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

作者：香月美夜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chaosfigh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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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颓废的勃子（LKID：朽炑白哉）

本须丽乃爱书。

从心理学乃至宗教、歴史、地理、教育、民俗、数学、物理、地球科学、化学、生物、艺术、体育、语言甚至小创……只要是塞满了人类知识的书籍-她都打从心底 喜欢。

每次看完汇总了各种知识的书，她就觉得自己得到了很多东西；透过书店和图书馆架上的摄影集去看自己未曾亲眼看过的世界，也会陶醉在其中，觉得世界就摊展在自己 眼前。

就连外国的古老传说，也能从中看见不同时代、不同国家的民俗风情，乐趣无穷；各个领域也都拥有各自的歴史，如果想要深入了解，往往让丽乃看得忘记了时间。

丽乃喜欢图书馆内网罗了陈旧书籍的书库里，那种古书特有的淡淡霉味和尘土气味，所以每次去图书馆，都会特别跑进书库。然后，在里头把带有陈年气味的空气慢慢吸进肺里，环顾歴史悠久的书本，光是这样，就能让丽乃开心又兴奋。

当然,她也对新纸和墨水的气味无法抗拒。光是想像上头写了什么，又有什么样的新知识，就会乐不可支。

更重要的是，丽乃不看著文字就静不下来。不论洗澡也好，上厕所也罢，甚至是移动途中，丽乃手上都得拿著书才能活下去。

从童年一直到快要大学毕业的现在，丽乃都过著这样的生活。身边认识她的人，都形容丽乃是爱书的怪咖。是严重到对生活造成了妨碍的书痴。

但是，丽乃完全不在乎他人怎么说。只要有书，她就心满意足了。

一辆大卡车喷著废气，从丽乃身旁呼啸而过。

带著热气的风扑卷上来，吹乱了丽乃的刘海。丽乃没有留意到刘海的晃动，但看到 书页快被吹得掀起来，急急忙忙伸手按住。

「丽乃，很危险耶，再走进来一点啦。」

「嗯~」

丽乃的双眼继续盯著视野里的文字，推起眼镜含糊应了声。随后，她才发现刘海乱得妨碍到了看书，用指尖草草拨正。

无奈的叹息从上方传来，手臂被人用カー拉，丽乃皱起眉。

「小修，很痛耶。」

「你还抱怨痛，总比被卡车撞死好吧？」

「这倒是。因为我已经决定好了，要死在书堆里。」

丽乃希望一辈子都被书本包围。如果可以，她想在没有日照会损害到书本，但通风又良好的书库里度过一生。

为了尽最大限度把时间都花在看书上，就算被人说自己的皮肤苍白得教人发毛，或被人说运动量不足对身体不好，或因为忘了吃饭而被臭骂一顿，她想自己一辈子也不会 放开书吧。

早晚会死，她想在书堆里死去。与其躺在榻榻米上咽下最后一口气，死的时候待在 书堆里更幸福。丽乃真心这么认为。

「我一天到晚都在提醒你，至少走路的时候不要看书吧。像刚才那样边看书边走路，你总有一天会被车撞死喔。再多感谢我一点。」

「我每次都有在听喔，感激不尽?」

「你根本I点也不感激吧？」

「有啦。可以在跑腿的时候顺便看书，都是幸好有小修陪我。不过，我死了以后也一定要向神明许愿，希望我可以投胎转世继续看书，很棒吧？唔呵呵。」

「笨蛋，哪有那么好的事。」

聊著聊著，丽乃回到了家。修没有走进隔壁自己家的房子，也跟著进了丽乃家。两 人是青梅竹马-修也和丽乃家I样是单亲家庭，所以从小就像兄弟姊妹ー样一起长大。现在修还是会说：「我回来了。」丽乃的母亲便回道：「你回来啦。」

「妈妈，这是你要我买的东西。那我会在书库，要吃晚餐再叫我。」

「是、是。小修，那你晚餐呢？今天你妈妈呢？」

「她说要工作，所以晚餐和你们一起吃。丽乃，游戏借我。」

「嗯，你自便。」

丽乃快步走向在她小时候就去世的父亲留下的书库，拾高音量回答修，然后打开书库的门，打开电灯。

书库有扇通风用的窗户，但因为不想让书晒到阳光，所以遮光窗帘密不透风地拉了起来。为数不少的书架上都摆满了书，还有张桌子堆满了因为丽乃不断买书，已经塞不进书架的书。

丽乃的视线没有离开过书片刻，动作熟练地坐在椅子上，就这么继续看书。

突然间，视野一阵摇晃。

啊，有地震。丽乃心想，但照样继续看书。

然而，晃动之大非比寻常，已经到了妨碍看书的地歩。丽乃不悦地皱眉，对地震感到不耐，抬起头来，却发现视野里满满都是书。

「哇啊！」

无数书本从倾倒的书架掉下来，接ニ连三朝著自己飞来。丽乃闪避不及，只能瞪大双眼，茫然地望著漫天飞舞的书。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 新生活

……好热，好难过，讨厌啦……

稚嫩的嗓音彷佛直接在我脑海里说话，泣诉著不满和痛苦。

……跟我抱怨有什么用呢？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稚嫩的话声越来越微弱。

咦？听不见小孩子的声音了呢。这样心想的瞬间，感觉一直包覆著我的薄膜就弹开消失，意识缓慢地往上浮出。同时，像是得了流行性感冒的高烧和关节酸痛在全身蔓延开来，我于是向刚才的稚气嗓音表示同意.?「真的很热又难过，我也不喜欢。」

但是，年幼的嗓音并没有回应我。

实在太热了，我试图翻身，想寻找棉被里比较凉爽的地方。但大概是因为发烧，身 体完全不听使唤。不过，我还是磨磨蹭躇地动著身体想要移动，就听见自己身体底下传 来纸张或草那类东西摩擦的声音。

「……什么声音？」

应该要因为发烧而沙哑才对，自己的嘴里却发出了小孩子的尖细嗓音。怎么听都不是自己平常熟悉的声音，倒是和刚才在脑海里听见的年幼嗓音非常相似。

高烧让我全身有气无力，很想继续睡觉，但我忽视不了棉被那种陌生的触感，和听来不像是自己的尖细嗓音，缓慢地撑开了沉重的眼皮。看来发烧的温度很高，我的视野湿润地模糊成一片。眼泪似乎发挥了眼镜的作用，视野比往常清晰。

「咦？」

接著出现在视野里的，居然是ー双肤色很不健康、又瘦又细的小孩子的手。太奇怪 了。记忆中我的手已经是大人的手了，才不是这种营养失调的小孩子的手。

试著张握手心，小孩子的手竟然照著我的意志动起来。任我操控的身体也不是平常自己熟悉的身体，冲击大到我开始ロ乾舌燥。

「……这是、怎么回事？」

我小心著不让眼泪从水汪汪的眼睛里掉下来，只转动眼珠子察看四周，立刻发现这 里很明显不是自己出生长大的环境。

躺著的床很硬，没有床垫，还有刺得出奇的材料被拿来当作靠枕。盖在身上的脏兮兮布料也飘出了诡异的臭味，说不定还有跳蚤或尘螨，全身上下都很痒。

「等一下……这里、是哪里？」

我记忆中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有很多书掉在我身上，但看样子不是被人救出来了。至少就我所知，整个日本应该都没有这种脏乱到会让伤患躺在骯脏臭布上的医院。太匪夷所思了。

「我的确是……死了吧？」

应该是死了吧。还是被大量的书砸死。根据当时的摇晃程度，震度顶多只有三到四级，根本不是足以酿成伤亡的地震。电视之类的媒体肯定会报导这起消息，像是「即将毕业的女大学生在自家惨遭书架压死」。

……好丢脸！ 一次是物理上，一次是社会大众的观感，我等于死了两次！

我丢脸得想在床上打滚，却因为头痛和身体太过沉重只好放弃，小手捧住脑袋。

「慢著慢著，我的确是想过，早晩要死，我想死在书堆里。与其躺在榻榻米上咽下 最后一口气，死的时候待在书堆里更幸福。」

但是，跟这好像不太ー样。我的想像画面，是ー边看书ー边幸福地结束一生啊。因为地震被书砸死，老实说不在我的预料范围内。

「好过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工作耶。噢呜，我的大学图书馆……」

在这个就业不易的时代，我刚应徵上了大学图书馆的工作。只要被书本包围就感到幸福的我-凭著努力和毅カ在笔试和面试上一路过关斩将，好不容易得到了这份工作。相较于其他工作，被书包围的时间更长，还有大量古书和资料，是再理想不过的工作环境了。

最担心我的妈妈还掉著眼泪为我高兴：「太好了。丽乃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工作，真是太好了。」结果居然变成了这样。

同时，脑海中浮现了为我的死哭泣著的妈妈。再也见不到面的妈妈肯定会大发雷霆，边掉眼泪边生气地说：「所以我明明讲了那么多次，要你把书减少！」

「妈妈，对不起……」

我抬起又重又无力的手，擦去眼角的泪水。然后，抬起沉甸甸的脑袋，撑著还在发烧的身体慢慢坐起来。为了搜集更多情报，我没理会汗湿的头发都黏在了脖子上，环顾整个房间。

房内有两张应该是床的架子，除此之外就只有盖在床上的脏兮兮被单，和几个用来装东西的木箱。悲伤的是，没有看到书柜。

「没有书……是临死前在作奇怪的梦……吗？」

如果神明真照我的期望让我转生，这里应该有书。因为我的愿望，就是「转世后也 想继续看书」。

我发著高烧迷迷糊糊的脑袋陷入苦恼，恍惚地注视著像被煤炭熏过的黑漆漆天花板上垂吊下来的蜘蛛丝。

于是，大概是听到了我移动的声音或讲话声，从敞开著的房门口走进了 一名女性。是位头上绑著像三角巾的头巾，年纪二十多岁的美女。五官很漂亮，但好脏。是如果在 路上看到她，会离得远远的那种脏。

……不知道她是谁，但如果能洗洗衣服再洗洗脸，全身上下整理得乾乾净净就好了。枉费是位大美女。

「梅茵，％&$#+@*+#%?」

「……啊!」

听著女性说著我听不懂的语言时，尽管不属于我，但可以肯定是自己记忆的画面就 排山倒海涌入脑中。

在眨了几下眼睛的时间里，名为梅茵的小女孩这几年的记忆就灌进脑海，大脑不舒服得像正在被人用カ揽动，我不由得按住头。

「梅茵，你还好吗？」

不对，我不是梅茵！虽然想要这么反驳，头痛却不允许，同时我发现自己开始对于 小孩子瘦弱的小手和脏兮兮的陌生房间感到熟悉，禁不住毛骨悚然。刚才为止还听不懂 的语言现在却听懂了， 也让我不寒而栗。一下子接收了大量资讯的大脑明明非常混乱，但映在眼里的所有东西却都在告诉著我，你已经不是丽乃，是梅茵了。

「梅茵、梅茵？」

担心地呼喊著我的女性对我来说，也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但是，却又没来由地觉得认识她，不自觉间还产生了仰慕的心情。

那份仰慕并不属于自己，让人很不愉快。即便认知上知道眼前的女性是母亲，却没有办法马上坦然接受。

就在仰慕与排斥互相拉锯的时候，女性一直「梅茵、梅茵」地叫我。

「……妈妈。」

当我理所当然地这么称呼原本素味平生的女性时，我不再是丽乃，变成了梅茵。

「没事吧？你好像头很痛。」

存在于记忆里，认识却又不认识的母亲想碰我，但我感到抗拒，倒向发出臭味的棉被，避开了她伸来的手。然后顺势闭上眼睛，拒绝与她接触。

「……我头还好痛，想睡觉。」

「这样啊，那你好好休息。」

等到母亲走出只摆了两张床就没有其他空间的卧室，我努力地想要理解状况。虽然发著高烧的脑袋昏昏沉沉，但情况这么混乱，根本没办法好好睡觉。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完全想不通。

不过，与其思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更应该要思考以后要怎么办。如果不先从自己所知的梅茵记忆里稍微了解四周的环境背景，家人就会对我起疑。我慢慢地开始回顾梅 茵拥有的无数记忆。

我竭尽所能地回想，但梅茵拥有的都是讲话还ロ齿不清的小女孩记忆，所以很多画面都不知所云，对父亲和母亲说的话也一知半解。想当然地能用的语汇也不多，大半记忆都是有看没有懂。

「呜哇，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站在年幼梅茵的角度所看见的记忆中，可以肯定的是家庭成员共有四个人，除了母亲伊娃，还有姊姊多莉和父亲昆特。父亲的职业是士兵。

最让我受到冲击的，就是这里不是我知道的世界。

记忆中也有拿下了三角巾的母亲，但头发居然是翡翠绿的绿色！还不是染发那种不自然的颜色，是真的绿色。让人想要拉拉头发，检查看看是不是假发的颜色。

而多莉的头发是蓝绿色，父亲的头发是蓝色。自己的头发则是藏青色。很接近自己熟悉的黑发，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哀怨不是黒色。

这个屋子里好像没有镜子，不管我怎么搜索记忆，除了发色之外，完全不清楚自己的长相。从父母和多莉的五官来推测，应该长得还不错吧。但其实只要能看书，自己的长相在生活上并不会造成什么问题。上辈子是丽乃的时候也是相貌平平，但我也不觉得不可爱有什么困扰。

「唉，可是，好想看书喔。只要看了书，发烧一定一下子就退了。」

无论身处何种环境，只要有书我就能忍耐，我会忍耐。所以，给我书吧，给我书。

我用手指轻轻抵著脑袋，在记忆中寻找书本。来看看，究竟书架在屋内的哪个地方呢？

「梅茵，你醒了吗？」

像要阻挠我的思考，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女孩发出轻轻的脚步声走进来。是姊姊多莉。

随手编成辫子的蓝绿色头发粗糙到一看就知道没在保养。真希望她也去清洗一下和母亲ー样脏兮兮的脸蛋，太糟蹋这张可爱的小脸了。

我会忍不住这么想，都是因为我站在连外国人都说爱乾净到简直有病的日本人角度在检视吗？

不过，这种事不重要。这世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现在这种情况下，最重要又最优 先的事情只有一个。

「多莉，去拿『书』给我吧？」

既然有个年纪应该已经识字的姊姊，家里肯定有十来本绘本吧。就算因为生病躺在床上，还是可以看书。既然转生了，欣赏异世界的书籍自然是最重要的事。

但是，面对可爱妹妹的要求，多莉却是愣愣地歪过头。

「咦？『书』是什么？」

「居然问我是什么……呃，就是有『字』和『图画』的『书』……」

「梅茵，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讲话再清楚一点？」

「就是『书』啊！我想要『绘本』！」

「那是什么？我听不懂喔。

似乎是梅茵记忆里没有的词汇变成了日语发音，不论我怎么绞尽脑汁说明，多莉都只是一脸不明所以地偏著脑袋瓜。

「啊啊，讨厌！『翻译功能，发动』！」

「梅茵，你为什么生气？」

「我没生气，只是头很痛。」

看来必须先仔细听别人创话，尽可能多记住词汇才行。有了梅茵如同海绵的年幼小孩大脑，再加上二十ニ岁已经大学毕业的我的理性与知性，要学会语言根本轻轻松松。希望很轻松就好了。

之前是丽乃的时候，为了看懂国外书籍，我也不惜拿著辞典努力查单字。和那时候一样，如果是为了看懂这世界的书而学习语言，一点也不觉得辛苦。我对书的爱与热 情，甚至会让周遭的人倒退三步。

「……因为还在发烧才生气吗？」

是想量体温吧，多莉的脏兮兮小手朝著我伸过来。我反射性地一把抓住她的手。

「我还在发烧，会传染给你喔。」

「也对，我会小心的。」

安全过关。

装作担心对方的样子，实则避开自己讨厌的事物。我用大人才懂得的技巧，避免了 被多莉的脏兮兮小手触摸。要是能洗乾净，就是个好姊姊，但我现在不想被她摸到。才刚心想完，我低头看著自己满是污垢的手臂，发出叹息。

「唉，真想『洗澡』，头好痒喔。」

嘀咕说完，梅茵的记忆就告诉了我事实。她只有非常偶尔才用水盆轻轻冲水，再拿抹布般的破布擦拭身体而己。

……什么！这才不叫洗澡！还有，居然没有厕所，用便盆?!饶了我吧……神啊，我想投胎重生到生活便利的地方啦。

面对极度落后的环境，我真心感到想哭。身为丽乃的时候，我出生在非常平凡的家庭。洗澡、厕所、衣服、食物和书-什么东西都非常方便，和现在的生活环境完全是天壤之别。

……日本真好，平常就随处可见各种好东西，像是触感柔软的布、软绵绵的床，还有书跟书跟……

再怎么想念，我也只能在这里生活下去。既然如此，就别再咳声叹气，只能想办法向家人灌输卫生观念了。

就我拥有的记忆，梅茵似乎是个体弱多病的孩子，经常发烧卧病在床，躺在床上的记忆实在太多了。若不设法改善环境，我想我大概来日不多。就算生了病，我也不想动用到从现在的生活环境水平可联想到的医疗行为。

……必须尽快想办法打扫房间和洗澡。

原本连使用日本的家电这么简单的家事都嫌麻烦，比起帮忙母亲，更想把时间都花在读书上的米虫如我，真的能够适应这里的生活吗？

想到了这里，我忙不迭摇头。

……啊?不行不行。好不容易重生了，思考必须再正面ー点。说不定可以看到丽乃时代没有的书呢，太幸运了……好，涌起干劲了。

为了毫无顾忌地看书，首先要调养好身体。为了好好休息，我慢慢闭上眼睛。意识落入黑暗的期间，我满脑子只想著一件事。

……怎样都好，真想快点看书。啊啊，神啊，请给可怜的我一本书吧！虽然说顺便有点厚脸皮，但我还希望有收藏了无数书籍的图书馆。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 屋内探险

自从我童生变成了梅茵，已经过了三天。这三天来真的是兵荒马乱，若要说起我惨烈的奋战，堪称字字血涙。

首先，为了寻找屋子里的书，我瞒著母亲想偷偷下床，就被骂到臭头，强行遣返回 床上。连续挑战多次，皆以失败告终。结果变成只要上厕所以外一下床，就会被强行送 回床上，最后根本没办法出去找书。

再来，唯一我可以下床使用的厕所，也是无比激烈的战场。

这里的厕所都是在房内使用便盆，而且至今的梅茵都无法一个人使用厕所，每次都要有家人在旁陪同。任凭我怎么哭喊：「我一个人也可以，不要看啦！」依然惨遭驳回，还会被骂：「要是尿床怎么办?!」

与其在别人面前尿床……我哭著使用便盆后，就得到了多莉的大力称赞：「呜哇， 梅茵，你现在用得很好了呢。再过一阵子就可以一个人办到了！」我明白你高兴妹妹成 材的心情，但我身为人类应该要重视的自尊、尊严和体面已经支离破碎了。

此外，家人不仅也在房内使用便盆，还把里头的东西直接往窗户外面倒。太扯了。

换衣服也是战争。在我看来，是一个不熟的父亲帮我脱衣服、换衣服。让父亲替我脱衣服，让我觉得非常难为情，打从心底百般不愿意地哭喊：「我自己脱！」却只被当成了在耍脾气。太惨了。

因为在丽乃时代，父亲很早就过世了，我完全不懂要怎么和父亲相处。就算在梅茵的记忆里非常喜欢爸爸，但在我眼里看来，就只是个肌肉发达、长相又有点凶恶的大叔。被担任士兵的父亲的臂カ一压，我的抵抗两三下就被摧毁殆尽。

接连败给了所有家人以后，经过这三天，我已经把少女心和羞耻心都抛在了脑后。我还是年幼的小女孩，让家人照顾我也是应该的。

……不这么想根本活不下去啊！

在我死心之前，我一直心想：这种生活我受不了了！但也无可奈何。现在我这样年幼的病人就算离家出走，也过不了自己期望中的生活。为了寻找厕所和洗澡就离家出 走，也只能一边尖叫一边闪躲从天而降的粪便，最后惨死路边吧。

虽然乍看之下我完全惨败，实则不然，我也有小小的胜利。

总之，我再也忍受不了无法洗澡，每天都拜托多莉用温热的布替我擦拭身体。反正都被人脱掉再换衣服了，再进ー步让人家替我擦身体，又有什么好抗拒的呢？

每天多莉都露出了非常古怪的表情，我倒是神清气爽。第一天水盆里的热水变得很脏，但最近已经不再那么浑浊了。但是，头还好痒。明知道没有，但还是好想要洗发精。

此外，我还得到了一样东西。

就是用来绑头发的发簪！我说了想要木棒，好盘起老是掉下来的头发以后，多莉就为我削了一根木簪。

呃，其实我最先看上的木棒，是多莉的娃娃的脚，我还问她：「可以折断吗？」结果差点把她惹哭—这点我知道是自己的不对。可是，由父亲削木头、由母亲缝衣服所做 成的多莉的宝贝娃娃，横看竖看都像是稻草人，只看一眼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鬼东西。

还有，在我想用发簪盘起头发的时候，多莉还纠正我：「只有大人可以把头发全部绑起来唷。」不得已之下，我只盘起了一半的头发。文化的差异还真大。

既然已经对羞耻的生活死了心，只能快点恢复健康，整顿生活环境。

为此，我需要书。整顿生活环境的第一歩-我需要书。只要有书，在床上要躺多久就能躺多久，也能忍耐各种不愉快的事情。应该说，我会忍耐的。

所以，我决定今天一定要在家里探险。由于太长时间没有看书，好像都快出现戒断症状了。可能很快就会忍不住咆哮、低吼，哭喊：「书！给我书，呜嘎——！」

「梅茵，你有躺著吗？」

多莉打开房门，轻巧地探进头来。见我乖乖躺在床上，心满意足地点了下头。因为这三天来，我一醒来就会溜下床，想在屋里走来走去找书，却马上就昏倒，所以不只母亲，连负责看护的多莉也对我严加戒备。

在白天要出门工作的母亲请托下，担任保母的多莉竭尽所能地不让我下床半步。就算我想要逃走，身材娇小的我也赢不了多莉。

「有朝一日我绝对要『以下犯上』。」

「梅茵，你说什么？」

「……嗯？我是说我好想长高喔。」

当然不可能察觉到我包裹在糖衣底下的话语真意，多莉伤脑筋地笑了。

「等梅茵病好了，就会长高了。因为你老是生病，也吃不下饭，才会都已经五岁了，还会被人以为才三歳。」

「多莉算高吗？」

「我六岁，但常常被人以为已经七岁或八岁了，所以算高吧？」

才差一歳，体格却差这么多吗？那要以下犯上可能有点困难。不过，绝不能轻言放弃。我会小心饮食和环境卫生，然后恢复健康。

「妈妈去工作了，那我去洗碗。绝对不可以下床喔，要乖乖躺著’病才会好，病不好就长不高了。」

由于有溜下床的前科，为了解除多莉的戒心，我从昨晚开始就扮演著听话的乖宝宝，静静地等著多莉出门的时刻来临。

「那我出去了。要乖乖等我回来喔。」

「好?」

老实又乖巧地回应后，多莉「啪当」地关上卧室房门。

……呵呵呵……好了，快点出门吧。

我就这么安静地等著多莉抱著放有碗盘的篮子出门。虽然不知道她都去哪里洗碗，但每次都是出去三十分钟左右。看来不是家家户户都有自来水，而是外头有公用的用水区吧。

先听到了上锁的喀锵声，然后是多莉走下楼梯的脚步声越来越小。

……好，动手吧。

因为有多莉这个姊姊在，只要翻遍整间屋子，起码会有十本绘本吧。一定有，不可 能有人家里没有书。虽然找到了书，现在的我也还不识字，但还是可以看著图画进行联想，推敲出文字吧。

确定已经完全听不见多莉的脚步声以后，我才轻轻地把双脚放在地板上。地板带有著泥沙的粗糙触感，我稍稍皱起了脸。家人不喜欢光著脚走在大家穿鞋走著的地板上，觉得很脏，但为了不让我到处乱跑，多莉拿走了像是欧洲农民穿的木鞋，所以我也别无他法。

……比起脚脏了，找书更优先嘛。

还没完全退烧的我只能一直躺在卧室床上，床边摆有篮子，但里面只有用木头和稻草做成的小孩子玩具，没有书。

「要是这里有书，就能省点カ气了……」

每走一歩，小小的泥沙就在脚掌底下沙沙滚动。这里的生活习惯是连在室内也穿鞋，所以我知道抱怨也没用。虽然知道没用，但还是忍不住大喊：「快来人给我扫把和抹布吧——」

家里没有半个人，所以当然无人回应，也没有出现扫把和抹布。

「唔，马上就遇到难关了吗？」

对我来说，屋内探险的第一道关卡就是卧室房门。虽然拚命踮起脚尖后不是碰不到，但要转动勉强可以碰到的门把却比预期中困难。

我环顾房间，寻找可以当作踏板的东西，看见了装衣服的木箱。

「唔唔……」

如果是丽乃的身体，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移动这个木箱，但不管我怎么用现在这双小手又推又拉，木箱依旧不动如山。本来也想过既然体格这么娇小，乾脆把放有玩具的篮子倒过来站上去，但依我的体重，很可能会ー脚踩破。

「再不快点长高，现在这副身体不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扫视了房内一圈，考虑过各种自己搬得动的东西以后，我决定把父母的棉被叠起来当作踏板。要把自己的棉被放在穿鞋走著的地板上，我死也不要，但如果是可以若无其事地在这种环境下生活的父母的棉被，那就没关系，应该吧。

……爸爸、妈妈，对不起喔。

为了找到书，就算会惹父母生气，也阻挡不了我。

「嘿咻。」

我站上叠起的棉被踮起脚尖，整个人挂在门把上，好不容易转动了门把。「叽」的一声，门开了！但是，是往内侧。

「呜哇?!」

因为整个人都挂在门把上，猛然弹开的门眼看就要打中我的头，我慌忙松手，但还是晚了一歩。我就这么往后翻倒，还「咕咚咕咚……咚！」地发出滔天巨响，从棉被上滚下来，撞到了头。

「好痛……」

我按著头坐起来-发现房门打开了 一条细缝。头上的伤可说是光荣的负伤。

我一骨碌跳起来，把手伸进门缝里头，用力打开门。父母的棉被沙沙沙地在地板上滑行，那一部分的地板好像变乾净了，但我装作没有看见，我无意弄得这么脏的。

……真的很对不起。

「啊，是蔚房。」

走出卧室，就是厨房。但不是时髦现代的那种蔚房，感觉更适合用灶房或炊事房来称呼。

房中央有张一般大小的桌子和两张三脚椅，以及应该也做为椅子使用的一个木箱。右手边那是餐具柜吧，有个附有把手的木柜。

靠近卧室的这面墙上设有炉灶，金属锅、勺子和看似为平底锅的厨具就挂在墙上的钉子上。一条绳子从一面墙延伸到另一面墙，上头披著应该是抹布的脏兮兮布料。要是用那种布擦东西，感觉会变得更脏。

「呜啊，我开始觉得难怪这副身体会体弱多病。」

炉灶对面的角落放有偌大的水缸，和看似可以让水往外流的流理台。果然没有自来水吧。此外还有一个大篮子，里头堆满了长得像马铃薯和洋葱的食材。其他还有很多颜色和形状我都没看过的食物，所以就算我觉得那是马铃薯，也有可能其实是其他东西。

「嗯？这个……跟酪梨好像？不知道能不能榨油呢。」

看了篮子里的食材，我留意到了某样蔬果。如果能用这样蔬果榨油，说不定就能处理这颗好痒的头。

丽乃的母亲拥有一个换过一个地迷上怪东西的老毛病。只要碰到新的东西就会一头栽进去，像是文艺学习中心、电视的节俭节目、杂志特辑介绍的自然派生活。她常常都创：「丽乃也要学著对书以外的东西感兴趣。」但我很清楚，我绝不会去碰自己提不起兴趣的事情。虽然每次都被母亲拖下水，让我很受不了，但托母亲的福，搞不好洗发精的问题这下子就解决了。

……妈妈，谢谢你。我好像能在这里活下去了。

发现了戦利品让我的心情激动，环视蔚房，卧室以外还有两扇门。

「唔呵呵?哪一扇门才是对的呢？」

眼前的蔚房怎么看都不像会有书柜的样子。我看见从厨房通往另一间房的房门半掩著，立刻用力打开。

「嗯……储藏室？猜错了呢。」

不知道用途是什么，房间里杂乱无章地塞满了我难以理解的东西。大多都放在架子上，但摆得很凌乱，不像是会有书柜的房间。

我死了心-想打开另一扇门，但是喀嚓ー声，发现门锁上了。我喀嚓喀嚓地好几次转动门把，门却完全没有打开的迹象。

「……奇怪了？难道这就是多莉走出去的那扇门？嗅？这样就没了？」

如果这扇门通往屋外，那就表示这间屋子没浴室、没厕所、没自来水、没书柜，什么都没有，看起来也没有其他房间。

……等等，神啊，祢跟我有仇吗？

丽乃那时候，我向神明许的愿望分明是：「转世后也想看书。」才不是像现在这样重生之后，还有著日本人的记忆、观感和常识，自己居住的房子里却没有浴室、厕所和自来水。我一直深信自己会投胎到身边理所当然有书的环境。

「……莫非书很贵？」

就我知道的歴史，直到有印刷机可以大量生产之前，书本确实是非常昂贵的物品。如果不是上流阶级，几乎没有机会看到书。这里的环境大概也不像丽乃那时候，公所机 关会因为有宝宝出生就送上绘本当贺礼。

「呜，没办法。既然没有书，就先从文字开始找起吧。」

没有书，不代表就完全没办法学习文字。像是折叠广告单、报纸、社区传阅板、说明书和日历等等，有很多东西都会写字。至少在日本是这样。

「……没有。完全没有！一个字也没有！」

我走来走去，翻遍了厨房的餐具柜和储藏室的架子，但这间屋子里别说书了，也完全找不到印有文字的东西。找不到文字，当然也看不到纸张。

「这是怎么回事？」

像是体温一口气飙高，头开始痛了起来。心脏扑通扑通剧烈狂跳，耳朵里头传来「叽——」的耳鸣。就好像紧绷的丝线突然断了，我当场蹲下。

眼眶深处好热。

被书压死……嗯，也是没办法的事，只是希望在书堆里死去这个愿望有些偏离了原本的预期而已。而且，希望能投胎转世的人，也是我自己。

……可是，这里没有书耶？也没有文字喔？还没有纸？我真的要在这里活下去吗？要做什么活下去？

一滴眼泪掉了下来。

我的大脑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世界完全没有书。想不出自己以梅茵的身分在这里活下去有什么意义，我觉得自己成了一具空壳。

眼泪停不下来。

「梅茵！你怎么没有躺在床上？也没有穿鞋子，怎么可以下床！」

多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发现瘫坐在厨房地板上的我，ー双蓝色眼睛立刻气得冒火，音量跟著提高。

「……多莉，这里没有『书』。」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多莉，我想要『书』。我想看『书』。我明明这么想看『书』，这里却没有『书』！」

我失魂落魄，眼泪ー颗颗不停地掉下来，多莉担心地喊著我的名字。但是，再怎么 向没有书也不觉得有哪里奇怪的多莉诉说自己的心情，她也不会明白。

……要告诉谁才会明白呢？要去哪里，才会有书呢？谁快来告诉我吧！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 城市探险

昨天我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就算叫我吃饭，或因为把父母的棉被拉到地板上而被骂，我也没有什么反应，继续掉眼泪。

到了今天早上，哭得太久的我双眼又肿又烫，头也痛得快要裂开。

不过，发烧似乎完全退了，身体也不觉得倦怠无力。再加上嚎啕大哭过后，心情也畅快了不少。虽然吃早餐的时候，家人对我好像在对待易碎物品一样。

「烧已经退了呢。」

母亲用刚洗完东西的冰手触碰我的额头，还顺便按了按红肿的眼睛四周。冰冰凉凉的，非常舒服。

「如果梅茵恢复精神了，今天有市集-要不要一起出门买东西？」

……嗯？记得先前不是说过：「现在是染布工作最忙的时候，就算梅茵发高烧，我也必须出门工作。」

看见我歪头，母亲难过地垂下双眼。

「多莉也不能老是一直照顾生病的你，不让她去外面透透气的话太可怜了，昨天梅茵又哭个不停，多莉伤透了脑筋，还说梅茵是不是因为寂寞才哭，所以我才硬是拜托大家，让我休息一天。」

闻言，我「噫」地倒抽ロ气。居然不顾他人的目光哭了一整天，这等丑态真让人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冷静下来以后，自己做的事情真是太丢脸了。

「对、对不起。」

「梅茵不需要道歉呀，生病的时候都会很不安嘛。」

母亲温柔地摸著我的头安慰我，但她越是温柔，罪悪感越是快把我淹没。

……对不起。我是因为没有书而绝望痛哭，从来没有因为母亲不在而感到寂寞。而且明明让多莉那么担心，又添了那么多麻烦，我却一心只希望著多莉快点出门，不然我 没办法找书。真的很对不起。

「多莉会和大家一起去附近的森林，但病才刚好的梅茵还不行。那就和妈妈一起去买东西吧？」

「嗯！」

「哎呀，突然变得很有精神嘛。」

果然可以和妈妈在一起很高兴吧。母亲笑得很开心-所以我也只是向母亲送上灿烂的笑容。

「呵呵，好期待喔。」

看见母亲笑咪咪的样子，我也无意解开误会。但其实只是一想到外面的世界应该可以发现书的踪影，心情顿时变得慷慨激昂。

今天要跟著母亲去买东西，再请她买书给我。不一定非得是厚重的书。首先，我想要多少可以习字的书。到了这个地歩，就算是给小朋友看的问题集也无妨。如果没有书，那ㄅㄆㄇ注音符号表和ABC字母表这类的图表也可以。

只要体弱多病的女儿装可爱地央求：「只要有书我就不寂寞，会一直留在家里看家。」少说也会买一本绘本给我吧。唔呵呵，好期待！

「那妈妈，我出门了喔。」

多莉带著满面的笑容，从门口往卧室探头。今天母亲休息，所以多莉也得到自由，不需要再顾著我了。

「要和大家一起过去喔，路上小心。」

「好~！」

多莉背著偌大的篮子，踩著蹦蹦跳跳的步伐跑走。她开心的样子就像要出去玩，但其实这也是平常的家务事之一，也就是捡柴火，好像顺便还会找找看有没有树木的果实和香菇。能否让餐桌上出现便宜又美味的食物，就靠多莉了。

……加油，多莉！为我加菜吧！

在这个什么也没有的世界，似乎也没有学校，孩子们不是帮忙做家事，就是都在エ作了。至少在我看到的记忆里，没有看见相当于学校的设施。比多莉年长一些的孩子，都已经当学徒开始工作了。

如果可以如愿，我想当图书管理员的学徒或书店学徒。今天外出，也是为了要搜集这方面的情报。先确认书店的位置，再和店里的人混熟，进而成为学徒。

「那梅茵，我们也去买东西吧。」

这是我成为梅茵以后第一次出门，也是头一次穿上睡衣以外的衣服。身上被套了好几件多莉传下来的，破破烂烂但质地很厚的旧衣。全身鼓到难以行动的我和母亲手牵著 手，第一次往家门外踏出一歩。

这方面的情报。先确认书店的位置，再和店里的人混熟，进而成为学徒。

「那梅茵，我们也去买东西吧。」

这是我成为梅茵以后第一次出门，也是头一次穿上睡衣以外的衣服。身上被套了好几件多莉传下来的，破破烂烂但质地很厚的旧衣。全身鼓到难以行动的我和母亲手牵著 手，第一次往家门外踏出一歩。

……好冷！好窄！好臭！

因为是石造建筑，感觉建筑物本身就释放著冷空气，尽管穿了好几层衣服，寒意照 样透了进来。这种时候超级想要发热衣、刷毛外套还有暖暖包，顺便还想要可以隔绝臭 味、防止感冒的ロ罩。

「梅茵，小心别掉下去喔。」

一踏出家门，门外就是阶梯。上下延伸的阶梯又窄又斜到只有三岁孩童体型的我每 走下一阶，都会感到害怕。「嘿咻……嘿咻。」让母亲牵著我的手，我一次次地踩弯叽 叽作响的木板阶梯，慢慢下楼。

很奇怪地，只有ニ楼以下是坚固又乾净的石造阶梯。

……明明是同一栋建筑物，这种差异是怎么回事？

我「唔」地嘟起嘴唇，总算来到了平地。数了一下，我们家位在七层楼建筑物的五楼。说实话对虚弱矮小没体カ的我来说，外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项重度劳动。也难怪在记忆中，我大多时间都待在家里。

就连现在，我才离开建筑物而已，就已经气喘吁吁。毫无体カ的我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很可能就会先不支倒地。

「呼、呼……妈妈，我呼吸好难过，等一下。」

「才刚离开家而已呢，没事吧？」

「只要……休息一下就好了。」

一定要去书店！我一边做著深呼吸平复呼吸，一边张望四周。

走出集合式住宅，就是ー处小广场，共用的水井就在这里。只有水井周围铺著石板，几名妇人一边聊天一边洗著衣服。多莉洗碗和每天早上为水红汲水的地方，肯定就 是这处水井。

「妈妈背背你吧。」

大概是心想著再拖下去不知何时才能去买东西，母亲有些强硬地把我背起来，开始大步移动。母亲用我没看过的、像是背绳的东西将我固定住，可想而知梅茵每次都是被 背在背上吧。

有著水井的广场四面环绕著类似集合式住宅的高大建筑，只有一条巷子通往主要街道。穿过算不上宽的昏暗巷弄，就来到了大马路上。

有著水井的广场四面环绕著类似集合式住宅的高大建筑，只有一条巷子通往主要街道。穿过算不上宽的昏暗巷弄，就来到了大马路上。

……呜哇！好像在摄影集和电影里看到的古代欧洲城市！

陌生的街道出现在眼前，马车和看起来像驴子的动物「喀喀喀」地在石板路上来往交会，宽广的道路两侧林立著商店。我觉得自己简直像在観光旅行，不停东张西望，寻找著有没有书店。

「妈妈，我们要去哪间店？」

「梅茵，你在说什么啊？我们要去市场喔。我们平常才不会去商店。」

依据母亲的说明，体面地开设在建筑物一楼的店家，基本上只有ロ袋里有点钱的人才会走进去，与贫穷的庶民无缘，日常生活用品都是在有市集的日子买齐。

……嗯?也就是说，书店也会开在这种建筑物的一楼吧？

一边前进，我一边环顾四周寻找书店，就看见了一栋足以当作地标的高耸建筑物。整体用白色的石头砌成，造型简单但很有威严，是非常显眼的气派建筑。

「啊，这是城堡吗？」

「那是神殿喔。等梅茵七岁了，也会去那里接受洗礼仪式。」

……啊——神殿吗？真不喜欢强制性的宗教，以后要小心尽量别靠近。

基于丽乃那时的感觉，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想和宗教保持距离。但在这个世界，我不知道把这件事说出来是否会被接受，所以闭著嘴巴，目光投向神殿后方的高墙。

「妈妈，那些墙壁是什么？」

「是城墙喔。里面有领主大人居住的城堡，和贵族大人们的宅邸。反正，都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

说是城堡和贵族住的地方，却只看得到高耸的石墙，看起来更像是监狱。难不成是为了加强防守才盖成那样？

没有任何点缀的白色高墙往两侧绵延，感觉不像是以炫耀财力为优先，既不豪华也没有装饰，但和要塞那种粗犷的风格又不太一样。感觉得出想与外界隔绝的意图，但看起来又毫无防备到好像没有料想过会受到攻撃。

……和摄影集及学习歴史时看过的西洋城堡也不太一样呢。

「妈妈，那ー边的墙壁呢？」

「那是外墙，守护城市的高墙喔。那边南门的守门士兵就是昆特吧？」

透过梅茵的记忆，我知道父亲的工作是士兵，原来是守门兵啊。

……话说回来，有领主大人居住的城堡，又有城墙和外墙围起来，表示这里算是都市啰？

虽然单看外墙围起的范围，再看街上往来行人的规模，这个城市应该不大，但不能用东京和横滨当作参考依据吧。

如果用丽乃那时候在书上看到的城塞都市当基准，这里就成了教人吃惊的大都市，但在这个一般人都有著绿色和蓝色头发的世界里，丽乃那时候的知识未必管用。不管是大都市还是中小都市，用我现在具备的知识径自下判断太危险了。

……啊啊啊，根据城市的规模，书店的规模也会不同，我却不知道最重要的基准！

这座城市到底算大?!还是算小?!来个大人物告诉我吧！

「梅茵，快点去市场吧，好东西会卖光的。」

前往市场的一路上，我都拚了命地左顾右盼想要找到书店，但道路两侧的商店招牌基本上都是图画。所有招牌都是在木板上画图，或在金属上刻出纹路，完全看不见像是文字的记号。连不懂这里语言的我也一目了然，非常便于找书店，但不祥的预感让我淌下冷汗。

……怪了？不只住家，连街上也看不到字？识字率很低吗？该不会文字本身并不存在吧？

忽然闪过自己脑中的假设让我血色尽失。文字本身并不存在这个假设，我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文字，更不可能有书。

正为自己的猜想感到震惊时，不知不觉间已经抵达了市场。传入耳中的嘈杂声让我 抬起头来，就看见眼前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充满活力的露天摊贩，无数行人熙来攘往。热 闹的景象让我想起了日本祭典的摊贩，感到有些怀念。我忍不住绽开笑容，探头看向附 近的水果摊，就发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拍拍母亲的肩膀。

「妈妈，那个！那块板子是什么?!」

商品上立著写有某种记号的板子。虽然看不懂，但这个世界也确实存在著数字和文字！这么ー点小事就让我胀红了脸，由此可知我对文字有多么饥渴。

「啊，上面写了价钱，这样就知道多少钱可以买到了。」

「妈妈，告诉我上面写了什么？」

母亲很惊讶我突然变得精神百倍，但我不以为意。

每看到数字就请母亲念给我听，可以感觉到自己大脑中知道的数字开始与眼前的记号互相结合。

……很好很好，我的神经回路，加油！

「那么，这个是三十里昂？」

请母亲念了好几次数字后，我自己试著念出数字，观察母亲的反应。似乎答对了，母亲眨了好几下眼睛，回过头来看著我。

「梅茵，你居然这么快就记住了，好厉害喔。」

「嗯呵?」

疑似数字的记号有十种，计算方法肯定也是十进位。幸好不是二进位或六十进位。只要记住对应数字的记号，算数应该也不成问题。

……啊，我该不会要一举成为天才了吧？不过，可能十岁是神童-十五岁是才子，二十岁过后就变成普通人就是了。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 购书无望

「最后就剩下肉了。这阵子也该大量买肉，回家腌制和熏制了。」

买完蔬菜和水果的母亲走向市场深处。卖肉的傩贩似乎都设在靠近外墙那一带。

「为什么要大量买肉？」

「为了接下来要过冬呀。这个时期，所有农家只会留下足以过冬的家畜，其他全部宰杀，所以是一年当中卖最多肉的时期。动物们也因为要过冬储存了营养，所以可以买 到好吃又油脂丰富的肉喔。」

「……呃，冬天也不会有市场吗？」

「那当然啊，冬天几乎采不到蔬菜吧？到时还会下大雪，市场很少会有开放的日子。」

想想这也是天经地义，我却完全忽略了。日本也是直到温室栽培盛行以前，蔬菜只吃当季，运输系统发达之前也都是地产地销。在还没有冰箱和冷冻库，无法在新鲜状态 下保存食物的时代，也都是在自己家里准备可以长期保存的食物。换言之，在这里当然 要自己制作可以长时间保存的乾粮。

老实说，我不觉得自己派得上用场。但虽然是帮不上什么忙的累赘，小女孩的身分却让我不会受到太多斥责，真是好险好险。

「……好、好臭。」

随著越来越接近肉傩，悪臭越来越强烈。不同于捣著鼻子的我，母亲一派习以为常地走在其中，真不敢相信。就算捣著鼻子、用嘴巴呼吸，吸进嘴里的空气还是臭得让我眼眶泛泪，母亲居然可以不为所动。

……肉本来就这么臭吗？呜呜，我有种不妙的预感。

终于来到了肉摊摆设的区块。除了培根和火腿，肉贩的傩位上还摆著一眼就可以看出才刚剥皮、趾尖部分还残留著动物原本形状的大腿肉。摊位后头还挂著正在放血的动物，翻著白眼吐出舌头的兔子和小鸟一字排开。

「呀啊啊啊啊啊！」

先不说绘本和照片，对于只亲眼看过遭到完全解体、还是切成了 一口大小装在盒子里的肉的我来说，这个世界的肉滩带来的刺激太强烈了。我全身窜起鸡皮疙瘩，眼眶迸出泪水。明明想要闭上眼睛不去看，但一度睁大的双眼就这么固定住，好像忘了怎么阖 上地动也不动。

「梅茵？！梅茵？！」

母亲摇晃我的身体，轻拍了拍我的屁股。

就在这时候-猪只发出悲鸣，即将遭到开膛破肚的画面跳入眼中。周围还聚集著面带开心笑容的人们，迫不及待地等著猪只被屠宰的那一刻。

「呀呜！」

我小声地惨叫ー声，在猪只遭受到最后ー击之前，就先在母亲背上晕了过去。

有什么灌进了嘴里。是非常具有刺激性，带有呛人酒精气味的液体。

不同于自己在清醒时主动咽下，不可预期的酒精流入气管。我拚命咳嗽，眼冒金星地跳起来。

「呜咳！呃咳！咳咳！」

……是酒吗?!是哪来的笨蛋让惹人怜爱的小女孩喝这么烈的酒?!要是急性酒精中毒怎么办?!

我用力睁开双眼，就看见抱著酒瓶的母亲。

「梅茵，你醒了吗？太好了，幸好这方法有效。」

「呃咳！……妈妈？」

母亲如释重负地抱住我，所以有些难以启齿，但在心里头说说应该没关系吧？

……不管是什么方法，别让小孩子喝这么烈的酒啦！而且还是个本来就体弱多病，还差点因为发高烧死掉，好不容易才刚退烧的大病初愈小朋友！

「好了，梅茵，既然你醒了，我们就去买肉吧。」

「呜咦?!」

我忍不住猛摇脑袋。刚才的光景已经完全印在了脑海里，可能好一阵子作梦都会梦到，光回想就毛骨悚然，我不想再去那种地方。

「……呃，我感觉还很不舒服……就坐在这里，妈妈自己去吧。」

「嗅？可是……」

不顾面露难色的母亲，我火速转身，恳求身后店家的阿姨。在被用蛮力强行带走之前，要确保自己的容身之处。

「阿姨，不好意思，请让我留在这里等。我会乖乖坐著，不给您添麻烦。」

「小妹妹年纪还这么小，真是懂事。反正你们也买了酒，那有什么问题。你快点去买完东西吧。带著说自己还不舒服的孩子到处跑，要是又晕倒了也麻烦吧？」

母亲大概是在这里买了助我清醒的酒，酒摊阿姨爽朗地放声大笑，一口答应。隔壁雑货店的叔叔也同情地看著我，向我招手。

「只要进来店里面等，也不会有人把她拐走吧……」

叔叔让我进入店里，我便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刚才被灌进嘴里的烈酒正在体内打转，现在走动太危险了。

「那我马上回来。梅茵，不可以离开这里喔。」

母亲脚步匆忙地跑去买东西后，我就坐在原地，心不在焉地打量两家店的商品。酒摊似乎正好会在这个季节进新的水果酒，拿著小木桶来买酒的客人络绎不绝。对照之下，雑货店并没有多少客人。

……这个世界的雑货店究竟都卖些什么东西呢？

我审视起陈列在雑货店里的商品，但大多数都看不出来用途是什么。我指著乱七八糟地摆在眼前的商品，试著向大叔发问。

「叔叔，这是什么？」

「小妹妹还没用过吗？这是织布时用的东西，这个是打猎用的陷阱。」

想必是因为没有客人，闲来无事的大叔一一回答了我指著的东西。这里被归类为日常用品的东西，全都让我感到陌生。即便搜寻梅茵的记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感兴趣，没看过的东西占了绝大多数。

哇……我一边感叹一边环顾商品，忽然在杂乱摆放的杂货一角，看见了虽然只有一本，但装帧非常精美，又厚又高的书背。

装帧的豪华程度，如果是丽乃那时候去的图书馆，很可能得摆进玻璃柜里。皮革封面用黄金在四个角落加上了细致的镶嵌，大约有四十公分高。

……那是书吧？咦，那是书吧？

一发现疑似书的装帧，刹那间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玫瑰色。阴沉的灰暗雨云顷刻间一扫而空，内心变成了万里无云的蓝天。

「叔、叔叔！这个呢？这个是什么?!」

「啊，那是书喔。」

……好耶——终于找到了！有书！虽然只有一本，但这里有书！

正当我绝望著这个世界可能没有书时，就找到了这本书。我感动得浑身发抖，双眼直盯著书背瞧。

看起来很大又很重，外观非常讲究。凭我现在瘦弱的手臂，大概拿不起来。而且，怎么看都很贵-不管我怎么撒娇央求，恐怕也不会买给我。但是，既然这世界有书，铁定也有更小又便于携带的书。

我只差没扑在大叔身上地追问：

「叔叔，你知道卖书的店在哪里吗？」

「卖书的店？哪有这种店啊。」

大叔用像在说著「你这孩子在说什么啊」的眼神看著我，我激动的心情直线下降。

「……呃，明明有书，却没有书店，为什么？」

「因为书都是用抄写的，价格太贵，根本没办法拿来卖钱。这本书也是还不出钱的贵族大人用来抵押的东西，还不是要卖的商品。不过，看样子在期限之前是还不出来了，所以很快就会出售吧。但会想买这种东西的人，也只有贵族大人而己。」.

……唔咕，可恨的贵族大人！要是我也生为贵族，就能看到书了吧？喂，神啊，为什么我是平民？

我对贵族大人有些起了杀意。居然一出生就被书本包围，太好命了。

「小妹妹是第一次看到书吗？」

听见大叔的问话，我目不转睛地看著书，点头如捣蒜。

在这个世界看到书还是头一次。而且，书属于贵族，加上没有书店，这也许是最后的邂逅。

……既然如此！

「叔、叔叔！我想拜托您！」

我用力握紧拳头，先站起来立正站好，然后当场跪下。

「怎么了？你怎么突然这样？」

见我突然跪在地上，双手抵著地面，大叔吃惊得瞪圆了眼睛。

既然有求于人，展现诚意是基本中的基本。而说到展现诚意的方式，自然就是磕头下跪了。我坚决地低下头，如实说出自己的请求。

「我知道我买不起，所以，请至少让我摸一下那本书。我想用脸颊磨蹭，至少也要深吸好几ロ气，全心全意去感受墨水的气味！」

我诚心诚意地恳求，现场却只弥漫著让人感到窒息的沉默，没有传来任何回应。戦戦兢兢地抬起头，不知为何却看见大叔愁眉苦脸，用一种好像亲眼看到了离奇变态，带有著惊愕和厌悪的眼神看著我。

……叹？诚意好像没有传达出去？

「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让小妹妹碰这本书太危险了。」

「怎、怎么这样?!」

我正想再拜托一次时，传来了宣告时间终了的呼喊。

「梅茵，让你久等了。走吧。」

听到母亲的声音，我差点哭出来。书就在眼前，我却还没看过，也没摸到，更连闻都没闻到。

「梅茵，你怎么了？他对你做了什么吗?!」

「不、不是，不是啦！」

看到母亲立刻朝老板投去杀人般的眼神，我慌忙摇头。得马上解开误会才行，不然对方明明好心让自己留在这里，用不著去肉摊，还让我发现了书的存在，这下子就恩将仇报了。

「我是这里不舒服。妈妈，你刚才让我喝了什么？醒来后一直觉得怪怪的。」

「……啊，可能是助你清醒的酒太有效了。回家后喝杯水，乖乖休息就没事了。」

母亲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但似乎完全不觉得让小孩子喝酒有什么问题，只是一把牵起我的手，催促我回家。

我往后回头，向酒摊和雑货店的两个老阅献上甜美的笑容。

「谢谢两位刚才收留我。」

要是忘记道谢，我就会坐立难安。从梅茵的记忆来看，这里似乎没有低头行礼的习惯，所以我尽可能挤出灿烂的笑容。为了圆融的人际关系，笑容不可或缺。两人也带著笑容目送我离开，看样子是奏效了吧。

「梅茵，身体还不舒服吗？」

「……嗯。」

母亲背著我踏上归途，一路上我几乎没说话。回家沿途经过的路上，也都没有看到书店。今天本来想拜托母亲买小朋友看的绘本给我，慢慢识字，最后却是两手空空。唯一明白的，就是这里没有书店。

尽管这个城市有领主的城堡，还有气派的石造大门，却没有书店。大叔都说了，书不会拿出来卖钱，那么说不定不只这座城市，这个世界本身就没有书店。

我绝望了。

就算一、两天不吃饭，只要有书就心满意足的嗜书者如我，居然要我过著没有书的生活，神明难道不觉得太残酷了吗？

就算对父母说，我想成为买得起书的贵族，他们也只会当成是爱作梦孩子的可爱童言童语，转过身就忘吧。不想在这种家庭里出生这种话，根本说不出口。可是，就算当 不了贵族，真希望至少有足够的财力可以搜购没落贵族抵押的书。

太过穷愁潦倒的环境让我心灰意冷，但也认清了现实，明白就算哭泣也得不到书。既然没有书店，也就买不到书。

……买不到书，那怎么办？只能自己动手做了吧？事已至此，我要不择手段，绝对要把书做出来！我绝不认输！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 生活改善中

既然没有书，那就自己动手做。

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以后，我的心情就变得积极乐观，但伤脑筋的是家里没有纸。之前在屋里探险时，已经确认过了这点。这就表示只能出门买纸，但我也不知道哪里有 卖。令人头大的是，这座城市也没有便利超商、百货量贩店、超市和文具行。

那么，究竟哪里有卖纸呢？雑货店的大叔说了，「书必须自己抄写」，所以外头卖的书都是I叠白纸吗？可是，到底要去哪里买呢？还是说这里有专卖纸张的纸店？

在日本，只要抄写在活页纸或笔记本上，或者写在影印纸上，再用钉书机钉起来，眨眼间就可以做出一本书，但在这里却有一大堆问题要解决。家里找不到纸，所以如果 要做书，必须先从找纸开始。

想著这些事情，从市集回到家，多莉也从森林里回来了。不仅捡了柴火，还采了很多果实和香菇，还有很多可以为肉调味的药草。

「多莉，你回来啦。你采到了什么？借我看、借我看。」

我探头看向多莉装了戦利品的篮子，找到了我要的目标。和之前在屋里探险时看到的一样，有形似酪梨的果实。母亲会压扁这种果实取油，所以我确认过了，有这个就能榨取出植物油。

「这个！给我这个！」

我迫切地连声要求，多莉稍微考虑了一下，说：「你想要密利露吗？可以给你ー点 没关系。」然后给了我两个密利露。

「多莉，谢谢你。」

我用脸颊蹭著密利露，走进储藏室，拿出郷头走回来。这下子应该可以做出洗发精，我跃跃欲试，挥下榔头。

「哐」的一记闷响，密利露噗唰地裂开。果汁不只溅到了我，还有在旁边看著的多莉身上。

「……喂，梅茵，你在干嘛？」

多莉没有擦去溅到脸上的果汁，眼神冰冷地微笑问我。感受到多莉怒火的我吓得跳起来。

……看样子是非常严重的大失败！多莉真的生气了。

「那、那个，多莉，呃，我、我是想要取油……」

「取油也要用对方法吧?!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这里的取油方式呢。

在梅茵的记忆里-面对教导自己的多莉，她老是撇著头。不论多莉说明了什么，记忆里都只剩下模糊的片段。对于健康又充满活力，凡事都很能干的多莉，梅茵很羡慕又不甘心吧。无数记忆里都在嚷著「不公平」，让人大摇其头。

……明明是个很会照顾妹妹的好姊姊，就算生气了，还是会耐心教导自己。

惹了多莉生气，我赶紧清理四处飞溅的密利露果汁，去井边准备晚餐的母亲回来后，看到果汁斑斑的墙壁，气得头顶直冒烟。

……明明地板这么脏也不在意，却很介意墙上的脏污。

后来我才知道，泥沙和烟灰虽然不介意，但食物的汁液会损坏墙上的木头，所以必须小心。

清洁完毕后，我轮流看向裂开的密利露、母亲和多莉。虽然想快点取油，但该拜托母亲，还是拜托多莉呢？选择比较不生气的人好了。

我偷偷摸摸悄声问多莉。

「多莉、多莉，该怎么做才能取油？教我嘛。」

「妈妈，我可以告诉梅茵吗？」

明明是偷偷问-多莉却重重地叹一口气，然后询问母亲。

「唉，如果不教她，之后可能就麻烦了。多莉，好好教她吧。」

母亲指著储藏室说。没有教过我的事情，也不能怪我不会嘛。如果梅茵的记忆里曾经学过，我应该也能做得好一点。

于是我和多莉一起走进储藏室，请她教我。取油用的工具和布，似乎都放在储藏室里。

「油和果汁会渗进木台里头，所以不可以用木台，要放在这边的金属台上用。首先，把布摊平，再把果实放进来。不包起来的话，果汁就会乱喷。不过，密利露的果实可以吃，所以是用吃完的种子取油。等取出了种子，我再教你怎么榨油吧。」

「如果只取种子的油，我根本不知道要榨多少，才能收集到需要的量吧？我等不了那么久，所以连果实的油一起取吧。」

如此宣告后，我照著多莉教的，先用布把密利露包起来，放在金属台上，开始用榔头敲打。榔头很重，一直敲不碎，但我努力不懈继续敲，果实就开始慢慢变形。

……哦，我搞不好挺厉害的嘛？

「就这样子而已嘛？唔呵呵。」

接著用カ拧布，挤出油来。我使足了吃奶的カ气拧布，瞬间，整条布开始变得湿润。但是，也仅此而已。油只掉了一滴下来，想收集到需要的量似乎是痴人说梦。

「梅茵，你这样子不行啦。都没有好好瞄准，也没有力气又畏畏缩缩的，虽然捣碎了果实，但种子根本没捣碎嘛。」

「呜……多莉……」

……亏我这么卖力，结果完全失败。

我求助地看向多莉，多莉就ー脸无可奈何地拿起榔头，用カ握紧，挥臂举高。

「咚！咚！」每一次榔头敲出沉闷的声响，果实和种子就依著和我敲打时截然不同的速度在变形。

「如果是爸爸，就不需要榔头，他用压榨器一下子就捣碎了。但那个太重了，我们没办法用，只能用榔头慢慢敲碎。」

据说一旦可以使用压榨器，男孩子就会被赋予表示独当一面的劳カエ作。

「等到完全捣碎了种子，再像这样扭布……」

在我刚才拧的时候，只是变得比较湿润的布，现在正有一滴滴的油被挤进了小容器里。看著逐渐增加的油，截至目前为止，此刻我最尊敬多莉！

「呜哇！多莉，你好厉害喔！谢谢你！」

「梅茵，事情做完要收拾才可以。来，快点收拾。」

……就算叫我收拾，我也不知道怎么收拾啊。

我不知所措地在原地东摸西摸，多莉就满脸无奈地告诉我方法。多莉果然很会照顾人。我这么心想著，一边收拾工具。

收拾完了工具，.我伸长脖子看著白浊的油，闻了闻味道。如果要当作洗发精，再有 点味道会比较好吧。

「欸，多莉，也给我药草吧。我要味道好闻的药草。」

「一点点而已喔？」

「嗯！」

得到了多莉的许可，我一一嗅著已经拿出篮子的药草的味道，仔细挑选，再用手指捏碎，加进油里头。如果顺利染上味道，应该会有宜人的香气。

……等染上香味，再加一点点盐

我正这么思索的时候，突然看见多莉拿著装有油的容器，走向正在准备晚餐的母亲。

「多莉！不行！你做什么?!」

我急忙从多莉手中抢走容器，并围起来护在肚子前方，以免再被抢回去。多莉见了双手扠腰，生气地说：

「不快点吃会坏掉吧？要是染上太多药草的味道，这些油就不能吃了。」

「不可以吃啦！」

……我要做成洗发精，怎么可以被吃掉！

不管多莉说什么，我绝不放开好不容易才得到手的洗发精替代品。

「梅茵！那些东西是多莉采回来的吧！不可以任性！」

母亲也站在多莉那一边怒声斥责，但我早就先徵得了多莉的许可，才拿了密利露和药草。这已经是我的了，不是多莉的东西。

「我才没有任性！多莉已经给我了！」

我疯狂左右摇头，坚决地死守著油。头皮的痒意已经到了忍耐极限。眼看有东西可以当作洗发精，再也无法忍耐下去了。

大概是心想再怎么说也是白费カ气，两人都无奈地叹一口气，转过身背对我。

「呼——」成功守住了油，成就感让我心满意足地大口吐气，然后往油里头加了一小撮盐，再均匀搅拌。这样ー来，丽乃的母亲沉迷于天然生活和自然派生活时做过的洗发精替代品就完成了。

「妈妈，给我热水。」

我在卧室里铺好沐浴用的防水布，把油放下，再拿著桶子跑向母亲。最近我都会在准备晚饭的时候请母亲分热水给我，母亲也习惯地倒了热水，再替我把桶子放在防 水布上。

好，开始洗吧！但下！秒，我停下动作。因为没有多的水可以冲水，要像往常ー样洗头是不可能的。那该怎么洗头发才好呢？

「嗯?总之，只能用稀释过的油冲洗头发了吧。」

只能把油稀释到就算有些许残留也不要紧，再用布仔细擦乾净了。我把做好的洗发精替代品适量倒进桶子里，再均匀地搅动热水。

「梅茵！你在做什么?!」

「咦？我要洗头发啊。」

多莉一脸摸不著头绪的样子。不过，这几天这里的人都没有洗过头发，我想他们大概没有洗头的习惯，所以就算仔细说明也不会明白吧。比起用嘴巴，用行动来说明是最快的。

我抽起发簪，把头发浸在桶子里，开始洗头发。哗啦哗啦地清洗泡在桶子里的头发，再用手不断把水泼到头上，让油也能渗透进头皮。接著，细心地为头皮按摩。小孩子的手使不出力气，手臂又太短，按摩起来很吃力。

不过，我还是反覆按摩到自己满意为止，才拧乾头发，用空有毛巾之名，实则薄到不行的布擦乾头发。数不清多少次地仔细擦拭，尽可能不让洗发油残留在头上，最后再梳头发，原本接近黑色的头发就变成了真正的藏青色，开始有了光泽。

……感觉还不错嘛。

我用手指爬梳自己的头发，试著闻了闻味道。隐隐约约有种像是茉莉花的香气。身上那种混杂著汗水、泥巴和难以形容味道的体臭一直让我耿耿于怀，现在能够闻到体臭 以外的味道，让我开心得不得了。大成功！

「咦？嗅？梅茵的头发变成了夜空的颜色耶？好适合你像月亮ー样的眼睛。」

……我的眼睛是金色和黄色那一类的颜色吗？

这才知道自己看不见的瞳孔的颜色，我盯著多莉的蓝眼睛，稍微想像了下遗传法 则。但好像怎么想像也无济于事，我很快就宣告放弃。

「梅茵，这是什么？」

「嗯?这是『简易版洗发精』喔。多莉也用用看吧？两个人一起用就不会浪费了。」

发现多莉用好奇的眼光看著桶子，我开口说了。老实说，既然睡在同一张床上，又有著一张可爱的脸蛋，而且要是她喜欢，搞不好还会再帮我棒油，所以我想让多莉也洗得乾乾净净。

「这些密利露和薬草是多莉采回来的，油也是多莉取的，所以不用客气喔。」听到我这么说，多莉才恍然惊觉地抬起头，动手解开麻花辫。多半是看到了我刚才洗头的样子，她马上把头发浸到桶子里开始洗头。

……啊?那里洗不到。

我把手伸进桶子里-舀起热水泼在多莉的手碰不到的地方，仔细地为她洗头。

……快点变乾净、变乾净吧?

「多莉，我想洗到这样就差不多了。」

我递出布，多莉就仿效我做过的，一再用布擦拭，然后用梳子梳头发。

多莉的蓝绿色发丝散发出了光泽。有著自然卷的头发变成了带有亮光的波浪，头顶上还出现了一圈天使光环般的光泽。整个人闪闪动人，看起来更可爱了。

「变得好乾净喔。多莉，味道好香。」

……果然可爱的女孩子就该这样子。

我心满意足地为多莉梳头发。虽然不可能每天，但几天洗一次简易版洗发精，保持这头秀发的光泽，不正是我的职责吗？

两人都洗完了以后，正想收拾桶子时，母亲连忙制止我们：「等一下。」然后也洗起了头发。以后再做简易版洗发精，多莉和母亲都不会有意见了吧。今后的目标就是成为乾净的一家人。

头发好久没有这么清爽，我如愿以偿地坠入梦乡。

这几天早上ー醒来，一睁开眼睛就会看到蜘蛛丝。自己已经变乾净了，接下来我想让生活环境变乾净。

首先是打扫卧室！我燃起了熊熊斗志，但这件事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现在我能打扫乾净的范围，充其量只有床铺。于是我拜托放假的父亲，请他把棉被晒在窗户上。「爸爸，等晒好了棉被，我想请你帮忙清掉那些蜘蛛丝。」

「蜘蛛丝？为什么又……」

既然觉得家里有蜘蛛丝很正常，就算解释这样很脏，大概也无法理解吧。我转动脑筋思索，轻捉住父亲的裤子。

「因、因为我会害伯。」

这我绝对没骗人。要是蜘蛛直接从那里爬下来，就在我的脸部正上方，光想像就不寒而栗，必须尽快消灭危险的蜘蛛丝。

「梅茵会怕蜘蛛丝吗？那就没办法，爸爸替你清掉吧。」

「哇?爸爸，谢谢你！如果可以全都清掉，我会非常开心喔！」

「知道了、知道了，梅茵会害怕嘛。」

……很好-天花板解决了。

多亏父亲简单地清理了天花板，靠自己打扫不到的地方变乾净了，其余的只能一点一点慢慢打扫了。

「妈妈，扫把在哪里？」

「在这里喔，怎么啦？哪里弄脏了吗？」

「我想把房间扫乾净。」

「这样啊，有心想做家事的话当然好。」

我握著扫把，清扫卧室的地板，灰尘立即漫天飞起。对于没有室内穿鞋文化的我来说，卧室里会有泥沙这件事简直不可置信。我想在乾净的卧室里睡觉。

我小心翼翼地挥著扫把，慢慢把土扫向蔚房。屋子里东西不多，所以扫地本身并不辛苦。

……前提是我的体力足够的话。

才扫了一会儿地，我就开始头晕目眩，只好休息，放弃打扫。照这速度，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在乾净的环境里生活。

「梅茵，扫卧室的地，怎么能把泥沙都扫到厨房呢？要扫就扫到玄关外面……梅茵，你脸色好难看。」

看到被扫出卧室的泥沙小山，母亲往卧室里探头，随即叹气。让我躺在床上后，母亲收来晾在窗户上的棉被，盖在我身上。

「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心，但别再打扫了，乖乖躺著吧。反正都已经脏了，现在也不必认真打扫嘛。」

……就是因为日积月累，才必须从现在做起啊。

心里这么想，身体却完全跟不上。看来只能耐著性子，每天一点一点地持之以恒 了。我翻过身，捏起自己柔顺地滑下来的头发。

……头发已经变乾净了，接下来好想要纸喔。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 附近的男孩

母亲出门工作了，家里只剩下多莉和我两个人。想当然，能够为我解惑的人也只有多莉。

「多莉，你知道哪里有卖『纸』吗？」

「梅茵，你说什么？」

「就是『纸』……啊！」

多莉摇著麻花辫歪过脑袋的模样很眼熟。是我说的话变成日语，她听不懂时的表情。我不知道「纸」用这里的语言该怎么说。

……失策！早知道也该请雑货店的大叔教我「纸」怎么说！

「多莉不知道『纸』是什么……对吧？」

「对不起喔，我应该不知道。那个发音真有趣耶。」

我垮下脑袋，深深叹气。

事实上如果想做书，问题不只有不知道哪里有卖纸，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店家在卖铅笔之类的笔。就住家和城市呈现的景观来看，我想这里根本没有自动铅笔和原子笔，连有没有钢笔都未可知。在这种情况下，究竟是拿什么当作书写工具呢？然后，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取得书写工具？

而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我没有足够的体力出去外面寻找材料，也没有钱。真的很伤脑筋。

「啊——！爸爸居然忘了！」

厨房传来多莉的大叫。我动作迟缓地移动，走到厨房ー看，多莉手上正拿著一个包裹。

记得今天早上，父亲顶著刚睡醒的迷糊表情，在早晨最忙的时间才说：「我今天工 作要用，帮我拿出来。」惹得母亲气得跳脚??「为什么不早ー点说?!」母亲翻遍了储藏 室好不容易才找出来，要是知道父亲忘了带走，一想像到她届时怒发冲冠的模样，我的 背脊就阵阵发寒。

「多莉，妈妈I定会生气吧？把东西送去给爸爸比较好吧？」

「梅茵也这么觉得吗？……可是，要留梅茵一个人在家……」

之前只是出门洗一下碗，我就擅自溜出卧室，末了还哇哇大哭，和母亲一起去市场买东西，还中途晕倒不省人事。

家人对我的信任度趋近于零，所以多莉不想让我独自看家。

「可是不送过去的话，爸爸会很头痛吧？」

「……梅茵，你可以走到大门那里吗？」

看来多莉决定让我同行，而不是让我看家。

想到之前走去市场的路途，内心有些不安，但之后母亲生气的样子更恐怖。我用力握拳，表达自己会努力的决心。

「我、我会加油。」

「那就出门吧。」

和母亲出门买东西时ー样，我穿上了好几层衣服，带著包裹出发。

但会穿上好几层衣服，并不是因为爱美，完全是为了御寒。顺道说明，我拥有的衣服就是两件贴身内衣、两件针织连身裙、一件毛衣、两件类似工作紧身裤的毛线裤，还 有两双毛线袜。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了。

「多莉，我重得动不了。」

「可是得全部穿上才行，因为每件衣服都有补丁，不知道风会从哪里透进来。尤其梅茵容易感冒，不穿厚一点不行。」

母亲没得商量地全都套在我身上，本来还以为如果是多莉，说不定耳根子比较软，但拥有强烈责任感的多莉，绝不会让我穿著身体健康可能恶化的服装出门。

我死了心全部穿上，变得难以动弹。多莉身体健康，所以不需要穿那么多，显得很轻便。再加上会和一群孩子一起去附近的森林捡柴火，又会受母亲之托送东西给邻居，很常在户外走动，所以体カ也很好。而我没有体カ也没有速度，只有一身沉甸甸的衣服。

「梅茵，你还好吗？」

「呼、呼……慢慢走、就可以。，」

才走完阶梯就气喘如牛，这点和之前ー样。不过，我依著自己的步调继续前进。要是勉强自己，结果又晕倒了，只会给多莉添更多麻烦。从小地方开始累积信任是很重要的。

……不过，石板路还真不好走……

路面凹凸不平，走路若不小心，很有可能就被绊到脚跌倒。我交给牵著手的多莉察 看四周，只盯著自己的脚边走路。

「啊，是多莉！你在做什么？ j 不远处传来了男孩子的声音，我抬起头来。

三个背著木架和弓的男孩子跑了过来。头发有红色、金色、粉红色，五彩缤纷，我的目光忍不住都被发色吸引了。三人身上的衣服都因为泥巴和食物的污渍，变成了斑点 遍布的浅灰色，大概是穿了很久的旧衣，上头全是补丁。从衣著和自己身上的衣服没有 太大区别这点来看，生活水平应该差不多。

「啊，拉尔法！还有路兹跟弗伊！」

多莉的态度很亲密，那梅茵可能也认识他们。我稍微在太阳穴上使力，探索梅茵的记忆。

……啊，果然有。是住在附近的男孩子们。

拉尔法和多莉同年，有著一头红发，体格最好。是带领孩子们的老大，感觉就像是大家的大哥哥。

弗伊也和多莉同年，头发是粉红色，长相就是爱捣蛋的调皮小鬼。可能是不太懂得怎么跟身体虚弱的梅茵相处，很少和梅茵接触，所以记忆不多。

拉尔法的弟弟路兹有著金发，和我同年。每次面对梅茵都摆出哥哥的姿态，感觉就是想快点长大的男孩子，十分可爱。

三个人都是多莉去森林时的伙伴，一群人也曾经带梅茵一起去森林。寥寥几次的外出都比其他记忆清晰得多。

就在我回溯著记忆时，多莉神色雀跃地和拉尔法交谈。

「爸爸有东西忘了带，我们要送去大门。拉尔法你们要去森林吗？」

「对啊，一起走到大门那边吧。」

看到多莉和拉尔法讲话时那灿烂的笑脸，就可以知道她平常有多么忍耐。果然比起在家顾妹妹，和大家一起去森林更开心吧。

……对不起喔，我是个碍手碍脚的妹妹。不过，烧都已经退了好几天，现在要出，门也不是问题了。具体来说，像是寻找贩卖纸张的店家！

有拉尔法他们同行，多莉走路的速度霎时变快。我还和她牵著手，所以几乎是被拉著跑，双脚就打结了。

「哇哇哇！」

多莉急忙停下了脚步，所以我没有摔得狗吃屎，但当场跪坐在了地上。

「对不起，梅茵，你没事吧？」

「……嗯。」

虽然不痛，但ー坐下，要站起来就很痛苦。真想乾脆坐著休息。

呼吸有点难受呢。正这么心想时，一只手伸到我眼前。

「梅茵，不然我背你吧？」

……路兹，真是个好孩子！

根据梅茵的记忆，路兹总被拉尔法和弗伊看扁，所以虽然同年，但面对虚弱又瘦小的梅茵，老是以哥哥自居。还会保护没有体力、没多久就虚脱无力的梅茵，也会帮她拿东西，是个相当绅士又前途不可限量的少年。再加上路兹的金发比起粉红色和绿色，是 我比较熟悉的颜色，所以精神上也比较能放心。

「梅茵，你之前又发烧了吧？看起来很不舒服-我背你吧。」

路兹的心意我很高兴。不过，要让和我同年、只是体格比我大了一点的路兹背我，心里还是会过意不去，更担心会把他压扁。我正烦恼著不知道该怎么办时，拉尔法就轻 叹ロ气，放下行李说了。

「由你来背的话，今天就别想走到森林了。我来背梅茵吧。你就负责拿我的弓箭，弗伊背木架吧。」

「拉尔法……」

路兹不满地瞪著拉尔法，可能是觉得功劳被抢走了吧。

「路兹最担心我了吧，好温柔喔。路兹，谢谢你，我好高兴。」

我露出微笑，握了一下路兹的手，大力夸奖他。大概是自己的担心有人看到了，感到心满意足，路兹腼腆地笑起来，乖乖地拿起拉尔法的弓。

「来，上来吧。J 「嗯，拉尔法，谢谢你。」

我靠向比多莉高一点的拉尔法的背，整个人趴在他身上。身为小女孩，不需要感到丢脸。绝对没有。

背著我的拉尔法踩著稳健的步伐开始前进。视野顿时比刚才高了三、四十公分，景色跟著变得截然不同。

具体地说，就是本来只看得见脚边的石头，现在可以看见整个街景了。而且原本配合著我的速度，现在恢复到了本来的高速，景色的流动速度也完全不同。

「呜哇，好高！好快——！」

「你别太激动喔，不然又会发烧了。」

「嗯，我会小心。」

……话说回来，会帮忙做家事、背柴火回家的男孩子真是有力气。明明还是小孩子，肌肉却很结实。

和我记忆中日本的小学低年级生比起来，体格相差悬殊。但生活环境和人种本身就不一样了，也许不该拿来比较。

此外，不该和日本比较的还有风景。像是从小巷子里慢慢流出来的粪便，还有大马路上来来往往的驴子一边大便一边移动……

……我、我不是因为想看才看的！是因为这些景色在日本看不到，太让我震惊了，才会忍不住视线都往那方面聚集而己！

不同于去市场的时候，现在走的是工匠大道吧，完全看不见ー楼店舗里的样子。之前贩售商品的店家都是玻璃橱窗，但在这里只看得见悬挂在门上的招牌。而且林立排开的建筑物，都有著相同的颜色与外观。所以，我的目光才会被那些醒目的秽物吸引。不是我的错。

「拉尔法，你还好吗？梅茵会不会太重？」

多莉担心地看著拉尔法和他背著的我，问向拉尔法。拉尔法先摇了下身体，重新把我背好，然后略略撇过头，语气有些粗鲁地回答了。

「没关系啦。梅茵很小又很轻，而且让她下来走路的话，你也很伤脑筋吧？」

看他像在害羞的表情和语气，显然是想帮助苦恼的多莉。也就是希望多莉感谢自己吧？

……哦哦，拉尔法少年，原来目标是我们家多莉吗？俗话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好吧，要我当马也行。很好很好，青梅竹马之爱就这样萌芽吧！

但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妄想。

不过，拉尔法居然一脸若无其事地闻著多莉的麻花辫，说：「多莉，你身上有股香味耶。」你是少女漫画的男主角吗?!——真的不能怪我想在心里这么吐槽。「真的 吗？谢谢你。」多莉也羞红了脸，害我难以克制自己的妄想。两个人都还年幼，一点也感受不到男女之情，但既然没有书这种娱乐，我只能在脑海内大作文章，希望他们 能够体谅。

都快要大学毕业的我还没有过酸甜苦辣的恋爱经验，却看到六岁的多莉散发出这种甜蜜气氛，让我实在很难不在背上嘿嘿傻笑，陷入妄想。

……要是有人说都是因为我自己老在看书、老在妄想，沉浸在作梦的世界里才没有男人缘，我一概不听。因为从以前起不光是家人，连隔壁的小修也成天对我这么说。要你多管闲事，小修这个笨蛋笨蛋！

我的思绪稍微沉浸在了丽乃时代的火大回忆里，这时拉尔法和多莉的青梅竹马之爱，发展成了以多莉为中心的恋爱故事。

「真的耶，味道好香喔。」

「哪里哪里？」

弗伊和路兹说著，也把脸凑向多莉的麻花辫，闻起味道。如果他们是正值青春期的男女，象徵喜欢的箭头正到处乱飞吧。

「头发也好有光泽，你做了什么？」

……唔呵呵。对吧？对吧？

对于三人一脸惊讶的称赞，我志得意满，在拉尔法背上连连点头。

现在我会把香气较重的花做成乾燥花，放进衣物箱里头；每天煮饭的时候，也都会先要热水，和多莉两人互相擦拭彼此的身体?，还用香草油为头发保湿，细心梳理，一点一滴地提升住家的环境卫生。看来我的努力已经出现了效果。

这一带的味道还算普通，所以我开始习惯了，但拉尔法他们有点臭。但毕竟拉尔法正背著自己，这种话我说不出口，但真想用肥皂把大家洗乾净。家里头只有清洁和洗衣 用的动物性肥皂，没有可以清洗身体的好闻植物性香皂，真是可惜。

……啊啊，也好想要有香味的肥皂喔。

出神地思考著时，路兹突然拉起我的头发，和对多莉做的ー样，闻了闻味道。

「梅茵也好香喔。」

路兹翡翠色的双眼注视著我，天真无邪地眯起来。

……糟糕！路兹具有色彩自动补强功能！光是拥有金发碧眼，看起来就比一般人要帅！

「而且你头发绑起来以后，脸看得更清楚，也变可爱了呢。」

……呀啊啊啊啊啊啊！居然还趁胜追撃！对方明明是小孩子，却好害羞！明知道他没有其他意思，这种情况还是让我好害羞！拜托，快停下来！都老大不小了，我却从来 没有被人这样对待的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啊！

就只有我一个人在心里头疯狂打滚，全身结冻。其他人已经开始聊起了在森林里能采到什么、还有多久会降下初雪。害我在心里如此纠结，却夸耀著自己射箭技术进步了的路兹太可恨了。和一脸羞赧还能道谢的多莉不同-我只会僵硬不动。心脏还在扑通扑通狂跳。

……才五、六岁就可以神色自若地做这种事，在这里很稀松平常吗?!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身为温柔婉约又害羞内向的大和抚子，太超过我心脏的负荷了吧？

大和抚子：日本传统女性形象的美称，个性多文静温驯，外柔内刚。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 购纸无望

攀在拉尔法背上，我腾空摇晃著双脚，不久就看见了外墙的大门。

外墙是守护城市的高墙，近距离看起来相当高。大概有日本建筑物两、三层楼的高度，宽度也很厚。外墙的东南西北四方都有大门，几名士兵负责检查出入城市的行人。

眼前的大门是南门，可以看见有几名士兵。其中一个人应该是父亲。我看不出来是哪一个，但多莉似乎认出来了。她紧搂著包裹，大力挥手奔上前。

「爸爸——！我把你忘记的东西送过来了。你需要这个吧？」

多莉对著惊讶地眨眼睛的父亲盈盈微笑，送上手中的包裹。

……好善良。太善良了，多莉。

我内心正陷入天人交戦，差点就要脱ロ说出真心话呢?.「居然忘了带出门，要是害得妈妈不高兴，遭殃的可是我们耶。你忘了她早上的样子吗？」

「啊，太好了……嗯？你把梅茵留在家里了吗?!」

「没有，她一起来了。你看，拉尔法帮忙背著梅茵。」

大概是没发现到我觉得尴尬，父亲的视线有些游移，伸出大手放在拉尔法头上。「拉尔法，不好意思还让你背梅茵。」

「反正要去森林，只是顺便啦。」

头发被父亲乱揉一通，拉尔法露出没好气的表情，把我从背上放下来，然后拿起自己让弗伊和路兹拿著的行李。

「谢谢你，拉尔法。路兹、弗伊，也谢谢你们。」

目送要前往森林的拉尔法1.行人走出大门后，父亲带著我和多莉走进设于外墙里的等候室。

外墙的厚度足以在墙内建造三坪大的房间，设有不大的等候室和值宿室。等候室里只有简单的桌子和几张椅子，再加上一个柜子。我的心情就像到了国外观光一样，左右东张西望，父亲的同事为我们端水进来。

「还帮忙送忘记的东西过来，两个女儿真乖。」

依多莉的脚程，从住家走到大门要二十分钟左右，所以递水这项贴心的举动十分令人感激。我咕噜咕噜地一口气喝光了木杯里的水，「噗哈——」地大口吐气。

「呼——真好喝，活过来了。」

「梅茵几乎不是靠自己走过来的吧？」

多莉噘起嘴说完，众人一同大笑起来。我不満地鼓起脸颊，但大家都亲眼看到了我被拉尔法背在背上，所以也无法反驳。

在众人的取笑下，我暍著第二杯水，这时一名士兵走进等候室。他从柜子拿走工具箱般的木盒，很快又走出去。

慌张仓皇的样子让我不由得环顾周园。

「爸爸，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是大门那里来了需要注意的家伙吧，不用那么担心。」

父亲挥了挥手，说「不必担心」，但士兵神色匆忙的样子让我有些放心不下。真的没问题吗？

……毕竟这里是大门，守门士兵还慌慌张张的耶？会不会是发生了什么麻烦？

和我相反，多莉的表情ー点危机意识也没有，只是轻侧著头。

「什么样的人需要注意？我看过吗？」

多莉似乎一时间想像不出来什么样的人，会让自己平常行经的大门的守门士兵这么慌张。被这么一问，父亲用掌心搓著邋遢的胡子，寻思说道：

「这个嘛……像是长相凶悪，感觉就像会做坏事的人，或者是最好先向领主大人通报一声的贵族大人。」

「哦……」

原来是用外表下判断。不过，考虑到生活环境，这里的资讯流通应该并不发达，所以会想把看起来像是罪犯的人拦下来调查，也是无可厚非。

「然后请对方待在其他房间等候，再由上头判断能否放他入城。」

……啊，所以大门才有好几间等候室吗？了解。贵族大人用的等候室和长相凶悪的人用的等候室，肯定从房间大小乃至家具都不一样吧。

想著这些事情时，一名有著深棕色头发和褐色瞳孔，整体色彩非常稳重又舒服的年 轻士兵，拿著木盒和卷成筒状的物品很快走了回来。神色一点也没有发生紧急事态的紧 张感。看来确实如父亲所创，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然后，年轻士兵左手拿著东西，站在父亲面前，右拳往左胸敲了两下。父亲也起身站好，回以相同的动作。应该是这世界敬礼的方式。

「欧托，报告吧。」

看到父亲未曾在家里展现过的严肃表情，我「噢噢」地低喊。一直以来只看过父亲懒散的样子，真是新鲜。摆出正经的表情后，还挺帅的嘛。

「罗温沃特伯爵请求开门。」

「骑缝印呢？」

「已经确认完辜。」

「好，让他入城。」

欧托又敬了一次礼后，坐在我正前方的椅子上。他把木盒放在桌上，摊开另一只手上的东西。那个东西表面平滑，比纸厚上ー些，本身还带有淡淡的气味，我两眼发直地死盯著瞧。

……羊皮纸?!

还不知道是否真的是羊皮纸，但纸的材质看来是用动物的皮做成。虽然看不懂，上头还写著这世界的文字。我张大双眼定睛凝视，欧托又在我眼前从工具盒里拿出墨水壶 和看似用芦苇做成的植物笔，开始在羊皮纸上写字。

……呜喔喔喔喔喔！是文字！会写字的人就在这里！是我在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文明人！ 一定要请他教我这世界的文字！

我著了迷地盯著欧托的双手，父亲就把手放在我的头上，问道：「怎么啦？」我仰头看向父亲，指著应该是羊皮纸的物品。必须先确认叫法，以后才有办法发问。

「爸爸、爸爸，这是什么？」

「嗯，这是羊皮纸。用山羊或绵羊的皮做成的纸。」

「这边黑黑的呢？」

「是墨水和笔。」

果然！找到纸和墨水了！这下子就可以顺利做书。我强压下想跳起来欢呼的高兴心情，在胸前用力交握双手，仰望父亲。

「爸爸，我想要这个。」

「不行，这不是小孩子的玩具。」

我卯足了全力来展现这个年纪特有的可爱，但我的撒娇却三两下就惨遭无视。当然，就算遭到拒绝，我也不会轻易放弃。可别小看了丽乃时代，我面对书时被人形容为像鳖一样咬住就不放、还像橡皮糖一样黏住就扒不开的执著程度。

「我想在这上面写字，我想要这个，拜托！」

「不行、不行！况且梅茵也不识字吧？」

如果不识字，确实不需要纸和墨水。正因如此，父亲这番话对我来说是莫大的机会。

「那我想学，爸爸教我。等我学会了，就会给我羊皮纸吗？」

年轻的下级士兵都会写字了，看来是长官的父亲当然也会写字吧。

之前完全没想过一张纸也没有的家里有人会写字，这真是值得庆祝的误判。只要请父亲教我写字，要阅读这世界的书也不是梦了吧。

彷佛往梦想靠近了一步，我露出了无比开心的笑容，附近却有人「噗哈」地失笑出声。我移动目光寻找源头，只见欧托听到了父女间关于羊皮纸和墨水的对话，像是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

「哈哈哈，教你写字……哈哈，班长不擅长写字吧？」

瞬间啪叽一声，我的梦想两字上出现了裂痕。好像被人泼了冷水，自己也感觉得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咦？爸爸不会写字吗？」

「我多少看得懂-也会写。毕竟工作上会接触到文件，必须看得懂字，但工作以外的字根本不需要会啊。只要问外地来的人的名字，再写下来就够了。」

「哦……」

我冷冷地看著一脸不高兴地辩解的父亲。

……也就是说，父亲的识字程度以日本来说，就是只看得懂五十音表，最多会写班上朋友的名字吧？连年纪轻轻的欧托都直指父亲「不擅长」了，肯定还是不时会写错朋友名字的小学一年级程度。

「喂喂喂，怎么能用这种眼神看爸爸呢。」

让父亲的威信在我心中急速上升，又在下一秒急速下降的元凶欧托面露难色，纠正我的态度。接著像是要袒护父亲，说明了士兵的工作。

「士兵的工作就是维护城市的治安，但当城里发生了牵扯到贵族大人的大事件时，讯问笔录的工作都交由骑士阶级的士兵负责，小事情更只要口头报告就好了。平常也很少接触到文字，所以能写人的名字就足够了。」

大概是在欧托的解围下重新振作了精神，父亲也挺起胸膛。看来我冰冷的视线相当令他受伤。

「如果是农民，顶多只有村长识字，所以爸爸已经很了不起了。」

「那么，了不起的爸爸，我想要这个。买给我嘛?」

既然了不起，希望他能豪迈地一口气买下一百张纸送给可爱的女儿。我直视著父亲的双眼央求，父亲便畏缩地退后一步。

「那、那种一张就要一个月薪水的东西，哪有办法买给小孩子！」

……什么?!一个月的薪水?!慢著，羊皮纸到底多贵啊?!那别说是买给小孩子了，也

不是平常就随便给得起的东西吧。

家里会没有纸-街上也看不见书店，全是基于相同的理由，因为不是平民买得起的价格。在赚得的薪水勉强只够一家人温饱的我们家，就算央求想要造书的纸也没用，更 不可能买给我。

我颓然地垮下肩胜-欧托安慰地轻拍了拍我的头。

「再说了，庶民出入的店家也不会卖羊皮纸。只有贵族，和需要与贵族往来的富商以及官员才会用到，一般小孩子根本用不到。如果你想学写字，不如用用看石板吧。把 我以前在用的石板送你吧？ 」

「真的吗?!太棒了！」

我想也不想就点头，感激地和他订下要把石板送我的约定。机会难得，我也想学写字，就任命欧托为我的老师吧。

「欧托先生，谢谢你。请一定要教我写字，一切就拜托你了！」

我带著灿笑请求，身旁的父亲交互看著我和欧托，露出了可怜兮兮的表情，但我当作没有看见。

能够练习写字，又能得到石板，都让我的心情非常雀跃。但是，我想要的是书，必要工具是纸。因为石板无法保存。石板就像是黑板，可以反覆写字再擦掉。如果只是要练习写字，有石板就足够了，但石板不会变成书。

不过，庶民买不到纸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没有纸，我要怎么做书呢？买不到纸该怎么办？答案只有一个。自己动手做就好了。

……呜呜，造书的路途真是太遥远了！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 对埃及文明献上敬意

虽然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把书做出来，但我无法取得纸张。

身为日本人，只要去趟量贩店，五百张影印纸两百日圆就有在卖，但在这个世界，只要一张羊皮纸就会让父亲一个月的薪水报销。

整块羊皮纸，是剥皮去毛后，一只羊用来卖作羊皮纸的最大面积，再裁切成便于使用的大小，就是一张。在父亲职场看到的一张羊皮纸大约是A4大小。再怎么精心划分面积，一块羊皮纸也只能切作五到八张。简而言之，价格昂贵到平民想买足羊皮纸写成书，根本是天方夜谭。换句话说，在做书之前，我必须先做纸。

但是，关于做纸的方法，我只有以前在书上看过的知识，和家政课实习时曾用牛奶利乐包做过再生纸。

……想必有人会觉得，既然看过书、具有知识，那就动手吧。但是，请再仔细想一想，这怎么想都不可能。

想要造纸，这里没有机器。没有机器，所有的造纸程序就只能靠自己的双手进行。然而，现在的我是体格只有三、四岁的幼童，加上体弱多病，能做的事和他人允许我做的事都极度稀少。光是造纸的第一个步骤——取得木头原料，我就遇到了瓶颈。

结论：不可能。但是，要放弃还太早。

因为政治和经济上需要，地球上有著一直以来记录至今的漫长歴史。虽然一直有著纪录，但用机器造纸并非是那么久远以前的事。也就是说，越是悠久的歴史，现在的我也越有可能重现。

嗯……没有机器的时代是怎么做的呢？

我把自己的手尽可能张到最大，紧盯不放。

……古文明、古文明……说到古代文明，就是埃及文明！说到埃及文明，就是莎草纸！埃及文明万岁！

透过这样的联想游戏，我想到了参考埃及文明，做出仿造莎草纸的纸张。既然是古文明时期发明的东西，用我的小手应该也能设法做出来。

记得是用某种植物，反正就是利用树木和草的直条纤维来做……大概吧。这里也有植物，森林里肯定满地都是可以当作纸张原料的植物。

「嗯……这里有『容易撕下纤维的植物』吗？」

「咦？什么？」

多莉用一头雾水的表情反问。这绝对是听不懂日语时的表情。

我「嗯?」地思考了片刻，竭カ换成浅显易懂的说法。

「……我想要茎比较粗，而且很直的草。我只想要茎。」

听完，多莉沉吟著陷入深思。她想到了什么吗？我静静等著多莉的回答。

过了一会儿，多莉无奈地耸耸肩，说了：

「这样啊，那我先试著帮拉尔法和路兹他们的忙吧。」

「咦？不是请他们帮忙，而是帮他们的忙吗？」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侧头表示不解，多莉对我的反应有些惊讶。她接连眨了几次眼睛，歪头说：

「你在说什么啊？拉尔法他们家养鸡，当然需要大量过冬用的饲料吧？」

……呃，就算反问我，我还是不知道。

多莉的口吻像在说这件事大家都知道，所以我也没有老实说出心里话，附和著说：「对喔。」

「所以我会帮他们采草，再问问看他们能不能分一点茎给我。不过，草多的季节已经结束了，所以数量不会很多喔。」

「这样也没关系。多莉，谢谢你。」

……不愧是多莉，真是好姊姊。

隔天，我和要去森林的多莉一起走下阶梯，跟著拜托了拉尔法和路兹。他们的同意让我松一口气，但也不能把这项任务全都推给多莉他们。

我自己也去采草吧。幸好井边一带，石板路外的地方也长著杂草。不知道那些草的茎能不能用。

「妈妈，我也要和你一起去井边。」

「哎呀"你想帮忙吗？」

「不是，我想收集草。」

说完，我拿出听说是多莉之前做的小篮子。

「这样啊，加油喔。」

虽然我一口就拒绝了帮忙，但母亲很高兴我有了可以活动的体力.：「有精神真是太好了。」所以没有拒绝让我同行。

我和抱著待洗衣服的母亲，再度走下阶梯。今天已经是第二趟来回了，果然光这样就上气不接下气，根本没办法采草。

我在从水井汲水后，用完全起不了泡沫、味道又强烈的动物性肥皂用カ搓洗著衣服的母亲身旁稍事休息。多莉说得没错，如果不想办法增强体力，就算想要采草我也走 不到森林。

……这副身体就不能再强壮一点吗？

「哎呀，这不是梅茵吗？」

「早安。」

「啊，卡萝拉，早安。你今天真早呢。」

虽然我毫无记忆，但名为卡萝拉的妇女很亲昵地向我们攀谈。母亲也笑脸迎人地回应，所以肯定是梅茵认识的人。是谁？我小心著不让疑惑表现在脸上，稍微捜索记忆。

果然是认识的人。根据记忆，居然是拉尔法和路兹的母亲。是稍微有些福态…… 呃，看起来非常靠得住的大姐。

……这种时候该说「平常承蒙您的关照」吗？不不不，这样实在太不像五岁的小孩子了。小朋友究竟会和感情好的邻居阿姨聊些什么呢？谁快来帮帮我——！

卡萝拉没有看向飞快转著大脑的我，一派轻松不费力地从井里汲水，开始洗衣服。

一样用著味道很臭的动物性肥皂。

「今天精神不错吧？难得看到你出来外面。」

「我要采草。因为拉尔法和路兹说，他们正在为鸡采草。」

「哎呀，所以是为了我们家啰？真不好意思。」

卡萝拉用听起来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的轻快口吻回道，唰唰唰地继续洗衣。期间，一直和包含母亲在内的几个妈妈闲话家常。所有妇人都是嘴巴在动，手也没有停下来，实乃强者。

不过，肥皂真的很臭。在旁边休息久了，开始觉得不舒服。

……要是试著加些可以消除气味的香草，会稍微好一点吗？还是气味加上气味，只 会变成更加让人作呕的恶臭？

我一边思索著改善气味的方法ー边站起来，顺便逃离异味，开始慢吞吞地拔起附近的杂草。我尽量挑了茎比较粗，纤维看来比较硬的草，但这样一来靠我的力气就拔不起来。

……赤手空拳太难了。拜托来人给我一把割草用的镰刀吧——

当然，不会有人送来割草镰刀，我也无法空手拔草。

……我投降。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去森林的多莉，还有为了鸡辛勤工作的拉尔法和路兹身上了。

我很快就放弃拔自己要用的草茎，挑选鸡应该会吃的柔软叶子和嫩芽，一一摘下 来。这点小事我也能顺利办到。

「梅茵，要回去啰。」

母亲洗完了衣服，抱著装满了拧乾衣物的水盆呼唤我。摘到的草还不满小篮子的一 半，但母亲今天要工作，不能随心而为。我也抱著小篮子回家。

「准备好了吗？那出门了喔。」

「嗯。」

变成梅茵以后，我不是在发烧，就是母亲会特地请假，所以一直都在家里生活。先前并不知道，原来没有发烧、健健康康的时候，会把我托给附近的保母婆婆照顾。

……毕竟我留在家，多莉就没办法去森林吧。可以理解。

「妈妈要去工作，梅茵就乖乖待在这里吧。吉儿达，拜托你了。」

「好好好。梅茵，过来吧。」

担任保母的吉儿达婆婆家里，还有好几个和我1样托给她照顾的小孩。基本上都是刚过襁褓时期，走路还摇摇晃晃的幼童。

在这个地方，年满三岁有了体カ以后，就会在哥哥姊姊的带领下去森林，或者帮忙家务事，可以独自看家了。也就是说，家人认为现在我的体カ就和走路还摇摇晃晃的幼童差不多，也无法一个人看家。

……这是什么情况？

家人对自己的评价让我呆若木鸡，一个在我眼前的小男童拿起掉在地上的玩具，正要放进嘴里。旁边的一个小女孩被男孩子打了，开始哭了起来。

「等等，好脏！这太脏了，不可以放进嘴巴里面！」

「哎呀呀。」

「怎么可以突然动手打人呢！为什么要这么做？」

「啊唷唷。」

……什么哎呀呀、啊唷唷！吉儿达婆婆，请尽到自己的本分！

明明我也是受托的小孩，却因为年纪最大，跟著照顾起了其他孩童。我和吉儿达婆婆一起哄著孩子们入睡，同时心想著收到草茎后，要怎么做成莎草纸。

……老实说，我根本不记得莎草纸的详细做法，因为考试不会考。

记得莎草纸看起来很硬，教科书上还在角落注解说明过，纤维会纵横交错，而且纤维表面和背面的纹路不一样，所以只有一面能写字，不适合弯曲。但是，当然没有写到 做法。

伤脑筋的是-我完全想不起来只在照片上看过的莎草纸要怎么做。印象中纤维是排作直条状，但要怎么把纤维黏起来呢？与和纸一样需要浆糊吗？还是制作过程中有某些特别的步骤？我歪著头回想并未提供足够资讯的歴史资料集。

总之，先试著用茎最硬部分的纤维，像织布ー样十字交错地编织看看吧。这样一来就算没有浆糊，可能也勉强行得通。

……目前只要可以写字就好了。

「梅茵，我来接你了。」

「多莉??！」

傍晚，从森林里回来的多莉他们前来迎接我。得救了，我真的太高兴他们来接我了。怀抱著这样的心情，我张手紧抱住多莉。

吉儿达顾孩子的方式并不是细心照顾，而是把孩子放在没有危险的地方。就算尿床了，也只是用湿布擦一擦，然后就撒手不管，房内弥漫著秽物的臭味。在我满脑子都还充斥著日本常识的情况下，完全无法直视这里的保母环境。

……那样子还收保母费太夸张了。

但是，就算我想动手改善，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用我这双小手，根本无法照著自己所想的去照顾小朋友，也不知道吉儿达的做法在这里是否很普遍。要是去告发她，说不定反而是我比较奇怪。恨不得马上逃离这个恶劣的环境，一心期待著家人赶快来接我的时间实在太痛苦了。

「梅茵，你怎么啦？太久没有托给别人照顾，很寂寞吗？」

「梅茵也只要再有点体力，就可以一起去森林了。」

「希望春天的时候可以一起去。」

多莉拍了拍我的头，拉尔法和路兹也开口安慰我，我深刻体认到再不增强体カ不行。全都是没有体カ的错。

「对了对了，我们摘来了跟你说好的草茎。」

拉尔法一把抓起篮子里的草茎向我展示。瞬间，吉儿达的事情被我拋到了九霄云外去。比起吉儿达，书更重要，纸更重要！

「好多喔，太棒了！对了，我也在井边那里收集了一些草喔。」

我挺起胸膛报告后，三人居然都摸了摸我的头。

甚至路兹还以大哥哥的姿态，带著温暖的笑容表扬我说：「梅茵做得真好。」

……欸，在你们心中我到底多没有生产力啊？……呃，我确实没在工作，也几乎派不上用场啦。

我把请多莉拿来的小篮子里的草-和三人采回来的大把草茎交换。

……很好，接下来开始做莎草纸吧！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 准备过冬

拿到了请人采来的草茎，本打算立即动手做莎草纸，但遗憾的是我无法马上付诸行动。

「梅茵，你要去哪里？之前说过从今天开始要做过冬的准备了吧？」

为了拆开植物的茎取出纤维，我正想走去井边，就被母亲拎起领子拦了下来。

再过不久，整座城市就会被大雪笼罩，所以我也知道必须做好准备以度过漫长寒冬。可是，为什么连完全没有用武之地的我也要帮忙呢？怎么翻看梅茵的记忆，基本上我不是感冒，就是因为一点用处也没有，只能在旁边走来走去。

换言之，我就是个绊脚石。光是没有感冒躺在床上就该谢天谢地了。

「梅茵要帮爸爸的忙，过来吧。」

「爸爸，你的工作呢？」

「暂时休息。不轮流休息的话，没办法准备过冬吧？」

……居然有过冬准备休假，想不到这职场相当人性化嘛！还是说，过冬的准备辛苦到没有男人就做不来？

总之，父亲在家，又和我一起行动，真的很难得。看士兵这个职业也知道，属于四肢发达类型的父亲，多和健康又能毫不顾忌地带在身边的多莉一起行动。但既然家人都在家，势必逃不出去，父亲又亲自指名，只能死了这条心，陪爸爸I起做事了。

「……过冬的准备要做什么呢？」

父亲在厨房窗前拿出像是工具的东西，回答我说：

「接下来要检查和修补房子。暴风雪来的时候得关上板窗，所以要检查铰链有没有松脱或生锈，板窗上有没有破洞。检查完了以后，再把烟囱和炉灶清乾净，冬季期间才 不会出问题。」

……且慢，爸爸。对于既没有螺丝起子，也转不动螺丝，又拿不了重物，就只有两条瘦弱手臂的我，究竟是期待我帮什么忙呢？

虽然明白了工作内容，但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能在这项任务中派上用场。不过，若 不鼓起干劲，稍微展现自己也有用处的话，自己在家人心中的评价就不会上升吧。靠我拥有的现代知识，要分辨铰链是否松脱或生锈简直易如反掌。

「爸爸，这个铰链和这边的钉子都生锈了喔。」

「那些还撑得住。」

……不不不，看起来根本已经破破烂烂，随时都要风化了吧？

该相信父亲的判断吗？我苦恼了 一秒钟。接下来就要冬天了，要是用来阻挡暴风雪的板窗在冬季期间损坏就糟了。

我决定站上椅子，试著摇动。如果摇晃后也没事，就可以相信父亲的判断，但如果坏了，就表示接下来最好以我的基准做判断。

摇了几次后，喀喳ー声，两个铰链的底下那一个裂开了。看著不稳地摇来晃去的板窗，我心想著果然，父亲却脸色惨白地睁大了眼，瞪著摇摇晃晃的板窗。

「梅、梅茵，你在干什么?!」

「看，坏掉了。这下子冬天会支撑不住。爸爸，快点修好吧。」

我伸手指向板窗，父亲却不顾自己判断错误，把我从椅子抱下来，大叹ロ气。「梅茵，你去帮伊娃的忙吧。」

「咦？我要帮爸爸的忙喔。既然要修补好房子免得冬天故障，都已经破破烂烂的了，怎么能放著不管呢？」

我耸起肩膀，连连摇头。既然母亲都吩咐了，我就必须留在父亲身边负责监督。全都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安全舒适地度过冬天。

「我们没有钱全部修好，有梅茵在这里，全会被你弄坏。所以去伊娃那里吧。」

……什么——！这也关系到钱吗！

把父亲想再使用一段时间的贵重铰链弄坏了的我，于是老老实实地遵从父亲的指令，前往母亲和多莉所在的卧室。两人正在整理卧室内部，晾晒毛毯和被单以便之后再使用，又忙著把床移到离炉灶最近的地方，让床铺可以温暖一点。

「梅茵，怎么了吗？」

「爸爸要我来帮妈妈的忙……」

「这样啊？那等这边整理完，就要准备灯油。今年刚好采到了一些蜜蜡吧？还要用牛脂和果实，做出烛火要用的灯油和蜡烛。」

听起来就觉得这项作业会很臭。这几天来，家家户户都传出了动物油脂的气味，一想到自己家的厨房也会有相同的味道，心就凉了半截。

多莉开始在储藏室里利用果实榨油。但没有力气，拿不动榔头的我无处可逃，只能待在母亲身边，看著她把牛脂放在最大的锅子上烤著。

……好臭！不行，我要忍耐。

但枉费我这么努力地忍受臭味，母亲竟然只是加热、融化牛脂后，再捞掉浮在上头的残渣，就当作完成了牛脂的准备。

「等一下，妈妈。这样就好了吗？你不再『盐析』吗？」

「咦？你说什么？」

……糟了。「盐析」是理所当然的步骤，但母亲听不懂。

母亲像在说「你有什么意见吗？」的眼神让我有些退缩，但还是尽量以简单的文字 说明盐析。

「呃，就是你不加入盐水，用小火煮一阵子，再过滤掉浮渣吗？」

「盐水？」

「对。之后再放到冷却，油就会在上面凝固，底下变成盐水吧？然后倒掉底下的盐水只用浮在上面的油。虽然会多花点时间，但味道会变得好闻很多，油的品质也会变好喔。」

大概是对油的品质会变好这句话产生反应，母亲开始了盐析。

提升冬季期间都会用到的油的品质，对我来说也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因为要在密闭的空间里头用油。要是整个冬天屋里一直很臭，我会受不了。

……虽然讲不出来要百分之几的盐水-但应该会好一点吧？

浓度很随便，但盐析之后，原本泛黄的牛脂变成了乳白色。这些牛脂会分作两份，一份要做蜡烛，另一份是等到了春天再做成肥皂。要做成蜡烛的那份牛脂会放进锅里， 再一次融化。

题外话，过滤时捞掉的肉末，就成了利于煮出高汤的美味熬汤食材。感谢招待。

吃完午餐，就开始做蜡烛。

「那么多莉，蜡烛就麻烦你了。昆特和妈妈要去准备柴火。」

「好?」

……咦？那我的工作呢？

三人各自动了起来，我想了 ー会儿后，决定跟在要走出玄关的母亲身后。「帮忙母亲」这项指令可能还持续著。

但是，母亲发现到我后，用手指示意我回屋里。

「梅茵就和多莉一起做蜡烛吧。不可以妨碍到她喔。」

「……知道了。」

……完全不被信任呢，为什么？

回到厨房，多莉正把要做成烛芯的绳索剪成相同的长度，又做了好几个手提用的树枝。然后，把做好的烛芯绳反覆地放进融化了牛脂的锅子里。藉由重复这个动作，沾附在绳索上的油就会凝固，慢慢变粗，变成蜡烛的形状。

「哇，原来蜡烛是这么做的呀。」

「梅茵也别光看，快来帮忙！」

见多莉生气，为了帮忙，我撕下可以消除气味的香草，贴在快要凝固的蜡烛上。如果真的有除臭的效果，明年再费心地把香草浸进油脂里吧。

「梅茵！不可以玩？」

「只要这些就好了。做成没有臭味的蜡烛更好嘛。多莉，拜托你。」

「真的只有这些喔？」

多莉要我保证，我大力点头。还不知道会成功还是失败，当然不会为所有蜡烛都贴上香草。不过，我会在五根蜡烛都贴上不同的香草，比较看看哪一种味道更好。

就这样，我和多莉两人在准备蜡烛时，父母在准备柴火。没有柴火就有可能冻死，所以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除了多莉捡回来的柴火，还有ー些是买回来的。父亲正用斧头把这些木柴逐一砍做五十公分左右的长度，母亲再把砍好的木柴搬进准备过冬的房间。

「妈妈，你要去哪里？」

看见母亲走进了我不知道的房间，我吃惊得追在母亲后头。

我这才知道，平常使用的储藏室后头还有一个储藏室。听说通常只有准备过冬的时候才会用到。大量木柴已经堆满了半个房间。

「嗅？这个房间是什么？」

「准备过冬的房间啊。梅茵，你怎么现在还问这些？」

这么说来，我之前一直很疑惑多莉带回来的整篮木柴到底放去哪里了，原来就是放进了这里。平常用的木柴就放在外头的储藏室，所以完全没发现里面还有储藏室。

「……好冷喔。」

「当然呀，因为这里离炉灶最远。」

我们家并没有时髦的客厅和暖炉，蔚房的炉灶是唯一的热气来源。平时基本上都待在厨房活动。

卧室和炉灶就隔著一面墙壁，床铺紧密地贴在墙边。当炉灶生著火的时候，也就是孩子们睡觉的时候，会出奇温暖。

当然，暖和也只有刚上床睡觉的时候。母亲会在睡前熄灭炉火，所以到了早上，房间就冷得像要结冰。而这间过冬所用的房间离厨房的炉灶最远，更是让人冷得直发抖。 但用来保存冬季期间的乾粮、食材还有油，倒是刚刚好。因为是天然的冰箱，不冷可就 伤脑筋了。

「好多木柴喔。」

「这些才勉强够用而已喔。」

……都塞满半个房间了耶?!

望著过冬储藏室里的木柴，砍伐山林的问题掠过脑海。一个家庭就要焚烧这么多木材了，那光这座城市究竟要烧掉多少？

「梅茵，不要发呆，要准备手工活的东西了。」

我才没有发呆！虽然想这么反骏，但母亲已经走向厨房。我也慌忙追上去，不想要一个人被留在这种没有窗户的黑漆漆房间里。

「妈妈，手工活是什么？」

「手工活吗？男人就是维护工作用具吧。如果有打算要制作家具，还得先搜集好材料。」

「意思就是冬季期间要做的工作啰？」

听到我的问题，母亲边数著线卷边点头。

「是呀，女人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缝衣服。像是织布和纺织刺绣要用的线，还有染色，不先准备好就做不了衣服吧？妈妈是在染坊工作，所以线已经准备好了，但相对地，我们家得准备明年纺织要用的羊毛和妮雅叶这种植物。」

「哦……」

「而且明年夏天就是多莉的洗礼仪式了吧？冬季期间也要准备好正装。」

母亲用著杀气腾腾的表情确认有无遗漏。看起来我可能会妨碍到她，于是转移阵地到多莉那边。

「多莉的手工活要做什么？」

「我要做篮子，春天一到就拿去卖。」

多莉开始准备自己篮子手工活要用的材料。她把在森林采集回来的木头搬到井边，剥下树皮。之后好像会再用小刀沿著纤维切开。

「梅茵要做什么呢？」

「我要做『莎草纸』。」

「那是什么？」

「唔呵呵?秘、密。」

我也向多莉看齐，为了做自己冬天的手工活，动手做起莎草纸所需的纤维。这是重要手工活的准备工作。是谁也不会对我生气的正当工作。

只要仿照多莉的做法，应该就能取出纤维吧。剥开草皮，先泡水再晒乾。由于距离准 备过冬只剩不到几天，所以收集到的草茎不多。难得都摘回来了，全部都做成纤维吧。

「多莉，我也想要水。」

「……知道了。」

「多莉，如果只想取出纤维，应该要怎么做啊？」

「咦？呃……」

「多莉，晾在这里不会被风吹跑吗？」

「……」

我拿起做好的整束纤维。虽然数量不多，但应该可以实验性地做出一、两张纸吧。

这下子，自己所需的过冬准备就完成了。

……呼，我认真工作了呢。嗅？但多莉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 石板GET !

过冬的准备中，最重要的就是食物。和日本不一样，这里没有全年无休的超市。采集得到的蔬菜也所剩无几，就连市场也要看老天爷的脸色才能知道是否开张。如果不想饿死，就必须做好事前准备。因此，此刻我正挤在大量行李之间，坐在板车上摇来晃去。

一切的开端，源自于天色还一片漆黒，在离黎明还远得很的时候就把我叫醒的爸爸说的话。

「来，我们今天要去农村！准备好了吗？」

……怎么可能准备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揉著惺忪的睡眼，瞪著父亲，母亲和多莉却笑容满面地用カ点头：「当然！」只有我还搞不清楚状况。

「对了，之前是在梅茵发烧的时候决定的，所以你可能没听到吧。」

母亲拍了一下手说，父亲和多莉也恍然大悟，但我感觉就像被家人排挤在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试著不悦地鼓起腮帮子，但家人已经手脚俐落地开始准备，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理我。

「总之一定要穿暖ー点，因为梅茵去年也发烧了！」

母亲手忙脚乱地把行李搬下去，一边大声提醒换著衣服的我。因为不允许我独自看家，只能乖乖跟著一起出门。

……话又说回来，去农村要做什么呢？

一开始本想顺便增强体力，打算自己走，但父亲抱著头再也受不了我的龟速-把我抓起来扔进板车。

我尽可能地把自己缩小，坐在几乎没有多余空间的板车上。板车上放著大小不一的 几个木桶，和许多空瓶子、绳索、布、盐和木材等等，想来都是今天去农村时会用到的 东西。

……慢著。该不会板车上最没有用处的行李就是我吧？

父亲在前面拉著板车，母亲和多莉则从后面负责推。怎么说呢，我是件行李的感觉又更强烈了，让人心情有些苦涩。

「妈妈，为什么要去农村呢？」

「城里没有熏制小屋吧？所以要在最近的农村借间小屋。」

「熏制？对喔，前阵子在市场买了很多肉呢。」

……但记得之前又腌制又汆烫，都已经处理过了，还有剩下的吗？该不会已经腐败了吧？没问题吗？

扳著手指算起日期的我越来越不安，母亲无言以对地看著我。

「你在说什么啊？今天是猪肉加工日。要在农村买两头猪，大家一起分工合作，然 后再平分吧？」

「咦？」

瞬间，耳朵拒绝著听进母亲说的话。这几句话很明显隔了一段时间才到达大脑，到达时身体已经在瑟瑟发抖。

「猪、猪猪猪、猪肉加工日是什么9!:」

「就是邻居聚集在一起，把猪解体，再腌制、熏制，做成炖肉、培根和香肠的日子啊。梅茵去年也是……对喔，你躺在货台上发著高烧呢。」

……要是能如愿，我今年也想发烧。那样一来至少可以避免亲眼目睹吧。

「妈妈，你之前不是已经在市场买肉了吗……」

「那些怎么够呢？就算大家一起加工，还得再买不够的份喔。」

在我看来已经买了很多，想不到光那些还不够，还得再买不足的量。为了过冬需要多少肉，我ー点头绪也没有。

看来要去猪只的屠宰现场这件事是逃不了了，和心情越来越沉闷的我相反，多莉推著板车，满脸灿烂笑容。

「其他还有很多好玩的事情喔，像是在帮忙期间试吃、拿刚做好的香肠当晚餐。虽然梅茵是第一次来帮忙，但大家聚在一起吵吵闹闹，感觉很像是小小的祭典。今年可以一起帮忙，我很期待呢。」

「大家？」

我听了多莉说的话偏过头，母亲带著只差没说「别老问废话」的表情说了：

「不和邻居一起做，不然要和谁呢？宰猪是项大工程，没有十个大人办不到的吧？」

……呜啊，邻居吗……

梅茵的记忆多数都模糊不清，肯定有很多人认识我，我却不认识。一想到要怎么跟人应对就让我头痛之外，今天的工作还是猪只解体。单是回想在市场看到的情景，全身 就直打寒颤。

「……我不想去。」

「你在胡说什么？不去的话，冬天就没有香肠也没有培根了喔。」

因为会没有冬季的食材，就算我不想去，也由不得我拒絶。不去就没有冬天的食物，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参加。

我心情苦闷地叹气，板车即将要通过外墙的南门。

「啊？班长，你们不会太慢吗？大家都已经通过大门了喔。」

「嗯，我想也是。」

正要穿过南门时，看似是父亲同僚的士兵开口说道。看样子邻居们都已经出发前往农村了。

「路上小心。」

显然喜欢小朋友的守门大哥哥对我挥了挥手，我也挥手回应。凡事都要礼貌为上。

「呜哇！」

板车发出了哐路哐路的声响，穿过宛如短短隧道的大门，瞬间，惊讶很直接地化作 声音跳出嘴巴。成为梅茵以后，这是我第一，次来到高墙外。说实在的，我没想到门内和门外的景色会差这么多。

首先，看不到房子。狭小的城市里星罗棋布地挤满了房屋，但从大门往外跨出一步后，在称作街道的宽敞道路一段距离外，只看得见三三两两仅有十到十五户住家的聚落。

再来，空气很好。大概是因为空间辽阔，秽物的气味也被分散了，感受得到空气很 清新，没有被阻隔在高墙内的那种窒闷气味。

放眼四周，视野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和有著高大树木的森林，景色非常悠闲。

「梅茵，嘴巴不闭起来会咬到舌头喔。」

「咦?!」

父亲才警告完，板车就猛地大幅摇晃，颠簸的程度比在城里还严重。因为街道不再是石板路，而是地表裸露的泥地。行李也摇晃得快要飞出去，但至少用绳索固定住了， 未被固定住的我才是最危险的。我死命牢牢地抓住板车边缘，以免被甩飞出去。

……我最讨厌晴天时坑坑洞洞凹凸不平，下雨的时候又泥泞不堪容易打滑的马路了！快点向柏油路面看齐吧！

正在心里头大肆抱怨的时候，父亲稍微加快了脚步。接近目的地农村了。农村就位在出城后要十五分钟路程的地方，一来到入口，就感受到了人声的鼎沸。

「快到了！」

听说基本上猪只解体是男人的工作。因为要压制住有上百公斤的猪，又要用绳子把猪吊起来，不管做什么都需要体カ。期间，女人就布置好熏制小屋，煮沸大量的热水，准备加工所需的道具和盐巴。

抵达农村的时候，邻居们正要先丄步开始解体。如果没能参加到解体作业，当然也分不到肉。

「糟了！已经开始了！伊娃、多莉，快点过去！」

「糟糕！多莉，用跑的吧丨-」

「嗯！」

三个人慌忙放开板车，从板车上抓起用厚重的布料做成、表面涂了蜡的围裙。母亲和多莉边穿上围裙，边往聚集了许多女人的熏制小屋跑去。

父亲当场穿上围裙后，拿起同样是工作用具的长枪一溜烟冲上去。

……大家好快！

还在出神发呆时-家人已经撇下了我。

虽然也可以跟上母亲的脚步，但在这么大的阵仗里，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好，让我非常不安。像这种每年的例行活动，都有著大家不言自明的默契，真希望至少给我一本指导手册。

很清楚自己不管做什么都只会碍手碍脚，所以我决定先顾著板车，直到有人叫我。这也是重要的工作，我这样说服著自己，和被留下的行李一起呆呆地坐在货台上。

但是，父亲放置板车的地点，正好是即将屠宰猪只的广场正前方。虽然还有一段距离，但可以一清二楚地看见遭到追赶，正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挣扎著想要逃脱的猪。

木桩上绑著绳子，绳子绑著猪的右后脚，男人们拚了命地想要压制住围著木桩来回逃窜的猪。

我在其中看见了眼熟的粉红色头发，拉尔法和路兹肯定也在附近。

「喝啊！上吧！」

刚抵达的父亲这么唯哮著，也加入了战局。

他以惊人的气势架起手上的长枪，用力往猪一刺。

只这么一撃，猪就抖动著抽搐了 一会儿后，再也没有动弹。

「噫——！」就在我面无血色的时候，广场上为父亲的英勇表现响起了盛大的歓呼声。紧接著，母亲拿来了铁桶似的桶子和稍长的棍棒，其他妇女则拿著盆子走向猪只。

下一秒，些许鲜血喷溅到四周，染红了好几个人的围裙。肯定是因为准备好了接血，所以有人拔起长枪，血就喷了出来。我不禁捣住嘴巴，缩回好奇心驱使下往外探出的身体。

虽然在妇女们的长裙遮掩下看不见猪，但从她们忙碌地用盆子接血再倒进桶子里的样子来看，可以知道现场必定是血如泉涌。母亲皱著眉，全神贯注地搅拌著猪血不停倒 进来的桶子。

……呜呜，妈妈好可怕。

随后，动员好几个人把猪倒吊在事先准备好的木头上，未放完的鲜血从吊著的猪身上慢慢地渗出滴落。正式的解体作业要开始了吧，一个男人拿著刀身极厚的巨大屠刀， 抵在猪的肚子上。

记忆只到这里为止。

等我回过神，人已经不在农村，而在石造建筑物里头。有人让我躺了下来，头上是石造的天花板，但这里不是我家。我继续躺著眨了几下眼睛，回想起了晕倒前一秒最后 看见的画面，感到反胃不适。

但是，为什么呢？总觉得和我看过的某幕光景非常相像。

……是什么呢？喏，就是那种吊起来剖开的过程……

感觉就快要想起来了，却又想不起来。大概不是梅茵的记忆，而是丽乃的。我应该也在日本看过类似的画面。

……啊！是跟在茨城渔港市场里看过的吊切铵鳙鱼很像！真是豁然开朝！

这样一想，猪只解体也和鲔鱼解体秀有异曲同エ之妙，可以理解有些东西就是要新鲜才好吃，和大家热闹又开心地欣赏那幕景象的心情。

……不过，只是可以理解，精神上完全负荷不了。毕竟，鲔鱼不会发出那么凄厉的叫声，也不会喷出那么多血。呜呜，果然很不舒服……

我捣著嘴巴翻过身，下一秒，就从躺著的地方滚了下去。

「好痛……」

支著手坐起来，打量四周，发现自己原来是躺在面积不大的木头长椅上。附近就是暖炉，燃烧著柴火，所以不怎么冷。但是，四下没有半个人，也听不到声音。

……对了，这里是哪里？

在我心想著得厘清自己身在何处的时候，大概是跌在地上的声音很响亮，一名士兵探进头来。

「哦，你醒了吗？」

「欧托先生？」

看到认识的人，我安心地松了ロ气。既有欧托先生又是石造建筑物，这里ー定是大门的等候室或值宿室。知道了所在地以后，不安也很快消逝。

「你还记得我啊？」

见我还记得，欧托脸上也浮现了露骨的安心。因为我的外表还是小女孩，他一定是担心我会不会把他当成陌生人，还哇哇大哭吧。

「怎么可能忘记呢。」

……他可是这个世界里珍贵的文明人，还会教我写字的老师(预计)呢。

我模仿敬礼，敲了敲胸脯说，欧托苦笑著摸摸我的头。

「班长脸色大变地把你带来这里，说你在板车上晕倒了。他说等事情办完，很快就会来接你。」

不知道猪只解体要花多久时间，但解体之后还要加工，所以不会马上结束吧。

……对了，多莉还说过晚餐的时候可以吃到刚做好的东西。

看来暂时要待在等候室等他们了。我早就料到自己一定会闲闲没事做，所以也在板车的货台上放了做莎草纸的材料，可惜现在都不在我手边。

「梅茵，怎么了吗？爸爸妈妈不在很寂寞吗？」

「……不是，只是在想要怎么打发时间。」

我摇摇头，忍不住就说出了真心话。欧托目不转睛地看著我，随后低声咕哝：「记 得的确说过，不如外表那么年幼呢。」

「梅茵，你来得正好，这个可以打发时间吗？」

「哇啊！是石板！」

欧托先生递来的东西正是石板。似乎是因为今天我一定会经过大门，打算拿给我，才带来了工作的地方。

……既是文明人，还细心又亲切，欧托先生真是大好人！

「我得去守门，所以你自己练习看看吧。」

欧托说完，在石板上半部写了我的名字梅茵，再放下石笔和布，就离开了房间。我单手紧抱著石板，露出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大力挥手，目送欧托离开，再低头看向石板。

石板就像是A4大小的小黑板，木框内嵌著薄薄的黒色石板。正反面都可以写字，其中一面划有练习写字用的基准线。

石笔则是在石板上写字的道具。摸起来很硬，冰冰凉凉的，材质是石头，但外观俨然就是比较细长的白色粉笔。有些脏兮兮的布是当作板擦吧。因为只是把石板抱在怀 里，欧托写的字就稍微被擦掉了。

「呜哇，我心跳好快。」

我把石板放在桌子上，拿起石笔。

只是像拿著铅笔一样地握著石笔，心脏就伴评直跳。

最一开始，因为欧托都写了字，我便照著他的笔画，试著写下全然感到陌生的文字。因为是第一次写，手紧张得有些发抖，字就写歪了。如果身在日本，我只会啧一声，然后马上擦掉重写吧。

但是，现在阔别已久地再次看到字，我高兴得甚至舍不得擦掉。

慢慢吸气，再吐气，拿起放在石板左边的布擦掉，再重新写一次。写得比刚才像样多了。后来，我一直反覆地擦掉重写自己的名字。如果腻了，就用日语擦掉再重写自己记得的短歌和俳句……

……呼，太幸福了。

想不到可以写字、读字，是一件这么幸福的事情。

虽说挨著暖炉，但毕竟直到家人前来迎接之前，好几个小时都待在冷风会从缝间灌进来的等候室里把玩石板，于是我不辱体弱多病之名，马上就发烧感冒了。

「今天梅茵还没有退烧，要乖乖躺在床上，不可以出来喔！」

「……知道了。」

双亲忙乱的脚步声在屋子里进进出出，两人正把耐放的根茎类蔬菜搬进过冬的储藏室。多莉则在厨房把自己摘回来的果实，加进蜂蜜1，起熬煮成果酱。光是屋子里弥漫著不曾在这个世界里闻过的甜蜜香气，就觉得有些幸福。

父母正忙著酿酒、把猪肉加工品搬进储藏室时，多莉端著午餐的热汤走进来。我放下石板，连同盘子接下。

「多莉，对不起喔。」

「就是说啊。」

「咦嗅？你应该要说，说好不道歉的才对吧？」

「谁跟你说好了！」

……当然并没有说好啦，但一般都会这样说吧？

当全家人都为了准备过冬忙得人仰马翻时，我却一直躺在床上，悠悠哉哉地拿著欧托送我的石板练习写名字，或用日语写下文章。

……还是想要可以留下文字的书呢。只是可以写字就这么开心了，要是可以看书，

一定会更开心。得快点养好身体，动手做纸才行！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 向古埃及人投降

就在过冬的准备快要结束的时候，下起了细碎的雪花。冬天正式来临了。

冬季期间，这一带都会困在雪中，所以除了特别晴朗的好天气外，基本上都在屋子里度过。本来只要有书，要我在家里窝多久都不是问题，所以并不觉得要长时间待在屋 子里是件痛苦的事。

但是，这里没有书。在没有书的情况下，我能够长时间都闷在家里吗？

一旦开始下雪，大多时候都是寨风雪，所以板窗都防寒地紧紧关著。上头再铺上有点厚度的布或把缝隙塞起来，尽可能阻挡寒风透进来。

「……呜，好暗。」

「因为下著暴风雪嘛。」

在门窗紧掩的屋子里，光源竟然就只有炉灶和蜡烛。大白天的时候待在门窗紧闭又没有半盏灯开著的昏暗房间里，我还是生平头一次。

丽乃那时候即使台风天停电，也还有手电筒和手机的亮光，而且很快就会恢复供电。长时间都待在昏暗的空间里，心情不会很郁闷吗？

「妈妈，每个人家里都这么暗吗？」

「这个嘛，如果家里比较有钱，听说会有好几盏灯，但我们家只有一盏，所以也没

办法。」

「咦？那就点那盏灯啊。」

有照明设备的话就该使用。我这般主张，但母亲叹著气摇头。

「为了省油，我希望尽量少用。天气还会很冷，如果今年冬天比预期中长，到时候没有蜡烛就麻烦了吧？」

听到为了省油，我无话可说。

丽乃的母亲也嘴上说著要「节省、节省」，在很多地方上动了脑筋。像是为了节省电费，会拔掉电视的插头，却会开著电视打瞌睡.，说要省水，刷牙的时候一定不忘关水，却在洗碗盘的时候开著水龙头，教会了我何谓自我满足的重要性。

效法花了很多心思的母亲，自己能不能也让房间变得明亮一点呢？

「梅茵，你在做什么？」

「我在想办法让烛光亮一点……」

如果摆得像三面镜或对照镜那样，说不定能让烛光亮ー点。于是我擦亮父亲从前打仗时用过的金属手背甲，试著摆在蜡烛旁边。

「梅茵，住手。」

「看不清楚手上的东西了。」

两人立即出声抗议。

很遗憾地，手背甲并不是直条型的金属，表面并不平滑，所以反而让烛光胡乱反射，变得闪烁刺眼，更不容易看清楚手上的东西了。

「呜呜，失败了吗……还有其他东西可以当作『镜子』使用吗……」

「你不要再做这些没用的事情。」

母亲不假辞色地制止，我也只好放弃利用光的反射让室内更明亮的作戦。

明明没有看书，却也可能让视力下降的这种情况令我无奈叹息，在温暖的炉灶附近占了个位置。

母亲在一旁组装起织布机。织布的工具不是我在日本看过的那种巨大织布机，而是更加原始的款式。先前还很好奇在这么狭窄的屋子里要怎么织布，原来确实有著一定大 小的织布机。

「多莉的洗礼仪式就快到了，所以很多事情得赶快学会才行。」

说完，母亲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仔细教导多莉如何织布。多莉表情认真地拿起线卷。

「像这样把线卷放在这里，首先要准备织直线。这样穿线以后……」

缝制衣服会用到秋季期间染好颜色的丝线，第一步要从织布开始。织布以后，再缝衣服、刺绣。顺便也会用事先买好的羊毛，纺织出明年份的线。在这里只买得到原料。没有店家会贩售新衣，布也不是平民买得起的东西。

「对对，就是这样。多莉学得真快。梅茵也要试试看吗？裁缝得要拿手，才称得上是美人喔。」

「咦？美人？」

「是呀。替家人做衣服，外观和实用性都很重要吧？成为美人的条件就是裁缝和厨艺。」

……啊那我绝对当不了美女。可是，如果是贤妻良母的条件也就罢了，但擅长裁缝

跟厨艺很好，和美女没有关系吧？

对我来说，衣服就是要去店里买。到了服饰店，各种款式和各种设计的衣服一应倶全。反正衣服只要因应时间、地点和场合再做搭配就好了，我并没有什么兴趣。不过， 衣柜里头还是堆满了衣服。至少从来不曾一直反覆穿两、三件有补丁，还是由姊姊传下 来的旧衣。

裁缝也只在学校的家政课上接触过，还是操作著可以自动快速缝线的机器，顶多只有缝钮扣的时候才会拿针。所以坦白说，就算告诉我冬季期间，纺线、织布、做家人的 衣服是女人的头等大事，我也备感苦恼，提不起干劲。但如果织好的布可以当作羊皮纸 使用的话，那要我织多少都不是问题。

「梅茵，你不试试看吗？」

「嗯?下次吧。」

多莉问，但我一点也不想织布。多莉想当裁缝学徒，才请母亲教自己缝纫的技巧，但我先别说身高了，连手的长度、大小，更重要的是干劲一点也不足够，所以教我也是白费工夫。

「那妈妈，快点做我的正装吧。我也会做篮子。」

「嗯，包在妈妈身上。我会做件非常漂亮的衣裳给你。」

显然对缝纫很有自信的母亲斗志高昂。洗礼仪式上，同季节满七岁的孩子们会穿著正装一同前往神殿，所以能够准备什么样的服装，正是母亲展现本领的时候。对母亲们来说，算是一种发表会吧。

母亲笑意盈盈，开心地开始准备縦线，但看起来比刚才多莉练习时用的线要细上许多。

「这些线好细喔。」

这些要织成布很花时间吧。我心想著，母亲露出苦笑。

「因为多莉的洗礼仪式在夏天啊。布不薄ー点，会热得很不舒服吧？」

「是夏天要穿的正装，冬天就准备吗？多莉还会长大吧？」

夏天的食物比冬天丰富，又能够活力充沛地到处乱跑，小孩子应该会长得很快。现在就做正装，如果到了夏天却小得穿不下，那可怎么办呢？

「多少还可以修改，所以没关系的。最麻烦的是梅茵和多莉的身高差太多了，没办法让给你穿，要修改也是大工程喔。明年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可真辛苦。妈妈，加油！

乍看之下很细，但其实比用羊毛纺成的线要硬一些，母亲用著这些线开始织布，多莉开始编织要拿去卖的篮子。双眼也慢慢适应了昏暗房间的我，决定动手做莎草纸，做为我梦想的第一歩。

……只要编织草的纤维，一定可以做出像纸的成品。我才不会输给古埃及人！一决胜负吧！

把纤维放在桌上，回想著丽乃那时候做过的正方形杯垫，先试著从明信片的大小开始挑战。我把比母亲织布用的线还要细的纤维，纵横交叠地编织在一起。没有钱也没有 技术，年纪也还太小的我，只能靠著毅力、毅カ和毅カ来决胜负。

……呜哇，实在太细了，眼睛都要花了。编编编编编……

……啊，错了！再编编编编编……

由于纤维很细，编错的时候，重来可不轻松。形状会完全歪掉。

我不服气地火大起来，和极细的纤维奋斗，做著篮子的多莉于是停下来，探头看向我的双手。

「梅茵，你在做什么？」

「嗯？我在做『莎草纸』。」

多莉再一次来回看著我和我的双手，歪过了脑袋。脸上写著听不懂我在说什么，而且看了也看不懂。

……嗯，看也看不懂吧？因为还不到一公分宽，制作著的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真的做出莎草纸。

母亲织著布，看著只是移动著指尖慢慢编织莎草纸的我，叹一口气。

编编编编……编编编编……

「梅茵，有时间玩的话，不如和多莉一起做篮子吧。」

「嗯，有时间的话我再做。」

我不是在玩，也没有时间。甚至可以说自从变成梅茵，开始在这里生活以后，现在是最忙最没有余カ的时候。

……啊！又编错了！都怪妈妈跟我说话，讨厌！

编编编编……编编编编……

「梅茵，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都说了在做『莎草纸』嘛。」

完全没有心情温柔地回答多莉的问题，我语气有些强硬地结束掉对话，继续专心一意地编编编……我并不讨厌细碎的工作，而且是自己喜欢才做的，所以只能抱著耐心持续下去。

编编编编……编编编编……

「梅茵，面积几乎没有变大耶。」

「我知道啦！」

多莉说的正中要害，烦躁的心情就这么脱ロ而出。面积才只有指尖那么大，却花了我整整一天的时间。希望她能体谅一下我的心情。

编编编编……编编编编……

隔天，我也鞭策著自己「毅力、毅力」，继续和纤维奋戦。不管多莉说什么，只要在意就输了。

「这个完成之后会是什么？ J

「……」

……在意就输了。在意就输了。编编编编编……啊！变得歪七扭八了啦！呜呜，直接继续往下编吧！再修改下去我会崩溃！编编编编编……

「欸，梅茵……」

「不行了！我撑不下去了！『古埃及人』，是我输了！」

我捏紧做到一半再也坚持不下去的莎草纸，大声咆哮。莎草纸在好不容易达到留言卡大小的尺寸时，我就举白旗投降了。如果要让编织的密度细致到和纸一样，那想要做 成明信片的大小-不知道得花上几天的时间。

在这种情况下，我根本准备不了足以凑成书的莎草纸。

而我做出来的留言卡大小莎草纸，一摸就知道我从中途开始就失去耐心了。中心的编织很细腻，但越往边缘，就越歪七扭八凹凸不平。整体来看，根本无法当作是写字的纸。虽然有些凹凹凸凸，顶多还可以当作杯垫使用，但连便条纸也称不上。

「呜呜呜呜呜……我的莎草纸计画失败了。」

原料的筹措、制作的难易度、完成的时间，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都不适合量产。就算真的做出了莎草纸，也做不了书。

「梅茵，你好吵！别再玩那些草了，快点编篮子！」

「蓝子又做不了书……」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失败了吧？好了，快点做成篮子！」

看到母亲怒气冲冲的模样，我只好动手编篮子。比起用极细的纤维编莎草纸，编篮子简单多了。

「多莉，我也要编篮子。给我材料吧。」

「那我教你怎么编吧。」

多莉喀沙喀沙地拉来材料，带著笑容对我说，但我拿起材料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知道怎么做。」

「咦？」

不理会讶异地眨眼睛的多莉，我开始编起篮子。细心地叠起材质很像竹子、有著笔直纹理的木条，不留半点空隙地密密编织。刚好正想要一个小型的外出包。莎草纸做失败了，就当作是发泄，我要卯足全力编篮子。

先缜密地编出底层，设想好要在哪里加入简单的花纹后，再开始编侧面。最后再费点工夫，加上可以减轻手的负担的把手，篮子就完成了。和花了五天只做出留言卡大小的莎草纸不同，托特包一天就做好了。以孩童不甚灵活的手来说，成品算是相当出色。

「梅茵好厉害喔，居然有这种天分。将来可以当手工艺匠的学徒吧？」

「咦？这我就……」

平常只会碍事的梅茵所展现出的意外才能，让母亲高兴得双眼都发亮了，但我一点也不想当手工艺匠的学徒。我已经决定要在书店或图书馆工作了。虽然有个小小的问题，那就是这个世界没有书，也没有书店和图书馆，也就没有这种工作。

「呜呜，为什么梅茵会编得这么好？」

多莉比较著我做的篮子和自己做的篮子，为了成品的差异而意志消沉。

「多莉，你别放在心上啦。只要编得再密一点，知道怎么加入花纹就好了。」

……因为成品的差异，来自于经验的差异啊。

丽乃时期，曾被卷进母亲带头开始的、把报纸的对折传单卷成细筒状再做成篮 子的「主妇工艺」里。真想不到当时的经验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人生真是难以 预料。

「呜呜，梅茵居然做得比我好……」

……不妙。看来我深深伤害到了多莉身为姊姊的自尊心。

「啊，呃……对了！是托付吉儿达婆婆照顾的时候，她教我的！多莉去森林的时候，我一直在编篮子，所以才编得比你好一点而已。多莉在我编篮子的时候，都在做其

主妇工艺：专指中高龄的主妇妈妈们在闲暇时，用以装饰居家的各种手工艺品总称。

他事情，所以其他事情都做得比我好吧？」

我几乎没有讨好小孩的经验。但为了让多莉恢复好心情，我脑筋全速运转地掰著藉口，但老实说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原来是这样啊。j

不知道是哪句话创服了她，多莉显得稍微放下心来。

「那我冬天要做很多篮子，变得比梅茵还厉害。」

「嗯。加油喔，多莉。」

看见多莉心情好转，我松了ロ气。在这里生活，不管做什么事，若没有多莉的支持就很难达成。要是她撇下我说：「你自己做。」我就完蛋了。能够恢复好心情，真是太好了。

「啊，多莉，在这里要用一下力，让洞更密，看起来会更漂亮喔。」

……但就算可以做出漂亮的篮子，内心也只感到空虚。因为我想要的是书啊。

我在旁边看著多莉编篮子，教她诀窍，同时注视著做失败的莎草纸。做不成莎草纸的话，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呢？冬季期间，我都在多莉身旁编著篮子，思考著下一歩。

……必须放弃埃及文明。对小孩子的我来说，难度太高了.

既然效仿不了埃及文明，下一步该做什么呢？世界史教科书上，埃及文明之后就是 美索不达米亚文明。

……没错，楔形文字！有了，黏土板！美索不达米亚文明万岁！

记得有些黏土板历经了战争和火灾的焚烧，最终残留了下来。如果制作黏土板，在上头刻字，再用炉灶烧烤，说不定可以成功。而且，如果是揉捏黏土制作黏土板，看起来就像是小孩子在玩黏土，肯定也能骗过大人的眼光。

……决定了！就是这个。等积雪融化，春天到来，动手做黏土板吧！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 冬天的美味

「放晴了！放晴了！爸爸！快点快点，快起床，梅茵丨?」

多莉兴奋的嚷嚷声在昏暗的房里回荡，被她摇晃了好几下，我张眼醒来。

连日来都是强烈呼啸的暴风雪，今天早上一起床，板窗的破洞和缝隙间却透进了明亮的太阳光。

……哇，好久不见的太阳。

多莉一骨碌地跳起来，冲下床铺，不顾房间冷飕飕，用力打开板窗。窗外就是万里无云的蓝天，一望无际的雪景反射著太阳光，让整座城市都耀眼发亮。

「你们看，天气好好。爸爸，你天休息吧？快点快点！」

「知道了、知道了。」

从窗户洒下来的早晨阳光全都照在了父亲脸上，他刺眼地皱起脸庞，然后迅速飞身跃起。之后动作就很快。多莉和父亲快速地吃完早餐，哐昧、作响地在储藏室里准备各式各样的工具，急急忙忙冲出家门。

在我走向餐桌要吃早餐时，已经一身完美御寒装扮的多莉正好要出门。

「梅茵，我出门?。我们会摘很多帕露回来！」

「路上小心。」我也对多莉挥了挥手，不解地侧过头。

……帕露是什么？

搜寻了梅茵的记忆，似乎是种又甜又让人感到幸福的白色饮品。多莉说会摘回来，但究竟是用…什么方法摘回来呢？

「梅茵，这些要吃完喔。妈妈要出去洗衣服。他们会摘帕露回来，所以中午过后有得忙了。」

母亲将我无法靠著己力切断和撕开的面包切作小片，放进了汤里。为了防止腐坏，烤得又硬又黑的面包，都会放进温热过的牛奶或昨夜剩下的汤里泡软后再吃，这就是我 们平常的早餐。

在我还没爬上椅子之前，母亲就抱著暴风雪期间堆积如山的待洗衣物，走出了家门。

我待在一片静悄悄的屋子里，慢吞吞地吃完一个人的早餐后，开始编织起唯一得到母亲和多莉称赞的篮子。

母亲彷佛算准了两人回来的时机，准备好了午餐的时候，父亲和多莉就带著无比偷快的笑容回来了。看样子对成果相当满意。

「妈妈、梅茵，我们回来了。摘到了三个帕露喔！」

「你们回来啦，真是厉害。容器我已经准备好了喔。」

母亲指著底部较深的容器说，又从储藏室里的木柴中，拿出一开始点火时会用到的细长枯枝。多莉拿著枯枝凑向炉灶的火焰，再戳了一下帕露。下一秒，被枯枝碰到的表 皮就裂开，从中流出了浓稠的白色果汁。

「呜哇，好香喔?」

屋内顿时弥漫起了香甜的气味，浓稠的果汁慢慢流入容器里。久违的甜香也让我咽了ロロ水，这的确是能让人感到幸福的味道。

多莉拿走容器，小心著不让白色果汁洒出来，父亲再用压榨器，把已经取完果汁的帕露果实压碎。

帕露很神奇喔。果汁又甜又好喝，果实也可以榨油，剩下的果渣还可以当作家畜 的饲料。我们家没有养动物，所以会拿去路兹家，和他们交换鸡蛋。」

「既然这果实这么神奇，竞争很激烈吧？」

「对啊。因为只有像今天这样，在天气放晴的雪地里才采得到，所以城里的人一大早就会跑到森林，大家都想要多摘ー点嘛。不过，摘帕露很辛苦喔。」

「怎样辛苦？」

多莉用细枝在第二个帕露上戳出了洞，果汁又慢慢地流入容器里。我能够帮上忙的，就只是压著容器，不让它翻倒。

「摘帕露的时候，必须温暖长有果实的树枝，让它变得柔软，可是，在帕露树上绝对不能用火，因为会被树木拥有的神秘力量吹熄。所以只能脱掉手套，直接用手温暖树枝。」

「在这么寒冷的冬天直接用手温暖树枝，然后摘果实吗?!这也太辛苦了。」

这样子不只会冻伤吧。就算父亲和多莉两人可以轮流，但要直接以手温暖树枝还是太残忍了。

「不能中午再采吗？至少在天气暖和ー点的时候再去？」

「不行不行，只有中午前才采得到帕露。」

多莉说著，把第二个帕露递给父亲，拿起第三个帕露。表皮又啪地裂开，开始流出果汁。

「到了中午，太阳高挂空中，阳光开始照进森林以后，帕露的树叶就会发光，树木自己摇晃起来，叶子也会发出沙沙沙的声响。」

……叶子会发光，树木还会自己摇晃，然后沙沙沙？什么？

尽管多莉好心为我创明，但我的大脑完全想像不出那幅画面。

「一旦树叶开始发出声音，帕露树就会朝著太阳不断长高。长得比森林里茂盛的树木还要高以后，就会像女人在甩头发一样，开始摇晃树枝。就好像是这样，啪沙啪沙……」

「不断长高，再啪沙啪沙……？ J

「对。摇晃的树枝照到了光以后，那些没被摘下来的果实就会咻地飞往各个地方。等所有果实都飞走了，帕露树就会融化般慢慢变小，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咻地飞走以后，就消失了？……好神奇的树喔。」

我只有这个感想。凭我贫乏的想像力，完全想像不出来。

「好，倒完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喝喝看吧？」

把果汁倒进保存用的水壶里，多莉喝了两ロ容器里残余的些许果汁，再把容器交给我。我也有样学样，小口地喝了两口。

香浓的甜味立即在口中扩散开来，让人情不自禁弯下眼角，绽开笑容。

……这就是幸福的滋味！好像是浓醇的椰子牛奶！

才想再喝一点的时候，多莉就说了：「这是冬季期间必须非常、非常珍惜著喝的贵重果汁，所以不可以一口气喝完喔。」没办法，只好一点一点品尝了。

「爸爸，这些是果渣吗？」

多莉拿起布袋，住里头窥看。「嗯，是啊。」父亲用压榨器咚咚咚地压碎著帕露果实回道。帕露油可食用也可做为灯油，有点类似橄榄油。

「多莉，我也要看。」

榨完了油的帕露最后是什么样子呢？我从多莉旁边探头看向布袋，发现里头的东西看来就像是散发著甜味的豆腐渣。

「这个味道好香喔，不能吃吗？」

我说著就把手伸进去，捏起果渣放进嘴里。

「梅茵！那是鸡饲料！」

莉急忙把我的手从袋子里拉出来，说：「快点『呸』地吐出来！」但我歪著脑袋反覆咀嚼。

被榨乾以后，变得乾巴巴的果渣很像粉末，闻起来很香，吃起来却没有味道，如果要当作人的食物确实难以下咽。可是，应该可以像豆腐渣那样用来做菜。我把一小撮果渣放进刚才盛装了果汁的容器里，用手指推开果渣，让它们吸收果汁。

「梅茵，你在做什么？」

「……我在想这样混合以后，是不是就可以吃了。」

「都说那是鸡饲料了！不是人吃的东西啦。」

我「嗯嗯」地点著头，试吃沾在手指上的果汁渣。满好吃的。和果汁混在一起，如果能再加上鸡蛋和牛奶，搞不好可以做出果渣松饼。

「……嗯’可以。」

「不行啦！」

我把还剩下一些的帕露果渣连同果汁放进多莉嘴里，起先她还生气地大喊：「你做什么?!」但随即表情复雑，动著嘴巴咀嚼起来。

「那走吧。」

我和多莉一起前往路兹家。笔直穿过井边的广场，对面建筑物的六楼就是路兹家。为了拿两个帕露的果渣交换鸡蛋，我努力地上下爬著阶梯。从自己住家所在的五楼走下来，再爬上路兹家所在的六楼，骨头都要散了。

……换到鸡蛋以后，就试著做松饼吧。唔呵呵。

「打扰了——」

「路兹，请和我们交换鸡蛋吧。」

我笑容满面地递出麻袋，路兹就嫌弃地皱起脸。

「我们家饲料已经够了。别拿那个，有肉吗？肉都被哥哥他们吃掉，我根本没吃到多少。」

冬天大家通常都在家，所以饭被抢走的机率也变高了，我老是饿肚子——路兹大发牢骚。「因为体格不一样，所以会被抢走呢。」多莉苦笑著说，没把路兹的不满放在心上，但饿肚子这种事太让人难过了。为了解决这件事，我把麻袋举到路兹面前。

「路兹，那你吃这个吧。」

「鸡饲料怎么能吃！」

真是意料之中的反应。果然在这里，大家都不会想办法把果渣煮来吃。

「……只要做法对了，就可以吃喔！」

「啊？」

「是因为把果实完全榨乾了才吃不下去。既然果实很好吃，果渣也只要好好料理就没问题。」

路兹一脸不敢置信地看向多莉。他的脑子里肯定在想，这世上绝没有人会吃鸡饲料。

「你！你这样做太浪费帕露了！与其吃掉帕露的果实，把果实分成果汁、油和鸡饲料更能有效利用吧?!一般才不会吃掉果实，这太浪费了！辛辛苦苦才采到的果实，居然 不充分利用就吃掉，我简直不敢相信！整座城里会这么做的笨蛋只有梅茵了！」

……我又没有吃掉果实。但比起吃鸡饲料，可能更容易想像吧？

面对路兹强烈的反弹，我沉吟起来。

「可是鸡饲料已经够了吧？那用来填饱人的肚子有什么关系？」

「我都说了，乾巴巴的果渣不是人吃的东西！」

「那是因为使力压榨到想多取点油-才变成了人没办法吃的东西。只要花点工夫，就可以吃了喔。」

「梅茵，你啊……」

不管我怎么说，路兹都难以接纳。这下子只能和多莉一样，直接付诸实行了。只要吃了就一定会明白。

在我握拳下定决心的时候，多莉无力地垂著脑袋瓜，小声开口说了。

「路兹，我跟你说。你可能很难相信，但真的可以吃喔……而且很好吃，我受到了好大的冲撃。」

「咦？真的吗？多莉，她让你吃了鸡饲料?!」

路兹朝多莉投去充满无限同情的眼神。

「明明很好吃，你真失礼耶。做给你看比较快吧。路兹，你还有帕露果汁吗？」

我走进路兹家，往小容器里倒了一些自己带来的果渣，再往里头倒入两小匙路兹那一份的果汁，然后搅拌。我捏了一口放进嘴里，嗯嗯地轻轻点头。做得很好吃。

「路兹，啊I」

大概是因为看到我吃了，路兹戦戦兢兢地张开嘴巴。我把果汁渣放进他嘴里。 路兹阖上嘴巴，咀嚼起来，然后震惊地瞪大双眼。

「看，很甜很好吃吧？」

我「唔呵呵」地挺起胸膛，至今一直狐疑地在旁看著的路兹的哥哥们也一窝蜂涌上来。

「很甜吗？」

「好吃吗？」

「真的假的？路兹，借我吃吃看。」

所有哥哥争相把手指头伸进小容器里。无论路兹怎么逃窜，不让他们把容器抢走，但体格终究差太多了。别说逃跑，连躲也躲不了。

「喂，放开我！不要举高！抢走弟弟的东西，你们还是哥哥吗?!」

「弟弟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好吃的东西就要大家一起分。」

「好耶！拿到了！」

抵抗也是徒然，路兹被三人压住，整个容器被抢走。三人接连把手指伸进容器里，转眼间就吃光了果汁渣。如果平常吃饭就是这幅光景，可以明白路兹抱怨的心情。

「啊啊啊！我的帕露！」

「真好吃耶。这是鸡饲料吧？」

完全无视路兹的悲鸣，试了味道的哥哥们也和路兹ー样，都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看著我。这搞不好是个机会。

「如果是在路兹家，可以做得更好吃喔！」

「真的吗?!」

所有人全扑了上来。明明刚才还不屑地说「这是鸡饲料」，想不到翻脸比翻书还 快，看来是真的肚子很饿。

「……啊，可是，可能得请你们帮忙才行。因为我没有力气也没有体力。」

「好，交给我吧丨.」

路兹干劲十足地卷起袖子。见状，哥哥们也推开路兹往前站。

「怎么能让路兹一个人独占。梅茵，我也会帮忙。」

「没错没错，我比路兹还有力气和体力。」

「太好了！那么，请哥哥们去准备煎东西的铁板。路兹就准备材料，拉尔法负责搅 拌吧。啊，还有，只用路兹的果汁太可怜了，各用ー些大家的果汁吧。好了，快点拿出来。」

我连连拍手，使唤路兹兄弟，下达指示。靠我的体力、臂カ和体格，什么也办不到，只好请正值发育时期的少年们卖カ干活了。

「路兹，拿两颗鸡蛋和牛奶过来。拉尔法就用那边的木铲负责搅拌。札萨哥哥和奇库哥哥就用炉灶加热铁板。」

请路兹准备好必要的材料，我一一把食材倒进大碗。拉尔法接过木铲后，用カ地搅拌起来。札萨和奇库在后头搬来铁板，放在炉火上开始加热。

「嗯，这样就差不多了。路兹，有奶油吗？」

我用小汤匙挖了ー匙路兹递来的奶油，站上有点高度的椅子，把奶油放在铁板上。

一放上铁板，奶油就发出滋滋声融化变小，美味的香气刺激著嗅觉。

然后再用较大的汤匙，放上拉尔法哥哥所搅拌的浓稠松饼糊。滋滋滋的声音响起，现场除了奶油，又多了帕露的甘甜香气。因为是用类似豆腐渣的果渣代替面粉，所以比 起松饼，看起来更像是大阪烧，但做出来的成品和想像中的样子差不多。

「就像这样，替每个人各煎ー份吧。」

示范性地做了第一个以后，我就把煎松饼的工作全都交给不需要站上椅子的哥哥们。哥哥们想必看过一次就知道该怎么做，立刻从我手中拿过料理工具，开始自己煎起松饼。

「像这样开始冒泡的话就可以了。该翻面了喔。」

「好。」

札萨哥哥用木铲轻松翻面，松饼呈现出了恰到好处的金黄色泽。四周传来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把这片移到这里来，有空位的地方再煎一片吧。」

请他把煎到一定程度的松饼稍微移到旁边，再重新倒入奶油和松饼糊。我负责在旁边确认熟了没有，煎好的松饼一一摆在盘子上。

「完成了！『用果渣简单做松饼』！」

我拿著盘子，「唔呵呵」地挺起胸膛。不过，大家好像听不懂，路兹纳闷地歪了歪头。

「……咦？你说什么？」

「啊……我是说，简单的帕露煎饼完成了?」

摆在桌上的帕露煎饼不断冒著热气，释放出甜甜的香气，让人食指大动。

「要小心烫喔。那大家请享用?」

我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帕露煎饼好吃得让人大吃一惊。饼皮松松软软，一点也没有鸡饲料的那种乾涩感。可能是因为加了帕露果汁，明明没淋上果酱或其他东西，吃起来还是很甜。

「欸，路兹。这个的做法很简单，也可以吃得很饱吧？」

「嗯，很饱。梅茵，你好厉害。」

由于想和路兹家交换鸡蛋的人络绎不绝，所以家里一直会有大量的帕露果渣，又因为养鸡，鸡蛋随手可得。鸡蛋也可以换到牛奶，所以从来不缺，冬季期间随时都可以做帕露煎饼吧。

「这下子冬天就可以吃得很饱了吧？」

「嗯！」

路兹开心地张ロ咬下帕露煎饼。看到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脑海中浮现了几种可以用到果渣的食谱。

「其他还有几种可以用到帕露果渣的料理，但我カ气不够，做不出来。」

「只要你教我怎么做，我可以帮你。愿意教我怎么做好吃的东西，梅茵在我心里就和神ー样，所以我也会帮忙没有力气也没有体カ的梅茵。」

这件事之后，需要力气和体力的食物，我都请路兹兄弟代劳。

我给他们食谱并负责试吃，路兹他们负责制作并填饱肚子，形成了良好的循环。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 欧托先生的帮手

在这座城市，冬季放晴的日子都会出去采帕露。上一次刚好工作休假，所以是父亲和多莉一起去采，但今天父亲必须工作。本以为这次只好放弃帕露了，却见母亲拿 起大衣。

「今天我和多莉一起去吧。」

帕露的用途很广，所以我们家也希望尽可能取得。而在外出方面上相当无用武之地的我，至少要尽己所能为她们加油。

……加油、加油，多莉！必胜、必胜，妈妈！

但是，如果妈妈和多莉一起去森林，家人的烦恼就是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毕竟我没有体力，又体弱多病，还一无是处。明知道我会发烧，绝不可能带我去冬天的森林；但留我一个人在家，又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所以不败放任我看家。虽然这么说 是有点过分，但大致上都没说错。

父亲沉思了良久，一边准备出门工作，突然敲了下掌心。

「……有了！梅茵，要不要和爸爸一起在大门等妈妈她们？」

父亲带我去大门，母亲和多莉则去森林采帕露。采完帕露后，再回到大门接我，一起回家。这样一来，母亲和多莉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前往森林，我也不用I个人看家了。父亲如此提议。

「这提议不错，那梅茵就交给昆特了。多莉，我们走吧。」

「嗯！梅茵，那我们之后再去接你！」

「昆特，真是好主意！」母亲大力夸奖了父亲一番，顷刻间就准备好必要的工具，带著多莉出门了。帕露只能在中午之前采到，所以必须尽早出发。

「那我们一起去大门吧？」

……也是，比起待在家里，更能够转换心情。如果欧托先生也在，还能请他教我新的字……

坦白说，我也厌倦一直待在家里了。莎草纸做失败了以后，我在家里能做的，不是玩石板，就是编篮子。没想到只是没有书，时间会这么难打发。

而且，最近经常在我脑海里播放的歌曲，就是〈春天来吧〉和〈收音机体操〉。春天再不快点到来，我也没办法出门制作黏土板。

所以，为了强化外出的体力，我开始每天做收音机体操。虽然家人都用有些诡异的 眼神看著我，但为了增强体力，从能做的小事情开始慢慢累积是很重要的。但说真的， 丽乃那时候我很少在注意身体健康，其实也不知道该从何著手。

「爸爸，欧托先生今天在吗？」

「嗯，应该在吧。」

「太好了。那得带石板去大门。」

可以期待留在大门那里了。我也兴高采烈地开始准备。出门的必需品是石板。穿上衣服，套上外套，再把石板和石笔放进自己冬天期间编好的托特包里，我的出门准备就 大功告成了。

「爸爸，走吧！」

「……梅茵，你这么喜欢欧托吗？」

「嗯，最喜欢了。」

……对方可是给了我石板，还会教我写字的老师(擅自决定)，我当然喜欢啊。

来到屋外，空气冷得要命，不过是吹到了一丁点风，肌肤就痛得像要裂开。脸颊不断传来阵阵刺痛，连生性懒惰的我，也开始心想如果今天取到了帕露油，得用来做点保湿乳液。

「呀啊！好冷！」

而且，积雪深得难以行走。可能需要某种诀窍，但本来就不是在下雪地方出生长大的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在雪地上行走。才走了两步路，小孩子短短的双脚就陷进了积雪里，动弹不得，完全不晓得下一步该怎么办。

「爸爸！这要怎么走路？」

「……算了，你小心别跌倒。」

双脚都埋在雪堆里，我张开双手，保持平衡，走在前头的父亲便一脸无奈地走回来。他用手腕勾起我的托特包，再把手伸到我的腋下，一口气将我举得老高，然后让我坐在他的肩膀上。

「哇啊！好高，好惊人！」

视野比拉尔法背著我时更高。但是，并不怎么感到害怕，可能是因为担任士兵的父亲肩膀又宽又结实，让人觉得安心又平穏。

丽乃那时候，记忆中很少与父亲有过这样的接触，但现在我想起了一些片段。赏花的时候，父亲也曾让我坐在他的肩头上抚摸樱花。

「你要自己抓稳喔。」

太久没有坐在别人的肩膀上，心跳有些加速。我抓住父亲的头，他就开始在雪地上迈步。小巷子里没有什么人铲雪，父亲沿著前人的脚印，一步步谨慎地前进，来到大马路上后才恢复平常的速度。

「梅茵，欧托已经结婚了喔。」

父亲一直沉默走著，冷不防劈头就冒出这一句。

……咦？我有说过想嫁给欧托先生这种话吗？也没有说过想当爸爸的新娘啊。

「呃……所以呢？」

「那男人满脑子就只有自己的老婆。」

……对五岁的女儿说这种话，究竟想牵制什么呢？应该很清楚欧托先生不会把我视为那方面的对象啊。真的是爱女儿的傻爸爸。

我故意无视父亲的脸色。这么麻烦的老爸，我绝不要对他说「爸爸更棒」、「我更喜欢爸爸」。

「所以意思是，欧托先生是很珍惜自己老婆的专情好男人啰？」

「……不是。」

父亲似乎真的闹起了别扭，后来一路上都不吭ー声。坐在实在令人头疼的父亲肩膀上，我抵达了大门。

「早安。」

我不由自主基于习惯，向站在门旁的士兵点头致意。瞬间，他用看著怪人的眼神看 著我，我这才想起来，这里没有在寒暄时低头行礼的习惯。

还是因为我是坐在父亲的肩膀上打招呼，他才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这是我女儿梅茵。内人采完帕露就会带她回家，中午之前会让她待在值宿室。」

「知道了。」

「梅茵，你就待在值宿室。欧托也在那里，可以了吧？」

……呜哇，感觉父亲讲话句句带刺。咦？难不成他就像小朋友一样在吃欧托先生的 醋？人际关系出现裂痕了吗？

「我只是很期待欧托先生教我新的字而已喔。」

「又不一定非得找欧托。」

……欧托先生，对不起。本来想替你解释，但好像让情况更棘手了。

明明我只是雀跃著可以学到新的字，真不知道父亲联想到哪边去了。每当这种时候，我就觉得自己还不知道怎么和父亲相处。

「我进去了。」

父亲轻敲了敲门，打开值宿室的门。值宿室里的暖炉燃烧著火红的火焰，桌上摆著 灯，比我们家亮多了。靠近暖炉的地方有张桌子，欧托正在桌前处理文件。

「欧托。」

「班长……和梅茵？怎么了吗？.」

「家人去采帕露的时候，她会留在这里等。你要负责照顾她。」

简洁——但其实是粗鲁地说完，父亲就把我从肩膀放下来。突然被迫追加了保母的工作，欧托想当然耳地瞪大了眼睛-面有难色地来回看著文件和父亲。

「咦？不，可是我……还有会计报告和预算……」

「梅茵，这里很温暖吧。你要小心别感冒。」

父亲完全无意听欧托创话，直接走了出去。「好?」我挥手目送父亲离开-然后转向欧托。

「欧托先生，对不起喔。因为我拿到石板后太高兴了，想到今天可以见到欧托先生，又更高兴了。」

「那真是太好了。我也很高兴可以看到梅茵……」

欧托有丝腼腆地笑了笑后，露出纳闷的表情：「但不需要向我道歉吧？」

「其实是我I称赞欧托先生，爸爸就不高兴……」

「哎啊……」

「在妈妈来接我之前，我会乖乖不吵你，教我新的字吧？」

看见桌上摆著羊皮纸和墨水，可知欧托正在处理文件。我不想打扰到他工作，但也不想错过可以学习新字的机会。

「嗯，好吧。既然是梅茵，应该会安静练习……」

我迅速地递出石板后，欧托就这么咕哝说著，喀喀喀地写下文字。这个世界的文字和字母很像。不像平假名是表音文字，也不像汉字是表意文字。拼法不同，发音和意思也鲁不同。

拿到石板的时候，我可以一个人对著石板把玩好几个小时，因此得到了欧托的信赖吧。

「梅茵，你要是感冒了，班长很可能会比现在还不高兴，所以你坐这里吧。」

欧托苦笑著一一挪开桌上的东西，把暖炉前面的位置让给我。我全面赞同他的意见，所以没有无谓推辞，往暖炉前方的位置坐下。

「谢谢你。这下子我就可以练习了。」

好一会儿时间，屋内就只有石笔写著字的喀喀声、笔尖在羊皮纸上滑动的沙沙声，以及木头在燃烧时爆裂的声音。

差不多记住了石板上的字以后，我抬起头，只见欧托正神色认真地对著羊皮纸计算。欧托手边还摆著类似算盘的计算工具，但我不知道怎么用。我本来就只在小学的课堂上用算盘算过加法和减法，所以就算用法和算盘一样，我也不鲁用。

看准计算告一段落，我开口问了：

「欧托先生，那是什么？」

「我在撰写会计报告和编列预算。冬天的时候必须列出一整年的预算，然后在春天之前提交，但很多士兵都不擅长算数。所以，最擅长算钱的我，只好负责撰写会计报告和编列预算了。」

「接下了烫手山芋呢。」

看向羊皮纸，虽然看不懂，但写著文字的栏目旁边并排著三个数字。应该是单价、数量和总和。因为最后一个数字是前面两个数字相乘后的结果，所以应该是吧。

是要申请备品吗？我边看边想道，发现有数字算错了。

「啊，欧托先生，这个算错了吧？」

「咦？」

「这里是七十五和三十吧？那结果应该是两千两百五十吧？啊，这边也错了。」虽然看得懂数字，但我不知道乘法公式在这里要怎么说，所以说得非常迂回，但欧托似乎听懂了。

「咦？你不是不识字吗？为什么会算数？」

「唔呵呵，数字是妈妈在市场里头教我的。所以看著这边的数字，我就可以计算，但这边的字完全看不懂。」

我一说看不懂栏目里的文字之后，欧托就陷入沉思，还小声喃喃说著：「不、 可是……」

「……梅茵，我想拉下脸皮拜托你。可以帮我的忙吗？」

……这种事可以答应吗？先不说这算不算社内机密或泄露机密，但让我这样的小孩子帮忙不太妥当吧？不如说，他已经走投无路到了连我这样的小孩子只要有计算能力，也得请我帮忙不可吗？

既然欧托都说要「拉下脸皮」了，表示请小孩子帮忙的情况并不寻常。但欧托都开口了，我也希望能帮上他的忙。而且，我正好想要ー样东西。难得有这机会，就附上交换条件答应他吧。

「好啊。只要你帮我买石笔，再当教我写字的老师，我就答应。」

「啊？」

八成没有料到一个小女孩会突然提条件吧，欧托瞪圆双眼。他的反应在预料之中，我轻笑著说明自己的情况。

「刚才我也说了，因为有妈妈教我，我才看得懂数字。可是，我看不懂文字，所以想请欧托先生当我的老师。」

「这是没关系……但为什么要石笔？石笔并不昂贵吧？」

欧托说得没错，石笔在市场的雑货店里也买得到。

「家人之前还愿意买给我，但最近越来越不愿意了……」

「为什么？」

「因为我拿著石板一直在写字。就算买给我，也一下子就用完了。」

「啊哈哈哈哈哈……」

每天都写上好几个小时，石笔一下子就变短了。对于根本没有零用钱的我来说，有没有人愿意提供石笔，可是攸关生死的大问题。

「总、总之！我才没有那么好说话，没有任何奖励就为你工作。」

「……我倒觉得很好创话呢。」

面带苦笑的欧托，正式地成为了我的老师。

「那么我要做什么？」

「可以帮我核对这边的计算是否正确吗？因为不知道到底有哪里算错，光是检查就得耗掉不少时间。」

原来是在检查别人制作的文件。这个世界当然没有电脑，单是制作简单的文件，就得花上许多时间，似乎连核对计算有无错误，也必须一个人负责完成。

「很需要稍微会算数的士兵呢。」

「……是啊，虽然我也是因为会算数，才能够进来这里……」

听起来欧托先生成为士兵的过程，曾有过一番曲折。渴望得到资讯与知识的我，内心兴奋得很想打破沙锅问到底。但是，核对作业的数量庞大，所以我强忍下来，决定下次再聊天。

「梅茵，你要用计算机吗？」

「不用了，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用。而且我有石板。」

可以擦掉再写字的石板正好适合当作计算纸。利用石板，我用笔算帮忙核对计算有无错误。现在大脑已经完全记住了数字，当我想著数字九，就可以正确地写出这里 的数字。

「工作变得好轻松！我好感动，你真是帮了大忙。没想到可以这么快就做完检查。梅茵算数这么好，说不定适合当商人喔。如果你想当商人，我可以把你介绍给商业公会。」

大概是这几年来都得自己独カ完成会计报告和预算编列，只是替他核对了计算金额而已，欧托就对我感谢得五体投地。等我可以制作大量书籍，当书店老板也不错。想不到在这种地方取得了成为商人的门路。

同时，欧托已经将我视为了重要的助手。

「梅茵，如果你想学会写字，那我就认真教你吧？这样一来，明年你也可以协助我撰写文件了。」

「真的吗?!好耶！」

「咦？这值得高兴吗？」

欧托吃惊地张大眼。他如果愿意认真教我写字，当然值得高兴啊。

……因为协助他撰写文件，就表示可以碰到羊皮纸吧？还可以用墨水写字吧？这当然是值得庆祝的大喜事！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 多莉的发饰

在大门等待母亲她们归来的那天之后又过了数日，上午时分，母亲为多莉使出浑身解数缝制的正装终于完成了。

基本上就是一件轮廓简约的素色连身裙。朴素得顶多只有领口、袖子和裙襬的边缘加了装饰性的刺繍，宽腰带为蓝色，为整体增添了沁凉的色彩。可爱归可爱，但毕竟我拥有丽乃的记忆，在日本的七五三节，常会看到广告里头，小朋友们穿上和服或洋装等各种鲜艳华丽的服装，在照相馆里拍照，所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七五三节：日本的传统儿童节日·当男孩、女孩三岁、男孩五岁、女孩七岁，都会在当年的十一月十五日前往神社参拜，祈求平安。

「梅茵，怎么样？可爱吗？」

……如果能让衣服再蓬松飘逸些，或者增加点装饰，就会更可爱了。

我在心里这么想，但母亲显得信心十足，多莉看起来也很高兴，所以算是非常漂亮了吧。况且，这也不是要拍摄满足自己虚荣心的纪念照，是要穿去神殿的服装，可能不能穿得太过花枝招展。我还不清楚这里的常识，不该对服装的好坏发表意见。但是同时，我也发现了自己可以开口发问的地方。

就是头发。多莉的头发在保养下变得越来越有光泽，但发型经常是在脑后绑成一条麻花辫。如果能在洗礼仪式时改变造型，不知道能不能加点精致的发饰？

但不管要做什么，都必须先了解这里的标准再行动。因为年幼梅茵的记忆里，完全没有和洗礼仪式有关的画面。

「多莉，好可爱喔！……可是，发型你打算怎么办？洗礼仪式有规定一定要绑什么发型吗？」

「我打算就绑这样喔！」

……多莉，这怎么可以！都换上正装了，再精心打扮ー下啦！

我忍不住灰心地垂下脑袋，但马上重新振作-继续发问。就算不改变发型，说不定会为发饰费点工夫。

「呃，那发饰呢？你会戴东西吗？」

「是啊。到时是夏天，会摘朵野花来戴吧。」

「不行！难得服装这么可爱！」

在这个世界，小孩子不能把头发全部绑起来，但应该可以编发。如果没有发饰，那自己做就好了。我会编织蕾丝，而且距离夏天还有很长的时间。

「我来做发饰！让我帮忙吧，多莉！我一定会把你变得很可爱。」

发下豪语之后，我才惊觉家里没有织蕾丝用的钩针。母亲虽有毛线用的钩针，但那么粗的针织不了蕾丝。

……怎、怎么办?!

家人中看起来会做工具的，就只有父亲。把多莉做给我的发簪削得更加平滑好用，还抹上油脂的人，其实也是父亲。

我斜眼偷看父亲的表情。在大门请欧托教我写字，至今已经过了好几天，但父亲还在不高兴，脸色看起来似乎不适合撒娇。

「爸、爸爸？」

「干嘛？」

「爸爸的手工很厉害吧？像是多莉的娃娃，也是爸爸做的吧？」

「嗯、嗯，对啊。咳！啊?怎么，唔，梅茵也想要娃娃吗？」.

父亲摆出严肃的表情，像在表示自己还在生气，却又用充满期待的眼神，频频觑向我这边问。

「不是，我想要钩针。」

「钩针？妈妈织东西用的钩针吗？向妈妈借就好了吧？」

我才说完，父亲就露出了非常失望的表情。没出息到想请他也稍微掩饰一下。

「我想要比那个钩针更细的钩针。不是用来织毛线，而是用来织线的……爸爸，我觉得很细的钩针很难做得出来，你有办法吗？」

我让双眼有些水汪汪的，抬头仰望父亲，并在胸前交握双手，极尽所能地摆出可爱的撒娇姿势。虽然不知道这个撒娇姿势在这个世界是否行得通，但在傻爸爸眼里，女儿的可爱想必是全世界共通……希望如此。

大概是成功展现出了我的可爱，父亲抚著邋遢的胡子，「嗯——」地苦思。

「……木头做的可以吧？」

「嗯！可以吗？要很细很细喔？」

「我试试看。」

看来有些刺激到了父亲的自尊心，他马上走进储藏室里翻找，拿出了数种小刀和树枝，动手削了起来。习惯了用小刀的父亲动作很快，咻咻咻地削著细细的树枝，一眨眼工夫树皮就不见了，只剩下中间坚硬的木头。然后，他看著毛线用的钩针当作范本，细心地削起手上的木头。

「既然织毛线的这么粗，织线的大概要这么细吧？」

「嗯……能再细一点吗？」

「这样？」

「就是这样！」

决定了针的粗细后，父亲换了另一把小刀，开始削钩针的针尖。即使技术不至于炉火纯青到媲美工匠，但毕竟是我办不到的事情，所以坦率地称赞了父亲。

「爸爸好厉害！形状已经出来了呢。还有，希望你可以把针磨得光滑到不会卡住线，再抹上润滑用的油，那就更棒了！」

「包在我身上。」

被女儿一夸奖，可能就恢复了身为父亲的自信，父亲眉开眼笑地卖力磨起细细的钩针。

「梅茵，爸爸好像恢复了好心情呢。太好了。」

多莉露出了天使般纯真的笑容。「嗯嗯，对啊。」我也点著头，但在心里偷偷嘀咕。

……爸爸会心情不好，就是因为我啊。

眼见父亲这么卖力磨针，为了可以马上使用做好的钩针，我开始找线。准备用来缝制多莉正装的大量丝线还剩下一些，那些织布用的白色……应该说原色丝线还能用吧。但是，用来为边缘加上刺绣和缝制腰带的彩色丝线都已经半长不短，不适合织成布料。我想应该没有什么用处了。

「妈妈，这些有颜色的线给我吧。」

「你要做什么？」

很意外我会想要线的母亲露出狐疑的表情。

「我想『编织蕾丝』，要做多莉的发饰。」

丽乃时期的母亲，不只把广告传单揉成筒状编作篮子，还接ニ连三地沉迷于各种手工艺。鸡婆的母亲为了让我也对书本以外的事情产生兴趣，不管迷上什么，都会把我也拖下水。也就是说，我的「主妇エ艺」资历也很长。

事实上，在经历过的诸多「主妇工艺」中，完成品比较能派上用场的就是蕾丝编织。只要工具齐全，我有信心可以编织蕾丝做成发饰。虽然丽乃的人生已经结束了，但哪些知识会派上用场，真是无法预料。

但是，不知道我拥有过丽乃这段人生的母亲，对于要把线给我显得犹豫。一定是觉得把线给了我只会浪费，所以舍不得吧。

「发饰只有洗礼仪式时会用到吧？只是一点小装饰，用这么多线太浪费了，用野花当发饰就够了吧？不需要再打扮得更可爱，多莉本来就很可爱了呀。」

「如果可以再打扮得更可爱，那就试试看嘛。可爱才是正义！」

我用力握拳主张，母亲却不知怎地大叹ロ气，转过身宣告没得商量。我慌忙抓住母亲的裙子央求。

「妈妈，只要这些多出来的线就好了，给我嘛。爸爸都花时间做了，我想用用看钩针。就快要做好了，拜托。」

做好的钩针会白费喔，我向父亲投去求助的眼神。于是，不知是感受到了我眼神中的求救，还是不希望自己手上的钩针做了白エ，还是害怕我对父亲的尊敬会消失无踪， 父亲开口为我说话。

「伊娃，难得梅茵对裁缝感兴趣，就给她ー点多出来的线吧？」

「……好吧。」

考虑了一会儿的母亲，这才不情不愿地给了我几条短得不知该做何使用的线。

「太棒了——！妈妈，谢谢你。爸爸，我最喜欢你了！」

我高举双手，表现得欢天喜地，父亲就咧嘴笑了起来。磨著钩针的手卯足了力，鼻孔还喷著气，露出嘿嘿傻笑。有女儿撒娇的父亲都是这个样子吗？

……看样子心情也恢复了，那之后就算不理他也没关系吧？

得到了父亲灌注的爱情浓烈得教人吃不消的钩针后，我马上动手编织蕾丝。要做很多蕾丝小花。

编编编编编……

蕾丝编织和之前失败的莎草纸ー样，必须细心编织，所以相当需要耐心。不过，我动手织的是小花，所以只要十五分钟，就能完成一个。

把黄色的蕾丝小花放在桌上，往下一朵迈进。多莉对完成的蕾丝花朵感到赞叹，端详了老半天后，歪过小脑袋。

「这样不会太小吗？」

「我会把小花缝在一起做成发饰。」

……因为要是织大的花朵，在完成之前就感到厌倦-觉得麻烦就糟了。

这些真心话就放在心里吧。

既然已经夸下海口，就一定要把多莉的发饰做出来。所以为免中途感到厌烦，我决定多做一点小花再缝在一起。事实上，丽乃那时候就曾经厌倦编织大花，做到一半就不做了，所以一定要事先排除危险。

「本来想过编织蕾丝缎带，但必须要够长才能绑起来，每种颜色的线又有可能缝到一半就没了。所以，我决定做很多小花。」

「梅茵，你想得好周到喔。」

「那当然！这都是为了多莉嘛。」

为了把平常对我照顾有加的多莉打扮得漂漂亮亮，我全速运作著脑袋：如果把最后做好的小花缝在一起做成发饰，就算编织到一半腻了，还是可以完成；而且就算线没有了，也可以用其他颜色的线继续编织花朵，所以不会浪费到线。

编编编编编……

完成了几朵小花时，感受到视线，我不经意地抬头。母亲似乎被引起了好奇心，探头盯著我的双手。在这里，名列美人的条件就是裁缝要出色，母亲更是众所公认的美人-也难怪会好奇我在做什么。她把织好的小花放在掌心轻轻摆弄，看得聚精会神。

「……这个并不会很难呢。」

「妈妈已经织习惯毛线了，只要记住几种织法，一定会织得比我还好喔。要试试看吗？」

我递出钩针，母亲就看著小花，手指灵巧地编织起来。顶多不时用指尖拨弄小花，确认网眼，顷刻间就织好了 一个。

……哇，不愧是裁缝美人。只看网眼，就知道怎么编织吗？和必须一个指令一个动 作学得心不甘情不愿的我截然不同。

「妈妈好厉害。」

「知道这种织法的梅茵更厉害喔。我虽然织过围巾和毛衣，但从来没想过要编织这种装饰品。」

在这个为了生活就穷尽心力的世界里，一般人根本不会有多余的心思放在装饰品上，更没有人做过，所以也从来没人见过蕾丝编织吧。我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拥有另一份记忆，在衣服上通常都有著装饰的世界里长大，但连这样小小的装饰品，在这个世 界里也显得奇异。

「梅茵，那你要怎么把这么多的小花装饰在头上？」

母亲看著桌上的蕾丝小花，似乎想像不出完成品会是什么样子。于是我尽可能简单明瞭地说明。

「呃，先用这些碎布做出一个小圆圈，再一朵朵缝上去-就会变得很像是花束吧？然后再绕在『发夹』上……啊，『发夹』?!」

说明说到一半，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我忍不住发出惨叫声。母亲吓了一跳地弹起来。

「梅茵，怎么突然大叫呢？」

「……怎么办，没有『发夹』！」

……完了！这个世界没有发夹。至少我在家里从来没见过。在这个没有发圈、只能用绳子绑起头发的世界，该怎么完成费心做出来的发饰?!

「爸、爸爸爸、爸爸——！」

光用口头很难说明，所以我拿出石板，一边画图一边央求。

「我想要一个和我ー样的发簪，但比较短，其中ー边削尖，另一边则像这样稍微削平，再钻出一个小洞，爸爸做得出来吗?!」

「哦，这比钩针简单。」

「真的吗?!爸爸好厉害！我现在最尊敬爸爸了！」

我感激得就像之前抱住多莉一样，一把抱住父亲，只听见父亲小声嘀咕：「哼哼哼，欧托，我赢了！」原来是在和欧托较劲。

父亲笑逐颜开地为我做了短簪，我便比照缝纽扣的做法，把小小的蕾丝花束缝在短簪的圆孔上。

「好，完成了！多莉，穿上正装坐在这里。」

穿上了夏季正装的多莉坐在离炉灶最近的椅子上。我拖著自己的椅子移动到多莉背后，脱下鞋子站上椅子。接著解开多莉的麻花辫，用梳子梳头发，从两侧开始编发。多莉有著一头蓬松的自然卷，编成辫子公主头以后，就变身成了让人眼睛为之一亮的优雅 小公主。

最后用一条粗绳子牢牢扎起编发的尾端，再小心不掉下来地轻轻插上发簪。黄蓝白 色的小花装饰在多莉蓝绿色的头发上更是醒目。

「嗯，很可爱！」

「真的呢！多莉，非常可爱喔！」

「梅茵的手真巧。虽然没有体力，但应该找得到需要手工的工作吧。」

听到家人的赞美，多莉带著害羞的笑容，一下子向右转、一下子向左转，摸了摸头发和发饰，但过没多久就鼓起脸颊。

「梅茵，你把发簪插在后面，我根本看不见。」

「话是没错……但也没办法嘛。」

「可是，我想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子嘛。」

家里没有镜子，无法实现多莉的这个心愿。该怎么办呢？我寻思了一会儿，看到多莉一脸非常不甘心的表情，便拔下小小的花束发簪，试著插在自己的发簪旁边。

「就是这样子喔，怎么样？」

「哇啊，好可爱！好厉害喔！妈妈，我的头发也是这样子吗？」

看了插在我头发上的发饰，多莉发出欢呼。

「梅茵替你把头发绑得很漂亮，线的颜色又是配合你的发色，所以更适合多莉喔。」

「是吗？这样子啊。呵呵……大家，谢谢你们。我好高兴。」

多莉的小脸胀得通红，开心地笑得嘴角不住上扬，轻轻从我头上拿下发饰。

于是在春天来临的前夕，完成了多莉正装的整体造型。这下子夏天洗礼仪式时，多莉肯定是场上万众瞩目的焦点。

此外，母亲似乎迷上了蕾丝编织，当我注意到时，父亲做给我的钩针已经收进了母亲的裁缝箱里。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 带我去森林

森林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到处也冒出了植物的绿芽。去了森林的多莉这么说道。孩子们可以前往森林采集，也就意味著看不了书、时间多得让我不知该如何打发冬眠终于结束了。

……总算可以做黏土板了！

多莉也说了，现在积雪还很厚，地面湿滑，不好走路，能够采到的东西也不多。但是，能采到的东西多还是少，对我来说构不成什么问题。因为我想要的是黏土质的泥土，挖就有了。我也想去森林制作黏土板，只要去得了森林，我就赢了。

当然，家人绝不可能让我单独前往森林，需要有负责陪同的多莉。所以首先，为了达到目的，我挨著多莉向她撒娇。

「多莉，拜托你。我也想去森林，和大家成为好朋友。带我一起去森林嘛。」

「梅茵走不动，不可能啦。」

多莉的回答和以前一模一样。虽然依旧不相信我，但这时候放弃，比赛就输了。

「我的体カ有稍微变好了，如果走不动了，我就留在大门那里等。拜托你啦。」

多莉面带难色。但我每天都在做收音机体操、尽可能注意饮食，还跟著洗碗盘的多莉一起走到井边，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在增强体力。我想应该去得了森林了。

「……如果爸爸说可以的话。」

多莉放弃靠自己让我打退堂鼓，把判断全权交给父亲。事实上如果体力不足，必须 留在大门等候，也得事先和父亲商量，所以这也无可奈何。我转而说服父亲。

「爸爸，我可不可以也去森林？最近我很少发烧了吧？.」

「是啊……J

冬季期间，因为相当注意身体健康，发烧病倒的纪录仅有五次。

……啊，减少了很多呢。家人还连连称赞我说：「了不起、了不起。」

因为很少发烧，如常吃饭的次数也增加了。于是，当然也摄取了较为充足的营养，身高也长高了一些。虽然还没达到我这个年纪的平均身高，但体カ应该也增加了。

「如果真的走不动了，我就留在大门休息。好嘛？好嘛？」

父亲「嗯——」地陷入长考。既然没有马上拒绝，想必和多莉不一样，还有一线希望。为了得到许可，我发挥八爪章鱼的缠功。

「只要习惯就好了。也有小孩子才三岁就被带去森林吧？那我也可以去啊。」

「嗯，的确是有……但那个三岁的孩子是因为体カ太过充沛，在家里根本待不住，简直是破坏狂，才会把他带出去。」

「……意思是如果我也开始搞破坏，就会放我出去啰？」

「没那个必要，不要动歪脑筋。」

无论如何一定要取得父亲的同意，否则春天到了，母亲很快又要开始工作。那样一来，我又会被送去保母吉儿达那里。那根本是一种精神拷问，我绝对不要，再也不想去那种鬼地方了。我不想看到被放置不管的孩子们。

「爸爸，你是担心我没有体カ吧？那我该怎么做才可以去森林？该怎么做，爸爸才会觉得没有问题？」

「这个嘛……」

父亲轻闭上眼睛思考。我静静等著父亲说出答案。

「……暂时先每天走到大门吧。」

「走到大门？暂时是指多久？」

「直到你可以一个人走到大门为止。等你不会被大家甩在后头，就可以去森林。」

果然没那么容易就答应我去森林。我心心念念的黏土板彷佛又离我更远了。但是，要求我每天都走到父亲工作岗位所在的大门，增强体力，对于可信度十分薄弱的我，已 经是最大限度的让步了吧。虽然去不了森林，但至少不必再去吉儿达婆婆那里，就识时 务地就此打住吧。

「……知道了，就照爸爸说的做吧。」

我姑且同意，点了点头，父亲便松了ロ气地放松表情。难不成以为我要是不接受，就会大搞破坏吗？

「爸爸，你要我走到大门，是指来回一趟吗？」

「不，你可以请欧托教你写字。」

「咦？……可以吗？」

之前还大吃飞醋，不肯让欧托教我写字，父亲的心境究竟起了什么变化？我歪过头，父亲就稍微垂下了眉角。

「梅茵的身体不好吧？但是，欧托说你很聪明，如果要找工作-适合找用头脑的エ作。他说应该要让你学会写字，从事体力上负担不会那么大的工作。」

居然为我说服了头脑简单还超级溺爱女儿的父亲，欧托真是善良到我眼泪都要扑簌簌掉下来了。万万没想到竟然能在父亲的认可下，向欧托学习写字。

「梅茵的手很巧，我本来还想你可以从事这方面的工作，但用脑的工作似乎收入更高，对身体的负担也更小。」

「用脑的工作吗？例如？」

我完全想像不出这个世界有什么用脑的工作。真的有不需要劳カ的脑カエ作吗？

「例如吗？欧托说了，像是帮忙书写要给官府和贵族的文件的代书，就可以在身体状况良好的时候，在家里完成。」

代人书写文件，类似于行政书士吗？行政书士确实只要有证照，就可以在家工作。虽然我没有考过证照，所以不太了解。

「欧托虽然是士兵，但以前是旅行商人，现在还和商业公会互有往来。爸爸和妈妈能够介绍的工作，都不太适合梅茵，所以最好和欧托保持友好的关系。」

……之前还那么嫉妒欧托先生的爸爸居然变得这么成熟?!

「爸爸，谢谢你。我会加油的。」

父亲轻轻拍了拍我的头，转向多莉。

「多莉可以帮忙吗？」

「……梅茵办不到的啦。」

多莉左右摇摇头。只要是妹妹的请求，十之八九都会答应的多莉，却唯独带我去森林这件事坚决不肯点头。父亲也无意否决多莉的看法，重重颔首。

「我知道。但是，如果再不努力让梅茵能走到森林，头痛的会是她。」

「话是没错……可是，太累赘了嘛……」

「没错。照现在这样下去，她只会是大家的累赘。」

不只多莉，连父亲也直截了当地明言我累赘。虽然自己也很清楚，但被人当面说得这么斩钉截铁，内心还是很受伤。

「至少要让她走路的速度变得跟大家ー样快，否则无法和你一起在森林里行动，所以要先走到大门。直到她能走到大门为止，爸爸会陪梅茵一起走。所以，如果梅茵能够走到大门了，希望多莉到时也能帮忙。」

「……如果是这样-那我会加油。」

拥有强烈责任心的多莉用カ点头，我有些垮下肩膀。看来在家人的认知当中，他们对于我体カ的评价，依然还在谷底徘徊。

……可是，他们居然觉得我连大门都走不到。明明最近走到井边，我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气喘吁吁了。

隔天上午，日头已经升起不少，我和父亲一同前往大门。只有父亲轮到中班的日子，我才会和父亲一起去大门。

守门的工作为三班制，分别是开门前到中午的早班、上午到关门的中班，以及关门后直到开门的晚班。直到我能走到大门为止，都会和上中班的父亲一起前往大门，再根据当天的身体状况，和从森林里回来的多莉他们一起回家，或者等到父亲工作结束，再 和他一起回家。

「别太勉强自己喔。昆特，要好好照顾梅茵。」

「嗯，我知道。梅茵，走吧。」

「我出门了。」

向一脸担忧地目送我们出门的母亲挥挥手，我和父亲手牵著手，朝大门迈进。虽然好不容易脱离了只是走下阶梯就需要休息的阶段，但来到大马路上后，只是走了一会儿路，呼吸就开始变得急促。

……仔细回想起来，我一直都是被人背在背上或坐在肩膀上，或者是坐板车，从来还没有靠过自己的双脚走到大门。

「梅茵，还好吗？」

「我还、可……以……」

要是这时候就弃权，搞不好一辈子也不会让我去森林。在这种想法驱使下，我嘴硬地说「还可以」，但身体根本撑不下去。身体好重，好想直接就地坐下来。

「看起来哪是还可以……嘿唷。」

父亲叹了口气，轻轻松松地把我抱起来。瞬间，我全身瘫软地靠在父亲身上，急促地喘著大气。

……不行！会死！家人是对的。我根本走不到森林。

「爸爸，虽然要请欧托先生教我写字，但占用他那么多时间，真的没关系吗？欧托先生还有工作吧？」

欧托自然也有守门的工作要做。教我写字，怎么看都不算是士兵的份内工作。

「现在有五个春天刚受洗过的见习兵。教那群孩子写字，正好是欧托的工作。」

士兵必须具有基本的读写能力。如果无法读写人名和职务名称，就无法成为守门士兵。

「所以我会跟著一起学啰？」

「嗯，是啊。只是身分上，你不是见习士兵，而是欧托的助手。」

「助手？」

我这么小的孩子可以担任助手吗？虽然自己说很奇怪，但我可是外观年龄只有三岁的小女童。如果介绍我为助手，没有半个人会相信吧。

「梅茵，你之前帮忙过欧托的工作吧？」

「如果是指会计报告和编列预算那次的话……可是，只有计算而已喔。」

协助欧托的工作，只有那么一次而已。当时他都说了是拉下脸皮拜托我，所以我才判定最好保持沉默，没有向父亲报告。但看来，欧托明知可能会挨骂，还是向父亲报告了。

「嗯。之前欧托就一直跟我说，把那些工作都交给他一个人负贵-负担太大了，但又找不到人可以帮忙。所以欧托才提议，希望能教你写字，然后请你当助手。」

当时请他教我写字，是我把这当作是帮忙他核对计算的报酬。但想不到他想请我当助手这件事，不是在开玩笑，原来是认真的。

「虽然算是雇用你为欧托个人的助手，但不能让还没受洗过的孩子开始工作。所以，才会以教你写字为名义，让你每天来大门。薪水是石笔，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就休息，天底下没有预算这么低廉的助手了。欧托成天拿这套说法说服我。」

看来一边向欧托学习写字，一边帮忙书面工作，就是我该付出的回报。已经在为明年的预算季节布局了吗？还和上司交渉，把我纳为助手，再把当作薪水的石笔列为预算 的支出，不愧是商人。很懂得如何得到利益，还让自己不用出到半毛钱。

剩下一半的路程，都由父亲抱著我移动，抵达大门。人才刚到，我就必须待在值宿室里休息。而且老实说，感觉什么事情都做不了。见我完全瘫软不动，父亲就让我躺在值宿室的长椅上。

中午过后，我总算能够起身。

「梅茵，差不多要开始了，你身体没问题吧？」

「是的。」

欧托来叫我了，于是我拿著托特包，从值宿室移动到训练室。

训练室一角摆著木桌和椅子，五个刚受洗过的男孩子坐在桌前。他们就是父亲说的见习士兵吧。

「梅茵是这里班长的女儿，我请她来帮忙处理书面资料。现在因为想要学习写字，才让她一起参加。不可以欺负她喔。」

介绍完我以后，欧托老师开始上课。他在石板上写下字母。学习语言最童要的第一步，就是记住所有字母。

「这些就是全部的字母。」

字母共三十五个，今天一边练习其中五个的发音，ー边在石板上书写。之前已经稍微学过了其中几个字母，所以我不怎么费力就记住了。

「……梅茵学习的速度真的很快呢。」

「因为我比起运动身体，更喜欢这些事情。」

不同于这世界的小孩，我很习惯学习这件事。而我自身也完全不排斥学习，所以才会学得快吧。常言道，有兴趣就学得快。这群孩子是初学者，甚至是生平头一次拿笔，还得从怎么拿笔开始学习，拿他们和我做比较未免太可怜了。

「欧托先生，我想字母练习该告一段落了。」

我对欧托说，欧托就瞪大眼睛回过头来。

「咦？这么快？」

感觉上时间才过了三十分钟左右，但要一群男孩子安静不动坐著写字，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吧。从刚才开始，他们就扭扭捏捏地开始蠕动，正是腻了的证明。

「要第一次拿石笔的人长时间集中精神写字，是不可能的。应该要稍微练习一下写字，再让他们学算数、画城市的地图、教他们士兵的规范，中间再穿插运动。像这样让 他们在一天当中慢慢体验各种事情，会学得比较快。」

欧托愣愣地看著我。

依他们的年纪，最好参考一般小学生的时间分配。如果一整天都只上国语课、写平假名，就连我认知中的小学生也受不了，更遑论在这个世界并不习惯坐著的孩子们。

「接下来学算数吧，从数数开始。」

因为出门买过东西，所有人都能从一数到十。不过，也有孩子比较奇特一点，会一边发出声音数数，一边在石板写下数字一到五。

等到所有人又开始坐不住地蠕动身体，一样就结束数字的抄写练习，接著让孩子们出去锻炼身体。

「今天上课就上到这边吧，欧托先生。」

表面上是我向欧托先生提议，但很快就让孩子们解散。

「下次上课之前，要把今天学的字母和数字全都背下来喔。如果没背下来，就只有背好的人会在上课的时候进步神速。记住字母和数字，也是重要的工作喔。」

我一说完，孩子们就发出歓呼声跑出训练室。见状，欧托一脸难以释怀，表情越来越凝重。

「梅茵，对他们这么寛容，他们会学得很慢吧。」

「嗯?？可是，如果让他们觉得很难，反而会花更多时间，而且一次教那些就够了。不可以拿他们和我做比较喔。」

「啊……也是。」

似乎察觉到了自己无意识间拿我做了比较，欧托搔搔脸颊。

「而且，背诵这些是自己的责任，其实没有那么宽容喔？」

「要求才刚开始工作的小鬼要有责任心，确实太强人所难了。」

欧托露出苦笑，我也跟著笑了，然后轻吁ロ气。虽然忍不住就依据丽乃那时的经验干涉了新人教育，但这样子真的好吗？

回到值宿室，剩下的时间欧托为我个别指导。请欧托写下单字，我再在石板上练习。练习期间，欧托就处理文件工作。

「你好像已经学会了字母，那就开始背单字吧。我会教你常用的单字。」

于是学会了字母的我，另外在欧托老师的个别指导下学习单字。但是，他教的单字全都和备品以及守门的工作有关。看来真的打算让我帮忙书面工作。等我稍微可以派上用场了，大概不等明年的预算季节，马上就会把文件丢给我处理吧。

……因为，最先教我的单字，居然是「人物查询」、「贵族」、「介绍函」和「请愿书」。日常生活根本用不到这些吧？至少先从备品项目开始，就能记住乾草、食品、武器和护具的名称了啊……

埋头在石板上写字，就听见父亲来叫我。再过不久就要关门，多莉他们也从森林里 回来了。我把石板放进托特包，决定和大家一起回家。

「梅茵，回家吧。」

几个背著采集用的篮子，拿著各种工具和采集物品的孩子们，目不转睛地端详只拿著一个托特包的我。

「咦？她是梅茵吗？」

「多莉的妹妹？我第一次看到。」

孩子们脏兮兮的，无礼的视线让我不由自主躲到多莉背后，多莉就苦笑起来。「没办法，谁叫梅茵这么少出来呢。」

很少在左邻右舍的活动上露面的梅茵，在孩子们之间就像是一种稀有动物吧。虽然多莉缓颊说了：「他们只是在看你，不是欺负你，不用担心。」但视线还是让人很不舒服。

「梅茵也要一起回去吗？」

「路兹！」

一看到认识的人，我这才真的放下心来，也搜寻起拉尔法的踪影。但是，却没看见个子高大、红发又抢眼的拉尔法。

「咦？今天拉尔法不在吗？他生病了？」

「拉尔法今年春天就满七岁了，所以今天要工作。」

「哇……」

……拉尔法才七岁吗？虽然藉由梅茵的记忆知道拉尔法的年纪，但因为个子高 壮，又很会照顾人，所以我一直以为他八、九岁了……哦？路兹也在冬季期间长高了不少喔。

路兹的视线高度好像比以前高了一些。一边想著这些事情，一边朝著住家开始迈进。在森林里采集完，背著许多东西的孩子们大概是想快点回家，自然而然地加快了 脚步。

为了不让我被I群人拋在后头，只有多莉和路兹配合著我的步伐。

「大家，不可以走那么快！」

「梅茵，你还可以吗？」

我也自认为用最快的速度行走，却与大家越离越远。小孩子太无情了，一点也不愿意等待动作慢吞吞的我。

「大家、好快……」

「路兹，对不起，梅茵可以麻烦你吗？我要照顾大家。」

多莉在尚未受洗的孩子们之间是最年长的，所以比起妹妹，更要优先照顾所有人。

「知道了。梅茵，你慢慢走。今天就算你走到一半累了，我也不会背你喔。」

只剩下路兹陪著被撇在后头的我I起慢慢走路。由于不能再给路兹添更多麻烦，所以我不再客气，放慢速度走路。

「梅茵在大门那里做什么？」

「学习写字。」

「字？你会写字了吗?!」

路兹大吃一惊地看著我。他的双眼似乎正因为对我的尊敬而闪闪发亮，但我记得的单字还没有多到可以写字，所以真的不必用那么灿亮的双眼看著我。

「我还只会写自己的名字而已，接下来要继续练习。」

「梅茵，你好强！居然会写自己的名字！」

……咦？尊敬好像完全确立了？

想不到只是会写名字而已，就如此受到尊敬。但仔细想想，之前曾经说过，农民当中懂得读写的至多只有村长，父亲光是写得出别人的名字，也就很了不起了。

……我还觉得爸爸怎么连这点小事也不会，但在这里已经很值得尊敬了。

稍微可以理解能够帮忙撰写文件，是项多么宝贵的能力了。难怪欧托比起身边的士兵，更想优先栽培我。如果写得了人的名字就满足了，根本没办法教他们撰写文件。

「呼……呼……」

「梅茵，你还好吗？」

对我来说，记住文字很简单，增强体カ却很难。我心有不甘地切身体会到了，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

路兹担心地一路陪著我，等我走回家的时候，已经累到连话都说不出来。毫不意外地，还发高烧躺了两天。

「都叫你不要勉强自己了！」

母亲气得七窍生烟，但我似乎一点一滴地增强了体力，原本都要躺上五天，居然在第三天就可以出门了。

和父亲一起前往大门，走到大约一半，就由父亲抱著我移动。中午开始练习写字、帮忙计算。回程再和大家一起回家，但马上就落在后头，上气不接下气，害得路兹心惊 胆颤。一回到家，就昏迷不醒。

大约一个月都持续著这样的循环，但我的体カ确实慢慢变好了。本来去一天要休三天，变成了休两天，又变成了去一天休一天。虽然速度还很慢，但也已经可以勉强靠著自己一路走到大门了。渐渐地，又变成了去两天休一天，再变成了去三天休一天。头一次连续去了五天时，家人还为我盛大庆祝。

「太棒了，梅茵。你第一次没有休息，每天都去了呢。」

「看来体カ增强了不少，爸爸太高兴了！」

「好像可以去森林了呢！」

我听了非常开心，下定决心「要再更加努力」，却在随后又发了高烧，躺了两天。真是天不从人愿。

开始每天走到大门，持续了三个月以后，我终于得到了可以前往森林的许可。这时已届春季尾声，隐约感受得到夏天的气息。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 美索不达米亚文明万岁

今天是首次靠著自己双脚走去森林的日子。

不再背著装有石板的托特包，我也背著比大家小一号的篮子-带了看起来只像是木刀的挖土用铲子。难道就只有我觉得要用这个木刀挖土，比给小孩子玩的塑胶制铲子还 靠不住吗？

我随手乱挥著看似很快就会坏掉的木铲，父亲就猛地抓住我的肩膀。自从确定要去森林以后，他就一再重复说著我耳朵听到都要长茧的叮咛。

「梅茵，你今天就只是去森林，再走回来而已。回程大家东西都很多，而且也累了。所以梅茵的目标，就是在森林里休息，再和大家一起回来。明白了吗？」

「明白。」

大概是只有我的保证还是感到不安，或是脸上「我已经听好几遍了」的表情太明显，父亲垮著脸，转头看向多莉。

「多莉，我道你很辛苦，但就拜托你了。为了让梅茵能够在关门前回来，也跟路兹商量一下吧。」

「嗯，我们今天会早点回来。」

富有责任感的多莉收到父亲的请托，使命感更是熊熊燃烧。今天的多莉可能会比平常严格一点。

来到屋外，几个孩子同样背著篮子，已经聚集在1起。包括体格和我差不多的孩子，以及多莉和弗伊等较高的孩子在内，总共有八个人。由粉红色头发的弗伊领头，多莉负责殿后。通常出发的时候我都走在前面，但抵达的时候都变成最后面。

「梅茵，那走吧。慢慢走没关系。」

已经能和一般人一样走到大门的我，是头一次前往森林。而我的领跑员，就是路 兹。这三个月来一同往返住家和大门，路兹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掌握到了不会让我感到吃力的速度。最近可以不太费力地走路，都是多亏有路兹在。今天他是从父亲那里获得了零用钱的监视员。

「路兹，谢谢你。」

「哪里，梅茵也帮了我们家大忙。」

前阵子，最后一次在路兹家处理了帕露果渣。帕露只能在雪中取得，天气一热，很快就会腐坏。所以，为了表达平常的感谢，和以后也请他们多多指教，我取代豆腐渣加量的豆腐渣汉堡排，教了他们做帕露汉堡排。把外观乍看下像是黄椒，但味道很像是番茄的普玛煮成酱汁，再放上起司，汉堡排就完成了。帕露柔和的甜味带出了意想不到的浓醇滋味，完成品好吃到连制作的我也吓了一跳。

不只路兹，哥哥他们也真的都吃到流下了眼泪。好吃当然是好吃，但听说更感动于吃到的量是平常的好几倍。卡萝拉伯母也对我表示感激：「梅茵的料理不会对家计造成负担呢。」家里有四个那么会吃的男孩子，恩格尔系数肯定非常惊人吧。幸好能帮上忙。

「为什么冬天的时候，你没有教我们那道帕露汉堡排？」

恩格尔系数：指食物支出占消费总支出的比重。

「因为如果没有新鲜的肉，就做不了绞肉吧？而且把肉绞碎很辛苦的，我也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帮忙……」

「啊……那的确很累人，但为了梅茵做的菜，我们会努力。」

我既没有体カ可以用菜刀把肉剁到变成绞肉，明知辛苦，也开不了ロ对母亲说「做给我吃」。截至目前为止，一直没能吃到像汉堡排的食物。所以能在路兹家请大家做出 来，还能一起吃，实在很幸运。

就这样一边聊天，一边走向森林。边走边聊天很开心，所以可以走很长的距离，但抵达时的疲惫感也非同小可。

大家都在采集的时候，我就坐在稍大的石头上，恢复体力。看我坐在石头上不断咻咻喘气，路兹担心地拍著我的背，创：

「弗伊和多莉很快就要受洗了，梅茵得快点习惯森林才行。」

「……为什么？」

之前缝制了衣服和发饰，所以我知道多莉即将参加洗礼仪式，但受洗之后会有什么变化，具体而言我并不清楚。

「受洗完以后，多莉也要开始学徒的工作了吧？到时候一周有一半时间，梅茵都必须自己一个人来森林。」

经路兹这么一说，我瞪大了双眼。多莉当学徒开始工作，就意味著我必须代替她完成的家务事也变多了。

「怎、怎么办……我完全没想过。」

梅茵体弱多病，多莉又是个不论什么事都会帮忙擦屁股的姊姊，所以截至目前我才能过得这么逍遥自在。没有了多莉，我恐怕活不下去。

见我面无血色，路兹嘿嘿笑著搓了搓鼻子。

「就算多莉不在了，我也会保护梅茵。因为梅茵太软弱了。」

路兹真是大好人。从我成为梅茵第一次见到他开始，路兹就很有男子气概。

「路兹，谢谢你。那就拜托你了。」

「嗯。那我去捡木柴，梅茵好好休息吧。要是回不了家就糟了吧？」

说完，路兹就去捡柴火了。等到他的脚步声远去，四周没有半个人，我便火速拿出形似铲子的木片，开始挖洞。今天我的目标，就是「走到森林再回家，而且尽可能不要发烧」。这我明白。虽然对担心我的家人和路兹很过意不去，但都来到森林了，能够不做任何尝试就回家吗？不，我办不到。

……挖吧、挖吧、拿起铲子用カ挖！

我想要黏土质的土，但要挖到多深才挖得到呢？假设这里的地质和地球一样，若不挖深一点，可能就碰不到黏土质的土层。

「嘿！」

我刺下铲子，准备挖土。已经使出了全身吃奶的力量。但是，徒有铲子之名的木片陷进土里的长度，却连一公分也不到。

……好硬！咦？这个挖得了土吗？

简直像在挖著被人踩得很结实的运动场泥土。还以为森林的土壤应该会富含水气，十分松软，结果完全颠覆了我的想像。究竟是土壤太硬，还是铲子不好用呢？答案很快就出来了。

……嗯，就是铲子不好用。

和我认知中的铲子差太多了。真希望不是木制，至少有把金属铁铲。但是，不管铲子是不是木制的，泥土很硬还是很软，在我心里都没有放弃这个选项。就算进度非常缓慢，还是只能一点一点慢慢挖。

沙沙沙沙沙……

我用木铲慢慢地刨著泥土。看来想挖到黏土质的土，非常需要毅カ和カ气，要在今天之内挖到是不可能了。做黏土板也不容易呢。只能祈祷会比做莎草纸轻松一点了。

沙沙沙沙沙……

就在我终于挖到了五公分深的时候，听见有人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梅茵，你在做什么？」

双手捡満了木柴的路兹看著坐在地上、挥著铲子的我，张大一双眼睛。

「今天不是说好了，不会在森林里做些会累的事情吗?!」

我还记得出门时说好的约定。但是，黏土质的泥土搞不好就在我眼皮底下，实在很难忍得住。本打算在路兹回来前停手，但ー开始就停不下来。

……怎、怎么办？

如果是父亲，就可以用笑脸和拥抱敷衍过去，但路兹因为奉多莉之命监督我，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关。而且如果想蒙混过关，反而会让路兹更加怀疑，更是严厉地质问我，这我已经亲身体验过了。

「那、那个……可是，路兹。」

「……可是什么？」

路兹用力皱眉，双手扠腰，低头看著我。这是开始盘问的前兆。

「明明说过要你休息了，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我我、我在挖洞！」

面对张开双脚站著、全身散发出怒气的路兹，我脱口说出了事实。

……因为路兹生起气来很可怕嘛。一个搞不好，我就没办法赶在关门前回去了。

「这我看就知道了。为什么要挖洞？」

虽然老实回答了问题，但路兹的怒气不减反增。低头望著我的视线感觉变得更加冰冷。我「唔唔」地小声呻吟，抬头看著路兹。

「呃，这个嘛，因为我想要『黏土质』的泥土。」

「咦？你说想要什么？」

路兹听不懂地歪过头。露出了纳闷的表情后，怒气也变淡了 ー些。

「我想要会黏在一起、感觉很重，又不利于排水的泥土。」

「……那种泥土的话，不是这里，那边草木稀疏的地方比较多吧？」

黏土质的土壤排水不易，植物不容易生长，所以确实该找植物不多的地方比较有效率。

「不愧是路兹，谢谢你！」

「慢著！梅茵，等一下！」

我匆匆忙忙想要移动，路兹就揪住我的领子，把我拉回来。我的体格和カ气都比不上路兹，根本挣脱不了。

「我都说了，梅茵今天的工作是休息吧？你没听到吗？那东西有必要非得马上搜集到不可吗？」

领子之后，路兹接下来用カ揪起我的两只耳朵。我挥舞著两条手臂哀嚎。

「好痛！好痛！……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嘛。因为和平常生活没有关系，才没办法拜托多莉，也没办法拜托别人嘛！」

我「呜鸣?」地按著耳朵，双眼含泪地瞪向路兹，路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是没料到我会反驳，还是因为基本上对身外之物没什么执著的我难得这么坚持，才会感到不知所措。但是，本能告诉著我，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难道我乖乖坐著不动，路兹就愿意帮我挖吗?!」

「……等我捡完了今天的木柴，我就帮你挖。所以，梅茵乖乖坐著吧。」

始料未及的回答让我呆在了原地。我只能愣愣地看著路兹。

虽然是把我说的话原封不动还给我，但路兹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与其帮忙毫无关系的我制作黏土板，当然是自己能采到越多东西越好。

「呃，路兹，我很感谢你有这份心，但路兹去做自己的事情比较好吧？」

「梅茵这么弱小，根本挖不了土，所以我帮你挖吧。但相对地，梅茵要说清楚你到底想干嘛，要用那些土做什么？」

「……为什么？」

「因为要先搞清楚梅茵想做什么，才不会白白浪费时间。就连现在，你明明很清楚自己想要哪种泥土，却根本挖错了地方吧？」

……呜，踩到我的痛处了。

的确，我的目标虽然很明确，但经常因为不晓得在这个世界里怎么称呼，又因为外观和丽乃那时候见过的东西不一样，所以没有发现，手边也没有工具，老是鲁莽行事。多亏了路兹的当头棒喝，我明白了他说要帮忙并不是顺势随口说说而已，但还是不懂他为什么要帮我，内心难以释怀。

「路兹为什么愿意帮我呢？」

「嗯？在我肚子快饿扁了的时候，梅茵为我做了帕露煎饼吧？从那时候起，我就决定要帮梅茵了。」

……咦？就这样？只是因为这样，就愿意帮我挖黏土吗？

老实说，我无法理解路兹只为了一块帕露煎饼，就愿意为我做体カ劳动的心情，是因为这里的风俗民情重情重义吗？既然本人都说要挖了，让路兹帮忙也未尝不可。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需要体力的工作就全部拜托他了。

「……那就拜托路兹了。我会等你。」

「嗯，我马上就做完。」

路兹真的不一会儿工夫就收集好了成堆的木柴。紧接著，带著我走到土壤排水不良的区块。是森林里地势有些倾斜的低处。

「应该这附近就有。」

路兹说著，拿走我带来的铲子，开始用木片似的铲子挖土。

「梅茵，既然你都准备好了工具带过来，表示你不是临时起意，根本打从ー开始就不打算遵守约定吧？」

「咦?!这、这是，呃，因为好不容易可以来森林了，一时忍不住就按照原订计画地做了点准备。」

路兹的脸颊抽搐了下，像要发泄情绪，用力举起铲子刺向地面。

「可恶！所以才说梅茵虽然ー脸乖巧听话，但根本不能大意！」

「路兹要是也大意一下就好了……你比爸爸还敏锐呢。」

「是昆特叔叔太宠你了！」

路兹泄愤地大力挖土，我一句话也不敢说，只能看著他。只是一把平凡无奇的木铲，居然接连不断地挖开了土。和慢慢刨土的我不一样，泥土正被大量挖开，简直太神奇了。

……这就是力量的差距吗？还是使カ的方式不同？有什么诀窍吗？

「啊，土的颜色变了。」

路兹挖到了十五公分深时，土质的颜色改变了。

「你想要的就是这种土吗？」

我拿起一些路兹挖出来的泥土，试著揉捏。土冰冰凉凉的，重量十足，能在掌心中任意改变形体，就是我在找的黏土没错！

「就是这个！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一定要花上好几天！路兹好厉害喔，力气真大。」

「这世上才没有男生还比梅茵没力气。」

路兹没好气地回道，继续挖出黏土质的土壤。我双眼发亮地望著逐渐堆积起来的黏土，一点一点地把黏土搬到较大的石头上。这些黏土可以做成多少块黏土板呢？光是试著想像，就觉得这些土块可爱得不得了。

「那么，你拿这些土要做什么？」

「唔呵呵?我要做『黏土板』。」

「『黏土板？』」

「没错！」

这些黏土可说是路兹汗水的结晶。我开始又揉又捏，做成薄薄的黏土板。做好了黏土板以后，拿起掉在附近地上的细木棒，用日文把母亲睡前对我说的故事刻在黏土板上。

其实我也希望可以用这里的文字书写，但欧托教我的单字，全都只和工作有关。我现在已经会写贵族的头衔和制式的介绍函了，却还不会写日常生活用语。

「梅茵写的是字吗？.」

「嗯，对啊。像这样子记录下来，就算忘了，看到纪录就可以再想起来。纪录是很厉害的喔，而可以不断写下这些纪录的书，更是了不起。」

「哦……」

「路兹，谢谢你替我挖黏土。真的帮了我大忙。如果你还要采集东西，尽管去没关系。我会一直待在这里写字。」

「好吧，绝对不可以乱跑喔。」

现在我写的故事，类似于「老鞋匠与小精灵的异世界篇」。虽然每张黏土板都密密麻麻刻满了字，但全部写完也变成了多达十张的巨作。

「好耶，完成了 」

写完故事，最后加上「完」这个字，达成的感动让我全身直打哆嗦。

……黏土板太棒了！我做出黏土板了！伟大的美索不达米亚文明，万岁！

之后要在炉灶烧烤黏土板，让它们变得坚固，才算是真正的完成。我紧握著木棒，回头看向自己刚才写了字的黏土板。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瞬间，我像孟克画作的〈吶喊〉般双手捧住脸頼，发出惨叫。眼前难以置信的光景让脑袋变作一片空白。

抱著采集到的东西回到篮子放置处的路兹，十万火急地往我这里跑过来。

「梅茵，怎么了?!」

「被弗伊踩烂了！变成一团烂泥了！……呜哇啊——！」

我耗尽心血写的故事前半部，有一半以上都被弗伊和他的跟班们踩成了稀巴烂。上头全是脚印，也完全没有了黏土板的形状，更辨识不了上头的字。

「好、好不容易做好了……太过分了……呜哇——！你们知道我花了多久时间才能

来森林吗?!为了让体弱多病的自己増强体力，我又多么努力……还连累了路兹和多莉，好不容易才完成了！笨蛋笨蛋笨蛋！」

眼泪和呜咽都停不下来，我恶狠狠地瞪著弗伊他们。血液彷佛要沸腾的怒火在体内翻滚，但反而感觉得到脑中有某个部分冷静得惊人。虽然理智上也知道自己这样子太不成熟了，却无法压下怒火。

被瞪的弗伊他们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发起抖来，往后退了好几步。

……就差那么一歩！只差那么一步就可以得到书了，却变成这副惨状！你们要怎么赔我！

我正想著要怎么发泄黏土板被人摧毁的怨恨时，想必是听到了我的惨叫声，多莉脸色大变地飞奔而来。

「梅茵，你怎么了?!」

多莉问著，探头关心我，但随即不只是被瞪的弗伊他们，连多莉也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发生什么事了？你的眼睛变得好可伯。」

多莉从我脸上别开视线，向四周的人询问前因后果，接著安抚我。

「梅茵，不可以这么生气。大家又不是故意要欺负你，好吗？」

不管是不是故意的，被踩成稀巴烂的黏土板也不会恢复原状。截至今日的努力遭到践踏，单凭多莉这么安抚几句，根本消灭不了我的怨恨和怒火。

「不要！我绝不原谅他们！」

我「呼、呼」地流著泪水和鼻水，继续瞪著被我的凶狠模样吓得瑟瑟发抖的弗伊等人，路兹拍了拍我的背。

「因为你说过想来森林，和为了来森林花了三个月增强体力，都是为了做『黏土板』嘛。我明白梅茵为什么这么生气，也知道你很不甘心。可是，生气也不会让『黏土 板』恢复原状，那倒不如重做吧，我也会帮忙。」

「现在开始重做，还赶得上关门喔。我也来帮忙。好吗，梅茵？弗伊他们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会一起帮忙，对不对？」

「对，我们会帮忙！我们不知道那个那么童要，对不起啦！」

路兹和多莉开口调停后，弗伊和他的跟班们就像看见救星-忙不迭点头并道歉，急急忙忙地伸手拿起自己踩烂的黏土板。

听到弗伊他们道歉，又听到「关门前还做得出来」，全身熊熊的怒火瞬间消散。与其继续生气，重做更加合理。

「……知道了，再做一次吧。」

反正黏土板算是完成了，方向并没有错。既然比做莎草纸简单，也该心满意足了。不过，我不忘警告弗伊和他的跟班们。

「不准再有下一次喔。」

在孩子们间口耳相传的「绝不能惹他生气的排行榜」上，据说我好一阵子都荣登遥遥领先的第一名。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 黏土板失败

去了森林，做了黏土板，还火山爆发般大发雷霆的我，果然不出路兹和多莉所料，发了高烧卧病在床。

连续好几天梦呓喊著「黏土板」以后，发烧总算退了。要快点去森林做黏土板！我握起拳头干劲十足，却没能得到父亲的许可。

「不行不行！要看你的身体状况，所以明天再创。知道了吗？」

「……是。」

毕竟病才刚好，不允许我这么乱来，马上就去森林。但是，既然说了只要今天一天都没发烧就可以去森林，我还是兴冲冲地开始为明天做准备。

首先，把储藏室里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板子铺在篮子底部，再悄悄拿走母亲事先收起来，之后要当作抹布使用的破布放进篮子里。要用抹布包住黏土板再带回家。

……好了，做黏土板吧！要做好多好多黏土板！

心头无比雀跃的我，隔天早上一起床，外头却下著大雨，还是这一带罕见的豪雨，暴风雨等级直逼台风。就算关上了窗户的板窗，还是听得见风雨的声音。

「什么——！居然下雨?!」

在这个没有气象预报的世界，我压根忘了注意天气。正确地说，是因为大多时候都发烧躺在床上，除非家人判定「今天可以出门」，否则不会让我外出，所以至今从来没有留意过天气。

黏土板被大雨冲毁的影像在脑海中飞快旋转。就算先藏在了矮灌木底下，但在暴风雨的肆虐下，也不可能完好如初吧。

……呀啊啊啊啊！我的黏土板！要变成烂泥巴了——！

「等一下，梅茵！你想去哪里?!」

「森林！」

我拔腿就想往外飞奔，却被母亲揪住领子遏止了。

「你本来就容易发烧，还想在这种暴风雨的天气出门，脑袋瓜在想什么?!现在的风雨连井边都去不了喔?!」

风雨敲打在紧闭板窗上的声音响彻了整间屋子，诉说著暴风雨有多么狂暴。这种时候连I般人去井边都会犹豫了，我更不可能外出。我绝望地颓然瘫坐在地。

「我的『黏土板』……啊呜……」

「梅茵，别担心。大家都说了会帮你，所以可以比之前更快又更轻松地做好喔。所以，你不能再眼睛变色地生气。」

多莉说著，表示安慰地摸了摸沮丧的我的头。多莉真的是个好姊姊。

难得的大雨持续了两天，又过了两天，孩子们才得到可以前往森林的许可。

天清气朗的早晨，因为睽违了好几天才能去森林，每个孩子的脸庞都兴奋得发亮。今天是没有学徒工作的日子，所以大孩子很多，人数比往常多了不少。路兹的哥哥拉尔法也会一起去森林，背著大篮子，拿著弓箭。

「嗨，梅茵，你退烧了吗？」

「早安，拉尔法。爸爸说我可以出门了的那天，就开始下起了暴风雨。」

「那可真倒楣。」

拉尔法大力摸了摸我的头发，再走向多莉。

「嗨，多莉。」

「拉尔法，感觉好久不见了呢。」

也许是因为开始了学徒的工作，拉尔法的神态变得更稳重了。而为了之后的洗礼仪式，在我精心的保养下，多莉的笑容更是耀眼动人。

……果然这两个人的气氛很不错。拉尔法和多莉都很会照顾人，应该很登对。

我嘿嘿傻笑地看著两人，路兹就用力拉扯我的手臂。

「梅茵，不要发呆。你速度最慢，所以出发时要走在最前面。」

「啊，对不起。」

前往森林的孩子们会成群结队移动，穿过大门。原本放眼望去是一片绿意的景色，如今却四处都是暴风雨肆虐过的痕迹，每块农地的模样都惨不忍睹。

……这个世界对于自然灾害会有补偿吗？

我出神地望著风景，往前走路，突然有什么东西横切过视野。我回神地转过头，发现路兹在我面前不停挥手。

「咦？干嘛？」

「不，我只是怀疑你真的看得到吗？……对了，梅茵，你今天还要做那个『黏土板』吧？那是什么东西？」

因为路兹不识字，就算写的不是日语，也看不懂我在写什么。况且这里的生活，家家户户根本没有文字和纸。不只黏土板，肯定也不知道纪录媒介的美妙。我突然涌起了奇妙的使命感，觉得一定要将此发扬光大，于是开始对路兹说明。

「那是用来把不想忘记的事情写下来的东西。只要全都记录下来，就不会忘记了吧？然后再审慎保存起来，就随时都可以拿出来看。『纪录媒介』就是为此而存在， 『黏土板』则是『纪录媒介』的一种。动手捏捏黏土就能做出黏土板，要是写错了字，也只要用手抹平就能擦掉，烧烤之后更能保存。你不觉得很了不起吗？」

可能是说明得太过滔滔不绝，路兹怔怔地张著嘴巴，微偏过头。

「……我不是很懂。那么，梅茵之前写了什么？」

「我把故事写了下来喔。是妈妈告诉我的故事。写下来以后，就不会忘记了吧？其实我想要的是书，但这里没有，所以我才要自己做。」

「哦……这就是梅茵想做的事情吗？」

路兹一问，我忽然思考起来。现在是因为身边没有半本书，我才千方百计想做书，但我真正想做的事情并不是做书。

「嗯，不算是呢。因为我真正想做的事情，就是在书的包围下生活。一个月会出很多新书，我想全部买下来，沉浸在阅读的世界里。」

「呃，也就是说，你想要书吗……？」

「没错！我现在就想要！但是书太贵了，根本买不起，既然得不到，就只能自己做了吧？因为纸也贵得买不起，我才想试著做黏土板，写下故事，再烧烤固定。」

听到这里，路兹才「啊啊」地恍然大悟拍手。

「所以，梅茵现在在做书的代替品吧？」

「对！之前虽然失败了，但这次一定要成功！」

「知道了，那我也鲁帮你。」

只是一时兴起做了道食物，路兹竟然就愿意为我如此两肋插刀。我也开始想要帮他做点什么。

「那路兹想做什么呢？既然都问我了，路兹也有想做的事情吧？」

「我吗……嗯，想去其他城市看看。像是旅行商人和吟游诗人都会行遍各地，知道各种故事吧？我也想看看各种不一样的事物。」

「那很棒啊。」

这么说来，丽乃那时候我也一直想去各国的各种图书馆，沉浸在书的世界里头。在脑海里勾勒著再也无法实现的梦想，我静静垂下眼皮。

「……你真的觉得很棒吗？表示我想离开这座城市耶？ J

「啊?旅行也不错呢。游遍世界各地，感觉就很好玩。我啊，以前的梦想一直是逛遍『世界各国』的『图书馆』喔……」

「唉，突然觉得烦恼的自己好蠢……如果是梅茵，绝对想做什么就会去做吧。」

「路兹也去做就好了啊。」

满脑子都是丽乃那时候的梦想，和曾经想做的事情，我完全没有留意到这时候路兹脸上的表情。

走在终于乾了的道路上，前往森林。走进森林就有块辽阔的小空地，这里是集合地。

「那大家各自去采集吧。比较小的孩子不可以跑太远，一定要待在可以看见集合地点的范围内，知道了吗？」

年长的孩子们说完，就拿著弓箭跑进森林深处。年幼的孩子们频频往我的方向偷瞄。才抵达森林就已经四肢发软的我，还是想马上检查黏土板的情况，环顾起四周。

「欸，有没有人知道『黏土板』放在哪里？」

找不到大家帮忙做了记号的那棵树。已经好几天前了，还以为只是我忘了，但所有人也都面带难色地来回张望。

「记得是在那边的树上做了记号吧？」

弗伊说，跟班们动作一致地点头。弗伊指著的地方也和我的推测一致，但那一带的树木已经被暴风雨吹倒了好几棵。

「既然大概知道在哪里，就先找找看吧。」

路兹开始翻找起矮灌木下方，大家也纷纷散开展开搜寻，I起为我寻找。不光弗伊他们，居然大家都来帮忙……明明是我的任性，大家真是太善良了。

「喂，是不是这个？」

因为记号不见了，找起来花了一点时间，但最后弗伊蹲著大力挥手。我尽可能以最快速度冲过去，低头察看，找到了已经走样到看不出文字的土堆。不出所料，变成了一团烂泥巴，根本看不见上头刻的字。黏土板又变回了土堆。

……啊啊，又回到原点了。

「这、这次不是我弄坏的喔！」

「……我知道。」

弗伊慌忙辩解，但不用特地解释我也知道。我也知道大家闹哄哄的，是顾虑著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安慰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明知道让大家担心了，但就是止不住涌上来的泪水。

当我「呜鸣?」地发出呜咽声时，听见有人朝我走过来。脚步声在我身旁停下，然后脑袋被轻敲了一记。

「梅茵，与其有时间哭，不如再做一次吧。」

路兹的声音让我的理智迅速恢复。没错，路兹说得对。最好趁著难得愿意帮我的弗伊他们还在，重新再做一次。

我嘶嘶地擦去鼻水，抬起头。

……绝不认输！第一次失败的原因是弗伊他们，第二次是因为暴风雨。天灾和人祸我都经历过了，不会再有比这些更惨的失败原因了。这次一定要完成！

现场就有糊成一团的黏土，只要揉捏做成黏土板，就能重新写字，数量要是不够，我也还记得哪边有黏土。比起上一次得从找土开始，起点可谓天差地别。

……放心，还没有回到原点。

这几次的失败也让我学到了教训，必须在晴天的时候一鼓作气完成，不然就必须在有屋顶的地方制作。今天天气晴朗，又多了三个拥有过多力气和活力的助手。虽然弗伊他们是被我的怒火吓到，才会答应帮我，但多了这么多愿意帮忙的人手，一定可以在短时间内就做出来。

「有路兹和弗伊他们帮忙就够了，多莉去采集东西吧。」

「好吧……大家加油喔。」

「嗯！」

有了多莉的声援，我也重新打起精神，再一次挑战制作黏土板。

我请弗伊和跟班ー号负责挖黏土，再请跟班ニ号和路兹帮忙揉捏黏土，直到成形。我负责的，就只是用细木棒在上头刻字。

……嗯嗯，进度不错。

「要用来写故事的『黏土板』需要十张，所以只要做完十张，你们就去采集吧。谢谢你们。」

「哦、哦。」

接连捏好的黏土板一字排开，很快就完成了十张黏土板，弗伊他们争先恐后地跑进森林采集。但是路兹却又挖起了黏土。

「路兹不去采集吗？」

「今天拉尔法也在，所以我帮梅茵的忙就好。」

「这样啊……那不用再挖黏土了，你在地面上练习写这个吧？」

我拿起在黏土板上刻字的木棒，刺在经雨水冲刷后变得潮湿柔软的地面上，用这里的文字写下「路兹」。

「这是什么？」

「是路兹的名字。至少要会写自己的名字，才能去其他城市吧？」

城里的人进出大门时，基本上认得长相就好，但以前曾是旅行商人的欧托说过，进入其他城市的时候，士兵会询问你的名字，或要求你写下名字。

事实上出入大门时，城里的人和外地人排的队伍也不一样，对外地人的检查很严格。路兹如果以后想去其他城市，至少要懂得写自己的名字。

「梅茵，这是我的名字吗？」

「对啊，如果你想去很多地方，最好先乖乖练习写字。」

路兹的一双碧眼熠熠生辉，在地面上练习写著名字的时候，我则孜孜不倦地继续写著黏土板。用日语一字一字刻下自己在这个世界听到的第一个故事。同时在心里反覆念著：我一定要把书做出来！

「完成了！」

母亲告诉我的其中一则故事写好了。我想照著这个速度，做出「母亲的故事集」。对我来说，这本书将写满我来到这个世界后首次听到的故事。

我用带来的破布包起完成的黏土板，小心不让黏土板变形，也小心别摩擦到文字，轻轻地叠在篮子里头。全都放进篮子里以后，我「哈呼?」地吐了口大气。眼眶不禁发 热，泪水浮了上来。

第一次完成了。

虽然黏土板是一种根本称不上是书的纪录媒介，但对我来说，却是在这个世界第一本得到手的书。开始在这个世界生活，是在秋季的尾声，现在已经是春天的尾巴。直到获得第一本书为止，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是，真正体验到可以把书做出来以后，我终于有种双脚踩到了地面的踏实感。

「在这个世界也能看书……所以，我应该撑得下去吧。」

因为转生到了这个书昂贵到平民买不起的世界，又有著动不动就发烧的虚弱身体，所以就算有些乱来，就算死了，其实我也无所谓。我从来不觉得这么虚弱的孩童身体属 于自己，也无法想像自己要活在没有半本书的世界里，所以一点留恋也没有。

但是，得到了一本书后，我在这里也有了想要珍惜的事物。开始想要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好像找到了自己的生存目标。

「梅茵，你做好了吗？J

「嗯，做好了。都是多躬大家帮忙。」

尽管多莉和路兹对我付出的情感，对象其实是并不是我的梅茵，但在做书这件事情上，他们真的帮了我很多。我拿开最上头的布，向多莉和路兹展示做好的黏土板。

「欸，梅茵，上面写了什么？」

「这是星星的孩子们的故事喔。是第一天晚上，妈妈说给我听的故事。」

「第一天？」

多莉纳闷地皱眉。

「对，是我记得的第一则故事。」

刚转生变成梅茵的时候，妈妈为发高烧睡不著觉的我低声讲了故事。虽然充满了母爱的嗓音是在对自己创话，我却觉得是朝著自己以外的另一个人。接受不了自己变成了梅茵的我，只是徒然地让母亲的声音和情感穿过自己的身体，没有办法接受，一团混乱下，好像只有精神逐渐在分离。母亲的爱只是加深了我的孤独，让我前所未有的痛苦。

但是，决定在这里制作书本时，脑海中却只想起了母亲说的故事。如果母亲的故事集能够变成我宝贝的书，我好像就能够接受灌注在故事里头的爱。

「我不想忘记妈妈对我说的故事，所以想全部记录下来。」

「可是，不会又消失吗？」

多莉一脸不安，我笑著回答：

「现在这样的话会消失喔，所以要烤过，让黏土板变硬。这样ー来，就随时可以重看母亲说的故事了吧？」

开始在这里生活，已经快半年了。我终于觉得自己可以自然地露出笑容。

如果能够划下完美的句点，就会非常感人，但结果没有。一回到家，想要马上烧烤黏土板的我，便趁著母亲不注意的时候把黏土板放进炉灶里，然后就爆炸了。不，我说真的。可能会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但我没骗人。

一放进炉灶里烤，就「砰！」的一声。

我做的第一本书就这么变成一团土烟和碎片，席卷整间屋子。

还来不及查明原因，呆若木鸡的我就被母亲骂到臭头，要我保证再也不做黏土板。

……咦？完全回到了原点？……不，可是，也算是完成了一次，所以心情上比较游刃有余了，但感觉好像是走三步退两步？……下一步该怎么办？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 多莉的洗礼仪式

……要是能在烤过后，成功保存黏土板就好了。唉，想不到居然会爆炸。如果能和多莉ー样有小刀，就可以做木简了。

自从在炉灶引发了小型爆炸，我就被禁止制作黏土板，造书之路陷入僵局。就在我思考著下一个方法时，多莉满七岁了。

这里的风俗习惯，会盛大地庆祝七岁的生日。正确说来不是生日，而是出生的季节。每个季节都会在神殿举行洗礼仪式，所有年满七岁的孩子会前往神殿受洗。之后才能成为学徒，开始工作，也才会被认定是这座城市的一分子。

一想到是宗教仪式，内心就有些敬而远之，但只要想成是七五三那类的节日，就觉得可以接受。真神奇。未满七岁的孩童不能进神殿，所以我不能去参观。

不能去参观的不单是我，父亲也是。非常不走运地，父亲居然在多莉的洗礼仪式当天，有场怎么样也无法推掉的会议。这场会让是在上级贵族的召集下决定的，所以如果不出席，会「物理性」地掉脑袋。

……物理性是什么?!好恐怖！

然而，父亲却从早开始就一直絮絮叨叨抱怨，迟迟不肯出门工作。

「不要，我不想参加会议。今天是多莉的洗礼仪式耶！为什么要在这么重要的日子召开没有意义的会议？」

洗礼仪式确实是个大日子。贵族应该也有小孩，该关照到这一点才对。

「啊？难不成贵族大人的小孩不会参加洗礼仪式吗？」

「……我听说他们不是去神殿，而是把神官叫到家里。所以贵族大人才不懂老百姓的心情。」

好吧，如果只是在家里发发牢骚就能消气那也好，所以我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当作是马耳东风，但好烦。爱女儿的傻爸爸发现工作和小孩的运动会或七五三撞期时，那种哀伤和闷闷不乐也是全世界共通的吗？

我细心地为多莉梳头发-一边把头发中分一边叹气。

「爸爸，我陪你一起出门，去工作吧。陪多莉走到半路上不就好了吗？反正能进神殿的只有多莉和其他小孩子，大人得在神殿的广场上等吧？」

只要陪队伍走到一半，看见多莉盛装打扮的样子，心情也能好ー点吧。我这么心想著如此提议，父亲却又开始嘟嘟囔囔。

「但在广场等女儿是父亲的责任……」

「我觉得出门工作赚钱也是父亲的责任喔。」

「唔！」

「算了。如果爸爸这么不想和我一起去工作，那就一个人去吧。」

我哼地撂下狠话，父亲就用充满哀求、随时像要哭出来的眼神看著我。

「……我会和梅茵一起去工作。但等会议ー结束，马上就会赶回来。今晚一定要大家一起庆祝！」

我正编著头发，所以多莉不能转头，只转动眼珠子看向父亲，露出甜笑。

「爸爸真是的，我知道啦。大家要一起为我庆祝对吧？我很期待，要早点回来喔。」

「没问题！」

父亲害羞地笑著应道，心情急速变好，我不禁在心中鼓掌：「不愧是多莉，我们家的天使！」而天使面带笑容，顺势开口要求我。

「梅茵，你要监督爸爸有没有好好工作喔。」

「包在我身上！为了让多莉能安心地参加洗礼仪式，我会加油的！」

「喂，梅茵?!」

看到父亲毫无威严的样子，多莉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很棒的笑容。感受到了父亲这么浓烈的爱，即使父亲不能来参加仪式，多莉也不会寂寞吧。

「好，完成了……嗯，多莉真可爱。」

「梅茵，谢谢你。」

把头发分成两边，再从左右两侧编发，绑成公主头，最后插上发簪。发簪是冬天用蕾丝小花做的，和正装上的刺繍相同颜色，看起来就像是小小的捧花。用各色小花做成的发饰，更是衬托出了多莉明朗又温婉的气质。

「哎呀，多莉，梅茵帮你把头发绑得好漂亮。」

「咦……妈妈？ J

今天要和多莉I同前往神殿的母亲也穿上最好的衣服，打扮了一番。样式简单的长裙长达脚踩，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鞋子，淡淡的蓝色看来就像I抹凉风。只是换套衣服 再抹上把红色果实捣烂做成的口红，居然就摇身ー变成了惊为天人的大美女。

……我家妈妈基因太好了，根本美若天仙。

「妈妈也坐在这里吧。」

「我就不用了。梅茵一绑头发，看起来就会变得很高贵。不能比主角的孩子们还精心打扮。」

「……这样啊。」

我并没有要加上发饰，不觉得会变得很高贵，但母亲都这样说了，只好作罢。我不知道这一带的盛装都是什么样子，所以确实有可能不小心打扮过度。我跳下为了绑头发 而站上去的椅子。

「那走吧。」

和盛装打扮的多莉一起，我也拿著准备要去大门的托特包踏出家门。以及陪著多莉的母亲，和穿上了工作服的父亲。

平常不管抱了多少东西，母亲照样大步行走。但今天为了不让裙子拖地，她双手捏起裙襬，从容优雅地走下阶梯。多莉也学著母亲，轻捏起裙襬，一阶阶地下楼。

穿著平常衣服的我难得比两人快一步来到平地。

「呜哇……」

水井所在的广场满满都是人。看来这里的洗礼仪式，是整座城市一起庆祝。明明和今天的洗礼仪式无关，我还看见了路兹和春天刚受洗完的拉尔法。左邻右舍都跑出来，向今天的主角献上祝福。冬天和春天应该都有洗礼仪式，但当时我的身体状况无法外 出，所以今天还是第一次亲身参与其中。

「弗伊，恭喜你！」

「越来越有男子气概了。」

粉红色头发的弗伊今天也要参加洗礼仪式。他和多莉ー样，穿著以白色为基底、边缘加上了蓝色刺绣的上下两件式正装，系著绿色腰带。

……哦，原来如此。裁缝的本领真的很重要。

因为全身上下都是手工制作，成品的优劣就会变得很明显。在日本并不需要懂得裁缝，再加上在这里成天都穿著破破烂烂的衣服，所以就算听到裁缝出色是成为美人的条 件，我也无法理解。但是，如今一穿上新衣，差异就高下立判。

……因为至今都没有比较对象，所以没发现，但母亲的裁缝技巧真是太优秀了。难怪会自卖自夸。至此可以肯定，讨厌针线活的我，在这里也交不到男朋友，更结不了婚了。

「天哪，多莉—K可爱了！」

路兹的母亲卡萝拉一看见走出来的多莉，就感动得捧著脸颊，用洪亮到传遍了整座广场的嗓门称赞多莉。多莉顿时成了众所瞩目的焦点，四面八方传来祝福的话声。

「多莉，恭喜你丨」

「头发还绑得这么漂亮，好像公主一様。」

听到卡萝拉的称赞，多莉羞赧地红著脸颊笑了。穿著母亲自豪的雪白正装，充满光泽的蓝绿色头发又有著其他孩子没有的天使光环，轻柔地左右摇曳。

……我们家的多莉真像天使。父亲会变成傻爸爸的心情，我懂！

「是梅茵认真绑的喔。」

「哎呀，梅茵吗？除了做奇怪的料理，还有其他长处嘛。」

……卡萝拉伯母，太过分了。

尽管内心受到打撃，但我稍微松了ロ气。虽然老是派不上用场，但看来我在这个世界也有能够得到认同的长处。

「这个好复杂喔，是怎么绑的？」

「我看我看。」

大批女性不分年龄，一窝蜂地探头检视起多莉的头发。

……呀啊！只是简单的编发而已，别看得那么仔细！而且因为没有真正的梳子，分边的地方不是很整齐！

「多莉好好喔。我冬天也要受洗了，好想绑你这样的发型。」

有个女孩子羡慕地叹著气说完，其他人就纷纷表示同意。「我也是、我也是！」一有人开口附和，接著更是此起彼落。

「大家都想请梅茵帮忙绑头发呢。那就替她们绑吧？」

多莉高兴得笑著提议，但我立即摇头拒绝。

「不行啦。」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烧。连参观洗礼仪式，今天也是第一次喔。」

虽然对于为了自豪的妹妹笑得很开心的多莉感到抱歉，但要我每次洗礼仪式，就为不认识的女孩子绑头发，我做不到。

因为，绝对没办法变得像多莉这样。她们的头发都和以前的多莉ー样，完全没有经过保养。我不想为家人以外的人，从清洁头发开始从头做起。

「对喔。虽然现在比较健康了，但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烧。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梅茵有多么厉害而己。」

平常总是一无是处又只会碍手碍脚的我，也想答应多莉的请求，但生理上办不到。

「……如果是示范绑多莉的头发给大家看，这倒是可以。但是，我不想答应帮别人绑头发。」

……唉呀，真是不知道该拿这个傻爸爸怎么办。

聊没多久，开始看见了队伍。在如雷的欢呼声、掌声和ロ哨声中，同样穿著白色正装的孩子们有些面带愉快的笑容，有些表情稍显僵硬，有些则趾高气昂，有些也很不安，各自迈著步伐前进。

多莉和弗伊从站在路边的参观民众间往前踏出一歩。看著队伍的行进，踩著轻盈的步伐-加入孩子们队伍的最尾端。确认两人加入了队伍，弗伊的家人和我们也加入后方亲人的队伍。

每一次在大道上遇到街角，孩子的人数就慢慢增加。抵达位于城市中央的神殿时，真不知道到底会增加到多少人。光是排在队伍里行进，有些父母就已经感动得热泪盈眶。例如父亲。

我小跑步以免跟不上队伍，同样走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欢呼声从四面八方飞来，我来回张望四周，发现有人正从林立于大道两旁的住家窗边探头观看，还有人扔来不知道在哪里摘的小白花，给予祝福。

从高处的窗户拋下来的小白花，彷佛来自于蓝色的天空。队伍里的孩子们都发出了开心的尖叫声。远比周遭的人要矮的我，只看得见孩子们伸向天空，想要接住白花的小手。

在两条大道交会，设有喷泉的ー处十字路ロ，队伍一度停下来。和从其他道路走来的孩子们鲁合以后，队伍变得更是壮观。我和父亲只能一起走到这里。

「爸爸要走这边喔。」

我拉著已经一心想跟著队伍一起去神殿的父亲的手，离开队伍。为了不妨碍队伍的行进，先后退到路边，和参观民众一起目送。

「多莉……」

「真是的！爸爸要往这边啦！」

队伍一经过，参观民众也三三两两返家。我们顺著人潮，往南门的方向转弯，父亲依依不舍地不断回头看著队伍。真的赶得上开会的时间吗？

「班长！太慢了！」

抵达大门时，就看见欧托横眉竖目。把父亲送往会议室以后，我就一如既往，开始用石板练习写字。

而且从今天开始，为了能看懂商人的货物表，我终于开始背经常出入城里的用品名称了！还是第一次学习日常生活用语。

今天的单字全是这个季节的时令蔬果。比如普玛(形似黄椒的番茄)、费鲁(红色莴苣)和附莎(绿色茄子)，这种平常煮饭时就会用到的蔬菜虽然好记，但不曾出现在餐桌上的蔬果就无从想像，所以要花点时间才能记住。

……真想去一次市场，把单字和实物连在一起。不过，肉摊还是敬谢不敏。

独自一人努力练习写字时，一个年纪较轻的士兵拿著文件冲进来。

「你知道欧托先生去了哪里吗？」

「他今天去开会了喔。」

「啊，对喔！怎么办……」

看来今天的守门士兵看不太懂文件上的字。

「我帮你看吧？」

「啊？你吗？」

「我算是欧托先生的助手。」

对方用非常怀疑的眼神看著我。这也无可厚非，我的外表不像是识字的人吧。已经习惯这种眼神了。

我只是基于好心才开口提议，如果不想请我过目，那也无所谓。见士兵没有反应，我重新看向石板，继续练习写字。

「……你看得懂吗？」

见我低头看著石板，看了石板的士兵吃惊得瞪大眼睛，这么问我。若论是否全都看得懂，这要视文件的种类而定，不是那么有信心。不敢说我全都背下来了。

「唔，如果是人物查询单和贵族的介绍函，都可以看得懂。但商人的货物表我看得懂数字，品项就不太有自信了。」

「那这是贵族的介绍函，麻烦你了。」

贵族的介绍函很多啰嗦冗长的措辞，但只要除去装饰性的社交辞令，内容并不难懂。只要看懂是谁要介绍谁，又需要谁的印章就好了。

我先用力吸了 一口羊皮纸与墨水的气味，一边沉醉在其中一边看起介绍函。

……啊，士长也在开会呢。既然是下级贵族的介绍，请对方等到开完会比较好吧？「嗯，这位是在布朗男爵的介绍下，要去拜访格雷兹男爵。需要士长的印章呢。」

我回想著欧托工作的样子，翻过羊皮纸。只要记住了应对流程，这点小事我也应得来。

「请带这位拿著介绍函的商人去下级贵族专用的等候室吧。只要好好向他说明，今天的会议是由上级贵族召开，所以得等到会议结束，再由士长为他盖章，我想格雷兹男爵的客人也不会刁难你吧。」

「谢谢你，得救了。」

对方敲了两下胸膛敬礼，我也跳下椅子回敬。担任欧托的助手期间，我也自然而然 地会这么做了。

嗯……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不得不成为这里的职员喔。

虽然想在明年开始学徒的工作之前做出纸张，成为书店老板，但前途一片渺茫，让人灰心丧志。

我继续在石板上练习写字，开完会的父亲就一个箭步冲进来。

「梅茵，回家了！」

「啊，刚才……」

「有话回家路上再创。多莉在等我们！」

父亲把石板和石笔丢进托特包，一把将我抱起来，拿起行李开始移动。速度之快让我大吃一惊，猛拍父亲的肩膀。

「爸爸?!等等，我有事情要报告……」

「在被欧托逮到之前快走。」

「等一下！我有事向欧托先生报告啦！」

正争执不下时，欧托追上来了。

「啊，欧托先生。有位商人拿著布朗男爵的介绍函要拜访格雷兹男爵。因为士长也在开会，我请他在下级贵族专用的等候室等候，麻烦你尽快处理。」

「不愧是我的助手，做得好。」

「她是我女儿。」

听到父亲这么反骇，欧托按著太阳穴叹气。

「那我有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优秀的助手，马上和班长一起回家吧。开会期间，班长一直动来动去静不下来，上级贵族都在瞪我们，我寿命都缩短了。」

「……爸爸，请保重你的生命。」

「欧托也这么说了，那我们回家吧！」

一颗心已经完全飞回家的父亲抱著我直奔家门，当晚家人一起庆祝多莉的生日。

对我来说，庆生就要有蛋糕，但我们家没有那种东西。我寻找能用的食材，能够准备的替代品，就是冒牌法国吐司。

我请母亲把硬邦邦的杂粮面包切成薄片，浸入用食谱和路兹换来的鸡蛋与牛奶里，再请母亲用奶油煎面包，法国吐司就完成了。因为没有蜂蜜和砂糖，我试著加了一点果实很像覆盆子的果酱。

我能为多莉做的还有一件事-就是汤里蔬菜的压花。多莉高兴地称赞了切成爱心和星形的蔬菜很可爱。

「来，多莉，这是礼物。」

「哇，爸爸、妈妈，谢谢你们。」

多莉收到了工作服和工作用具。年满七岁接受洗礼以后，就会开始学徒的工作。有些工作会提供住宿，但多莉这份裁缝学徒的工作住家里就好。

……目标是精进裁缝的技巧，名列美人吧。想听到拉尔法称赞自己说「多莉真是好女人」吧，我懂。

「并不是每天都要工作吧？」

「是啊，毕竟一开始还做不了什么工作，一周去一半的时间。」

「何况如果要一直指导学徒，工作也不用做了。」

这倒是。教见习士兵写字和算数的日子，我也几乎无法学习，欧托的工作量好像还增加了。

「还有，这是梅茵的礼物。」

父母把用布包起的细长形物体「咚」地放在桌上。我眨眨眼睛，歪过头。不明白为什么没有受洗的我会收到礼物。

「我还没有参加洗礼仪式耶？」

「为了代替开始工作的多莉，以后要由梅茵负责捡柴火了，所以你需要这个。」

把布掀开，里头是一把闪烁著浊光的小刀。刀身有点厚度，拿在手上颇有重量。如果是在日本，大概会有人说，怎么能让小孩子拿这么尖锐又危险的东西！但以这里的常识，如果不至少携带一把小刀，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等同什么也不会，什么忙也帮不上的小婴儿。

……我得到小刀了。

至今的我完全被当成小婴儿看待。是帮忙做家事的多莉的跟屁虫。说得直接一点，根本是只会画蛇添足的累赘。但是，因为多莉要开始学徒工作了，也不得不给我一把小刀吧。

……小刀！这下子就可以做木简了！开始做木简吧！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 黄河文明我爱你

多莉头一天开始学徒工作的那天，我受到了一连串的打撃。只要把家事交给我，我居然没有一件事情可以做得好。本来还以为我拥有现代知识，只要有心就办得到，但知识完全派不上用场。

……多莉真是伟大的姊姊。

首先，我搬不了水。根本没办法从水井汲水，因为力气太小了。每次都只能汲出一点点水，连上楼梯也要费尽千辛万苦。为了搬满一桶水，我得来回五次。当然，水该装满的量不是一桶，而是一缸。

母亲也一起装水，但母亲装满ー缸水的速度，跟我装满ー桶水的速度一样。

……我好没用。

为了准备午餐，母亲要我为炉灶生火。

丽乃那时候参加过野外活动，所以堆木柴不是问题。把较粗的木头和容易燃烧的细枝叠在一起，制造空气能够流通的空隙，再放上乾草方便等一下点火。到这里为止都很顺利。但是，我点不了火。因为以前用的是点火器，根本没用过打火石。我有样学样地模仿多莉做过的动作。

「呀啊?!」

用力敲下打火石后，当然就迸出了火花。突然在眼前窜起的火花让我吓了 一跳，忍不住就I把丢开打火石。感觉和烟火很像，很可能会烫伤，后来我就怕得不敢再用カ敲打火石。结果中途就被收走了。

……我真的好没用。

煮饭的话我可以帮忙！结果却也不如预期。菜刀太重，不用两手根本拿不起来。看到被勒死的鸡，我还会全身僵硬。

我能帮忙的，就只有用小刀替母亲帮我切到一定大小的材再切得更小，以及提供食谱。自己能够做的事情少之又少，因为身高不够，站上踏板也搅拌不到锅子。虽然母亲称赞了我提供的食谱，但坦白说，我真为自己的无能感到心如死灰。

……我真的一无是处。

「梅茵，你怎么了？」

头一天结束工作回到家的多莉，看到阴沉又失落的我这么问道。母亲代替消沉的我，苦笑著回答：

「……今天请梅茵帮忙做家事，但什么都做不好，好像正在沮丧呢。」

「咦？现在才沮丧？」

……对，现在才沮丧。虽然慢了很多拍，但我总算体认到了。我真的超级没用。

「我试著做了很多事情，但是全都做不好。」

「哎呀，既然知道了事实，继续努力就好了。」

「虽然梅茵很沮丧，但只有打扫屋子，梅茵是最能干的喔。J 如果只是用扫把扫地、用抹布擦地，我早有经验，而且不需要花费多少カ气就能办 到。虽然有时候还会打扫得太起劲而发烧。而且，打扫住家对我来说并不是家事。我只 是忍受不了骯脏的环境。身体都这么虚弱了，才想改善可能会让病情加重的环境而已。我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家人。

丽乃时期全都交给机器处理，所以打扫、洗衣和煮饭大致上都没有问题，但在这里一点忙也帮不上。老实说，我没想到会这么辛苦。明明差一岁的多莉都做得到，为什么我的身体却这么虚弱又没用呢？

……真希望身体再强壮ー点，至少不要变成绊脚石。

「哈哈哈，梅茵，你很在意自己帮不上忙吗？」

「……当然在意啊。」

「嗯，也是……不过，爸爸原本就对梅茵没有任何期待喔。」

……嗯？父亲好像带著笑脸说了意外很过分的话喔？

我不觉得自己能让他人怀有期待，但被这个爱女儿的傻爸爸当著面说：「原本就没有任何期待。」还是彻底出乎我的预料。我张ロ结舌，父亲就轻拍了拍我的头，双眼居然莫名地开始泛泪。

「因为一直以来，都担心梅茵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或者下次再倒下可能就没救了，所以现在光是看到你变得健健康康，这就够了。」

但多莉听了父亲的话却耸起肩膀。

「爸爸说得没错，但再这样下去，没有任何地方会雇用梅茵喔。因为梅茵什么也做不了嘛。」

对此，父亲大摇其头。

「不，大门可以雇用她。」

「咦？有梅茵可以做的工作吗？」

多莉和母亲惊讶地偏头，我倒是无法理解她们为什么会ー脸讶异。明明以前就和她们说过，我都在大门那里做什么了。

「就是处理文件的工作啊。现在在大门，她也会帮忙欧托的工作……虽然一半以上的时间是请他教梅茵写字。」

「咦咦?!梅茵每次去大门不都是为了休息而已吗？」

「不是梅茵在吹牛吗?!」

……多莉，有必要那么吃惊吗？还有妈妈，太过分了，居然以为我在骗人。

「尤其是计算方面的工作，梅茵备受称赞。如果梅茵没有其他希望，洗礼仪式后可以留在大门工作。梅茵也想和爸爸一起工作吧？」

「咦？不要。因为我想开『书店』，或者成为『图书管理员』。」

很遗憾地，在我将来的预定计画中，完全没有和父亲一起出门上班，在大门处理文件资料这一项。不过，从没在这里看过的书店和图书管理员，果然大家又听不懂了，全部都歪过头。

「啊……梅茵，你说的到底是什么？」

「因为是卖书的人，所以算商人吗？唔，也不算商人吧，总之我要从事和书有关的工作。」

「虽然不太明白，但你有想做的事情就好。总之，从你办得到的事情开始做起就好了。半年前的你甚至走不到森林，也不喜欢外出，现在已经能自己来回往返了。」

「……嗯。」

在今天要努力多捡木柴回家的指令下，我和多莉一起背著篮子出门。

如家人所言，我已经可以自己走到森林了，但是到了森林，还是得休息一下才能エ作，而且行动的时候也得万般小心，否则隔天就得躺在床上。

……这么弱不禁风的身体真是可恨。

到了森林，呼吸恢复平稳以后，就开始捡柴火。我只能捡掉在地上的木头，多莉则是看到树枝，就会用柴刀似的劈刀砍下来。喀喀，磅！

「多莉真的好厉害喔。」

我重新体会到多莉有多么能干。

「我也只能从做得到的事情慢慢做起呢。」

辛勤地捡著树枝，没多久就开始喘气。我坐在石头上休息，马上拿出小刀准备做木简。

「唔，满重的呢。」

把闪著钝光的小刀拿在手上，我叹一口气。我当然不是完全没碰过刀。在日本用过菜刀，日常生活也会用到美エ刀。

但是，我几乎没有削过木头的经验。以前丽乃就读小学的时候，曾有项要用小刀削铅笔的作业。当时我还说：「铅笔用削铅笔机削不就好了。」根本没有认真尝试，现在 却对此痛切地感到后悔。

……要做木简却不太会用小刀，连我自己都觉得很危险！

由于只畏畏缩缩地削过铅笔，更不可能灵活地驾驭这种小刀。我真的做得出木简吗？

我从捡来的树枝里挑了一条细枝，试著削削看。这双小手没有力气，所以费了点工夫，但还是成功削掉了树皮，看到了里头的颜色。

……啊，虽然会有点辛苦，但好像可以喔！

既能练习使用小刀，又能做木简，真是一举两得。我兴冲冲地开始用小刀削平捡来的树枝，做出了不少切作同样长度的细长木片。只要再用绳子串起来，就是像样的木简了。可以当作便条纸使用吧。

……黄河文明和祖先们，感谢你们留下这般伟大的智慧。我在出生之前就好爱你们。爸爸、妈妈，谢谢你们给了我这么棒的小刀。我可以做木简了！

只要捡树枝再削树皮就好，比起一条一条地编织纤维做莎草纸和挖泥巴做黏土板，做木简付出的劳カ少多了。

……木简太棒了。

我慢慢地削著手边现有的树枝，尽量把要写字的那一面削平。真希望自己有力气和技术可以一口气削好，但没有就是没有，奢望也于事无补。只要脚踏实地，一点一点增 加木简的数量就好了。现在靠我这双手，只削得了细长的树枝，每条木简也只写得了一行字，所以数量很重要。

「梅茵，代替黏土板，你这次又开始做什么了？」

看似捡完了柴火的路兹看向我的双手，开口问道。这个问题出乎意料，我歪头反问：

「……咦？你怎么知道这个是要代替黏土板？」

「因为梅茵看起来很开心啊。」

「咦？很开心？」

「你的表情只差没用脸颊磨蹭树枝了。做黏土板的时候，你也陶醉地看著黏土吧？」

……咦？意思是我露出了只差没用脸颊磨蹭树枝的表情，一个人乐不可支地削著树枝啰？这也太像变态了吧？……呜啊！毫无自觉太可怕了！好丢脸！

意外地知道了真相，我丢脸得在心里疯狂打滚，路兹目不转睛地观察起我削的木简。

「那么，你在做什么？」

「……我在做『木筒』。」

「『木简』？你这次要在这上面写字吗？J

「对，所以要做很多『木简』。靠我的カ气，没办法做得像板子那么犬。」

我再次拿起小刀，开始削树枝。于是路兹在我旁边坐下，拿起较粗的树枝。

「我帮你。当作回报，能安排我和梅茵之前提过的欧托先生见一面吗？」

「为什么？」

「我想听听看旅行商人的事情……」

路兹留意著四周，小声嘀嘀咕咕补充的样子，之前也出现过。记得当时路兹说了，他以后想和旅行商人及吟游诗人一样离开城市，去世界各地看看。既然会在意有没有旁人在场，又压低了音量，在这个世界，旅行商人和吟游诗人可能不是值得表扬的职业吧。我也不清楚。

与其没有常识的我乱出意见，让路兹听听欧托的想法，对他应该更有帮助。

「他看起来很忙，但我还是会问问看。如果他拒絶，先说声对不起喔。」

「那也没关系。」

路兹放心地吐口气，表情像是卸下了心头的重担。隐约感觉得出，他至今都没办法找任何人商量这件事。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几乎没有交谈，只是勤奋地做著木简。路兹也和多莉一样带著像柴刀的刀子，用较粗的树枝做出了好几片大木简。

我再用小刀把表面削得更加平整。当作木简的木板虽然增加了，但两面还是一片空白。

……大门用的墨水能够分给我，或者让给我吗？

墨水通常都和羊皮纸成套使用，所以一般店家并没有贩售。这么说来，大门的墨水都是和羊皮纸一起受到严格保管。说不定不只纸，连墨水也很贵。

试著和欧托交涉看看，问以后的薪水能不能用墨水取代石笔好了。顺便也转达路兹的请求吧。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 好想要墨水

多莉去工作的日子，就没有人监视我，所以我会前往大门学习。最近日常生活上会用到的单字量增加了，所以学得非常开心。

从今天开始，有三个和多莉他们同期的见习士兵加入。又得教他们写字和算数的欧托忙得晕头转向。因为结束新人训练，回到值宿室，还得处理平常的工作。

我一边练习单字一边计算，等著可以攀谈的时机。大概是文件工作告一段落了，眼见欧托开始收拾墨水，我开口说了。

「欧托先生，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啊。」

「要怎么样才能成为旅行商人？」

「啊?!梅茵，你想当旅行商人吗?!嗅？等一下！难道是因为我的关系？班长会杀了我！」

欧托的双眼瞪得老大，在桌子上往前倾，声音高了八度地大叫。看他这么震惊，我反而吓到，慌忙挥手否认。

「不，不是我啦，是朋友。」

「什么啊。那，告诉他最好放弃吧。」

「啊，果然吗？」

听了欧托简短的回答，可以确定旅行商人是会遭到反对的职业了。

「你说果然是什么意思？」

欧托对我的反应眯起眼睛。我思索著该怎么说明才容易让对方理解，说了：

「呃……因为对方说话的时候，都会注意有没有其他人，还会压低音量，所以我才觉得，可能是一提出来就会被反对的职业吧。」

「是啊，大概会被父母骂到狗血淋头。」

「而且，旅行商人的生活必须一直移动吧？时常都要盘算著在这个地方要采购哪些东西，在另一个地方又要卖掉哪些东西，得在广大的地域上来来往往。生活方式和定居 民族根本上完全不同，也应该有父传子、子传孙的门路，和长年往来的老主顾，不可能城市里的孩子说想当，马上就当得了吧……」

我想定居在既定土地上的农民小孩，都会憧憬可以自由地往来各地的游牧民族。但基本的生活方式截然不同，又要在自己的常识完全派不上用场的情况下生活，甚至是工作，其实比想像中要困难。出于好意所做的事情却造成了反效果-更是家常便饭，还不明白为什么会造成反效果。以为什么都不做才是对的，但什么都不做又会被骂。这种靠日常生活累积的不成文规定，并没有指导手册可参考。

突然来到异世界，不知道该做什么才不会做错，只想躲在家里的我，非常明白常识的鸿沟有多么巨大。

但就算我想躲在家里，没有书也躲不了，所以不得已下只好走出家门，但应该做出了不少一般人难以理解的事情吧。我多少有自觉的。

「既然你这么清楚，那就告诉他吧。」

「嗯……与其让同样住在城里的我来说，我觉得让欧托先生告诉他现实情况，他更听得进去。而且爸爸说过，欧托先生跟商业公会有些交情吧？虽然不可能当旅行商人， 但如果能成为商人的徒弟，说不定以后可以在采购的时候去其他城市啊。」

比起在外流浪，成为家人全然感到陌生的旅行商人，拥有固定的住所，偶尔因为工作才出趟远门，家人也不会太过反对吧。

「原来如此。还特地当介绍人，梅茵很喜欢对方喔？.」

欧托贼笑著勾起嘴角。看见他像是嗅到了恋爱气息的揶揄表情，我轻轻耸肩。

「不是喜欢，是我每次都承蒙路兹的照顾，所以必须在可以报恩的时候回报一下，不然恩情会越欠越多，那就不好了。」

「经常照顾梅茵的人，是那个金发少年吗？」

从森林里回来的我总是累得筋疲ヵ尽，路兹身为我的领跑员，都会在大门向父亲报告当天的行动，再领取零用钱，所以欧托也见过他吧。

「是啊。不过，多了培训新人的工作，欧托先生看起来也很忙，不行的话……」

「现在是最清闲的季节，这阵子没关系。约下一个休假日怎么样？」

「欧托先生，谢谢你！」

不过，现在的杂务就已经多到数不清了，居然还是最清闲的季节，那到了请我帮忙编写会计报告和编列预算的时期，工作量又会有多惊人啊？我已经确定要帮忙了，所以真不想去想像。

「啊！我还想问一件事，就是这个墨水，能够分我一点吗？」

「你说的墨水是这个吗？.」

欧托皱眉，手指敲了敲盖上了盖子的墨水壶。看著在玻璃壶里微微摇晃的黑色液体，我用カ点头。

「从下一次开始，可以代替石笔，给我墨水当作薪水吗？」

「要无偿工作三年，预支免谈。」

欧托淡淡丢来的话语让我无法理解，不由得猛眨眼睛。很希望是我听错了，但欧托眼神认真，扳著手指算起来。

「从助手到学徒，薪水虽然会变高，但依你现在助手的薪水，再加上预算那时候的特别加薪，也要工作三年才赚得到吧。」

「三年?!……好贵！」

实在没想到贵得这么离谱，见了我的反应，欧托面带苦笑说：「下次来记预算品项的单字吧。」

「基本上只有写给贵族的文件才会用到墨水，所以不是小孩子当玩具买得起的价格……换句话说，现在的我完全不用肖想对吧？了解。

好不容易做好木简了，却写不了字，我不甘心地低吼。

「唔——！才刚解决了纸的问题，接下来又是墨水！怎么办才好嘛?!」

别说我司空见惯的原子笔、自动铅笔、铅笔和钢笔，这里也没有店家在卖墨水和油墨。如果能够随心所欲地使用墨水，就可以削尖树枝书写，但墨水贵得让人下不了手。我知道一枝石笔多少钱，却无从得知编列预算时期的特别加薪有多少，所以算不出墨水的价格。

……无偿工作三年到底要多少钱啊？

用买的？用捡的？请人送我？用偷的？用做的？想了各种取得墨水的方式，显然只能自己做了。

……总不可能真的去偷值宿室里的墨水嘛……

不只书，这下子连墨水也得自己动手做了。可是，墨水该怎么做呢？我知道原料是颜料和乾性油，可是要去哪里，才能取得这里能用的颜料和乾性油？

「还是乾脆去抓『章鱼』和『乌贼』？『大海』在哪里嘛?!」

我忍不住握著做到一半的木简吶喊，路兹吓了ー跳地回过头来。

「你干嘛突然大叫？」

「路兹，你觉得这里的墨水是用什么做成的？我该怎么做才做得出来?!」

好歹我也知道离郷背井寻找大海，去捕捉章鱼和乌贼，根本不切实际。但是，靠自己身边的东西，真不知道做不做得出墨水或油墨。

「话说回来，墨水是什么？」

「唔，就是一种黑色液体，用来在这种板子上写字……」

要向平常没有看过墨水的人创明真难。我把脑海里想到的都说出来，路兹就侧过脸庞说了。

「黑色的东西？如果你不介意像是沾到了污垢，灰烬和烟灰可能可以吧？」

「好主意！我试试看！」

灰烬和烟灰都是木柴燃烧过后的残渣，家里要多少有多少。今天家里也有。一定马上就能得到手！

一回到家，我立刻向母亲要求。

「妈妈，我可以用这些灰烬吗？」

「不行。灰可以做肥皂、可以融化积雪、可以用来染布，还能卖给农家，用途很广，你不可以擅自拿走喔。」

这么说来，早春的时候曾要我帮忙撒灰，我还一头雾水，撒灰的时候觉得自己就像是开花爷爷，原来是为了融化积雪啊。现在才知道。

开花爷爷：曰本的民间传说，捡到一只白狗的善良老夫妇在小狗的叫声指引下，从田里挖出了金币，随后白狗被恶邻抢走，还惨遭恶邻打死。善良老夫妇日后在小狗的托梦下，将之前托梦做出来又被恶邻烧毁的木臼灰烬搜集起来，撒在枯萎的樱花树上，樱花因而盛开.:.史因此得到了大名的赏赐。恶邻最终也恶有恶报。

……唔，做肥皂的时候也用了大量的灰烬，灰真的很重要呢。

想拿到有多的话还能卖钱的灰烬，似乎有难度，但另一个候补烟灰也有其他用途吗？

「妈妈，那烟灰可以吗？」

我提出了第二个选项，母亲略微蹙眉，然后不知为何笑吟吟地答应了。

「虽然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烟灰可以喔。表示梅茵愿意打扫炉灶里头吧？要是顺便也把烟囱清一清，可以搜集到更多唷！」

「咦咦?!……啊，嗯……好像、是呢。」

被笑容满面的母亲赶鸭子上架，结果变成要打扫炉灶和烟囱。不应该是这样的，但为了得到烟灰，这是不得不为。我鼓起干劲，拿起除灰用的清洁工具后，母亲脸色大变地阻止我。

「等一下，梅茵！你要穿这身衣服打扫吗？」

「……咦？不行吗？」

穿著这身早就脏兮兮还破破烂烂的衣服打扫，有任何问题吗？我歪过脑袋，母亲便拿来了裁缝箱和抹布蓝。

「我马上做给你，你等一下。」

母亲眉飞色舞，眨眼间就拼凑抹布做出了衣服。

我换上抹布衣，为了不弄脏头发，虽然都说不是小孩子该绑的发型，还是用发簪把头发全盘起来，同样再用抹布代替三角巾包住。

……哇噢，如果不想成自己是在扮演灰姑娘，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首先把灰烬扫出来。然后，把头伸进炉灶里，清洁沾附在壁上的烟灰，加以回收。这可能是我娇小的身体第一次派上了用场。

抵抗不了母亲的笑容，顺便也打扫了烟囱，收集烟灰。黑色烟灰纷纷剥落，壁面变得越来越乾净，自己想要的烟灰也越来越多。实际动手打扫以后，意外地乐在其中，所以好像打扫得太起劲了。最后我又发烧病倒了。

虽然自己也满身烟灰地倒下，但还算成功地回收了烟灰。身体也恢复了健康。希望今天可以用这些烟灰写字。

「梅茵，你要怎么处理这些烟灰？」

「先试试加水吧。j

最先想到的方法，就是加水溶解。可能就会变得像墨水一样吧。应该。

我用木瓢装了一些河水，再放进烟灰，用木片来回搅拌。但烟灰只是浮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溶开。

「这样子可以吗？」

「你先试著写写看吧？」

路兹说，我于是把当作笔使用的削尖木棒浸入水里，在木简上试著写「一」。但 是，烟灰多数都附在木棒上，写在木板上的不多，字迹淡得看不清楚。

「不行?失败了。」

「接下来怎么办？」

「嗯……虽然理论上，制作墨水要加油调制……」

这我开不了□向母亲要求。因为植物性的油会用来煮饭，也会用来制作简易版洗发精，在我们家经常处于缺乏的状态。而动物性的油会用来做蜡烛和肥皂，也不可能轻易分给自己。恐怕会和灰烬一様-ニ话不说就拒绝吧。

「因为油平常要用，应该拿不到吧？」

「嗯，拿不到。还有其他的替代品吗……」

为了寻找线索，我一一回想在日本用过的文具。

「嗯……『胶彩画』的『颜料』会用到『胶』，但我不能用火，应该是不行。没有体カ又没有力气，身高也不够，真是麻烦。」

将来可以把胶列入选项，但现阶段我做不出来。如果可以用胶，感觉就能用大自然的材料做出类似颜料的东西，能做的事情也会增加许多。只能等自己长大了。

「喂?梅茵，你还好吧？快回神。」

虽然看见路兹在眼前猛カ挥手，但现在还不能把意识拉回现实世界。

「嗯……不一定非得要液体才行吧。像是『蜡笔』、『粉笔』和『铅笔』……对 了，黏土！和黏土混看看吧！」

「啊？」

「记得『铅笔芯』就是把『石墨』和黏土加在一起。啊，还是『炭笔』？算了，不管了。虽然不是『石墨』而是烟灰，但说不定行得通！」

把黏土和烟灰混在一起，搓成细细的圆柱形，再让它乾燥。变硬以后，说不定就能写字了。

「路兹，做『黏土板』时的黏土是去那边挖的吧？」

「不用再挖了，那块石头附近应该还有之前没用完的黏土。」

正如路兹所言，黏土形成了 一座小山。我挖下ー些黏土，和烟灰混在一起搓揉。脑海中的想像图是只由笔芯构成的塑胶色铅笔和铅笔芯。如果手摸了却没有变黑，表示颜色还不够。自己的手和石头平台都变得乌漆抹黑了，我继续搓著圆柱形的烟灰铅笔。然后，再切成和铅笔差不多长的长度。

……如果乾燥之后变硬-那就成功了。

用河水洗了手脚，却洗不太乾净。但是，既然脏污这么难洗掉，应该就能写在石板上吧。

「不知道要放多久才会乾呢？」

「我也不知道。」

「乾脆烤烤看吧？」

「我劝你最好别乱来，不然又会爆炸喔。」

「呜呜。」

我决定不违背路兹的忠告，安分地等著烟灰铅笔变乾。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 与料理的奋斗

多莉开始工作以后-也轮到我负责煮饭。但是，我拿不好菜刀，也点不著火，在这种情况下，还无法从头到尾都由我一个人负责。所以变成了我能够帮忙的事情就帮忙，和母亲一起做饭。

这种机会可不多，所以我想发挥创意，吃到日本菜。丽乃时期的知识终于要倾巢而出了！……想是这样想，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因为，从一开始就束手无策。尽管想念日本食物，却没有米，没有味噌，没有酱油。当然，也没有店家在卖味酣和日本酒。没有调味料，也就无技可施，想要做出来根本是痴人说梦。

……不过，好歹我也知道怎么做味噌和酱油，也知道需要什么材料。材料就是大豆、麴和盐，还学过制作流程呢。小学的时候参观过味噌H厂，在参观以前实际上是怎么制作味噌的区域时，还听得很认真，也在图书馆查了很多资料。

我回忆著丽乃那时候的工厂观摩，拚命回想并统整味噌和酱油的制作方式。以前我还把在图书馆查到的资料写进报告里，得到了老师的称赞，放在教室里展示。

……可是，这个世界哪里有大豆和麴？大豆也许能用其他豆类取代，但有人在卖麴吗？

但要我利用大自然的材料自己做麴，还是太恐怖了，我办不到。因为麴就是霉菌，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连累全家人一起食物中毒。而且就算这里刚好有麴，要在充斥著杂菌的家里酿造也太可怕了，更遑论会有臭味，肯定在酿好以前就会被丢掉。

我放弃了自制调味料，绞尽脑汁思索著有没有不需要调味料的日本菜。

……生鱼片呢？虽然没有酱油，但沾盐巴或柑橘类的果汁，说不定也很好吃？

但是，这里似乎离大海很远。每次去市场，从来没有看见过新鲜的鱼，更看不见海带和海藻。别说生鱼片了，连海藻沙拉也做不出来。

附近没有大海，想当然也没有昆布，也没有虾酥和柴鱼。想做日本菜，却做不了高汤，真是致命性的缺憾。

……我不敢奢求高汤粉，但至少请给我昆布和柴鱼吧。

我曾试著用像是黄瓜的蔬菜和葡萄酒醋做了醋拌黄瓜，但因为没有酱油也没有砂 糖，做出来的味道相差太多，完全无法满足我的味蕾。虽然勇于挑战，却酸得让人咳嗽连连，和我想像中的醋拌黄瓜差了十万八千里。

做不出半道日本菜让我心有不甘，所以又做了小孩子的我也能做到的简单料理：加盐搓揉小黄瓜。搓了盐让小黄瓜稍微出水，微软又有著恰到好处盐味的小黄瓜，，吃起来倒是有点像酱菜。还以为吃了像日本菜的食物以后就能心满意足，反而更加想念白米，忍不住潸然泪下。顺便说，杂粮面包和搓盐小黄瓜不怎么搭，只会让人在心里大声吶喊：不对！不是这个！

……白米、白米、日本菜！拜托来人赐给我吧！请施舍给我日式食物！.

吃了搓盐小黄瓜以后，更激发了想吃日本菜的渴望，所以我动起了在河川钓鱼，自己动手做日本菜的念头。不能碰火的我，只能把钓到的鱼晒乾。在河川钓鱼，再晒成鱼 乾看看吧。只要撒上盐巴风乾，应该行得通。希望行得通。

「欸，路兹，我想钓鱼，这条河川钓得到鱼吗？」

去森林采集的日子，我在河边问路兹。

「我想梅茵应该钓不到。」

路兹果然料事如神，钓鱼的结果惨败。这门技术太深奥了。我垂头丧气，路兹便拿来他钓到的鱼。

「喏，这是我钓到的，你想做什么？」

「可以给我吗？」

「可以啊，我又不需要这种东西。」

「路兹，你可以生火吗？我想撒盐烤鱼。」

我再也忍不住，把路兹钓到的鱼当作香鱼加以盐烤，接著试吃。

……好臭！好苦！好难吃！

吃了一口，我不禁把脸皱成ー团。奇怪了，有种跟我想像中不一样的土味。

为什么会这么臭？是烤鱼的方法错了吗？我歪著头搜寻记忆，只见路兹皱眉。

「不先处理乾净，那样吃不臭吗？」

「……很臭。」

……这种鱼好臭。要是能早点告诉我就好了。

我用小刀处理了另一条鱼。用起来不如日本菜刀顺手，所以切得有些支离破碎，但味道应该没有问题。再削木头串起来，试著晒乾。

应该可以做成鱼乾吧。于是我放下鱼串，任其自然日晒，就去捡木柴了。结果，鱼串变得又乾又硬，根本没办法吃。显然水分蒸发过度了。

「梅茵，这是什么？」

「……晒得太乾的鱼乾。已经不能当鱼乾吃了。」

「我想也是，看起来不像食物。」

「不过-创不定能用来煮高汤。带回家煮煮看吧。」

虽然不能当鱼乾吃，但说不定能煮出高汤。我把乾巴巴的鱼乾带回家，试图用来煮高汤。

「梅茵，这是什么?!太恶心了！慢著，不能放进锅子里！」

「妈妈，我跟你说，我想用来煮汤。」

「不行！只有食物可以放进锅子里」

……其实这也算是食物啦。

觉得鱼乾很恶心的母亲坚决反对，所以没能试著用鱼乾熬煮高汤。可能是因为平常生活中很少看到鱼，看到切开后被晒乾的鱼-才觉得很恶心吧。明明看到被剖成两半的猪头时，还会说「看起来真好吃」呢。

……小鱼儿，对不起。

结论，我做不了日本菜。暂时只能想办法利用现有的材料，尽可能做出像日本菜，至少让口味很接近在日本吃到的食物了。这样的做法更有意义，嗯。

本日意外得到了一只鸟。邻居在森林里打中了五只鸟，但在这个季节，很难在腐坏前全部吃完，所以分给了我们。对方说，是为了答谢父亲之前捕猎太多时分送给他们的回礼。不知名的鸟由母亲负责处理。切肉的菜刀很重，我和多莉都还拿不了。

「梅茵，你帮忙拔羽毛吧。」

「嗯、嗯……」

面对横倒不动的鸟，握住羽毛扯下来。每一次「噗滋」地扯下羽毛，那种触感都让我起鸡皮疙瘩。没办法，这都是为了吃。我这么说服著自己，边哭边拔羽毛。看来还要再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单纯地把这视为是一项作业。不过，现在就算看到内脏被挖出来，我也能继续站在原地，不晕倒也不逃跑，连我都觉得自己成长了许多。

「梅茵，开始煮饭了喔。」

「知道了。

难得分到了鸟肉，我想用鸟骨熬煮汤头。只要有鸟骨高汤，菜色的种类也会变得多样。虽然没有昆布和柴鱼，但可以试著混合乾燥的菇类一起煮汤。

但是，想煮鸟骨高汤得历经重重难关。因为母亲无法理解什么是鸟骨高汤，一开始并不愿意帮忙。她似乎是觉得烤过以后，再挖肉吃就好了。

我用「今天轮到我煮饭」来说服母亲，至少请母亲帮我把鸟骨切块。之后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我把水、鸟骨、里脊肉和香草全都扔进最大的锅子里。然后挑选虽然外観不同，但是气味、味道和使用方式都和日本雷同的药草。有些闻起来像葱和大蒜，有些吃起来像 姜，还有很像月桂叶的叶子，总之把可以消除肉的肿味的药草全都丢进去。

「梅茵！等一下！这你应付不来，它太粗暴了！」

我正想用小刀切下有蒜头味道的白色樱桃萝卜的叶子时，母亲就一把抢走。她使カ 紧紧握住叶子的部分，生怕它逃跑ー样，放在砧板上。然后，母亲瞪著白色樱桃萝卜，用菜刀切成两半。瞬间，我听到了「呀！」的尖叫声，来自白色樱桃萝卜。

「咦？什么？」

是幻听吗？我眨著双眼，只见眼前的母亲放开叶子，接著用侧面刀身「磅！」地拍打萝卜。动作就和压扁大蒜时一样。这样做比起我慢慢切碎快多了，内心正对母亲感到 感激时，却发现菜刀底下的白色樱桃萝卜，莫名其妙地变成了红色樱桃萝卜。看到萝卜像渗血ー样变红，实在很恐怖。

「这样就没问题了，要洗乾净再煮喔。」

……反而是母亲看起来比樱桃萝卜还要粗暴，是我的错觉吗？应该是错觉吧？就当作是错觉吧。

在这个世界，偶尔会遇到外观和自己认知中的蔬菜很像，却让人感到匪夷所思的神秘食材。每次碰到这些神奇的蔬果，我就会深刻地感受到，啊，这里真的不是自己知道的世界。

尽管发生了一点小插曲，但把去除腥味用的香草放进锅子里以后，接下来就只要注意捞取浮沫。经常听人家说，煮沸过一次后，要把水全部倒掉，重新加水再煮。但汤头的味道并不会因此变差，而且又麻烦，所以我直接用小火继续煮汤。

沸腾以后，只算准时机捞起了里脊肉。很快地过水后，撕成条状放在沙拉上，就会很美味。

熬煮高汤的时候，也顺便处理其他部位的肉。心脏和看似砂囊的部位等容易腐败的内脏切成方便入口的大小，撒上盐巴和酒。内脏就简单地加盐烤过再吃。这对家人来 说，似乎是最可以接受的调理方式。剎那间，炭火烧烤这四个字掠过脑海，但还有其他处理工作要做，只好作罢。

今天要吃的是内脏部位和大腿肉。大腿肉将由母亲大展身手做成烤肉，所以禁止我出手。

为胸脯肉撒上盐巴和酒，放进过冬的储藏室，明天煮饭时再拿出来用。如果这里有冰箱和可以密封的塑胶袋，就可以做鸟肉火腿，但是没办法。太可惜、太遗憾了。

「……味道很香呢。」

「还没有煮出味道喔。」

汤头开始飘出香味后，原本嫌弃地离得远远的母亲也慢慢靠近锅子。鸟骨汤头必须花时间耐心熬煮，所以除了只要留意浮沫外，我也决定开始慢慢切蔬菜。这副身体不管做什么都很花时间，所以凡事越早动手越好。

吃到日本菜的计画第.I弹，就是火锅。只要有高汤，不就可以煮火锅了吗？虽然无法煮出怀念滋味的高汤，但这次有鸟骨高汤。

由于没有柚子醋也没有芝麻酱，我决定用外观像黄椒，吃起来像蕃茄的普玛和香草调味，一起煮成番茄火锅。

番茄锅会放进母亲说都是骨头，不好料理的翅膀部位，我再把连名字也不知道的时 令蔬菜切成适当大小。只要放进去煮，通常都会很好吃，我认为这就是火锅的魅力。

「啊，好像差不多可以了。妈妈，可以帮我吗？」

往第二大的锅子放上滤网，我呼唤母亲。

「要我做什么？」

「我想请你把汤倒进这个锅子里，要过滤掉里头不要的材料。」

「……所以不是要吃这个呢。」

母亲显得安下心来，替我用滤网过滤了鸟骨高汤，我再把最大的锅子洗乾净，请母亲把滤过的高汤倒回来。第二大的锅子使用频率很高，放了汤就不能用了。而且接下 来，也是要用第二大的锅子煮番茄火锅。

把切好的乾香菇放进煮好的高汤里，开始煮番茄锅。ー边煮著翅膀，我ー边从刚才过滤掉的鸟骨上头挖下能吃的肉，丢进火锅里。骨头很尖锐，我小心著不割伤手指，和不让肉黏到骨头，一点一点地撕著肉。

母亲做的烤大腿肉开始发出了让人口水直流的香气，算了算熬煮的时间，我也拿起蔬菜往锅子里放。

「梅茵！你做什么?!」

「……只是把蔬菜放进去而已啊？」

「必须先烫过才行吧！」

……这里一般会先把蔬菜烫过一遍。如果是为了去掉涩味那倒无妨，但先在另一个锅子里把蔬菜烫到变软，又把烫菜的热水全部倒掉，做菜时只用汆烫过的蔬菜，美味不仅减半，营养更几乎都流失掉了。

我不会对母亲做的菜提出意见，所以也不希望她强迫我做的菜要遵循同样的调理方式。

「这道菜直接这样煮就好了。」

「看起来这么好吃，这样会破坏整锅的味道吧？」

「不会的。」

边煮边捞掉浮沫，番茄锅就完成了。稍微试喝了一口，非常好喝。不先烫过蔬菜也没问题。

「我回来了。啊，原来是我们家。」

「多莉，你回来啦。那是什么意思？」

「我走在大道上就闻到好香的味道，边走边觉得肚子好饿呢。路上的人都在找味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喔。想不到居然是我们家。」

就像是经过中华料理店和拉面店附近，就会想走进去吃饭一样吗？因为鸟骨高汤的香味拥有难以抵挡的魅力。

「我回来了。哦，原来这味道是我们家。」

值中班的父亲也回来了。看样子鸟骨汤头的香气弥漫的范围相当广。父亲脸上写满期待地在桌旁坐下。晚餐时分，一家四口都到齐了。

「今天亚尔先生分了 一只鸟给我们，他说要回敬昆特之前分的食物。我就和梅茵一起做了这些菜。」

「那，这道没看过的菜就是梅茵做的啰？」

「没错。」

桌子正中央摆著母亲烹煮的烤鸟腿肉，旁边是撒了一些里脊肉丝的沙拉。盐烤内脏摆在父亲旁边当作配酒菜，每个人的碗里都盛了普玛火锅。像这样摆开来后，已经不是火锅，单纯只是普玛汤了。

「这是什么？味道好香。我可以吃了吗？」

「那是普玛汤。我很努力熬煮了鸟骨汤头，应该会很好喝。喝喝看吧。」

我说完，小脸紧贴著普玛汤的多莉就双眼发亮，拿起汤匙。

「哇，好好暍喔！为什么？非常好喝耶。」

「哎呀，真的呢。我看梅茵在熬煮鸟骨，蔬菜也只是洗过就直接放进锅子里，还吓了一跳呢，真的很好喝。」

母亲也喝了一口，说得百感交集。对于亲眼目睹熬煮过程的母亲而言，就算看起来很好吃，内心还是充满不安吧。

「梅茵，太厉害了。你有做菜的天分喔。」

父亲显得非常开心，眨眼间就吃得盘底朝天。我也试喝了普玛汤。鸟骨汤头非常浓郁，也感受到了蔬菜的甘甜，非常好喝。

虽然好喝，但依然不是日本菜。

隔天提早结束了在森林捡柴火的工作，直奔回家。年纪小的孩子们不论来回，都必须集体行动，但已经受洗过的多莉只要先告知一声，就可以自由来去。我也和多莉一起提早回家。

因为想用剩下的鸟肉，今天负责煮饭的人不只多莉，还有我。吃到日本菜的计画第二弹，我决定挑战酒蒸鸟肉。就算不是日本酒，其他酒应该也煮得出相似的味道吧？

「既然你说想用剩下的鸟肉，表示已经决定好要做什么了吗？」

「我打算做『酒蒸』鸟肉、『义式面疙瘩』和沙拉，你觉得怎么样？.」

「嗯……我听不懂，总之就交给梅茵了。」

首先要做面疙瘩。把马铃薯烫熟后捣碎，再加入少许盐巴和杂粮粉。荷包不够深，无法恣意使用面粉的平民都用杂粮粉。原料主要是裸麦、大麦和燕麦。

把揉到和耳垂差不多软的面圑搓成圆棒状，再切成一公分长的小块。

「我用小刀切成小块以后，再帮我像这样子压开。」

「好」

看我有些吃カ地把面疙瘩放在叉子的背面上，再用拇指往下压，多莉大力点了点头。面疙瘩的表面于是印出了叉子一条条的横沟，背面则有手指按压后形成的凹陷，变得容易吸附酱汁。

多莉把我切好的面疙瘩一一压开。因为比我有力气，速度既快，每颗的形状也都很整齐。

「多莉，你压得比我还好耶。」

「是吗？……梅茵，别看这边，快点切。我快压完了喔。」

然后请多莉烧水，沸腾以后丢下锅，浮起来就熟了。

我又往昨天剩下的普玛汤里加入普玛，煮成浓稠的普玛酱。要吃之前再淋在面疙瘩上就好，所以现在该先做好的就是这些了。

「目前差不多就这样吧？沙拉也很快就能做好……」

「妈妈就快回来了，可以开始做沙拉了吧？」

和多莉一起做著沙拉，母亲就回来了。看到母亲回来，为了做酒蒸鸟肉，我从过冬的储藏室里拿出昨天先调味过的胸脯肉。

虽然放在凉爽房间里的冰冷石头上，但现在的季节还是教人不安，我先闻了闻味道。

……嗯，没坏。没有问题。

「梅茵，用这个铁锅好吗？」

「嗯。多莉，谢谢你。昨天已经先撒盐和酒调味过了，所以马上就能煮好。」虽然很遗憾没有胡椒能调味，但也只能妥协。

做法非常简单。用盐巴和酒调味过后，把有皮的那一面烤到变焦黄色，再翻面倒酒，盖上盖子。

既然做这道菜，也把今天在森林里采到的菇类放进去，增添风味吧。我清洗香菇，正要用小刀切开时，多莉突然脸色丕变。

「梅茵，不行！那种香菇不先用火烤过的话会跳舞！」

话一说完，多莉就从梗的部位把所有香菇串起来，撒上一点盐，然后举在炉灶的火上烘烤。

……跳舞？香菇吗？类似柴鱼片会随著热气舞动那样？真是难以理解。

不懂何谓香菇会跳舞的我歪著脑袋，多莉就把烤过后，有些焦痕的香菇递给我。

「这样就好了。」

「谢、谢谢……」

好奇怪的比喻，但总之没问题就好。这也是神秘的食材之一吧。看来乍看下像鸿喜菇的菇类都要特别小心。烤过的香菇很烫，我小心不被烫伤地切开香菇。

「妈妈，哪种酒可以用来做菜？酒放太少会不好吃，所以我想要大约半杯的量。」

「是吗……那这瓶不错。J

母亲替我倒了半杯的酒，我站上台子，稍微踮起脚尖，用绕圈的方式把酒倒进铁锅里。铁锅发出了「滋——」的声响，我盖上盖子，等整个锅子都开始咕咚咕咚作响，就从火上拿下来，放在旁边。只要等余热把肉焖熟就好了。

「这么快就把锅子拿下来吗？」

「接下来只要靠余热就会熟了。胸脯肉要是煮太久，会乾巴巴的不好咀嚼。」

再把用剩下的汤做成的普玛酱和义式面疙瘩放在火上加热，搅拌在一起。

多莉做的沙拉也完成了。沙拉上头和昨天一样撒了里脊肉丝。她似乎很喜欢昨天吃到的里脊肉。

「今天的菜色也很豪华呢。」

「得感谢亚尔先生才行。」

考虑到家计，餐桌上很少出现这么丰富的菜肴。愿意分只鸟给我们，真的很慷慨。

「我回来了。今天的晚餐看起来也很好吃。」

父亲显然也很期待今天的菜色，笑容满面地踏进家门。还挺起胸膛得意地说，他向工作的伙伴们炫耀了昨晚的饭菜。从这个傻爸爸的嘴里说出来，感觉炫耀的时候会再加 油添醋。如果不是错觉的话，那我去大门就有点尴尬了。

「我开动了。」

「哇，好神奇！梅茵，好好吃喔！」

多莉吃了分到的酒蒸鸟肉切片，瞪大了双眼吃得很开心。母亲也咬了一口，露出迷人的笑容。

「做法很简单，胸脯肉却入口即化呢。香菇的味道也很浓郁，真是好吃。是因为用了好酒吗？」

「可能喔，蜂蜜酒的甜味让味道更有层次了。」

我话才说完，父亲就脸色大变地霍然站起来，跑到柜子前面拿起酒瓶。本就不大的酒瓶里，酒的容量更是锐减，父亲垮下头，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了。

「……我、我宝贝的蜂蜜酒……」

……对不起喔。因为母亲用有点恐怖的笑容对我说：「这瓶酒是爸爸瞒著我们偷偷买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大家就一起享用吧。」我很难得地察言观色了 一下。

蜂蜜酒有种异于日本酒的甘醇，十分美味，但还是一点也不像日本料理。根本完全不一样。

……唉，好想念日本菜啊。

虽然偶尔会碰到据说会「跳舞」、「不受控制」，或者「很危険」的食材，让我啧啧称奇，但通常都可以用我知道的调理方式进行烹煮。其他日子我还煮过煽烤马铃薯、用类似蔷麦的谷物做炖饭、利用变硬的杂粮面包当派皮制作咸派，统统受到好评。虽然家人一致赞赏，但我却一点也不满意。就算想做西式料理，也没有多少种调味料和辛香料，所以味道都差不多，开始觉得腻了。

……至少请给我胡椒吧！要是有咖哩粉就更棒了！

为了改善我的饮食生活，这项挑战还得持续下去。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 木简与不可思议的热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做好的烟灰铅笔在放置一段时间，任其乾燥后，开始慢慢变硬。

我用碎布把烟灰铅笔卷起来，做出握柄，手才不会弄脏。然后，用小刀削尖前端，试著写字。

……可以写字！虽然有点容易碎掉，但勉为其难可以写字。其实比起书，更像是一种古代的纪录媒介，但总之成功了！

「太好了！路兹，可以写字了！」

「喔，那太好了。」

成功做出了书写工具的我，兴致高昂地开始增加木简的数量。木简可以在捡木柴的时候顺便取得材料，所以要増加数量不是什么难题。最大的魅力，就在于只靠自己的力 量也能逐步增加。虽然因为体积大，数量多了就不知道要放哪里，这点倒是和黏土板一 样。在长大成人，可以自力更生前都得忍耐了。

正为完成的木简感到心满意足时，某一天木简忽然消失无踪。从森林里回到家，就发现放著木简的地方变得空空如也。

「不见了?!消失了！怎么会这样?!」

「梅茵，怎么了吗？」

我翻找起木简’母亲便往储藏室里探头。可能是被搬去了其他地方’于是我问母亲：「妈妈，你知道放在这里的『木简』跑去哪里了吗？」

「『木简』？不知道耶，那是什么？」

母亲偏头纳闷，我尽可能详细地描述自己做的木简。

「呃，就是虽然大小不太ー样，有粗有细，但表面全都削平，上面还写了字的木板……」

「啊，是梅茵捡回来的木柴吧？那些我已经用掉了喔。」

「咦？咦？用掉了？为什么？」

脑袋霎时变作一片空白。

「因为好不容易可以帮忙做家事的梅茵，那么认真地从森林捡了柴火回来呀。妈妈才心想得把你捡的柴火用掉才行。」

「可是，要烧的柴火都堆在这边吧？为什么要特别去拿我另外分开放的份？而且我做的，是母亲睡前告诉我的故事集耶！」

「哎呀，如果想要妈妈睡前跟你讲故事，我再说给你听吧。」

梅茵这么大了还是爱撒娇呢。母亲笑得十分开心，还摸了摸我的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

……竟然一片也不剰。

望著曾经放过木简的空间，全身的カ气开始流失。不管怎么努力做木简也没用，又会被拿去烧掉。一想到这里，我就再也提不起劲做任何事。

浑身无力的瞬间，体内压抑至今的一股热能突然増加，爆发开来。感觉就像是把因为兴奋和疲惫而发烧的过程浓缩在了 一瞬间，四肢忽然发麻，身体不听使唤。

「这是怎么……？」

还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我就毫无前兆地失去意识-突如其来的高烧席卷而来。

在体内盘旋打转的热意好似要把自己逐步吞噬，意识朦胧模糊。有种在热意的侵蚀下，自己正慢慢消失的感觉。

体会过这种感觉以后，我第一次发觉到，也许真正的梅茵就是被这股热意吞噬了。因为又热又痛苦又难受。毫无抵抗カ气的我，也正慢慢地遭到吞噬。期间，不时会在视野中看见家人们担心地低头看著我。不知为何路兹的脸庞也在其中。

……为什么会有路兹？

我挤出力气，想让视线对焦在路兹脸上，几乎要被吞噬的意识就稍稍变得清晰。

继续在太阳穴一带使力，想要看清楚后，就不再只是模糊的影像，靠著自己的意志，路兹清楚地出现在了视野里。

「梅茵？」

「……路兹？」

「伊娃阿姨！梅茵醒了！」

听见路兹的大喊，母亲飞快冲进卧室。

「梅茵！你突然在储藏室里晕倒，完全不醒过来，妈妈担心死了。」

「嗯，不时可以看到妈妈的脸喔，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妈妈，我喉咙好渴。还有，身体好黏，想擦身体。可以帮我拿水进来吗？」

「好，我马上去拿。」

见母亲转身离开，我紧握住路兹的手。只能躺在床上，头也还抬不起来。

「……路兹，又失败了。木简被妈妈拿去烧掉了。」

「啊……唉，因为看起来就只像是画了奇怪符号的木片嘛。」

「好不容易做出来，还刻意放在其他地方……我受够了。我的书注定绝对做不出来了。」

我「唉」地重重叹气，体内的热意又变得凶猛。我摇摇头，不让意识开始涣散。 「别这么消沉啦。那选不会被拿去烧掉的材料就好了吧？」

因为是木头，才会被当作木柴。既然如此，就挑选不会被拿去烧掉的材料。路兹的话让我看见了一丝曙光。

……现在不能再发烧了。必须快点动脑，想想有没有什么好材料。

在整副身体上使力后，体内的热意就朝著中心汇集般逐渐缩小。

「……你觉得用什么材料，才不会被烧掉？.」

我想了想，却完全想不到不会被烧掉的材料。不知道是脑袋还因为发烧昏昏沉沉，还是因为不清楚这一带能采到什么材料。

「唔，对了，像是竹子之类的。」

「……路兹，你简直天才。」

竹子烧就会爆裂，非常危险，所以不会随便拿去焚烧吧。内心顿时涌起希望。于是，热意又莫名地稍微缩小，呼吸也轻松多了。

「哎呀，你们在聊什么？」

母亲拿著装了水的桶子走进来。我和路兹对望一眼，轻笑起来。

「不告诉妈妈。」

「那我去搜集来给你。所以，你一定要恢复健康喔。」

「谢谢你，路兹。你人真好。」

「这、这都是为了请你帮忙介绍欧托先生而已！我已经先付谢礼了，所以梅茵一定要恢复健康才行喔！知道了吗？」

路兹说完就旋风般冲了出去，我开始用母亲拿进来的水擦拭身体。

……总觉得，这次的发烧很不寻常。

有种突然从体内席卷而来的感觉，那种像要慢慢吞噬掉意识的热意，不是我所知道的疾病。还会突然扩散，但意识一集中又缩小，我从不知道有这种发烧。现在也在体内蠢蠢欲动著的这股热意，究竟是什么？

初来乍到的时候，发烧根本是家常便饭，所以并不觉得奇怪。但是，最近稍微锻炼了身体，变得可以到处走动以后，内心的狐疑就变成了肯定。这副身体到底得了什么疾病呢？

但是，家境并没有富裕到可以请这世界的医生为我看病，也不可能有家庭医学百科 那类的书籍，所以无法立刻著手调查。

……只要集中精神试著缩小，就会慢慢萎缩，那暂时就先观察看看吧。

一直思考著要怎么与这股热意共处的两天后傍晚，路兹真的把竹子切作适合做成竹简的大小，带来给我。连表皮也削掉了，马上就可以写字。

「退烧之前绝不能碰喔。要是没有遵守约定，我以后就再也不帮你了。」

「嗯。路兹，谢谢你。」

目送急忙回家的路兹离开，我只拿起一根竹子握在掌心，其他的都拜托母亲帮我放进储藏室。虽然还无法下床，但等烧完全退了，就要在竹简上写字，做出书来。

……第一步要先恢复健康。

握著路兹带回来的竹子，眼皮开始迷迷糊糊地掉下来。就在意识快要中断，即将坠入梦乡的时候，突然响起了「啪啪啪啪啪！」的刺耳爆破声。

「呀啊?!」

般的树木，但剥了树皮以后，看起来就像竹子。

「总之太危险了，不要把竹子带进屋里来。听到了吗？」

「……嗯。」

小声回应后，我握著唯一仅剩的竹子-再度被高烧吞没、笼罩，置身在汹涌翻滚的热意里。

自己做的东西被烧掉的愤怒。

愤怒全然不被理解的不甘。

再怎么挑戦，手上都没能拿著I本书的对现实的绝望。

这些情感之外，是没有尽头的，想要放弃一切的无力。既提不起劲做任何事，也没有力量对抗热意。被母亲烧了木简，连路兹带来要做成竹简的竹子也被烧掉，我却一点 也生气不起来。

……多么希望这是一副健康的身体，还是有力气也有体カ的成年人。

如果已经长大成人了，我就会跳过莎草纸、黏土板和木简，直接做和纸了。

至少如果能和多莉及路兹t样健康，有力气和体力做到一定程度的工作，就可以挑战和纸了。靠这么虚弱又容易生病的小孩子的手，连砍树造纸都做不到。汲不了水，也点不了火。

也许只要等到我长大，这些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但是，等待的时间实在太漫长了。而且就算想长大，我能和一般人ー样成长吗？真的能锻錬出力气和体力，个子也长高吗？

……根本没有希望。

既然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乾脆别再反抗体内那股凶残的热意吧？待在这个不管怎么 努力也买不到书的地方，还要迁就不便又骯脏的环境，不断忍耐著活下去，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直接就这么消失也无所谓吧？

只是稍微闪过这个念头，体内的热意就热络地开始活动，企图将我吞噬。逐渐扩散开来的热意像在诱惑著我，要我什么都别想了，尽管被它吞噬吧。

只有一件事情让我放心不下，就是我还没向路兹道歉。亏他特地想尽办法，还替我准备好了不会被烧掉的材料，我却还没向他道歉，说竹简又失败了。路兹说要去帮我搜集竹子时说过的话在脑海里复苏。

「这都是为了请你帮忙介绍欧托先生而已！我已经先付谢礼了，所以梅茵一定要恢复健康才行喔！知道了吗？」

我和他约好了。让他帮了我这么多的忙，都跟他说好了，现在却爽约，逃避地任由热意把我吞噬，这样子真的好吗？

路兹已经先答谢我了。虽然要让热意把我吞没，消失在这世上很简单，但我已经收下了竹简，就必须履行恢复健康、把路兹介绍给欧托的约定。

这是为了路兹。我这样鼓励自己，把热意压下去。就算要被热意吞噬，也得先履行了和路兹的约定。处理好后事是很重要的。之前因为太过突然，根本没有时间。

……对了对了，因为地震死掉的时候，我根本来不及处理身边的……啊啊啊啊啊！不知道那些黑歴史现在怎么样了！呜啊啊啊啊！好在意、好在意！糟了！我现在还不能死！

多想整理得一乾二净的前世黑历史一一浮现到眼前，我忍不住跳起来大喊：「就算死了也没办法瞑目！」不知怎地，体内的热意也跟著萎缩了不少。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 会面的斡旋

把黑历史塞回大脑的角落，下定决心不再去想的两天后。在有父亲同行，且只到大门的前提下，我总算获准外出了，在值宿室见到了欧托。

「欧托先生，对不起。明明是我拜托你的，结果却发了烧……」

没错，在我发高烧躺在床上的时候，约好碰面的休假就过去了，没能让欧托和路兹见上一面。

「班长跟我说你整整发烧了五天，现在没事了吗？」

「是，托大家的福。」

我济出笑容，但欧托还是轻轻蹙眉，注视著我。

「真的没事了吗？你脸色很难看。」

脸色之所以难看，并不是因为发烧。而是因为不管怎么努力都做不出来的纸。

「我有一个解决不了的烦恼。可以问问如果是欧托先生，你会怎么做吗？」

「咦？可以告诉我你的烦恼吗？」

欧托睁大双眼看著我。我点一点头。

曾是旅行商人的欧托，想必累积了我无从想像的丰富经验，说不定能够提供给我从未想到过的答案。

「是的。我现在很想要ー样东西，但现在的我没有力气也没有体力，根本做不出来。长大以后也许可以吧，但也不知道我这副身体能否真的健健康康，又跟一般人一样长大。况且，我没办法等那么久。如果是欧托先生，这种时候会怎么做呢？」

欧托「嗯嗯」地点头倾听，几乎是想也不想，就轻挑起眉尾回答了。

「既然自己做不出来，雇用做得出来的人不就得了？你的烦恼只是这样？」

「?!」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从来没想过要雇用别人，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果然从前曾是商人。我总在想要请人雇用我，却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雇用别人。

「……我认为你的提议很棒，但我身上没有钱喔。」

「嗯，你这年纪也不可能有。我想想……如果是我，会诱导做得出来的人，设法让他自愿去做这件事。虽然不容易，但如果对方愿意主动帮忙，自己就不用花到半毛钱了。」

……不愧曾经当过商人。脸上带著爽朗和善的笑容，心机却重得让人肃然起敬。我 毫无疑问也被诱导了吧？毕竟说过我拥有优秀的计算能力，却用石笔就雇用得到，请来当助手的预算很低廉嘛？

「……我会列为参考。」

把可能愿意帮忙的人卷进来，再让对方自主帮忙，对我来说十分有难度。

我「嗯……」地陷入苦思，欧托就拍了ー下我的肩膀，递来石板。代表闲聊结束，该乖乖学习了。

「啊，对了对了。既然梅茵恢复了精神，你说的想认识旅行商人的那孩子，能约在后天的休假日会面吗？地点的话……就选中央广场吧。第三钟响的时候在中央广场见面怎么样？」

「你是说路兹吧？我正想拜托你呢。谢谢你特地抽出时间。」

我不觉得自己会忘，但还是基于习惯，在石板的角落记下第三钟中央广场。

抬起头，只见欧托正慢条斯理地摸著下巴，眯起双眼灿烂微笑。他的笑容不知为何散发出一种让人背脊发凉的危険，我忍不住挺直了腰，凝视欧托。

「嗯，既然是梅茵介绍的人，想必会很有意思。我很期待是一场有趣的会面喔。」

……刚才这些话，在我听来意思好像是：「可别介绍无趣的家伙给我喔，会浪费我宝贵的假日。」是错觉吧？咦？不是听听旅行商人的趣闻这种轻松的会面吗？

我压下内心的动摇，露出微笑点头后，低头看向石板。

冷汗一鼓作气冒出来。完了。没有时间了，我却不懂会面的涵义。要介绍路兹的 我，事到如今根本说不出口自己不明白会面是什么意思。

在石板上练习写著单字，我拚命地思考其中的涵义。

「梅茵，今天就先回家吧。」

离平常回家的时间还早，但父亲来叫我了，于是我收拾好东西，离开值宿室。

「爸爸，路兹希望我把他介绍给欧托先生，这种介绍有什么涵义吗？」

「现在这个时期，是想找当学徒的地方吧？我还以为路兹会从事和哥哥们一样的工作，原来他想当商人吗？」

……所以是就业的斡旋吗?!慢著慢著，应该不是这么重要的大事吧！因为，我这样的小孩子哪能成为门路。

「现在已经约好会面，到时要听ー下说明……J

「那意思就是想请对方帮忙介绍可以当学徒的地方吧。但如果是梅茵的朋友，怎么看都不容易。」

「不容易？」

「那当然啊。招揽徒弟，就意味著要一直照顾这个人。就算将来独立了，缘分也不会完全切断。」

事态远比想像中严重。不只是听听说明而已。看来路兹因为想当旅行商人，想请以前是旅行商人的欧托帮他引荐。

……啊，也就是说，后天的会面等同于就业的面试啰?!我居然安排了这么事关重大的会面！

回到家，向父亲和母亲问清楚了关于学徒工作的情况，了解到了事态的严重性。隔天，我便把一大堆东西装进篮子里，出发来到森林。

来到森林的一路上，我向路兹说了竹简最后被误以为是拔楠子而被烧掉，并为此向他道歉，再告诉他会面的日子决定在明天。听了竹简的事，路兹叹气说道：「拔楠子吗？有时候的确会搞混。」至于会面，则很单纯地感到开心：「梅茵，谢谢你！」

一抵达森林，大家就散开采集。我抓起路兹的手，走到河边。

「路兹，你在这里把全身洗乾净吧。」

「啊？」

大概因为以前是商人，欧托的衣著总是乾净整洁。我想这是因为他知道，面对初次见面的人，第一印象非常重要。担任助手的时候，偶尔可以看见欧托显露出商人精打细算的一面，所以我很希望能够做好万全的准备。ー且被判定没有会面的价值，别说旅行商人了，恐怕连商人也不会帮路兹介绍。

「和别人见面，第一印象是最重要的。既然有时间准备，更要用心整理仪容。我不 希望只因为外表，路兹就被人家瞧不起。」

「但就算洗了身体，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吧。」

如果能借到拉尔法的正装是最好的，但还不知道借不借得到。我和路兹都没有像样的衣服，所以就算穿著平常的服装，应该也算情有可原，但可以改善的地方就该好好打理。

我苦口婆心地讲述著外观带来的影响力，一边用简易版洗发精为拖拖拉拉的路兹洗头。为了让他整个人焕然一新，尽管重得要命，我还是带来了桶子、布和梳子。把河水和简易版洗发精倒进桶子里，再像平常对多莉做的那样，反覆泼在路兹的头上洗头发。当然不光头发，全身也要彻底洗乾净。

「路兹，你说想听听旅行商人的情况，表示你想当旅行商人吧？是想当旅行商人的徒弟，想请对方帮你介绍吧？」

有种成了美发师的感觉，我边洗头边和路兹聊天。

「嗯？哦。」

越是用布擦拭路兹的头发，金色的发丝越是散发出光泽。是那种漂亮到想和他交换发色的金色。梳了头发以后，光泽更是闪耀，我心里升起一丝嫉妒，继续发问：

「那么，路兹当了旅行商人以后想做什么？只是游走世界各地吗？」

「干嘛突然问这些？」

「得先想好答案才行喔。」

「为什么？」

「因为欧托先生完全不了解你啊。又不是像父母和亲戚那样，是由认识你的人帮你介绍，所以必须自己想好所有答案。」

昨天问了父母，我才知道城里的孩子们，基本上都是经由双亲或亲戚的介绍’开始学徒的工作。因此从事的职业，普遍也都和父母的工作有关联。举例来说’多莉就是在从事染色工作的母亲介绍下，在母亲朋友工作的地方当裁缝学徒。

因为担心容易护短，所以即使职业相同，也很少和父母在同一个职场工作。但是，如果从事职业类别相近的工作，待在自己看得到的地方，父母既能放心，周遭还有亲戚盯著，小孩子也会认真工作。像路兹这样想从事父母会反对的职业，还请他人帮忙介 绍，据说少之又少。

「欧托先生这次是看在情面上才见你一面，但没有那么轻松喔。因为他以前是商人，利益得失还是会算得很清楚。要是路兹一点想法也没有，可能以后就再也不会见你了。」

明天的会面，等同就业活动的面试。既然是就业活动，就要维持仪容整洁，也得先想好应徵的动机和自我介绍，否则对方可能看也不看你一眼。

「……那梅茵呢？」

「咦？」

「如果有人问你，你成为商人以后要做什么，马上就回答得出来吗？.」

八成是没办法马上想到答案，路兹不甘心地噘著嘴，ー双翡翠般的绿眼睛瞪向我。我立即点头回答。

「嗯，我想卖纸。如果可以成为商人的徒弟，我想告诉别人怎么做纸，请对方做出来。」

书是自己想要、为了自己而制造的东西。本想尽量不劳烦别人-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做出书本的代替品。但是，已经到极限了。不管做什么都宣告失败。

现在我只想提供知识，再从头到尾都委托他人制作。如果只收取提供制作方法的费用，让给对方获利，应该会有人愿意承接。

「纸？不是书吗？」

「做书需要纸啊。而且这里想要书的人，大概就只有我而已吧。」

「只有梅茵想要的话，根本卖不出去吧？」

路兹目瞪口呆地说，我笑著肯定。

「嗯，我也觉得书不好卖。可是，如果是纸，价格可以压得比羊皮纸还低’应该卖得出去。至少也有懂得抓住商机的商人，愿意招揽知道制作方法的我吧。」

「……这样啊，梅茵很认真在思考呢。那我也会想想。」

「听说如果只是欧托先生的助手的朋友这层关系，通常会被拒绝。可是’只要路兹清楚说出自己想做的事情，商人也判定对自己有利的话，也许就会愿意带你了。」

我把瞪著水面陷入沉思的路兹赶进河里，让他把全身洗乾净。

……动脑的时候不顺便动手做事的话，时间就不够用了喔，路兹。

我对路兹说了，最好可以借到拉尔法的正装来穿，但因为不想被弄脏’结果没能借到。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响起第三钟，我就穿著和平常ー样的衣服，但路兹变得比平常乾净了许多，两人一同前往中央广场。

「喂，是约第三钟吧？不会太早去吗？J

「没关系，要是迟到就无法挽回了。反正只要坐著聊天’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时间是以神殿每隔两、三个小时就会敲响的钟声为依据。这座城市没有时钟，所以平常迟到可能不是什么大事，但站在有求于人的立场，若想让对方留下好印象，就一定要避免迟到。

「对了，昨天妈妈I直问我头发怎么会变成这样？反应超级激动。」

路兹垮著脸拉起充满闪亮光泽的头发。我明白卡萝拉的心情。看到儿子的头发才过一天就变得这么光滑柔顺又闪闪发亮，不好奇才奇怪。

「因为美容是最吸引女人的话题嘛。」

「所以我就说了，是梅茵帮我弄的。想问什么就去问梅茵。」

「咦咦？！」

一想到要遭受到个性强势、嗓门又大，一旦捉住就不会轻易放人，感觉就像典型强悍欧巴桑的卡萝拉炮火般的追问，头就痛了起来。

强悍欧巴桑原文《肝っ玉母ちゃん》是指一九六八年至一九七ニ年间TBS电视台共播出三季的电视连续剧。主角是身材发福，个性冒失但又坚 强的家庭主妇，形象深植人心。

「我会教你怎么做，你们自己做吧。因为我手边也不多。」

「……啊，对不起。我用了你很珍贵的东西吗？」

「没关系啦，因为我给路兹添了很多麻烦。」

分给一直帮我忙的路兹，我一点也不觉得可惜。但是，数量不多，又是多莉费尽辛苦才做出来的东西，我舍不得给卡萝拉。连我基本上也都是用水洗，很节制地五天才用一次简易版洗发精。

「可是……」

「如果你那么过意不去，也顺便帮忙做我的份就好了。因为我没有力气，挤不出多少油来。」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

聊著天的时候，欧托就出现在了中央广场。站在入口的欧托环视广场一圏，发现我们以后，咧嘴笑了。远远地也看得很清楚。

……啊，果然在测试我们。

打从听到在钟响时会面这种笼统的指令，又投来危险笑容的时候，我就万分小心，但果然是在测试我们会不会在钟响以前就到这里来。

欧托「哦?」地轻动了动嘴巴后，朝著另一个方向挥手，又有一名男子出现-和欧 托〖同往这边走来。冷汗滴下我的背部，无意识地握紧了身旁路兹的手。

「路兹，他们来了。一开始要先打招呼喔。」

「嗯、嗯。」

从两人边走边聊的亲近样子来看，想必是欧托的商人朋友。那位朋友扫过这边的双眼，锭放著带有审视意味的锐利精光。

……居然除了欧托以外还有其他面试官，事前根本没说！呜呜，明明是路兹的面试，我却开始紧张起来了！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 与商人的会面

逼满脸不愿的路兹洗净全身，尽管临时抱佛脚，还是先告诉他面试的注意事项，看来是正确的。欧托和他的朋友在往来于中央广场的行人中，都是一身属于上层阶级的穿著打扮。果然我们也应该穿正装来。

衣服的款式很奇怪……不，只是我看不习惯而已，服装上加了许多用到不少布料的打褶，看不到半点污渍和补丁，在我身处的布和线都必须尽可能节俭使用的生活圈里，几乎看不见这样的衣服。从服装来看，欧托的朋友应该相当富有。不论是服装、仪态还是眼神，都和我在市场见过的商人截然不同。

虽说是富有的商人，但不是那种威严慑人的老字号社长，更有一种业绩蒸蒸日上的创投公司老板的魄力。一眼看去，有著奶茶色的浅色卷发和温文尔雅的容貌，但赤褐色的双眼洋溢著自信，闪著犀利的光芒，散发出了肉食性动物的凶猛。

「嗨，梅茵。这位就是路兹吧？」

「早安，欧托先生。这位是我的朋友，路兹。今天谢谢你抽空出来见我们。」

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才恰当，所以我和平常ー样，先敲了两下胸ロ敬礼再说。欧托也回以相同的动作，所以应该没什么差错。

「你好，我是路兹。今天麻烦你了。」

路兹显然也很紧张，但没有因为两人的眼神和由上而下袭来的压迫感就畏缩，讲话没有结巴，声音也没有发抖，成功地说出了不熟悉的招呼语。第一关过关了。

「班诺，这位是担任我的助手的梅茵，也是班长的女儿。梅茵，这位是班诺，是我当旅行商人时认识的朋友。」

「你好，我是梅茵。很高兴认识你。」

这个世界没有点头行礼的习惯，所以我留意著不要低下头，尽可能面带笑容地 寒暄。

「真有礼貌。我是班诺，你不用这么客气……年纪还这么小，小妹妹家教真好。」

「她没有看起来那么小，已经六岁了。」

我看起来大概才只有四岁左右吧，欧托向班诺补充。

班诺有些睁大眼睛，然后打趣地看著欧托，扬起了嘴角。

「……助手是个还没受洗过的孩子吗？」

「唔，嗯，是啊。为了让她成为助手，我正教她读书写字。」

「听你之前说的，她现在好像就已经是得力助手了喔？」

「……你别多嘴喔。」

听了两人会从字里行间撷取情报的对话，我不寒而栗。我和路兹的面试，真的能让这两个人满意吗？这是怎么回事？我强烈地感觉到，即使我们是还未受洗的孩子，他们也完全不打算手下留情。

班诺讶异地注视著我的眼睛上方处，开口说了。

「我有一件事非常好奇，可以先问你吗？」

「是，什么事情？」

「你插在头上的棒子是什么？」

……原来如此。要是先说了及格或不及格，就很难问些不相干的问题吧。难不成已经确定要给不及格了？

我继续挂著友好的笑容，聚精会神地留意著班诺的一举手ー投足，想要努力取得更多资讯，同时轻拉起发簪，递给班诺。

「这是『发簪』，用来盘起头发的工具。」

欧托大概也很好奇，和班诺一起仔细打量发簪。一下子上下旋转，一下子翻过来，看得目不转睛。

……只是根木棒而已吧？没有秘密也没有机关喔。

「看起来就只是普通的木棒。」

「嗯，是父亲做给我的，只是削了木头做成的木棒。」

「只靠这根木棒，就能盘起头发吗？」

「是的。」

我接下对方还回的发簪，绑出平常的发型。

掏起要绑成公主头的发量，旋转绕在发簪上，再转动发簪，插进头发里头固定住。因为每天都这么做，已经熟能生巧了。

「哦哦……真是大开眼界。」

因为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绑头发，路兹和欧托都张大双眼，猛盯著我的头发。

班诺冷不防伸长手，摸了摸我的头发，皱起了眉。

「小妹妹，你的头发也很惊人。究竟抹了什么东西？」

摸著头发的手指像在评定商品般慎重，但看著我的眼神却锐利得让人倒吸口气。从班诺像是挖到了宝物的锋利眼神，和洗礼仪式时婆婆妈妈们追问的态势来看，简易版洗发精显然相当具有商品价值。

「是混合了相当常见的材料做成的东西，详细成分是秘密。」

「少年你也抹了一样的东西吗？」

「因为梅茵昨天要我洗乾净，就帮我擦了……」

……啊，班诺先生刚才小声地咂嘴了吧？以为我们是小孩子，可能会随ロ就告诉他，小看了我们吧？很可惜。路兹的面试都还没有开始，怎么能在前哨战的时候，就丢掉这么有利用价值的王牌呢。

我和班诺对彼此投去僵硬的亲切笑容，欧托于是轻叹ロ气，撩起头发。

「那么，路兹想成为旅行商人吗？」

进入正题了。我听见身旁的路兹用力吞了下口水。

……他一定从昨天开始就很认真在想吧？很好，现在正是表现的时候。快列出自己的动机，为自己争取合格吧！

为了传达出为他加油的心情，我悄悄握住路兹的手，使力握紧。

「啊，是的。我……」

「放弃吧。」

动机都还没说出口就被制止了。亏他想了那么久，至少听他说完啊！我在内心吶喊，但欧托的表情凝重，低头看著路兹。

「放弃市民权是最蠢的行为。」

「……欧托先生，市民权是什么？」

疑问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第一次听说有市民权。既然叫作市民权，可想而知就是这座城市居民的权利。但是，就如同我以前直到读书之前，都一无所知地享受著日本国宪法所保障的权利，我也不知道这个城市的居民正当拥有的权利究竟是什么。

「就是可以住在这座城市的权利，同时也是一种身分的证明。七岁接受洗礼仪式的时候，就会在神殿登录成为城里的居民，不论找工作、结婚还是租房子，只要没有市民权，受理的方式就会不一样。外地人如果想在神殿登录成为市民，取得市民权，在城里 定居，就必须支付非常可观的钜款。」

「欧托先生也付了那笔钜款吗？」

「对，没错。」

大概是回忆起了当时，欧托愁眉苦脸地点头。班诺在ー旁露出苦笑，指著欧托说：「这家伙为了和珂琳娜结婚，简直是倾家荡产。」

「其实我也想在这里开店做生意，但靠我的积蓄，光是购买市民权就已经很勉强了。」

我不知道旅行商人的积蓄到底会有多少，但光靠开店的资金，感觉不管有多少，都不足以同时支付市民权和结婚资金。

「而且，城里的生活和在外旅行的生活也完全不同。路兹，你真的明白几乎所有时间都得在马车上度过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吗？」

「……不。」

路兹摇了摇头。从城市的一头走到另一头最多两小时的时间，所以城里孩子们的移动方式，基本上都是徒步。板车也就算了，想必甚至没坐过马车的路兹，根本不会懂得 以马车代步的旅行是什么模样。

「比方说水。当你需要水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去汲井水。」

「对吧？但是，旅行期间不会有固定不动的水井。首先必须找到水源。」

「那去河边……」

路兹似乎马上想到了把去森林时经常利用的河川当作水源。但是，毕竟是在外旅行，不可能始终都沿著河川移动。再者，纸也昂贵得一般人买不下手，究竟会有多少旅行商人拥有地图呢？

「路兹，当你成了旅行商人，首次出外旅行的时候，恐怕连河川在哪里也找不到。毕竟你不可能一直沿著溪流移动……」

「梅茵说得没错。所以，通常我们都是走同一条路在做买卖。随著年纪增长，认识的人多了，互相交换情报，才知道其他可以利用的水源和安全的路径。再把这些事情告诉孩子，孩子再把路径传给下一代。在那么狭窄的马车上生活，根本没有外人介入的余地。而且最重要的，就是旅行商人最后的去处。你知道旅行商人都想得到什么吗？」

路兹沉默不语，慢慢摇头。

「就是市民棹。」

「咦?!」

「有朝一日想结束在外流浪的辛苦生活，在城市里落脚。然后在城里开一家店，安全地做生意。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要努力存钱。这就是旅行商人的梦想。所以生来就拥有市民权的你，绝不可能有旅行商人愿意接纳你。如果真的想当，就只能自己设法从头开始。旅行商人没有收人当徒弟这种制度。」

如果市民权是旅行商人的梦想，那么路兹早就实现了这个梦想。听起来欧托其实想在城里开店，我不明白怎么结果从商人变成了士兵。

「那为什么欧托先生会想成为士兵呢？」

「慢著，等一下！不能问这……唔唔！」

捣住话才说到一半的班诺的嘴-欧托脸不红气不喘地毅然宣告。

「就是为了和珂琳娜结婚。」

「请、请再说清楚一点！」

「小妹妹，我可不想听。他会讲得又臭又长，还让人很不爽。」

班诺连忙想要阻止，但欧托已经双眼发亮地说了起来。

「没错，那是在我刚成年不久的时候。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我对珂琳娜一见钟情！那种感觉就像是心脏被人射了 一箭，也像是得到了上天的启示，总之，我的眼里只看得见珂琳娜。如果要结婚，对象非她不可！所以我马上展开了追求。」

「……想不到欧托先生这么热情如火。」

爽朗的斯文笑容背后，老在精打细算的黑心前商人，原来也是遇到爱情就会勇往直前的主动派。从欧托气质沉稳的深棕色头发和褐色瞳孔，以及看起来敦厚老实的外表，很难想像他热情求爱的模样。

「因为珂琳娜就是这么充満魅力！不过，虽然我果敢地发动了攻势，但一开始被她拒绝了。因为她是出了名的优秀裁缝师，也说从事这份工作，想要留在本地好好发展，没办法去过要四处旅行的生活。」

……顾客确实很重要，而且既然是出了名的优秀裁缝师，表示可以赚到自己还算满意的收入。当然没办法舍弃安定的生活，不稳定地到处旅行吧。

再来，看在珂琳娜眼里，突然展开追求的旅行商人怎么看都很可疑，会害怕被骗也不足为奇。

我「嗯嗯」地点头听著，欧托的爱情故事也发展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精彩。讲话的声音开始激动起来，动作手势也跟著变大。

「听到珂琳娜说她打算和城里的男人结婚时，我简直青天霹雳！我完全无法想像珂琳娜和其他男人结婚，所以拚了命地思考这下子该怎么办，于是紧接著跑去神殿，购买了市民权！」

「咦？请等一下。你的爱慕之心不会太冲动了吗？」

欧托的行为在这世界很正常吗？我纳闷地仰头看向班诺，只见他一脸疲惫地按著太阳穴。

「……连小孩子也这么觉得吧？而且，欧托在这座城市购买市民权的那笔钱，原本打算去父母取得市民权的城市，在那里当作开店资金。」

「咦咦?!」

班诺说了，在父母已取得市民权的城市，儿女可以半价取得市民权，所以剩下的钱本要当作开店资金。居然只因为一见钟情，就把在辛苦的旅行商人期间存下来的重要开店资金砸出去，根本不是精打细算的商人，是眼里只有爱情的盲目男人。

「虽然想在城里开店，但开店要钱，当时也还没有建立起有人愿意融资的人脉。不再当商人以后，能向珂琳娜展现我要留在这座城市的决心的工作，就是士兵了。所以我就拜托每次来这里都处得不错的班长，雇用我为主要处理书面工作的士兵……对了，买了市民权，成了士兵，向珂琳娜求婚的时候，她还大吃一惊呢。J

……呃，不吃惊才奇怪吧。以「无法不稳定地到处旅行」为由拒绝后，对方就拿出了总财产买下市民权，还成了士兵，没有妙龄少女听了会不吃惊吧。

不知道珂琳娜小姐是心想得拉紧缰绳管好他才行，还是心头小鹿乱撞，觉得他居然这么爱自己！真想听听看珂琳娜小姐这边的说法。感觉会听到和欧托先生完全不同版本的故事。

「持续追求了好几天以后，我算是入赘地与珂琳娜结了婚。珂琳娜说著『真是拿你没办法』时，那笑容不知有多可爱！然后现在……」

于是乎，欧托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的老婆有多么可爱。嘴巴一开就停不下来。真希望他别把行商时培养出来的一流行销与宣传能力，用在炫耀自己的老婆上。路兹也被欧托ロ若悬河地夸耀老婆的样子吓到了，茫然地杵在原地。早听说过他是眼里只有妻子的爱妻男，还以为是父亲夸张了。但是，真的一点也不夸张。

……怎么办，没想到欧托先生原来是这种人。

我求救地看向班诺，眼神对上的瞬间，他大概是习以为常了，轻轻耸肩。

「欧托，偏离旅行商人的主题了吧。别再炫耀你老婆了，快点回到正题上。」

「咳！抱歉。总之就是这样，放弃当旅行商人吧。」

哪来的总之就是这样！虽然很想这么吐槽，但我忍住了。尽管大幅偏离了主题，但已经可以清楚知道，旅行商人并没有学徒的制度，还有成为旅行商人会有多么辛苦、我们拥有的市民权有多么宝贵，和坠入情网有多恐怖。

被人当面明讲「放弃吧」的路兹垂著脑袋，消沉到了引人同情的地歩。枉费他还想好了理由，却在开口前就被泼冷水说不可能，还被迫听了当旅行商人有多么辛苦、老婆又有多么可爱，也难怪他会灰心丧志。

「……路兹，另外这是梅茵的提让，你要不要放弃旅行商人，考虑当商人的徒弟？以后至少有机会在采购的时候去其他城市。」

「梅茵?!」

路兹猛然抬头看向我，燃烧著怒火的翡翠色眼睛正控诉著：「你早就知道我当不了旅行商人了吗？」

「我觉得请旅行商人详细说明情况，对你比较好喔。比起由同样住在城里的我来说，你更听得进去吧？」

「……啊。」

路兹露出被我说中了的表情，尴尬地别开视线。

「在问欧托先生的时候，我就觉得要当旅行商人应该很困难，才心想不知道有没有不会被父母反对，又有机会可以出去外地的工作。而且，我也是直到刚刚才知道，所以还是劝你不要为了当旅行商人，就放弃自己的市民棹。」

「……说得也是。」

听了欧托的说明，果然也重新考虑过了吧。聆听外地人的旅行趣闻，和知道现实中真正的生活，两者完全不同。

「因为听爸爸说过，欧托先生和城里的商人也有交情，所以我只是和他商量，如果路兹愿意，能不能为你介绍而已。要拒绝也是你的自由喔。」

「……这样啊。梅茵为我想了很多呢。」

路兹吐出大气，抬头看向班诺。我也仰起头，注视班诺。如果想成为商人的徒弟，该跨越的难关不是欧托，而是班诸。

「所以，欧托才会介绍我过来……那么，你想成为商人吗？」

「是的。」

路兹一点头，班诺就眯起赤褐色的眼阵。听著欧托在炫耀老婆时的散漫气息消失无踪，他用肉食性动物般，发现了可以降伏的对手的冷峻眼神，俯视路兹。

「哦……那么，你能卖什么东西？成为商人以后，想卖什么商品？」

「咦？」

在应徵的面试上，询问求职动机是很正常的事，但路兹昨天想的，都是想成为旅行商人的理由。要他临时挤出想当商人徒弟的理由，实在强人所难。

「我在问你，成为商人以后，你想做什么？又做得了什么？」

「我……」

……呀啊啊！面对还没受洗的小孩子，居然采取高压式面试！

别这么心狠手辣！虽然很想这么说，但站在商人的立场，多一个徒弟，就等于多一笔巨大的开销。只不过是欧托助手的朋友，没有义务要抱著会亏钱的觉悟还揽下来。除非毅カ过人、充满干劲，或者握有能够热卖的商品情报，能为班诺带来好处，否则就算被当场拒绝也是合情合理。反而从我们的角度来看，光是对方愿意见我们一面，就该感 恩戴德了。

「没有的话，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班诺说道，感觉得到路兹低下了头，咬住嘴唇。

我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能够帮助路兹突破困境，还是只会让他白白努力一段时间。但是，选择权在路兹手上。我用只有路兹听得见的音量，悄声问他：

「……路兹愿意做我想要的纸吗？」

「我做。」

路兹毅然抬头，在握著我的手上使力。虽然他的手在发抖，但路兹无畏地瞪著挑起一边眉毛，表情冷酷的班诺。

「我也有想做的事情！梅茵想出来的东西，全都由我来做！」

「嗯，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呢。」

「因为梅茵老是不懂得适可而止，所以由我来做！」

……路兹，你真的豁出去了呢。说得很好。班诺先生都瞪大眼睛了喔。

虽然这个结果，不知道究竟是我把路兹卷进来，还是路兹把我卷进来，但既然路兹愿意承担我做不到的事情，那我也只要承担路兹做不到的事情就好了。

……和路兹不一样，入学面试和求职面试我可都经历过了。

我继续仰头看著班诺先生，露出有礼的笑容，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调整呼吸以后，开口说了：

「我在考虑用动物皮以外的材料造纸，然后出售。因为制作的成本可以压得比羊皮纸还低，我认为这项商品可以获利。」

听我说完，班诺不悦地板起脸孔。他用比投向路兹时还要闪著凶光的双眼看著我，发出低嗥似的低沉话声。

「……小妹妹也想成为商人吗？」

「对。虽然这是第二志愿。」

我带著笑容点头，班诺身旁的欧托就微偏过头。

「第一志愿是在大门处理书面工作？」

「不，是当『图书管理员』。」

话声一出，三个人都露出了满腹疑惑的表情。果然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吧。

「……没听过这职业。」

「我想在有很多书的地方，从事管理图书的工作。」

简洁扼要地说明了图书管理员的工作以后，班诺噗嗤笑了出来。

「噗……哈哈哈，那可是只有贵族大人才能做的工作。」

「……果然吗？」

……可恨的贵族大人。

既然基本上只有贵族有书，负责管理的图书管理员也会是贵族吧。虽然多少猜到 了，但身分的差距还是让人火大。

「话又说回来，羊皮纸以外的纸吗？已经有成品了吗？」

瞥向我的双眼带著警戒。班诺肯定正在脑海里头计算著，羊皮纸以外的纸上市时会 产生的影响与利益。

「现在还没有。」

「那就没得商量了。」

虽说没得商量，但毫无疑问起了兴趣。只要再下一城，应该就可以取得共识。我更 是加深了脸上的笑意。

「如果只要有成品就可以，那我们会做出来。我们的洗礼仪式是明年夏天，春天之 前会做出纸的试作品，到时候再请您判断能不能使用。」

「……这倒可以。」

向原本打算给出不合格的班诺争取到缓冲时间了，可谓是场漂亮的胜仗。

「班诺先生，谢谢你。」

「我还没有答应。」

「但是，你给了我们挑战的机会。」

剩下的就是看路兹伯努力了。关系到自己未来的工作，他一定会全力以赴吧。面对突然来临的、也许可以得到纸的情况，我忍不住开心微笑。

「路兹，加油吧。」

「嗯。」

「欧托先生，也谢谢你为我们介绍班诺先生。」

我也向一直嘻嘻笑著，看著我们一来一往的欧托表达感谢。多亏欧托的牵线，路兹 放弃了旅行商人，往商人徒弟之路踏出了第一歩。这是我的预想中，最好的结果。

「今天的休假过得很开心喔。期待你下次来大门的日子。」

「好的。」

看来欧托也给了及格的分数。

我卸下了心口的大石，从欧托的话语中察觉到了解散的意图，跨出一歩，准备和路兹一起离开。

……啊，都亡心了

「请问！我有件事情想请教欧托先生和班诺先生。」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叫住同样正准备离开的欧托和班诺。两人一同转身。

「嗯，什么事？」

「你们听说过有一种病，是体内的热意会突然扩散，又突然消减吗？」

行遍各地的欧托，和看起来与各种人物都有交集的班诺，也许会知道我体内的热意是什么。

「有时候会有种像要被热意吞噬的感觉，但只要想努力压下去，热意就会减弱。抱歉说得这么抽象……」

「不，我没听说过。」

欧托缓缓摇头。

看向班诺，他先是垂下眼皮，也慢慢地摇头。

「……我也不知道。」

既然这两个人都不知道，那在我的生活圈内，也没有人会知道了吧。

看来我身上的病非常罕见。

「……是吗？谢谢两位。」

我和路兹手牵著手，迈开脚步。虽然没能得到和疾病有关的资讯，但已经在有附带条件的情况下获得了录用，还得到了造纸的帮手。前进了 一大步呢。

「路兹，一起努力造纸吧！」

「嗯！」

成功自己开拓了道路的路兹，也露出了洋溢著期待与希望的笑容。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 终章

结束了与梅茵和路兹的会面，欧托回到心爱妻子等著的小窝。

「珂琳娜，我回来了。班诺也一起过来了。」

「回来啦，欧托、班诺哥哥……你们两个跑去欺负还没受洗的小孩子，居然还能笑得这么开心地回来。」

「你嘟嘴的样子也好可爱！」

欧托一把揽住可爱妻子珂琳娜的腰，对著她奶油色的发丝亲了好几下，一边走向会客室。班诺敲了他一拳：「等我不在了再亲热。」

身为妻子至上主义者，欧托才想抱怨班诺打扰到了他们夫妻俩的悠闲时光，但要是在珂琳娜跟前这么说，她又会生气地叫他在哥哥面前收敛ー点，只能压回不満。

欧托家的会客室，平常都是珂琳娜与客人讨论工作的房间。房中央有张不同于用餐房间的圆形木桌，准备了四张椅子。右侧墙边放有柜子，摆著可以看出珂琳娜裁缝风格的样品，左边墙上挂著拼凑了多余碎片缝成的壁毯，色彩鲜艳缤纷。

「哎啊，事情的发展真是出人意表。班诺居然不得不让步……」

欧托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笑嘻嘻地看著坐在对面，脸色难看的班诺。

「嗅？班诺哥哥吗？欧托，快告诉我详细经过！」

珂琳娜的灰色眼眸闪闪发亮，稍微把椅子挪往欧托的方向，用撒娇的语气要他说明。珂琳娜平常很少像这样子撒娇，欧托不禁在心里向梅茵送去赞赏的喝采，}边简单地说明了今天的经过。

「……就是这样，多亏有梅茵在，今天的会面出奇的有趣。」

「梅茵就是班长的女儿吧？你说过她头脑很聪明。」

「嗯，是啊。但是，她当我的助手已经过半年了，我现在还没有完全了解她。是个奇怪到了我每次都在想究竟是怎么教的，才能教出这样的孩子。」

身为旅行商人，在各种地方接触过各种阶级的人的欧托，也觉得梅茵明显异于常人。本日同行的班诺似乎也有同感。身为商人，班诺也接触过各种阶级的人。如果曾是旅行商人的欧托了解的层次是浅而广，身为城里富商的班诺，了解得则是窄且深。 「欧托，她真的是士兵的女儿吗？」

「这点无庸置疑。但是，连我也觉得很奇怪。」

「什么意思？」

珂琳娜不解地侧过脸庞。欧托回想著梅茵异常的模样，开口说了。

「首先，外表就很不寻常。梅茵每次都乾净得不像是士兵的女儿。虽然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满是补丁，但皮肤和有光泽的头发却乾净得不可思议。明明班长是和一般士兵没有两样的大叔，两个女儿的皮肤却都乾乾净净，头发也很有光泽。」

「会不会是母亲悉心照顾呢？」

一出生就是富裕商家的女儿，即使透过双眼看见了贫民的生活，珂琳娜还是无法确切了解。要清洁肌肤与头发，都得消耗时间、金钱和用品。她不明白生活困苦的时候，根本没有余力顾及这些。

「嗯……我冬天的时候见过一面-但看起来不像是母亲先动手为她们打理。长得和梅茵很像，是位和班长结婚真是可惜了的美女。」

冬季天气放晴时为了去采帕露，梅茵曾留在大门等候。当时欧托和来接梅茵的母亲打过照面，但印象中并没有乾净到值得ー提。

「……在班诺哥哥眼里，也觉得梅茵很奇怪吗？」

班诺听了这个问题放下杯子，仰头看向天花板的梁柱，不疾不徐吐气。

「嗯。夜蓝色的头发有光泽到甚至会发光，白皙的皮肤没有半点污垢，手也像是不曾劳动或做过家务的贵族女儿的手。牙齿也很白。这一切都和破破烂烂的衣服呈现出强烈的对比，怎么看都很不寻常。」

「你说……有光泽到甚至会发光吗?!她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咦？珂琳娜现在这样就很美了喔？」

「欧托你闭嘴，我在问班诺哥哥。」

少见的强悍模样让欧托不住眨眼。看来对女性而言，头发的光泽是非常重要的大事。真难得除了裁缝以外，珂琳娜会对一件事这么感兴趣。

「好像抹了什么东西在做保养，但对方不肯告诉我是抹了什么。」

班诺说完，珂琳娜就把充満期待的双眼转向欧托。

「那她会告诉欧托吗？」

「……接下来她大概会心怀警戒，很难问出来吧。」

但为了想知道梅茵头发光泽秘密的珂琳娜，就算希望渺茫，下次见面时还是问问梅茵吧。欧托下定决心。为了爱妻，他是不辞劳苦的男人。

「不过，先不说充满光泽的头发，梅茵的手会那么乾净，是因为身体娇小、没有体力，帮忙不了多少家务事。而梅茵的皮肤会那么白，我想是因为她体弱多病，成天老是卧病在床，没办法外出，很少晒到太阳的关系。」

「……这么说来，上次就是因为这个小女孩发烧，会面才取消了吧。」

班诺回想著低喃说。欧托也想起了因为梅茵长达五天都高烧不退，班长的情绪变得暴躁易怒，让大家都苦不堪言，露出了不败回想的表情点头。

「如果梅茵的外表是因为体弱多病，那不至于说她很奇怪吧？」

珂琳娜听了两人的对话，似乎觉得他们是大惊小怪，顿时失去了兴趣，耸起肩膀。「不对。」但班诺对她摇头。

「不只是外表，我在意的是仪态和语气。如果没有人教，根本学不来。不可能是她的父母是落魄贵族，对家教很严格吧？」

「班长还有一个女儿，但她就非常普通。虽然头发也有光泽，皮肤也算乾净，但仅此而已。不像梅茵那样，在一群人当中显得格格不入。」

听欧托说完，班诺轻点了点头-注视著珂琳娜说了：

「珂琳娜，那个小女孩的反常不只有外表。她还有被我瞪了也不会别开双眼的胆量，脑筋转得也快，懂得隐瞒头发光泽的秘密，让情况对自己有利.，明明没有成品，却有勇气夸下海ロ，还敢提出条件谈判……全都不像是受洗前的孩子会有的行为。」 「居然有小孩子被班诺哥哥瞪了还不会别开眼睛?!那孩子真的很反常！」

珂琳娜瞪著双眼大叫。班诺是长男，珂琳娜是老么，父亲又在珂琳娜小时候过世了，所以班诺一直是兄代父职。从小就被班诺训斥到大的珂琳娜，切身地体会过就连大人也会想别开双眼的班诺的恐怖。

「啊，还有，她的计算能力和记忆力也很惊人。给她石板的时候，我吓了一跳。没有任何人教她，她就能正确地拿起石笔写字。好像早就知道怎么写字。」

「会不会是你示范过了呢？」

珂琳娜偏头，发现欧托的杯子空了，又为他倒了 一杯。欧托喝著珂琳娜为他倒的酒滋润喉咙，思忖著该怎么说明。

「这嘛，我确实示范过了，但是才刚看过就能飞快写字，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就算我教了怎么拿石笔，但从来没有孩子能够马上顺利写出笔画，更遑论是字。」

「这倒是呢……」

珂琳娜也在教导学徒，所以很清楚就算做了示范，不代表就能学会。

「梅茵的计算能力也非比寻常。虽然本人说了，是母亲在市场教了她怎么认数字，但只是认得数字，怎么可能也会计算？」

「不，来我这里的学徒，多少都会计算。如果父母平常就会算数，也会跟著学会一点。」

成为商人学徒的孩子，基本上父母都是商人，不少人在接受洗礼仪式的时候，就多少会读写和计算了。欧托也从小就跟著旅行商人的父母亲行遍各地，所以也学会了计算和写字。但是，梅茵的计算能力等级不同一般。

「不只是多少会计算而已。像是会计报告，得算出南门所使用的备品数量和价格。不只有在市场上会遇到的小数目，还有加总后位数非常可观的数字，她都能轻而易举地算出来。而且还是不用计算机，只是在石板上把数字列出来。」

「……果然是受到重用的得力助手嘛，竟然让那种孩子帮忙会计报告。」

欧托睨了一眼出言调侃的班诺，压低声音说了。

「虽然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其实七成的书面工作，都能交给她处理。」

「……啊?!」

「……七成，你……」

两人都比预料的还要吃惊。瞪大双眼，一瞬间静止不动的班诺和珂琳娜看起来非常相像，欧托不由得笑了出来。

「这还是因为她记得的单字数量还不多，将来可不得了。在我不在的时候，还曾万无一失地处理了贵族的介绍函。」

当时他也大吃！惊。开完会，帮忙顾著工作岗位的梅茵就向欧托报告，有位拿著下级贵族的介绍函的商人在等候。

原本由贵族介绍给另一位贵族的访客，就规定要在确认完毕后，尽快让访客能够动身前往城墙。即便访客是平民，也要当成下级贵族接待。

当天恰巧在上级贵族的召集下要开会。论两者的优先程度，当然是上级贵族。但是，一旦接待上有了疏失，访客可能会雷霆大怒：「太无礼了！」倚仗下级贵族的介绍函，摆出盛气凌人的高姿态，或者还有可能闯进会议室，触怒上级贵族，事态将一发不 可收拾。

在这种情形下，梅茵让并非贵族的商人待在下级贵族专用的等候室等待，满足对方的自尊心，并说明「现在是上级贵族召开的会议」让对方理解。然后，会议一结束就马上报告，也就不会与士长错开。不仅处理迅速，还激发了不知所措的士兵的上进心，觉 得以后不能再向小孩子求助。简直无懈可撃。

「好厉害的孩子……呢。」

「岂止厉害……简直是异常，太诡异了。但是，我想身为父亲的班长大概没有发现到梅茵的奇特。看班长和她相处的样子，只觉得她是体弱多病又可爱的女儿吧。如果不 是我说了想请梅茵担任助手，恐怕永远也不会发现梅茵有多么优秀。」

「也幸好父母很迟钝。要是觉得她恶心，把孩子丢在路边也不是不可能。」

班诺说，珂琳娜就难过地拧眉。

「就算是开玩笑也别说这种话。我一点也不想去想像。」

「放心吧，珂琳娜。就算父母觉得恶心把她丢掉，班诺也会把她捡回来。因为梅茵可是优秀到敢和班诺讨价还债。」

欧托露出戏弄的笑容说完，珂琳娜也轻声笑了。

「……欧托，你觉得那个小女孩真的做得出来吗？」

班诺用指尖轻敲两下桌面，凝视欧托。班诺赤褐色的双眼，变成了商人想洞察先机的眼神。

「你是说羊皮纸以外的纸吗？她一定会做出来。」

「你很相信她嘛。」

「因为我前阵子才鼓吹她，如果自己做不到，就让其他人代替她完成。路兹如果真能照著梅茵的指示成为她的左右手，肯定会做出来。」

梅茵不甘心地说过自己没有力气也没有体力，也就表示她确实知道做法。正因为梅茵有胜算，才敢宣称自己能够做出成品。欧托不认为只是夸下海ロ。

「……要是真的能做出来，整个市场会天翻地覆。该怎么处理这个小女孩呢？」

「难道你也想招揽梅茵？」

听班诺的语气，不只路兹，似乎也有意招搅梅茵为徒弟，欧托于是这么问道。班诺立刻瞪大眼睛。

「那当然！这种人才怎么能让给别人?!光是一个小女孩，就不知道可以制造出多少种产品！她头上的发簪、能让头发浮现光泽的产品、羊皮纸以外的纸……我今天知道的就有这些，她绝对还隐瞒了很多机密。她会成为颠覆市场的灾难。」

「等一下！梅茵是我的助手，不准你随便带走她！」

班诺的主张没有错，但欧托也有话要说。梅茵是他花了半年的时间，为了结算时期栽培至今的珍贵战力，怎么能眼睁睁地看著她被人抢走。

但是，班诺哼笑ー声，勾起嘴角。

「本人的第二志愿是商人，还说对助手没有兴趣喔。你只训练了半年吧？再去找其他人吧。」

「怎么可能有人能像她这样，只训练半年就这么好用！由梅茵出主意，路兹再做出来，那梅茵继续留在大门工作也没问题啊！」

尤其结算时期绝对不能拱手让人。欧托这么心想著狠瞪班诺，但班诺也毫不退让。他放下杯子，往前倾身。

「不行！保险起见，我会让她和商业公会签约，免得被其他地方抢走。」

「考虑到梅茵的体力，她不能和商业公会签约！她虚弱又容易生病的程度，真的会让你大吃一惊。绝对无法从事要用到体カ的工作！」

「……她那么虚弱吗？」

班诺像是措手不及，气势矮了下来。眼见机不可失，欧托乘胜追撃：

「还以为让她待在有暖炉的房间不会有问题，结果等到下次钟响的时候再过去看，她已经发烧晕倒了。」

「啊？」

欧托必须负责守门，所以让梅茵自己留在有暖炉的房间，结果后来去察看她的状况时，发现她已经发烧倒在地上。前来接她的昆特还说?.「别在意，老样子了。」看来她的虚弱程度在家人眼中，已经是见怪不怪。

「初春的时候更严重。那阵子她甚至没办法从住家走到大门。」

「咦？不管她住在哪里，要走到大门都不远吧？」

外墙环绕地围起了整座城市，所以城市本身并不大。靠著小孩子的双脚，从西门走到东门，也只要两次钟响的时间内就能走到。

「没错，从班长家到南门并不远。但是，她之前根本走不到。每次都走到一半就筋疲カ尽，得班长抱著她来大门，之后更要在值宿室里躺到中午才能活动。而且，回家后

一定会睡上两、三天。」

「喂，她那样子真的没问题吗？让她工作会死吧？」

确实有这可能。尤其现在班诺的事业正扶摇直上，工作的地方充满生气，同时也非常忙碌。欧托不认为梅茵的体力可以胜任。

「唔……」

一直说她体弱多病，大概也没料到虚弱到这种地步吧。班诺按著眉间陷入沉思。

话题至此也告一段落，珂琳娜起身离开，准备做饭。

桌上摆著灯，还有可以添酒的小酒桶，以及放了肉乾当作下酒菜的盘子。咀嚼著有些过咸的肉乾，欧托看著又倒了一杯酒的班诺。

「班诺，梅茵说的有热意会在体内流窜的病，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看他听到梅茵问题时的反应，欧托猜他可能知道是什么疾病，果然没错。

班诺显然犹豫著该不该说，视线望著上方。思索了 ー会儿后，难得用含糊其词的声音嘀咕说了：

「我猜可能是身蚀，但不确定。」

「……身蚀？那是什么？是怎样的病？」

「那不是病。而是魔力在体内过度増幅，结果被魔力吞噬至死。」

听到了平常根本不会接触到的单字，欧托瞪圆双眼。

魔力是平民不会拥有的，不可思议的强大力量。因为极少亲眼目睹，所以欧托也不清楚，但据传如果没有魔力，就无法维持国家的运作。所以，拥有魔力的贵族才能站在 万人之上，统治国家。

「……虽然极其少数，但也会有贵族以外的人拥有魔力。更正确地说，是用来释放魔力的魔导具价格太昂贵，所以除了贵族，很少有人能够正确地操控魔力。」

正成长为与贵族也有往来的商会的班诺，比欧托更了解这个国家。

「虽然不确定，但如果是身蚀，那个小女孩会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要小，又动不动就晕倒，一切就有了解释。但如果真的是身蚀，又没有魔导具的话，那个小女孩……大概 活不了多久吧。J

「什么?!」

昆特溺爱梅茵的模样浮现在眼前，欧托的心情就像被人泼了盆冷水，凝视班诺。但是-班诺的神情一样凝重，欧托知道他不是在说笑或调侃。

「好像是随著成长一起增幅的魔力会把本人吞噬。听说很多没有魔导具的平民，都撑不到洗礼仪式。」

「没有什么办法吗？J

神通广大的班诺也许知道什么好方法。欧托用著抓住浮木的心情问，但班诺只是撩起头发，叹I 口气。

「如果和贵族签订契约，就能借到魔导具，免于一死……但是，一辈子都会被贵族豢养。这一生，都只能为了贵族使用自己的能力。要就这样在家人身边迎接死亡，还是一辈子当贵族的宠物，我也不知道哪一种更好。」

班诺的话没有带来任何希望。欧托自己也不知道哪一种更好。虽然不想死，但他也打从心底不愿意一辈子成为贵族的宠物。

「欧托，别想得太严重。还不确定那是身蚀。更何况如果真的是身蚀，现在早就只剩半条命了，没办法像她那样在外头走来走去。」

「是吗……」

些许的安心和莫大的不安同时压在欧托的心口上。

梅茵好几次都游走在垂死边缘。现在能够在外走动，都是她从春天努力至今的成果，听说在那之前是个几乎无法走出家门的孩子。

真的不会有事吗？是不是该向昆特报告一声？这些想法在心里头徘徊不去，欧托把难以形容的情感，用酒精硬是灌进了腹部底层。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 没有梅茵的日常风景

「喂，路兹。我先走了喔！」

「知道了，拉尔法。我马上过去！」

听到哥哥拉尔法的呼喊，我赶快用布包起夹了火腿要当作午餐的面包，连同狩猎道具一起放进自己的篮子里。再把篮子绑在木架上，抓起木架就冲出家门。

受洗完后，拉尔法隔天就开始工作，现在即使不和大家一起榘体行动，也能自己去森林，也变得常和工作上认识的朋友一起出门。最近一起去森林的次数变少了，所以我 有点高兴，奔下阶梯。

「呜哇，今天感觉会很热！」

从晒在肌肤上的炽热阳光，感觉得出季节开始变换，我跑向要去森林的孩子们的集合地点。

和拉尔法一样受洗完了的弗伊和多莉今天也出现在了集合地点。看来今天和受洗前一样，要和较小的孩子们一起去森林。看到三个人都出现在集合地点，我感到有些 怀念。

「拉尔法、路兹，早安。」

朝著这边的多莉看见我们以后，向我们挥手。

「早安，多莉。梅茵的情况怎么样？已经第三天了，也该退烧了吧？」

梅茵最近都用小刀在削木头，做著她称作「木简」的东西，所以大概是累积了疲劳，从几天前起就陷入昏睡。

「……不，完全没有。她突然在储藏室昏倒以后，都已经第三天了还没退烧，而且身体好烫，我好担心。」

多莉皱眉垂下脸，左右摇了摇头。一、两天还稀松平常，但持续三天以上发高烧，多莉似乎也开始担心了，脸色很苍白。

「别担心啦。梅茵还没有把『书』做出来，不会那么轻易就死的。」

梅茵没有体カ也没有力气，身体又虚弱，但总是朝著自己的梦想卯足全力。虽然不管梅茵怎么说明她想要的「书」是什么东西，我还是完全听不懂。但是，我知道为了得到「书」，梅茵在自己的能力所及范围内非常努力。看到比自己还矮小，身体又瘦弱，却很努力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梅茵，就觉得自己也不能输给她。

……而且她说了，会把我介绍给以前是旅行商人的人。

我想当的旅行商人，会从一座城市移动到另一座城市，所以很难在这里找到收我当徒弟的人。听说梅茵每次去大门教她写字的老师，以前就是旅行商人，我就拜托梅茵，希望她把我介绍给对方。既然以前是旅行商人，一定认识其他旅行商人吧。我想拜托他，帮我介绍其他旅行商人，成为旅行商人的徒弟。

为我谈好了会面时间的梅茵还说：「我偶尔也得帮路兹的忙嘛。」有些洋洋得意地唔呵呵笑了。

「而且我和梅茵有约定，所以她会恢复健康的。」

「你说得对，路兹。梅茵一定会没事的。」

多莉的脸上稍微恢复了一些笑容。

「出发啰！」

拉尔法一声令下，十人左右的孩子队伍就朝著森林开始移动。

「梅茵不在，就可以加快速度了。」

「呵呵，因为梅茵很慢嘛。不过，路兹帮了很大的忙喔。」

和一群孩子一同前往森林时，年纪最大又擅长照顾人的多莉，就必须照顾大家，不能只顾著梅茵。

「拉尔法，我和弗伊走在最前面，你和路兹就在后面吧。」

「好！……但话说回来，路兹还真有耐心。」

看见多莉走到最前面，拉尔法才受不了地小声这么说。我不高兴地看向拉尔法。

「什么意思？」

「就是照顾梅茵啊。只是在旁边看著，就觉得一定很辛苦。」

虽然街坊邻居都称赞拉尔法很会照顾人，但会照顾别人，只是因为想在多莉面前表现出好的一面。有没有多莉在，他对我的态度可是天差地别。

「幸好我跟多莉同年。」

拉尔法语气非常庆幸地说，我耸耸肩。我也有自己的如意算盘，所以才会照顾梅茵，不觉得辛苦。

大家或许不知道，但梅茵知道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也会写字，还能为我介绍旅行商人。

「梅茵也有优点啊。」

不由得脱口而出后，拉尔法饶富兴味地低头看我。

「例如？」

我不想说出脑子里最先想到的旅行商人。拉尔法和其他哥哥每次都说：「怎么可能成为旅行商人啊，你真蠢。」所以我要瞒著大家偷偷成为旅行商人，让家人大吃一惊。

「梅茵每次都会分午餐给我吃，还会教我怎么做好吃的食物。」

「都是吃的啊……」

拉尔法笑了，但对我来说这是最重要，也是照顾梅茵的最大理由。和梅茵在一起的时候，午餐的分量会增加。而且帮梅茵的忙，还能吃到好吃的食物。

「什么啊，拉尔法还不是吃得狼吞虎咽。」

「因为很好吃啊，而且我也帮了忙，当然要吃。」

平常我的饭菜都会被哥哥们偷走，所以得在采集途中吃果实果腹。不能去森林的冬季期间更是凄惨。既吃不到果实，也不知道暴风雪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所以食物必须比其他季节更省著吃。

就在冬季的某个晴天，梅茵为肚子饿的我想出来的帕露煎饼，是用原本要当鸡饲料的帕露果渣就能做出来的简单食物。想做多少就能做多少，还好吃得让人吓一跳。

……最重要的，是每个人的盘子都会分到一片，所以不用担心被哥哥们抢走！

从那之后，每次采到帕露，梅茵都会教我怎么做出好吃的东西。只要照著梅茵的指示去做，就能用好吃的食物填饱肚子。明白到这ー点以后，我就和她说好，会帮没有力气也没有体カ的梅茵做事情。相对地，我要吃到很多的饭。只要能吃到好吃的食物，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那等第五钟响了，就要在这里集合。知道了吗？」

「知道了——！」

抵达森林，决定集合地点后，孩子们就各自散开，开始采集。今天拉尔法和弗伊也在，所以我要和他们一起打猎。

「现在应该是苏弥鲁开始増加的季节了。」

拉尔法握著网子咧嘴笑道。苏弥鲁是我们也能捕到的小型魔兽。

苏弥鲁只到我的膝盖那么高，肉、毛皮、油脂、羽毛、骨头，很多部分都有用处，口感偏软的肉也很好吃。在这个时期捉到爱吃夏季果实乐得乐沛的苏弥鲁，肉会有淡淡的甜味。

猎捕苏弥鲁的时候，要几个人一起分工合作。有的人负责追赶，有的人负责躲在猎物逃跑的路线上埋伏，架好网子。

「我和路兹负责追赶，多莉和拉尔法去张网子吧。」

弗伊说，一边讨论要从哪里、又要怎么追赶。森林深处是有些高度的山丘，苏弥鲁的习性是一被追赶就会往高处逃，所以要从低处追赶，把它们赶到有网子的方向。

拉尔法和多莉带著网子，走向讨论好的地点。我和弗伊看了也开始捡石头，维持著可以听到彼此声音的距离散开，边移动边寻找苏弥鲁的踪影。在这个季节，只要寻找长有乐得乐沛果实的地方，很快就能找到。猎捕苏弥鲁，也是为了采到我们所需要的乐得 乐沛。

「有了！吼吼——！吼吼吼吼！」

一发现嘴巴四周都被果汁染红，正用惊人的速度不断把乐得乐沛放进嘴里的苏弥鲁，我立刻模仿会攻击苏弥鲁的大型野兽的叫声，上前追赶。苏弥鲁吓得ー弹，飞身窜进灌木丛里狂奔。

「噗咿——！」

「噗咿噗咿——！」

同样在附近吃著乐得乐沛的苏弥鲁听到同伴的叫声，也一溜烟开始逃窜。好几只苏弥鲁不约而同往前冲，为了提高存活下来的机率，朝著山丘的方向奔跑，并开始往四面八方散开。

「吼吼吼——！」

弗伊的叫声从另外一边传来。于是，正想跑向那边的苏弥鲁急急忙忙地改变方向逃跑。我也全力狂奔，大声吼叫，不让苏弥鲁的数量减少，把它们赶到拉尔法和多莉所在的方向。

最终有六只苏弥鲁靠在一起飞奔，张著网子埋伏的拉尔法和多莉没有让它们跑掉，牢牢地网住了它们。

「成功了！」

「好耶！去河边吧！」

朝著在网里剧烈挣扎的苏弥鲁脖子划下小刀，割掉前脚的爪子，再从网子里抓出来，捉著后脚带往河边。苏弥鲁前脚的爪子有毒，所以必须先割掉，不然很危険。

会宰杀的只有自己带得走的数量。拉尔法和弗伊能带走两只，我要带走两只还太吃力，所以只有一只。多莉也只有一只。

捉著后脚带往河边的期间，还没完全断气的苏弥鲁疯狂地扭动身体，想用前脚攻击。我在手上使足了カ气，不让苏弥鲁逃跑。

来到河边，进行简单的解体作业。感觉到苏弥鲁还活著，我安心地吐气。要是死掉了，肉就会沾到血的气味变臭。必须快点放血才行。

「要小心一点喔。」

听到拉尔法的提醒，大家用カ点头，拿起小刀。苏弥鲁是魔兽。剖开时若不够小心，刀子一碰到体内称作魔石的坚硬石头，苏弥鲁转眼间就会融化消失。

大家都用刀柄敲了好几下苏弥鲁的头，让它们安静下来，再用小刀刺进下腹部，一鼓作气往上剖开到喉咙。

「呀啊——！我失败了！」

多莉低头看著融化了的黑色黏稠液体，表情快要哭出来。多莉从黑色液体里拿出魔石，用河水洗乾净，接著垮下肩膀无比消沉。

「多莉，一只给你。你把这只解体后带回家吧。」

拉尔法说，把自己的另一只苏弥鲁拿给多莉。

「真的吗？拉尔法，谢谢你。那至少这颗魔石给你吧。」

这一次为了避免失败，多莉慎重地刺进小刀，弗伊不怀好意地扬起嘴角说：

「你不觉得这只苏弥鲁跟梅茵很像吗？像是毛的颜色？」

「一点也不像！别说这种话啦，会害我没办法下手！」

没有被弗伊的妨碍影响，多莉顺利地剖开身体，取出内脏，用河水洗去鲜血。

「不过，梅茵和苏弥鲁明明都很弱，但只要一生气，眼睛就会变成彩虹色冲过来吧？这点很像啊。」

平常苏弥鲁只会一味逃跑，但看到孩子遭到杀害的时候，父母的双眼就会发出虹光扑上来。看到那副样子，弗伊就说：「跟生气的梅茵简直一模一様。」

当梅茵真的动怒的时候，会先把眼睛眯起来，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变得完全不一样。然后，金色瞳孔就像覆了一层油膜，变成难以形容的颜色。

「那是惹她生气的弗伊不对吧？谁叫你踩坏了梅茵费尽千辛万苦做好的『黏土板』。」

自己的解体作业完成，我边准备回家，边睨了一眼要剖开第二只苏弥鲁的弗伊。

「我哪知道她会那么生气……啊！可恶，失败了！」

想起了梅茵生气的模样，弗伊拿著小刀的手似乎有些失去了控制。看著成了一团黑色液体的苏弥鲁，啧了一声。弗伊无奈地叹ロ气，拿起魔石，到河边洗乾净，开始收拾 东西。

「喂，路兹。你和弗伊先回城里，用这个和石匠铺换钱。我和多莉会一起把这些小魔兽带回去。」

「知道了。」

接住拉尔法丢来的魔石，我和弗伊两人先一步离开。必须赶在可以用魔石换钱的店家关门之前，回到城里。

随便找根树枝，把放完血的苏弥鲁倒挂绑在树枝上，我和弗伊两个人就比大家早一步返回城里。两人在细狭的巷弄间穿梭，著急地奔向位在西门附近的石匠铺。在快抵达大门的时候，第五钟就响了，比较性急的店家这时就会开始准备关门。

看到石匠铺旁边的店家正准备要关门，我流著冷汗，和弗伊一起冲进店里。

「大叔，我们想换銭。」

在愿意收购魔石的石匠铺，我和弗伊把小指尖大小的魔石放在柜台上。老板拿起魔石，稍微眯起眼睛。

「……这个大小是苏弥鲁吗？」

「对，我们解体失败了。」

「哈哈，那可真倒楣。拿去吧，一枚中铜币。」

「大叔谢啦。」

用没有用处的小魔石交换了 一枚中铜币后，我和弗伊立即冲出石匠铺。弗伊用指尖弹起中铜币，再伴随著悦耳的声音握在掌心里。

「路兹，直接去城东吧。」

「这是拉尔法的钱，我可没钱喔。」

「我可以分你一点。」

城市东边有很多旅人和旅馆，卖食物的店家也不少。旅馆开始招揽旅客，酒馆也开始营业，城东现在才要进入热闹的时段。

到了城市东边，弗伊马上用刚换得的中铜币买了两个方便食用的水果蓝舒露。然后说著：「接好喔。」把其中一个拋给我。弗伊请我吃的蓝舒露当然得接好，我扑上前一把接住。

嘶嘶作响地吃著蓝舒露，我们朝著住家开始移动。很快地「当啷当啷」响起了第六钟，宣告大门即将关闭，所有店家和エ坊都走出了结束一天工作的人们。顷刻之间，路上都是和我们ー样准备返家的行人。

为了避开人潮，我们拐进小巷子，决定抄近路回家。太阳开始下山，可以明显看出人烟稀少的小路变得越来越阴暗。

「……路兹，你一直和梅茵在一起，都不觉得她可怕吗？?」

四周一片昏暗，弗伊有些压低音量问了。想不到弗伊会说这种话，我忍不住回头，发现弗伊不再是平常调皮捣蛋的样子，脸上带著些许恐惧。

「之前梅茵用变成了彩虹色的眼睛瞪我，我痛苦得好像无法呼吸。只要想起那时候，现在我还是很害怕，也觉得梅茵让人发毛。」

我「嗯——」地歪过头，稍微认真地思考了梅茵的恐怖之处。

「与其说她可怕，我觉得是梅茵头脑的构造和我们不一样。她如果拿著武器冲过来要揍我们，我们当然不会输给那么弱小的她，但梅茵绝对不会选择这种方法。就是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这点才可怕。但是，别惹她生气就好了。因为梅茵只有和『书』有关的事情，才会生气。」

听了我说的话，弗伊有些安心地吁ロ气。

「是喔。那，我会尽可能别跟梅茵接触。因为我完全搞不懂她为什么会生气。」

因为跟别人说，别人都不懂，现在知道怎么应付，我就稍微放心了——弗伊嘀咕说著，把吃完的蓝舒露果核随手丢开。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 不变的日常风景

……让人发毛吗？我倒是不这么觉得。

我也把吃完的蓝舒露果核拋开，仰望著越来越偏向藏青色的夜空。颜色越来越接近梅茵发色的半空中，悬挂著和梅茵瞳孔颜色很像的月亮。

「小修，那我会一直待在这里。」

「嗯。闭馆前我会来接你，你别自己跑出去喔。」

「都到了没什么机会来的图书馆了，我才不会浪费时间呢。」

听了我的叮嘱，丽乃推好眼镜这么说，转身就走掉了。因为母亲们再三表示现在正在旅行，才费了工夫绑了辫子公主头的丽乃，踩著雀跃的步伐冲进图书馆。

……再怎么在外表花费心思，丽乃就只对书有兴趣，根本是白费工夫嘛。

就算绑了漂亮的发型，因为要旅行就买新衣给她，丽乃每次做的事情都是ー样。到了旅行当地就直奔图书馆，寻找没有看过的书籍，然后沉浸在书的世界里，直到我去接她。或者把我当成向导兼提行李的小弟，展开书店巡礼。经过长年的相处，这种发展我再清楚不过了。

都出来旅行了，我才不想要一整天都陪她逛书店买东西。直接把丽乃丢进图书馆里头，直到闭馆时间都自己自由行动好多了。

「闭馆时间……平日是六点半，六、日、国定假日是五点。」

当场设定好闹钟，我就离开了图书馆。走出图书馆，环顾四周，眼前是辽阔宽广的公园，前方可见巨大的银色地球仪。天文馆的屋顶上画著大陆板块，设计成了地球仪的造形。

「……上次来是十年前了啊。」

十年前，我也和丽乃一起来这里旅行过。更正确地说，是因为平常都承蒙丽乃母亲的照顾，但丽乃的母亲总是不肯收下谢礼，说：「不用道谢啦，我们彼此彼此。」所以我的母亲以参加研习会为藉口，送了旅行当作礼物。

姑且不说满脑子只有看书的丽乃，现在我已经可以自己一个人看家，但还是会陪两位母亲「起参加一年两次的研习会旅行，当作对她们尽点孝道。

「毕竟有丽乃在，阿姨也没办法休息。」

那么图书馆闭馆之前的这段时间，要做什么好呢？我ー边想著，一边朝著经过十年岁月，变得有些老旧的天文馆走去。经过写著中央公园的石碑，沐浴在以风和日丽来形容恰到好处的温暖阳光中，侧眼看著在草坪上打滚玩耍的孩子们，和朝著池里的鲤鱼撒 下饲料的『家人，继续前进。

「今天绝不能再搞错时间了……」

回忆起十年前的失败，我紧握拳头。

十年前，当时就读小学高年级的我，万分期待一年两次的研习会旅行。因为很高兴可以和向来工作忙碌的母亲一起出门，又能前往陌生的土地。

那次是秋天的研习会旅行。在与车站相通的饭店办好入住手续，放下行李，不再有任何束缚的我，立刻背起塞了手帕、面纸和点心的背包，完成了可以外出游玩的打扮。

因为制作资料而睡眠不足的母亲就说了：「现在已经过三点了，让我睡到晩餐时间吧。」火速准备上床睡觉，于是我突撃隔壁房间。

「阿姨、丽乃，我们出去玩吧！」

但内心充满了期待的我所看见的，却是坐在椅子上颓软无力的阿姨，和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看著书的丽乃。

「小修，阿姨不行，完全没有力气。让我休息ー下吧。明天再和你ー起去玩。」 阿姨都这么说了，总不能强行拖她出门。我垮著肩膀回到自己的房间。

「妈妈，阿姨也动不了……」

「嗯?我知道了。这个给小修吧。」

母亲爱困地打了呵欠，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抽出地图。然后滩开地图，用红笔在上头画了几个圈。

「这里的行人天桥很大喔！四通八达，可以连到很多地方。从饭店ニ楼柜台前面的大门走出去，你会在这里。这个范围内没有车子，所以你可以去探険。小修的最终目的 地是这里，天文馆。试著挑战看看能不能看地图走到天文馆吧。到时再拿门票回来当证 明。祝你好运。」

「谢啦，妈妈。那我去探险了！」

接过地图、指南针和钱，我觉得自己成为了勇者。

……我要一个人在未知的土地上前往天文馆！

「小修，出门前也要跟阿姨说一声喔！」

「知道了！好好休息吧。」

我再次走进隔壁房间，摊开母亲给我的地图，说我要探险走到这里的天文馆，阿姨就希望我带丽乃一起去。

……但迟钝的丽乃只会妨碍到探险啊。

「嗯……我是没关系，但丽乃想留在这里看书吧？」

根据以往的经验，我以为丽乃肯定会选择留在房里看书，岂料看著地图的丽乃居然兴冲冲地开始准备出门。

「好，小修，我们走吧！」

和难得想要外出的丽乃两个人照著母亲的指示，从ニ楼柜台前面的自动门走出饭店。因为刚才是直接从车站进入饭店，所以我现在才看到广阔的行人天桥。行人天桥与许多出口相通，必须从中选择正确的道路。摊开地图的我露出得意的笑容。

但是，马上就出现了阻挠我前进的敌人。

「小修，去那间百货公司吧。里面绝对有书店！」

丽乃伸手一指，就指著正好在饭店对面的大型百货公司。但是，去那种地方我ー点也不开心。

……这个爱书妖怪！

「不行！不行！今天要去天文馆！」

「去第一次去的书店，一定比去天文馆更好玩喔！」

「才不例！」

丽乃嘟嘟囔囔抱怨起来，突然就要从包包里拿书出来，我立刻拉起她的手，制止她拿书，接著往中央公园前进。天文馆就在中央公园里头。

……绝不能让爱书妖怪妨碍我！

走在行人天桥上横越过大马路，就来到和缓的下坡，连接著道路两侧种有树木的散步道。走进散歩道，就不再听得见大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声，转而开始听见随风摇摆的 树叶摩擦声，和公园里孩子们开心的嬉闹声。

「小修，是图书馆耶！有图书馆！」

「等、等一下，丽乃。今天要去天文馆……」

和往常一样要阻止她的我突然灵机ー动。丽乃只要进了图书馆，就绝对不会移动半步。

……难得出来探险，丽乃本来就很碍事了。只要在闭馆前来接她，丽乃就可以看自己喜欢的书，我也能一个人探险了吧？

「好，丽乃。在我来接你之前，不能乱跑喔。」

「知道了。我会看书等你。」

丽乃笑容满面，大力挥手，光速冲进了图书馆。

顺利摆平了爱书妖怪，重新开始原本就预计要单独进行的探険，我兴高采烈地摊开地图。转身背对丽乃跑进去的图书馆，奔向正前方中央公园深处的巨大银色地仪。

「呼，太好玩了！」

巨大的银色地球仪里不只有天文馆，还和科学馆一样，有各种要运用到身体的游乐设施。我没有去看天象仪，而是留在这区玩耍。

在那里我和不认识的孩子成为了朋友，一起比赛看谁能用磁铁移动更多的铁沙、为了陨石的重量吃惊得哇哇大叫，还比赛踩脚踏车，看谁的发电量更高，直到五点半闭馆 前都玩得不亦乐乎。

走出天文馆，当时是日落速度很快的秋天，所以天色变得很暗，气温顿时下降许多。明明有太阳的白天十分温暖，现在却穿著外套也有点冷。

成排的树木落下随风沙沙摇曳的黒影，我在路灯照亮的散歩道上加快速度，小跑步地跑向图书馆。

「……咦？」

图书馆的正门玄关还亮著明亮的灯光，但已经闭馆了。窗户都拉下了白色百叶窗，毫无人影，阅览室也一片漆黒。

丽乃可能会在出口附近看书等我。于是我寻找还亮著灯的出口，绕了图书馆一圏，但都没有看到丽乃。

「应该已经回饭店了吧。」

只要利用行人天桥，越过大马路就到饭店了。与其待在不知道当地地名的地方，等著不知道何时会回来的我，应该会直接回饭店吧。

我跑回饭店。

「丽乃？她还没回来喔？」

一回到房间，阿姨就对我这么说，我感觉到全身血液都在逆流。

「小修，你没有和丽乃在一起吗？」

在母亲的瞪视下，我说出了自己把丽乃留在图书馆，一个人跑去天文馆的事实。

「因为我想去天文馆啊，丽乃却一到外面，就自顾自地说她想去书店、要去图书馆，害我没办法去。」

听我说完，阿姨想到了什么地抬起头。我也闪过灵光。

「……书店吗?!」

丽乃曾对和行人天桥相连的百货公司的书店表现过兴趣。每次扯到书，丽乃就会突然变得很积极。图书馆关门了以后，她肯定会接著想去书店。

「我去找她！」

「等等，小修。我也一起去。」

我和母亲一起跑到百货公司，察看楼层导览，直奔五楼的书店。大归大，也不过是百货公司的一角。从里到外找过一遍，花不了多久时间。

「不在这里呢。」

「……还有其他书店吗？ J

听到我的低喃，母亲就问店员附近还有没有其他书店。「我和人约好在书店见面，但找不到是哪间。」母亲说著摊开地图，店员指出了两间与行人天桥有段距离的书店。

「去找找看吧。」

「……妈妈，丽乃应该不在那里。」

「咦？」

「丽乃说了，因为百货公司很大，一定有书店。所以我想她根本不会知道其他小书店在哪里，也不会第一次来这里，连书店的影子都没看到就问路人，再一个人特地跑过 去。她没这么有行动力。」

丽乃一看到书店，就会飞蛾扑火似的扑上去，但不至于图书馆都关门了，还会在天色也暗下来的陌生土地上，询问店员，或者向不认识的人询问哪里有书店，到处去 找书店。

「是吗？可是，小学三年级的暑假自由研究作业，她不就走遍了市内的书店吗？那时候也是天都黑了，丽乃还骑著脚踏车去很远的书店，把大家都吓了一跳呢。」

「那时候她事先查过地图和电话簿，确认过书店的位置了。也先告诉过阿姨，今天会去哪里，但这次不一样。真要说的话，她在图书馆前面等我的时候被绑架了的可能性 还比较高。」

「是吗……看来先回饭店，向警察报案比较好吧。」

「嗯。」

如果和平常一样在图书馆前面等我，被绑架的可能性不低。只要对方说：「我买新的书给你吧。」丽乃铁定就会傻乎乎地跟著绑架犯走。

……早知道先查好闭馆时间，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没有找到人呢。那报警吧。」

阿姨皱著眉重重叹气。她说已经打开电话簿，联络了公所机关，表示丽乃有可能被关在图书馆里，但对方回覆馆方在闭馆的时候，已经确认过没有使用者了。

「还是再检查一下图书馆比较好吧？毕竟丽乃有前科。」

丽乃偶尔会坐在奇怪的地方看书，所以在本地的图书馆，馆员就曾经在闭馆的时候没有发现到她，把她关在了图书馆里头。从此以后，丽乃就被图书馆列为需要特别留意的人物之一，她去图书馆的时候，一定会确认她已经离开。

阿姨颤抖著手打电话报警，表示去图书馆的丽乃还没有回来，希望可以先从图书馆展开捜索。

「就算闭馆了，丽乃她也会不以为意继续看书，但绝对不会离开图书馆。所以，如果她真的不在图书馆里头，有可能是被绑架了。」

说明了丽乃在本地也曾经没有留意到闭馆通知，结果被关在了里头的前科，于是在警方的要求下，图书馆很快就开门了。

还以为图书馆内会漆黑得不见五指，但偌大窗户并排著的区块洒进了外头的灯光，白色窗帘浮在半空中，空间朦朦胧胧地微亮。，

「但我认为很可能是被绑架了吧。闭馆的时候巡逻过了，而且里头这么暗，如果咦个人被留在这里，都已经小学高年级了，应该懂得利用柜台的电话打电话吧？不然也可以从厕所的窗户，或者打开窗帘向路人求救……」

下班时间还不得不出动的图书馆员说著，打开电灯开关。电灯啪啪啪地接连打开，我在灯火通明的图书馆内奔跑，寻找光线会比较明亮的窗边。

果然不出所料，丽乃在窗沿较低的书柜上摊著书，还在看书。

「丽乃！」

我大喊名字，丽乃的视线就从书本往上移，并且阖上书本，转向这边。我们一群人到处找她，担心她被绑架了，还报了警，丽乃却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一派气定神闲地 回过头来。

「啊，小修，你好慢喔。外面都变暗了。」

「图书馆里头也变暗了吧！早点注意到啦，笨蛋！」

我忍不住唯哮，丽乃就不平地鼓起脸颊瞪著我。

「骂人笨蛋太没礼貌了。我有发现字变得看不清楚了喔。」

「都发现了还继续看书，就是这点要骂你笨蛋！你这个爱书妖怪——！」

这次看完了天象仪，先去逛街买东西，再准时地赶在闭馆时间前来接丽乃。设在书架旁的座位离书架最近，是丽乃最喜欢的位置。不论去哪一间图书馆，她都会坐在离书架最近的椅子上-就这方面而言很好找。

我绕了一圈十年前几乎没有参蟹到的图书馆。十年前闭馆巡逻时，丽乃为了避开刺眼的夕阳而躲过来看书的阶梯下方，如今立著禁止进入的告示牌，还拉起了黄色的塑胶锁炼。

……是因为丽乃的关系吧。

我这么想著扫视四周，找到了丽乃。一如往常，丽乃在看书。就算因为出来旅行而穿上新衣，绑了漂亮的发型，丽乃的行动也不会改变。她的嘴角挂著浅笑，目光只是专注地追逐著文字。

「丽乃，快闭馆了。」

「啊，小修。今天天色还亮就来接我呢。」

丽乃阖上书，站起来，轻轻笑了。

「……你还记得吗？」

「当然呀。因为被妈妈臭骂了一顿，说以后要是天黑了还继续看书，就再也不买新书给我了！所以后来只要四周一变暗，我都会吓得回神呢。」

丽乃叹气说道。经她这么ー说，确实在那之后，快要被关在图书馆里的时候，她就会出声喊道：「里面还有人！」不再八方不动地继续看书了。

「原来爱书妖怪也懂得记取教训嘛……」

十年来多少也有点长进吗？我感慨地心想道，却看见把书放回去的丽乃，又站在书架前看起了另一本书。

「你一点长进也没有嘛！」

「咦？什么长进？」

我抽走丽乃手上的书，放回架上，拉著不断嘟囔发牢骚的丽乃的手，走出图书馆。「都来这里了，去书店吧！」再拉著指著百货公司的丽乃，回到母亲们等著的饭店。

对这全然没有进步又一成不变的发展，我感到有些想哭。

……你这家伙最好有一天跑去没有书的世界，为看不到书受尽折磨吧！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 后记

大家好，我是香月美夜。

感谢各位愿意阅读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一部】士兵的女儿(I)》。

这本书所描写的，是一直以来都被书本包围，能够尽情徜徉在书的世界里的丽乃，原本过著满脑子只要想著书就好的生活，却遭逢了巨大的变故。来到了身边没有书的世界，还转生成了身染重病，随时都有可能一命呜呼的士兵的女儿梅茵。

因为买不起书，就自己做书。但是，因为没有纸可以做书，那就自己做纸。但是，她也没有做纸所需的体力、カ气、身高、年龄和财力。在四面楚歌、一无所有的情况 下，以自己拥有的资讯做交换，获得了帮手，勇往直前。为了弥补在当上朝思暮想的图书管理员前就死了的遗憾，也为了实现被书本包围的梦想。

希望梅茵这样为了书，奋不顾身地往前横冲直撞的模样，能够为各位读者带来 欢笑。

言归正传。我在小说连载网站「成为小创家吧」连载本作已经一年又四个月了，但从来没想过这一系列真的会出版成书。因为，这系列很长。因为是网路小创，我完全不在乎长短，想写什么就放进去，所以内容塞了很多东西。而且已经持续创作一年以上，目前仍尚未完结。

在这种情况下，出版成书的时候，我却还提出了许多任性的要求。

比如我不想把「第一部士兵的女儿」简化成一集、希望找到的插画家不只可以画出可爱的女孩子，还能把今后即将大量登场的大叔们画得很帅、要是有地图和住家平面图就太棒了……其实我不抱希望，真的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却一一都实现了。很吓人吧？

愿意答应我的任性，呈现出这么棒的作品，真的非常感谢TO BOOKS的各位工作人员。

也承蒙百忙之中，还画出了精美又可爱插图的椎名优老师，本书的登场人物们才能栩栩如生地在我脑海中活蹦乱跳。真的非常感激。

最后，要为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期待能在下个月发行的第二集再相见。

ニ〇一四年十二月香月美夜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 插图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chaosfighter

扫图：勤勉的Naztar（LKID：wdr550）

录入：勤勉的勃子（LKID：朽炑白哉）

「多莉，帮我削考夫薯。」

「好？」

在母亲伊娃的要求下，多莉坐在椅子上拿出小刀，帮忙准备午餐。她俐落地削掉考夫薯皮，一边看向梅茵刚才走出去的大门。

梅茵说要把路兹介绍给父亲的同事，为了赶上第三钟的会面，早早就出门了。但是，多莉并不觉得梅茵可以成功。

「虽然梅茵干劲十足的样子，但怎么想都不可能嘛。妈妈，不阻止她好吗？」

「我也觉得路兹要成为旅行商人是不可能的事，但必须让本人自己认清现实，梅茵又这么努力，就随他们去吧。」

伊娃也削着考夫薯，耸起肩膀，挑明了表示她从ー开始就不觉得梅茵能够胜任。从表情看得出来，她已经确定梅茵会失败了。

梅茵还是直到前天才知道，把路兹介绍给父亲的同事，就等于是要帮路兹找到当学徒的地方。于是她才手忙脚乱地开始准备，昨天还去了森林，帮路兹全身上下洗得乾乾净净。路兹的头发也变成了闪亮到让人大吃一惊的金发，但雇用学徒看重的是介绍人的信用，并不是外表。

凭梅茵的信用，多莉不觉得有人会愿意雇用路兹。但是，看着最近梅茵奋发向上的模样，就觉得很神奇。一年前的梅茵并没有这么积极。

「……最近的梅茵变了好多喔。虽然还是一样动不动就会发烧病倒，但不会再哭着抱怨说『不公平』了。啊，但现在还是会一下子哭一下子生气啦，说自己办不到，可是又很坚持要自己来。」

以前的妹妹总会不甘心地哭哭啼啼抱怨：「就只有多莉这么健康，可以出去玩，太不公平了！」但最近再也没有听过她讲这种话。虽然梅茵还是一样常常发烧，但也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要是挑战失败，还会意志消沉。

「哎呀，小孩子都是这样长大的嘛。本来是凡事都要人照顾的婴儿，却开始讨厌被人家照顾，什么事情都想自己来。可是，当然不可能马上就做得很好，结果就闹别扭发脾气。多莉三岁以前也是这样喔。」

回想起从前-伊娃眯起眼睛说。多莉根本不记得自己以前的事情了。听到母亲说自己以前也有过凡事都想自己来，却在失败后发脾气的时期，不禁有些害臊。

但是，把伊娃回忆中的自己和现在的梅茵做比较后，多莉纳闷地歪过头。

「妈妈说我是三岁以前吧？这样看来，梅茵的成长速度很慢吧？」

「很慢喔。但她的身高也长得很慢，所以应该还在正常范围内吧？好不容易稍微变得比较健康了，心智也跟着成长了吧。可能会给你添不少麻烦，但只要没有生命危险，就让梅茵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慢慢地，她自己能做的事情会越来越多，也会知道自己的能力范围，就不会再乱来了。」

「……这么说来，在我参加完洗礼仪式，得由她代替我帮忙做家事之前，她都以为自己也可以汲水和采集呢。结果发现自己完全做不好，还受到了打撃。」

经伊娃这么ー说，多莉才回顾了梅茵这阵子来的行动。

虽然梅茵的要求大多还是非常莫名其妙，但现在已经可以自己换衣服，也能自己上完厕所再清理乾净了。回头去看她突然大发脾气的那时候，多莉的负担确实变轻了许多。

第一次她自己去森林采集的时候-还把路兹拖下水，偷偷做「黏土板」，结果被弗伊他们踩坏，生气得眼睛都变成了彩虹色。可是后来去森林，就没有再发生什么问题 了。虽然因为没有体カ也没有力气，采集的量很少，但只要把她当成是刚开始去森林的 三岁小孩，就觉得这样子很正常。

「梅茵可以自己做的事情真的越来越多了呢。希望以后会越来越健康。」

「今天一定又会介绍失败，垂头丧气地回来吧。到时候多莉再安慰她吧！毕竟梅茵努力过了嘛。」

伊娃说完，抱着削好的考夫薯站起来。多莉也把削下的皮集中起来，起身帮忙准备做午餐。

然而，此刻的多莉作梦也想不到，为了想当旅行商人的路兹，帮忙牵线的梅茵居然在有附带条件的情况下，开辟出了一条成为商人徒弟的道路。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 动手做和纸张

要做和纸了。终于可以做和纸了！而且还不是自己做，路兹也会帮忙，当作是面试的一环。太棒了！

结束与商人的会面，我又蹦又跳地踏上归途。

……现在的我，感觉可以和花式溜冰员一样跳跃转圏一圈或一圈半。

「唔呵呵，呵呵呵？」

「梅茵，心情好是没关系……但你不要太激动喔，不然又会发烧了。」

「怎么可能不激动嘛！因为要做纸了耶！现在终于可以做纸了！要是做出了纸，也就可以做书。万岁——！」

眼看书就在伸手可及之处，哪可能不激动呢？我小跳步地走着，路兹抱头叹气。

「……梅茵，虽然说要做，但要怎么做啊？我可是完全不知道喔。而且也需要工具吧？真的没问题吗？」

路兹带着叹息丢来了冷静至极的问题，原本兴高采烈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一口气被拉回到现实世界的我，想到自己的现况就脸色惨白。我知道做和纸的顺 序，也勉强记得那些工具的名称，还曾经看过介绍没落纸匠与工具的书籍。但是，要用来做和纸的那些工具要怎么做出来，我就不清楚了。没有工具，就做不了纸。

……呜哇，得先把工具做出来吗？啊啊啊，结果我的知识还是ー样没有什么用。

「喂，梅茵，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安静。不会到了这时候才说做不出来吧？」 路兹的表情变得非常不安，我忙不迭地摇头。

「才不会呢。我知道怎么做纸，也一直都很想要。可是，因为我的力气砍不了树，也汲不了水，现在也还不能生火，又捣烂不了纤维，所以一直做不出来。我又不能因为自己的任性，就叫你帮我做纸……」

「我都说过我会帮忙了，可以和我商量看看嘛……」

路兹有些不甘心地噘嘴。我很开心他的这份心意，但做纸是重度的劳カ工作。跟之前趁着采集的空档，帮我挖土和砍树枝这些小任务完全不一样。

「路兹，我先声明喔，我能做的就只是教你怎么做纸。和我之前自己先试试看，再请你帮忙不一样，从头到尾做纸的工作几乎都得由你自己一个人完成。这样子你还是愿意吗？」

「那当然，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想出来的东西，全都由我来做。」

虽然刚才路兹ニ话不说就答应，但有必要再确认一次。因为他刚才搞不好只是在情 势所逼下，不得不点头。

「路兹，还有啊，所有东西都要先从工具开始做起，你真的有毅カ吗？」

「……梅茵也会一起做吧？」

「当然，我也会尽量帮忙。」

说着，我却「嗯……」地陷入沉思。如果要做工具，就必须先列出需要哪些工具；也要把家里翻过一遍，寻找有没有可以替代的物品。虽然会惹母亲生气，但既然身无分文，也只能尽可能找到替代工具。

「我会把需要的工具写下来，再找找看有没有可以代替的东西。如果没有，就只能自己做了……然后，我想请路兹去找可以当造纸原料的树。」

「森林里多得是树吧？」

「是啊。可是，我又不知道哪I种树适合做纸。」

我知道构树、结香和雁皮这类树木都适合做和纸，但不知道在这个世界，适合做纸的是哪一种树。

「呃……通常适合做纸的树木，纤维都会比较长，不容易断裂，而且带有黏性，纤维和纤维容易黏在一起，还能取出大量的纤维……可是，我分辨不出来哪些树的纤维属于比较长又坚韧的。」

此外我在书上看过，构树是一年生的树木适合造纸。因为长到第二年以后，纤维就 会变硬，长出树节，做起来比较困难。但我只是空有这些知识，根本看不出来树木是一年生还是两年生的。真的很没用。

「……你说的这些太难了，我也分辨不出来啊。」

「总之，树木应该也有软硬的分别吧，我们需要比较年轻又柔软的树。」

「因为树龄越大会越硬嘛。」

对我来说，所有的树都硬得砍不动。但路兹已经习惯在森林采集了，应该分辨得出来树木柔不柔软，容不容易砍倒吧。

「是啊，也有些纸是用竹子和矮竹做的，所以只要是植物，应该都可以做纸，只是要看适不适合而已。不过，还是找容易做成纸的植物比较好吧？如果以后要当商品贩卖，更要选择适合做纸的树。」

如果想做纸贩售，也要考虑自己种植树木，否则原料很快就会用光。「如果可以自己种、方便取得原料的话，那就更好了。但是路兹，你应该也不知道哪种树木好种吧？」

「不，好种跟不好种的树木不一样喔。有些树长得很快。」

「真的吗？！」

真不甘心，因为极少外出，累积的经验太少了。自从可以前往森林，现在也才过一个月。还没砍过树的我根本挑选不了树木。

「路兹，那选树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我想多用几种树试试看，看有什么树木适合，所以你先想想看有哪些质地比较软的树吧。还有，我想请你帮我找『黏着剂』。」

「那是什么？」

「是做纸时用来当糨糊的东西，可以把纤维黏起来，但我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像是会流出黏稠汁液的树木，或者果实也可以，你有想到什么吗？」

路兹似乎一时半刻也想不出来，思索了好一会儿。

「嗯……我会问问看常跑森林的人。」

「那我负责回想做纸的顺序，把必要的工具写下来，再好好想想要怎么做。」

列举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知不觉就到家门前了。

「到了。那以后一起加油吧！」

路兹翡翠色的双眼闪闪发亮，充满了干劲。「嗯！」我也用カ点头，踏进家门。

「梅茵，你回来啦。不要太沮丧，以后一定可以再帮到别人的。」

「嗅？多莉，你在说什么？」

「下一次再加油就好了，知道吗？」

一走进家门，母亲和多莉就开口安慰我。

「结果成功了喔。虽然有附带条件，但我们获得录用了。」

「嗅？！」

向两人说了今天的来龙去脉，她们都大吃一惊，异ロ同声说着：「那得庆祝才行！」我背对两人拿出石板。接下来得回想制造和纸的步骤，把必要的工具列出来。

「我现在要准备下一阶段的东西。」

「毕竟这是成为学徒的考试嘛，要加油喔。」

向为我加油的多莉点点头，我拿起石笔，在脑海中回想做纸的步骤。

首先，要砍下当作原料的树木和植物。路兹有类似柴刀的工具，平常又会砍树，所以不需要什么工具吧。好，下一个。

如果要用构树造纸，需要用蒸的来剥下黑色表皮，所以需要蒸笼。厨房有的话就借用吧。我马上在厨房里寻找，但没有找到。不过，目前为止我们家从来没有出现过蒸熟的料理，所以没有蒸笼也在意料之中。在石板写下蒸笼和锅子。好，下一个。

然后要把蒸过的树枝泡进冷水，再趁热剥下表皮。不管要蒸还是要剥，都得在河川附近进行，但只要有小刀，应该不需要其他东西。好，下一个。

接着要晒乾，还要在河里浸泡一天以上的时间再剥下白色树皮，但这两个步骤都不需要特别的工具，只要有小刀就能解决吧。好，下一个。

要用灰烬和水把白色树皮煮到变软，去除多余的杂质，所以需要灰烬和锅子。蒸煮时的锅子可以重复使用，但想取得灰烬会有难度。我觉得母亲不可能分给我，也不知道 光靠蒸煮树皮时产生的灰烬够不够用。在石板写下灰。好，下一个。

把煮过的白色树皮放在河川里浸泡一天以上，洗掉灰烬，再放在太阳底下晒乾，让它变白。之后再挑掉受损的纤维和清理树节。这些步骤都是手工，所以不需要特殊的工具。好，下一个。

槌打纤维直到变得像棉花一样软。敲打纤维时需要四方形的木棒，这可以用木头或木柴做出来吧。在石板写下角材。好，下一个。

把磓打过的纤维加水和黏着剂搅拌均匀。所以搅拌的时候需要桶子和水盆，还要用抄纸器抄纸。是那种外形长得像木框，用来筛纸的抄纸器。看来这个抄纸器会是最难准备的工具。在石板写下水盆和抄纸器。好，下一个。

拿下抄纸器上的竹帘，把附在竹帘上的纸膜移到置纸板上。置纸板是放置纸膜的平台，然后把I整天做的纸膜叠在置纸板上，放置一天一夜等它自然沥乾。在石板写下置纸板。好，下一个。

然后用重石慢慢加压，继续把水分压出来。好像只要压上二十四小时，黏着剂的黏性就会完全消失。什么重石都可以吗？记得家里是有榨油用的压榨器，但路兹会用吗？

总之，我先写下重石。

压完以后，再从置纸板上一张张地小心撕下纸膜，贴在板子上。在石板写下平坦的板子。放在太阳下晒乾，従板子上撕下来以后，就大功告成了。

「嗯……这样一想，需要不少东西呢……」

需要的工具有蒸笼、锅子、角材、灰、水盆、抄纸器、置纸板、重石和平坦的板子，还有原料和黏着剂。虽然看过照片和图画，过程也大致上记得-但毕竟没有自己亲手做过，所以细节不是很清楚。例如树木纤维、黏着剂和水的比例。

不过，忘了是什么时候，有过农村体验、不像偶像的偶像曾在电视节目上制作过纸张。偶像都做得出来了，没有我做不出来的道理。

……快点想起以前看过的电视节目！我的记忆力，加油！不过，那个偶像的工具是借来的吧？并没有自己做工具吧？还有指导老师吧？可恶——！

我只是空有知识，但实际上做过的纸，就只有家政课上利用牛奶利乐包做成明信片大小的再生纸。虽然很想说服自己总比完全没做过的好，但实在没有什么帮助。

总之，先挑战明信片的大小吧。工具做小一点，难度也会比较低，而且既然要测试哪一种树适合做纸，用小道具试做也会比用大道具做来得实际。

「路兹，那第一歩先做蒸笼吧。」

想要做出中华料理在用的那种圆形蒸笼恐怕有难度，但如果要用木头做出四角形的蒸笼，应该比较简单吧。我在石板上画出蒸笼的形状，拿给路兹看。

「做法是很简单，应该做得出来，但你有钉子吗？」

「噫？！不能在木头上面削出缺ロ，再组装起来……吗？」

「你在说什么啊？」

本来想要做工具，这下可伤脑筋了。没有用来做工具的工具。虽然木头砍就有了，却没有钉子。这个世界的钉子，也不是小孩子想要就买得起的价格。

而且，就算有砍木头的工具，也没有可以进行加工的道具。如果可以借用父亲的工具箱，我又稍微会点江户指物的技术，就可以削出榫孔和榫头来接合了，但即使知道这世上有这项技术，自己也无法重现。况且如果只靠说明，路兹就做得出来，那就不算是一门工艺技术了。

日常生活会用到钉子，所以制作金属器具的打铁エ坊应该有卖，但奈何阮囊空无一

江户指物：指物是指单靠木材自身拼接而成，不使用钉子的木工艺品。江户指物的特色为造型简单，不予过多的装饰，强调木头本身的纹理。

物，计画才刚开始就四面楚歌。

「梅茵，那要怎么办9?」

「呜，我会找欧托先生商量看看。说不定可以帮他的忙，拿到钉子当报酬」

首先，只能去找愿意花钱请我做事的人了。

隔天来到大门，我就问欧托先生：

「欧托先生，我想问你，钉子通常要多少钱？如果你有认识价格比较便宜的店家，想请你帮我介绍。」

「……为什么要钉子？梅茵，你钉不了钉子吧？」

没错，我的カ气根本举不起铁槌。石笔和墨水也就罢了，我怎么会想要钉子呢——欧托纳闷地歪过头，于是我叹气回答。

「现在为了做纸，必须先做必要的工具，但我们没有用来做工具的工具。」

「啊哈哈哈哈哈」

欧托立刻非常不给面子地拍桌大笑。都已经向班诺发下豪语：「春天之前会做出来。」要是做不出工具，可会笑掉人家的大牙。明明我正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耶！

我气呼呼地瞪着欧托，他就擦去笑到渗出眼角的泪水，对我咧嘴一笑。表面上很阳光，却是有些心机的商人笑脸。我不由得心生警戒，察觉到这一点的欧托更是得意地笑了。

「只要你告诉我怎么做出那种能让头发有光泽的东西，我就把一些钉子给你。」

这样的交易根本划不来。要是洗发精的做法透过欧托传入班诺耳中，我就失去了一张有用的王牌可以和班诺谈判。损失未免太大了。

「……只是给我钉子，不能就把做法告诉你。看班诺先生之前的反应，这项商品好像可以带来庞大的利益喔。」

「哦？你观察得很仔细嘛。」

欧托有些佩服地嘟囔说。我含糊地应着「还好啦」-拚了命地动脑筋。要是没有了欧托这条人脉，我就没有其他人脉可以求救了。

……欧托先生为什么想要简易版洗发精？

欧托和班诺不一样，他并不是商人。所以，应该不是想要拿来卖，但有可能是想向班诺卖个人情。

……虽然和一般人比起来，欧托先生打扮得算是乾净整洁，但感觉他对外表并没有讲究到想用用看洗发精的地歩，通常是女性才会想用……老婆？是老婆吗？！

如果是欧托心爱的老婆听说了这件事，想要洗发精，这样就说得通了。

「……欧托先生，要告诉你做法是不可能的，但可以现场以物易物。」

欧托轻轻挑眉。从他表现出兴趣的样子，对于做法本身好像并不执着。从中发现了一丝制胜的机会，我继续开口提议。

「我想想喔……我还会告诉珂琳娜夫人使用方式，再帮她把头发洗得光滑又柔顺。毕竟只是把实物给你们，不知道怎么用的话也很伤脑筋吧？」

「好啊，交易成立。」

欧托完全是不假思索就点头。才在想在欧托面前祭出珂琳娜的名字应该最有效，但万万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那下次放假的时候来我家吧，到时候再以物易物。」

「了解。」

于是就这样说好了，下次放假的时候，要带着简易版洗发精前往欧托家，当一天临时的美容师（虽然只有洗头）。眼看有办法可以拿到钉子，我松了一口气，但照现在手边的数量，我自己要用的简易版洗发精就不够用了。

而且简易版洗发精是消耗品，今后欧托又很有可能继续拿东西和我做交换，所以最好先大量制造吧。

「路兹，我有门路可以拿到钉子了！」

「真的吗？梅茵，你太厉害了。」

「嗯，但也要给对方『简易版洗发精』做为交换才行……我们家现在剩没多少了。你今天可以帮我做洗发精吗？」

「嗯，好啊。」

趁着有人帮忙，我多做了点简易版洗发精，想当作今后筹措资金用的筹码。

「再过一阵子就可以采到密利露了，但现在的季节是梨乌的果实最适合。」

在森林里采了梨乌果实，再回到我家捣碎，请路兹榨油。路兹也还用不了压榨器，所以是用榔头敲打。我接连把香草丢进榨好的油里头。

「唔……做法满简单的嘛！」

「对啊，重点在于要用哪种油和哪些香草。所以我们可以用做好的洗发精和别人交换，筹到自己想要的材料和资金，但绝对不能把做法告诉别人喔。」

「为什么？」

「因为很简单啊。只要告诉对方做法，他就可以自己做了吧？以后就不会再拿东西和我们交换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我把做好的简易版洗发精倒进一个小容器里，拿给路兹。路兹不解地偏头。

「我又不需要。要筹到材料和资金的人是你，梅茵自己拿着吧。」

「这些是你帮忙的份，也顺便让卡萝拉伯母高兴一下吧。她不是一直追问你吗？」

面试前帮路兹把头发清洗乾净以后，他说过：「我妈妈一直问我头发怎么会变成这样。」在那之后我都还没有遇过卡萝拉，所以她肯定一直缠着路兹追问吧。

「真的耶，得救了！梅茵，谢谢你。」

路兹喜孜孜地接下。我模仿欧托的笑容，对路兹亲切微笑。

「就算卡萝拉伯母凶巴巴地问你，也绝对不能告诉她做法喔。顺便练习一下怎么给人成品，但又不告诉对方做法吧。等你成了商人，很多事情都得保密才行。」

「……也挑个简单ー点的人让我开始练习嘛。」

路兹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我不禁噗嗤失笑。

……不过，想不到为了一根钉子就要这么煞费苦心。看来想要做出和纸，路途还远得很。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 欧托家的邀请函

几天后，我透过欧托收到了珂琳娜正式寄来的邀请函。

「我明明是还没受洗的小孩子，特地寄邀请函给我不会很奇怪吗？一般都是寄给父母吧？应该要向父母确认我能不能去才对啊。」

我说完，欧托就轻挑起眉，摇了摇头。

「你们一家可以看懂文章的人，就只有你而已吧？而且，这封邀请函是不能拒绝的。要是拒绝，你的母亲和姊姊有可能会丢了工作。」

「咦？！为、为什么？！」

欧托说，因为珂琳娜娘家是富裕的商会，本人的工作能力又出色，在裁缝协会拥有崇高的地位。在欧托详尽的说明下，我理解到了若以公司来举例，现在还是裁缝学徒的多莉就好比是普通社员或エ读生，从事染色工作的母亲则是组长，珂琳娜就是董事。

……阶级社会真可怕。上位的人一旦发出邀请函，根本不能拒绝嘛。嗯，我记住了。顺便说，如果不是珂琳娜，而是欧托发出的邀请函，就可以基于士兵的上下关系，利用父亲的权限拒绝。好复杂啊。

「而且，我也觉得这是个让你学习回覆邀请函的好机会。」

「原来如此，那就麻烦你了。」

和欧托一起看着写在薄板上的邀请函，我练习起回覆的格式。

「珂琳娜夫人的邀请函？！嗅？梅茵吗？为什么？！」

「听说是听欧托先生提起『简易版洗发精』，说也想要用用看。」

「天哪！不得了了！」

看到我带回家的正式邀请函，母亲简直失去了理智。见到母亲这么慌张的样子，我忍不住问：「是不是拒绝比较好？」她马上瞪大眼睛怒吼：

「怎么可以，当然不能拒絶！你要小心千万不能失礼！」

「是的！我会小心。」

果真如欧托所言，比起邀请函，这更像是一种召见命令。

母亲手忙脚乱地开始为我缝制新围裙。听说穿平日的衣服造访珂琳娜家，对对方太失礼了。而且怕我去有钱人家会失礼，母亲一边缝着，一边把能想到的注意事项都说了一遍。我只是要教珂琳娜怎么使用简易版洗发精，怎么好像引发了惊人的騒动？

「好好喔，只有梅茵可以去……明明都是我做的耶。」

「妈妈，多莉可以一起去吗？」

「不行！人家又没有邀请她。」

虽然想出简易版洗发精的人是我-但至今都是多莉动手在做，我认为多莉也有资格一起去。但如果擅自带着未受邀请的人上门，在这里也是失礼的举动。多莉再怎么羡慕，届时也只能留在家里看家了。

和上次会面一样，我和欧托约好第三钟在中央广场会合。我在平常穿的衣服上，又套了母亲为我做的新围裙，和父亲一同前往中央广场。装在小水壶里的简易版洗发精和 梳子，就放在平常惯用的托特包里。

我们走到中央广场的喷泉附近时，欧托已经在等我们了。

「班长，你放心，我会负起责任保护梅茵的安全。梅茵，那我们走吧。」

「嗯。爸爸，那我走罗。」

向担心得始终没有从我身上移开目光的父亲挥手道别后，欧托开始往城墙迈进。欧托家在城墙附近。越是靠近贵族所在的城墙，房租越贵，所以欧托家位在所谓的高级住 宅区。

「欧托先生，你明明是士兵，却住在城墙附近吗？」

「原本靠我的薪水根本住不起，是珂琳娜的娘家在楼上为我们准备了房子。因为哥哥舍不得让可爱的妹妹搬出去，就叫我们住在那里。」

对喔，记得之前说过，欧托有点像是入赘。如果没有老婆娘家的援助，靠低阶士兵的薪水，确实住不起这种地方吧。欧托也说过花了全部家当去买市民权，搞不好刚结婚时是身无分文的状态，女方那边的人也很伤脑筋吧。

越往城市北边移动，路上行人越是有别于我生活周遭的人。人们身上的衣服渐渐地看不到补丁，服装也变成用了很多飘逸布料的款式。

一楼并排的商家也不一样。店面本身的规模变大，员工和出入的客人都变多了。来往于大马路上的多是马车，逐渐看不见拉着板车的驴子。

同样是我走得到的范围，一座城市里居然有着这么显着的阶级差异，让我大受冲击。我曾在书里看过存有阶级差异的社会，也当作是种知识记在脑海里，但实际上亲眼目睹，和只是在脑海中想像完全不一样。我眨着眼睛观察四周。

「就是这里的三樱。」

「三楼？！」

欧托家在七层楼高的建筑物里位于三楼。一楼是店面，上面的ニ楼通常是老板一家人的住处。三到六楼会租出去，七楼则是学徒和员エ的宿舎。越靠近大马路和水井的楼层，房租越贵。我们家则是靠近大门的五楼，所以关于收入有多少，大家心里有 数就好。

欧托说过对方在娘家楼上准备了房子，就表示他的妻子是这间气派店铺的女儿。

……居然会答应你们结婚，真是太神奇了。旅行商人和商会的千金，身分应该是天壤之别，不知道这世界的人是怎么认为的。

「珂琳娜，我回来了。我带梅茵来了喔。」

「梅茵，欢迎你来。谢谢你过来。我叫珂琳娜，是欧托的妻子。」

「珂琳娜夫人，很高兴认识你。我是梅茵，平常一直受到欧托先生的照顾。」

我第一次见到珂琳娜，是位可爱到惊为天人的美丽女性。

宛如汇集了月光的浅奶油色头发蓬松地盘起来，衬托出了繊细的脖子。瞳孔也是近似银色的灰色，全身上下呈现柔和的浅色调，看起来非常梦幻。但是，却有着巨乳，该凸的凸，该凹的腰部也细得像是ー折就会断。

……欧托先生这个外貌协会！

被带到会客室，我看着墙上用各种碎布拼凑缝成的壁毯和陈列于四周的珂琳娜的作品，不禁发出赞叹。在这里生活以后，我还是头一次看见有装饰品的住家。

从用了大量衣服和碎布做成的装饰，看得出这里是和客人讨论公事的房间。五颜六色的布很有品味地装饰了整个房间，营造出轻松舒适的氛围。

不过，做为富裕商人的住家，还是远比我想像的还要朴素。桌子和椅子都没有雕花，也没有打磨得非常光亮，仅保留了木头本身的纹理，样式非常简单。记得北欧家具的样式都很简单，就是为了要不感到厌倦地长期使用，所以一到冬天就会掩埋在白雪底 下的这个地区，在制作家具时可能也是基于相同的想法。

「梅茵，谢谢你特地过来。欧托告诉我，你会帮我把头发洗得乾净又柔顺，所以我一直很期待呢。」

珂琳娜泡着花草茶，对我说话的温柔嗓音流露出了大家闺秀的风范。温柔婉约的气质疗愈人心，激起人心中的保护欲。

「我也听说过珂琳娜夫人的传闻，很期待可以见到你呢。不仅漂亮又可爱，装饰房间的品味和摆出来的服装，也都比我听说的还要出色。」

「……真的是家教很好的小女孩呢。而且，头发也和我听说的一样漂亮。我的头发也能变得像你一样吗？」

珂琳娜一脸沉醉地摸着我的头发。为了提升商品的价值，我昨晚就用简易版洗发精洗头，母亲和多莉见了还合力为我梳头发，所以今天我的头发比平常更加闪闪动人。

「那就马上来替你洗头发吧？」

我从托特包里拿出小水壶，珂琳娜的小脸随即ー亮。毫不造作地表现出自己的情感这点很可爱，可以理解欧托为什么这么宠爱她。

「洗头发要做点准备。欧托先生，可以麻烦你在水桶里倒水，再拿擦头发的布过来吗？」

体カ活是男人的工作，所以我请欧托帮忙做好洗头发的准备。期间，也请珂琳娜换上不怕弄湿的衣服。我则在忙进忙出的欧托旁边，准备要用来擦头发的布、摆好小水壶、拿出梳子。

「哦……就是这个吗？这要怎么洗？」

欧托兴味盎然地摇了摇水壶，又从壶ロ往里面看，闻了闻味道。我不禁有种强烈的预感，欧托要是待在这里，等我们开始洗头发，他一定也会在旁边唠哩唠叨或插手干涉，还会和珂琳娜进入两人的世界，感觉就非常麻烦。

「欧托先生，等准备好了，请你去其他房间等着吧。你应该不会这么不解风情，要参观女性梳洗打扮的过程吧？」

「是啊，欧托，你去其他房间等吧。」

我和珂琳娜联手把完全打算赖着不走的欧托赶出卧室。虽然可以听见他在门外走来走去的脚步声，但我予以无视，拿起小水壶。

然后，一边在珂琳娜面前把洗发精倒进桶子里，一边仔细说明。

「这个叫作『简易版洗发精』，水倒满半桶以后，请放大约这样的量进去-然后把头发浸到水桶里清洗。能请你解开头发吗？」

解开头发后，珂琳娜小心翼翼地把头发浸入水桶里。好像不久前才洗过头，珂琳娜的头发比我预想的还乾净。

为了让头皮也洗乾净，我不断掬起洗发水淋向头发，为她洗头。

「尤其这边一定要仔细洗乾净喔。」

「……原来请人帮自己洗头发这么舒服，我现在才知道呢。」

「只要拜托欧托先生，我想他会很乐意帮忙喔。」

但感觉根本不用开口，他自己就会动手帮忙了——我嘀咕说，珂琳娜就轻声笑出来。

「哎呀，你不是说被看到梳洗打扮的过程，很不解风情吗？」

「……我只是担心两位在我眼前进入两人世界。」

「哎呀！呵呵，连这么小的孩子都说这种话，欧托平常到底都讲了些什么呀？」

因为珂琳娜的头比起平常互相洗头的多莉要大，所以洗起来十分吃力。但是，珂琳娜越满意，欧托给的钉子数量肯定也会不同，所以我火力全开，细心地清洗每个角落。

「……欸，梅茵，我可以问你一件事情吗？」

珂琳娜的声音变得有些紧张，难不成是要问我简易版洗发精的做法？我忍不住也提高警觉。

「欧托平常在大门是什么样子呢？」

真是始料未及的问题。我「嗅？」地歪过脑袋，珂琳娜就沉下表情低声说了：

「因为我的关系，他放弃了继续当商人，所以我一直很在意……」

「啊，你一点也不需要在意喔。因为欧托先生在大门那里，根本是个商人。」

嘴上说很忙，却一个人把结算时期的工作都揽下来，还和带着备品来交货的商人讨价还价，更把守门的工作活用到最大极限来搜集情报。欧托的行动本质仍是商人。

「咦？……他在大门那里还是商人吗？明明工作是士兵？」

「是的。尤其是和来交货的商人讨价还价，和下订单杀价的时候，欧托先生整个人都神采飞扬，脸上根本就是商人的奸笑。」

「呵呵，所以在梅茵眼里，欧托就是一个商人吧？是嘛，这样啊……我终于可以放下心中这块大石头了。」

再三用布擦拭珂琳娜的头发后，奶油色的头发益发柔亮，再用梳子细心梳理，更是绽放出了珍珠般的光彩。为路兹清洗他的金发时我就很有感触了，他们的头发真的漂亮得让人羡慕。

「梳子请最好用木制的。用得越久，木头越会吸收洗发油，更容易梳出光泽。」

「我知道了……真的变得好漂亮喔。」

珂琳娜摸着自己柔顺的头发，感动地喃喃说道。

「珂琳娜夫人原本的发色就很漂亮了，平常又好像都有在保养，所以只洗一次，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散发出光泽呢。每五到七天用这个洗一次头发就可以了。」

我指着还有洗发精的小水壶，创明要几天洗一次后，珂琳娜侧过脸庞。

「这个可以给我吗？这样子太不好意思了，那我得想想回礼……」

「放心吧。欧托先生会给我钉子，当作等价交换。」

「……钉子？咦？这样好吗？不会不划算吗9?」

就算有些不划算，反正不是告诉对方做法，我也能拿到想要的钉子。而且今后只要珂琳娜又想要简易版洗发精，我也打算再请欧托拿其他东西做交换，所以完全没有问题。

「啊，梅茵，我的衣服有些弄湿了，所以想先换ー下衣服。可以请你和欧托一起在外面等我吗？」

因为珂琳娜要换衣服，我便打开房门走出去。只见欧托就像一头饥饿的熊在等着猎物出现，一直在门外来回踱步。

「珂琳娜？！」

「我衣服湿了，所以要换衣服。欧托，再麻烦你招待一下梅茵了。」

珂琳娜从门后稍微探出脸来，笑容可掬地说道。柔顺的湿发还未完全擦乾，如丝缎般贴在湿透的衣服上，羞赧说话的样子让人觉得相当性感。

「不好意思让你看到这副样子，我马上换衣服。」

等我走出卧室，珂琳娜就急忙关上门。我偷偷瞥了 一眼欧托的表情，发现他紧盯着关上的房门，魂都飞过去了，看也不看我j眼。看到欧托这样，我在心中摆出胜利手势。这次是我的全面获胜！

「唔呵呵？欧托先生，珂琳娜夫人是不是变得很漂亮啊？重新爱上她了吧？奶油色的头发像宝石咦样闪闪发亮……」

「珂琳娜！」

「等一下，珂琳娜夫人在换衣服耶！」

欧托倒吸一口气后，突然间动起来，一个箭步就要破门而入，我慌忙阻止他。但凭我的カ气，当然是阻挡不了。

「欧托，你想让梅茵看到我在换衣服的样子吗？」

门内静静地传来这句话，欧托像没电一样立定不动。

沉默了片刻后，欧托忽然一骨碌转身，露出灿烂到让人心里直发毛的笑容，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梅茵，你有没有突然想到什么急事？」

……因为想和重新爱上的妻子卿卿我我，要我赶快闪人对吧？我懂。

「看你打算给多少钉子，可能就会想起来了。」

我瞄了眼放在厨房桌上的钉子袋，笑咪咪地回答。

欧托来回看着钉子袋和我，认真地烦恼起来。几乎可以看见他正把商人的精打细算，和对妻子的爱放在天秤上衡量，左右摇摆不定。

「如果把所有钉子都给我，我应该也能想好说词向爸爸交代。」

话才说完，曾对父亲说过「会负起责任照顾我」的欧托，就把所有钉子都塞给我露出灿笑。事情的发展如我所愿，我也就识相告辞。

……反正拿到了比预期要多的钉子，那就这样吧。接下来就请两位随意。

抱着装有大量钉子的袋子，我独自一人摇摇晃晃地走路回家。钉子好重。一根钉子的时候还很轻，但数量一多就好重。才走没几步路，手臂就开始发抖。

……不行了，需要休息。手臂好痛。

再这样下去，根本回不了家。我决定先坐在中央广场的喷泉旁边稍事休息。当我又甩又揉着手臂的时候，要回家的路兹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快步经过我眼前。

「咦？路兹？你怎么在这里？」

「梅茵？！你又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嗅？你一个人吗？！」

我的行动范围基本上只有大门和森林。因为只走最短距离，所以不会经过中央广场。就连去森林也需要监视者的我居然自己一个人行动，路兹吃惊得瞪大眼睛。

「我才刚离开欧托先生家，现在正要回去。我拿到了这么多钉子喔。但是好重，路又有点远，现在在休息。」

「我帮你拿，给我吧。为什么不请对方送你一程啊？」

路兹嘟嘟囔囔地抱怨，帮我拿着钉子的袋子。明明那些钉子对我的手臂造成了负担，对路兹来说却是小事一桩。

我和路兹一起走路回家，互相报告今天的行动。

路兹说他去问了常跑森林和专门处理木头的人，有什么树木适合做纸，和哪些东西可以做成黏着剂。一般制作和纸都是用黄蜀葵，但在这里说到黏稠的液体，最先想到的就是耶蒂露的果实和赛拉姆虫的体液。

……呜、呜呜，比起昆虫的体液，我比较想用植物的果实。但一年四季都能取得的，只有昆虫了吧？

「现在有钉子了，就可以做蒸笼了吧？」

「嗯？那大小呢？你不是说过要配合锅子的大小吗？阿姨已经答应你可以用锅子了吗？」

关于用来蒸木头的蒸笼，本来心想不需要太大，但后来又觉得最好可以配合锅子的大小。然而，每个家庭都只有用来煮饭的锅子。就算想借，母亲八成也不会答应。

「……我还没问。但之前就已经惹妈妈生气过，要我别把食物以外的东西放进去。」

只是想把鱼乾放进锅子里，母亲就生气了。要是知道我又想拿来蒸木头、煮纤维做纸，更不可能把锅子借给我。

「那根本没指望嘛。怎么办？锅子我可做不出来喔。」

锅子很贵，非常贵。就算坏了，也会修捕好继续用。不是我们想要就能轻易取得的东西，加上又是金属制品，很难自己做出来。

「……先做抄纸器吧。抄纸器的大小我已经决定好了，所以可以动手做了。」

「唉，也只好能做什么就先做吧。」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 班诺的召见

一边在森林采集，我和路兹ー边开始做抄纸器。抄纸器其实是木框，用木头和钉子就可以做出来。最困难的部分，顶多是要把木头笔直地砍作一样的长度，做法本身并不难。而且这次也不是要做大张的和纸，只做明信片的大小，所以不在中间加上横木以保持木框的平衡也没关系。我打算参考家政课上用过的那种小木框。

我先在石板上画出木框的完成图，让路兹看过后，再写下必要的零件。路兹一边看着完成图ー边砍木头。

「唔……因为要麻烦你做成这样，所以一定要削得很直，并在〗起时才不会有缝隙。但也可以最后要合并的时候再削平……你做得出来吗？」

「比我想的还复杂嘛，要削得很平……」

砍好木头后，做成两个长方形木框，内侧的面积差不多为明信片大小。等上盖和底座两个木框做好，再加上固定用的衔接板，让上盖在筛纸的时候不会移动。然后，上盖的部分再加上可以握住的把手。

「路兹，做好了！很成功呢！」

「这样子叫成功吗？」

「嗯！因为要用上下两个木框把竹帘夹起来，再像这样拿着把手，摇晃抄纸器让纤维平均分布，所以形状上没有问题。」

「形状上？」路兹纳闷地挑出我说的这句话，我就把叠起来的木框往旁举高，指着中间有些凹凸不平的缝隙。

「要是可以把中间这边慢慢削平或磨平，让上下木框叠起来的时候服贴没有缝隙，这样子就算完成了。」

「没有缝隙？！这如果不拜托我爸爸或哥哥他们，根本借不到工具……」

「……你觉得借得到吗？」

「不知道……」

路兹虽然放弃了当旅行商人，但拒绝了父母希望他去从事的建筑和木工方面的エ工作，自己找到了商人学徒工作，现在每天都受到家人炮火般的指责。他说照这情况，很难开口借到工具或请家人帮忙。

路兹的父亲认为，商人满脑子都只有钱，冷血又忘恩负义，所以无法容忍自己的儿子也想变成那种人。母亲卡萝拉则是这么劝路兹：「你都放弃当旅行商人，留在城里找工作了，就不能再放弃一次吗？」

不论家人怎么大力反对，好不容易自己开拓出了一条路，我不想放弃——既然路兹都这么说了，我也没有什么能够为他做的。顶多见到路兹家人的时候，会不着痕迹地称赞路兹有多么努力，不然就是用食谱抓住他们的胃。

……我真的帮不了什么忙呢。

抄纸器大致已经成形了，最糟的情况是如果试用后行不通，就再努力削平。问题在于竹帘。像把毛笔一根根卷起来的竹帘，只能由我自己动手来做。我需要大小相同的竹签和线，而且是坚韧的线。但我们既没有可以随意使用的线，要用竹子做成竹签也不简单。虽然只需做出明信片的大小，但已经可以预想到这会是一项非常艰难的任务。

「反正今天已经做好了抄纸器，明天就削竹子，从竹签开始做起吧。不过，圆圆的竹签好做吗？如果可以统一成一定的大小和粗细，四角形的竹签也可以。你觉得呢？」

「我只能说，要做出来试用看看才知道了……」

还不太会用小刀的我无法贡献多少力量，但因为需要大量的竹签，也只能一点一滴慢慢累积了。幸好今天预计要完成的抄纸器成功做出来了。

「梅茵，还有路兹，可以过来一下吗？」

回程经过大门时，欧托叫住了我和路兹。因为平常我会在大门帮忙，所以如果只叫住我还不稀奇，但目前为止从来没有叫住过路兹。

「还有我吗？」

「对，这封邀请函要给你们两个人。」

欧托递来了和之前珂琳娜给的邀请函一样的木板。学习有了成果，我马上确认收件人和寄件人。是班诺寄给我和路兹的邀请函。

还以为在做出纸张之前不会再见面，现在却突然向还不是学徒的我们寄来邀请函，这是怎么回事？

「明天吗？这个邀请还真突然，有什么事情吗？难不成不等我们做出成品，就要直接宣判我们不及格吗？」

像是有平常更有交情的人开口拜托，所以收了其他学徒，就要把我们刷掉；或是班诺从我不小心泄露出去的线索中推敲出了洗发精的做法，所以要把我们一脚踢开……种种不好的想像在我脑海里疯狂打转。

「不是、不是！绝没有这回事！」

欧托慌忙否定，我目光不善地瞪着他。这个人应该知道些什么才对。

「欧托先生，你到底知道什么内幕？」

「啊？因为班诺看到珂琳娜的头发以后，就打破沙锅问到底，所以我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他，所以跟这件事有关吧。」

「欧托先生，那不就是你害的吗！为什么ー不小心就说溜嘴？！」

「身为丈夫，当然要向别人炫耀变美丽的妻子啊！」

……还特地跑去炫耀，是想报复我拿走了所有的钉子吗？

但向欧托抱怨也没用，收到邀请函已是既定事实。而且既然想在班诺那边当学徒，这也是绝对不能拒绝的召见命令。

「名义上是要邀请你们吃午餐，所以说不定可以吃到豪华大餐喔，路兹。」

「什么！我去！一定要去！」 .

路兹立刻坚定了非去不可的决心。只要祭出豪华大餐引诱一下平常老是饿肚子的贫民，马上就会上钩。其实我也有点好奇有钱人家的饭菜长什么样子。

邀请函上写着请在第四钟响后前往奇尔博塔商会，但我不知道这在哪里。

「……奇尔博塔商会在哪里？我们不知道喔。」

「奇尔博塔商会是班诺开的店，就在我家一楼。」

欧托家就在妻子珂琳娜娘家的楼上，是年长多岁的哥哥担心可爱的妹妹所准备的房子。也就是说，珂琳娜是班诺的妹妹，欧托与班诺的关系是……

「……两位是姻亲上的兄弟吗？」

欧托往上勾起了嘴角。如果两人是姻亲上的兄弟，那我之前对欧托说过的话，很有可能都传进了班诺耳里。我决定以后要牢牢闭上嘴巴。

隔天，我和路兹尽可能穿上最乾净的衣服，前往班诺的商会。经过中央广场，四周给人的感觉越来越气派。路兹好像也从来没有从中央广场走到城墙附近，不停地东张西望。

「好惊人喔……」

「嗯，明明是同一座城市，感觉却完全不一样。去欧托先生家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

「既然感觉差这么多，午餐一定也和我们家完全不一样，非常豪华吧！太期待了！」

看着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满脸期待的路兹，我轻叹ロ气，事先给他忠告。

「路兹，我劝你要注意吃饭的礼仪喔，对方一定会检查我们是怎么吃饭。」

「啊？！吃饭的礼仪？那是什么？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礼仪！」

我也不知道。正确地说，是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礼仪在这里是否通用。对策只有一个。

「总之要注意吃饭时的姿势，不要狼吞虎咽，然后模仿班诺先生吃饭的样子，应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可恶，害我开始紧张了。」

不知道接下来将要面对什么的不安下，我们不由得牵着彼此的手走路。

抵达奇尔博塔商会的时候，第四钟尚未敲响。因为邀请函上写着要在第四钟响之后，所以我们只能在店铺附近打发时间。

「现在要怎么办？」

「我想从这边观察一下店铺的情况。因为我们完全不知道班诺先生的店在卖什么，又有多少员エ，学徒都在做哪些工作吧？」

「……也是喔。」

对我来说，搜集职场资讯是种常识，但这里没有网路，也没有工作资讯杂志。只能从别人口中打听消息，或用自己的双眼进行确认，否则无法取得情报。

这里的人本来都是从父母亲工作的样子，了解每个行业的工作情况，再听介绍人的说明，知道自己将去工作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但是，欧托当初还隐瞒了他和班诺是姻亲上的兄弟这件事，不知道是否会提供资讯给我们。之前想了解旅行商人详情的时候，他也只介绍班诺是「旅行商人时认识的朋友」，一开始恐怕根本不打算录用我们，对于工作内容也没有任何创明。现在既然有机会可以亲眼确认，当然要好好観察。

「店内陈设的商品不多呢。」

「比起市场，走进店里的客人也很少，这样子真的会赚钱吗？」

「我觉得有吧。因为店面整理得非常乾净，员工的打扮和举止都比路上的行人要讲究。看得出来受过严格的教育，看起来很体面，所以做生意的对象都是有钱人和贵族大人吧？」

就连站在店门口像是守卫的人，身上的衣服也比我们高贵。这正是专和注重排场的客人做生意的证据。因为和我们生活的世界相差太多，看来我和路兹若要在这里工作，还有许多必须要跨越的高墙。

当啷当啷……

告知正午的第四钟响了。同时，店家开始准备休息。要是大门完全关起来，找不到半个人的话，那可就糟了。我急忙出示邀请函，叫住正要走进店里的一名守卫。

「不好意思！我们收到了班诺先生的邀请函，请问现在要怎么办才好呢？」

「不用这么紧张。这件事我们已经听说了，能请你们在关门前稍候一下吗？」

他说午休时间会关门休息，留下一名员エ顾店，其余员エ都会出去吃午餐。其实不用在关门的时候冲出来，到时再询问顾店的员工就好了。

店铺动作迅速地关门，要吃午餐的员工一窝蜂地作鸟兽散。接着我们在中午负责顾 店的男员エ带领下，走进店铺深处。

「老爷，客人到了。」

「嗯，让他们进来吧。」

走进房间，一看就知道是用来谈公事的办公室。房内有接待用的桌椅，内侧的柜子上摆满了各种没有见过的物品。班诺坐着的办公桌后方，还有一个堆满了木板和羊皮纸 的柜子。

……那个难道是书架？！

虽然没有书，所以应该说是资料柜，但柜子上放满了写有文字的纪录媒介。

看到眼前的班诺站起来，我才勉强稳住摇摇晃晃地想往那边走去的双脚，停在原地

站好。

「抱歉突然叫你们过来，我有件事一定要和你们谈谈。」

「请问是什么事情呢？」

「先吃饭吧，有事之后再谈。」

虽然视线离不开第一次看见的像是书架的柜子，但我还是在班诺的指示下就座。路兹也神情有些紧张地坐在我旁边。

「午餐马上就送上来。」

班诺拿起桌上的铃铛摇响三次，后面的门便打开，一名端着餐盘的女性走进来。门后好像就是楼梯，与ニ楼连接。

「梅茵、路兹，欢迎两位。请慢慢享用。」

瞬间我以为女性是不是班诺的太太，但因为班诺没有多加介绍，所以可能是员工或女佣吧。我只回答了声「谢谢」，看着女性摆在桌上的餐具。

我们面前只有盘子、叉子和汤匙，每套餐具的数量和我们家都ー样，但只有班诺前面放着刀子。看来这里的规定，是餐点都由身为一家之主的班诺分配，等到沙拉和肉被 盛进盘子里，汤才端上桌。

「好了，请用吧。」

其实路兹已经很努力了。但是开动之后，他就把我的忠告都抛到九霄云外去，吃得 狼吞虎咽。在成为商人学徒开始工作以前，最好也要让路兹学会基本礼仪。

我拿起叉子，一边观察班诺ー边吃饭，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不一样的礼仪。虽然我这 样想，班诺却目不转睛地1直看着我。我做错了什么吗？还是有细节不太ー样，让他很 在意？结果这顿饭害我吃得胆颤心惊。我自认为自己的吃相算斯文，真不知道到底是哪 个地方让他觉得奇怪。

总之经过这次用餐，我亲身学习到的礼仪，就是要剩下少量的菜肴，表示自己吃饱了。本来以为吃不完会很失礼，所以我拚命地把饭菜吞下肚，结果女性为我加菜的时候，我差点要捣住嘴巴。

原先还对富裕人家的菜色有些期待，结果只是量比较多，调理方式其实相差无几，所以味道让人有点失望。说实话，反而是最近开始会煮高汤的我们家还比较好吃。但认 为「量就是一切！」的路兹，显然吃得心满意足。

「看来你们也吃饱了，那就开始吧。」

班诺先生喝着香味虽然不一样，但看起来很像是咖啡的深色饮品，我们喝着香草茶，开始进入正题。

「首先，想请你们回答我，为什么是跑去拜托欧托？」

班诺的表情与语气流露出了烦躁与愤怒，路兹吓得缩起来，我则偏头不解。

「不好意思，我不懂班诺先生的意思。我们平常老是拜托欧托先生事情，不知道你是指什么时候，又是哪一件事？」

「欧托告诉我，你们去找他交换钉子，还是拿能够让头发有光泽的洗发液做交换吧？」

「是的……这有什么问题吗？因为在我身边，能够让我换到钉子的人，看起来就只有欧托先生了。」

和欧托交换钉子，班诺为什么要生气？是用简易版洗发精来做交换这件事做得不对吗？我们两个人完全无法理解，只是满脸问号，班诺于是用力叹气。

「用商人的常识来看，你应该先来找我商量。」

「找班诺先生吗？」

看着回答「没错」，重重点头的班诺，我这才知道原来以这个世界商人的常识来说，这件事应该要先找班诺商量才对，但还是一头雾水。

「可是，我们都还不是学徒，做纸也是一种考试，所以我才觉得不应该找班诺先生商量啊。」

「不对。一旦做出了纸，你们就是这里的学徒，纸也会成为商品在这里出售。所以，你第一个商量的对象应该是我，不是欧托。」

虽然还不是学徒，但因为是在有附带条件的情况下答应录用，所以还是要把班诺视 为上司吧。我还以为做纸只是一种考试，但现在看来，也要当作是工作的一环。如此说来，这次这件事就变成了即将成为学徒的孩子没有找上司，反而是找不相干的外人商量 工作上的事情，害得上司脸上无光。

「对不起，这下子我知道了。我们这样做，等于伤害到了雇主班诺先生的面子，不，应该说是威信才对。以后我们会小心的。」

在我表示理解和反省后，班诺连连点头，然后挺直腰杆坐好。

「那么，接下来我想和你们谈生意。和能够让头发发出光泽的洗发液做法做为交换，我将提供做纸所需的材料给你们，如何？」

「可是，做纸是成为学徒的考试吧？可以请你帮忙提供材料吗？」

我认为考试就是要从头到尾自己准备。要是班诺愿意提供材料，做纸当然会变得轻 松许多，但真的可以接受吗？

「如果因为没有工具就做不出来，那就测试不了你们的实力，况且一项新事业，本来就要有投资才能开始。只不过原则上-我不能无偿赞助毫无关系的你们。通常借钱需要抵押，但你们并没有可以用来抵押的东西吧？」

这是当然，身为贫穷人家小孩的我和路兹，都没有可以用来抵押的值钱物品。「可是，做法不是之后可以还回来的东西，应该不能拿来抵押吧？」

「所以这一次，我不是要借钱给你，而是要和你做交易。由我买下洗发液的做法，再提供给你们造纸所需的所有材料……这笔交易还算公平吧？」

「确实满公平的。」

虽然请对方制作工具，和列出清单请对方采购原料的时候，可能会让班诺推敲出做纸的方法，但对于现在连只锅子都生不出来的我来说，迫切地需要他的援助。

「路兹，你觉得呢？」

我问向坐在旁边，始终闷不作声的路兹。做纸是两人要合力完成的作业，所以不该我自己一个人决定。但路兹微微低着脸庞，左右摇头。

「……出主意是梅茵的工作吧？所以，照你想的去做就好了。」

路兹都这么说了，我想尽量谈到好条件再达成协议。工具自是不用说，如果班诺也愿意准备原料，我就能把心力都放在做纸上。

「你所谓必要的材料，只有工具而已吗？还是原料也可以包含在内？」

「要包含原料也可以。你们打算用各种原料进行尝试吧？路兹跑遍木材行，请教木头质地的消息都传进我耳里了。」

原来如此，商人间的资讯分享真可怕。看到有个陌生的孩子突然到处乱跑，询问木头的质地，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吧……

「那么，请问班诺先生的援助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到洗礼仪式为止。因为在那之前，原则上不能收你们当学徒，所以你们带过来的东西，就由我出钱买下来。扣掉材料费和替你们贩售的佣金，剩下的就是给你们的报酬。等你们受洗完，就会在店里出售纸张，到时薪水之外，我会再加一成的净利给你们。」

所以在洗礼仪式之前都不必担心。做好的纸就带来店里，请班诺买下。就算稍微被抽点佣金，也能确保自己的获利，这点也没有问题。

但是JL受洗完后让我有点不安。班诺愿意薪水外再加一成净利固然很好，但万一被解雇的时候呢？要是不再支付薪水给我们，也有可能不再支付那|成的利润。

刚才就已经感受到，这里的常识与我们生活区域的常识存有莫大的鸿沟。等纸张的制作步上轨道，确定可以获利以后，届时我们就没有任何保障。

「比起薪水之外再给我们净利，我更想主张拥有制纸的权利。至于卖纸的权利，请归给路兹拥有。」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希望要是做出了纸，拿到实物以后，就被一脚踢开。这是为了保障你不会为了眼前的利益就开除我们。」

哦……班诺抚着下巴，目露精光。

「嗯，懂得保护自己是不错。但小孩子想出来的主意还真是漏洞百出。」

「呜我会好好改进。」

因为不懂这里的常识，我再怎么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和三岁小孩差不多的对策。

「而且，你只提到纸张的权利，那让头发发出光泽的洗发液呢？」

「是的，『简易版洗发精』我并不主张拥有权，因为要卖给班诺先生了。」

都要卖出去了，我无意再主张拥有权。对我来说，能让纸张在市面上流通是最棒的结果，也只是想为即使遭到家人反对，仍努力要当商人学徒的路兹争取到保障。

「嗯，好吧。纸张方面的权利都属于你们，但是，只能由我们商会进行买卖。你们也没有权利决定价格和利润的分配，薪水也不再另外有加成。这样子可以吗？」

「没问题，因为只是要个保障。」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确保有地方可以工作，还能领到薪水。至于利润，以后再慢慢赚就好了。像是班诺留意到的发簪，还有食谱和美容方面的产品，这些东西都只要有原料就能获利，随便想一下就能想到好几个了。

「那么，事情就谈完了。下午我要去几位贵族大人的宅邸拜访，傍晚就会回来，在那之前你们就留在这里写订单，把做纸要用的东西全部写下来。」

做事这么明快果决，真让我太高兴了，但我在大门还没有写过订单。

「……可是，我还不会写订军。」

「我会请人教你。如果能在傍晚前学会，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当作奖励。」

「什么事？」

「如果你真的想保障自己的权利，还有和贵族大人进行交易的时候，有种签约方式只在金额非常庞大的交易时才会用到。只在市场买过东西的你们，应该没有看过。不光 是口头保证，我会确保你们的权利。」

其实我也希望不只是口头保证，可以写成合约，但没想到班诺会主动提议。

「……但是对班诺先生来说，只做口头保证不是比较有利吗？」

班诺摇摇头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之所以要正式签约，是为了保护我对『简易版洗发精』的拥有权。只做口头约定，万一到时候开始赚钱，你却跳出来说拥有者是你，我可就伤脑筋了。透过签约，让你完全放弃这项商品的权利的同时，我也会承认你们纸张的拥有棹。」

「谢谢你。」

言下之意，就是他也一样还没完全相信才见过两次面的我吧。既然愿意签约，彼此都能放心。

午休结束以后，店员们鱼贯回到店里，班诺叫住其中一人，指定他担任我们的老师。是位看起来精明能干，气质很像管家，让人想喊ー声「赛巴斯钦！」的男性。

「马克，这两个孩子是梅茵和路兹，教他们怎么写订单吧。在我回来前就麻烦你

了。」

「知道了，老爷。」

班诺一边准备出门，一边也忙碌地向其他员エ下达指示。离开房间之前，回过头来

对马克说了：

「啊，对了。马克，在我回来之前，也先准备好契约魔法要用的东西。」

……契约魔法？我好像听到了班诺这么说。咦？这里是魔法世界吗？

赛巴斯钦：日本动漫擞中，管家角色经常取名为赛巴斯钦，所以赛巴斯钦就等于管家的印象深植人心。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 契约魔法

请女员工收拾了我们眼前的桌子后，马克端着放有各种东西的圆盘走来。其实说是托盘更符合马克形似赛巴斯钦的外型，但盘子是用木头削成了平坦的圆形，所以只能用

圆盘来形容。

马克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摆在桌上。有叠作ー叠的板子、墨水壶'像用细竹或芦苇做成的植物笔、石板、石笔和布。全都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马克才抬起头。

「那么，我教你们怎么写订单吧。」

马克交互看向我和路兹，向路兹问道：

「路兹，你会写字吗？」

「……我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以前做黏土板的时候，我教过他写自己的名字，看来路兹也牢牢记住了。但是，这时候不会只用到自己的名字，所以他面带难色地低下头。

马克听了「嗯」地点点头，拿起石板放在路兹面前。

「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但我听说你并不是商人的孩子……真教我吃惊。那么签约的时候不会有问题。但一旦成为学徒，所有人都要学会写字。那梅茵写订单的时候，你就练习写字母吧。」

马克似乎没有想到非商人家庭出身的路兹会写自己的名字。原先的预计，是想让他在签约前学会写名字吧。马克在石板写下五个字母，让路兹开始练习。他是负责教育学徒的指导员吗？不论教导方式还是对进度的掌握，都显得非常熟练。

「梅茵，那你会写订单吗？」

「可能会有不知道的单字，但只要教我单字，就写得出来。」

「那么，我就教你写订单吧。」

马克在我面前放下两片板子，一片洁白如新，另一片已经写了字，是范本吧。虽然有几个不懂的单字，但可以看懂七成。

「这个字是订单的意思。」

马克指着木板上最上面的单字说，然后为我说明订单的格式。包括订购人、订购商品和数量等等，学会以后其实不难。

「梅茵，你知道要订哪些工具和材料吗？」

「没问题，我知道。」

用カ点头后，我开始写订单，但要在粗糙不平的板子上写字比想像中要难。用不习惯的植物笔更是不好写字，让我感到不耐烦。跟植物笔比起来，我做的烟灰铅笔还好写多了。虽然烟灰铅笔只要稍微摩擦到，字就会变成一团黑色，看不懂在写什么。

「呜呜，跟石笔不一样，好难写字喔。」

「就第一次用这种笔写字的人来说，你算写得很好了。」

受到称赞，我翘起尾巴继续努力。我埋头拚命写字时，马克就看着订单微微蹙眉。

「梅茵，你上面写了锅子，要多大的锅子？」

「呃……我想要我们家第二大的锅子那种大小……」

马克更是皱眉，脸上写着「你这样说明我听不懂」。

……嗯，也是啦。拿我家的锅子来当基准，有谁会知道嘛。可是，我不知道测量锅子大小的单位是什么。我想应该不是公分，但要怎么说明才好？

「路兹，你装水后还搬得动的锅子，大概是多大？」

「啊？嗯？大概这么大吧。」

路兹用自己的手臂比出一个圆。把说明都丢给这世界的孩子来解释真是做对

了！……咳咳，不不，是询问以后会最常用到这个锅子的路兹显然是对的，马克立刻拿

出长得像卷尺的测量工具，迅速地测量路兹比出的圆形。

「高度呢？」

「路兹，大概有多高？」

「大概这样吧。」

马克又俐落地举起卷尺测量。身边既未出现过卷尺，目前为止也都是只靠眼睛评估就行得通，所以不需要知道正确的长度。但是，现在不是我们自己要做而已，还要向其他店家下订单，就不能再说得不清不楚。

我捧着脑袋小声地沉吟ー会儿后，向马克举起手。

「……马克先生，在写订单之前，想请你教我长度的单位。还有，有些东西要今天回家后先量过长度，才能写订单，所以可以向你借用那个测量长度的工具吗？」

「卷尺吗？当然。那也当作必要的工具，写份订单吧。」

抄纸器已经做好了，得要量过长宽才能做竹帘。

在试做纸张的阶段，我只打算做明信片的大小，而且还要尝试多种木头和混合的比例。等摸索出了最佳做法，就会做更大的纸张。届时当然也需要更大的工具，所以卷尺 不可或缺。

向马克借了卷尺，请他教我怎么测量，写下订单。蒸笼、锅子、角材、灰、水盆、抄纸器、置纸板、重石、平坦的板子，还有原料和黏着剂。

因为很想赶快开始做纸，本想把所有工具都写下来，却发现没有锅子，就不知道蒸笼要做多大，也就不知道要用来做蒸笼的木头要多大。我向马克说明角材大概要这么大，用途是什么，决定了大小和重量。灰烬也要先试做过一次纸张之后，才能知道需要多少的量，暂时先订了ー小袋。

不管要订什么，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才好，我痛苦地抱头。

「呜呜，关于竹帘，我想拿着已经做好的抄纸器，直接和工匠讨论。」

我想也是。关于你说的竹帘，最好就这么办吧。因为看了你画在石板上的图，我还是不知道是什么。」

除了马克也举手投降的竹帘以外，其他东西都成功地写好了订单。

就在我和订单努力奋战的时候，路兹也很认真地在练习写字。他应该并不习惯长时间坐着写字，却展现出了令人刮目相看的持久专注力，和大门的见习士兵完全不一样。

果然一碰到自己认为有必要的事物，人们表现出的专注カ也会不一样。但是，不知道是 不是太专心了，路兹显得面无表情。

「那么还有ー点时间，也教你计算吧。这里都是用计算机进行计算。」

中间休息了ー会儿后，马克也教路兹怎么使用计算机。不知道这世界的计算机怎么用的我也在旁边一起听。我心想着外形和算盘真像，拨弄着计算机时，马克满脸狐疑地偏过头。

「老爷告诉过我，梅茵已经会计算了吧？」

「可是，其实我不会用计算机。」

「那你平常是怎么计算的？」

「用石板。」

我在石板上笔算，解出了马克出的算数题目。马克不敢相信明明没有计算机，却还能算出庞大的数目，结果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我教马克怎么笔售。

「但既然会用计算机，没必要学会『笔算』吧？」

「手边没有计算机的时候就需要用到了。而且，虽然我懂得用计算机，却不明白为什么会算出那个数字。这真是太有趣了。」

看到只是听了小学生程度的数学课就心满意足的马克，我内心升起不可思议的感觉。对我来说理所当然的事情，在这里却不是。我重新体认到日本义务教育的伟大。

……但这种事情，是不是最好不要随便教给别人？

虽然我个人认为，知识就该大家：一起分享，却不知道我的知识和这里的常识有无抵触。搞不好我这么做，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看时间老爷也快回来了，我先去做魔法契约的准备。」

「魔法契约是什么？」

第一次听到这么有奇幻感的单字，我兴奋得心脏不停扑通扑通跳。本来在我眼里，这里就只是个好像只会在书里出现、既脏乱又不便的古老世界，结果居然是有魔法的奇幻世界吗！

……搞不好我也可以施展魔法？

我兴冲冲地等着马克回答，他轻声笑了起来。

「魔力正如大家所知道的，是只有贵族才拥有的力量。」

「……只有贵族？」

「对，没错。因为平常看不到，所以我们对这种力量了解得也不多。」

本来因为这世界有魔法而感到兴奋雀跃的心情，在瞬间降到冰点。

……什么？只有贵族才有的力量？居然不只书，连魔力也由你们专有，可恨的贵族！

「契约魔法原本的作用，是为了针对蛮横的贵族产生约束力，所以需要具有魔力的特殊墨水和纸张。用契约魔法签约后，就能藉由魔力规范双方，形成没有签约者的同意，就不能解约的强大契约。」

「哇，好方便喔。」

用魔力产生约束力，就不能擅自毁约，面对地位比自己要高的人非常有用。

「虽然方便，但因为纸张和墨水都是魔导具，非常昂贵且稀有，若不是认为这份合约可以带来庞大的利益，否则不会使用。」

看样子，班诺认为简易版洗发精可以带来庞大的利益。日常生活会用到的消耗品确实不可小觑，每次用完了就一定会买新的，而且一旦体验过了柔亮又有光泽的秀发，很少有女性还能回到不用洗发精的时期。更遑论家境富裕，注重外表的女性了。

我搞不好太随便就答应卖掉了^一这个想法掠过脑海，但太过贪心也不是好事。现在我们需要的，是安心、安定和资金，就先别太贪心吧。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订单已经写好了吗？」

班诺快步冲进房间。似乎是让我们久等，内心很过意不去。

「今天能写的都写好了。」

我指着堆成小山的板子，听见班诺咕哝道：「还真不少。」

……有些东西还要先测量，所以之后会再増加喔，就再麻烦你啦。

「路兹的情况如何？」

班诺问，马克把掌心贴在胸口上回答：

「因为他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所以这段时间都教他新的东西。他学东西的速度很快。」

明明马克这么称赞，路兹的表情却显得若有所思，只是轻轻点头。

半天的时间都在学习，一定累坏了吧。接触不熟悉的事物，真的会很累。

「我想马克也向你们说明过了，这两样就是签魔法契约时会用到的签约用纸和特殊墨水。只有专与贵族往来、获得认可的商人才能拥有。」

班诺拿出了造型奇特的墨水壶。里面的液体乍看之下是普通的墨水，但其实应该不是。我兴致勃勃地凝神观察，班诺在我面前滩开签约用纸。

「……真的要用这么昂贵又稀少的东西吗？」

「是因为我认为这份合约有这样的价值才会用，所以你不用介意。」

……就算要我别介意，我还是很在意。

班诺把笔放进墨水壶里沾取墨水，流畅地写下合约内容。墨水不是黑色，而是蓝色的。写习惯这边的字以后，一眼就能看出班诺的字迹非常漂亮，我不禁看得入迷。

『关于简易版洗发精的所有权利，梅茵在此悉数让予班诺。反之，直到洗礼仪式为止，班诺必须全额支付梅茵与路兹造纸时的所需费用。制纸时决定由谁制作的权利归梅茵所有，纸张的出售权归路兹所有。但，两人并不拥有过问定价和利润的权利。』

契约书上写着这样的内容，我从头到尾仔细看过。然后，表面上在检查有没有不合理的地方，实则正用力闻着墨水的味道。

……啊啊，好想快点做纸，然后把书做出来喔。

「梅茵……有什么问题吗？」

班诺讶异地问，我才恍然回神。班诺纳闷地看着我，路兹则是无言地看着我。好像被路兹发现我其实是闻墨水的香味闻得太陶酔了。

「呼哇？！没问题！上面写的就跟我们说好的一样，所以这份合约没问题。」

「……我也没有问题。」

路兹说完，班诺就点点头，把笔浸入墨水壶。在契约书的最下方签名后，就把笔旋转一百八十度，将笔递过来。我和路兹很快地交换视线后，我先接下了笔。

先用指尖轻轻抚摸比我熟悉的纸要柔软一些的羊皮纸，感受那份触感，同时我握紧笔，轻轻放入墨水壶沾取墨水。感觉笔尖有些陷入纸面，然后在班诺下面签下自己的名字。和在板子上写订单不一样，写起来非常滑顺。

……唤噢，果然在纸上写字的感觉比板子好。

「好了，换路兹。」

路兹抿着嘴巴，紧张地接过笔，沾了墨水后签下名字。从字迹就看得出来他还不习惯写字，但正确地写出了自己的名字。

「都签完名了吧……」

班诺说着突然拿出小刀，往自己的手指头轻轻ー划。

「呀啊？！班诺先生？！」

我和路兹大吃一惊，但班诺只是用另一根手指头把浮出的血珠抹开，然后按在自己的签名上，盖下血印。吸收了红色鲜血的瞬间，蓝色墨水变成了黑色。

「那么接下来……」

……我才不想要这么可怕的魔法！

班诺的视线往我望来，我疯狂摇头。看到我对班诺手上的小刀和指尖渗出的红色血珠感到害怕，路兹就叹着气拿出小刀。

「把手伸出来，梅茵。」

「呜呀！」

我忍不住把手缩到背后。虽然我不敢自己划伤自己的手指，但更不败请人帮忙。我最怕痛了！

「说要签约的人是谁？反正你一定不败自己动手吧？所以我帮你，把手伸出来。」

「我、我知道了……」

我做好觉悟，紧紧闭上眼睛，提心吊胆地把手往前伸。路兹迅速地往我左手的小拇指轻划一刀。伴随着炙热的刺痛感，血珠冒了出来。

「把血抹在大拇指上，然后盖章。」

「呜呜……嘿！」

我几乎快哭出来，把血珠抹在大拇指上，然后用カ压在自己的签名上，墨水就和班诺那时候一样变了颜色。在马克为我的小拇指止血，卷上布条的时候，路兹果断地往自己的指头一划，同样盖上血印。

……为什么你们可以这么毫不犹豫？！都不害怕吗？！

就在路兹拿开指头的同时，墨水的部分开始发光，彷佛烧起来一样，发光的部分破了洞，而且逐渐往外蔓延，最后整张契约用纸就这么凭空消失。虽然就发生在自己的眼前，感觉却好像在看特效电影。

……呜哇，是魔法耶。想不到这里真的是奇幻世界！

非比寻常的签约方式让我目瞪ロ呆，怔怔地看着契约书消失不见，但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契约书如果要备份怎么办？已经烧掉消失了耶。

「这下子签约就完成了。依据违反契约的程度，有可能会危及生命安全，所以可不要违约喔。」

「危及生命安全？！」

这么恐怖的下场让我吓得跳起来，班诺只是满脸笑容，愉快地低头看着猛打哆嗦的我。

「不要违约就好了。但是这样ー来，就得到你想要的保障了吧？」

「……谢谢你。劳你费心了。」

结果，这里的契约书根本没有备份。

签完魔法契约，走出班诺的商会，时间已经不早了，带点橘红的金色太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傍晚的街道呈现出了有别于白天的另一种景象，和来时一样，我和路兹一起迈步移动。

「结果拖到了这么晚，我们快点回去吧。」

路上的行人神色匆匆，似乎也都准备要回家，脚步显得很快。顺着人潮，我和路兹并肩走在黄昏的街道上。

「今天很累吧？」

「……嗯。」

虽然还有几笔订单要补写，但只要我今天一整天努力写好的订单送出去，收到材料以后，就可以专心做纸了。而且又签了魔法契约，保障了我和路兹的权利，所以只要成功做好了纸，就不会被商会扫地出门。虽然很累，却是成果非常丰硕的一天。

「接下来只要把纸做出来，就不用担心了呢，路兹。」

「……嗯。」

走在我旁边的路兹语气非常沉重，声音几乎要被周围的嘈杂人声盖过。平常路兹都会和我聊天，让走路很慢的我分散注意力，所以我很在意他今天的反应为什么这么慢。

……是因为比去森林还累吗？还是开始讨厌学习写字和计算了？

我看向身旁的路兹。夕阳照射下，一头金发变成了耀眼的红色，但比我高了 一点的路兹因为背光，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路兹，你怎么了？」

就算我这么问，路兹也不答腔。他稍微张开嘴巴像是想说什么，但又马上闭上，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然后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继续不发一语地走路。

现在的速度，是平常总当我的领跑员的路兹原本的速度吧，这时我得小跑步才能追上他。路兹反常的举动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内心十分忐忑。

「路兹，等一下。」

路兹在中央广场停下脚步，忽然向我转过来。他抿着嘴唇，眼神严肃地盯着我，半边脸庞被夕阳照得发亮。

然后像是下定决心，张开嘴巴发出了有点沙哑的声音。

「我说你……真的是梅茵吧？」

我在喉咙深处倒吸了 一口气。心脏像被用カ捏住，一瞬间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耳鸣更盖过了四周的嘈杂，只有血液流动的扑通扑通声在耳朵内部格外响亮。

「如果你真的是梅茵……为什么讲得出那些话？」

「哪些话？」

「就是今天你和老爷说的那些话，我连一半也听不懂。居然可以对等地和大人讲些我听不懂的事情，这样子的梅茵……好奇怪。」

耳鸣还在嗡嗡作响。我咕噜地咽下ロ水，听着路兹说话。

「你真的是梅茵吗？」

路兹向我这么确认。我努力动起发乾的喉咙，装作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歪过头创：

「所以路兹的意思是……在你眼里，我看起来不像是梅茵吗？」

「……抱歉，我说这些话很奇怪吧？只是看到梅茵可以对等地和大人谈判，有点吓到而已啦。」

路兹勉强挤出乾笑，重新迈开脚步。要是站着不动会很可疑，所以我看着路兹越变越小的背影，也挪动双脚追上去。

……失败了呢……

截至目前为止，我接触过的人很少。没有力气也没有体ヵ的我，几乎什么忙都帮不了。虽然之前会在大门帮忙欧托的工作，但至多也只是一个算数比起其他小孩要厉害一点的孩子，平常在那里也不会接触到其他小孩。

至今和路兹一起做的，也都是挖挖黏土和削削木头这种小事。姑且不论目的，但都 是小孩子做得到，也不会引来怀疑的事情。

但是，今天为了不被班诺牵着鼻子走，为了保障自己和路兹的工作，我使出了浑身解数应付班诺。结果，太卯足全力了。看在路兹眼里，今天的我一定不是平常那个体弱 多病、需要人保护的妹妹梅茵吧。

从今以后在造纸的过程中，要和大人谈判交涉的情况势必会增加。不论是筹措工具，还是请人制作工具，都需要给予建议和下达指示。明显不像小孩子的言行举止会越来越常出现，但为了做出纸来，我会不择手段。

我将变得越来越不像路兹所认识的梅茵吧。肯定在不久的将来，和我一起行动的路兹就会从怀疑转为确信，发现我不是梅茵。

……万一被路兹发现了，他会怎么想呢？知道我不是梅茵以后，又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夕阳下，回家的一路上都看不见路兹的脸庞，但我再也没有勇气和他并肩。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 路兹最重要的任务

回家以后，路兹说过的话还是在我脑海里一直打转。虽然路兹很难启齿的样子，但最后还是坦白说出来了，就表示我的举止真的很可疑吧。

……倘若被发现我不是梅茵，到时候会怎么样呢？

快把梅茵还来！都是因为你梅茵才会死掉！——可以想见路兹在混乱、愤怒和恐惧的驱使下，会对我这么破ロ大骂吧。要是路兹还向家人揭发这件事，我也将失去容身之地。如果只是被赶出家门这倒还好，万一这个世界的宗教会猎杀女巫，大家说不定会以为我被恶魔附身了，在严刑拷打后把我处死。曾在书上看过的各种猎巫拷问画面闪过脑海，我浑身不寒而栗。

……我最怕痛，也最讨厌可怕的事情了！如果要被拷问，我宁愿死了算了。

虽然不想被赶出家门，也不想被拷问，但只要在那之前被自己身上的热意吞噬，就 能在发烧的痛苦中死去。如果想寻死，我自己就有方法可以不被任何人阻挠，眨眼间就一命归天。

……万一发展到最糟糕的情况，那在拷问前先死掉就好了。

虽然太急着下结论，但比起受到拷问，发烧被热吞噬要乾脆多了。这么一想，就觉得呼吸也轻松多了。而且仔细想想，我之前之所以没被热意吞噬，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也是为了向路兹道歉。心里想着必须履行和路兹的约定，才驱退了强大的热意。现在已经向路兹道过歉了，也实现了安排他与欧托见面的约定，基本上可以说没有任 可遗撼。

认识班诺以后，眼看可以做纸，所以我当然想做纸，也想做书，但对这个世界本身并没有什么留恋。

路兹如果发现我不是梅茵，觉得我很恶心想避开我的话，这倒是很简单，但避开我就没办法做纸了。我想只要好好说明，在成功把纸做出来、确定可以成为商人的徒弟之前，路兹应该都会愿意乖乖配合我。

在做好纸之前，应该都能过一天算一天，如果想死也随时都能自我了结。做好了觉悟以后，心情也豁达许多。虽然得出了不算结论的结论，但已经在心里有了折衷方案。

无论我要采取什么行动，全看路兹的反应。为了随时可以迎接死亡，不留下后悔，只能无所不用其极地把纸做出来了。

虽然自以为洒脱地做好了觉悟，但想到要跟路兹见面还是很挣扎。隔天早上，我有些心惊肉跳地与路兹见面。

「我今天要去森林，得捡柴火回家才行。」

路兹说完，我的双眼就绽放光辉。我必须去一趟班诺的商会，提交剩下的订单，再把简易版洗发精的做法告诉班诺。趁着路兹不在，尽量先把可疑的事情全做完，这正是争取到时间让他慢点发现的好机会！

「我知道了，那我会去找班诺先生。因为要写订单订购竹帘，也要和他商量东西要寄到哪里。」

「……你一个人去吗？」

「嗯，对啊！」

既然路兹没办法同行，我就只能自己去。而且今天主要的エ作是与大人交涉，身边没有熟识的人对我来说也比较方便。

「……你能自己一个人去吗？」

「没问题啦。」

我用力握拳，路兹就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最后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只说「那我走了」就出发去森林了。

班诺的店铺我已经去过一次，再加上欧托家那次就是两次。独自前往根本小事一桩。我也带着装有石板、石笔和订单工具的常用托特包，朝着班诺的商会前进。

……好，那尽可能在今天之内就把事情做完吧！

「早安。啊，马克先生，请问班诺先生在吗？我带订单过来了。」

走进班诺店里，大概是业者出入频繁，客人络绎不绝地进进出出，我跑向已经见过面的马克。

「老爷现在十分忙碌，所以由我负责处理。」

马克说完伸出手来，我把拿出托特包的订单工具都交给他。包括写好的订单、墨水和卷尺。

「就像我昨天说的，这份订单我想直接和制作的店家讨论。可以请你帮我约个时间和对方讨论吗？」

「木材行通常是上午比较有空，不如现在就过去吧？」

「可是店里看起来很忙，现在可以离开吗？」

环顾正接待着相继进入店里的客人的店员，马克露出了显然和欧托是同类，感觉有些狡诈的笑容断然说道：

「我教导他们的时候，可没有要他们因为我离开ー会儿就诉苦。」

……可是，有些店员脸上的表情好像快哭出来了耶？

「而且也如老爷吩咐过的，你的委托非常特殊。我认为不假手他人，由我出面处理是最恰当的。请你不用介意。」

「呃……那就麻烦你了。」

我和马克I起步出班诺的商会，开始移动。目的地木材行位于市场所在的西门。听说是因为离河川很近，大型货物都从西门搬进城里，所以木材行把店开在靠近西门的位置比较方便。

「我有件事情想要拜托班诺先生，但他好像很忙，可以请马克先生代为转达吗？」

朝着中央广场小碎步走在大道上，我开始提出不能在店里商量的事情。

「订好东西后，我想要借用I间可以放置工具的仓库，不然工作室也可以。」

接二连三订购了想要的工具固然很好，但没有地方可以放。马克也没料到我们没有工作室，眨着深绿色的眼睛。

「不然你之前是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先分别把工具放在我家和路兹家，再带着工具和材料到森林里的河边或水井旁边，然后动手做纸……」

最ー开始，我都在思考能不能用家里或森林里的东西当作替代品。本来锅子和灰烬也打算向妈妈她们哀求到借给我们，木材也只要到森林里砍下树枝就有了。

如今下了订单，虽然省了寻找替代品的心力，但东西也瞬间暴增，有些东西又不是马上就会用到，所以需要可以暂时放置的场所。可是，我家和路兹家都没有多余的房间，不可能让我们把与生活无关的东西长时间放在家里。

「但就算分开来放，空间还是有限，而且也不方便做事。如果可以借到有屋顶的工作室，我们当然是感激不尽，但不行也没关系，只是想商量看看。这部分也能列为初期投资吗？」

我说完，马克就按着太阳穴，低声嘀咕「真不敢相信」。

「看来你们原先的打算比我想像的还要乱来。」

「因为至今都没有大人愿意协助我们嘛。」

没有大人的协助，小孩子的能力真的非常有限。所以用简易版洗发精的做法换到了班诺这名合作伙伴后，我要尽最大限度地利用他。一旦错过这次机会，大概再也不会有机会做纸了，所以我也顾不了那么多。

「嗯，关于仓库，我也会帮你谈谈看。」

「谢谢你。有马克先生愿意站在我这一边，感觉一定可以借到仓库。」

观察两人上次的互动，马克应该是班诺的左右手或者心腹，总之是非常信任彼此的关系。倘若马克愿意出面，肯定可以借到仓库。

「你对仓库有什么要求吗？」

「嗯……因为我们经常要去森林工作，所以希望可以离南门近ー点。再来就是有屋顶，可以放置我订的那些工具，这样子就够了。」

「我明白了……啊，快要可以看到了。就是那间木材行。」

马克说着指向前方，但我的身高看不到。在原地跳起来看也看不到。于是我握住马克的手，加快脚步。

「那么快点过去吧！」

我意气风发地朝着木材行前进，就在稍微变作小跑步的瞬间，膝盖忽然一软，一时间喘不过气，意识就这么转入黑暗。

当我醒来，发现自己处在全然陌生的地方。床上铺着厚厚的布，所以没有草席席那 种刺刺的触感，躺起来十分舒服。房间虽然简朴，但连天花板也打扫得乾乾净净，只不 过我对这里一点印象也没有。

「……这里是哪里？」

我坐起来环顾四周，就看见了在房里做着裁缝工作的珂琳娜。听见我的声音，她停下手上的工作冲过来。

「梅茵，你醒了吗？班诺哥哥说你突然就昏倒了，紧急把你送过来，我吓了好大一跳呢。但因为欧托之前说过你每次去大门，直到中午都没办法动，我才心想你应该是因为太累了才发烧，就让你躺着休息了。」

「给、给你添麻烦了！真是非常对不起！」

我吓得吸了一口长长的气，在床上跪坐谢罪。居然在前往木材行的途中晕倒，还由班诺把自己送来珂琳娜家，一定为他们造成了困扰。要是被母亲和多莉知道，绝对不只骂我几句而已。

……啊啊啊啊，也要向马克先生下跪道歉才行。和平常一样聊着天的我突然晕倒，他肯定吓得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到了这时候，我非常清楚自己为何会晕倒。首先，因为ー直反覆思考路兹说过的话，导致睡眠不足。再来，为了想趁路兹不在的时候谈好事情，有些太卖力了。接着又眼看可以顺利做纸，让我非常兴奋，整个人燃起熊熊斗志，就完全没有余力去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最后，身边又没有半个了解我身体情况，可以阻止我乱来的人在。

空有斗志，身体却完全跟不上。我身体的水平可比破铜烂铁。

「我叫人去联络班诺哥哥，说你已经醒了。虽然也想联络你的家人，但好像没办法马上找到人……J

今天我家应该没有人在，所以当然联络不到人。而且，家人都以为我是和路兹一起行动。恐怕怎么也想不到我会自己一个人跑去班诺的商会，结果还昏倒吧。光是想像父亲担心得发狂的模样，我就吓得开始发抖，更不败想像母亲要是知道了我给珂琳娜添了麻烦，她的怒火会有多么恐怖。

「那个……珂琳娜夫人，这、这件事能不能向我家人保密呢？」

「梅茵？」

「因为家人都以为我是和路兹一起行动，要是他们生路兹的气……」

本来想用路兹当挡箭牌，试着避开家人的怒火，珂琳娜却露出了女神般嫣然的美丽微笑说了：

「不行喔，要乖乖回去被骂。」

「不……」

想也知道我一定会被骂到狗血淋头，不禁万念倶灰。这时大概是联络上了班诺，他发出了咚咚咚的巨大脚步声踏进房间。赤褐色的锐利双眼恶狠狠地瞪过来，用低沉的嗓音开口说了：

「小丫头，你害我寿命缩短了好几年。」

「是！」

班诺凶狠的表情也让我寿命缩短了好几年。我反射性地挺直背部，在床上端正坐好，再让额头紧紧地贴着棉被。

「真是非常对不起！」

「……这是什么动作？」

「是我心目中最能够表现出诚意的道歉方式，『下跪』。」

班诺一屁股坐在床上，用力抓了抓奶茶色的头发，「唉」地用力叹气。

「虽然欧托告诉过我你的身体很虚弱，但没想到居然到了这种地歩。」

「我也没想到。」

想趁着路兹不在的时候多做点事，是我太贪心了。这点小事当然没问题！但我下意 识用来判定的基准，还是丽乃那时候。想用虚弱的梅茵身体来做事，当然会晕倒。

「这是光靠干劲也解决不了的问题。」

班诺咕哝说着「唉，算了」，转头看我。

「以后你都要和那个小鬼一起过来，不准单独行动。」

「……是。」

担任领跑员的路兹ー不在就不支倒地，其实也出乎我的预料。因为现在已经可以顺利走到森林，只是在城里移动应该没问题吧——结果是我太高估自己了。

「你今天就先回家吧，我会让担心得去了半条命的马克陪你回去。」

「咦嗅？！那样子太不好意思了！向马克先生『下跪』道歉以后，我会自己一个人回去！」

我听了睁大眼睛，挥手婉拒。不能再给马克添更多麻烦了。然而，只见班诺的脸颊抽动了下，瞪着我的眼神更是凶悪。

「我刚才都说了不准你单独行动，你没听到吗？」

「……我听到了，也明白了。我会在生气的马克先生陪伴下回去。呃，可是，难得都见到了班诺先生，那顺便告诉你『简易版洗发精』的做法……」

为了实现今天来此的目的，我才张开嘴巴这么说，班诺就露出了堪比恶魔的狰狞表情，大掌一把揪住我的脑袋。

「我？创。了！」

「是、是？！」

「你今天？马上给我回家！」

「呀啊——」

被人抓着脑袋大声喝斥，我的身体剧烈一震，眼泪反射性地溢出眼眶。我抬头看着班诺，脑海一角却浮出了非常无关紧要的感想。

……原来如此，这种感觉就是所谓的如遭雷殛呢。

「以后禁止你一个人不带那小子就踏进店里！脑袋还有记性的话就给我记好了！」

「记住了！小的记住了！好痛）」

后来，花了一点时间讨论要自己走路回去，还是由马克抱我回去。但马克用温柔的嗓音威胁说：「如果不想害我的心脏停止跳动，就请乖乖听话。」最后再补一刀：「刚才你的道歉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吗？」，我根本没有胜算。

我放弃了无谓的抵抗，被马克一路抱着回到家。于是看到我被马克抱回来，又听完马克报备的我今日的行动，不出所料家人全都气得头顶直冒烟。随后在长长的训话期间，我真的开始发烧，躺在床上昏迷了雨天。

等我烧退了，搞不好得要到处向人登门磕头谢罪。我这么对多莉说了以后，结果她就说：「梅茵，虽然道歉很重要，但我觉得你还是安分一点吧。」

「所以，因为给大家添了麻烦、又惹大家生气，今天请你和我一起过去。」

退烧的隔天，我向路兹说明了事情始末，请求他和我一起前往奇尔博塔商会。路兹用傻眼到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看着我，吐出了又童又长的气。

「所以我不是问你，你能自己一个人去吗？结果根本不行嘛。」

「你、你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吗？我还以为你的意思是我都记得路了，应该没问题……路兹？」

「哈哈哈哈哈哈……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才能想成那个意思啊？梅茵会让人担心的事情当然就只有体カ啊！」

看着弯下腰开始哈哈大笑的路兹，我没好气地嘟起嘴，路兹就带着雨过天青般的爽朗笑容抬头看我。

「这么容易就晕倒，梅茵真的没有我跟着就不行耶。」

「嗯。班诺先生还说，如果没有路兹，就禁止我踏进店里。」

「哈哈哈……还禁止你踏进店里……」

被迫意识到自己有多没用，心情正沮丧，反观路兹心情却很好。他这样子当然是比心情不好要好多了，但内心有些不能释怀。

……我还因为路兹说的话烦恼到睡眠不足，很怕跟他见面，为什么他却表现得和平常没有两样？！

「梅茵，别臭着一张脸了，走吧。」

和满面春风又摆出了哥哥姿态的路兹一起肩并着肩，朝着商会开始移动。

「路兹，你那一天去森林采集什么了？」

「木柴跟竹子。你不是说过要先削好竹子，让木匠看看我们需要什么东西吗？」

「对喔，我都忘了。」

因为光靠口头说明和石板上的图，店家可能还是无法理解，所以我打算准备成品提供给对方参考，结果彻底忘了。

「喂，别这么迷糊啦。」

「反正路兹很可靠，可以帮我记住，所以没问题啦。」

在这个没有笔记本的地方，不可能所有事情都记得住。丽乃时代的我可是笔记控。不管什么事情都要写在记事本上，以免自己忘记。只要记下来，就算忘了也没关系，所以非常依頼记事本的我，记性可能不算很好。

但只要两个人一起记，忘记的事情就会变少了——对路兹这么说完，他却像要哭出来似地皱起了脸。

「……我啊，其实是看到梅茵会写字，又会计算，还能跟大人讲些我听不懂的事情，心里很不甘心。」

「嗅？」

「我觉得根本没有人需要我。在那间店里，我ー点用处也没有。」

店里没有人会要求一个还未受洗的孩子，马上就能帮上忙吧。路兹会写自己的名字，学习又很认真，已经为自己加了很多分。但原来他都没有注意到这些事，反而和我比较，暗自意志消沉。

没有必要和我比较啊^H想这么安慰他，路兹却又轻笑着抬起头来。

「可是，其实梅茵动不动就晕倒，虽然很聪明，但也有点少根筋，既没有力气，身高又矮，仔细想想办不到的事情还比较多。没有我，甚至还被禁止进入店里……」

「路兹，你太过分了！我偶尔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啊！」

我向他过分的发言表示抗议，路兹就抱着肚子开始大笑。笑了老半天后，他抬起手放在我的头上，来回摸了摸。

「因为梅茵之前变得很不像梅茵，所以我才说那些话欺负你。对不起喔。」

「……什么嘛。那些话……只是在欺负我吗？。」

我浑身虚脱无力。明明我非常严肃地看待路兹说的那些话，但对他而言，那只是在欺负我而已。还残留着些许紧张的身体顿时没了カ气。

「……我还以为路兹讨厌我了，太好了……」

「我没有讨厌你啦。好了，快点走吧。」

握住路兹伸来的手，我们牵着手一起前进。对我而言的日常生活，好像又回了。

「早安。」

走进商会，一看见我们两人，马克就带领我们走进店内班诺的办公室。班诺按着太阳穴，眼神依然锐利地瞪着我。

「小鬼，现在你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保护那个爱乱来的丫头。就当成这是只有你才办得到的最重要任务，明白了吗？看到她走在半路上没有任何预兆就晕倒，有再多颗心脏都不够用。」

班诺老大不高兴地下达命令后，路兹眨着眼睛指着自己。

「……只有我能保护梅茵吗？」

「除了你以外，还有谁能照顾这个爱乱来的丫头？目前为止有吗？」

「没有。」

「你觉得这间店里会有吗？」

「没有。」

听了班诺的问题，路兹立即摇头。一张小脸发着光，淡绿色的眼眸还透露着些许自豪，应该不是我的错觉。

……呜呜，好想往路兹得意洋洋的脸颊用カ捏下去。

「那么小鬼，我问你，今天这丫头可以走到南门吗？」

「只要注意走路的速度就没问题，而且南门离梅茵家比这里还近，所以就算身体不舒服，也能马上回家。」

虽然已经是常态了，但反而是家人和路兹更了解我的身体状况，实在很没面子。明明平常都在慢慢锻錬自己，却怎么也练不出体力。

……小孩子的成长速度应该很快才对啊。

我低头看着自己再怎么锻錬，成长效率依然不佳的身体，班诺就摇了一下桌上的铃铛。房门「叽」地打开，马克走了进来。

「老爷，您叫我吗？」

「他们说只要注意走路的速度就没问题，那为他们带路吧。」

「是。」

「咦？要去哪里？木材行在西门吧？」

应该没有事情要去南门。我眨了眨眼睛，班诺就微微耸肩。

「马克已经把事情告诉我了。所以，我把南门附近的一间仓库借给你们。」

「真的吗？太谢谢你了！」

我跳起来道谢，班诺却轻叹一口气。

「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这小子。一边要照顾你，一边还要搬那些工具，实在太辛苦他了。」

「咦叹？！我自己也会帮忙搬喔_，现在我也练出一点カ气了。」

我拍了拍自己的手臂这般主张，三人却异ロ同声反驳：

「你别轻举妄动，乖乖待着别乱动。」

「要用カ气的工作我来就好了，你别做那些会害自己晕倒的事情啦。」

「你不用帮忙没关系，请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但是，恕我拒絶-怎么可以静静待着不动呢。我已经和多莉说好了，从能做的事情开始做，慢慢增加自己做得到的事情。自己的事情我会自己负责，就算现在还没办法， 我也会努力到总有一天可以自己来。

我表面听话地点点头，在自己心里下定决心。路兹忽然捏起我的脸颊，低头审视我的表情。

「梅茵，你的表情……是假装有在听，但其实根本不打算照做吧？」

……被发现了？！

我的表情一僵，捂着脸颊抬头看向路兹。看见我这样，班诺与马克互相对视，彼此点了点头。

这天之后，路兹身为「梅茵负责人」，在班诺店里成了重要的存在。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 材料与工具的订购

走出班诺的办公室，马克带着我和路兹前往靠近南门的仓库。南门ー带是工匠区域，所以仓库多聚集在这ー带。也因为工匠们经常用水，水井的数量比住宅区要多。

马克领着我们走进去的，也是一间就在水井旁边的仓库。空间不大，大约三坪左右。感觉之前是工匠用来放置材料的仓库，内部还留有几个把木板固定在墙上所做的架子。仓库好像大略整理过，虽然还有些灰尘，但看来是不用大扫除了。我环视了一圈，发现角落已经摆着锅子和几个袋子。

「你订的东西会先寄到店里，再由店里的员エ送过来。昨天已经把锅子和灰搬过来了，就是那些。今天会把体积较大的水盆和重石搬过来，在那之前，请留在这里等候吧。」

看见马克指着的黑色锅子，我打从心底感谢班诺的协助。只靠我和路兹两个人，绝对拿不到这种锅子。

「哇，锅子耶！路兹，这个锅子你搬得动吗？」

「嗯，这个大小没问题，还能绑在木架上带走。」

「那快点量宽度吧，要决定蒸笼的大小才行。」

托特包里放有从班诺店里借来的订单工具。我迅速拿出卷尺，要路兹把锅子拿起来。

「……测量就测量，但你冷静ー点。要是太兴奋，又会发烧喔。」

「呜……」

听了我们一连串对话的马克扬起苦笑。

「如果满意这间仓库的话，那我就先回店里去了。明天早上预计前往木材行，所以要量的东西和要订的商品，请务必在那之前做好准备……嗯，我应该会在第三钟响的时候离开店铺，过不久就会抵达中央广场。」

「好的，我知道了。真的很感谢你各方面的帮忙。」

接着马克拿出可以戴在脖子上，附有链子的钥匙。

「这是这间仓库的钥匙，就交给你们保管了。平常一定要记得锁门。还有，只有路兹也没关系，锁好以后一定要回店里归还钥匙。知道了吗？」

路兹接过沉甸甸的钥匙后，马克就转身离开了。

「路兹，那我们要先做什么？」

眼下无人使用的仓库里没有椅子也没有能坐着的箱子，所以无法坐下来休息。

「先把东西都搬过来吧，像是已经做好的抄纸器、竹子和钉子……」

「也是呢。今天之内要量好蒸笼的大小，写下需要木头的长度，还要检查之前的订单，看有没有要用的木材忘了写……剩下的，就是把参考用的竹签做出来吧。」

「如果要砍竹子和削竹子，也需要工具。」

把今天的该做事项写在石板上，放在仓库墙上。这样子就不会忘记了。

然后和路兹一起回家，把东西搬到仓库。没有方向感的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方，但路兹显然了若指掌，在狭窄的巷弄里敏捷地不停穿梭。仓库似乎位在南门和我家之间，就在我满脸问号，心想着「这里是哪里？」的时候，就到家了。距离很近，对没有体カ的我来说真是太好了。

「那你把东西放进篮子里，然后带下来吧。」

「知道了。」

放在我家的东西只有钉子。因为路兹的家人都从事建筑和木工方面的工作，要是把钉子带回家，他说有可能会不小心被拿走或偷走。反之，容易被误认为是柴火的抄纸器和竹子若放在我家，很有可能会被拿去烧掉，所以放在了路兹家。

把装了钉子的袋子和小刀放进篮子里，再把无意间跃入眼帘的抹布和扫帚放进去。仓库里没有能够当作椅子的东西，但只要打扫乾净，就可以摊开抹布坐下来。

下楼以后，路兹已经在等我了，篮子里头有各种木工制品向外突出。

「路兹，你带了什么来？」

「这是前阵子拉尔法做失败的东西，我在想可以拿来当作椅子。」

「呵呵！我也带了清洁工具要打扫，到时候就可以坐下来了！」

回到仓库，把钉子放在木板架上，再把竹子摆在角落以后，我拿出卷尺。两个人一起测量锅子的大小，决定好蒸笼的长宽，在石板写下需要的木头长度。

「这样就好了吧？」

「嗯。」

要向木材行订购的木头很多。有做蒸笼的木头、敲打纤维用的角材、要做成置纸板的大块平坦木板和木台、比较薄要用来晾乾纸张的木板、用来做竹签的竹子-还有用来做纸张的木头原料。

我们一边检查所有订单，一边事先想好每种材料想要哪一种木材。想要质地硬的还是软的？想要彻底乾燥过的？还是才生长没几年的木头？

「最后就是竹签了吧。」

「对啊，你可以吗？要削得比竹简那时候更小更细喔。」

「因为之前是先削成大块的竹片，那如果削小一点呢？」

在路兹的主导下，我们开始用竹子做竹签。虽然大力ー砍，就可以豪迈地把竹子砍作直条状，但看得出来路兹很难再把竹子削细，陷入了苦战。

「我也来帮忙，这种细腻的手工我应该可以。」

我拿出自己的小刀，试着把砍得较细的竹子削成竹签，但挑战过后，有一半以上都在中途断成了两截。就算没断，削出来的竹签也都严重凹凸不平，根本不能用。

「这个好难喔。」

配合抄纸器的大小切出平滑的竹签，确认长度——一这份工作还是交给专业的工匠吧。我们实在没有时间也没有技术。

「东西搬过来了！」

在我们忙着做竹签的时候，班诺商会的店员搬来了大水盆和路兹拿得动的重石。我请他们和锅子放在一起。

「梅茵，东西也送过来了，今天就先到这边吧。」

店员回去的同时，路兹也开始收拾整理。时间才快要中午，我还有充足的体力。

「我还可以再做点事情喔。」

「明天会很忙，所以你今天先休息吧。而且你不是说过今天轮到你煮饭？」

「对喔。」

卧病在床期间轮到我煮饭时，都是多莉代替我，所以今天换我煮饭。

「而且为了明天可以去木材行，我也必须先把明天家里该做的事情做完，所以梅茵先回家吧。送你回去以后，我会去还钥匙。」

很清楚自己只会碍手碍脚的我点点头，立刻收拾好行李。

隔天，第三钟敲响后不久，我们在中央广场与马克会合，前往木材行。班诺的商会从开门营业的第二钟敲响前，直到业者送完货的第三钟为止，听说是最忙的时段。

今天因为有路兹同行，所以我没有中途晕倒，顺利地抵达了木材行。

圆木或叠或靠在墙上的光景，和我在日本看过的木材行相当相似。只不过因为所有用机器进行的作业全都改为人力进行，所以现场可以看到大量体格壮硕的肌肉男在走来走去。他们发出洪亮的吆喝声，好几个人一起搬运木材或是砍木头，感觉活力充沛，充沛到甚至让人觉得有点恐怖。

「啊，师傅，好久不见了。」

「哦，是你啊？班诺那小子混得好像还不错嘛？」

「是啊，托您的福。今天是这两个孩子想要找木头……」

马克向头部光溜溜、但脸上茂密的胡子里掺杂着白须的师傅打招呼，然后向他说明是我们要找木头。

「一个小丫头和一个小鬼头？你们会需要什么木头？」

体型孔武有力，看不出多大年纪的师傅低头往我们睨过来，我「呜！」地低吟，吓得屏住呼吸。

「那个，我想要可以做蒸笼的木头……」

「啥？你说想要什么木头？」

师傅狐疑反问，我一时语塞。之前路兹和马克都听得懂，师傅却不知道蒸笼是什么吗？还是说，必须明确说出树木的种类？

「呃，就是我想要那种就算碰到水蒸气……不，是碰到热气也不会变形，而且要乾燥过的坚硬木头，请告诉我有哪些。」

「哦？乾燥过的坚硬木头吗？看来好歹知道自己需要哪种木头嘛。」

师傅「嗯嗯」地点头，说出了三种木头的名字。

「那就是刺黄、多罗茄和芭得桑利这几种吧。你要哪一种？」

「就算问我要哪一种……路兹，你知道吗？」

虽然对方列举出了选项，但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于是转身抬头看路兹。

「嗯……比较好处理的应该是刺黄吧？」

「那就选刺黄吧。大小已经测量完毕了吧？」

马克问道。我回答「是的」，拿出托特包里的订单先让马克过目，检查有没有哪里写得不完整。

「看起来没有问题。那么，就请照着订单的指示切好刺黄，送到店里。」

师傅草草看了眼订单，就喊着「工作！」把订单交给附近一个年轻的肌肉男。

「啊，还有，我想要一张有点厚度的板子和放木板用的工作台，一样都是要碰到水也不会变形。」

「我可以卖木头给你，但工作台你们得向家具铺委托，不然就自己做。一样是刺黄没问题吧？」

「可以。」我用カ点头，递去厚木板的订单，师傅看着订单哼一口气。我紧接着又递出一份订单。

「订单还真多。」

「不只这些喔。这份订单是要两片不怕碰到水的薄木板……」

「要多薄？要是订得太薄，就算木头质地够坚硬，过没多久照样会变形。」

师傅撇着嘴角说，我于是搜寻记忆，回忆起黏贴纸张用的板子，拍了一下手心。然后从托特包里拿出石板，喀喀喀地画图。

「呃……大概就像这样，请你们在后面加上补强用的外框，再把木板裁切至不会变形的薄度。然后撇开我不说，要是路兹拿不动就糟了……」

「哈！这么ー小块木板还拿不动的家伙，算什么男人！」

怎么能拿路兹跟肌肉发达的师傅相比嘛。我有点担心起来，回头看向路兹，结果他在我开口之前就先不高兴地垮下睑。

「我是男人，当然拿得动。」

现在逞强，事后吃苦的可是路兹喔。但这时候若插嘴，可能会伤害到男人的自尊心，所以我保持沉默。

「还有，我想要棍棒或是那种用来洗衣服的四方形木棒。一样要是路兹挥得动的大小和重量。」。

「棍棒和洗衣棒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吧？你到底要用来敲什么东西？」

说到敲打用的工具，我想到的就是这两样东西，但当作武器用的棍棒，和母亲用来洗衣服的木棒，材质确实截然不同。

「要用来敲打木头的纤维。把纤维烫软以后，再敲打到变得像是棉花。」

「要做什么用的？」

「这个不能告诉你。」

我在嘴巴前面交叉手指，比出一个叉，师傅又哼了声。

「硬度和重量的平衡很重要，所以你们要在什么东西上头敲打？在石板上？还是木板上？两种要选的木头可不一样。」

我听了不禁脸色发白。我完全忘了也需要敲打用的工作台！

「……我、我完全没想到这件事。对、对喔，也需要敲打用的工作台！可以麻烦你做一整套的敲打台和敲打棒吗？我现在就写订单！」

「如果你要订成一套，补写在这份订单上就好了……不过，是由你来写吗？」

「对啊。」

此刻我满脑子都是没有料到的失误，为了设法补救，立刻从托特包里拿出写订单用的卷尺、笔和墨水，在木棒订单的背面补写上敲打台的尺寸。

「师傅，这样子可以吗？」

「嗯。那东西都订完了吗？」

「不，还有……请问有纤维很长又坚韧的树木吗？最好是纤维具有黏性，彼此容易黏在一起，又能取出很多纤维的树木。我听说一年生的树木最适合，因为生长到第二年以后，纤维就会变硬，树木也会长出树节，要加工就很困难。所以我想要年轻、质地又柔软的树。」

我列举出了适合做纸的树木特征，但师傅的反应却不太乐观。他搓着胡须，沉吟皱眉。

「那么年轻的树没什么用，所以我们没有在进贷。」

如果没有人特别下订，木材行并不会受理一年生这种年轻树木的订单。

「我刚才列举出来的条件，如果有让你想到哪些树木，还请告诉我们。因为我们也不知道哪种树木适合，会自己采一点回来测试。如果确定好种类，就可以下订单吗？」

「要看数量再来决定。毕竟数量要是不多，我们可会亏钱。」

「我知道了……路兹，那树木的名字、还有在哪边可以采到，就请你帮忙记了。因为我完全没有自信可以分辨得出来。」

最一开始只能靠我们自己采集了。等到做出了试作品，确定哪一种树木适合，要量产纸张的时候再下订单吧。

由年轻的肌肉男员エ告诉路兹树木的种类和分辨方法时，我拿出竹签给师傅看，问：

「啊，对了。我还想要这样子的竹签，请问这里有竹子吗？」

「有是有，但不多。」

师傅说着指向堆积如山的木材后方，依稀可以看见些许熟悉的竹子。

「这里能做竹签吗？」

「这么细腻的加工是エ艺师的工作，去拜托エ艺师吧。」

「エ艺师吗？谢谢你。那么，要订的东西就是这些了。」

「知道了。等东西准备好，送去班诺的商会就行了吧？」

师傅看着订单问。我交给他的订单上，订购者的名字全是班诺。当初契约的内容是用简易版洗发精的做法，换得班诺的初期投资，所以订购者的名字都是班诺。班诺说过，先把货物送到他的店里，之后再交给我们，这样的流程之于魔法契约是必要的。

「是的，那就麻烦你了。」

目送师傅回到工作岗位上，在等着路兹归队的期间，我把手伸进托特包里，检查有没有遗漏的订单。目前手边只剩要委托家具铺制作的工作台，和要委托エ艺师制作竹签 的订单。

嗯……放置纸板的工作台要怎么办呢？先不说敲打台，但其实放置纸板用的工作台并不需要额外向家具铺订做吧？

「……马克先生，店里有没有多余的木箱可以拿来当置物桌呢？特别向家具铺订做，好像太浪费钱了。」

「我知道了，那木箱就由我们这边准备吧。需要几个？」

「因为我想放上木板当桌子用，所以要两个大小一样的木箱。另外希望可以再给我两、三个箱子，大小不一样也没关系。」

比起向家具铺订制，能够省下不少费用，所以马克说着「没问题」一口答应。

「改天再找时间去找エ艺师吧。今天可以就此解散吗？」

「好的，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隔天前往森林搜集木柴，顺便寻找有无适合做纸的树木。路兹对树木比较了解，所以我全权交给他。看在我的眼里，每棵树长得都一样。虽然从树皮和触感感觉得出差异，但种类太多了，我根本记不完。

后来为了把采集到的东西放进仓库里，去商会借仓库钥匙的时候，马克告诉我已经和木匠约好时间了。

……噢噢，马克先生，真是太能干了。工作速度好快。

我们约好在去过木材行的五天后，前去拜访エ艺师。和往常一样第三钟的时候在中央广场会合，出发去找エ艺师。エ艺师的工坊位在工匠大道，所以离南门很近。

和木材行的师傅不一样，エ艺师是位体型偏瘦的男性。精瘦的身材好似在说他只需要工作上会用到的肌肉，除此之外都没有必要。长及背部的灰色头发随意地绑起来，感觉就是只要不妨碍到工作就好。

「你们要委托什么工作？」

手工艺人特有的敏锐又带点神经质的目光由上到下不善地打量过来，我忍不住揪住马克先生的衣服。

「我们想要竹签。本来想委托木材行，但对方叫我们委托エ艺师……」

我从托特包里拿出竹签。エ艺师用手指摸了摸竹签凹凸不平的表面，嘴角微微抽动。

「要刻出竹签上的波纹吗？」

「我们是希望可以削平……」

「削成这副德行，确实不如花钱请人做。我知道了。材料就是那些吗？」

工艺师指着从路兹篮子里冒出来的竹子。这些竹子昨天才送到仓库，路兹从篮子里拿出竹子放好。

「只有这件委托吗？」

「啊！如果可以，我也想请你制作『竹帘』，请问做得出来吗？」

我在石板上画图，拿着仅只一根的竹签，比手画脚地说明要怎么做竹帘。虽然我的创明很笼统，但エ艺师似乎仍然想像出了大概的轮廓。

「这桩委托还真麻烦，但要做是做得出来。」

「真的吗？太厉害了！」

「但是，首先要有耐用的线。在下订单之前，先把耐用的线带过来吧。」

工艺师说着用ヵ摆手，要把我们赶出去。但是，这可不行。因为我根本不知道エ艺师要求的耐用的线，究竟是指什么线。

「呃，不好意思！我不太知道哪一种线坚固耐用，可以请你一起去一趟吗？」 「如果现在马上就能去线铺的话，我可以同行。」

想不到看起来很难相处的エ艺师居然答应了，我喜出望外，立刻举手回答：「没问题！」但下一秒，路兹就从后面往我的脑袋拍下一掌。我按着头转过身，就看到路兹不耐地眯起翡翠色的双眼瞪着我。

「喂，梅茵，不要这么随便就答应。第一个先倒下的人会是你喔。」

「看样子梅茵今天又想被人抱着移动了呢。」

「啊？！」

显然马克没有忘记我上一次非常不愿意被他抱回家，露出了不容许我反抗的笑容走过来。我一步步地后退时，エ艺师不耐烦地开口了：

「所以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当然要去，梅茵都I 口答应了嘛。对吧？」

被马克捕获的我被他抱起来，直接前往线铺。因为不用再顾及我走路的速度，这时的行进速度比平常快了好几倍。而且明明被人抱着移动，我却|点也感觉不到摇晃，内心暗暗感到吃惊，同时在马克肩膀上轻轻叹气。

……明明只是想努力工作，结果还是给大家添了麻烦呢。

线铺坐落在工匠大道，距离并不远。但精神上已经是成年人的我，还是觉得被马克抱着走来走去实在很丢脸。到了线铺他才终于把我放下来，我踏步走进店里。

「哇啊，好多线喔！」

「因为这里是线舗。」

工艺师平静答腔。但是，触目可及都是线的景象还是非常壮观。在这个世界，市场的店家都比较像是露天摊贩，只会贩卖零售商品，大道两旁的一楼商家又为了尽量不被强盗或小偷盯上，除了样品以外，所有商品都收在架上或者仓库里头。所以很少可以像现在这样，看到这么多东西都拥挤地摆在一起。

「请问耐用的线有哪些呢？」

在日本，都是用坚韧的生丝制作竹帘。但连这里有没有丝绸和蚕都不知道的我，当然也不知道怎么挑选强韧的线。

「梭皮尼的线最耐用，特别是在秋天的繁殖期取得的线品质尤佳。但是，价格不菲喔。」

工艺师用带着「如何？」的眼神看过来，我转头看向马克。负责出钱的人不是我，而是掌管着班诺荷包的马克，他才是下决定的人。

「梭皮尼的线是没问题，但不一定非得要秋季生产的线吧？」

「……嗯，这是没错，但你们真的要买梭皮尼吗？」

看来梭皮尼线的价格非常昂贵。大概是想从价格最贵、品质又最好的线开始往下推荐，所以エ艺师十分吃惊地来回看着我和马克。

「就用梭皮尼吧。但是，我们绝不允许失败和怨言，请一定要完成。」

马克检查完我拿出托特包的竹签和竹帘订单以后，向工艺师露出微笑，将订单交给他。

「……是。」

配合抄纸器的长宽，订了两个明信片大小的竹帘。就这样，所有工具全部订完了。订购工作顺利地画下句点后，我安心地松了口气。

从隔天开始，我都负责待在仓库，看着东西一一被搬进来。收到材料以后，再和路兹一起制作工具。有多的空档就去森林采集、帮忙家务，以免家人抱怨，忙得晕头转向，但也在这段时间内慢慢备齐了做纸材料。另外还需要用耶蒂露的果实或斯拉姆虫的体液制作黏着剂，这次决定先用耶蒂露的果实。

等到进入深秋，开始准备过冬时，耶蒂露果实的黏液常被用来涂在窗框上，就可以塞上布条，阻挡寒风从缝隙灌进来。所以再过一段时间，在市场上流通的耶蒂露数量就会减少，价格也会跟着提高。所以商量过后，如果之后不能再用耶蒂露的果实，就要改用斯拉姆虫的黏液。

趁着我发烧昏睡的期间，马克带着路兹一个人去采购了耶蒂露果实。他说难得有这个机会，也想让路兹累积一下经验。听到他这么说，我不禁稍微反省，觉得自己好像太出锋头了。

等到所有材料都准备齐全，我的身体也恢复健康，终于可以做纸的时候，距离第一次见到班诺，还向他夸下海ロ说要做出纸来，已经过了一个半月的时间。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 开始做纸

今天终于要正式开始做纸了。我干劲十足，还兴奋到路兹叫我冷静一点。

这天的工作内容，要依据木材行告诉我们的，以及路兹向许多人打听到的资讯，找到并砍下我们要的木头。然后在河边蒸木头，再浸泡河水、剥下黑色树皮，就可以暂时收エ离开森林。剥下的黒色树皮就带回仓库晾乾。

因为只要做明信片大小的试作品，所以不需要准备太多材料。虽然要蒸上好几个小时的木头需要大量木柴，但在森林里工作，收集柴火并不难，也可以在快烧完之前再去捡。只不过，要带着锅子和蒸笼去森林的路兹会比较辛苦。为此，路兹一大早就去借了仓库钥匙，拿来了锅子和蒸笼。从森林回来以后还要在仓库工作，所以已经事先知会过马克，钥匙暂时要借用一阵子。

事前的准备工作万无一失，但发生了预想不到的状况。

「路兹，你真的可以吗？」

「……嗯。」

路兹这么回应。但他把锅子和蒸笼都绑在木架上背着的样子，却让看的人胆颤心惊，觉得他随时会被压扁。

真是失算。原因很简单，当初制作锅子和蒸笼时，都考虑到了路兹搬得动的重量。路兹也说过这样的大小没问题。但是，却完全没料到要同时搬两样东西去森林。

「不然蒸笼由我来拿吧？」

「梅茵不行啦。」

路兹都说不行了，那我肯定搬不动。我能做的，就只有为路兹加油-和去森林的时候不要太过逞强。

我和路兹一如既往，和一群孩子一同前往森林。

「路兹，那是什么？」

「你们打算在森林做什么啊？」

看见路兹背在背上的锅子和陌生蒸笼，孩子们都ー脸好奇。

「我们要用锅子和蒸笼做东西。」

背上的行李很重吧。路兹变得沉默寡言，回答也很简洁。虽然语气听来像在不高兴，但好奇心旺盛的孩子们不以为意地继续发问。

「咦？要做什么？是不是好玩的事情？」

「……不是。我能不能当上学徒，就看能不能做出这样东西。所以，不要来打扰我们。」

「是喔，知道了。路兹，加油喔丨？」

还以为提问攻势会没完没了地持续下去，却在ー听到这是路兹为了成为学徒非做不可的事情以后，立刻戛然而止。

不明白孩子们为什么这么乾脆就放弃追问，事后问了路兹我才知道，虽然多数的孩子都是在父母的介绍下找到工作，但受欢迎的工作也会有很多人抢破了头。遇到这种情况，有时父母会改为介绍另一个地方，有些店家则会举办选拔考试。

孩子们都知道，绝对不能妨碍在参加选拔考试的人。因为换作自己参加考试的时候，对方也有可能会报复地妨碍自己，而且要是妨碍了别人这件事传出去，自己也很难找到工作。

噢噢？看来哪个世界都ー样，大家都想挤进热门的行业，竞争相当激烈呢。

在大门遇到欧托的时候，他还对我们说了声「加油」。大概是看到路兹背着锅子和蒸笼，知道我们要开始做纸了吧。

「嗯，我们会的。啊，爸爸，我们去森林了喔！」

近来看到我老是和路兹同进同出，父亲又有些闹起别扭，但我一挥手，他就露出了介于臭脸和笑脸之间的复杂表情向我挥手。虽然不高兴看到我和路兹或者欧托感情太好，但看到女儿对自己挥手又很高兴，从他的表情真是一目了然。

呼啊？累死我了！想不到这么重！」

把锅子和蒸笼放在河边，路兹立刻转动酸痛的肩膀。

「路兹，辛苦你了。要休息一下吗？」

「不了，等开始蒸木头，要観察一钟的时间吧？到时我再休息。」

路兹说着，双手又开始在河边堆起石头，制作可以放置锅子的石灶。不愧是路兹，不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相较于很习惯户外作业的路兹，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都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的我，几乎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所以，还是老样子，我派不上什么用场。我能做的顶多就是捡捡附近的木头碎片，再拿给路兹。

路兹用锅子装了河水，放在石灶上后，迅速堆起木柴生火。

「那我去砍木头，梅茵就在这里休息，顺便顾锅子吧。」

「但路兹更需要休息吧？」

「你要是在做好纸之前病倒就麻烦了。你可以在这附近捡捡树枝，但不要跑太远喔。如果有什么事情就大声叫我，知道了吗？」

「……知道了。」

路兹说的完全正确，所以我决定乖乖地守着锅子。话虽如此，等水滚沸好像还要很长一段时间，好间。我捡拾四周的小树枝，回到锅子旁边添火。

渐渐地附近的碎木片都捡光了，我一步步地远离锅子，收集木柴，忽然在地上看见了一个长得很像石榴，有一半都埋在土里的红色果实。

「咦？这是什么？能吃吗？还是可以榨油？」

森林里的东西多数都可以在生活中派上用场。毕竟我也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快一年的时间，思考方式也被这边的人影响了，看到东西就先捡起来再说，但以前在日本绝对不会这么做。

「问问看路兹这是什么吧。」

我用手上的碎木片刨开红色果实四周的泥土，把红色果实挖出来。一拿起果实，果实突然间开始发热。

……糟了！看来这也是不可思议的神奇果实！

显然红色果实也是做菜时偶尔会用到的神奇食材的朋友。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情急之下，我用尽全力尽可能把果实抛到远处——但心有余而力不足，果实飞不到五公尺远就「咚」ー声落地。

碰！碰碰碰！瞬间，红色果实伴随着爆炸声飞散开来，四面八方忽然接连地窜出绿芽。就在我愣住了的时候，植物已经迅速生长到了我的脚边。

……什么？！这个长得这么快的植物是什么东西？！

面对明显非比寻常的事态，我大惊失色地逃离现场一边大叫：

「路兹！路兹！路兹！有奇怪的东西！」

「梅茵，怎么了吗？！」

本来就在附近的路兹沙沙沙地光速跑来。一往我指的方向看去，登时脸色大变，嘴巴含住手指「哔——」地发出高亢的ロ哨声。

「是陀龙布！」

「那是什么？」

「我之后再解释！」

路兹一边回答ー边挥舞柴刀，开始砍伐植物。植物转眼间就超过了我们膝盖的高 度，还直往大腿的高度继续生长，怎么看都是危险的不明生物。

「梅茵，你快去河川的另ー边！知道了吗？」

「知、知道了。」

现在这种情况下没有时间聊天了。我照着路兹的指示往河川奔跑，刚好和我相反，听到路兹ロ哨声的孩子们纷纷聚集前来。

「发生什么……啊，是陀龙布！」

「快点砍掉！」

依然只有我一个人搞不清楚状况。相继赶来的孩子们好像都知道这个快速生长树是什么，和路兹一样举起柴刀或小刀与之对抗。

结果我就瘫坐在锅子附近，看着孩子们联合起来，砍掉生长得极快的植物。既然对手是植物，用火烧掉它们就好了啊……但我只是放放马后炮，事实上才跑没两下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根本没办法听路兹的话到河川的另ー边去。

「没有再长出来了吧？。」

我累得像滩泥巴地坐在河边的时候-大家已经把快速生长树都砍掉了。

孩子们来回察看四周，检查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应该都砍掉了，但搞不好陀龙布还会出现在其他他方，所以大家采集的时候要小心。一有事情就吹ロ哨吧。J

孩子们再度散开采集，路兹走到我旁边。

「不是叫你去河川另一边……太勉强了吗？」

「……太勉强了。」

比起砍伐了快速生长树的路兹，我更加狼狈地喘着大气。不知情的人看了，肯定还以为我才在最前线奋勇厮杀过。

「路兹，那是什么？」

「那是陀龙布。」

路兹说陀龙布是一种生长速度极快的树，要是不在它刚长出来的时候砍掉，不出多久就会吸光附近土壤的养分。而且一旦长大，要砍倒也不容易，届时就只能委托骑士团出动。

……哇，还有骑士团耶。不愧是异世界。

「不过，还真奇怪。」

路兹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歪着头平复呼吸。

「陀龙布现在就出现有点太早了。一般都是进入秋天后，要再一段时间才会出现。」

「是喔……」

「生长速度也快得很诡异……可是，长出陀龙布的地方却没有什么枯萎的样子……」

「哦……」

「什么啊，梅茵都不觉得奇怪吗？」

路兹对我的反应显得很不满，往我瞪过来。可是，说我都不觉得奇怪，我也很无奈啊。我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植物，怎么会知道哪种情况算奇怪。更何况那种快速生长树的存在本身就够奇怪了。

「我是第一次看到那种东西嘛。就算你说跟平常不一样，我也看不出来啊。」

「对喔，梅茵是春天以后才开始能来森林。」

路兹这才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几乎同一时间，锅子开始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路兹，木头呢？」

「应该掉在那边……」

路兹指着长出陀龙布的地方，然后颓丧地垮下脑袋。在河水沸腾之前，路兹去采了要当作材料的木头，却因为陀龙布突然出现，随手扔开了辛苦砍来的木头。

「……欸，路兹，难得都砍下来了，要不要试着用陀龙布做纸呢？反正大家都不要，数量也很多，又是才刚生长就砍下来，繊维应该很柔软……」

「也是，现在要再去砍树实在太累了。」

把陀龙布放进蒸笼，再请路兹放在锅子上。接下来好一段时间只要补充木柴，不让火熄灭就好了。我一点一点地放进刚才搜集来的碎木片，路兹负责观察火势。

「梅茵，不好意思，你能顾一下火吗？我去把刚才丢掉的木头捡回来。」

「嗯，知道了。」

大概是休息了一会儿后恢复了カ气，路兹去捡回刚才因为陀龙布而扔掉的木头。

身负顾火重任的我握着碎木片，视线片刻不离火堆。虽然现在稍微懂得控制火势了，但只要我一不注意，还是常常发生意想不到的状况，最后都以失败收场。

……唉，瓦斯炉好方便喔。现在想想，电磁炉和微波炉根本是魔法嘛。

蒸着陀龙布的时候，路兹开始采集。夏季尾声，在逐步迈入秋季的森林里可以采到很多食物。我们两人轮流看着锅子，我也试着摘采自己找到的东西。

「路兹，我采到了好多喔。这些可以吃吗？」

「我看看……哇，梅茵！全部拿出来给我看！我先检查能不能带回家！」

看到我采集回来的东西，路兹脸色大变地帮我检查，结果采回来的三成都有毒。

「这个不能吃。吃了会手脚发麻，三天都不能动。这个也不行，吃了会ロ吐白沫死掉。这个也不可以，肚子会痛上两天……梅茵，你要是不记清楚哪些东西有毒，在生病死掉之前，会先中毒身亡吧。」

……嗯。不牢牢记住的话真的会死呢。而且不只我，还会连累家人。

既然要在这里生活，就要懂得分辨有毒植物。我赶紧把这列为必须马上熟记的功课。因为没有图监，只能看着实物硬背。

「我会努力记住的，你再教我吧。」

「嗯。」

城市的方向隐约传来了钟声，于是我们拿下蒸笼。腾腾的热气扑在脸上，但光用看的，也看不出来蒸的时间够不够久。

「这样子可以了吗？」

「我也不知道，总之先泡一下河水来剥皮吧。」

迅速地泡过河水后，趁热剥下树皮。树皮很轻松就剥下来了，也没有断作一截一截，比想像中还好处理。这下子说不定找到了好材料！

「陀龙布搞不好适合用来做纸耶。」

「但又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长出来，也不一定能在长大之前就采到啊。」

「……呜啊，这可不行。」

想起了今天的情形，我大叹ロ气。要是可以栽种，就会是很棒的原料了，可惜。

「欸，梅茵，今天的做纸工作可以先到这里为止吗？」

「嗯，反正接下来只要晾乾树皮。」

「……哦。那我去收拾锅子，这边可以交给你吗？」

路兹把剥树皮的工作交给我，开始在河边清洗锅子和蒸笼，收拾善后。坐下来剥树 皮的工作意外有趣，我剥得乐此不疲。

到了要回城里的时间，我把黑色树皮和采到的几样东西放进篮子里。路兹鼓足カ气背好锅子和蒸笼。加上采集到的东西，回程时的重量又比来时要重。路兹和我都步履蹒 跚地回到城里，和大家分道扬镳后，前往仓库。路兹打开门锁，卸下行李放进仓库。

「啊啊，重死了！」

「因为回来的时候又多了采集的东西。要是我能再多拿点东西就好了」

我光是搬自己采到的东西就筋疲カ尽了，完全没有多余的カ气帮路兹。

在仓库里头坐下来后，路兹一把拉出放在锅子里的黑色树皮，挥着树皮问：

「梅茵，你说要晾乾，要放在哪里、怎么晾乾啊？」

「咦？呃……怎么办呢……」

我的想像画面类似于晒稻草秆那样，但这里没有多余的木棒。我来回搜寻可用的工具，最后拍了下路兹的肩膀。

「路兹，对不起你这么累了还要麻烦你，但可以帮我等间隔地在木板架钉上钉子吗？我要把树皮晾在钉子上面。」

「……真拿你没办法。」

路兹叩叩几下钉好了钉子，我把黑色树皮挂在上头。目前因为数量不多，这个做法还行得通，但以后如果要大量生产，就需要可以晾晒树皮的场地。

……等到要量产的时候再问班诺先生吧。现在还没有必要吧？

「必须要把树皮完全变乾，不然会发霉。明天再带去森林，放在太阳底下晒乾吧。」

「那明天只要带树皮去森林，没有其他特别要做的事情了吧？那就可以像平常一样采集东西了。太好了，因为有很多东西都得趁这个时期采收。」

「嗯，我也想采到很多香菇，做成香菇乾，用来煮高汤。」

「……梅茵，你先懂得怎么分辨有毒的香菇吧。」

隔天带着黒色树皮前往森林，挂在篮子的边框上，放在太阳底下晾晒，同时也采到了很多香菇。但有两成都是毒菇。

……奇怪了，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啊……

我们让树皮晒了好几天的太阳，直到完全变乾。因为不知道怎样的程度是「完全变乾」，所以晒到了甚至觉得有些太乾的地歩。然后带着变得硬邦邦的树皮，出发前往森林。接下来要把树皮泡在河里一整天，所以天气非常重要。

我们在河里找了 一处隐密又不会有人靠近的区块，用石头组成一个圆圈，再把树皮放进去，防止树皮被水流冲走。

「这样子就好了吗？」

「……应该吧，回去前再来看ー下情况吧。」

因为没有经验，所以我也无法肯定，但做法应该没有错。我心里这样想着，看向自己泡在河里的双脚。今天天气还很温暖，所以要走进河里不成问题，但接下来的季节如果要走进河里，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険。

……而且当然，这里也没有橡胶长靴和手套。

「路兹，在天气变冷之前，不只陀龙布的树皮，其他树的树皮可能也要先处理到这个步骤。不然之后就不能进河里了。」

「……也是，现在就已经满冷的了。」

大概也想像到了天气变冷后的工作情况，路兹苦着脸表示赞成。

「今天先砍好木头，和之前做黏土板的时候一样找个地方藏起来吧。明天如果要带 锅子和蒸笼来，就没办法再带木头了吧？」

「对喔。」

这一天，我们就到处寻找可以当作做纸原料的木头并砍下来，分门别类地放在一 起，藏在灌木底下。采集期间，也不时跑去察看黑色树皮的情况。树皮在石头形成的圆 圈里载浮载沉，没有被水流冲走，吸收了水分后有些膨胀。

「虽然要离开森林会很担心，但看起来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嗯。」

我放心不下地回到家，满脑子仍然都是放在森林里的树皮。

万一上游突然发生局部性豪雨，导致河川暴涨，把树皮冲走了那怎么办？要是山里 的盗贼跑出来，看到树皮以为是宝物就带走了怎么办？——我发呆的时候一直冒出这些 无谓的想像。

隔天我坐立难安地赶往森林，结果没有下局部性豪雨，树皮也没有被盗贼看上，还 好端端地留在原地。

「太好了，没有不见。」

「……那接下来要怎么做？」

路兹捞起吸足了水分变得软趴趴的树皮，歪过头问。

「用小刀刮掉外面这层树皮，只留下里面白色的纤维。不过，先开始蒸昨天砍好的 木头吧。趁蒸的时候再刮树皮就好了。」

上次做的石灶还在，稍加修补以后，放上锅子和蒸笼。

蒸木头的工作完成后，我和路兹移动到河滩上可以看见锅子的一块平坦大石头上， 开始用小刀刮除外层的黑色树皮。

「之后晒乾的树皮可以保存好一段时间，所以快趁天气暖和的时候先做好白色树 皮吧。」

「好！」

喀喀喀喀……叽叽叽叽……

把树皮放在石头上，刮掉表面的黑色外皮，让底下的白色树皮显露出来。感觉就像 在为鸡里脊肉去筋。但是，因为外皮没有那么强韧，所以常常刮到一半就断掉。也许还 有其他更有效率的方法或工具，但现在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用小刀去皮了。

喀喀喀喀……叽叽叽叽……

「梅茵……虽然这样刮，是刮得掉啦……」

「嗯，但还是需要一张工作台呢。」

小刀刮到石头的声音在整个身体里回荡-让人不停地窜起鸡皮疙瘩。为了刮除表 皮，此刻的我迫切地想要砧板。

虽然在脑海中回想后，写下了必要的工具，但实际上动手做了之后，才发现还是少了很多东西。也有很多事情我自以为知道，其实根本不清楚。只能在试做的同时，慢慢补充缺乏的工具了。

我噙着眼泪刮下树皮，停不下来的鸡皮疙瘩让我体认到，经验有多么重要。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 后悔莫及的失误

除了要晾晒用陀龙布以外的木头取下的黑色树皮，今天还带了锅子和灰，要把做纸用的白色树皮煮上I钟的时间。大概是因为只要带锅子和今天要用的灰，重量不重，路兹的脚步十分軽快。

来到河边以后，我把黒色树皮挂在篮子的外框上晒乾。期间，路兹开始准备锅子。他把装了水的锅子放在石头堆成的石灶上，再去捡木柴。

「梅茵，听好了，你绝对不能离开锅子半步喔。」

「我知道啦。」

锅子和灰在这里都是无法随手取得的贵重物品，非常值钱。而且要是费心做出来的白色树皮被偷走也会捶胸顿足，所以就算我完全派不上用场，至少也要帮忙顾东西。 最近我对采集有些沉迷，忍不住就会到处乱跑，所以路兹已经叮咛了我好几次。

「梅茵，你嘴上说知道了，但ー看到感兴趣的东西又会马上扑上去吧。」

「在你回来之前，我真的会乖乖待在这里，你快点去啦！」

我刚进入森林的时候，曾经因为太重，想把篮子放在原地就往里面走，结果被多莉和路兹臭骂了一顿。和日本不一样，在这里绝对不能扔下自己的东西，再跑到双眼看不见的地方去。所以前往森林的孩子们都是背着自己背得动的篮子和木架出门，也只采集自己搬得动的数量。

路兹手脚迅速地收集好了木头，点了火后又去捡木柴。为了让黑色树皮晒到阳光，我不时配合影子的长短移动篮子的位置，一边顾着锅子。

「水烧开了吗？」

「嗯，应该快了。」

把灰烬和白色树皮丢进开始咕嘟冒泡的热水里，才发现我需要搅拌棒。但是，当然没有准备那种东西带过来。

……呜啊啊，又少了东西了！

我为自己的想像力之贫乏感到挫败，一边环顾四周，寻找可以替代的东西。

「路兹，可以帮我做两支长度相同的木棒吗？要用来揽拌锅子。用树枝的话，树皮可能会剥落掉进去，所以最好是用竹子做。这附近有竹子吧？」

「用竹子做棒子吗？我知道了。」

路兹砍了 一段竹子，削好后当场做出了长竹筷。我拿着竹筷搅拌锅子。

是因为之前很努力在做竹签吧，路兹削竹子的功力进步了呢——正这么暗自佩服时，就听见路兹小声嘀咕：

「……梅茵，你拿着那种竹棒，居然可以搅拌得那么顺手。」

「咦咦？！啊、嗯，对啊，我的手很巧吧？」

我「嘿嘿」地笑着想要打哈哈，后背却不停冒出冷汗。没有日本菜的这个世界当然也没有筷子，更不可能有人会拿筷子。为了搅拌锅子，我理所当然地要路兹做了筷子，还拿得得心应手，不是两只一起握着而已，根本不是小女孩会有的举动。

……呜哇？路兹露出了好难形容的表情。错觉、错觉，是错觉……吧？

我这样说服自己，搅拌锅子。被路兹ー质疑，突然改成握住筷子反而更可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维持原样，但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疯狂乱跳。

……啊啊，我这个白痴！这根本是自己主动叫人家怀疑我嘛！

我尽可能装作ー脸若无其事，继续煮着白色树皮。过没多久，隐约听见钟声，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把煮过的白色树皮泡进河里，洗去灰烬，同时还要晒太阳。好像是晒到太阳光后，树皮就会变白。虽然不知道相同的做法是否也能套用在这个世界的植物上，但目前也只能靠着记忆走ー步算ー步了。

「然后要像这样再放上一整天的时间。」

「嗯，知道了。」

为了做出洁白美丽的纸张，必须把白色树皮再泡在河里整整一天。路兹洗好了锅子以后，和我轮流去采集。

我采到有毒植物的比例也稍微下降了。就照这个速度慢慢记住吧！

这一天，回收白色树皮就是做纸方面的主要工作。其他时间都要在森林里采集，等到要回家的时候，再从河里拿出树皮。为了带回白色树皮，得从家里带来桶子取代锅子前往森林，但也只有这项准备工作而已。

「明天开始就要转移阵地到仓库工作了。」

「是吗？那今天要采多ー点东西才行。」

于是我在路兹的检查下采了可食用的香菇，又请路兹帮忙摘了几颗密利露果实，还摘了很多要做成果酱的喀兰果实。

在摘喀兰果实的时候，我还试吃了好几次。虽然和日本的水果比起来很酸，但因为身边都没有甜食，所以我还是觉得非常好吃。

接着隔天，我们没有前往森林，而是在仓库前的水井旁开始做纸。因为只打算试做几张，所以我希望可以一鼓作气完成去除杂质到抄纸这几个步骤。

去除杂质要挑掉白色纤维里受损的纤细和树节，这个步骤决定了纸张的美観。因为可以坐着做，所以由我负责。我仔细地挑掉受损纤维的时候，路兹负责剥掉耶蒂露的果皮，压扁后浸水，制作黏着剂。

「梅茵，你说的黏着剂是这样吗？」

「嗯……应该吧。只要感觉有变黏就好了，其实我也不太确定。我会想想看搅拌纤维时该有的黏度。」

去除完了杂质，要把纤维捣烂。用类似橡木的坚固方形木棒，把白色纤维敲打到变作棉状。向木材行买了方形木棒后，我们把手会握到的地方削圆，再用从家里带来的抹布卷起来，做成握把保护手掌，由路兹负责敲打。

这是路兹的工作，没有力气的我只会帮倒忙。这次纤维的量不多，所以没有花到多少时间，但要大量制作的时候恐怕会很辛苦。

接着把捣烂的纤维放进水盆里，然后加进黏着剂，慢慢倒水调整黏度。原本该用外形像是梳子，名称叫作马锹的道具搅拌均匀，但这次量不多，所以我请路兹再削了两双长筷，像做布丁一样用六根细竹棒来回搅拌。

……记得用牛奶利乐包做再生纸的时候，加了糨糊以后大概就像这样吧。

我并不是造纸师傅，当然没办法凭感觉调整黏度，只能够努力挖出记忆，勉强完成了抄纸用的纸浆。

接下来，总算要进入用抄纸器抄纸的步骤了。

「呼？终于来到我熟悉的阶段了。」

丽乃那时候在家政课上做的再生纸步骤很简单，先熬煮利乐包、撕掉光滑的聚こ烯薄膜，再放进搅拌机里搅碎，然后加进浆衣精，抄纸结束后烘乾纸张。我亲身经历过的造纸体验，就是从抄纸这个步骤开始与和纸共通。

……终于轮到我出场表现了！用我的经验大展身手吧！

「你真的知道怎么做吗？」

我意气昂扬地拿起抄纸器，路兹就微微歪过头，脸上带着非常怀疑的表情。

……呃，我确实有很多步骤都讲得不清不楚，实际上试做以后也发现少了很多东西，但那都是因为我没有经验嘛。

看到路兹这么不相信我，我有些不高兴，用力挺起小孩子的小肚腩。

「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我以前有做过！」

「……什么时候？在哪里？」

路兹皱眉厉声反问，我吓得瞬间心脏都停了。

「唔？！……这、这这这、这是女孩子的秘密！不可以追问啦！」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这白痴大白痴！在说什么啊？！路兹露出了非常怀疑的眼神在看我了！啊啊啊啊啊！根本是自己挖坑往下跳！

我用讨好的笑容掩饰内心的呐喊，把抄纸器浸入纸浆里头。手指微微在发抖，但我假装没有看见。我从抄纸器前端捞取纸浆，一边摆动抄纸器一边抄纸。

「你的动作为什么是这样？」

「跟你说喔，是因为要藉由这样摆动，让整张纸达到一样的厚度。之后只要依据纸张的厚度和种类，反覆做这个动作就好了。」

「哼……是因为以前做过，所以你才知道吗？」

路兹带着试探的眼神往我扫射过来，不放过我表情的变化。我不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回答才能蒙混过关，所以只能默不作声地继续工作，或者强行改变话题。

「对、对了，路兹，等一下我想试试看改变摆动的次数，看纸的厚度会有什么不一样，你觉得呢？ J

看我突然改变话题，心里似乎产生了什么想法，路兹来来回回地看着我双手和脸庞的视线变得更是锐利，但我只能继续抄纸。

……啊啊啊啊啊，我好像自己又把坑挖得更深了……

抄完纸后，从抄纸器上拿下竹帘，把筛好的纸移到置纸板上。

「移到置纸板上的时候，要留意跟上一张纸之间不能有空气跑进去。要像这样从边缘小心地叠在一起。」

「我试试看。」

路兹拿起另一张竹帘放进抄纸器，开始抄纸。因为只有明信片的大小，只要摆动几次，就能让纤维平均分布。

我和路兹几乎是ー言不发，轮流抄纸。准备白色树皮的时候，还以为只能做出几张纸，但肉眼的评估完全不准，最终抄出了十张纸。

「这次的数量不多，但一般会把一整天做好的纸叠在置纸板上，放上整整一天让它自然沥乾。」

「那之后呢？」

「之后再用重石慢慢加压，继续把水分挤出来。只要把童石放在上面，压上一整天就好了。听说这样子做，黏着剂的黏性就会完全消失。」

「哦……你知道得真清楚耶。你说你做过是吗？」

……呜哇，路兹的眼神好可怕。我真的完全露出马脚了，这就是所谓的自掘坟墓吧。我真的是大笨蛋。

但是，路兹只是眯起眼睛瞪着我，或是陷入沉思，没有向我提出任何关键性的问题。我也不想再继续露出马脚，安静地动手做纸，没有和路兹聊天。

就算想蒙混过关，我大概也已经失败了；但如果要把心一横据实以告，风险又太高。我猜一旦成功做好了纸，路兹一定会开始追问，但我也不知道路兹的怀疑到了哪种地歩，也不知道他会问我什么。

幸好之前就已经想好对策，所以并不怎么担心。我怕痛，也害怕可怕的事情。要是眼看情况会往不好的方向发展，只要解放体内的热意，让它马上把我吞噬，消失在这世上就好了。近来我总觉得体内热意的力量越来越强大了，所以一旦释放它，直到它把我 吞嗤为止，大概花不了多少时间。

但是，有件事情让我很苦恼。和那时候不一样，现在我有了非常想做的事情。接下来只要晒乾纸张就好了，没有什么因素会导致做纸失败，而好不容易做好了纸，我想在 消失之前做一本书。

……在做好书之前，有办法争取到时间吗？

我想要更多的时间。所以在做好书之前，必须想办法拖延时间。一边想着这些事情，我一边动作僵硬地继续工作。

隔天，我和路兹一路上没有什么交谈，进入森林后，就忙着采集和把黒色树皮浸在河里。回程时顺路前往仓库-拿了重石压在纸张上，但要做的事情并不多，所以我不由得一直注意路兹的举动。从视线也感觉得出路兹频频在偷瞄我。

「喂……」

「什么？怎么了吗？」

听到路兹叫我，我全身猛地ー跳。虽然在心里要自己冷静一点、装作若无其事，但根本无法如愿办到。我战战兢兢地等着路兹开口，但路兹只是粗鲁地抓了抓金发-嘴巴张到一半又闭上了。

「……没事。」

「是、是吗？」

这是我自己造成的后果。虽然知道这也是无可奈何-但老实说现在这种情况再持续下去的话，对身心都太煎熬了。

再隔天，这次我们没忘了带板子去森林，刮除树皮的黑色表皮。

和陀龙布的树皮不一样，这一次的树皮非常难刮，纤细也经常在中途断掉。并不是我的手太不灵巧，路兹也有同样的感觉。之前处理陀龙布的纤维时，感觉一切都很顺利，但不知道这次的这些原料能否做出纸来。

「……这次用不同的原料，就变得好难刮呢。」

「嗯，对啊。」

断断续续的纤维就和我们现在的关系ー样，我禁不住叹气。

「之后把白色树皮晾乾以后，就能保存一段时间了。」

「嗯。喂……算了，现在不是时候。等做好了纸再说吧。J 路兹说完这句话后就不再作声，我也轻轻点头，做好了心理准备。

路兹已经发现我不是梅茵，要追究这件事。因为自从我上次露出马脚以后，路兹再也没有叫过我「梅茵」。

等到做好了纸，不知道他会怎么逼问我，又会怎么对我破ロ大骂。偏偏我的想像力又太过丰富，想像中路兹骂人的台词变得越来越难听。我为自己的想像深深受伤，垂头丧气。

……路兹，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说得这么冷血！就算是想像的我也会哭喔！我真的

会哭喔！

隔天是在仓库工作。

首先，把前一天做好的白色树皮挂在我和路兹的篮子上，放到外头晾晒。然后，从置纸板上一张张地小心撕下压过的纸张，贴在木板上头。

「其实应该要用刷子仔细地拨掉空气，但刷子也忘记订了，真是失算。不过，现在只有明信片的大小，只要小心一点应该就没问题。」

「……你忘记订的东西也太多了吧？」

路兹目光犀利地瞪着我，但最近想像中的路兹一直对我ロ吐恶言，所以这点程度根本不足为惧。我轻轻耸肩，没有放在心上。

「下次做纸之前，路兹别忘记准备就好了……不说这个了，现在只要把这些纸放在太阳底下晒乾就完成了。据说晒过阳光，纸就会变白喔！」

路兹把木板搬到仓库外头，靠在照得到阳光的墙壁上。接着他又在井边清洗置纸板，放在贴了纸张的木板旁边一起晒乾。在太阳高挂的蔚蓝天空下，一字排开的白纸形成了美丽的对比，一想到这些白纸就要变成书了，我就心满意足地逸出叹息。

「哇……是纸耶，真的变成纸了我们做到了呢。」

「喂……」

「傍晚之前就会乾了。乾了以后，要小心地撕下来以免破掉，到时候就完成了。」

眼看造纸即将大功告成，我拚命地想要拖延与路兹正式摊牌的时间。但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想法，路兹脸上透露出了不耐。

「现在这样子已经算是做好了吧？」

「……嗯’对啊……」

「我说过等纸做好，有话要跟你说吧？」

接受审判的日子终究到来了。路兹翡翠色的双眼像在生气，绽放出了强烈的光芒。我咬着嘴唇，绷紧全身，好让自己不管听到什么都还能站在原地，然后面向路兹。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 路兹的梅茵

「你要在这里说吗？还是进去仓库？」

「在这里就好了。」

因为要谈很难解释的事情，我觉得避人耳目比较好，但路兹摇摇头。

「那么，你想说什么？」

路兹翡翠色的双眼燃烧着怒火，表现出来的态度却很冷静。

他没有突然间就情绪激动，用低沉得像在掩饰着内心波涛汹涌的声音，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

「……你到底是谁？」

一开始就是这么难回答的问题，真是伤脑筋。现在我仍然认为自己是本须丽乃，但看在别人眼里，我就只是梅茵。而且和这副身体朝夕相处了一年的时光，又一直在这个世界生活的我，也已经不再是本须丽乃。

除了看书以外，丽乃几乎没有主动做过任何事情。大学也是住在家里，所以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人身边。虽然母亲开口要求就会帮忙，但基本上所有家事都是交给専业主妇的母亲全权负责，也不会积极地去做那些只要自己有心就做得到的事情。

根本不需要像现在这样每天到森林里采集、为了让菜色更加丰富而用心钻研调味料，或者为了看书而做纸。只要随心所欲，手边有什么书就看什么书，丽乃就心满意足了，和现在的我完全不一样。

我正苦恼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时，路兹可能误以为我不想回答，瞪着我的双眼又更凶恶了，继续又说：

「你居然知道这种做纸的方法，还说自己以前做过吧？」

「……虽然以前做过的那一次，和现在的做法差很多就是了。」

「这样子，不是梅茵。」

既然已经搪塞失败，对方也从怀疑转为确信，那再说谎也没有用。我诚实点头。

「梅茵不可能知道这些事，因为她根本没有离开过家里几次。」

透过梅茵的记忆，我也知道从前的梅茵极少踏出家门。但也因为这样，害我完全没有这个世界的资讯，之前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梅茵的记忆就只有住家这块范围，所以我无从窥探这个世界的常识，为了在自己的常识和这里的常识之间找到平衡点，真的是费尽千辛万苦。直到现在，还是经常觉得自己搞砸了。

「是啊。原本的梅茵，真的是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孩子。」

「那你到底是谁啊？！真的梅茵去哪里了？！把真正的梅茵还回来！」

路兹勃然大怒地大吼。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路兹对我说的话远远不及我想像里的冷酷，还是因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做好纸后就要面对这一刻，所以我发现自己非常冷静。跟自掘坟墓后的方寸大乱完全不同。

「要把真正的梅茵还回来是可以……但最好别在这里，先回家比较好喔。」

八成没想到我会这么老实答应，路兹吃惊得瞪大眼睛后，露出纳闷的表情。

「为什么？」

「因为要搬尸体回去很辛苦吧？一旦我消失了，恐怕只会变成一具尸体。你也不想被人误会是你杀了我吧？」

只有我和路兹在使用这间仓库，家人和班诺店里的人也都知道我今天是和路兹一起出门。要是我在仓库里头失去意识，直接断了气，大家很可能会把错都怪在路兹身上。就算没有人怪他，路兹自己也会产生罪悪感吧。我是为了路兹着想，才提议「最好先回 家」，但路兹好像只觉得青天霹雳。

「你、你你、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啊？！」

路兹听了我说的话大为震惊，僵硬着脸慌了起来。看来他没有料想过就算我消失了，梅茵也不会回来。

「你的意思是，梅茵已经不在了吗？！不会再回来了吗？！」

「嗯，大概吧……」

我只能这么回答。我也只能搜寻梅茵的记忆，从来没有和她讲过话，她也没有控诉过，要我把身体还回去。

「这件事你说清楚！」

路兹毫不退缩地瞪着我，彷佛他是嫉恶如仇的正义使者。想到这里，我轻声笑了起来。看在路兹眼里，的确是这样没错吧。我就是大坏蛋，抢走了他妹妹一般青梅竹马的虚弱身体。而想拯救梅茵的路兹，则是正义的化身。

「你之前向欧托先生和班诺老爷问过关于热的事情吧？你就是那股热意，吃掉了梅 茵吗？！」

听了路兹觉得我是身体里的热意、吃掉了梅茵这个假设，我倒是有些佩服。单就梅茵被热吞噬这一部分，他恐怕没有说错。

「一半对了，一半错了。我也认为真正的梅茵是被热吃掉了。因为她最后的记忆，都是一直在喊着好热、救我、好痛苦、我受够了。但是，我并不是那股热意，而且那股 热意也好像快要把我吃掉了。」

「什么意思！这一切都要怪你吧？！都是因为你，梅茵才消失了吧？！快点说是啊！」路兹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开始大力摇晃。自己的想法被推翻了，所以情绪很激动吧，但听到他一再重复说「都是你害的」、「因为你梅茵才消失了」，我的理智突然断线。

「我也不是自己喜欢才跑来这个世界当梅茵的啊！明明都已经死了，结果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变成了小女孩！要是可以选择，我一定会选可以看很多书的世界，就算只能在这个世界，我也会选可以看书的贵族阶级，才不会选择这种虚弱又病恹恹的身体，我也 想要健康一点啊！谁想选这种得了怪病、热意有可能突然把自己吃掉的身体啊！」

我才不是自愿变成梅茵终于一吐为快的瞬间，路兹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茫然地松开了抓住我肩膀的双手。

「你……不想变成梅茵吗？」

「换作是路兹，会想变成她吗？ー开始只是走出家门就气喘吁吁，隔天还会昏迷不醒喔？虽然最近终于可以去森林了，但成长速度还是很慢，现在也ー样只要稍微不注意就会发烧，办得到的事情又少得可怜……」

路兹思考了 ー会儿后，缓慢地摇摇头。咄咄逼人的气焰消失无踪，眼神开始无措地左右游移。

「……你也会和梅茵ー样被热吃掉吗？」

「嗯，应该会吧。只要不去用カ压抑，那股热意好像马上就会扩散开来，把我吞噬掉。是被热吞噬掉吗？还是自我会融化消失？……反正很难说明。」

光听我的创明也很难想像吧，路兹皱着眉陷入沉思。

「所以，如果你讨厌占据了梅茵身体的我，希望我消失的话，那就告诉我吧。我可以马上就消失不见。」

明明刚才还叫我把真正的梅茵还回来，路兹却ー脸愕然地盯着我瞧。看到路兹像在说「你在说什么啊？」的表情，我反而感到困惑。

「……我消失比较好吧？」

我忍不住向路兹确认，他就用力挑起眉，恼羞成怒似地咆哮：

「别问我啦！为什么这种问题要问我？！我叫你消失就消失也太奇怪了吧！」

「可能很奇怪吧，但如果不是路兹……我更早之前就消失了吧。」

路兹一脸莫名其妙，我边回想事情的开端，边告诉他差点就要消失的那次经历。 「路兹还记得吗？木简被妈妈烧掉的那一次，我病倒了吧？」

「啊……你这么一创，的确有过这回事。」

路兹口中的这回事，在我心目中却是非常童要的分水岭。

「那个时候，我觉得就算被热吞没了也没关系，真的打算乾脆消失。对于这个没有书的世界，我ー点留恋也没有，而且再怎么努力也做不了书，就觉得不如放弃吧。」

我听见路兹咽下ロ水的声音。

他用视线催促我说下去，我微微闭上双眼，回想当时的情景。在快被热意吞没的时候，可以在朦胧的视野间看见家人，然后路兹的脸庞突然出现。

「就在我快被热意吞没的时候，路兹的脸突然出现在家人之间，我才好奇地心想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了看清楚路兹，在身体上使力之后，热意就消失不见，我才清醒了过来。真的是因为看到路兹，我才吓了 一跳呢。」

「什么啊……你只是因为看到家人以外的人，才吓了一跳而已吧？不是因为看到我才恢复意识吧？」

路兹皱眉叹一口气，我轻轻摇头。

「虽然一开始能够恢复意识，是因为看到路兹吓了一跳，但那时候，你不是说要带不会被烧掉的竹子回来给我吗？所以我才心想要再努力一下，对抗热意。」

「可是，竹子也被阿姨烧掉了吧？」

我点点头。直到现在，我仍然清楚记得当时那种盖过了愤怒与不甘的无力感。甚至只是回想起来，还会觉得体内的热意好像又获得了力量。

「所以我真的受够了这I切，不想再管了。结果，I股力量就袭向全身，我也没有カ气再抵抗，觉得就这样死了也好……但是，我想起了和路兹的约定。」

「约定？」

我不记得有什么约定啊，路兹咕哝。大概是真的不记得了，他仰头开始回想。

果然呢，我轻笑起来。其实我也知道，路兹说那些话，意思只是要我快点好起来。但是，却是把我留在这个世界的非常重要的一番话。

「就是把你介绍给欧托先生的约定啊。路兹还说你已经付了竹子当谢礼，要我快点恢复健康吧？」

听到我这么说，路兹像是想起了不想回想的事情，也像是被人挖出了黑历史，发出难为情的呻吟声抱住脑袋。

「那、那是！我又不是要你报答我才那么说的……呜啊，可恶！」

「不然那是什么意思呢？」

「不准问！不准想！快点忘记！」

路兹出人意表的反应让我很想追问欺负他，但现在的我才是接受审判的人。于是我照着路兹的要求忍了下来，假装没有看见。

「呃……总之我想起了我们之间的约定，路兹又帮我做了那么多事情，我却什么都还没有报答你，才觉得不能就这样消失，所以努力地压下了那股能量。而现在，已经见 到了欧托先生和班诺先生，也履行了约定，又做好了纸，虽然也想再把书做出来，但如 果路兹希望我消失，我可以答应你喔。」

路兹注视着我的表情难看到了极点。像是不放过任何微小的谎言，双眼从头到脚把我打量过一遍，然后垂下脑袋。

「从什么时候开始……」

「嗯？你说什么？」

他低着头嘟囔说，我听不清楚，歪过头反问。

路兹猛地抬头，定定地直视我。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梅茵的？」

「……你觉得是从什么时候？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是你认识的梅茵呢？」

我用反问回答他的问题-但路兹没有生气，表情认真地瞪着空气思考。接着再看向我，小声地嘀咕说了些什么，又低头踢了踢脚底的泥土。

路兹想了很久，最后终于想到什么地霍然抬头，指向我的发簪。

「是从你戴了这个东西的时候开始吗？」

想不到他可以猜得这么准确。但的确，这里会插发簪的人只有我。如果我的头发不是不管怎么绑紧都会松开的笔直柔顺长发，也会和一般人一样只用绳子绑起来吧。

「……答对了。」

「几乎快I年前了吧！」

路兹瞪大眼睛怒吼，只差ロ水没喷出来了。这么说来，我是在秋天尾声的时候重生为梅茵。现在是秋季中旬，四季已经要换过一轮。

「是啊。虽然大多时间我都发烧躺在床上，但也快要一年了呢。」

虽然在这里生活的记忆，有一半以上都是发烧躺在床上，但和之前几乎成天都昏睡不醒的梅茵比起来，现在已经算是很活蹦乱跳了。

「……梅茵的家人都没有发现吗？？」

「不知道。我想他们应该都觉得我很奇怪，但从来没有想过我不是梅茵吧。」尤其是多莉和母亲，她们一直以来都照顾着闭门不出的梅茵，不可能完全没有察觉到异样。但是，既然她们什么也不问，我也不会主动提起。因为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相处模式，我也觉得没有什么不好。

「而且看到我变健康，爸爸也说过这样他就很高兴了。」

「……这样啊。」

路兹吐了一口大气，然后就转过身背对我，像在宣告对话已经结束。还伸出指尖摸了摸贴在木板上的纸张，确认晒乾了多少。

都已经做好了要消失的觉悟，结果没有结论就结束掉对话的话，我不知道接下来该采取什么态度。

「欸，路兹……」

「……这种事情不应该问我，要由梅茵的家人来决定。」

路兹在我问完之前就打断我。他说，我该不该消失要由家人来决定。可是这样一来，对我来说一切还是没有改变。

「所以，暂时维持现状？」

「嗯。」

路兹看也不看我，我无从得知他真正的想法。路兹真的可以接受不是梅茵的我继续在这里生活吗？

「路兹，这样好吗？」

「我已经说了，这不是我可以决定的事情……」

我抓住坚决不肯回头的路兹的手臂。我想问的，是路兹对于不是梅茵的我有什么看法。明明那么生气找我摊牌，结果却要维持原样，路兹真的可以接受吗？

「路兹不介意我继续留在这里吗？我不是真正的梅茵喔？」

路兹的手臂动了一下。本以为是我捉着的路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但原来在发抖的其实是我的手。

「……没关系。」

「为什么？」

我继续追问，路兹总算回过头来看我。他带着又无奈又伤脑筋的表情，伸出指尖弹向我的额头。

「就算你消失，梅菡也不会回来了吧？而且，如果从一年前开始就都是你，那我认识的梅茵，根本都是你啊。」

路兹一边说着，一边猛抓自己的金发。然后，双眼笔直地望向我的眼睛。看着我的淡绿色眼阵非常平静，刚开始的怒火和凶恶已经彻底消失，是我平常熟悉的路兹的眼神。

因为以前的我更加虚弱，从来没有想过要锻链身体。见到路兹和拉尔法的次数，其实也十根手指头就数得出来。

「……所以，我的梅茵是你就好了。」

听到路兹这么说，我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喀恰」地衔接在一起，原本悬浮腾空的事物也「咚」地踏实着地。

那是肉眼无法察觉的细小变化，但对我来说，却至关重要。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 纸张完成

「啊啊啊啊，全部都散开了……」

「我这边也是。」

用陀龙布试做的纸张非常成功，但用其他材料试做出来的纸却都失败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纤维本身没有黏性，还是纤维比预期中要短，这次纤维并没有顺利地重组成一片纸张，晒到一半就散开了。

「放多一点黏着剂会不会好一点？你觉得呢？」

「只能想到什么都试试看了。」

为了让纤维更容易聚集，我们多加了点黏着剂，然后抄出比之前厚的纸张，希望因此比较不容易破棹。

「这样子怎么样？」

「得等乾了才知道，希望能成功。」

然而，多加了黏着剂，又抄得比较厚的纸张却在晒乾后变得硬邦邦，一从板子撕下来，中途就断掉了。看着碎成一块块掉在地上的碎片，我们两个都愣在原地。

「又失败了？」

「嗯，这次是碎掉，不是散开呢。但也一样不是纸。」

真不知道究竟是纤维、黏着剂和水的比例没有调整好，还是原料本身就无法顺利组成纸张。虽然我在书上看过，多数植物都可以做出像纸的成品，但我的常识在这里不一定可以套用。每一次失败都让我想要呐喊：为什么会这样！

「要是可以大量生产陀龙布就好了……」

「不行啦！」

「如果有陀龙布的种子，就不能想办法种出来吗？」

只要能有那时候捡到的红色果实，想砍伐陀龙布应该不难，只见路兹疯狂摇头。

「不准去找那种东西！你想毁了整座森林吗？！」

「只要有种子，可以像之前那样一等它长出来，大家再一起砍掉不就好了吗？」虽然麻烦在于不知道陀龙布什么时候会长出来，但找到了种子以后，只要找几个人在旁边待命，再让种子发芽，应该就应付得来吧。但路兹按着太阳穴，坚决地说「绝对不行」。

「我们根本不知道陀龙布什么时候会发芽啊！太危险了！」

「这样啊……」

我那时候只是刚好捡到了即将发芽的陀龙布种子，并不是捡到的每ー颗种子都会马上长出来。见路兹这么生气，我只好放弃不可思议的快速成长树。

「……你快点记住这边的常识啦。」

「我已经很努力在记了。」

比起出生后极少走出家门的梅茵，本须丽乃的记忆更长且丰富，所以忍不住每件事情都会用丽乃的记忆当作判断基准。

不过，向路兹坦承了梅茵体内还有另ー份记忆以后，最近只要我的想法稍微和这里的人不一样，路兹就会帮我纠正。

「总之，陀龙布太危险了。生长时它会彻底吸走附近土壤的营养，长过的地方好一段时间都长不出其他东西来，所以要大量种植根本不可能。」

「咦咦？！有这么危险吗？！可是之前并没有像你说的这样啊？」

「所以我才说很奇怪啊。你都没在听我说话吗？」

「我怎么知道陀龙布平常是什么样子、有哪里奇怪嘛。」

陀龙布所做的纸品质最好，但因为只有秋天才会发芽，再加上太过危険，不可能大量栽种。与其奢望可望不可即的东西，还是想想要怎么利用现有的东西做出纸来比较有 意义，所以只能反覆进行实验了。

为了可以用生活周遭就能采到的树木进行量产，我们不断调整比例、把繊维捣得更烂，也换掉耶蒂露的果实，改用斯拉姆虫做黏着剂，一点一点改良。

「试了这么多，佛苓树是最适合的吧？」

「嗯。只要在佛苓树的纤维里多加一点斯拉姆虫做的黏着剂，做出来的纸应该可以当成商品贩售。」

木材行告诉了我们三种质地比较柔软的树木，全都试过一遍后，发现佛苓这种树木可以做出最薄的纸。比起另外两种，佛苓的纤维比较硬ー点，敲打起来很费力，但敲越久纤维越有黏性。发觉这点以后，我们就把纤维彻底敲软，成功制造出了品质较 好的纸张。

后来再慢慢改良纸浆的比例，现在也找出了最适合的比例。把摸索出来的最佳比例写在石板上，我「啪啪」地拍了拍指尖的灰尘。

「这样子就大功告成了吧？」

「嗯！照着这个比例去做，应该就可以大量生产了。」

总算摸索出了最佳比例，路兹的表情也很明亮，不停用手指抚摸做好的纸。

「不过，要等到了春天才能大量生产。现在砍树太辛苦了，树皮又会在冬季期间变硬，河水又很冰。」

等到春天来临，再去采集柔软的树木和树枝，比较能做出高品质的纸张。而且现在 这个季节，如果要走进河里浸泡树皮，根本是自讨苦吃。为了路兹，还是等天气暖和以后再动エ吧。

「那把提前做好的纸拿去给班诺先生吧。冬天我要去大门帮欧托先生的忙。」

「嗯。再过几天也要正式开始准备过冬了，快点办完这件事吧。」

「嗯。我明天会去大门，请欧托先生教我怎么写感谢信。好不容易把纸做出来了嘛，我想写封感谢函。」

路兹对我的提议点头表示赞同，把今天的失败作品收成ー叠。

「梅茵，感谢信就交给你了。那么，这些失败作品你要带回去吧？」

「嗯，成功的作品会拿去给班诺先生，但这些破了洞和撕下来时有点破掉的纸张，我要带回去做成书。」

我已经事先徵询过马克的同意，这些大量做失败的纸张可以自己带回家。这下子终于可以制作第一本书了！

翌日，我阔别已久地前往大门。冬季的结算时期即将来临，需要计算的资料似乎已经堆成小山，欧托脸庞发亮地欢迎我。

「梅茵！我等你好久了。」

欧托拍了拍身旁堆积如山的木板，面挂灿烂的笑容向我招手。看来他正在统计木板上的品项和数量，再抄写记录下来。

我一边帮忙，一边开口问了欧托怎么写感谢函。

「欧托先生，我想请你教我怎么写感谢函。」

「感谢函？像是贵族大人间往来的那种感谢函吗？」

不，不一定要是贵族之间往来的那种格式——要开口这么说，我又闭上嘴巴。搞不好写感谢函是贵族之间才有的习惯。

r既然有介绍函，我还以为也会有感谢对方帮自己介绍的感谢函……难道没有吗？」

「我知道贵族之间会有，但商人通常不会特地另写感谢函。毕竟不是签约，还写感谢函太浪费纸了。」

也对，纸的价格高昂，不能想用就用。

「那想表达谢意的时候，该怎么做才好呢？」

「如果是商人，一般都是从自己买卖的商品里头，赠送给对方他想要的东西。先不讨论是由随从还是由本人接下礼物，总之我们都是送东西，不会写感谢函。」

我还以为会像介绍函那样，感谢函也有既定的格式，本想用有既定格式的纸张写感谢函，想不到一般都是送东西，不写感谢函。

「真是太意外了。欧托先生，那如果我想送东西给班诺先生，你觉得要送什么东西比较好？我和路兹根本想不出来送什么东西给班诺先生，他才会高兴。」

在我手边现有的东西里，实在看不出来有哪样东西班诺会想要。感觉班诺什么都不缺啊。欧托轻轻耸肩，帮我出了主意。

「送你们两个人做的纸不就好了吗？你们手上的商品就只有纸而已吧？而且只要纸张具有价值，就代表初期的投资有了回报，对班诺来说就是最棒的礼物了吧。再来……就是还有没有新的商品可以提供给他吧。」

「我知道了。欧托先生，谢谢你。」

所以要提升纸的商品价值，和提供新商品吗……这些事我应该能搞定。

隔天，我马上向路兹提议制作表达谢意的纸张。

「听说商人答谢都不是写感谢函，而是从自己手上的商品里头，选出对方可能会喜欢的东西送给他。所以我打算用陀龙布做点特别的纸。陀龙布的白色树皮还有剩吧？」

「嗯。既然要送老爷，当然要用最好的纸……梅茵，你手上的东西是什么？」

我低头看着自己带来的红色叶子。

「这是长在水井附近的植物，我昨天摘了一些，试着做成押花。」

「勒科萝丝草能拿来做什么？」

「当然是在做纸的时候用啊。J

勒科萝丝是I种长得很像红色幸运草的植物。模仿加了枫叶的和纸，我想到可以在纸浆里头添加勒科萝丝。先沿着纸的边缘放上勒科萝丝草做成卡片，再从茎剪下勒科萝丝的叶子，摊开成心形分散在纸面上，做成彩色印花纸。

做好了卡片以后，写上由我和路兹共同署名的留言：「班诺先生：多亏了你，才能完成这些纸。谢谢你。」

「这张纸好漂亮喔。」

「因为里面加了勒科萝丝，好像有人在上面画画ー样，感觉很高级吧？」

「嗯，那这张纸要做什么？」'

「要用来『摺纸』。」

「『措纸』？」

做成了彩色印花纸的纸，先用小刀裁切成正方形，再摺成祝贺用的喜鹤。依据我从前的记忆，去国外的时候，送手里剑摺纸最能让外国人高兴。但是，这里的人看了手里剑也不会知道那是什么，想做彩球，纸又不够。而用一张纸就能简单做出来，造型又美观的就是喜鹤。尾巴能像孔雀一样展开，比一般的纸鹤豪华。

「怎么样？这样子很漂亮吧？。」

「……好、好厉害，纸怎么可以变成这样？我完全看不懂你做了什么。」

路兹战战兢兢地用手指戳了戳喜鹤。看到他这样，我恍然惊觉。

……这个喜鹤的成本要多少钱啊？

「路兹，仔细想想，用纸做装饰品是不是太奢侈了？」

「啊？嗯，是啊，但既然是要送给老爷，应该没关系吧。」

本来觉得做摺纸轻松又简单，却又非常罕见，应该是个好礼物。然而，考虑到纸张在这个世界的价格，我这样做搞不好太浪费了。

……到时先跟班诺先生说一声，摊开之后虽然会有不少摺痕，但还是可以用吧。 「欧托先生还说了可以提供新商品……」

「这件事要由梅茵来想吧？」

路兹语气轻松地把这件事都丢给了我。当然我并不是完全没有头绪，但因为不知道能不能成为商品，所以想问问路兹的意见。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班诺先生对发簪很有兴趣的样子，所以我觉得发簪应该不错。可是-这就只是木棒而已吧？」

我指着自己头上的发簪，路兹用力点头。

「对啊，只是木棒而己。」

「你觉得能成为新产品吗？」

「……要是自己就做得出来，没有人会特地掏钱买吧？」

我也觉得虽然少见*但应该卖不了钱吧。路兹的想法也ー样。

「如果想要卖钱，应该用之前那个吧？就是多莉在洗礼仪式上戴的发簪。」

「路兹，你真是天才！那时候大家的确都很想要那个发簪呢！感觉也很适合当作今年冬天的工作。」

这下子要送给班诺的礼物都准备好了。接下来只要询问对方，看哪天方便和我们见一面了。

「路兹，你还钥匙的时候，可以顺便问I下马克先生，班诺先生什么时候有空 吗？」

「嗯，没问题。」

在马克指定的日子，我和路兹两个人带着做好的纸张前往商会。

成品共有陀龙布和佛苓两种，厚度又有三种，所以总共准备了六种纸张。还有要送给班诺的，加了勒科萝丝做出花纹的卡片和喜鹤。最后，托特包里还放了要和班诺商量的多莉的发簪。

「班诺先生，早安。纸的试作品已经完成了，所以我们带过来了。多亏了班诺先生的初期投资，成品相当不错。」

「欧托告诉过我了，已经完成了吗？。」

「是的，就是这些。」

我从托特包里拿出纸来，排开放在班诺的桌上。班诺见到纸张后有些瞪大眼睛，然后拿起第一张纸。

「那我检查看看吧。」

班诺拿起纸张对着灯光察看，确认触感，接着拿出墨水。先从上方切下一小片纸 后，便在上头写字。

「……真的能写字。虽然比羊皮纸好写很多，但墨水会有些晕开。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缺点。嗯……」

「请问这样算合格了吗？路兹可以成为学徒吗？」

班诺抚着下巴咧嘴笑了，又拿起下一张纸。

「嗯，因为这是我们说好的。这些纸你们可以做多少出来？」

「呃……因为之前只是试作，如果真的要做纸，就必须订大一点的工具。现在的纸我觉得太小了，请问这里最常用到的纸张大小是多大呢？」

我在大门看到的介绍函大小不一，无法知道纸张大小的标准。真正做和纸的大型抄纸架又太大，抄纸的时候也会非常吃力。毕竟一定要由我和路兹亲手做出漂亮的纸，所以我想知道最常用到的纸有多大，再着手大量生产。

「通常用来写介绍函和契约书的纸都是这么大，并没有明确规定。」

班诺从架上拿下来的羊皮纸，都是A4到B4之间的大小。这样的大小正好适合用抄纸器抄纸。

「那么，我想依照那样的大小，做一个新的抄纸器。不过，要等到了春天才能正式动エ。因为接下来都采不到材料了。」

「春天来临之前，暂时先准备工具就好了。再请马克帮忙处理吧。目前的试作品完全可以卖銭。」

班诺承认我们做的纸了！努力有了结果，我和路兹开心地互相对望，咧开笑容。

「品质是这一张比较好呢。」

班诺摸着其中一张纸说，正好就是用陀龙布做成的纸。品质一眼就能看出不同。不论是纸张的洁白程度还是光滑度，都比其他纸张好上许多。

「那张纸的原料是陀龙布。」

「陀龙布？！」

班诺吃惊得猛然抬头，交互看着我和路兹。果然陀龙布是出了名的危险植物。为免自己不小心说错话，我后退一歩，把说明工作交给路兹。多半察觉到了我的意图，路兹 往前站了一步说：

「我们在森林采集的时候，梅茵发现了刚长出来的陀龙布，所以才刚好采到了。但因为很难取得，又不知道会有什么状况，很少有机会可以制作吧。」

「嗯，说得也是……不过，陀龙布吗……」

想也知道班诺正让大脑全速运转，思考有没有办法能够量产陀龙布。脸上带着商人精打细算的表情，但陀龙布毕竟很少见，不容易取得吧。

「我们尝试用了好几种原料，发现品质最好的是陀龙布，但因为无法取得原料，就无法制造成商品。这边是用佛苓做成的纸。如果要当作商品来卖，佛苓更适合量产。」

「原来如此。佛苓确实比较适合量产。」

班诺连连点头，对于做纸似乎已经有了结论，于是我接着拿出礼物。

「还有这个……是要给班诺先生的感谢函。我问过欧托先生，他说如果能让做好的纸更有商品价值，最能让你高兴，所以我们做了特殊的纸来。」

「感谢函？我寄过感谢函给上级贵族，自己倒是没收过。感觉我的地位突然变高了呢。」

班诺开心得嘴角上扬，打开卡片，然后望着卡片，微微瞪大眼睛动也不动。

「那个，我在做纸的途中加了勒科萝丝……你觉得怎么样呢？」

「啊？勒科萝丝是这时期随处可见的杂草吧？想不到加进纸里面会这么漂亮。

这种纸应该会很受那些贵族的夫人和小姐歓迎。」

马上就想到购买族群的班诺，从商人的角度来看非常可靠。既然他用商人的眼光看过后，觉得可以卖给贵族，那就表示我们很成功地增加了商品的价值。

「呃，另外这个是感谢先行投资的谢礼，也可以说是礼物……是用纸做的装饰品。这个叫作『喜鹤』。」

「噢！这是纸吗？」

我把收起的喜鹤在桌上拉开来，班诺就双眼发亮地拿在手上。他从各个角度欣赏喜鹤，但其实喜鹤也就只有装饰这个用途。

「做了喜鹤以后，我才发现做成摺纸太浪费了，因为只能用来装饰而已。不过，因为只是用来摺纸，傩开以后虽然会有摺痕，但还是可以在纸上写字。」

「不，只当摆饰也无妨。商会要贩售纸张的时候，这能成为很好的宣傅。」

等以后要卖纸，再摆在架子上吧——班诺咕哝说着，把喜鹤移到自己的柜子上。看来喜鹤暂时都会放在那里了。坦白说，我没想到摺纸能让班诺这么高兴，所以真的很庆 幸摺了纸鹤送给他。

「但说实话，我作梦也想不到真的能用树木做纸，品质也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好。你们做的纸，完全可以成为商品，做得很好。我很期待到了春天，就可以大量生产了。」

听了班诺的高度评价，我和路兹握住彼此的手，开心得手舞足蹈。回想起之前那么辛苦地改善品质，还忍不住热泪盈眶。

「梅茵，太好了！」

「都是因为路兹很努力。」

见我们这么开心，班诺露出苦笑，把桌上的纸张叠在一起收好。

「这些纸就由我买下来。回去前会把酬劳付给你们，帮我叫马克过来吧。」

「真的吗？！」

对喔，班诺的确说过，洗礼仪式之前，扣掉原料费和代为贩售的佣金，剩下的就是我们的报酬。

……哇噢！第一次收到现金耶！

正盘算着可以把剩下的树皮都做成纸，再卖给班诺，我忽然想起了 一件事。就是为了和班诺商量能不能成为商品，我带来了多莉的发簪。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想和班诺先生商量。请问这个，可以成为商品吗？」

我把多莉之前用来当作发饰的短簪-放在班诺的桌上。短簪上连着蓝色和黄色小花缝成的花束。不知道怎么了，班诺看见短簪后脸颊阵阵抽揺。

「丫头，这是什么？」

「这是发饰。先用绳子把头发绑起来以后，再当作装饰使用……就像这样。」

我示范地把多莉的发饰插在自己的发簪旁边。

「这个是我为了姊姊的洗礼仪式做的发饰，所以不能卖。但冬季期间我想当成手工活，制作这样子的发饰。你觉得这能成为商品吗？」

我问完，目光如炬地瞪着发饰的班诺就发出了低吼般低沉的声音。

「……可以。」

「那么，我会开始动手制作。然后……因为要交给班诺先生代为贩售，所以关于发饰，能不能也请你先行投资呢？」

班诺「唉」地重重叹气，往我看过来。他好像突然变得很樵悴，是我的错觉吗？

「你到底需要什么？」

「线。不需要是高级的线，尽可能给我很多种不同颜色的线就好了。」

所有发饰都做一样的颜色，未免太无聊了，而且女孩子一定会想挑选适合自己的颜色。最好有很多种颜色和设计。

「只要线吗？其他呢？」

「虽然能再提供—'点木头就更好了，但因为我们自己为了柴火，也会去搜集木头，所以并不需要其他东西。」

「丫头，这发饰只有你一个人做吗？」

班诺目露精光地睨来。之前我们说过，「由我来想，路兹负责做」。所以，可能最好也让路兹一起帮忙。

「……我打算木头的部分交给路兹，发饰的部分由我来做。当然，我们会一起做嘛。对不对，路兹？」

「对，木头的部分由我来做。」

我用力握了一下路兹的手说，他就慌忙点头。班诺像是有话想说，目光来来回回地打量我们，我只能挤出可爱的笑容努力掩饰。

「嗯，好吧。那么，你们接下来还有时间和体カ可以走一段路吗？」

「没问题。」

「是吗？那我带你们走ー趟商业公会吧。」

「商业公会？！」

……呜哇，又冒出了未知的新名词。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 商业公会

此刻，班诺正抱着我前往商业公会。一开始我还自己走得好好的，但受不了我走路的速度之慢，班诺忍不住啦哮：「太慢了！浪费时间！」于是一把将我抱上手臂。一路上他还絮絮叨叨地训斥时间有多么重要，所以我也无法反抗。

「对了，班诺先生，商业公会是什么？」

说不定和我知道的公会有出入，先问清楚才是上策。

「怎么，你不知道吗？」

「我从来没有去过。路兹，你知道吗？」

「就是做生意的人去的地方吧？」

我还以为这可能是城里的孩子都知道的常识，所以把问题丢给路兹，结果他的回答是连我也知道的事情。班诺轻叹ロ气，为我们说明。

「……唉，说得也没错。公会主要的工作，就是有人要在城里开店的时候发予许可证，还有惩罚做生意不老实的店家。如果没有商业公会的许可，就不能在城里开店，也不能在市场摆设摊位。而且，只要是做生意的人，都必须先在公会进行登记，不登记就做生意的话，鲁受到严重的处罚。」

所以是类似于处理公平交易业务的公家机关吧。没有许可就不能开店，成为学徒也必须先在这里登记，应该可以这么比喻。

「感觉公会的权カ很大呢。」

「是啊。不但权カ大，还嗜财如命。收了学徒就要付登记费，想做一门新生意也得付扩大经营费，无论做什么都要先收你一笔钱。」

不管做什么都要付钱，好像在哪个世界都ー样。这社会对穷人真是太不友善了。

「总之，等你们受洗完要成为商人学徒的时候，都必须来这里登记。因为要在商会工作，就等于是做生意的人。目前你们在受洗之前，都算是暂时登记，但如果不先登记，不管是纸还是发饰……都不能买卖贩售。」

「所以班诺先生今天是为了买纸，才带我们来这里登记吗？」

「没错。」

原来班诺会这么急着来公会登记，是为了买下试做的纸张。我兀自恍然大悟地 「喔」了两声，班诺却突然用力皱起眉。

「要是可以顺利登记就好了，但偏偏要和那个臭老头打交道。他肯定又会趁这机会故意找碴。」

班诺这些话让人感到不安。我还以为班诺是商业公会里地位很高的人，原来我误会了吗？还是这像是派系之间的斗争？

「现在最大カ扩张事业版图的，就是我的商会。公会长一定巴不得从我这里揩到越多油水越好。你们可别多嘴啊。」

「是。」

我和路兹异ロ同声回答。精明商人间将要展开的尔虞我诈，我才没有打算插手。

「对了，梅茵，关于你带来的发饰……」

「这个吗？」

我稍微打开托特包，露出里头的发饰。班诺轻轻点头，锐利的赤褐色双眼看着我。

「这个发簪你几天能做出来？」

「如果材料全部准备齐全，路兹再帮忙制作木头的部分，然后又要趁我身体状况不错的时候……单就花这个部分，只要努力一点，应该一天就可以吧……」

虽然也要视小花的量而定，但照我的龟速，必须要工作一整天。如果是擅长裁缝的母亲，应该两钟的时间就能做出来。

「路兹你呢？」

「只是削出一根木棒再磨平而已，我想一钟的时间就做得出来了。」

「嗯，很好。」

班诺神色愉快地说，双眼却散发出了让人不寒而栗的锋利光芒。

「什么很好？」

「你们就拭目以待吧。」

班诺脸上挂着锁定好目标的肉食性动物笑容，瞪着眼前商业公会所在的大楼。

商业公会是栋面向中央广场，矗立于转角的庞大建筑物。光这样就可以知道这个组织的财力有多么雄厚，听说还从上到下没有半层楼出租给他人，全是公会的所有物。

大门前站着持有武器的守卫，狐疑地打量了我们几眼后才开口问：

「有什么事吗？」

「我带他们来公会暂时登记。」

守卫为我们开门以后，一走进去就看见楼梯，我不禁满头问号。楼梯相当宽，却没有看见所谓的一楼。

「班诺先生，这里的一楼为什么是这样？」

「嗯，一楼是旅行商人停放马车和板车的地方，因为成排停在犬马路上会妨碍到行人通行。只要绕到后面，就能看到一排排的马车。」

走上ニ楼，就是辽阔的大厅。来往于其中的人多到数不清。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我甚至感到有些佩服，原来这座城里有这么多人啊。

「我们不在ニ楼办事，要从后面的楼梯去三楼。」

班诺仍然把我抱在手臂上，走向后方的楼梯，所以十分安全。但是，跟在班诺后头的路兹却东倒西歪地挤在人群里头。

「路兹，你没事吧？」

「我没事……这样好像祭典喔。」

「因为这阵子刚好大家都要来申请在市场摆设摊位，抵达城里的旅行商人也要申请许可在这里做生意。市集快到了就会这样。等市集结束，好一段时间都会没有人。」

「哇……」

后方的楼梯ロ设置着牢固的金属栏杆，ー样有守卫站在栏杆前。

「请出示登记证。」

「我们总共三人上楼。」

「是。」

班诺递出像是金属卡片的东西后，守卫就拿着某样东西举在卡片上。下一秒，栏杆亮起一道白光，然后就融化般凭空消失。

「咦咦？！发生什么事了？！」

「这是魔导具。路兹，别放开我的手，会被弹开喔。」

「是、是。」

班诺单手抱着我，另ー只手牵着路兹，走上楼梯。

「魔法不是只有贵族大人能用吗？」

「通常这种组织的高层都和贵族有交情。只要觉得有利可图，很多贵族都会毫不犹豫地赠送魔导具。」

「我第一次看到。」

之前签魔法契约的时候也是，看来我身处的世界比我想像的还要奇幻。

走到三楼，班诺就放开路兹的手，再把我放下来。上了三楼，两侧就是往前延伸了好一段距离的白色墙壁，尽头有看起来像是柜台的地方。ニ楼负责处理市集摊贩方面的业务，三楼则负责接待拥有店面的商家，所以比起ニ楼的人声鼎沸，三楼安静多了，人影也很稀疏。

而且ニ楼是木头地板，角落都还积有灰尘，看起来脏兮兮的，三楼却铺着地毯，打扫得一尘不染。感觉得出来在家具和维持整洁上都花了不少钱，一眼就能看出阶级社会的差异。

「这些墙壁后面是会议室，但你们也用不到。」

班诺指着白色墙壁说，迈步走向柜台。我和路兹也手牵着手跟上。来到平常生活中不会接触到的高级地带，让我有些畏缩。

经过会议室，两面墙之间就是柜台。柜台内侧有一群孩子似乎是商业公会的学徒，有的人在后头阅读木板，有的人在用计算机计算。

「路兹，你冬天的时候也要学会文字和计算才行。」

「……真的。」

隔着走廊，柜台对面放着类似沙发的座椅，比起等候室更像是会客室，可以在这里休息。

「那个难道是书架？！」

我环顾了一圈后，发现墙边有个放着木板和羊皮纸的柜子，心情顿时变得无比激动。班诺诧异地看着我，偏过头说：

「嗯，那是书架没错。上头摆了贵族年监和开店必须知道的规则，还有这一带的简

单地图你有兴趣吗？」

「有！非常有！」

我恨不得马上冲到书架前面，但路兹在握着我的手上用力，不让我乱跑。看到我毛 毛躁躁的样子，班诺苦笑起来。

「等申请完了你就可以过去看，反正得等很久。」

「真的吗？！万岁——！」

「梅茵，你冷静ー点，太兴奋了。」

发现了可以看又疑似是书的东西，怎么可能不兴奋嘛。不，我办不到。就算路兹制 止我，兴奋的心跳还是停不下来。

但在听到路兹说的一句话后，我只能乖乖安静下来。

「你要是太兴奋，在看到之前会先晕倒喔。」

……这可不行！

班诺兴味盎然地听着我们ー来一往，眼见对话告一段落，就说「走吧」。来到柜台 前，看见班诺的职员就挂上职业笑容。

「班诺先生，您好啊。请问今天来要办理什么业务呢？」

「我要办理两人份的暂时登记，分别是梅茵和路兹。」

「暂时登记？……但这两位不是班诺先生的孩子吧？」

「不是，但他们需要办理登记。快点处理吧。」

本来受洗前的孩子不能办理登记也不能工作，但商人为了让孩子帮忙家里的工作， 想出来的办法就是暂时登记，藉此钻法律的漏洞。一般既不能雇用尚未受洗的孩子，这 么小的孩子也不会在没有父母的陪同下，和必须要办理登记的生意扯上关系。所以，基 本上根本不可能让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办理暂时登记。

职员怀疑地眯起眼睛，但还是向我和路兹提出问题，在柜台后头写起文件。只要想 成自己是来公家机关办事，其实问的内容都很常见。像是自己的名字、父亲的职业和名 字、居住地点和年龄等等。

「是木匠的儿子和士兵的女儿要办理暂时登记吗？」

问完问题的职员表情更狐疑了，轮流看着我和路兹。因为明明不是商人的小孩，想 看出为什么要带我们来办理暂时登记吧，眼神让人很不舒服。

「问题要是问完了，就快点处理吧。我们也很忙。」

「是的，我现在就去处理。请在那边稍候。」

职员举手示意休息区。我强忍着想冲过去的冲动，看向班诺。

「班诺先生，等的时候我可以参观书架吗？」

「嗯。有什么不懂的我可以教你，再拿过来吧。路兹，你要看好梅茵。」

「知道了。」

我和不肯松手的路兹一起走向书架后，摊开架上的羊皮纸，拿出木板，检视架上放了哪些东西。有地图、图监、贵族年监、商业法规的创明书，还有刊登了周边消息，像是报纸传单的文件，清一色是实用性的资料。

「哇，是地图耶！」

虽然画得很粗糙，但我在这个世界还是第一次看到地图。抱着连自己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的地图，我走向坐在沙发上的班诺。

我以为是沙发就坐下去，结果漂亮的沙发布底下只是木板，完全没有我预想中的弹性，屁股就狠狠撞在了木板上。

「痛死我了……」

「笨蛋，谁教你这么兴奋，还那么用力坐在椅子上。」

……都怪椅子豪华在不该豪华的地方，看起来像沙发一样，我才会被骗嘛。如果是看得见木头纹理的长椅-我才不会这么坐呢。

班诺用无言以对的眼神看着我，我「呜鸣」地小声呻吟，在心里头辩解，同时在只是板子上铺了布的长椅上摊开地图。

「班诺先生，我们的城市在哪里？」

「这里，艾伦菲斯特。领主大人的姓氏就是城市的名字。」

终于知道这座城市叫什么名字了，还顺便知道了领主的名字。只要不离开城市，根本不需要知道城市的名字，对领主也只要尊称ー声「领主大人」就够了。

看了看地图，艾伦菲斯特南边是一大片农村和森林，再往南还有些小城市。西边有条大河，和邻接的领地距离很近，所以听说领主间交情深厚，往来也很频繁。北边是领主所在的贵族区域，所以是广大的空白。东边是街道，旅人最多的地方。

「不过，就算你们以后会离开城市去采买物品，大概也不会跑到这张地图以外的地方吧。」

再请班诺告诉我们几个邻近的城市名以后，就把地图放回去，再次从头到尾仔细看过书架。最底下那排还有让学徒练习文字和数字的书本。为了和路兹一起学习，我草草 看过一遍。加上我已经背过的单字，书上还有很多关于行商的单字。真想全部记下来。

「班诺先生，我想要再一块石板和一个计算机，让路兹可以学习……」

「嗯，那钱就从今天要付给你们的报酬里扣掉吧。好好认真学习啊。」

「还想顺便请教班诺先生，一般商人的小孩子在当学徒的时候，识字的程度都是多少呢？」

洗礼仪式结束后，就要和商人的孩子们一起当学徒。我希望能在那之前尽量追上他们的进度。

「基本的文字都看得懂，也会简单的计算吧。但他们接触的单字都以商品的名称为主，所以要看家里都买卖哪些货物和生意的规模。通常也都会计算铜币和银币。」

糟糕，我对货币很陌生。我知道有大小铜币和小银币，但完全不知道怎么换算和代表的面额。

……因为在家里只会用到铜币嘛。

我甚至没有看过铜币以外的货币。而且我在大门也只是负责计算数字，没有真的看过欧托在我面前算钱。

「我倒觉得你们最缺乏的，是接待客人这一块。其他孩子每天都跟在父母身边看他们工作，所以会耳濡目染。」

这对我们来说确实是难题。从以前到现在，我一直是接受服务的人，从来没有服务过别人。路兹多半也不知道当商人需要学会什么吧。

……怎么办？

在我开始烦恼之前，柜台就传来了职员的声音。

「班诺先生，公会长想见您一面。」

「……臭老头，我就知道。」

班诺用只有我们听得见的音量，低沉又小声地恨恨咕哝，然后站起来。从他闪着凶 狠光芒的双眼，和两侧紧握的拳头，可以看出班诺彻底进入了备战状态。

「你们两个，走了。」

班诺走向柜台，最尾端柜台的木板于是往下折弯，出现了进入内侧的通道。柜台后方还有楼梯，走上楼梯后，眼前的门就自动打开。里头是一间不算宽敞，但感觉很舒适的房间。燃烧着熊熊烈焰的暖炉前方铺着看起来很暖和的地毯，地毯上有张办公桌。

坐在办公桌后头的-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岁上下，体型有些魁梧，感觉人很好相处的中年男性。还以为担任公会长的人会是位老爷爷，但看起来才刚过壮年而已。

公会长微微一笑起身。

「班诺，我就直接进入正题了。想请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让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孩子办理暂时登记呢？你又不是想让自己的孩子帮忙顾店的露天摊贩老阅，需要让孩子办理登记。」

班诺不等洗礼仪式结束就想替我们办理登记，等同在昭告大家，我和路兹手上握有价值高到必须办理登记的商品。公会长带着和蔼的笑容这么说了：

「……如果不清楚说出你的理由，我不能答应让他们办理登记。毕竟为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办理暂时登记，在艾伦菲斯特可是前所未闻。」

公会长脸上带着完全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的笑脸，目不转睛地端详我和路兹。

笑容和气质乍看之下很好相处，结果根本是骗人的。因为他现在摆明了在威胁我们，不老实回答问题就不让我们登记。公会长这么有恃无恐，让我内心感到不安，偷偷 地观察班诺的表情。

但是，班诺却面带着像是相信自己赢定了的狡猾笑容，看着公会长勾起嘴角。

「所以，公会长的意思是想知道他们带了什么东西过来吗？」

「嗯，是啊。有些东西，也许由其他店家来贩售会更适合。现在你的商会，事业扩 张得有点太快了。」

……也就是如果能赚钱，打算直接抢过去吧？意图也太明显了吧？

「他们说了想在我的店里贩售，所以会由本店贩售。对吧，梅茵？对吧，路兹？」

看到班诺用眼神威胁说「不准多嘴」，我和路兹点头如捣蒜。班诺显然非常满意，更加深了脸上的笑意，低头看向我。

「梅茵，把接下来要贩售的发饰拿给公会长看吧。」

「……是。」

看来关于卖纸一事，班诺暂时还打算保密。不知道班诺判断的依据是什么，所以为了避免自己说错话，我尽可能一句话都不说，把手伸进托特包里。拿出发饰后，往前伸出让公会长看清楚。

瞬间，公会长脸色丕变。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 公会长与发饰

「这是……」

公会长喃喃说着，整个人僵立不动。多莉只在洗礼仪式上戴过这个发饰，是那时候发生过什么事情吗？公会长方才还从容不迫的笑容倏然消失，我心头一惊，求救地回头看向班诸。

公会长整个人动也不动耶，他没事吧9——和担心的我不一样，班诺刹那间露出了肉食性动物在舔舌般的表情，旋即就挂上灿烂的商人笑脸。

「公会长在找的发饰，是不是就是这个？」

「你们要卖这个发饰吗？！」

公会长忽然瞪大眼睛，来回看着班诺和我。他的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好像随时都要扑过来，我害怕得小声倒吸口气。

……路兹，太奸诈了！居然躲在班诺先生后面！

我也想钻到班诺背后，班诺却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往前推。

「没错，这将是这两个孩子冬天的手工活。」

「冬天的手工活……那么，这个发饰能现在就卖给我吗？」

公会长想要拿走我手上多莉的发饰。看他发出精光的双眼，感觉被拿走就一定拿不回来，我吓得冷汗直流，连忙把发饰收进托特包里。

「不行。这个是我为多莉做的，不能卖给别人。」

「我可以出这个价码。」

公会长往前竖起三根手指头。那个手势大概代表了价格，但我根本不知道是多少。我仓皇无措地看向班诺，只见他笑得更是愉快。

「这个嘛，我想想……只要公会长愿意再多出点钱，我们应该就能为你优先制作。你说呢，梅茵？」

「班、班诺先生创得没错！」

谁敢反驳呢。我带着僵硬的笑容附和班诺。

「从现在开始做，完全赶得上你孙女冬季的洗礼仪式。没错吧，梅茵？」

……啊，原来如此。是孙女在夏季的洗礼仪式上看到了多莉的发饰，也想要一样的东西吧。

听到班诺说的话，我总算明白了状况。身为商业公会的公会长，理应最了解在这座城市里流通的货物有哪些东西，却怎么也找不到发饰。

因为是我们一家人为多莉做的，不会拿到市面上卖，也没有店家贩售类似的饰品，现在冬季的洗礼仪式又快到了，肯定伤透了脑筋吧。

「……只剩下一个月了，你做得出来吗？」

这么说来，其实缝制蕾丝小花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线，妈妈也说过除非是被大雪困在家里、无事可做的冬天，否则现在的季节很忙，根本没有时间做发饰。不过，既然是能够赚钱的工作，就可以把时间花在做发饰上。

虽然还要买线'询问孙女想要的款式，可能会花点时间，但要赶在冬季的洗礼仪式前做出来，完全不成问题。

「是的。虽然这个发饰不能卖，但要做新的并没有问题。路兹，对吧？」

「嗯，没问题！」

我和路兹用力点头打包票后，在我旁边点头听着的班诺就得意微笑，补充又说：

「但是，因为这两人无法登记，就算做好了也不能进行买卖，真是太可惜了……」

「唔……那么，就在办理暂时登记后再下订单吧……」

转眼间班诺和公会长就分出了胜负。没有被刁难，也不必说出纸张的存在，就成功地办理了暂时登记，班诺意气风发地准备踏出公会长的办公室。

「等等，在公会证做好之前，这两个孩子留在这里等就好了。我想顺便下订单。」

班诺听了轻轻咂嘴，笑容满面地转过身。

「只留孩子们在这里，要是对你失礼就不好了，那我也留在这里等吧。」

「不不不，他们看起来都很懂规矩，你不在也没关系。对不对啊？」

公会长的笑容看似很亲切，却好像在打什么如意算盘，让人觉得很恐怖。感觉不知不觉间就会被他洗脑，我不由得握住班诺的手。

「我、我们第一次来这里，希望班诺先生也能留下来。」

「呵……孩子都这么说了嘛。」

班诺得意洋洋地笑道，往公会长办公室里长得像沙发的坚硬椅子坐下。然后把我抱起来，让我坐在他的大腿上，悄声说了句「做得好」，摸了摸我的头。显然心情非常好。

接着，我就转移阵地坐到班诺旁边，路兹再坐在我另ー边。正前方坐着公会长，我们开始讨论发饰这项委托。

「那么，在冬季的洗礼仪式之前，就麻烦你们做一个发饰了。」

「呃，请问要什么颜色的花呢？像是令孙女喜欢的颜色、适合发色的颜色……」

「这种事我不清楚，跟那个一样就好了。」

公会长指着我的托特包说了。但是，这么理直气壮地说「不清楚」，还真教人伤脑筋。班诺多半把价格抬得很高，所以我希望至少要做一个他孙女收到后会很高兴的发饰。既然I直都为了孙女在打听消息，在爷爷心中，孙女的笑容一定是无价之宝。

「请问，如果可以和您的孙女见面，我能直接问问本人的喜好吗？我认为这么做她会更高兴的。」

「这件事要保密，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呜哇，就是这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惊喜！

收到惊喜礼物还会高兴的，只有在平常就了解对方的喜好和希望，又刚好在对方想要的时候送给她的这种情况下。这位爷爷都斩钉截铁地说他不清楚孙女喜欢的颜色了，对他来说难度恐怕太高。

「……可是，发饰也要搭配衣服，而且如果不适合她的发色，或者她已经准备好了其他饰品-就算收到了礼物，可能也会非常为难喔？」

为了参加冬天的洗礼仪式，现在服装应该已经准备好了。说不定孙女和她的母亲，也已经在准备要装饰在头发上的饰品了。

「既然要重新做一个发饰，与其不符合她的喜好，不如照着她的要求，做好以后再送给她，我想她会更加珍惜喔。您不觉得比起惊讶，看到她高兴的表情会更开心吗？」

「嗯哼，原来如此……」

公会长摸着胡子，沉思地望着半空。

「你说你叫梅茵吧？要不要来我店里？」

「不行！」

早在我做出反应之前，班诺就立刻替我回绝。

「我的店比班诺还大，做生意也很多年了，条件很好喔！现在你也还没有受洗，还未正式成为学徒，大可以换到我这里来。怎么样啊？」

话虽如此，但班诺赞助了我那么多，我不想要一转身就跳槽到别人那里去，这样太忘恩负义了。再加上，我觉得公会长有点可怕。

「我对班诺先生还有回报不完的恩情。」

「嗯，那我会代替你还。」

「嗅？呃……」

明明想拒绝，结果没有成功。面对态度强硬的公会长，我不知所措，班诺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的眉头挤出了深深的纹路，用手指轻敲太阳穴，凶巴巴地瞪着我。

「梅茵，你要明明白白地回答公会长，说你拒絶。」

「我、我我、我拒絶！」

「真遗憾，这次我就放弃吧。有可怕的监视员在，你也不敢说出真心话吧。」

……这次放弃是什么意思？！而且我说的明明就是真心话！

「如果要问我孙女芙丽妲，时间订在明天可以吗？事情越早决定越好吧？」

「请问，班诺先生也可以一起去吗？」

今天让我铭记在心的教训，就是「别单独和公会长见面」。身边没有半个人可以应付公会长的时候，和他见面太危险了。但是，公会长摇摇头。

「很不巧，明天班诺和我都要开会。况且同年纪的女孩子见面，也不需要有煞风景的大叔跟在旁边吧？」

「……说得也是呢，毕竟都是小孩子。」

本来还以为我得在班诺和公会长的唇枪舌战下询问孙女芙丽妲的需求，光想像就心 力交瘁。所以听到只有同年纪的女孩子见面，忍不住就点了头。

见我不由得同意了公会长的意见，身旁的班诺啧了一声。

……嗅！我说错话了吗？！

看向眉头又皱起来的班诺，再看向脸上恢复了笑容的公会长，我才发觉自己回话又 不经大脑了。要是同意了「只有小孩子见面」，就表示也不能让马克与我同行。怎么 办？我的脑袋瓜子全速运作，环顾两边，然后赫然发现。

「发、发饰是路兹跟我一起做的，他应该可以去吧？他、他也是小孩子！」

要一个人深入敌营^^可怕了。提议路兹和我一起去后，班诺的表情才稍微放松。公会长倒是饶富兴味地挑起一边眉毛。

「行。那就明天第三钟约在中央广场如何？我会让芙丽妲去接你们。」

「我知道了。」

像是一直在等我们的讨论告一段落，拿着暂时会员证的职员走了进来=看来暂时登 记顺利过关了。

「这是商业公会的暂时会员证，也是魔导具的一种。谈生意的时候，一定要携带这 张会员证。详细情况你们再问班诺吧。两个人的会员证都相当于商家的学徒，所以也有 资格上楼。」

薄薄的金属会员证十分神奇，照到光会反射虹光。和平常接触到的东西实在是差太多了，怎么看都是j;张魔法卡片，听了越多说明我越是啧啧称奇。看着不可思议的魔导 具，只能瞠目结舌。

「那么，最后要各自滴血在自己的会员证上，完成认证。认证以后，他人就无法擅 自使用你们的会员证。」

「咦？！要滴血吗？！」

魔法都需要献祭鲜血吗？记得之前签魔法契约的时候，我才盖过血印"

「梅茵，你死心吧。」

「路兹？……」

「好了，手快点伸出来……反正你自己不敢动手吧？」

「呜呜……」

我欲哭无泪地伸出手，路兹就用针扎了我的指尖，然后把浮出的血珠按在会员证上。瞬间，会员证发出了亮光。

「呜哇！」

但是，会员证也只发光了 一秒钟，随后就恢复了原本的样子。没有留下血迹也没有 指纹，还是完全崭新的模样。

……魔导具也许很方便，但太恐怖了。

大概是看到我因为滴血怕得要命，看见会员证发光后又吓得大叫，路兹反倒一派镇 定地完成认证手续。

「这样ー来登记就结束了。」

「打扰你了。」

只差没说「事情办完了快走吧」，班诺大步走出房间。我们也追上去，离开商业公 会。明明只是办个登记，却累得我骨头都要散了。

「欢迎回来。看样子是顺利办完登记了吧。」

回到班诺的商会，马克正等着我们。虽然不时也会露出商人特有的心机笑容，但基 本上马克都站在我们这ー边，感觉他的笑容治愈了心灵。

「是啊。今天多亏了梅茵，大获全胜。」

「哦？这可真难得。」

「不过，她也被那个臭老头盯上就是了。」

「……这可就棘手了。」

马克对公会长的印象也是棘手啊？我打从心底举双手赞成。

「那么这边请。结算试做纸张的准备都完成了。」

「那我们速战速决吧。」

马克打开班诺办公室的大门，请我们入内。听到要结算试做纸张的报酬，我立刻

举手。

「我有问题！请问可以教我怎么算钱吗？。」

「啊？」

班诺ー脸莫名其妙地眯起眼睛。马克也同样纳闷地侧头。

「呃，其实我目前为止都还没有碰过钱……虽然看得懂数字，但没办法把数字和货 币连结在一起……例如五千六百四十里昂，我不知道究竟耍怎么用硬币付钱。」

「什么？！」

不只班诺，连马克和路兹也发出了尖声大叫。

「你说你没碰过钱……也是，父母不是商人，以你这个年纪，这样算很正常吧？不 对，这根本不正常吧？」

「……啊，对喔。梅茵从来没有跑腿买过东西，因为半路上就会晕倒。」

听到路兹这么说，在场所有人都恍然大悟地吐ロ气。

「虽然我会在大门帮忙计算，但并没有实际看过与商人进行交易的场面，和马克先 生一起去下订单的时候，也只负责写订单而已，没有真的付钱。而且和母亲一起去市场 的时候，虽然看过她用小小的硬币付钱，但我也不知道那是哪种硬币。」

闻言，马克拿着布袋走到班诺面前，然后当啷当啷地把硬币摆在桌上。

「那么，就先教你硬币有哪几种吧。」

看来像铜的褐色硬币有三种，另外还有大小银币和金币。路兹咕嘟地咽了咽口水， 看着桌上的金币看得两眼都发直了。

「这样一枚小铜币是十里昂。中间有个小孔的中铜币是一百里昂，大铜币是一千里昂，小银币是一万里昂。然后依序往上是大银币、小金币和大金币。」

也就是每十枚硬币就能往上进位，太简单了。我「哦哦？」地应着，表示都听懂了，身旁的路兹却发出了低低的沉吟声。看来位数一多，他就搞混了吧。虽然冬季期间要努力学习，但等到之后自己有钱了，再不情愿也会懂得怎么算钱，所以应该不用担心。

班诺拿来那六张试做的纸张，在桌上排开来。

「一整块羊皮纸是一枚小金币，一般常用的契约书大小要一枚大银币。所以这样的大小，价格大约是两枚小银币。」

……明信片大的纸就要两枚小银币……

我知道纸很贵，但和钱一起摆在眼前后，更是实际感受到了。记得之前也说过，一张契约书大小的羊皮纸就要父亲一个月的薪水了。

「这次是先以羊皮纸为基准订定价格。佛苓纸订为两枚小银币，品质较好的陀龙布纸是四枚小银币，从中再扣掉三成的佣金。而试做纸张完成前的先行投资和你们今后需要的抄纸器是另外算的。抄纸器的钱会分次扣款。当作成本，占售价的五成。」

因为试作品已经完成了，以后若要订工具和原料，都会算在成本里头。我点一点头，班诺就咧嘴微笑。

「那么，这次你们的报酬就算售价的两成如何？但以后如果要向木材行订购木头原料，或者纸张在流通后价格下降，到时就要再重新评估……」

「那就这样吧。」

我点点头看向路兹，路兹带着如坠五里雾中的茫然表情也点点头。

于是班诺拿出计算机「咚」地放在桌上，推到路兹面前。

「路兹，三张佛苓和三张陀龙布总共是多少钱，你算得出来吗？」

路兹拨了1会儿计算机，算出了三张佛苓纸的钱，但后来就反覆掰着手指再张开，最后沮丧地左右摇头。想必只有一个位数还算得出来，但数量或种类一多，路兹就只能 举白旗投降了。

「梅茵呢？」

「嗯……『三二六还有三四十ニ』，所以总共是十八枚小银币。成本占五成，佣金

是三成，我们的报酬是剩下两成。所以算下来，我和路兹的报酬总共是三枚小银币和六枚大铜币，所以一个人分别是一枚小银币和八枚大铜币。」

班诺轻眨了眨眼睛，定住似地看着我。他身后的马克先生露出苦笑。

「答对了。居然不用计算机就能马上计算出来，太了不起了。」

但因为我不会使用计算机，冬季期间得和路兹一起练习。我希望自己尽可能融入周围的环境。

「最后……就是路兹的石板和石笔的费用，这笔钱就从你个人的报酬当中扣除。所以，再从路兹的报酬里扣掉两枚大铜币。」

扣掉两枚大铜币后，路兹得到了石板和几支石笔。

「虽然可以给你们现金，但要是不知道该怎么保管，也可以存在商业公会。你们打算怎么做？」

原来商业公会也有类似银行的功能啊。身上带太多现金太可怕了，而且为了以后买书，我想先把钱存起来。

「大铜币请给我吧，我会交给母亲。小银币就先存起来。」

拿第一份薪水孝敬母亲，是丽乃时期的梦想。那就在这里实现梦想吧。

「了解。那路兹呢？」

「我也和梅茵一様。」

「是嘛。」

我收下八枚大铜币后，班诺拿着自己的会员证和我的会员证叠在一起。发出了弹弦般「铠」的一声后，班诺再把会员证还给我，但卡片并没有什么变化。

「这样你以后就能在公会三楼领钱了。过阵子得带你去练习才行。」

看到我来回转着卡片翻看，班诺苦笑道，马克也表示同意。

班诺也拿了路兹的会员证互相重叠后，再给了他六枚大铜币。感受着掌心中冰冷的重量，心情不由自主地雀跃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拿钱耶丨。」

「这些是我们赚来的钱吧？」

为了做出我们可以接受的纸张，回想起先前无数次的失败，现在再看到报酬，内心充满了感动。

「路兹，等到了春天，我们再做很多很多的纸拿来卖吧！」

「嗯！」

我沉浸在第一次领到报酬的喜悦中，满怀着成就感，抬头看向班诺。

「这样子事情都结束了吧？」

班诺听了却猛地垮下脸来，用手指弹向我的额头。

「喂，说什么蠢话。你明天还有一场恶战。没有半个大人能跟着你，你要和那个臭老头的孙女交手喔？你居然还能这么悠哉！」

「嗅？可是，对方还是小孩子，而且也是女生耶？」

不至于说是一场恶战吧。我只是过去问问芙丽妲想要的款式，而且公会长要开会，也不会在场，哪里需要交手嘛。

「听说臭老头特别溺爱那个孙女，在众多孙子里面，她也最像那个臭老头。」

「很、很像她爷爷吗？」

我试着想像了公会长变成女孩子的模样，但完全想像不出来。

「算了，幸好还能让路兹陪你一起去。你可别被对方洗脑。路兹，你不用勉强加入对话也没关系，但要是梅茵又像今天这样差点被拉拢过去，你一定要阻止她。谁晓得那个臭老头会不会在哪里设下陷阱。知道了吗？」

「知道了。」

……路兹表情再认真不过地用カ点头，但有必要这么夸张吗？对象是还没受洗的女孩子耶？

我歪过头，掌心里的硬币发出了叮当声。

「……对了，班诺先生，你是用多少钱接下了芙丽妲的发饰呢？我不知道公会长那时候的手势是指多少。」

「老头的手势是指三枚小银币。我再提高了ー点，变成四枚小银币。」

我的眼珠子险些掉下来。就算把线的成本也算进去，不过一个发饰，这也太狮子大开口 了吧！

「等等……嗅、嗅嗅？！这价格订得也太高了吧！」

「做好一点啊。既能宣传到你们冬天的手工活，还关系到以后的销售情况。」

「可是，能不能再改一下定价……」

我心存一丝希望，却在班诺的瞪视下烟消云散。

「你以为我会对那个臭老头这么好吗？」

「不，完全不会。」

说完，我垂下了脑袋。这下子得做出符合四枚小银币这般高价的发饰了，身上的压力重如山。

「就算扣掉我的介绍费、佣金和成本，你们的报酬也会有五到六成，所以用心做吧。放心吧。老头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发簪，你又不肯卖掉手上现有的，更会让他觉得这样东西不好取得吧？况且现在正忙着准备过冬，硬要在这时候委托你们做冬天的手工活，再加上目前还没开始贩售，冬季的洗礼仪式上除了他孙女不会有任何人戴，在罪恶感和优越感双重加持下，订这个价格合情合理。所以你不用这么介意。」

……列出再多的理由，这样还是敲竹杠嘛。我的心脏真的负荷不了啦。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 公会长的孙女

隔天，我和路兹在第三钟响前就抵达中央广场，一起等着芙丽妲。这么说来，完全忘了先问过芙丽妲的发色和气质等明显的特徵。

「路兹，怎么办？」

「对方应该会主动开口叫我们吧？梅茵的发簪很特别，她的爷爷人也就在那里，有情况再问他就好了吧？」

路兹耸耸肩，指着面向中央广场的商业公会大楼。的确是不会有什么问题。

「路兹，你家昨天情况怎么样？我家啊……」

昨天，我和路兹把纸卖给了班诺以后，第一次带着现金回家。我的家人全都目瞪口呆，但听到是我和路兹一起做出了纸以后，就纷纷称赞我说「了不起」、「梅茵真努力」。而我交出去的第一份薪水，也被纳入了生活费里头，决定用来买多一点准备过冬的奢侈品，也就是蜂蜜。

「路兹呢？你觉得你家人能够接受你要当商人了吗？」

和我一起完成了纸张后，班诺已经答应收我们为徒弟。但是，不知道他的家人有什么看法，能不能认同路兹想当商人的热忱。

路兹愁眉苦脸，缩起肩膀。

「……难说。他们虽然很高兴我赚了钱，但还是不赞成我当商人。我告诉爸爸，我和你一起做了纸拿去卖，他就叫我当做纸的工匠。说当纸匠就没关系。」

「路兹，你的爸爸真的很希望你当工匠呢。」

我知道身为制作物品的工匠，他们非常引以为豪，但因为不是路兹未来想从事的工作，所以很难找到彼此能够妥协的方案。

「可是，我不想当工匠，想和班诺老爷一样，离开这座城市去做生意。梅茵也不是只想做纸而已吧？」

「嗯。等以后可以量产纸张，我想把做纸的工作交给其他人，自己去做书。因为不多做点书就开不了书店，想成立图书馆更只是痴人说梦。」

想要增加书的数量，只是量产纸张还不够，必须要有印刷技术。不能只是把几张便条纸叠在一起做成书后，就感到心满意足。

……未来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呢。

「如果是和梅茵一起开书店，我倒可以接受。昨天看到商业公会里的书架，我发现会想买书的，都是那些识字的有钱人吧？」

「嗯，也是呢。」

城里的平民普遍都不识字，自然也不会想要书。大概只会反问你：「书？那是什么？好吃吗？」

「那如果开书店，以后不就能去各个城市向贵族兜售了吗？你看，像是地图上邻近城市的领主！」

考虑到会买书的客群，确实有可能会变成这样。

昨天在公会会馆的时候，路兹一边静静看着地图，一边也清楚地勾勒出了自己未来的蓝图呢。我暗自佩服的时候，一道小巧的脚步声就在我前面停下。

「你就是梅茵吗？」

「咦！？啊，是的！就是我。你是芙丽妲小姐吗？」

「是呀。今天要麻烦你了。」

眼前的芙丽妲面露着甜甜的笑容，绑成双马尾的樱色头发蓬松飘逸，茶色瞳孔带有温驯的笑意，是个柔弱又可爱的小女孩。可能是因为出身良好，抑或管教十分严格，总之言行举止非常成熟，但身高却比同年的人要矮，看起来很年幼。虽然我没资格说别人，但给人的感觉充满了矛盾。

但是横看竖看，长得跟公会长一点也不像嘛。说什么很像公会长，原来只是谣传而已。幸好只是班诺太过担心了。

「你是陪梅茵一起过来的吗？要是只有女孩子就好了呢……」

发现路兹，芙丽妲微微鼓起脸颊说了。当初听到只有女孩子要一起聊天的时候，确实很吸引人，但那也只限于彼此是感情很好，又可以无话不说的关系。而且今天要去的地方是公会长家，我实在不想自己一个人去。听到芙丽妲这么说，路兹的小脸有些恼怒。我握住他的手，微笑说道：

「我因为没有体力，老是不支倒地，所以没有路兹陪我就不能外出。班诺先生的商会也是，如果没有路兹同行，还禁止我进去呢。所以要是路兹不能一起去……」

那我们就回去了──但话还没说完，芙丽妲就打断我。

「常晕倒到得有人看着才行……你该不会是身蚀吧？」

「什么？……身蚀？」

没听过的单字让我忍不住偏头纳闷，芙丽妲也轻轻托着脸颊，把头歪向另一边。

「哎呀？你听不懂身蚀吗？……嗯，就是身体里有团热热的东西，会在自己无法控制的情况下到处乱跑，有吗？」

「有！你知道这种疾病吗！？」

还以为没有人知道这种病是什么，想不到眼前的小女孩竟然知道！我和路兹往前倾身，等着她回答，芙丽妲有些伤脑筋地笑了。

「……我以前也是这样喔。所以，身高还是很矮吧？」

我会这么瘦又长不高，动不动一不留神就晕倒，原来都是因为身蚀这种疾病吗？我看了看偏矮的芙丽妲，再看向自己比起实际年龄小了快两、三岁的身体，忽然惊觉。

「这种病要怎么做才能治好？」

刚才芙丽妲说的是以前，就表示她现在治好了。和路兹对看一眼后，我几乎要扑上去地询问芙丽妲。芙丽妲过意不去似地垂下眉尾，叹着气小声喃喃说：

「……要治好非常花钱喔。」

「呜啊，我没希望了……」

身为商家的千金大小姐，爷爷还是商业公会的公会长，连她都说「非常花钱」了，那依我们家的经济能力更是没指望。我泄气地垂下头，芙丽妲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过，你看起来很健康呢。朝着目标全力以赴的时候，都不会有问题。但是，只要你内心受了挫折，或者失去了目标，就会遭到反扑，所以要小心喔。」

……原来是这样。因为我订定了目标要去森林，又下定了决心要做纸，所以最近才能这么活蹦乱跳吗？放弃做木简的时候，确实差点就丢了小命。嗯？那我岂不是和不游泳就会死掉的洄游鱼类没两样吗？

我「哼……」地沉吟，在脑海中整理第一次听到的消息。我身上的病是身蚀。为了保持健康，就只能朝着目标不停行动。

「那没问题的话，就往我家出发吧。」

芙丽妲领着我们抵达的公会长家，一样也是商店。一楼的店面很大，比班诺的商会还要靠近城墙。岂止靠近城墙，根本就在城墙隔壁，可以近距离看到神殿，堪称是最高等级的地段。

「我最喜欢看洗礼仪式的游行了，所以每一次都会参观。然后夏季的洗礼仪式上，你做的发饰真的非常醒目。」

住家就在这里，不需要特地走到屋外，肯定就能清楚看见走进神殿的队伍。

「我第一次看到那种发饰，就问了爷爷，结果他却一直打听不到消息，秋天的洗礼仪式上也没有流传开来，所以我一直觉得很神奇……」

「因为做起来要花点时间，如果不是冬天有足够的时间做手工活，根本做不出来。」

我母亲是这么说的──我在心里头补上这一句。

「原来是这样子呀……」

「等到之后开始贩售，从明年的春天开始，参加洗礼仪式的女孩子们就都能戴了。」

「哎呀！这么说，冬季的洗礼仪式上只有我一个人会戴啰？好期待喔！」

看着小脸闪闪发亮的芙丽妲，我想起班诺说的「因为目前还没开始贩售，冬季的洗礼仪式上只有他孙女会戴」，其实这就类似于VIP的待遇吧。

……既然是VIP待遇，就不算是敲竹杠了吧？希望不算……

芙丽妲的住家和商家所在的建筑物全都租给了员工，所以没有毫不相干的外来住户。接着她带领我们走上二楼，我瞠目结舌。

布好多！去欧托家的时候我也觉得布很多，但也只有会客室而已。然而，芙丽妲家的每个角落都摆有挂毯和背垫，色彩鲜艳到了泛滥的地步。而且屋内还有柜子，上头陈列着石造的动物摆饰和金属雕像。看得出来财力雄厚，拥有几乎相当于贵族的权力。

「小姐，请用。」

被带到会客室后，一名女佣端来了饮料。她将红色液体倒进金属杯子里，而不是我常见的木杯。

「谢谢你……这个是加了蜂蜜和科黛果汁一起煮成的科黛浆，要喝的时候再加水稀释。很甜很好喝喔。」

名为科黛的果实和木莓很像，所以可以说是木莓果汁吧。我这样心想着喝了一口，发现比想像中还甜。平常很少摄取到甜分的我，知道自己情不自禁咧开了嘴角。

「好甜喔～路兹，好好喝喔！」

「真的耶，又甜又好喝！」

「幸好你们喜欢……那就进入正题，你们为什么要到我家来呢？」

芙丽妲歪过小脑袋瓜。不知道公会长是怎么和她说明的，但我最好也解释一下。

「昨天公会长委托我们，要我们为芙丽妲小姐的洗礼仪式制作这个发饰。」

我从托特包里拿出多莉的发饰，当作是样品，芙丽妲见了就轻轻点头。

「这我知道。不过，我还以为爷爷订做的时候，会自己帮我决定款式呢。」

……不愧是孙女，答对了。你爷爷本来想自己下订，再给你一个惊喜喔。

「呃，他确实这么说过没错，但我觉得还是要挑选本人喜欢的颜色，或者搭配当天的服装再制作，你会比较开心，才请他让我问问本人的要求。」

芙丽妲的发色是樱花色，也就是淡粉色。原本的发饰是配合多莉的蓝绿色头发所做的，所以完全不适合芙丽妲。最好织红色的花，不然就用白花和绿叶的造型，营造出清秀俏丽的感觉更适合她。

「这样啊，我还心想爷爷这次怎么这么机灵呢，原来是你阻止了他。」

「如果方便的话，请让我看看当天的服装吧。也想顺便看看刺绣用的颜色。」

我避开正面回答，想要不露声色地把话题从公会长身上带开，芙丽妲却吃吃笑了起来，显然被她看穿了。动作和遣词用字，看起来都比我还要成熟。至少和一起去森林的孩子们完全不一样。

……接受上流教育的孩子们，全都这么像小大人吗？

「那你等一下，我去拿衣服过来。」

芙丽妲一离开，路兹就夸张地重重呼气。大概是安静坐着不动太痛苦了，他转转肩膀又转转脖子，活动身体。

「路兹，你还好吗？」

「我根本加入不了你们的对话。我既不知道什么样的衣服适合什么颜色，也没办法那么正经八百地说话。」

和芙丽妲说话的时候，我也下意识地用了敬语，很紧张会不会对对方失礼，所以路兹说完我就用力点头。

「等你以后开始工作，最好也要学会这样子正经八百地说话，但今天就由我负责问她的要求。要安静不说话一定很辛苦，但我一个人会害怕，所以你要陪我喔。」

「嗯。」

有同伴在，胆子就大多了。我安心地吁口气，这时芙丽妲回来了。

「让你们久等了，就是这件衣服。」

「哇，好漂亮！」

芙丽妲带来了她要在洗礼仪式上穿的正装。只有以白色为基底这部分和多莉夏季的正装一样，但布料的厚度完全不同。具体地说，芙丽妲的正装上有些地方还有毛茸茸的毛皮，一看就很温暖。

想到自己冬天得裹上一层又一层的衣服，整个人像团毛球一样，我就不由得发出呻吟。夏季洗礼仪式的正装布料很薄，所以比起经济能力，裁缝的本领更重要。但到了冬天的洗礼仪式，财力形成的差距就很明显了。

「芙丽妲小姐，你喜欢这个颜色吗？」

「对呀，所以才用这个颜色的线刺绣。」

发现白色正装上缝有红色刺绣，我再看向芙丽妲的头发。看起来，红色会很适合这套正装和她的发色。

「请问这些刺绣用的线还有剩吗？我想统一做出一样颜色的花。如果还有多余的线，可以给我一点吗？我会再去找同样色系的线。」

「嗯，应该还有喔。那我现在去拿。」

请芙丽妲分给我一些要做成花饰的线后，再请班诺另外去找相同色系的线吧。要做给芙丽妲的发饰定价很高，我想应该可以要求好一点的线。

「这些够吗？」

芙丽妲手上拿着足以再为一套正装刺绣的线卷走回来。

「这些当然是够……」

「那就麻烦你了。」

芙丽妲将深红色的线卷放到我手上，我顿时感到左右为难。

……现在连材料都请对方提供，不仅敲竹杠，根本是做无本生意嘛，怎么办！？

但是，「班诺先生开价已经很高了，我会为你减去原料的费用」这种话，我也不能乱说。我不希望班诺和被敲竹杠的公会长之后又闹得更不愉快。而且，脑海里的班诺已经在骂我：「能让对方掏出钱来的时候，就要能拿多少就拿多少！」

我「唔唔」地沉吟，努力想着办法不让自己成为不肖商人，忽然注意到芙丽妲的发型。今天芙丽妲的发型是双马尾。

「芙丽妲小姐，你当天预计绑什么样子的发型呢？」

「就和今天一样喔。」

如果绑双马尾，就需要两个相同的发饰。只有一个发饰也太尴尬了。

……呜哇，幸好有先确认。也幸好阻止了公会长的独断独行。要是照着公会长的要求去做，不但不适合芙丽妲，还只有一边，就算收到了发饰也只能啼笑皆非吧。

「如果那天的发型和今天一样，就需要两个发饰吧？」

「……真的耶。」

芙丽妲也瞪大眼睛，现在才注意到这件事。做两个发饰的话，就比较不会那么良心不安了。我如释重负地吐气，芙丽妲却用手指抵着下巴，表情有些严肃。

「那么这下子，就必须支付两倍的酬劳呢。」

「不用了，你也提供了线给我们当材料，所以一样是现在这个价钱就好了。」

都已经几乎不需要成本了，还要收取两次那么高额的费用，这我实在办不到。一定会胃痛。

「可是，这样子怎么行呢。因为之前就已经谈好了，那笔钱就是只做一个发饰，所以我会付给你们两倍的钱。」

「那怎么行！都拿了你的材料，真的不需要付两倍的钱……」

「我要付」、「不用啦」── 我和芙丽妲开始没有止尽的来回拉锯，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的路兹就搔搔头，开口提议：

「不然，第二个算半价怎么样？」

「咦？」

「因为收了对方提供的材料，梅茵想算便宜一点；但芙丽妲又不希望公会长和班诺老爷之后因为这件事争吵，所以想付两倍的钱。那就彼此各退一步，第二个算半价吧。」

「路兹，你真是天才！芙丽妲小姐，这样子可以吗？」

听了路兹提出的折衷方案，我毫无异议立刻赞成。一骨碌转身后，就看到芙丽妲一脸无法释怀，又感到难以理解的表情。

「我是没关系……但能让对方掏出钱来的时候，应该要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吧？」

从她柔弱又可爱的外表，真想不到她会说出这种话。芙丽妲果真是商人的孩子，还是公会长的孙女。

「呃，那是商人的准则吗？班诺先生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哎呀！做生意不都是这个样子吗？」

芙丽妲歪过头，说得一副理所当然，但我忍不住摇头。

「但是也要有所谓的限度，每样东西都该有适当的价格……总之，能谈到彼此都能接受的价钱真是太好了。」

「你们真是奇怪呢。」

芙丽妲咯咯笑了。但不是嘲笑，是非常友好、发自真心的笑容。虽然不算是吵架吵出了友谊，但感觉不再那么有隔阂，彼此之间好像还产生了连带情感。

虽然还没办法抬头挺胸地说自己在谈生意，但发饰这桩委托也总算告一段落。

本想马上告辞，但看到新的科黛果汁又端上来，急着要离开的路兹就无法让视线从科黛果汁上头移开。我也想享用甜甜的饮料，于是在芙丽妲的邀请下，又留下来聊了一会儿天。

「这样啊，你们会去森林采果实和捡木柴吗？每天都像在郊游呢。」

……捡柴火关系到了我们的日常生活，并没有芙丽妲想的那么惬意。我反而更好奇平常都不需要去捡木柴的芙丽妲过着怎样的生活。

「芙丽妲小姐平常都在做什么呢？商人的孩子不用去森林吧？」

「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呢……呵呵！」

芙丽妲顿了一拍，露出灿烂的甜笑说了：

「应该就是数钱吧。」

……咦？幻听吗？还是错觉？我耳朵还正常吗？从这个柔弱又可爱的小女孩口中，我好像听到了某种非常可怕的兴趣。

「哎呀，好像不太一样，对不起。」

我正为了出乎意料的回答不知所措时，芙丽妲就可爱地摇摇头，订正自己的发言。原来只是说错吗？我安心地抚着胸口，但也只持续了一秒钟的时间。

「不只是数钱，我也非常喜欢存钱唷。每次感受到袋子里沉甸甸的重量，我就会非常开心，你不觉得钱币当啷当啷的碰撞声简直是天籁吗？」

「……是、是喔，也许吧。每次存钱筒的重量增加，我也会很开心。」

好不容易挤出这些话附和后，我轻轻闭上眼睛。

……居然不是幻听。是谁提起兴趣这个话题的？不就是我吗！我这个白痴白痴！明明看起来兴趣更像是制作点心和刺绣的千金大小姐，结果竟然是算钱和存钱……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哇啊！你能明白我的兴趣吗！？」

听到我表示赞同，芙丽妲开心得开始说起自己对金钱的喜爱。

「我从小就最喜欢看金币闪闪发光的样子，爷爷每个月都会计算一次收支，我都会跟在旁边一起数金币，这是我最期待的事情了！」

……跳过铜币和银币，直接就数金币吗？你们这些可恨的有钱人！

我在内心愤世嫉俗的时候，芙丽妲继续激动地滔滔不绝。湿润的双眼带着陶醉，脸颊泛红，非常开心又专注地谈论起她对于算帐和扩大经营的看法。

「最近一想到要怎么让这些钱增加、能不能找到可以贩售的商品，我的心头也会小鹿乱撞呢。」

……怎么办？这个孩子超级奇怪。明明长得这么可爱，太可惜了。

「欸，梅茵。」

「是，怎么了吗？」

我听着听着注意力有一半都飞走了，赶紧回神坐好。几乎同一时间，芙丽妲双眼熠熠发亮地牵起我的手握紧。

「我真的非常欣赏你呢。」

「谢谢～」

希望她没注意到我的语尾不自然地上扬。真是想不通她到底欣赏我哪一点。纳闷地侧着头时，芙丽妲可爱的笑脸忽然逼近我，红着脸颊问：

「梅茵，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工作呢？」

「不行！」

早在我做出反应之前，路兹就立刻替我回绝。

「哎呀，可是我们家的店规模比班诺还大，做生意也很多年了，条件很好喔！现在你也还没有受洗，尚未正式成为学徒，也可以换来这里当我们的学徒嘛。还有，我问的人是梅茵，又不是你。」

……嗯？这样的发展怎么好像昨天也有过……？

「我很感激你的邀请，但我对班诺先生有回报不完的恩情……」

所以恕我拒绝── 在我要接着说这句话前，芙丽妲就柔柔地微笑打断我。

「哎呀，这点小事我替你还就好了。」

「咦咦？呃……」

明明想拒绝，结果没有成功。确实和传闻一样，班诺也不是杞人忧天。

……真的跟公会长一模一样！只是语气不一样，说的话根本如出一辙！

芙丽妲脸上始终挂着笑容，接二连三地列举出换到他们店里有多少好处。我慌得手足无措，路兹的脸色就越来越难看。

「梅茵，快点和昨天一样明明白白回答人家。」

「我、我我、我拒绝！」

这么断然拒绝，要是惹哭了小孩子怎么办？我本来很害怕，但拒绝了以后，芙丽妲也只是瞪大眼睛。接着好像反而点燃了她的斗志，双眼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哎呀，真遗憾……不过，离梅茵的洗礼仪式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你又已经在商业公会暂时登记了，想必还有很多机会可以见面吧。呵呵，好期待呢。」

怎么回事？这种感觉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还是无路可退？冷汗一颗颗迸出来。

……价格要抬多高都没问题，班诺先生，快救救我啊──！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 芙丽妲的发饰

离开芙丽妲家，我和路兹踏上归途。

明明是在她笑容可掏的目送下离开，为什么有种在鬼门关前走了 一遭的感觉呢？明明只是喝了好喝的果汁、聊了一会儿天，为什么身心却比去森林还要疲惫？

「哦，你们事情终于谈完了吗？」

「马克先生？」

正要经过班诺的店门前，马克叫住我们。

班诺吩咐过，要我们明天中午过后来报告今天的事情，所以本来打算直接回家。但是，马克却微笑着招手要我们入内。

「老爷现在实在是太心浮气躁了，可以请你们现在就向他报告吗？」

「……是。」

一想到我擅自用半价接了第二个发饰，班诺肯定会把我骂到臭头，胃就阵阵绞痛，所以我也想快点报告。

「班诺老爷，可以让梅茵和路兹进去吗？」

「嗯，进来吧。」

门一打开，办公室内的班诺就迫不及待地敲了敲桌子。

「……梅茵，那个臭老头的孙女怎么样？」

「呃……非常可爱，是完全如传闻中所说的千金小姐。」

「那种社交性的报告就免了，你有什么感想？」

亏我刻意用委婉的说法来形容，班诺却挥了挥手，要我说老实话。我叹了 一口气，说出真正的想法。

「说真的，她的外表和实际个性相差太多，让我吓了一大跳。不过，她不单纯只是非常喜欢钱而已，受洗前就经常待在公会长身边观察他，还会想办法要增加收入、扩大事业，从商人的角度来看，我觉得她拥有优秀的才能。」

「你居然说她有优秀的才能……」

班诺抓了抓头，大叹口气。

「嗯，怎么说呢……虽然很可爱，但也非常异于常人。对吧，路兹？」

我百感交集地说，路兹却轻轻挑眉，用像在说「你才没资格创」的表情低头看我。

班诺大感有趣地勾起嘴角，看向路兹问：

「路兹，你觉得呢？」

「她和昨天的公会长ー样，也开口拉拢了梅茵，所以我觉得要小心提防她。而且我觉得……跟梅茵很像。」

「咦？！哪里像了？！」

……简直青天霹雳！

大受冲撃的我激动地要求路兹说明，他就轻轻耸肩回答：

「因为那家伙谈到钱的时候，表情就跟梅茵谈到书的时候一模一样啊。你们两个人眼里都只看得到自己喜欢的东西，还有梅茵你刚刚自己说的，虽然长得很可爱，但内在异于常人这点，你们两个也很像。」

……啊，对喔。现在的我长得还算可爱。

因为家里没有镜子，我只在桶子里的水面上看过自己五官扭曲的倒影，会当面称赞我可爱的，又都是初次见面的人和宠爱女儿的傻爸爸，所以我一直以为只是场面话和社交辞令。

以前倒是经常有人说我不只是普通的爱书，根本是怪咖，所以早有这方面的自觉，也不会放在心上，但以前的我长得并不可爱。外表一看就知道是宅女，感觉像是把图书室当成了自己的根据地，所以从来没有人说过我的外表和内在差很多。

我在心里面假设姊妹俩长得很像，而有着多莉外表的小女孩成天都想要做出在这个地方根本不存在的书，勤奋不懈地做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不禁深感痛惜地垂下头。

「……对不起，我会稍微反省。」

「再多反省一点。」

「呜呜……」

我无力反驳。而一直贼笑着听我们说话的班诺，用指尖「咚咚」地敲敲桌面。

「那么，事情谈好了吗？」

「呃，因为芙丽妲小姐的头发绑成了两条马尾，所以现在要做两个发饰。」

「哦……那报酬也变成了两倍吧。」

班诺说得天经地义，我的心臓却吓得一缩。虽然非报告不可，但说了一定会挨骂。

「不，那个，呃……」

「怎么了？」

班诺赤褐色的双眼不善地瞪过来。我「呜噫」地倒吸口气，慌得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才好，班诺的视线就从我身上转向路兹。

班诺才扬了扬下巴，路兹就开口说了：

「梅茵从小姐那里拿了材料线，还说要用原本的价格直接做两个……」

「路兹？！」

「你说什么？！」

路兹完全无视于我和班诺的反应，接着又说：

「但小姐坚持价格已经谈好了，就一定要付两份……看她们两个人一直谈不出结果，我就开口提议第二个算半价，两个人也都同意了。」

路兹简洁又确实地报告完，班诺挑眉瞪向我。

「梅茵，你是笨蛋吗？之前我说的话都没在听吗？全都忘了吗？」

「呜，就是因为记得，所以就算拿了材料线，第一个我也没有降价喔。不过，同意第二个算半价的时候，芙丽妲小姐也对我说了，能让对方掏出钱来的时候，应该要能拿

多少就拿多少。」

r怎么能让谈生意的对象对你说这种话……」

班诺长叹ー声，受不了地用手支着额头，连连摇头。我也觉得还要谈生意的对象指点，确实有点没面子，但拿那么多钱实在对我的胃不好。

「可是，想增加利益也应该要有限度啊，这样的价格太不合理了……总之，这会害我胃痛，请不要再勉强我了。」

「商人怎么能因为收钱就胃痛？真是的……算了，反正减少的也是你的利益。幸好至少有收取第二个发饰的费用，这次就没关系。要是传出了奇怪的谣言，以为在这里买东西第二个可以免费，有些客人就会上门来要求一样的待遇。你要懂得分辨谁是可以让步的对象。」

我完全没想过还会有这种客人。听起来像是在警告我，要不懂怎么在这里做生意的我别再用自己的常识行动了。我深深地低下头去。

「呜，我没有想到这么多，对不起。然后，这是芙丽妲小姐借给我的线，我想要等级和这个相同的白线。长度的话……」

我从托特包里拿出卷尺，拉出两只手臂张开后指尖之间的长度。

「大概要这样……请帮我订一百菲里。」

「知道了。明天你和马克去一趟线铺吧。顺便也采购冬天手工活要用的线。」

班诺宣布我们可以走了以后，我就和路兹一起离开班诺的商会，回到家里。此刻的我，非常能够体会筋疲カ尽的上班族的心情。真想快点回家消除疲劳。

「我回来了。」

「梅茵，你回来啦。今天和你见面的那个女孩子怎么样？有变成好朋友吗？」

今天负责煮饭的多莉正面带笑容，搅拌着锅子。长得这么可爱，又这么会照顾人，个性温柔婉约，最近厨艺也大有长进，还是裁缝学徒，将来肯定会变成厨艺精湛的裁缝美人——看着这样的多莉，我内心一阵莫名感动。

「多莉？！」

我忍不住张手紧抱住她，多莉就微皱起眉，低头看我。

「梅茵，你怎么了？遇到了什么讨厌的事情吗？」

「多莉简直是天使，我的心灵绿洲。多莉明明是这么好的姊姊，我却不只生了病又没用。今天被路兹ー说，我才知道自己根本是个外表欺骗世人的奇怪妹妹。多莉，对不起喔。」

「唉……你现在才知道吗？」

多莉叹着气，摸了几下我的头后，伸手指向卧室。

「梅茵，你妨碍到我煮饭了。把东西放好来帮忙吧。」

「嗯。」

放好托特包，我开始帮忙多莉。虽然大家都说我矮，但最近也长高了ー点，只要站 在踏脚台上，也可以稳稳地搅拌锅子了。

我ー边搅拌着锅子，不让锅里的东西烧焦，一边向多莉报告今天发生的事情。

「然后啊，那个女孩子的名字叫作芙丽妲，长得非常可爱喔，可是兴趣是数钱。她 说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数金币。」

「金币？！我从来没有看过金币呢。居然多到可以数，真是太有钱了。」

比起芙丽妲古怪的兴趣，多莉似乎对于金币多到可以数这件事更感到吃惊。这附近 的人都认为花上一辈子的时间也看不到金币，所以可以理解冲击有多么巨大。

「房子也很豪华喔。装饰和布都很多，非常漂亮。啊，还有，芙丽妲跟我说了，我 身上的病叫作身蚀。」

「……没有听说过呢。」

没有听过这个病名，多莉疑惑地歪头。这也难怪，因为知道的人很少。

「这好像是一种很罕见的病，因为连欧托先生和班诺先生也说他们不知道。芙丽妲 会知道，是因为她以前也是身蚀。可是，她说要治好会非常花钱。连那样子的有钱人都 说非常花钱了……J

「我们家更不可能了呢。」

多莉一秒钟就得出了和我相同的结论，连想都没有想。我们家的经济状况连发烧病 倒了都请不了医生，所以完全不用奢望。

「……嗯。不过，她也教了我要怎么做，病情就不会恶化。」

「是吗？」

「她说只要设下目的和目标，全力以赴，这种情况下都不会有问题。」

「这样啊。最近梅茵都在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所以很有精神呢。以前都会哭着说 只有多莉可以做你喜欢的事情，太不公平了……J

的确，梅茵也有很多记忆都是ー发烧就哇哇大哭，害得多莉不知如何是好。多莉非 常顺口就说出了和以前比较的发言，表示她果然也察觉到了我和以前不一样。我陷入沉 思，多莉就慌慌张张地摸了摸我的头。

「别沮丧嘛。现在这么有精神，我觉得很棒啊。那么，你发饰要怎么办？」

「我已经问过芙丽妲喜欢的颜色，也拿了她正装上用来刺绣的线，打算用那些线来 做发饰。芙丽妲的头发会绑成两条马尾，所以需要两个发饰喔。」

「哦？这样子啊。」

两人准备着晚餐的时候，母亲也回来了。好一阵子都是晚班，很少碰到面的父亲今 天也久违地上完中班就回到家。

好久没有吃晚餐的时候全家人都在，我ー边吃饭，ー边报告在公会长家发生的事 情。因为平常不会有机会出入那种富有人家的房子，所以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

母亲对屋内的装饰品如挂毯和背垫最感兴趣，父亲则是好奇会客室里的架子上那些 酒是什么牌子。多莉则对芙丽妲的服装和随身物品感到好奇，问的问题都是关于芙丽妲的随身物品。

吃完了气氛格外热烈的晚餐后，我走向母亲，希望她把缝线用的钩针还给我。

「你要钩针做什么？」

「要做发饰。我昨天不是说过，芙丽妲想要发饰吗？今天她已经下了订单。她还希望用正装上用来刺绣的线做发饰，所以我也借了线回来。」

「把线拿来我看看。」

擅长缝纫又从事染色工作的母亲，对于我带回来的芙丽妲家的线，完全没有掩饰脸上的好奇。她从裁缝箱里拿出钩针，催促我说「好了，快点拿过来。」

我拿出托特包里的线，一放在厨房桌上，母亲就伸手拿起来，看得聚精会神。当裁缝学徒的多莉似乎也很好奇有钱人家的小姐用什么线缝衣服，兴冲冲地凑上来看。

「想要把线染成这种深红色，非常耗时耗力呢。」

「用的线果然品质很好呢。」

两人入迷地捏着线细细观赏，我则火速拿起钩针。

「因为发饰很少见，所以对方出了很高的价钱购买喔。我要努力做好才行。」

「像我的发饰那样吗？」

在为多莉做发饰的时候，最大的考量在于要节俭用线，尽可能用剩下的几种颜色的线织成小花，但这一次芙丽妲提供了大量的红线。而且，既然把价格提得那么高，我打算做得比多莉的发饰更加精致，以表示我的诚意。

「我会把花再织大朵一点，反正线有很多。」

我的构思是用几朵迷你红色玫瑰花，搭配满天星做成花束。说到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我脑海里最先想到的就是玫块花，真为自己贫乏的想像力感到哀伤。

……可是，玫瑰花感觉就很华丽，而且也很漂亮啊。

为了在最后卷成花朵的时候看来像是花瓣，我努力编织出呈锯齿状的蕾丝。织到了适当的长度后再卷起来，把做为底部的其中一端用线缝起来，稍微摊开花瓣，就有了小巧玫瑰花的形状。

「桂，好可爱喔！」

听到多莉称赞，我更是志得意满地动手织起第二朵。在旁边喝酒看着的父亲，发现母亲一直跃跃欲试地紧盯着我的双手瞧，于是问她：

「伊娃，你那么感兴趣的话，不如我再做一支钩针给你吧？」

「爸爸，我也要，所以要做两个喔！」

母亲感动得一把抱住父亲，再加上可爱多莉的撒娇，父亲春风满面地削起木头。因为已经帮我做过一次钩针，所以父亲这次花了较短的时间就做出了细长的钩针。

多莉握着先做好的钩针，开始和我一起编织玫瑰花。自从成为裁缝的学徒，多莉的技术也变好了，才稍微指点，马上就织得得心应手。老实说，织得比我还快。

大概是因为刚才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双手，母亲笑容满面地握住做好的钩针后，用不着我教，就动作迅速地开始编织。

「梅茵，爸爸帮你做簪子这个部分吧？」

做完了钩针，父亲闲得发慌，全身充满了干劲地提议。虽然对想一起工作的父亲很过意不去，但这是路兹的工作。要是被抢走了，因为是一起做，而一起拜访芙丽妲家的正当理由也会消失。

而且不是自己做的东西，到时路兹也不会收钱，所以明明I直都一起行动，会变成只有路兹没能收到任何报酬。

「爸爸的心意我就收下了。可是，那是路兹的工作，不能抢走喔。」

「满ロ路兹、路兹，梅茵，你最近对爸爸太冷淡了吧？」

父亲显而易见地闹起了别扭。他投注在家人身上的爱太过沉重，看到我和欧托或路兹走得太近还会吃醋，有时候让人觉得很麻烦。我不禁叹气，摇了摇头。

「如果要做发簪，与其做别人的，爸爸要不要先做好我的发簪呢？我也打算在洗礼仪式上戴发饰喔，希望你可以先做好发簪穿洞……」

「怎么，梅茵，原来你是不希望爸爸为其他孩子做发簪吗？吃醋了吗？」

……才不是。而且我完全无法理解是怎么得出那种结论的。

不知道父亲究竟在脑海里幻想了什么画面，嘿嘿嘿地开心笑着，开始做起我的发簪。眼见父亲的心情瞬间变好，我再度把视线拉回到钩针上。和父亲说话的时候，多莉和母亲的进度和我大幅拉开了差距。

「红色花朵做这些就够了。大家现在手上的都是最后一个了喔。」

本来同样的玫瑰花要做好几朵，但三个人一起做，要不了多久就完成了。尤其母亲 的速度特别快，最慢的反而是接下了委托的我。

「咦？这样就结束了吗？」

因为织得非常开心，多莉不満足地嘟起嘴巴。我把蕾丝卷成玫瑰的形状，轻轻耸肩。

原先我预计左右两边的发饰各做三朵迷你玫瑰花，但在我发现的时候，数量就已经增加到了两边各四朵。考虑到发饰的大小，不需要再更多了。

「这是别人借给我们的线，不可以浪费喔。」

「啊，也是。这么漂亮的线不能浪费呢。」

虽然沮丧，但多莉还是表示理解，开始收拾钩针。

「之后还要用请班诺先生帮忙买的白线，做很多的小花。为了搭配红线，也会用品质很好的白线喔。明天我会带回家来，到时再帮我做白花吧。」

「好期待喔！」

多莉开心地抱着裁缝箱笑了。

嗯……如果多莉这么感兴趣，冬天的手工活别做篮子，应该可以一起做发饰吧？

隔天，马克、路兹和我三个人一起去线铺买线。和上次做竹帘的时候，与エ艺师一起前往的线铺是同一间。因为上次我们买了最高级的梭皮尼线，对我们印象很深刻吧，老板一看到我们就站起来。

「噢，你们不是上次买了梭皮尼线的客人吗？这次又需要梭皮尼线吗？」

「是啊，但改天会再和工艺师一起过来下订单。今天来是想要其他的线。」

听到马克这么说，我才想起了班诺说过，会让エ艺师在春天之前做好抄纸器。最近 满脑子都是芙丽妲的发饰和冬天的手工活，但可不能忘了也要准备好春天的做纸工作。 ……好想要记事本。不是擦了就会消失的石板，真想要记事本。

「今天需要什么呢？」

「老板，我想要品质和这个差不多的白线。」

我从托特包里拿出线来，老板定睛端详了 ー会儿后，发出小声沉吟。

「这种线相当高级。如果要搭配这种等级的线，试试这两种吧。」

老板拿来了两种线，放在我面前。我让芙丽妲的红线和两款白线放在I起，来回比 较了几次后，选择了更能衬托出红色的其中ー款，交给老板。

「这种白线请给我一百菲里，那边的绿线也请给我ー百菲里。还有，最便宜的线也 没关系，我想要各种颜色的线，每一种都请给我两百菲里。」

芙丽妲的发饰所需的线，和冬天手工活要用的线，必须分开写两笔订单。我拿出随 身放在托特包里的订单工具，像是用来写订单的木板、卷尺、墨水和用木头削成的木 笔。订完了想要的商品，就当场喀喀喀地写下订单。

虽然便宜的线很多染色都染得不够漂亮，但如果想把发饰的价格压低到两枚大铜 币，就无法要求线的品质。

因为一般人在日常生活中几乎不会佩戴发饰，只在有节庆的日子才戴。所以价格必 须落在只为了那么一次也不觉可惜的范围内，否则大家不会愿意掏钱。虽然公会长为了 孙女，就花了六枚小银币买两个发饰，但绝不能拿他当作参考基准。

「手工活用的线要花点时间准备，等准备好了，再送到商会可以吗？」

「好的，那就麻烦你了。」

只把芙丽妲的发饰要用的高级线放进托特包里，我们就离开线铺。因为线铺离住家 很近，所以我们在线铺的店门口和马克道别，直接回家。

回家的路上，我向路兹报告，发饰中用到红线的部分已经在昨晚就做好了，他吃惊 得瞪大眼睛。

「嗅？发饰就快做好了吗？你不是说过还有时间，要慢慢来吗？」

「我想明天或后天就会做好了。因为妈妈和多莉也想做，还织得比我好又快，一下 子就做完了。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本来会花更多时间。」

当初我本来评估，白天还要去森林或商会，所以只能利用晚饭到睡前的时间，大概 要花七到十天左右才能做好。作梦也想不到才一天的时间，工作就做完了。

「知道了。那我也马上动手做木簪吧。」

「嗯，麻烦你了。因为连爸爸也不甘寂寞，想要加进来做……」

「真的假的……」

眼见工作险些被抢走，路兹叹着气垂下脑袋。

「……不过，我本来还在想，要是工作被家里的人抢走了怎么办？但其实根本不需 要担这种心吧？因为商人在做的事情，就是把事情交给其他人做，自己只负责买卖。像 班诺先生根本没有动手做任何事情，就靠着卖我们做的东西的佣金赚了钱吧？。」

「对喔，的确是这样。」

路兹也恍然大悟地看着我。并不是非得要自己动手做才能收钱。真正的商人，是靠 着让物品在两方之间流动，藉此产生收益。我们的想法还是比较接近工匠。

「因为我们已经对公会长和班诺先生说了，这次是我和你两个人一起做，而且要马 上改变思考方式也很难。不过，我们一起慢慢学习怎么当商人吧。」

「嗯！」

把线带回家后，不出所料，本来该是我的工作，却被母亲和多莉抢去做了。我做一 朵小花的时间，多莉可以做两个，母亲甚至能做四个，没几下工夫就做完了。我也用了 绿线想做出叶子形状的装饰，但也几乎都由她们两人完成。结果这一次，我还是没有派 上多少用场。

……结论：果然我不可能成为裁缝美人。决定成为商人的徒弟真是正确的选择。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 交付发饰

把路兹做的木簪和做好的花朵缝在一起，看着完成的发饰，我忍不住自己也感到赞 叹地长叹一声。为芙丽妲所做的发饰，成品比我预想的还要华丽。

四朵深红色的迷你玫瑰花簇在h起，四周又垂下参考白色满天星所做的花串，衬托出了玫瑰花的红色。白色小花外侧又冒出了几片用绿线缝成的叶子，更是画龙点睛。

「……梅茵，这和多莉的发饰也差太多了吧？这个发饰感觉好豪华。」

成品出色到连路兹见了做好的发饰，脸颊也不禁抽动了 一下。

原因很简单。首先，发饰用的线品质就不一样。因为用的线很细又有光泽，缝出来 的花朵也很精致且带着亮光。再加上编织的技巧也有差。之前多莉的发饰大半以上都是 我做的，但芙丽妲的发饰几乎都是母亲和多莉做的，所以缝得非常整齐又细致。

「考虑到芙丽妲正装的材质和她本人的气质，你不觉得比起多莉的发饰，这个发饰 绝对更适合芙丽妲吗？」

「我根本看不出来适合还是不适合啊。」

路兹摇了摇头回答，我则盘起手臂沉思。

「嗯……这部分你也得学习才行呢。班诺先生店里的商品好像都和服装有关，专门要卖给贵族的商品好像也越来越多了。」

一遇到不擅长的事情果然就想逃避吧，路兹的视线在半空中来回游移。

「啊？梅茵，那发饰做好了，现在要怎么办？」

「我想最好先拿去给班诺先生看，再交给公会长吧。现在就去找班诺先生吧。」

把做好的发饰放进小篮子里，再盖上在我们家里能找到的比较乾净的手帕，不让其他人看见。

「梅茵，你拿篮子就好了，那个袋子我拿吧。」

对我来说，放了石板、石笔和订单工具的托特包其实相当重，真是帮了我大忙。我坦率地道了谢，把托特包交给路兹，自己拿起小篮子。

「哦，你们两个今天怎么来了？」

马克一看见我们就开口招呼。

「发饰已经做好了。我想在交给公会长之前，是不是先让班诺先生看过比较好……」

「拿来我看看吧。」

背后冷不防冒出了班诺的声音，我「呀」地轻跳起来。一回过头，想来刚才是去拜访了贵族，班诺穿着一身无可挑剔的合身华服站在那里。

「老爷，您回来了。」

「嗯……你们两个都进来吧。」

班诺向马克轻轻点头，走进里头的办公室，我们也随后跟上。

「那么，做好的发饰呢？」

班诺对着桌子坐下的同时开口说道，我于是拿开盖在小篮子上的手帕，轻轻放在班诺面前。

「你觉得这样子可以吗？」

班诺拿起其中一个发饰，打量了 一会儿后放回篮子里，接着大叹ロ气。

「……梅茵，你第二个发饰根本不需要算对方半债。」

「嗅？可是现在这样，我还是觉得价格订太高了……因为材料费只有线而已，光利润就有三枚小银币了吧？」

「你要再多方了解物品的价值。你带来的每ー样东西都是奢侈品，要是不清楚一般高级奢侈品的定价，只会打乱市场的平衡。」

「……对不起。」

我知道自己的金钱观念和这个世界的物价并不相等，现在也明白到了班诺为了不让我扰乱市场，一直发挥着防波堤的作用。我知道这里的衣服和装饰品都很昂贵，但对于体カ不够，无法恣意参观城内店家的我来说，根本无法得知什么样的东西通常是卖多少 钱。更何况以我的打扮和年纪，贩售高级商品的店家也不会让我踏进去。

……不过，这些都是奢侈品吗？因为不管是简易版洗发精、纸还是发饰，在我原本的世界里，到处都看得见啊。

虽然大脑很清楚在这里几乎找不到这些东西，感觉却跟不上。忍不住就会心想既然没有，有没有什么可以替代的东西，或者自己能不能做出来。

「班诺先生，我想把发饰交给公会长，这种时候该怎么做才好呢？我想和公会长约个他可以见面的时间。」

「也是，趁这个机会顺便教你吧。」

拿出订单工具，在木板写下要预约和公会长见面，再写下名字和拜访原因。

「然后把这张板子交给公会三楼的柜台就好了。等决定好了见面时间-公会职员就会把写了会面时间的这张板子送回来我们店里。」

「那回去的时候顺便去提交吧。」

「啊……等等。只有你们两个人的话，当场就会成了待宰羔羊。我也一起去吧。」

……只是去柜台递封访问函，未免太小题大作了。

班诺换了身衣服后，我们一同前往商业公会。这一次换我们拿出自己的公会证，顺利地上了三楼。感觉自己变得有点了不起。

接着按照班诺教的，向柜台提交预约拜访用的木板。完成了一项创举后，我内心充满感动，笑着要和路兹一起回家时，柜台职员就叫住我们。

「请等一下。公会长说过如果名叫梅茵和路兹的人来了，直接让你们进去。」

「咦？！」

对方催促我们走进公会长的办公室，我和路兹都不知所措，班诺就嘀咕说：「我就说吧。」要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搞不好就真的成了待宰羔羊！

……噢噢噢，班诺先生真是料事如神！幸好班诺先生跟我们一起过来！

被带进公会长的办公室后，只见公会长虽然表情有些厌恶，但还是欢迎班诺入内。

「你们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因为芙丽妲小姐的发饰做好了，就带过来交给您。」

「那就让我看看吧。」

我拿出带来的小篮子，掀开手帕，推到公会长眼前。刚才已经过了班诺那咦关，所以我相信。一定没有问题，但心脏还是扑通狂跳。

公会长探头往篮子里看，拿出其中一个发饰，眼神无比认真地检视。紧接着，用力扬起眉尾看向我。

「……这和你之前拿给我看的发饰相差很多哪。」

「这是因应定价特别制作的款式。还是您觉得之前看过的那个发饰更好呢？但这是在和芙丽妲小姐谈过以后，配合她的发型和正装做的……」

是不喜欢吗？我当场脸色惨白，公会长急忙摇头。

「不，我只是非常意外可以做得这么精致，十分吃惊而已。这两个发饰确实很适合芙丽姐。」

「是吗？那就太好了。」

一想到不是要被退回来，我就如释重负。公会长的双眼顿时又闪过精光。

「梅茵，你真的不考虑来我……」

「梅茵，事情办完了就回去吧。」

班诺不等公会长说完，就捉住我和路兹的手臂站起来。毕竟事情也办完了，应该可以告辞了吧。于是我乖乖跟着班诺要离开，公会长焦急地设法挽留。

「不，等一下。既然人都来了，我希望你能当面把发饰交给芙丽妲。她很高兴自己交到了女生朋友喔！我也是头一回听说芙丽妲有了同年纪的朋友，非常感动！」

……哦？芙丽妲交到了第一个朋友啊？真是可喜可贺。

看着公会长深受感动的模样，我事不关己地悠悠哉哉心想，班诺就蹲下来在我耳边悄声说：

「……你和那个老头的孙女成了好朋友吗？」

「咦？！是我吗？！……呃，这我不是很肯定……」

我知道芙丽妲单方面很欣赏我，但这样还不算是朋友吧？不过，看到公会长这么高兴孙女交到了朋友，也很难当场坚决否认。

「为了随时欢迎你过来玩，她还每天都做了点心在等你。」

「……点心？」

我忍不住反问，班诺就用力弹向我的额头。我知道他是在提醒我不要让对方有可乘之机，但面对甜美的诱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嘛。

「好，那我带你回去找芙丽妲吧。」

大概是也抱过芙丽妲，公会长轻轻松松就把我抱起来，跨出办公室。

「慢着，我也要一起去。」

「梅茵去的话我也要去！」

看见我就在面前被人强行带走，班诺和路兹瞪大了双眼，急忙追上来。

结果莫名其妙就决定要去找芙丽妲了。但是，公会长家在城墙旁边，离我家比班诺的商会还要远。要是真的去了，老实说我到时候会没有足够的体力走回家。

「……公会长，我因为没有体力，今天不能再走更多路了。」

「不用走路，我们坐马车。」

「马车？！」

我还真没想过交通工具。平常往来于大马路上的旅行商人和农民，都是自己拉着板车，或者由马拉着板车。但是在我们的生活周遭，每户人家只要有一辆板车就够了，也 只有大人能用。想也知道是因为这里没有橡胶轮胎，载了东西以后，板车连大人拉起来 都很吃力，小孩子更是拉不动。更正确地说，是大人根本不会让小孩子去碰每户人家还不一定有一辆的贵重板车。所以我们的移动方式，就只有自己的双脚。

而且马很贵。驴子算是杂食性动物，但马的乾草饲料十分昂贵，所以听说养马的费用非常惊人。

……呜，可恨的有钱人。

我正嫉恨着公会长的家财万贯时，人已经来到商业公会ー楼，被带进了公会长所有的马车。当我回过神，发现班诺和路兹也跟着跳了进来，结果演变成所有人一起去找芙丽妲交货。

去年准备过冬的时候我坐过板车，但乘坐由动物拉行的交通工具还是第一次。我和路兹两个人不停东张西望，公会长就露出了苦笑。

「哦，梅茵是第：I次坐马车吗？」

「我在大门和大马路上看过马车，但我和路兹身边并没有半个人有马车。」

马车本来仅供两名大人乘坐，所以非常狭窄。两个大人各自坐在座位上后，我和路兹只能在放东西用的小台子上坐下来。因为我和路兹还是小孩子，所以勉强坐得进来，但车内还是非常拥挤。

「……太挤了。班诺，你下车吧。」

「那梅茵也得跟我回去。」

班诺和公会长互瞪了老半天，最终济满了四个人的马车开始缓慢移动。整辆马车颠簸得非常严重，根本无法稳稳地坐在位置上。紧抓着上车把手的路兹还能安然无事，但我没有任何支撑物可以扶着，所以每次马车一晃，就几乎要从座位上飞出去。

「呜哇哇哇哇！」

「梅茵，你来这边坐吧。」

看不下去的班诺让我坐在他的大腿上，手臂压住我的肚子，不让我飞出去。但只要车身一晃，我的屁股还是会腾空，脑门也是ー不小心就有可能攻撃到班诺的下巴。虽然知道没有缓冲装置的马车会左摇右晃，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呜呜，坐马车根本一点也不优雅嘛！

「芙丽妲，梅茵带发饰过来了。」

「哇啊，梅茵，欢迎你来！」

摇晃着一头樱色秀发，芙丽妲面带温柔又稳重的笑容走来。

「打扰了。」

「芙丽妲小姐，很高兴认识你，我是班诺。梅茵跟我提起过你呢。」

「哎呀，不晓得她是怎么说我的呢？」

……为什么只是和平又笑咪咪地打着招呼，我却觉得寒风阵阵呢？

班诺与芙丽妲的寒暄让我直打冷颤，这时路兹忽然紧握住我的手。我偷瞄了 一眼路兹，不知是否错觉，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现在的我和路兹，都还无法加入商人间肉眼看不见的斗争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像他们那样，ー边笑着一边火花四溅地暗中较劲。

「芙丽妲，我有话和班诺商量。你就收下梅茵他们带来的发饰，再帮我付钱吧。」

「知道了，爷爷。」

公会长说完，就带着班诺走向自己的房间，我和路兹则和上次一样被带进了会客室。同时，香甜的饮料和点心就端了上来，桌上弥漫着让人不由得心荡神驰的香气。

「女孩子都喜欢甜食，所以我每天都准备了甜点，随时欢迎你过来玩喔。梅茵，有空就过来玩吧。」

「好！」

我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回答后，路兹就在桌子底下捏了我的手。

……不可以输给甜美的诱惑。不可以输！不可以……闻闻，好幸福喔？

薄薄的披萨派皮上铺了沾满蜂蜜的坚果，烤好后切成了块状。

「好了，梅茵、路兹，请享用吧。」

「我开动了。」

……嚼嚼嚼。满溢在口中的蜂蜜既香甜又美味。好奢侈的点心。这里是天堂吗？

我回想起了在日本吃过的坚果塔，专心地品尝了好一阵子后，感到心满意足。果然吃甜食能带来幸福的感觉。

「感谢你的招待，真的非常好吃。」

「你这么喜欢，我真是太高兴了。我也会转告厨师。」

……哇噢，大小姐，厨师耶！原来他们口中说的会做好甜点等我，是指厨师做好甜点，芙丽妲只负责等吗？这是什么可怕的阶级社会？

「那么，可以让我看看发饰吗？」

「好的。啊，在那之后，先把没用完的线还给你吧。」

「……哎呀，其实没关系啊。」

「不行不行，这么昂贵的线我不能留下来。」

和公会长及芙丽妲聊过天后，我打从心底体认到，没有比免钱更可怕的东西了。绝对不能轻易就接受别人给的东西，也不能受到诱惑。

「这是芙丽妲小姐的……」

「梅茵，我们是朋友，请叫我芙丽妲就好了。」

看到柔弱又可爱的小女孩笑吟吟地对我这么说，谁说得出口「我们不是朋友吧？」这种话呢。我支支吾吾地想找藉口推脱。

「咦？可是，你是客人……」

「哎呀……那么，这样ー来，我就不是客人了吧？」

芙丽妲微微一笑，把放有发饰的篮子拉到自己手边，再把六枚小银币摆在我和路兹之间。

「东西我已经收下了，钱也付了嘛。这下子就能没有任何顾虑地当朋友了吧？ J完全没有藉口可以推脱了，再加上芙丽妲不容分说的语气，我只能死心点头。

换个角度来看，对方是个外表欺骗世人的古怪朋友，那我就算有点奇怪也没关系 吧。那就乐观正面地感到开心吧。

……既然要直呼她芙丽妲，说话也不用那么拘谨了吧？

「呃，那么，芙丽妲，你快点看看发饰吧。」

「当然，我要看罗。」

芙丽妲用指尖轻轻捏起手帕掀开来，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发饰后，眼睛瞪得又圆又大，脸颊高兴得胀红，嘴角也漾开了笑容。

「哇啊！好漂亮！因为我的洗礼仪式在冬天，受洗的时候已经开始下雪，根本找不到鲜花和果实可以装饰在头发上吧？所以我都非常羡慕夏天和秋天受洗的女孩子。在植物都枯萎了的冬天，还可以在身上装饰色彩鲜艳的花朵和绿叶，我真是太高兴了！」

「幸好你喜欢。」

这么说来，多莉一开始也说过要用路边的野花当装饰。那说不定冬天的时候，发饰会卖得比较好。

「戴戴看吧。我很好奇戴在芙丽妲的头发上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戴。梅茵，你可以帮我吗？」

「嗯，那借我吧。」

我把发饰插在绑起双马尾的绳结上。深红色的迷你玫瑰花在淡粉色的头发上相映成辉，更榇托出了芙丽妲典雅又成熟的气质。

……嗯嗯，果然做玫瑰花是正确的。

「芙丽妲，太可爱了！你好像花朵的妖精喔。」

「你称赞得太夸张了啦，好像爷爷一様。」

芙丽妲咯咯笑着带过，但我绝对没有夸张。只要不知道她的兴趣，芙丽妲的外表可爱到随时都有可能被坏人拐走。

「我没有夸张喔。是真的很可爱，也很适合你。路兹也这么觉得吧？」

「嗯。只看发饰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会这么适合。这又是梅茵为了你特别制作的款式，我觉得非常可爱。」

芙丽妲鼓起了有些泛红的脸颊，明显不习惯被称赞。从她的反应一眼就能看出，她并没有兄弟姊妹和朋友。

在这里，家人和朋友之间会频频称赞彼此，一开始我还会吓得全身僵硬，但最近也开始明白那些其实都只是社交辞令，不用放在心上。我会极力称赞多莉，多莉也会称赞我。我做了某些事情的时候，路兹也会夸奖我，现在我也会称赞别人了。芙丽妲的反应让我觉得有些新奇。

「不过，居然可以用线编织出这么立体的花……」

芙丽妲轻轻拔下发饰，和之前的班诺和公会长一样，目不转睛地开始检视。眼神已经完全变成了商人。

「做法并不难喔，因为连我也织得出来。」

「……能够发现做法，才是最重要的喔，梅茵。」

芙丽妲「唉」地轻轻叹气，用分外认真的表情注视我。

「上流贵族的夫人和小姐会穿戴绣满了刺绣的鲜艳头纱，有时候也会用魔法停止花的时间，拿真正的花当作装饰。但是，从来没有戴过这种本身具有形状的装饰品。」

那是因为爱用奢侈品的贵族都会使用魔法，才没有发展出这种装饰品吧？

我「哼……」地沉吟，芙丽妲就开始说明这种发饰的惊人何在。

「这间屋子里也有很多绣满了图案的布，但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立体的。光用线就能做出这么立体的红花，可以说是划时代的发明喔。」

听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了班诺为什么会说第二个没有必要算半价。因为这等于是一种新技术。我根本是自己招来了无谓的瞩目。

……我该不会做了非常糟糕的事情吧？

我刹那间血色尽失，芙丽妲紧握住我的手。

「想不到梅茵其实也有很多事情不懂嘛，那就让我来教你吧。所以下次不要为了工作，单纯来找我聊天嘛。我会准备很多甜甜的点心，女孩子之间一起开心地聊天吧。」

「啊，听起来很……」

不错呢——才要这么回答，就有人用力拉了我的头发。回过头去，路兹正沉着脸左右摇头。

……唔，真是好险！差点就要同意只有我们女孩子一起聊天了。

要是糊里糊涂答应，路兹和班诺有可能会被拒在门外。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路兹就代替答不上话来的我开口了。

「很遗憾，接下来会很忙，所以没有什么时间过来玩。」

「哎呀，路兹，我可没有问你喔。」

芙丽妲笑容满面地说道，但我能不能外出，基本上全看路兹的判断。

「如果没有我同行，梅茵的家人甚至禁止她外出喔。只要没有我，梅茵也绝对不可

能来这里。」

「……啊啊，我都忘了。那就没办法了，路兹也一起过来吧。」

可能因为以前也是身蚀，芙丽妲点了点头，马上就对我的情况表示理解。但是，路 兹没有点头，态度依然坚决。

「我已经说了，接下来会很忙。过冬的正式准备工作就快要开始了。为了度过冬天，全家人都要一起准备才行，真的没有多余的时间跑来跟你聊天。而且一旦开始下 雪，梅茵也不能出门。这点你也明白的吧？」

没错，和可以用钱买到足够木柴的芙丽妲家不一样，我们必须自己准备大量的柴 火，还要准备蜡烛，过冬的事前准备非常辛苦。芙丽妲似乎也明白过冬的准备并不容 易，垮下了肩膀，没有再继续邀请我们。

「……所以直到春天来临前都不可能罗？」

「但到了春天，芙丽妲也是学徒了吧？没问题吗？」

「这点不用担心唷，因为学徒的工作并不是每天都有。所以等到了春天，我会准备很多点心，到时候再过来玩吧。」

但等春天到了，我们可能要忙着做纸。关于纸的事情，班诺好像还没有告诉公会长，所以可不能说溜嘴。

我「嗯」地点点头，看向路兹。

「对了，路兹今天对甜食没有什么5-应呢。平常你不是一看到食物就会扑上去，今天怎么了吗？」

「因为班诺老爷要我好好看着你，而且，梅茵你做的帕露煎饼和食物更好吃啊。比起偶尔才会吃到的点心ゝ平常的食物更重要。我不希望梅茵被人抢过去。」

对平常老是饿肚子的路兹来说，比起偶尔才能吃到的甜食，让自己平日三餐都能填饱肚子更重要吧。看来要再带着新食谱去路兹家，表达我的谢意了。

「帕露煎饼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如果是梅茵做的点心，我也想吃吃看。」

「嗅？这不太好吧……」

对方可是住在这种富丽豪宅里的千金大小姐，怎么能够端出用来当鸡饲料的帕露果渣做成的点心给她吃。那位溺爱孙女的爷爷肯定会气得脸冒青筋，负责管理饮食营养的蔚师也会大受冲击吧。

「意思是可以做给路兹吃，我却不行吗？」

芙丽妲伤心地垂下眼皮，好像我在欺负她ー样，我慌得冷汗直流，但帕露煎饼真的不能端给有钱人家的小姐吃。

「因为材料的关系……真的不能给芙丽妲你这种身分的小姐吃。」

「只有路兹能吃，太不公平了。」

芙丽妲噘起嘴巴，闹起了脾气。虽然闹脾气的样子很可爱，但不行就是不行。我家根本没有能给芙丽妲吃的食材。而且，做甜点也需要人手。其实做甜点的时候，没有半样步骤我自己I个人做得来。

会经常带新食谱去路兹家制作，就是因为有四个为了吃，不惜出卖劳カ的男孩子在。如果没有材料和人手，根本做不了点心。现在得了身蚀的我自是不用说，更不用期待曾经得过身蚀的大小姐芙丽妲，会有力气和体カ帮我。

「……呃，那不然等到了春天，我们再用你家里的材料一起做点心吧？也请你们家里的厨师帮忙。这样ー来就不用担心材料的来源，还有人可以帮忙做，家里的人也能放心吧。你觉得怎么样？」

「哇，太棒了！说好了唷！」

就在说好要一起做点心的时候，敲门声响起，公会长和班诺走了进来。

「喂，差不多讲完了吧？回去了。」

「好的。啊，班诺先生，这笔钱……」

芙丽妲给我们的报酬为六枚小银币，不是一笔小数目。坦白说，我不敢自己拿着。正想交给班诺，请他保管的时候，班诺就问向公会长：

「抱歉，可以借用ー下会客室吗？我想在回去前结算好报酬。」

「嗯，毕竟是我硬把你们带过来。不用客气。」

等到公会长和芙丽妲离开会客室，班诺才接过小银币，然后在桌面上排开。

「扣掉材料费和佣金，三枚小银币就是你们的报酬。要是第二个没有算半价，就可以再多拿到两枚小银币了。」

「……不，这些就够了。只是做一个发饰，要是再拿到更多钱，就会不想做接下来

要卖的便宜发饰了。」

班诺听完「哼」了一声，拿出钱包。

「那么你们的报酬呢？要全部带回去吗？」

「一枚小银币就存进商业公会，五枚大铜币我会带回家。」

「我也是。」

像是早就料到了我们会这么说，班诺掏出公会证和大铜币。

重叠卡片，结算好报酬，再用手帕把五枚大铜币包起来，放进托特包里。

「公会长说会用马车送你们回商业公会，等一下坐马车吧。」

「班诺先生呢？」

「我会自己走回店里，那辆马车太窄了。明天下午来店里一趟吧，线预计明天送到，而且还要决定发饰的价格。」

不知道班诺究竟和公会长谈了些什么。比起先前，他的戒心明显变淡了许多。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 冬天的手工活

「梅茵，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把一枚小银币存进公会？为什么不全部带回家？」

下了马车，我和路兹一如往常，从商业公会不疾不徐地慢步走回家，路兹就突然丢来这个问题。

「我只是因为看你这么做，觉得可能有什么意义，才跟着你照做而已……可是，我一直都觉得赚的钱就是要全部拿回家，所以总觉得很对不起家人……」

通常平民都过着捉襟见肘的生活，根本不会有钱剩下来，所以没有储蓄的概念。充其量入秋以后，会为了准备过冬而在家里储存现金，但绝不会特地跑到商业公会办理登记，再把钱存进去。自然而然地，父母的行为在孩子们眼里就成了常识，孩子们日后生活也都会把薪水带回家，然后花到一毛不剩。

「我会把钱存下来，是为了以后的初期资金。」

「以后的初期资金？」

路兹纳闷地偏头，我浅显易懂地用自身的经验当作例子创明。

「像是之前我们就算想做纸，没有工具也没有钱，也没有大人愿意资助我们，连要取得一个钉子都很困难，伤透了脑筋吧？」

向欧托请求援助，结果被班诺训了一顿，还是不久前的事情。路兹大概也想起来了，沉下脸「嗯」地点点头。

「这次只是刚好班诺先生愿意买下『简易版洗发精』的做法，帮我们负担了全额的初期费用，可是路兹你也知道，要准备好所有的工具非常花钱吧？不管要开始做什么，全部都需要钱。」

「锅子、木材、灰、线、竹签……其实仔细想想，这些都不便宜吧？」

这阵子路兹为了采购，跑遍了各式各样的店家，除了露天摊贩，也开始了解店头贩售商品的品质和物价，所以他试着算了下做纸的初期资金后，脸色都发白了。

「所以为了以后，要先把钱存下来。班诺先生不是也说了吗？只要试作品完成，初期投资就结束了。以后如果想要増加做纸的工具，或是开始做其他事情，全部都需要钱。做了很多纸以后，又想做书的话，也需要新的工具。」

「所以，是为了以后吗……」

路兹的表情似懂非懂，我安静地打量他。其实比起我，路兹更有着非存钱不可的迫切理由，他都没有发现吗？还是没有想到过呢？想了一会儿后，我慢吞吞地开口。

「虽然我不想说这种话，也不想去想像……可是，要是路兹受洗过后，你父母还是不答应你当商人的话，你要怎么办？……你有想过以后的事情吗？」

听了我的问题，路兹先是痛苦得脸庞扭曲，然后才用无力的声音小声嘟哝：

「……我打算拜托班诺老爷，让我住进宿舎。」

「想当商人的话，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呢。幸好你没有说要放弃。」

我笑着说道，路兹就有些放下心似地吁ロ气。这个年纪就要离开家里，需要相当大的觉悟，心里也还存有迷惘吧。但是，路兹正往自己想要达到的目标努力着。那么，果然就需要钱。

「可是，路兹，你想想嘛。离开家以后住进宿舎，直到领到第一份薪水之前，你都需要生活费和购买学徒制服的钱喔。你离家出走的时候，有没有钱可以自由运用，情况可是完全不同。」

路兹这才恍然大悟地抬头。我直视他的双眼，点了点头。

「为了自己，把自己赚来的钱存下来，并不是什么坏事喔。虽然大家都是把所有薪水拿出来，一起过生活，你可能会有罪悪感，但其实你现在的年纪还不用工作，就已经不到五天就带十三枚大铜币回家了耶？你给家里的钱，还比拉尔法当学徒的薪水要多吧？所以，没关系的。」

「是吗……我赚的钱还比拉尔法多呢。」

路兹得意洋洋地笑起来。才刚开始学徒工作的拉尔法，一个月应该能赚到八到十枚左右的大铜币，所以我们赚来的钱其实相当多。

「梅茵，谢谢你。我的心情轻松多了！」

「那太好了。」

我嘿嘿微笑，路兹就突然背对我蹲下来。

「路兹，怎么了吗？」

「我背你。今天去了很多地方，你应该很累了吧？脸色很难看。」

闻言，我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还不觉得烫，应该没有发烧才对。

「……脸色很难看吗？」

「还没有很糟糕，但明天下午又要去店里，你最好别太勉强自己。因为我最童要的工作，就是管理梅茵的身体状况啊。」

「……知道了。那就麻烦你了。」

一整天跑了太多地方，累得虚脱无力是不争的事实。既然路兹要我别勉强自己，表示他肯定觉得我现在的状态非常危険。

于是路兹背着我，把我送回家。但楼梯当然还是得自己走，只不过走到一半险些腿软，路兹就牵着我的手，陪我一起走上去，真的很感谢他。老实说，家门前的这段楼梯最要我的命。

「妈妈，我回来了。」

「哎呀，路兹，真难得你把梅茵送到门口来。梅茵身体不舒服吗？」

「今天本来只想拿发饰给班诺老爷看，但后来见到了公会长，说希望我们当面把发饰交给芙丽妲，就又去了一趟公会长家。所以，我想梅茵应该很累了。」

「这样子啊，真的很谢谢你每次都照顾梅茵。」

说完，母亲拿了一枚中铜币放进路兹手中。看到铜币，我才想起来。

「啊，对了。妈妈，趁我还没忘记，这些钱先给你。」

「梅茵，你到底做了什么？」

看到我交给她的五枚大铜币，母亲脸色变得苍白。恐怕怎么也想不到发饰的价格这么高，瞪大了眼睛全身僵硬。

「是做芙丽妲的发饰赚来的钱啊。我不是说过因为很少见，对方出了很高的价钱吗？」

「你是说过，可是，我没想到这么多……」

对不起喔，妈妈。其实我还存了一枚自己要用的小银币，当作是介绍费和佣金。但看眼下的气氛，绝对不能说出来。

「路兹，梅茵说的是真的吗？」

「她没有骗人喔，伊娃阿姨。我因为帮忙一起做，也拿到了一样的钱。因为报酬是我和梅茵平分。」

说完，路兹也拿出自己赚到的五枚大铜币给母亲看。母亲这才终于相信，抚胸吐了ロ大气。

……慢着，妈妈。你怎么完全不相信自己的女儿呢？

「其实明天下午班诺老爷也要我们去店里ー趟，所以最好让梅茵好好休息。」

「谢谢你这么费心，路兹。」

目送路兹离开后，母亲啪当地关上门，有些生气地眉毛往上吊起，把我赶上了床。

「怎么可以勉强自己呢！不过，对方出的价钱还真高呢。」

「嗯。因为芙丽妲家很有钱，又用很高级的线，而且一般是做一个，我们不是做了两个吗？加上现在又是忙着准备过冬的时期，就为我们提高了价格。所以就算做给其他人，也拿不到这么多钱喔。」

「这样啊，是体谅我们现在很忙呢。」

想来在母亲心目中，公会长和芙丽妲都是懂得体谅穷人，既亲切又彬彬有礼的有钱人。从今往后母亲多半也不会真的见到两人，幻想应该不会破灭吧。

搞懂了女儿为什么会带着一大笔钱回来后，母亲像是卸下心头大石，离开卧室去准备晚餐了。独自被留在卧室里的我，好像真的对身体造成了很大的负担，一躺在床上，意识就开始朦胧，甚至没有起来吃晩餐，直接就进入了深沉的梦乡。

一觉醒来，已经是早上了。

因为下午还要去班诺的商会，我整个上午都半强制地被迫休息。可能是因为最近太常外出，所以虽然睡得很熟，身体还是很疲倦。一发现稍微出现了快要发烧的徵兆，开始准备过冬的家人就把我扔到床上。

「梅茵就乖乖躺着吧。你最近太卖カ了，想赚得比爸爸还多吗？」

在家里来回检查板窗的父亲这么说道。摊开冬天要用的棉被和地毯，拿出来晒太阳的多莉和母亲则禁止我下床，分别对我说：

「你今天还要去班诺先生那里吧？早上不乖乖躺着，到时又会晕倒喔。」

「梅茵根本帮不了多少过冬的准备工作，所以就在其他帮得上忙的地方加油吧。」

无可奈何下，我窸窸窣窣地钻进被窝里，看着家人来来回回地忙进忙出。

……珐，今年和去年不一样，我已经知道过冬的准备要做些什么了，还以为多少可以帮上忙呢……

家人会对我这么过度保护，十之八九是因为我昨天带了五枚大铜币回来，在交给母亲后就一睡不醒。在家里没有ー样家事能做好的我，却在五天之内就赚了十三枚大铜币回来，还熟睡到起不来吃晩餐，家人好像都以为我这几天做了很多苦力工作。

……不过，这几天去了很多地方，对我来说也许真的算是苦力工作吧。

中午的第四钟响了，我为了保暖穿上好几层衣服，再带着平常的托特包出门。走下楼梯，和路兹会合，他就微微皱起脸。

「梅茵，你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吧？我自己去会不会比较好？」

「因为最近很忙嘛。不过，班诺先生说过要决定冬天手工活的价格，所以我今天要去。虽然搬线这件事可以交给路兹，但决定价钱的时候，我希望能在场。」

「……啊，定价吗……因为这方面我还不太懂。」

路兹还搞不太清楚数字，所以无法把决定价格的工作交给他。至少我今天必须去一趟，针对发饰的定价和班诺谈谈。

「那，至少让我背你过去吧。」

「咦？不好啦。昨天你才背我回家……」

「今天回家的时候我得拿线，没办法背你，所以你现在先别浪费体力。」

「呜呜……我上午一直躺着，没问题的啦。」

「梅茵这种时候说的没问题，绝对不能相信。」

这种时候的路兹倒是非常顽固，怎么也说不听呢——^在心里咕哝，靠在路兹背上。明明我的成长速度非常缓慢，但路兹好像又长高了。虽然是因为生病，但是和同年纪的人相差这么多，还是有些不甘心。

「路兹？梅茵身体不舒服吗？」

看到我被路兹背着，马克惊恐地睁大双眼，快步逼近。只要关系到我的身体状况，马克的反应就会很大。看来我在他面前失去意识这件事，真的对他造成了不小的精神创伤，实在很对不起他。

「……最近每天都外出，又去了很多地方，梅茵开始疲劳了。恐怕今晚开始就会睡上一段时间，所以我们想快点办完事情。」

「我明白了。」

马克点一点头，领着我们进入店内的办公室。

「老爷，梅茵和路兹到了。」

「进来吧。」

叽地打开门，带我们过来的马克一同踏进房间。

「路兹刚才向我报告，梅茵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还请老爷体恤，尽快办完事情吧。」

「知道了。你们两个都坐下吧。」

依言坐在桌前，我们立刻开始讨论冬天的手工活。班诺列出采购的线的价格，我再依据线的数量推估可以做出多少发饰，决定售价。

「班诺先生，这次发饰的售价我不想订太高。毕竟用的也都是便宜的线，能不能尽量订一个所有人都买得起的价格呢？」

「梅茵，我明白你的心情，但ー开始不能卖得太便宜。等到以后在市场上大量流通，售价就会慢慢下降。所以一开始，要先订在三枚大铜币左右。」

照班诺订的价格，为了有节庆的日子，只要稍微勒紧裤带，这个金额我们家也买得起。虽然生活会有些拮据，但只要姊妹两个人一起用，也就还撑得下去……所以考虑到今后价格还会慢慢下跌，这个售价十分合理。

「这样子很合理呢。那我明白了。」

我点点头，接下来是关于我们的报酬。

「每一个发饰，扣掉佣金和材料费，报酬是五枚中铜币。因为这是前所未见的全新手工艺，又只能委托你们制作，所以设定得比较高一点。」

「五枚中铜币还算比较高吗？！那芙丽妲的发饰真的对方太多钱了吧！」

要是照班诺原本的定价做两个发饰，报酬就是五枚小银币。价格差了一百倍！

「那是因为臭老头ー开始开价就很高了，所以不用在意。」

「……那么，平常手工活的报酬都是多少呢？」

去年冬天的手工活我帮了多莉编篮子，但因为我们不会拿到钱，所以当时也没有在意一个篮子能赚多少钱。

「一般冬天的手工活，不只我们商人，裁缝店或エ坊的师傅都会再从中抽取佣金，所以真正动手制作的人，每样成品能赚到一枚中铜币都算不错的了。我不用再透过工坊的师傅向你们下订单，所以也比较高。」

「嗅？！通常都不到一枚中铜币吗？也太便宜了吧！」

大吃一惊后，我才想起在日本，家庭代エ的薪资也非常微薄。像是用串珠编成的手机吊带，记得一个也才几十圆而已。这样一想，每样成品才一枚中铜币也不用大惊小怪。我们的报酬五枚中铜币完全是特例。

「因为能在エ坊买卖物品的，基本上只有师傅而已。报酬的多寡，也要看师傅抽多少佣金而定。梅茵，你不是有过经验了吗？」

因为是我主动提让，要做发饰当作是冬天的手工活，班诺才以为我已经有过经验。我回想起了去年的手工活。

「去年我是帮姊姊多莉做手工活。可是做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成本、佣金和报酬这些事，钱也不会进到我的ロ袋。嗅？这么说来，要卖自己做的东西，就必须先在公会登记吧？妈妈有登记过吗？」

负责收走我们做好的篮子的人就是母亲，但我从来没听说母亲去过商业公会，之前 她也只是ー脸新奇地听着我去公会的感想。

「怎么，你母亲也会摆露天摊贩吗？」

「不，平常都是在染色エ坊工作。」

「那应该是エ坊分配给她的手工活吧。如果只是负责回收师傅分配的工作，底下的 工匠并不需要到商业公会办理登记。由负责买卖的师傅当代表登记就够了。」

在工匠所属的エ坊，都是由老板负责货品的买卖，所以员エ不需要登记成为商人。 相对地，必须在各自的エ艺协会登记成为工匠。

「这么说来，去年的手工活是母亲在工坊接下来的，然后交给多莉，我也帮了忙 吧。」

「你做了什么？」

「我最一开始做的是这个袋子，样式非常简单。后来因为时间很多，其他篮子有些 还做得很精美喔。」

我用ヵ举高托特包，不知为何班诺却沉下脸按着太阳穴。

「……又是你吗？」

「咦？」

……「又是」是什么意思？话说回来，班诺那种愁眉苦脸的表情，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了呢。莫非我又做错了什么吗？

「我记得之前春季尾声的时候，在摆出来卖的篮子里头，确实有几个篮子在样式上 特别下了工夫。通常手工活要是做得不够多，就赚不了多少钱。所以为了快点赚钱，大 部分篮子都编得很粗糙，就只有你做的特别显眼。」

「不——！」

因为闲来无事，我就不时在篮子上面加点细腻的纹路，还教给了多莉，岂料居然在 市场上引来了无谓的侧目。

「虽然很想知道是谁做的，但也只能往上找到エ坊，所有工匠的冬天手工活都是统 一回收，所以没办法找到是谁做的。」

「太好了？没有办法找出来……」

我早有自觉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想要尽可能隐身在周遭环境里，但好像不怎么 成功。

「这个因为是你自己要用的，当然就会尽量做得坚固ー点，所以我一直不觉得你手 上的篮子有什么不对劲，上头也没有花纹，所以截至目前都没有联想在一起……但原来 这半年来我遇到的各种无法理解的东西，全部都来自于你。」

精致的篮子、发饰、简易版洗发精、植物纸……看到班诺扳着指头算起来，我真想 抱住脑袋。听完班诺从他的角度发表的评语，这些根本不是想隐身在市井间的人该做的 事。总觉得无地自容，我小声道歉。

「……真是对不起。」

「也罢，算了。不过，看来你有时间太多，就会把事情做到更好的倾向。关于发饰的款式，就用你最I开始做的，不准擅自更改，这点绝对要遵守。明白了吗？」

我完全没想到去年做的篮子和包包这么引人瞩目，也不想再像芙丽妲那时候那样使出浑身解数后，结果招来过度的侧目。只要统一好款式，应该就不会有问题。

「我知道了。我会做不同的颜色，但款式统一。」

「那么，这下子正事都谈完了。啊，对了，你们说过想趁冬天的时候学习吧？这个借你们，回去以后再看吧。」

「……这是什么？」

正要看起班诺交给我的木板，他就狠狠捏起我的脸颊。

「回去以后再看！听到了吗？」

「素！」

「受不了……等你退烧以后，再还那块木板就好了。快点回去躺下来休息吧。路兹，记得盯好这个笨丫头。她要是在回去的路上看起木板，肯定会出意外。」

想起了丽乃那时候曾经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看书，结果发生车祸，我只好别开视线，闭上嘴巴。

马克已经贴心地准备好了篮子，把订购的线都放进去，路兹就负责搬那个篮子回家。在一脸忧心忡忡的马克目送下，我们踏上归途。一路上踩着非常非常缓慢的步伐，我向路兹商量了想在熟睡前决定好的一件事。

「路兹，关于发饰的报酬……」

「怎么了吗？」

「因为花的部分，做起来比木簪还要花时间，可以分成两枚和三枚中铜币吗？」

「可以啊。考虑到做的时间，要我一枚、你四枚也可以。」

单看花费时间，照着路兹的提议来分配其实最好，但我会想分成两枚和三枚中铜币，是基于其他的原因。

「那样子路兹会不好计算，所以还是分成两枚和三枚中铜币吧。」

「不好计算？」

「对。这一次我们要不要试着把工作委托给家人呢？然后每个部分都从中抽取一枚中铜币当作自己的佣金，花的部分报酬就是两枚中铜币，木簪就是一枚中铜币。」

「嗅？再委托给家人吗？」

路兹不明所以地歪着头，我接着说下去。

「嗯……考虑到我做花的速度，一个月大概只能做三十个吧。这样子就会多出很多木簪，所以首先，也请你家人一个月做三十个木簪，学习从中收取佣金吧。」

「这么做是为了成为商人吗？」

多半是想起了我之前说过的商人与工匠间的差异，路兹明白了我的意思。

「没错，我们要不要从模仿班诺先生开始呢？为了成为商人学徒，路兹必须努力学习这方面的事情才行吧？总不能一直只做木簪。不过，你自己做的木簪，那一份的钱你就可以自己收下来。」

虽然这么做像是从家人身上赚钱，良心会很不安，这点我也一样。但成了商人以后，如果只对自己的家人有特别待遇，那很快就很难以商人的身分在这社会上生存。听了我的说明，路兹好一会儿瞪着地面，最后猛然抬头。

「……我试试看。」

做花的线因为要放在我家，所以我请路兹帮我把线搬回家。看到我们带了大量的线回来，想当然家人都大吃I惊，纷纷停下做着过冬准备工作的手凑过来。

「路兹，怎么会有这么多线？」

……不，所以说，为什么不是问身为女儿的我，又是问路兹呢？

眼看家人信任路兹比信任我还多，我没好气地说明：

「这些是要做发饰的线。因为做好的成品要卖给班诺先生，线就由他出钱购买。这些是我手工活的材料，不可以乱拿喔。」

「知道了。路兹，谢谢你。不嫌弃的话这给你吃吧。」

母亲把装在小瓶子里，刚做好的果酱递给路兹。路兹小脸发亮地接过瓶子，脚步轻快地回去了。

「梅茵，我帮你把篮子放进储藏室，你快去睡觉吧。」

父亲帮我把装了线的篮子放进储藏室，然后赶我上床。

「呜，至少先让我擦擦身体嘛。昨天也没有擦澡，今天又外出，感觉很不舒服。」

「刚好热水也滚了，我也想把身体擦乾净，那好吧。」

「多莉，谢谢你！」

这一年来，我和多莉都会互相擦彼此的身体。到了现在，多莉也是三天不擦一次澡 就会浑身不自在。我们在卧室里最温暖的地方，外面就是炉灶的那面墙旁边准备洗澡。多莉一边擦着身体，一边感慨万千地说：

「去年梅茵还老是做ー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今年居然自己接了工作回来呢，让我好惊讶喔。」

「多莉今年也要做篮子吗？」

我在桶子里浸湿毛巾，一边拧乾一边问多莉。多莉解开麻花辫，擦着自己的脖子，告诉我她接下来的预定计画。

「因为比起我工作地方的手工活，妈妈那边的手工活钱更多嘛。之后要去砍做篮子用的木头，然后再剥树皮。」

「咦？工作地方的手工活并不是非接不可吗？」

不是エ坊的师傅分配下来的工作吗？听了班诺的说明，我还以为有规定的工作额度。不解地偏过脸龎后，多莉轻笑起来。

「这只是赚零用钱而已啦。有的人可以做很多，也有人要忙着做家人的衣服，没有时间接手工活，并不是非接不可喔。」

「这样啊，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一样。」

本来还心想等エ坊要求的手工活做完，再请多莉帮忙，但既然这不是份内工作，那让多莉从一开始就帮忙我的手工活也可以吧？我瞄了多莉I眼，露出甜笑。

「我冬天手工活要做的，就是之前做给多莉的发饰喔。只要做一个一样的发饰，就可以拿到两枚中铜币。」

「嗅？！真的吗？！做一个发饰可以赚好多钱喔！我也可以一起做吗？」

「嗯，我们一起做吧。」

我说完，多莉就兴高采烈地嚷嚷起来：「我要做很多很多、赚很多很多零用钱！」一双蓝眼睛晶亮无比。

「欸欸，梅茵，那要准备什么东西才可以？」

「班诺先生已经准备好了线，木簪的部分是路兹会做，所以不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喔。只要有支细钩针就够了。」

「连半点东西也不用准备，好轻松喔！」

多莉「唔呵呵」地笑着，但笑脸突然凝结，眨着眼睛指向我背后。我一骨碌回头，就看见母亲手托着腮站在那里，眼神非常严肃地在思考些什么。

「梅茵……等你的正装做好，妈妈也可以一起做吧？」

……路兹，怎么办？妈妈好像干劲十足。这下子木簪的数量可能要追加了。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 路兹的教学计画

躺在床上滚来滚去时，果真如路兹的预料，我开始发烧了。但这是因为疲惫导致的发烧，温度并没有上升太多，只是全身上下都懒散无力。和身蚀那种像要被吞噬的热意不同，只要乖乖躺着，不久就会痊愈吧。

我这么心想着，结果过了三天。迟迟不退的发烧让我心浮气躁，但擅自下床又会被骂，所以就算睡得太久浑身懒洋洋，还是只能躺在床上。

……啊啊啊啊啊，好无聊。

今天是解体猪只的日子。和去年不一样，今年家人已经能够信任我，放心让我一个人看家，所以一大早就都出门了。还在卧室里放了让我中午吃的三明治，和全家人都装了水的杯子，所以我不会饿死，也不会渴死。

待在悄然无声的房间里，虽然想动是动得了，但因为很清楚只会延长发烧的时间，所以还是只能乖乖躺在床上。可是，没有人可以和我创话，实在无聊得快要闷死了。

……啊啊，要是有书的话……

之前我把做失败的大量纸张带了回来，但目前为止都还没有碰过，小心翼翼地叠起来，塞在放了我衣服的木箱底部。因为完成试作品之后一直很忙，也因为第一本书我想在能全神贯注的情况下做。

况且因为都是做失败的纸，品质不一，大小也不一。有的纸几乎算是成功，也有的 纸完全失败，变成了零散破烂的碎片。还有的纸薄得快要可以看到另外ー边，让人根本 不敢摸，也有的纸硬到感觉ー用カ就会断掉。

只是把纸贴在纸板上的时候出现了皱褶，这种几近成功的纸还可以写字，但有些纸 是在晒乾后，撕下来的时候不小心破了个大洞，我就必须要能够更灵活地运用小刀，否 则很难把可以用的部分切下来。真想要一把像美エ刀那样，刀刃细薄又尖锐，用起来很 方便的刀子。

要用这些纸做书的话，势必需要不少时间耐心制作。看来今年冬天会过得非常充实。

……啊！对了，虽然没有书，但有班诺先生给的那块木板。

我想起了发烧前，班诺要我「回家后再看」的那块木板。躺在床上看块木板应该没关系吧？我动作迟缓地起身，打开放了自己衣服的木箱盖子，从托特包里拿出A4大小 的木板。接着翻身躺回床上，看起木板。

「……啊，这是新人教育的课程表。」

木板上载明了学徒刚进去时，商会至少要教会学徒哪些东西。如果为上面的课程大略分门别类，大概就是这样吧。

服装仪容与寒暄、学会所有字母与数字、学会使用计算机、懂得基本的金钱计算、记住店内所有商品、记住出入业者的名字，以上共六项。

「嗯……冬季期间可以两个人一起学习的，就是文字、计算和算钱吧。其他项目会

在新人教育的时候大家一起学，所以可以以后再说……」

我一边白言自语，一边规划冬天的学习计画。

话说回来，不知道路兹还记得多少字母和数字？虽然之前马克教过他，但通常不用 就会忘。之后再问问看他，要是忘了就重新再教一遍。当作例文，也顺便教路兹怎么写 订单和预约访问函吧。反正都是工作以后也#用到的单字，先学起来不鲁有坏处。

老实说，我也只知道和工作有关的单字。这里既没有字典，教我识字的又是为了预 算结算时期而想把我锻链成战カ的欧托，以及身为商人的班诺和马克，所以工作方面的 单字记是记住了不少。但是，我根本不知道一般的名词和动词。

「计算机的话，我会算加法和减法，但要怎么算乘法和除法，就要问马克先生才知 道了……」

虽然我能在石板上用笔算计算，但以后也必须要学会怎么使用计算机。为了不在学 徒之间显得格格不入，最好和大家一样会用计算机。

「虽然想教路兹小一到小三程度的数学，但没有教科书也没有问题集，教起来会很 困难吧。最优先的事情，就是要让他懂得数数字，还有怎么把庞大的数字换算成钱，也 要彻底学会一位数的加法和减法。然后，至少要让他有点乘法与除法的概念……啊，要 在冬天都学会根本不可能嘛。」

就算把学习内容都集中在数学上，但要在冬天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学会一般孩子花三年学习的东西，果然太强人所难了。我「唉」地叹气后，体内的热意好像就开始蠢蠢欲动。感觉到身蚀的热意开始施压，企图跑出来，我在太阳穴上使力，咬紧牙关撑住。

……不准出来，我没有呼唤你喔。

在用力盖上盖子的想像画面中把热压回去，我吐了口长长的气。

虽然时间不长，但因为和身蚀的热意对抗，肚子就饿了。我拿起家人放在房里的三明治，张□咬下，一边咀嚼一边思考仪容与寒暄。

「最大的问题就是这个，服装仪容与寒暄。我们根本不知道服装仪容有什么规定，也不知道商人之间有没有独特的寒暄方式和用语啊。」

看到在班诺的商会和在商业公会三楼工作的员エ，就知道到时一定要买ー套工作用的制服。但是，一套制服要多少钱，也必须先向班诺确认。

然后说到寒暄，这一项我也很希望有人能教我。我知道这里没有低头打招呼的文化，但也不知道正确的寒暄方式是什么。遇到第一次见面的人，都只是面带笑容含糊带过。不过，我记得之前班诺和公会长打招呼时，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动作。

看着班诺借给我的木板，想着想着，好像就迷迷糊糊睡着了。等我再度醒来的时候，家人已经回来了-正把今天做的猪肉加工品搬进过冬的储藏室。

「你们回来啦。」

「我们回来了。你醒了呀？烧退了吗？」

「……应该已经退了。」

醒来的时候觉得神清气爽，所以应该已经退烧了。明天为了再观察一下，可能还是得在家里待上一整天，但应该后天就能走动了。

隔天，准备要去森林的路兹一身外出的装扮，背着篮子过来探望我。虽然已经退烧了，但今天还是要在床上躺上整天，所以就算只是片刻的时光，我还是很高兴可以有人陪我说说话。

「嗨，梅茵。听说你退烧了？我在下面遇到多莉的时候她说的。」

「嗯，昨晚就退烧了。今天一天先観察情况，明天应该就可以走动了。」

「是喔。因为你好久没有发烧这么长时间了，我还很担心呢。」

这段日子都没有再连续发烧好几天了，所以家人和路兹都很为我担心吧。

「结果你今年也没参与到猪肉的加工。」

「啊……这个季节也没办法嘛。」

虽然我多少也开始习惯了宰杀动物，但还是无法像家人ー样觉得：「好，快走吧！这是一年一度的娱乐！」我甚至还觉得在我发烧昏睡的时候就结束了，真是走运。

「我昨天看了班诺先生借我们的那块木板，安排了学习计画喔。明天先去找班诺先生，把木板还给他，再和他商量看看能不能买台计算机。」

「……对喔，那块木板是什么啊？」

路兹拍了 一下手，现在才想起来班诺曾借给我们木板，柱前倾身，意思就是想听我仔细说明。

「是有关学徒教育的内容。之前学的字母和数字，路兹还记得多少？」

「教过的我全都还记得喔。」

路兹偏过头，回答得理所当然，但完全没想到他全都还记得的我瞪大了眼睛。

「咦？真的吗？！明明平常没在用，你都没忘记吗？！」

「……因为很少会有人教我这种事，好不容易学了，我不想忘记，所以都会用手指在地上或墙上写字。买了石板以后，也会在石板上练习啊。」

「路兹，好厉害！太了不起了！你好乖！」

路兹的认真向学真是出乎我的预料。不对，是我的想法太肤浅了吧。因为以前接受教育是义务，想要什么资讯也是唾手可得。

我从来没有过好不容易学了东西，要努力记住这种想法。倘若忘了，再看书就好了。只要记住是写在哪一本书里，随时都能获取想要的资讯，不需要把所有内容都背下来。

「我才不厉害，所有大数字都会念的梅茵才厉害吧。」

「那我教你怎么念大数字，把石板拿过来吧。」

个、十、百、千、万……我由小到大教路兹数字的单位。因为在市场也会用到一百位数，所以路兹很轻易就能念出来，但接下来的就不知道了。我按着石板逐一念给他听，路兹也跟着我数。

练习了几次数字单位的念法后，我在石板上随便写下ー串数字。

「那我考考你，如果是七千八百九十四万六千二百十五的话，应该要怎么念呢？」

「呃，这是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

路兹的表情认真无比，一下子就念到了千万的位数。究竟是专注力有差，还是记忆力有差呢？路兹的学习能力意外地高，想必能在冬天这段学习期间突飞猛进。

……万一路兹连脑袋也很聪明，那我真的没有半个地方能赢过他了吧？

我在心里有些失落，汲好了水上来的多莉，一看到路兹就大叫。

「啊，路兹？！你不是要去森林吗？大家都已经出发了喔！」

「呜哇！梅茵，不好意思，我该走了。谢谢你教我！」

路兹慌慌张张站起来，一个箭步跑出去。照路兹跑步的速度，应该能在大门前就追上大家吧。我挥着手目送他。

隔天，得到了家人的外出许可，我和路兹在班诺会比较有空的下午过后，一同前往商会。但商会出入的大门紧闭，只有一名守卫站在门外。

「啊，现在好像还是午休时间。」

「那先回中央广场，坐下来等吧？你要一直站着很辛苦吧？」

「是啊。今天最好能找地方坐下来。」

两人正商量着要怎么打发时间时，守卫似乎已经认得我们，向我们招招手。

「我去问问看老爷能不能让你们进去，能在这里等ー下吗？」

「谢谢你。」

守卫先走进店里，很快又走出来，把门打开一大道门缝让我们进去。

窗户都掩上了板窗，守卫大步走在昏暗的店内，再为我们打开尽头的办公室房门。办公室内洒了满地的阳光，非常明亮，暖炉也燃烧着赤红的火焰。应该正在工作的班诺放下墨水站起来。

「梅茵，你烧退了吗？」

「是的。我们来归还这块木板。顺便有问题想请教班诺先生，请问方便吗？」

「嗯，没问题。我刚好也有事情想问你们，但先听你们要问什么吧。」

班诺用手示意我们坐到平常那张桌子前，催促我们发问。

「谢谢你借我们这块木板，因此很顺利地订定了大致的冬天学习计画。」

「哦？」

「可是，在看这块木板的时候，有些事情我很疑惑。我知道我们要整理服装仪容、懂得寒暄，但服装仪容有什么规定吗？而且，我们也不知道商人之间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打招呼方式和用语。」

班诺「嗯」地应声，打量我和路兹。

「首先，你们虽然是靠近南门的平民，但外表十分乾净，所以只需要再买工作需要 的衣服和鞋子。只要有十枚小银币，就能买齐最基本该有的东西，所以从现在开始存钱，在夏天来临前应该就能买齐吧。」

「十枚小银币……幸好我之前学梅茵把钱存下来。」

路兹ー脸愕然地嘀咕。对路兹来说，衣服都是母亲从纺线开始做出来的，现在听到十枚小银币还只能买到最基本的衣服和鞋子，想必大受冲撃。虽然我也很吃惊，但这个世界没有成衣，若要量身订做的话，我早有应该不会太便宜的心理准备。贵是贵，但只要到了春天努力做纸，还是能在夏天来临前存到这笔钱。

「还有，先不说梅茵，路兹的用字措辞要再更得体。你得学会使用敬语，否则照你现在这样，根本不能让你接待客人。」

班诺的指谪让路兹说不出话来。身边没有半个人在用敬语的话，自然也很难学会。我试想了在我们身边的人当中，谁最能够让路兹当作参考。

「敬语的话，你可以参考马克先生的说话方式。」

「……呜？可是感觉好奇怪喔。」

如果突然就要改变遣词用字，会觉得自己像是变了 一个人，感到如坐针毡，这我也多少可以理解。但如果不学会敬语，就无法接待客人。尤其班诺的商会今后又打算以贵族为对象，不断拓展生意版图。倘若想要往上爬，就要学会应有的仪容、遣词和礼节。

「你放心，练习看看就会了。班诺先生平常的说话方式也和我们ー样，但面对客人的时候就会改成敬语，路兹也只要学会看对象改变说法就好了。」

之前面对公会长的时候，我也没看过班诺对他使用敬语，但只要他想，随时都能马上切换吧，否则怎么当得了商人呢。

「平常你并不需要对家人和我使用敬语喔。而且你看我，对你说话和对班诺先生及公会长说话的时候，用字是不I样的吧？你听了不觉得奇怪吗？」

「……这么说好像是，但因为梅茵说话的样子就跟平常一样，我没什么注意到。」

因为我切换自如，才会几乎没有留意到吧。就算一开始会觉得奇怪，但用久了，很快就会适应。

「所以路兹你要学会马克先生的说话方式，想成这是工作上才会用到的说法。先从会说『您好』、『欢迎光临』这些简单的敬语开始吧。」

我举了两个例子，路兹明白地点点头。

「嗯’奴、奴好。」

「不是啦！是您好！」

「噗哈！哈哈哈哈哈！」

听了我和路兹的对话，班诺忍不住噗地ー声，拍着桌子大笑起来。眼角还泛着泪 水，捧着肚子，笑得非常夸张。

「噗噗、不知道你们冬季期间可以进步多少。总之，就加油吧。」

我睨着完全止不住嘴角上扬的班诺，但一点用也没有。绝对要进步到让你大吃一惊！我用力握紧拳头，在心底下定决心。同时，想起来了要拜托班诺的事情。

「啊，对了，班诺先生。」

「怎么了？」

「为了提升计算能力，我们想要计算机。因为计算机得要练习才能学会。」

马克甚至能在用计算机的时候大脑与手指并用。想要达到和他ー样的程度大概不可能，但学算盘最重要的也是练习。

「计算机吗……如果不介意店里用过的旧计算机，可以用六枚大铜币卖给你们。两个人用一台计算机就好了吗？」

「是的，那就麻烦你了。」

拿出会员证和班诺的卡片叠在一起，从我和路兹的存款里头各扣掉三枚大铜币，班诺再拿了计算机给我们。

「路兹，这下子就能练习计算了。」

「对啊。」

「还有事情想问或想说的吗？」

听到班诺这么问，我才想起来。

「啊，还得在春天之前订一个契约书大小的抄纸器……」

「那你先写好订单吧。这件事马克很清楚，就让他跑一趟。」

「咦？可是……」

去各个店家下订的时候，马克说过，下订时必须自己负起全责，否则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问题。不能把这件事就丢给他吧。

「因为我还有其他事要交代你做。好了，快写好订单吧。」

在班诺的催促下，我从托特包里拿出订单工具。写订单用的木板只剩下一个。「班诺先生，写订单用的木板快要没有了……」

「嗯，因为你订的东西还不少=等等再补给你。」

「耶！还有墨水也快用完了。」

因为写了大量的订单，试做纸张的时候也必须用墨水试写，所以消耗得很快。班诺听了，脸颊微微抽动。

「……虽然很想收钱，但算了，就算进初期投资里吧。」

我顿时心中一惊。欧托说过墨水很贵，不是小孩子用得起的东西。之前没有问过具体的价格，我这时才胆颤心惊地问班诺。

「冒味请教一下，如果要收钱，墨水都是多少钱呢？」

「大约四枚小银币。」

「什么？！」

……就算把我和路兹现在的存款都掏出来也不够！

「省着点用啊。」

「是、是，那当然！」

本来还想买墨水用来写自己做的书，但我看还是算了吧。用还有剩的烟灰铅笔才是最佳选择。

我喀喀喀地写着订单，现在已经是熟能生巧。因为木笔的笔尖很快就会变圆，我请路兹削尖，再请班诺拿出一般平均大小的契约书，用卷尺测量，写好了抄纸器的订单。

看着我写的订单，班诺瞪圆双眼。

「完全没有疏漏和错字漏字呢。这份订单我会交给马克……梅茵，要是抄纸器没有做好，做不出纸来，我也ー样很头痛，所以我们会负起责任，你不用那么担心。」

既然班诺都说会负起责任了，那我就安心等着吧。我缓缓吐气，收拾订单工具。

「……那么，你们要说的事情都说完了吗？」

「是的。」

我用力点一点头，班诺就忽然挺直了背，表情变得严肃。察觉到他要说的事情和生意有关，我和路兹也端正坐好。

「那么，换我谈公事了。梅茵，是关于你之前授权的洗发液。」

关于简易版洗发精的做法，在之前试做纸张的过程中，借还钥匙的时候已经告诉班诺了。我在签了魔法契约后，就完全放弃了洗发精的权利，所以想不出来现在还有什么 事情要商量。我纳闷歪头，班诺就面露难色地开口了。

「因为你说过-用密利露的油效果最佳，我才一直等到这个季节……」

「可是，密利露的季节已经快要结束了吧？你们还没有开始做吗？」

我和路兹面面相觑。密利露的季节已经进入尾声，我们家也采集了大量的密利露，全都做成了简易版洗发精。班诺又是追求利益的商人，我还以为他早就做好了，现在已经在大量贩售了。

「不，采集了密利露以后，我们委托某间エ坊制作。但是，前几天工坊的人却向我报告，虽然照着你教的做法去做，做出来的东西却不一样。你能想到是什么原因吗？」

我不禁皱起眉。基本上做法就只是压碎、取油，再添加香味而已，想不出有哪个环节会出错。帮我做过好几次洗发精的路兹也感到讶异地歪过头。

「……做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但制作过程都满简单的吧？」

只要有材料，我是有几个改善方案，但想不通那么简单的产品怎么会失败。不管做的人是多莉还是路兹，都能做出ー模ー样的东西。

「其实我并不想让你露面，但如果无法做出那个洗发液，就算是违反了契约魔法。所以虽然抱歉，能请你一起去趟エ坊吗？」

万一违反了契约魔法，就会遭到严重的惩罚，糟一点的还有可能丧命。为了珍惜自己的小命，我立刻回答说「好」，路兹抓住我的手臂。

「梅茵，我觉得今天先到这里就好。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吧？」

路兹说得没错，但在这个季节，我很少完全恢复健康，随时都有可能发烧。如果不趁着没有发烧的时候判定还算有精神，恐怕永远也无法外出行动。

「可是，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完全恢复，再拖下去可能就要开始下雪了，还是趁没有发烧的时候去ー趟比较好吧？」

「话是没错啦，可是……」

班诺轻拍了拍表示担忧的路兹的头，要他别担心。

「路兹，你别太担心，我会抱梅茵过去，不会让她走路。因为我根本受不了她走路的速度。」

「那……应该就没问题吧。」

路兹说完，班诺再度抱起我，开始移动。

……不过，说到失败原因，目前为止我都还没有做失败过呢，真的找得出原因吗？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 失败原因与改善方法

由班诺抱着我前往制作简易版洗发精的エ坊途中，班诺有些难以启齿似地说了：

「对了，梅茵。关于那个洗发液……」

「是？『简易版洗发精』怎么了吗？」

「太长太难念了，没有其他称呼方式了吗？」

对喔，不只光听发音也不懂这是什么意思的班诺，这个世界的人都会觉得这个名字太长吧。换言之，也意味着成为商品之后，这个名字很难令贵族接受。

「啊？那时候我只是开开小玩笑，才对多莉说了这个名字，后来也就习惯了，但其实要改名字也没关系喔。」

「……是吗？」

班诺吃惊地眨眼睛，我笑着点头。

一切的开端-就只是因为一直很痒的头终于洗乾净了，像头杂草的头发也变得柔柔亮亮，开心的我就随ロ取了一个名字，并没有什么特别含意。

「是啊，所以请你取一个自己喜欢的名字吧。」

「但就算叫我取名字，这可伤脑筋了……」

班诺「唔唔」地陷入沉思，深深雏起眉。为一样新的产品取名，相当需要品味。为了提供ー点协助，我滔滔不绝地列了一些想法给他当作参考。

「因为这是商品的名字，可以改个好念、又一听就知道是什么的名称。比起洗发液、除污精，取个意思中带有可以让头发变漂亮、产生光泽、修护发丝这类的名字，听起来会更吸引人吧？」

「唔嗯……嗯……」

我说得越多，班诺的表情也跟着越来越阴沉且凝重。该不会没有变成参考，反而只给他带来了压カ吧？

看见班诺思考到眉间都皱出了深沟，路兹轻轻耸肩。

「我一直以来都这么称呼，就叫『简易版洗发精』也没什么不好吧？」

「梅茵，这东西没有其他种说法了吗？」

多半想不出适合的名字，班诺求助地转向我。我已经习惯叫「简易版洗发精」了，临时要想其他名字也想不出来。虽然还有类似的说法，但这个世界的人ー样无法听懂。

「嗯？？我顶多只想得到『润丝洗发露』之类的吧？」

「……润丝和洗发是一定要的吗？」

「不，没有喔，班诺先生如果要取，完全可以省略……」

班诺一个人嘟嘟囔囔了老半天后，似乎是想不到满意的名字，而且大脑也可能已经习惯了简易版洗发精这个说法，又或者是受了我提出的第二个建议的发音影响，最终决定取名为「丝发精」。

……咦？这样子真的好吗？

班诺在中央广场往西边转弯，继续前进。因为是榨油的エ坊，我还以为一定在工匠大道那边，所以眨了眨眼睛。

「西边也有エ坊吗？我还以为都在工匠大道那边呢。」

「因为那间エ坊原本是做食品加工，所以选在西门附近比较方便，这里货物往来频繁，又有市集。」

「啊，因为密利露果实是可以吃的嘛。虽然最近都被我们家用来做丝发精……」

简易版洗发精是在我的头实在痒得受不了、非常想洗头，在穷途末路下所做出来的东西。当初做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居然会在现在变成了商品。

起先因为没有洗米水，也没有海藻，我还很苦恼不知道该怎么办。竭尽所能地回想与洗发有关的记忆后，才想起了丽乃时期，提倡天然生活的《自然派生活》杂志上，曾刊载过能在植物油中加入粉状的盐和橘皮当作是磨砂成分，再用来洗头发。是丽乃的母 亲沉迷于天然生活时做过的事情。

顺带说，当作参考的那本杂志里还写了很多资讯，像是把蛋白打到产生浓密的泡泡，当作面膜使用，或者用梅乾和日本酒做成天然的化妆水，但现在我如鸡蛋般光滑的肌肤还不需要。先前迫切需要的，就只有做洗发精的材料。

……在榨到油之前，历经了 一香艰难的过程呢。

那时候头痒得要命，我又完全不懂在森林里采集有多么辛苦，那些要求对多莉来说想必非常强人所难。但也多亏于此，头皮不仅变得清爽，还得到了一头充满光泽的柔亮 秀发，得以过着乾爽洁净的生活。

……多莉，太谢谢你了！

班诺带我们走进的エ坊，外观就像一间大仓库。因为已经听说是间负责食品加工的エ坊，现场也果然充斥着各式各样的臭味。里头摆了好几张工作台，每张工作台上进行的作业都不一样　澅呤且徽排用来放置工具的架子，上头摆了很多工具。

「师傅在吗？告诉他班诺来了。」

班诺对一名员エ说，员エ就应了声：「是！」慌忙跑走了。

我请班诺放我下来，等着师傅现身。于是，员エ前往叫唤后，二名体型微胖的中年大叔就摇晃着肚子从内侧跑出来。一眼就能看出他是食品工作方面的经营者，体型看起来就像在说自己由衷喜欢吃。在日本算是微胖，但在这座粮食并不算丰饶的城市里，这样的体型算是大胖子了吧。

「班诺老爷，还劳烦您特地跑这一趟，真是太感谢了……这两个孩子是？」

「她是最一开始制作丝发精的人，这件事绝对不能泄漏出去。」

班诺目光锐利地说，师傅不作声地飞快点了好几下头。

「那么，情况有改善了吗？」

「没有，我们试着换了工具、还换了人做，各种方法都试过了，但总觉得差得越来越远……」

听到现况毫无进展，班诺掩饰不了脸上的不耐，瞪着师傅，师傅则露出了束手无策的表情。看到师傅这样，感觉像是自己也一起挨骂了。

我轻拉了拉师傅的袖子，问他：

「请问，可以让我亲眼看看制作的过程吗？」

「嗯……要是有发现哪里不对，请务必告诉我。试用结果是说工坊做出来的东西，很难洗掉污垢。」

师傅移动到制作丝发精的区域，实际操作给我看。

因为舍不得做失败，师傅只压了一颗密利露。他用压榨器一鼓作气压扁了密利露果实，紧接着抬起布，一使力，油就滴滴答答地落进了容器里。因为多莉和路兹都是用榔头，所以花费的时间完全不一样。

「这下子取油就完成了，目前为止都一样吧？J

榨油这项步骤看起来并没有任何问题。路兹也低声说着「不可能有地方出错啊」，所以乍看之下没有问题。

「但我们因为用不了压榨器，都是用榔头敲碎。不过，只是这么点差异，我不觉得就会导致失败呢。」

「啊，依小孩子的カ气，只能用榔头吧。」

下次该试试看榔头吗^S傅嘀咕说着，我开口拜托说：

「不好意思，能让我看看现在榨好的油吗？」

师傅「嗯」地应道，把容器递给我，里头摇曳着澄澈又乾净的绿色植物油，没有半点飘浮的杂质。完全不同于我们用的，呈现浑浊的白色植物油。

「……啊，我知道了。」

一看到油，我就明白原因了。可以找出失败原因，我由衷感到高兴，却也因为这个原因太过哀伤，让我有些想哭。

「什么？！究竟是哪里做错了？！」

师傅急如热锅蚂蚁地问，我稍微垮下肩膀回答：

「……就是挤油时用的布。」

我说完，班诺就恶狠狠地瞪向师傅。师傅吃惊地瞪大双眼，挥舞着双手拚命辩解：

「布？！可是，因为这是门新生意，我可是用了上好的布喔！」

「……就是因为用了上好的布。」

这回不只师傅，连班诺也看着我睁大眼睛。我轻缩起肩膀，把放油的容器轻轻放回工作台上。

「我们家用的布，缝隙都很大。从我身上的衣服也看得出来，我们家很穷。家里用的并不是这种细致的榨油布，所以挤油的时候，被压扁的果实纤维和颗粒小到如同粉末的种子碎片，就会大量地混雑在油里头。」

多莉和路兹挤出来的油都不是清澈的绿色，而是浑浊的白色。理由非常简单。我们用的挤油布根本不能拿来和エ坊的榨油布相提并论，缝隙相当大，而且不彻底挤乾就不甘心，所以也不在乎油变得浑浊，一直济到一滴不剩为止。

「油里的浑浊杂质就像是『磨砂』……啊，就是一种洗去头发脏污的必要成分。」

原本在エ坊榨取出了透明又澄净的植物油以后，会再加入捣成粉末状的盐巴和坚果，还有晒乾后的柑橘类果皮，当作磨砂使用。但是，我们榨好的油本身就已经有磨砂成分了。更何况就算想再添加更多东西，我们家的经济情况也不允许。最多只能利用在森林捏采到的大量香草，为洗发精增添香气。

听完我的说明，师傅茫然自失地怔怔张着嘴巴。这个失败原因想必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其实我也很意外。明明这么努力想取出优质的好油，却和样品的差距越来越大，他的压カ一定很大。这下子班诺也明白了原因，大概是卸下重担，表情放松了许多。他用指尖捏起榨油布，耸了耸肩。

「真没想到原因居然是布。而且还是因为用了上好的东西才导致失败……我还以为是添加药草这个步骤有什么秘密诀窍呢。」

「药草基本上就只是增添香气而己。」

师傅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带着如释重负又为难的表情低声咕哝：

「但如果需要用缝隙大的布，之前榨的油就都不能用了哪。」

「咦？还是可以用喔！不用也太浪费了。」

可以的话，我很想用用看这种没有任何杂质的上等植物油。只要再加进磨砂成分，就能做出品质比我做的丝发精还要好的成品。

「只要在现在榨好的油里头加入『磨砂成分』就好了。如果严格挑选材料，还可以做出比我做的还要高级的丝发精。」

「哦……小妹妹，你懂得还真多呢。」

师傅大感佩服地嘀咕。同时，班诺的双眼像发现了猎物般绽放精光。

「啊……」

……死定了。得意忘形下就说太多了。

感觉到自己血色尽失，我忍不住看向路兹，只见他露出了只差没说「你这白痴」的无奈表情。再这样下去，就会童蹈被路兹抓到马脚时的覆辙。

……啊啊啊啊啊！我这白痴大白痴！怎么就是学不会教训！

我拚了命把不停抽搐的嘴角往上拉提，挂上ー脸假笑。

……平常心、平常心，还没有露出马脚，别担心。

「但颗粒太粗的话，洗头发时可能会伤到头皮，还请小心注意。」

我微微一笑，想要迅速逃离现场，班诺却带着骇人的笑容一把按住我。

「梅茵，你好像还知道很多其他事情喔？」

知道是知道，但不能再透露更多了。为了今后能在这里安稳地生活下去，绝不能引来不必要的怀疑。我必须想办法避开班诺的追问。毕竟班诺不知道梅茵以前是什么样子，就算同样觉得我很奇怪，情况也和路兹不一样。只要努力应对，应该能敷衍过关。不，是一定要过关。

我奋カ站稳脚步，不被班诺的眼神击垮，后背流满冷汗，但仍是动员全身的肌肉，虚张声势地笑说：

「接下来的部分需要付资料费，不能白白告诉你。」

「多少？」

班诺勾嘴微笑，扬了扬下巴要我出价，但不论他出多少钱，我都不打算提供更多资讯。但是一旦这么说，谈判就破裂了。现在必须让班诺主动收手。

我按着激烈狂跳的心臓，全速运转大脑。

「……现在这样就已经可以拿到市面上贩售了，如果想把品质做得更好，班诺先生究竟打算出多少钱买下呢？。」

我依然面带微笑-与同样带着笑容的班诺互瞪良久。班诺赤褐色的双瞳闪烁着凶悪的光芒，其实我很想立刻举白旗投降，但现在绝对不能退缩。明知道自己不管说什么，对方都会怀疑自己的来历，绝对不能再透露更多。

班诺继续和我互瞪，对师傅说了：

「师傅，能借用一下谈生意的房间吗？」

「啊、啊，请别客气。」

才听到回答，班诺就大手一挥把我扛到肩膀上，强行带进了谈生意用的房间。

「哇哇哇哇？！」

「梅茵？！」

「只是要谈事情！谁都不准进来！」

班诺厉声大喝，路兹吓得停在了原地。师傅也脸色铁青地忙不迭点头。

霸占了别人エ坊洽公用的房间，班诺让我坐在椅子上，自己再坐在我对面。瞪了我半晌后，班诺开口说了。

「两枚小金币。」

「啥？」

……幻听、是幻听。刚才好像听到了非常惊人的出价，但绝对是幻听。

我愕然愣住后，决定当作是幻听，急忙重新摆出严肃的表情。但才正色完，班诺再度一字一句清楚地说了。

「我出两枚小金币。改良方法、其他能替代的植物，想得到的事情全部告诉我。」

居然愿意为了改良方法就出两枚小金币，他到底预估丝发精能带来多少利益啊？该不会又打算像芙丽妲的发饰那样，向贵族们狮子大开口吧？

「……班诺先生，丝发精你到底打算卖多少钱？」

我冷静地怒目而视，班诺就稍稍眯起眼睛，哼了 ー声。

「这与你无关。」

「那么，制造所需的资讯我已经告诉你了，其他资讯也和班诺先生无关吧？」

这下子就能结束这个话题了——我在心里安心地吐ロ气，把手支在桌上，准备起身。

「三枚小金币，不能再更多了。」

班诺猛地抓住我支在桌上的手，脸上写满不甘，又再提高了价格。听到快让我的眼 珠子掉出来的天价，内心一瞬间产生动摇，但既然他不愿意再出更高，谈判也就能到此 为止。为了和平安稳的生活，必须避免他今后的追究。

「恕我拒……」

「快点答应，把钱存下来。只有钱救得了你的身蚀。」

才要说「恕我拒绝1_，班诺就凶巴巴地瞪着我，用只差没咬牙切齿的表情，低声吐 出了这句话。我吃惊得张大眼睛。

「……班诺先生，你知道身蚀吗？」

「只是怀疑而已，但前阵子那个臭老头明白地宣告了。」

班诺口中的臭老头就是公会长。公会长对他说了什么吗？这和交付了芙丽妲的发饰 以后，班诺就对公会长放松了警戒心有什么关系吗？

不同于刚才的不明焦虑在心里头团团打转，我在要站不站的姿势下浑身失去了力 气，咚地坐回椅子上。

以为我是重新坐好吧，班诺伏在桌上压低上半身，把脸凑向我。然后，用只有我听 得见的小声音量开始创明。明明是悄声交头接耳，却莫名清晰刺在耳膜上。

「以前他的孙女也和你ー样是身蚀，但是因为有钱，又有门路可以请贵族帮忙，才 救回了一条命。所以你也应该要卖掉自己拥有的资讯，存好钱以备不时之需。」

「不时之需……」

「就是你……再也压抑不了体内热意的时候。」

啊啊……释怀的感觉弥漫全身。最近我总觉得身触的热意好像越来越常出现了，原

来不是我的错觉，也不是因为身体状况不好。不久身蚀的热意会越来越强大，我也终将 无法抑制——这是班诺与公会长得出的结论。

把自己的生命和被人戒慎怀疑的风险放在天秤上衡量，结论很简单就出来了。

……我还不想死。

现在好不容易可以做纸了。虽然是用做失败的纸张，但今年冬天总算万事俱备，也 可以做书了。而且过了 一轮四季以后，我也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和家人之间也开始相处得很融洽。原本一无是处的我，也找到了可以稍微发挥己长的地方。我总算开始觉得在这里生活很开心。

心想着还不能死的同时，我也想像了自己把资讯给了班诺以后，万一他觉得我很令 人作呕……要是班诺先生觉得我很恶心，那会怎么样呢？

和认识以前的梅茵的路兹不同，在班诺眼里，我就只是个知道太多事情，让人感觉 发毛的孩子。总不至于只因为我令人不舒服，就不由分说杀了我吧。，而且和交情匪浅的路兹不一样，就算他向家人告状，说「梅茵和平常人不一样，让人毛骨悚然」，我应该也不会遭到什么迫害。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班诺疏远我和路兹，我们当不了商会的学徒而已。但是，公会长和芙丽妲都曾经开口招揽我。就算离开班诺麾下，还是有后路可走。

……如果只要有钱就能活下去，那我还想继续活着。

「我知道了，我同意用三枚小金币出售。」

我直视着班诺说完，他才轻轻点头，放开了我的手。接着在互相重叠会员证后，班诺就伸手抽走我的托特包，迳自拿出订单工具。

「等一下、我的东西！」

「这些都是商会的办公用品。」

「话是没错，但至少要先跟我说一声吧！」

「哦，抱歉こ

班诺用毫不感到抱歉的语气这么创-拿起墨水和笔，把写订单用的木板当成了记事本。

「那就快点告诉我吧。首先，要怎么把那些做失败的油再变成能卖的商品。」

「只要加入用来去除污垢的『磨砂成分』就好了。能够当作『磨砂成分』的东西有很多，最容易取得的材料应该就是盐巴吧。把盐磨到变成粉末状再加进去，就有去除脏污和除臭的效果。」

「盐巴？」

在我看过的介绍当中，最简单的做法，就是在植物油里头加入粉末状的盐巴。想不到日常生活用品中就有材料，班诺很惊讶吧，双眼睁得老大。

「……还有，不需要用到晒乾的『柑橘类果皮』，呃……只要把芬里吉尼的果皮磨成粉状再加进去，也比起什么都不加，味道和洗浄的效果都会好很多。」

「芬里吉尼的果皮吗……其他还有吗？」

班诺喀喀喀地振笔疾书，抬眼看我。

「其他的吗？像是『坚果』……啊？也可以加进磨成了粉状的纳什多。因为这些东西在我们家都不能随便乱用，所以没办法试做。」

为了挖出更多消息，班诺赤褐色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瞧。

「没办法试做的事情你却还知道……？梅茵，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是秘密。这件事我才不会因为你出小金币就告诉你。」

班诺撇下嘴角，表情难看到了极点。他怀疑的眼神明显就是在看着一个自己无法理解的人物，心跳声轰隆得快要震破耳膜。我实在没有坚强到被他用这样的眼神一直看着，还能够表现得泰然自若……

我依然面带假笑，决定赌一把，划清自己的定位。

「像我这样的孩子如果让你感到不舒服，你就要把我赶走吗？我可是抱着这样的觉悟才向你提供资讯的喔。」

班诺像是一惊，微微张大眼睛后，低下头猛抓自己的头发，「唉？」地重重叹气。

然后他慢慢地摇了好几下头，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回了平常目中无人的微笑。

「不，既然你能带来利益，我只打算把你招到旗下，不让其他人抢走。毕竟我可是商人啊。」

语毕，班诺就站起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透过这个和平常无异的举动，可以知道班诺得出了 一切就维持现状的结论。

我安心地吁ロ气后，忍不住推开班诺不停摸着我头的手，朝他「咧！」地吐舌头。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 陀龙布出现了

一早起床，就发现正式进入了很难离开被窝的季节。我心想着好冷喔，在棉被里头磨磨蹭蹭，今天要上早班、准备好要外出工作的父亲就对我说了：

「梅茵，你今天身体状况怎么样？」

「嗯？？就跟平常一样啊。爸爸，有什么事吗？」

难不成看我一直赖在被窝里，以为我身体不舒服吗？我一骨碌起身，父亲就担心地低头察看我的脸色。

「欧托说他想谈谈冬天的工作时间，问你能不能去一趟。」

「好啊。今天我没发烧，班诺先生也没有叫我过去，那我会去大门一趟。」

目送要在第二钟开门时上班的父亲离开，我手脚迅速地在床上换衣服。

「妈妈、多莉，我今天要去大门喔。」

「也是呢。能在森林里采到的东西越来越少了，梅茵最好别再去森林了吧？」

「多莉说得没错。你要是发烧晕倒就糟了，不要再去森林了喔。」

最近天气变冷了，来到容易感冒的季节，连自己也觉得身体好像不太舒服的天数也増加了。通常我要是努力硬撑，只会给四周的人带来麻烦，所以还是自我节制，不要再去森林好了。

「哦，梅茵！你今天要去大门吗？」

看到我只拿着托特包，路兹出声叫住我。和穿了很多衣服预防感冒的我不一样，其他孩子的穿着都显得轻便许多。因为穿太多会不方便行动。在下雪前的这短短时间里，是捡柴火工作的最后冲刺。

我和要去森林的孩子们一同前往大门。最近我走路的速度总算变快了点，不会再大幅落后附近的孩子们。但每次我想再稍微加速的时候，路兹通常都会阻止我。

「那我回来再去接你，要乖乖等我喔。」

「嗯。路兹采集也加油喔！」

其他人都要去森林，所以我们在大门道别。虽然没在大门看见父亲的踪影，但守门的大哥哥已经认得我了。我向他敬礼，再请他让我进入值宿室。

「欧托先生，我是梅茵，你在吗？」

打开门走进值宿室，墙边的架子上已经堆满了预算方面的木板。欧托正在架子前面整理资料。

「梅茵，你终于来了。」

「欧托先生，好久不见了。」

我挺直身敬礼后，欧托就要我坐在离暖炉最近的椅子上。我「嘿咻」一声，半是攀爬地坐上稍高的椅子，再从托特包里拿出石板和石笔。

「梅茵，今年冬天你预计可以过来几次？」

「嗯……我和爸爸商量过了，只要我身体状况不错，又没有暴风雪，而且爸爸刚好也是早班或中班的时候，我就可以过来。」

首先，冬季期间身体状况很好的日子本来就不多。虽然今年的体カ应该比去年好 了，只能祈祷感冒的次数和昏睡的天数能够跟着减少，但目前还是完全无法预测。

再来是天气。冬季期间，不刮暴风雪的日子也不多。不过，也不要求一定要是万里无云的晴天。虽然父亲说过，下点小雪也没关系，但到时候要是真的下雪了，一定不准我出门。父亲就是这么过度保护。

此外，父亲今年冬天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是值晚班。

「所以在春天来临之前，能来大门的次数大概不会超过十根手指头吧。」

「……嗯，其实我也料到了大概会是这样。但去年冬天你光是帮忙了一天，就帮我减轻了很多负担，所以我才会忍不住期待过高。你愿意尽可能过来，我就很感激了。」

「是。」

只是计算数字就能赚到石笔，也算是不错的差事。今年因为要和路兹一起学习，需要比去年更多的石笔，所以要认真工作。

「啊，计算预算时用的石笔应该不是我要出钱，是经费会提供吧？」

「噗……哈哈哈哈，你的思考方式变得很像商人了嘛。工作时用的石笔是经费会出的，所以你放心吧。」

我忽然想到这件事，赶紧向欧托确认。他张大眼睛后，噗嗤笑了出来。虽然被取笑了，但这下子我就能安心工作。为了不让袖子擦掉字迹，我稍微挽起袖子，拿好石笔。

「这些是今天的工作。」

欧托搬了好几叠木板过来，都是上位者所在部门的使用备品数量总计。这个部门的会计工作都由欧托负责。他耸耸肩说，因为要是随便找人帮忙，还要检查有没有算错，只是给自己找麻烦。于是我也ー边核对ー边统计，小心不要算错。

「欧托你在吗？！快去大门站岗！」

一名士兵神色匆忙地冲进来。欧托先在木板上划线，标记自己计算到哪里，然后交 代我「别让任何人碰计算机」，就起脚飞奔出去。

感觉整个大门都闹烘烘的。无数脚步声在门外的走廊上来回奔跑，在石板间不停回荡，所以显得特别大声。看这气氛大家都很手忙脚乱，我实在鼓不起勇气打开门，叫住其中一个人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虽然来大门帮忙过好几次了，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嘈杂慌乱的情况。再加上现在又是自己「一个人留在值宿室里头，不安渐渐占据了内心。

……待在这里不会有事的吧？

我让自己慢慢地深呼吸，同时环顾空无一人的值宿室。但环顾到一半，突然感到一阵晕眩。没有放过我内心变得脆弱的这短暂一瞬间，体内的热意又开始变得狂暴。想从体内深处冲出来的热意，就好像在指责我的软弱。

我焦急地绷紧全身，努力把热都集中到中心的一点。在盖上盖子的想像中牢牢压住热意，不让它跑出来。

「……呼，累死我了。」

因为精神都集中在对抗身蚀上，攻防戦结束以后，不安也冲淡了许多。

我重新开始计算，不久欧托就回来了。他动作飞快地让手头的计算工作进行到一个段落，然后开始收拾自己手边的资料。

「听说森林里出现了陀龙布。因为孩子们跑来请求支援，半数士兵都跑过去了。现在我得站在大门帮忙看守，梅茵，你能留在这里继续工作吗？如果收到了介绍函，我会转交给你，再麻烦你处理了。」

明白了大家为什么这么慌乱的理由，我稍微安下心来，也能够专心工作了。

这么说来，路兹之前说过一到秋天，森林里头就会出现陀龙布。说不定他砍到了可以做纸的陀龙布。

……嗯？可是，现在连士兵都要出马，是不是已经成长到不能用来做纸了呢？

之前因为只有小孩子也成功砍伐了陀龙布，所以就算听到有陀龙布出现，我还是老 神在在，继续在石板上写数字计算。不久后，门外的喧哗声浪越来越大。

「梅茵，路兹回来了。他说有事情要跟你商量，你要出去吗？」

「如果是砍到了陀龙布，就是要和我商量这件事，那我先回去了。从这里到这里都 已经算完了。」

「太好了，真的很谢谢你。」

和士兵一起砍伐陀龙布的孩子们也回来了，到处都看得见士兵和小孩子抱着陀龙布在大门走来走去。寻找路兹的踪影时，就看见父亲肩膀上扛着和我差不多大的圆木，往我光速冲过来。

「梅茵！你看，爸爸砍到了这么大的陀龙布喔！」

「哇，好大喔。这要当作柴火吗？」

「不，陀龙布很难点燃，所以当不了柴火，但可以做成家具。就算发生了火灾，也不会被烧掉，所以都用来存放贵重物品。」

「哇……这样子啊，真厉害耶。」

……不愧是神奇植物。居然遇火也不会燃烧，这根本不是植物了吧！

太过惊讶之余，我有些愣住地发出感叹，就看见路兹在父亲后头向我招手。

「路兹，怎么了吗？」

「怎么，路兹你只砍得到这种小树枝吗？梅茵你看看，是不是爸爸更厉害啊？」

父亲看向路兹篮子里的陀龙布，就得意万分地挺起胸膛，但真希望他别跟一个小孩子较量。而且很遗憾地-我想要的刚好就是刚长出来的小树枝。

我「唉」地叹ロ气。但实际上，因为陀龙布长得越大越难砍伐，所以砍下的陀龙布越大的人，在士兵和孩子之间越被视为英雄。只见周遭的人也都在比较谁砍下的树干更粗或谁砍下的树枝更大。

「这什么嘛，一点用也没有！」

眼角余光中，我瞥见有个孩子因为在比较后被人嘲笑，就恼羞成怒地把陀龙布的树枝丢在地上。陀龙布因为不易引燃，所以无法当成柴火，但刚长出来的柔软小树枝又不 具有能够抵御火焰的耐火性，也没有坚固到可以做成家具，对大家来说毫无用处可言。但是对我来说，这可是做出优质纸张的材料。居然要把又细又柔软的陀龙布树枝丢掉，简直暴殄天物。

「你不要就给我吧。真的不要吗？我可以拿走吗？」

「……我、我都说我不要了！」

眼见四周的人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男孩子生气地大声吼完就跑走了。我捡起他丢掉的陀龙布后，不少孩子也接连把篮子里的陀龙布倒出来。

「我的也给你吧。反正这种东西带回去也用不到。」

「这些人家也不要，都给你吧。」

于是在我四周，堆起了为数不少的陀龙布树枝小山。

「路兹，拿到了好多陀龙布喔！」

「……是啊。」。

我和路兹一起捡着堆作小山的陀龙布，满满地塞进路兹的篮子里。父亲始终在一旁愣愣地看着，困惑地皱眉，来回看向塞满了陀龙布的篮子和我们两个人。

「……喂，梅茵，你拿这种东西要做什么？」

「爸爸你别担心，我们要用的就是这种刚长出来的柔软树枝。路兹，走吧。」

背对父亲开始移动后，路兹就面露难色地抓抓脑袋说：

「我也是想到这些都是材料，忍不住就砍了才刚长出来的陀龙布。可是，收集到做纸的材料以后，是不是要在五到七天的时间内处理完才能用啊？……怎么办？这时期我才不想走进河里，也没有多余的柴火可以蒸ー钟的时间，要放弃吗？」

我知道现在去森林也收集不了多少柴火，但如果因为这样就白白浪费陀龙布，可以想见班诺一定会气得七窍生烟。

「……我懂你的意思，但还是先找班诺先生商量看看吧？」

「要是我们擅自丢掉，班诺老爷一定会很生气吧。唉……天气这么冷，怎么可能走进河里嘛。」

慢吞吞地走到班诺的商会后，守卫却表示路兹一身刚从森林里回来的装扮，无法让他进入店里，他只好待在店外等候。

守卫帮我们传话后，马克就走了出来，我和他一起走进商会。

就在我走进店里的时候，凑巧有位客人从班诺的办公室走出来。看到我和商会格格不入的打扮，对方不悦地瞪了我一眼，还哼了一声。

……看来还是快点订做ー套衣服比较好。

我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关系，损害到班诺商会的形象，所以还是快点存钱吧。

被带进里头的办公室后，班诺微微睁大眼睛。

「你怎么来了？今天没有约好要见面吧？」

「虽然没有约好，但因为有事情想商量……其实是今天森林里头出现了陀龙布。」

班诺闻言霍然站起来，往前探出身子。

「陀龙布吗？！那你们砍到了吗？！」

「是的，这次拿到了不少陀龙布。可是……要做成纸张十分困难。」

「为什么？」

班诺眯起眼睛满脸狐疑，表示无法理解。我猜他听了肯定会生气，还是开口说了：

「呃，其实是没有木柴可以把树皮蒸上一钟的时间，河川又……」

「说什么蠢话！」

河川又太冷了不能进去——我理由都还没有说完，性急的班诺就怒声啦哮。

「别拿随便就能买到的木柴和稀有的陀龙布相提并论！难道你现在还不懂怎么计算成本和获利吗！」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们想要买木柴，可以和马克先生一起去趟木材行吗？」

我看起来就是还没受洗过的小孩子，要是跑去木材行说想买木头当作柴火用，对方大概只会觉得可疑，然后把我赶走吧。

「……路兹呢？」

「他在外面。因为从森林回来后就直接过来这里，现在的样子不能进入店里……」

我说完，班诺就摇响桌上的铃铛，呼叫马克。

「马克，你去问路兹梅茵今天的身体状况，还有能不能走去木材行。梅茵，你就先在这里写订单吧。」

班诺拿出木板和墨水，我当场写起订单。

「班诺先生，我想买可以烧上一钟的木柴，那要怎么写才好？」

「直接那样写吧。店家卖的时候都会再多准备一点。」

应了声「是」之后，我继续写订单，问完路兹问题的马克就回来了。

「路兹说梅茵最好别再走动了。等她写好订单，就由我和路兹去趟木材行吧。」

「马克先生，那就麻烦你了。」

把写好的订单交给马克，送他离开后，班诺又递了几张木板给我。

「有时间就看吧。」

「乐意之至！」

每张木板上的内容都和契约有关，可以说是商人的注意事项。

很高兴可以看到这么多字，我ー边看着ー边开心哼歌。然而，越是看下去，脑袋里的问号也越来越多。

「班诺先生，刚才的木柴费用，会算进先行投资里面吗？」

但班诺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我，没有回答。

「而且，我也觉得有点奇怪，班诺先生不久前不是说过，因为试作品做好了，所以先行投资也就结束了吗？可是，魔法契约上明明是规定直到洗礼仪式之前吧？其实做大抄纸器的费用，也应该要算进先行投资里面吗？ J

我思考着班诺为什么会特意让我看这些写着签约须知的木板，期间留意到的一件事，就是魔法契约的内容。

「……你发现了吗？」

「你为什么骗我们？！」

「我没有骗你们，只是在测试你们还记不记得自己签下的契约内容而已。也很好奇当对方违约的时候，你们会有什么反应。看你们什么都没说，我还以为你们忘了呢。」

班诺哼了 一声，指尖咚咚地敲着桌面，目光犀利地瞪着我。我「唔！」地一时语塞，但也不甘示弱地反瞪回去。

「听到你说做好了试作品，先行投资就结束了，我们当然会以为就是这样子啊。没想到班诺先生居然会骗我们，而且魔法契约的契约书又烧掉了，我们也没办法确认契约内容……」

班诺听了再度哼ー声，脸上带着揶揄的奸笑耸起肩膀。

「既然契约书烧掉了，就该自己写在别的东西上记下来，再不然就要牢牢记着。是你太天真了。」

「……我会谨记在心。」

班诺说得没有错。既然契约书没有备份，就该自己另外记录下来，或者暗记在脑海里。心想着魔法契约的惩罚很严厉就大意了，是不争的事实。

「既然你现在开口要求追加了，那我就会支付这些先行投资。」

「什么我开口要求，本来契约就是这么规定的吧。你这样子不算违约吗？」

我不满地嘟起嘴唇，。班诺就露出胜利的笑容，神情非常愉快地看着我。

「只有我明明白白地说我不付，那才算违约。这次是你没有要求追加，但既然要求 了，我就会支付。既会支付，就不算是违约。想当商人的话-这点你可要牢牢记住。」

「唔唔？……」

看到我心有不甘的模样，班诺的嘴角咧得更开了，还笑说：「要是你看了那些和契 约有关的木板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我就打算毫不客气地剥削你们呢。」但既然班诺愿 意提供提示让我察觉，表示他为了栽培我成为商人，也算相当用心。虽然心态正面地接 受了他的好意，但不甘心就是不甘心。为了下次不再被骗，我从头仔仔细细地看起木 板，班诺忽然停下手边的工作问我：

「啊，对了。梅茵，冬天的手工活能够稍微提早做出来吗？」

「我们家的过冬准备已经结束了，想提早应该是有办法……」

我们家要在何时开始准备过冬，全看父亲工作的情况。因为大门的所有士兵都需要 回家准备过冬，但总不可能所有人同时放假，所以必须轮流。

父亲去年的过冬准备休假相当晚，都快要下雪了才排到假进行准备，但今年提早了 不少，所以应该还有一些闲暇时间。

「能请你们做十到二十个左右，颜色都不一样的发饰吗？因为公会长到处跟人家炫耀孙女的发饰，很多人跑来询问……其中也有几个委托无法推棹。」

「可是，只有芙丽妲会在冬天洗礼仪式上戴发饰的优越感不就没了吗？」

这样子当初向人家狮子大开口的理由，不就被自己毁了吗？我歪过头，班诺的眼神有丝游移。

「……只有那个发饰是配合本人做的，和现成的发饰完全不一样，所以没问题。」

「没问题的话我是没关系，但既然要我们临时赶出来，可以请你支付急件费吗？」

我笑容可掏地要求加价，班诺看着我哑然失声。

「你不是说过，能让对方掏出钱来的时候，要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吗？我正在向班诺先生看齐，学习当个商人喔。」

我「唔呵呵」地笑道，班诺就露出了苦瓜脸，脸颊抽搐。

「一个发饰十枚中铜币。价格提高为两倍，这下子你没意见了吧？」

「这可不行，我希望是十一枚或十三枚中铜币。考虑到我和路兹商量好的花饰与木簪的报酬分配，价格要单数才好分。」

我们也对家人说了，花饰一个是两枚中铜币，木簪一个是一枚中铜币。剩下的钱还要和路兹均分，所以拿到偶数的中铜币会很伤脑筋。

「没办法，那就十一枚吧。你这小丫头还真会做生意。」

「承蒙您的夸奖，小的备感光荣。」

「……你这些话到底都从哪里学来的啊？」

班诺的表情既无奈又好笑，说完便耸耸肩。

「啊，还有，我想要先领一个发饰的费用。当作是预付，先从我的存款里领出来也 没关系……」

「这可以由我先预付给你-但你拿这笔钱要做什么？」

「请人临时赶エ的时候，需要施点魔法。」

要想在下雪前赶出十个发饰，必须请母亲和多莉帮忙不可，而既然要请她们帮忙， 就需要提供点动力。

尤其母亲这么多年来都在做手工活，发饰手工活的报酬比起其他工作又高得离谱， 所以心里面经常有些存疑，担心会不会被骗，或者做了以后会不会拿不到钱。如果能够 每完成一个，就交给她说好的金额，既能得到她的信任，干劲肯定也会大幅上升。

这时响起敲门声，马克回来了。

「老爷，我回来了。下订的木柴会在今日关门前送到店里。梅茵，明天早上我再吩 咐店里的人把木柴搬去仓库。」

「马克先生，谢谢你。」

「那么天气很冷，路上小心。」

在马克的目送下来到店门外，只见路兹背着几乎空无一物的篮子站在外头。看样子 是去木材行的时候，顺便把陀龙布放进仓库里了。怪不得不想带我一起去。

两人朝着住家，慢慢地走在日落速度变快了的街道上。天气很冷，其实我很想快点 回家，但要是依着本能加快脚步，铁定又会发烧病倒。于是我小步小步地走着，向路兹 说了要提早做冬天手工活这件事。而且也要求到了急件费，我要他也请家人帮忙，一起 完成。路兹点了下头，然后不安地垂下眉尾。

「比起没有家人的帮忙，我一个人也赶得出来的手工活，我更担心陀龙布。」

「陀龙布？」

我侧过脸庞，路兹就垮下肩膀用カ叹气。

「……梅茵，你家人都不准你去森林了，你还能够帮忙处理陀龙布吗？该不会我得 自己一个人处理吧？」

「这次我打算在仓库前面处理树皮，所以可以一起做喔。虽然得在屋外待上一钟的 时间，不知道家人会不会有意见就是了。」

并不是要走到大门外，只要说声要去班诺的商会，我想外出这件事本身并不困难。 只不过，因为要长时间待在屋外，感冒发烧的风险也会大幅攀升，这点教人伤脑筋。

「要在仓库……不用去河边吗？」

路兹吃惊地瞪大眼睛。但其实只要稍微想ー下就鲁发现，路兹要自己一个人带着锅 子、蒸笼和木柴去森林，根本不可能啊。

「之前是因为还要搜集材料和木柴，在森林里工作比较有效率，但这次做纸材料的 陀龙布和木柴都已经放在仓库里了，所以不需要特地跑到森林。而且，要把所有东西都搬到森林再处理也不可能啊。」

「啊，对喔。我还得先把所有东西都搬过去。」

因为更担心所有事情都得自己一个人处理，所以路兹反而没有意识到自己届时得搬多少东西。

「只是明天蒸好陀龙布后，就变成不是泡在河水里。但这个步骤也只是木头蒸好后，要先泡过冷水，才比较好剥下树皮而已。现在井水的温度也够冰，只不过因为水会变温，就要麻烦你反覆从水井汲水，但还是比去森林轻松吧？」

但是，路兹还是愁容满面，表情十分灰暗。

「是比较轻松啦……可是，之后要怎么办？不是要做成白色树皮保存吗？」

「情况允许的话，做成白色树皮再保存会比较好，但其实在黒色树皮的状态下也是可以保存的，所以你放心吧。虽然之后要剥掉黑色树皮会比较麻烦，但在这个季节不论 是我去森林，还是路兹走进河里，根本就是自杀行为，所以还是算了吧。」

发现担心的事情都解决了，路兹的小脸顿时变得明亮。他反覆叨念着「啊啊，太好了。这样我就放心了」，步幅也变大了一点。

……回家以后，要请母亲和多莉帮忙做手工活，明天还要蒸陀龙布。

我边走边想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然后大概是肚子饿了，思考慢慢地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都有蒸笼了，好想吃热腾腾又香甜美味的蒸地瓜喔，不然热呼呼的奶油马铃薯也好。这里并没有类似地瓜的薯类，倒是有很像马铃薯的考夫薯。从我家带考夫薯过去，再叫路兹带奶油过来，明天不就能吃到奶油马铃薯了吗？啊，这主意真不错。感觉吃了以后，身心都会很暖和。嗯，就这么决定了。

沉醉在幸福的想像里时，已经来到了住家前的水井。路兹停下脚步转过来。

「梅茵，那我明天先去拿钥匙，搬好木柴以后再来叫你，在那之前先等我吧。」

「知道了。路兹，你也别忘了准备奶油喔！」

我用力挥手，跳进建筑物里头。开始走上楼梯时，采光窗外传来了路兹惊慌失措的大叫声：

「咦？啥？奶油？！为什么？！你要用来做什么啊！」

……奇怪了？我没有告诉他吗？哎呀，太迷糊了。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 立刻试做

吃完晚餐，父亲因为明天要上早班，马上就上床睡觉了。为免吵到父亲，能在厨房安静工作的手工活，正好适合用来打发睡前的这段时间。父亲进了卧室以后，我就告诉多莉和母亲冬天手工活的事情。

「因为做给芙丽妲的发饰大受欢迎，也有很多人说想要，班诺先生就找我商量，能不能提早开始做手工活呢？他说款式要和多莉的发饰一样。」

「真要做也不是不行……」

母亲与多莉先是对望一眼，然后露出了怀疑的表情。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虽然不是不行，但要提早做冬天的手工活太浪费时间了。

两人的反应在我预料之中，于是我把手伸进托特包里，叮铃当啷地拿出两枚中铜币摆在桌上，当作是证据。

「我稍微预支了ー点报酬，所以只要做好一个，就会直接付钱喔。」

下一秒，母亲与多莉猛然站起来，一声不吭地把桌子推向比较明亮的炉灶旁边。

「咦？什么？」

我一脸呆滞，只能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独自被留在原地。期间，多莉已经从裁缝箱里拿来三个人的小钩针，母亲则从储藏室里搬出装满了线的篮子。两人的动作太过合作无间，我大气也不败喘一下，跳下椅子。叩叩叩地要把椅子拉到桌子旁边的时候，母亲 扬声问道：

「梅茵，参考用的样品在哪里？」

「咦？我之前已经还给多莉了……」

多莉听了迅雷不及掩耳地移动，从自己的木箱里拿出发饰。听到多莉窸窸窣窣地翻找发饰的声音，就听见父亲在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于是母亲从厨房大声回

道：「没事。昆特，晚安。」

当我把自己的椅子搬到桌子旁边，「嘿咻」地重新坐好的时候，手工活的前置作业就已经结束了。

「梅茵，要用什么颜色做呢？」

母亲边问边翻看篮子里的线。但班诺并没有指定颜色，只要求款式要和多莉的发饰统一。

「班诺先生说了，因为不知道客人的发色和喜欢的颜色，所以最好做很多不同颜色的发饰。要和多莉的发饰ー样挑三种颜色，花的数量也一様。」

「那我知道了。白色、黄色再搭配红色怎么样？」

「不错啊，很可爱呢。」

我回答的同时，母亲就用极快的速度开始编织。因为之前织过多莉的发饰，也知道做法，所以速度很快，超级快。我做一个要花上十五分钟的小花，母亲花五分钟就织好了。

「有很多颜色可以选，一定会很开心吧。那我选白色、黄色和蓝色吧，和我的发饰一样。梅茵要选什么颜色？」

多莉从众多颜色当中挑选出了自己喜欢的颜色，呵呵地笑了。她似乎非常喜欢我做的发饰，所以我也很高兴。

「我先选粉红色、红色和绿色好了。绿色的小花会像叶子ー样，很可爱吧？」

「嗯，很可爱……欸欸，梅茵，小花要怎么做呢？」

看到母亲认真得目不斜视，多半是不敢问她，多莉就把椅子搬到我旁边来。现在当作参考样本的发饰是为多莉做的，所以她自己并没有做过。

「做法不难喔。像这样、再这样……」

我为多莉示范织法，教她怎么编织蕾丝小花。因为比芙丽妲的玫瑰花要简单许多，多莉很快就学鲁了。

「知道了，谢谢你。」

多莉再把椅子拉回原位，然后静静地埋头编织。

工作了一会儿后，我织好了三朵小花，抬起头，发现自己和两人做好的小花数量有着压倒性的差距。母亲做好的数量已经只差ー些就可以完成一个发饰，多莉面前则摆着六朵织好的小花。

……噢噢，不愧是裁缝美人。

母亲与多莉的手脚之快，我根本望尘莫及，感觉眨个眼就做好了。主妇エ艺出身的我，论速度和成品的精致程度，都不可能赢得了她们，所以我勤奋地动着钩针，缓慢但 细心地编织。希望至少做好的发饰和两人的成品摆在一起时，不要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我 做得比较糟糕。

一般冬天的手工活，都是下大雪时被困在家里，大家闲得发慌才会做的工作，所以都会一边做ー边惬意地聊天。但是，今晚因为桌子上的现金，两个人都没有开口闲聊，心无旁骛地认真工作。

「做好了！那接下来呢？」

多莉兴高采烈地喊道，我才回神抬起头来，只见多莉面前已经做好了三色各四个，共计十二朵的小花。接下来就可以缝成花束。

「多莉，好快喔，太厉害了！呃，接下来要缝在小块的布上面……啊，布条！这部分没有算进成本里面！」

「大部分手工活的材料都是要自己准备，所以用家里的布条就好了。」

母亲已经把小花缝在家里的布条上，完成了发饰用的花束。

「……之后我会再向班诺先生请款，或是请他提供布条。」

「做一个发饰就能拿到两枚中铜币了，不用算得那么清楚。」

……咦？平常大家做的手工活到底有多廉价？

我在心里打定主意，等冬天正式开始做手工活的时候，要把布条的成本也算进去，重新计算价钱，然后拿起一片多莉从储藏室里拿出来的布条。

「现在就参考妈妈已经做好的，但缝的时候不要相同颜色的小花都挤在一起喔。而且也要缝得尽量盖住底下的布条，小花密集一点，看起来就会像花束一様。」

「嗯，我知道了。」

多莉做的发饰完成以后，今天就此告一段落，准备上床睡觉。

结果就寝之前，我只做好了 一半，多莉却完成了 一个发饰，母亲则是第二个都做好了八成。

「那么，今天的报酬先给你们。」

「耶——！」

我各支付了两枚中铜币给两个人，把做好的花饰收进自己的木箱里。

「那你们两个都上床睡觉吧。妈妈把这个做到一半的发饰完成后就去睡。」

母亲伤脑筋地笑笑，指着已经做好八成的发饰。照母亲的速度，想必ー下子就完成了吧。于是我和多莉小心着不吵醒父亲，悄悄钻进卧室。

……然而，怎么早上一起床，桌上却放着两个做好的发饰呢？……妈妈熬夜工作了吧。依依不舍地上床睡觉的多莉生气了唷。

「妈妈居然自己一个人晚上偷偷做，太奸诈了！」

「对不起喔，多莉。妈妈以后会小心。好了，快点去工作吧。」

母亲向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的多莉道歉，并催促她出门工作。多莉ー脸不甘心，喊着：「等我回来，我也要做很多很多！」然后才冲了出去。确认多莉已经出门’我收好母亲完成的两个花饰，再拿出四枚中铜币。

「妈妈，为了避免我忘记，先在你出门工作前把钱给你吧。还有，我今天也要去找班诺先生。还要用路兹做的木簪完成发饰，才能拿到钱再给你们两个人。」

「知道了，路上要小心喔。也代我向班诺先生问声好。」

母亲把中铜币收进钱包里，充满斗志地灿笑着说「那今晚也要加油」就出门了。 大门「啪当」关上，听见了门锁锁上的声音。我一直笑着挥手，直到脚步声逐渐远 去，才「唉」一声叹气。

……糟糕，现金的威力太强大了。想不到速度竟然会变得这么快。

母亲会熬夜更是教我意外。等一下必须把花束缝在木簪上完成发饰，然后卖给班诺补充现金，否则今晚我就会有大麻烦了。

「不过，今天的首耍之务是剥陀龙布的树皮呢。」

不知道路兹什么时候会来接我，为了随时都能出门，先做好准备吧。

首先，要带两颗类似马铃薯的考夫薯。接着是石板、石笔和计算机，就可以趁着蒸陀龙布的时候学习。今天还预计要去找班诺，所以订单工具也要记得带。另外还要带钩针和线，把我做到一半的花饰完成。还有已经做好的七朵小花和布条，最后是要把花束缝在布条和木簪上的针和线。

准备完成以后，我决定边织小花边等路兹来接我，拿着钩针慢慢编织。做好了两朵 小花的时候，听见了咚咚的敲门声，接着是路兹的声音：「梅茵，你在家吗？」

「路兹，早安。我问你喔，你有没有先做好一些木簪？」

「我目前先做好了五个，怎么了吗？」

「把那些木簪都带过来吧，我也会带针线去仓库。得趁着蒸陀龙布的时候做好发 饰，再拿去卖给班诺先生。」

昨晚就已经做好四个了……我低声咕哝后，路兹瞪大了眼睛。

「咦，这也太快了吧？！你不是说过那些小花织起来很辛苦、很花时间吗……」

「嗯，我也没想到可以做得这么快，其实我也很紧张。」

「……知道了。只要带木簪过来就好了吗？还需要其他东西吗？」

今天路兹绝对不能忘记带的东西只有ー样。

「奶油呢？你带了吗？」

「原来真的不是我听错……我去拿。你关好门窗，走到下面等我吧。」

看来路兹并没有准备。差一点今天就吃不到奶油马铃薯了。眼见路兹翻身跑下楼 梯，我也带着准备好的行李出门。

「好冷喔。」

毫无人气的仓库冷得让人牙齿疯狂打颤，甚至觉得有太阳光的户外非常温暖。仓库 里没有地方可以生火，所以我们决定在仓库前面蒸一钟的陀龙布，再剥下黑色树皮。

在仓库放好行李后走出来，就看见路兹正堆着石头，准备放锅子。我负责把陀龙布 放进蒸笼里头，过没多久就放满了。

「路兹，需要再一层蒸笼。」

「我去拿来。」

因为之前只是做试作品，蒸的数量并不多，但这次必须把手边现有的陀龙布都放进 去蒸。幸好蒸笼一开始就是做成可以叠起来的样式，所以我请路兹从仓库里头拿出另一个蒸笼。

「可以放在锅子上了吗？」

「嗯，我陀龙布就快放好了。」

路兹把锅子固定在石灶上的时候，我也摆好了剩下的陀龙布。紧接着用小刀在带来 的考夫薯上划下十字，让考夫薯容易受热，再一起放进去，盖上盖子。接下来只要蒸上二十分钟，就可以吃到美味的奶油马铃薯了——正确地说是奶油考夫薯。

我一边在锅子前面就火取暖，一边织起小花。我做一朵小花大约要十五分钟，再加 上收拾的时间，刚好奶油考夫薯也熟了吧。

「路兹，你用仓库里还剩下的竹子做根细竹签吧。前端要尖尖的。」

「啊？为什么？」

「因为要用来确认『奶油马铃薯』熟了没有啊。」

「嗅？梅茵，你做了什么吗？ J

「趁着在用蒸笼，我就想吃吃看……路兹不吃吗？」

「我当然要吃！原来『奶油马铃薯』是食物吗？！」

……啊，对喔。路兹听不懂奶油马铃薯是什么。不过，这里也有用奶油香煎考夫薯

的料理，平常也吃得到。

ー听到蒸笼里头有食物，路兹就卯足了劲开始削竹签。

「梅茵，你说的那个『奶油马铃薯』好吃吗？」

「我还满喜欢的唷。我想口味也是路兹习惯的味道。」

因为锅子很大，所以等了比预期要久的时间才开始冒出热气，于是我改为以做好两朵小花的时间当作基准。现在差不多可以检查考夫薯的熟度了。

「路兹，可以了。打开盖子吧！」

我把拉尔法做失败的作品当作踏脚台站上去，右手拿着刚做好的竹签，左手拿着长筷，等着路兹打开盖子。

「梅茵，你的脸不要靠太近！」

路兹一打开盖子，大量的白色水蒸气就一鼓作气冲出来。等到高温的白色水蒸气都散开，视野变得清晰，就看见了在陀龙布之间，颜色稍微变黄的考夫薯正冒着腾腾热气。

我用右手上的竹签轻轻刺了刺考夫薯。竹签毫不费力就穿透了考夫薯，形状依旧保持完整，表示现在的熟度刚刚好。我互换手上的工具，这次用右手拿着长筷。

「路兹，我要盘子！」

「这里哪有盘子啊！」

「那边那块平坦木板也可以，拿给我吧！啊，还要准备奶油喔。」

「刚才在做发饰前，你应该先准备好这些东西吧！做事情先想好嘛！」

「呜，是我失策。」

用长筷夹出考夫薯，放在木板上后，我立刻请路兹盖回盖子。

接着我跳下踏脚台，用小刀把划十字的地方切开，迅速把奶油放进去。受热的奶油慢慢融化，飘出来的香味让人口水直流。相较于越来越兴奋激动的我，路兹的心情则在看到从蒸笼里拿出来的考夫薯后，开始直线往下掉。

「……什么嘛，原来是考夫薯。因为是梅茵做的料理，我还那么期待。」

因为平常已经很常吃了，路兹大失所望。考夫薯在这ー带是有很多人种植的作物，所以经常出现在餐桌上，路兹也已经吃腻了吧。要是经过精心调理也就算了，但看到考夫薯还带着皮，可以理解路兹一定丝毫不抱期待。

「嗯嗯，这里的确已经有很多用奶油和考夫薯一起调理的料理了呢。所以，路兹你不吃罗？」

「……我要吃。」

不理会板着臭脸的路兹，我剥开考夫薯上半部的外皮，再用围裙把考夫薯包起来以免烫伤，然后大口咬下还不断冒着热气的考夫薯。

因为接触到了外面的冷空气，奶油考夫薯外凉内热，一下子就在嘴里融化开来。也因为和陀龙布一起蒸，还带有一种像是用木头熏过的香气，与奶油的香味互相结合后，形成了在家里也吃不到的绝妙滋味。

我「嗯？」地捧着脸颊，好吃得忍不住左右扭动身体。一旁的路兹无奈地吐出白气，张ロ咬下考夫薯。但下一秒，他猛然张大双眼，眼神发直地盯着考夫薯瞧。脸上带着像是被人骗了的奇怪表情看看我又看看考夫薯，歪过头再吃了一口。

「……好好吃！为什么？！味道跟家里烫好的考夫薯完全不一样！」

「因为是用蒸的。用蒸的可以把营养和美味都锁在里面喔。这次还和陀龙布一起蒸，多了用木头熏过的香味，感觉像在吃很高级的食物呢。」

吃着热呼呼又美味可ロ的奶油考夫薯，我顺便告诉了路兹昨晚母亲和多莉两个人做发饰时的情形。

「……所以就是这样，昨晚妈妈和多莉的速度都很惊人喔。今晩她们两个人也都干劲十足。我重新体认到，连一个花饰也做不出来的我真的很没用呢！」

「别为这种事情自豪啦。」

「路兹呢？你问得怎么样？」

路兹吃完了考夫薯，还意犹未尽地把每根手指头都舔乾净，然后沉下脸摇头。「大家都对我做的事情完全没有兴趣，就算我问他们愿不愿意帮忙，也都当作没有听见。」

「这样啊……那么，今天换我去路兹家施点魔法吧。」

「魔法？」

「没错。去班诺先生那里领了钱以后，会去你家一趟，敬请期待吧。」

吃完了奶油考夫薯，请路兹去水井汲水，洗手漱ロ。接着我抱着带来的计算机走回来，放在路兹面前。

「嗯……今天做好的发饰总共是四个。昨天先请班诺先生支付了一个发饰的费用，所以今天能领到三个发饰的报酬，发饰的报酬一个是十一枚中铜币。那么我问你，等一下我们可以拿到多少钱呢？」

拿出计算机提出问题后，路兹神色认真地动起手指。

「能拿到三十三枚中铜币！」

「没错，答对了。做得很好！那么，你必须要做好二十个木簪，昨天已经做好了五个。接下来你还要再做几个呢？」

果然一遇到必须进位或退位的计算，路兹就算有计算机也无法马上算出来，看起来脑袋都快打结了。必须先让路兹能够马上心算出个位数的加法，否则就算会用计算机，计算起来还是很花时间。因此我暂时把计算机搁在ー旁，在石板写下数字，让他从加法开始练习。

「这些一定要背起来喔。要背到一问你，马上就能回答出来。」

路兹念念有词地背起加法，我则在旁边把木簪和花饰缝起来。做好了自己那一份的发饰时，都已经是下午了，陀龙布也蒸好了。

「路兹，倒了水以后你先后退。」

我用长筷一一夹起陀龙布，放进装了井水的水盆里。迅速过水后，就放在一旁路兹拿着的木板上。因为不是流动的河水，水盆里的水很快就变温了。

「水变温了，你等一下。」

路兹去水井汲水，换掉水盆里的水时，我就坐下来剥黑色树皮等他。等到装好了水，再夹起陀龙布，不断童复这个步骤。蒸笼里的陀龙布全都拿出来以后，我就趁着还 有热度，一个个地剥下黑色树皮，路兹则是收拾锅子和蒸笼。然后，把黑色树皮挂在仓库里的钉子上阴乾，今天的工作就结束了。

「结束了——！」

「好，我也整理完了！」

因为刚才都在剥烧烫的树皮，晾好树皮后，有些烫伤的指尖还在阵阵发麻，接触到冷空气后反而觉得很舒服。我用力吸一口气，把冷空气吸进肺里。

「……啊？」

但是，明明并不感到绝望，也没有感到不安，就只是工作结束后感到安心和解脱。然而，体内身蚀的热意却突然间窜了出来。我反射性地绷紧全身，想要压下身蚀的热。

「喂，梅茵？！」

因为忽然在路兹面前定住不动，路兹焦急地摇晃我。虽然我很想说：「你会害我分心，不要摇我。」但紧咬着牙关，根本无法创话。我伸出右手抓住路兹的手，他就用两只手反握回来。

「怎么回事？你身体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烫？！梅茵，你没事吧？听得见我说话吗？！」

我把意识都集中在路兹紧紧握着的右手上，一如先前几次，拚了命地压抑热意。每一次我都想像自己张开了包围网，将热意往中心追赶，这个方法至今也都成功了，但这次却有ー些热意突破了包围网钻出来。

……快点回去！

为了把所有钻出来的微小热意压回中心，这次花费的时间好像是最久的一次。热意终于消退后，一涌而上的疲惫让我连话都不想说。

浑身顿时虚脱无力，我再也没有力气站着，当场坐下来，和我手牵着手的路兹也跟着一起蹲下来。

「嗅？怎么突然退烧了？这是怎么回事？喂！梅茵，你没事吧？！」

「……是身蚀，芙丽妲之前也说过了吧？」

我吐着大气回答，路兹不解地看着我。

「等一下。可是，这次完全没有身体不舒服的前兆啊？」

「身蚀都出现得很突然。之前都是情绪起伏很剧烈时才会出现，但最近只要我有点情绪波动，就会自己跑出来……啊啊，吓死我了。」

事实上，我受到的冲击不只是嘴上说的「吓死我了」这么简单。但是，看到路兹像是快哭出来的表情，又还紧紧握着我的手，为了让他稍微安下心来，我眯起眼睛微笑。

「不能想办法医好吗？」

「芙丽妲也说了吧？这要花很多钱，班诺先生也说过a样的话。」

路兹的小脸顿时没了血色，变得非常惨白。

「所以，为了多赚点钱，我们现在去找班诺先生吧？」

老实说热意如果再变得更加强大，我也支撑不住了——这句真心话就藏在心底，我露出笑容。路兹用力咬了咬牙，放开我的手后，转身背对我。

「我背你去店里……我也只做得了这件事。」

「才不只有这件事呢，路兹帮了我很多喔。」

「别说了，快点上来！」

路兹催促着我的声音听来非常恐慌。我假装没有发现，靠在他的背上，手臂越过路兹的肩膀往前伸，感觉到有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手臂上。

真伤脑筋呢……丽乃那时候，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只放在书上头，从来没有朋友会为我这样哭泣。虽然看了那么多书，还是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才好。

……路兹，你太善良了啦。明明我这么ー无是处又碍手碍脚，却还是愿意陪着我。也明知道我不是真正的梅茵，还是接纳了我。

「万一我真的因为身蚀病倒了，路兹也不要觉得是自己的错喔。因为身蚀真的来得很突然……而且，我才不会认输。我还没有把书做出来呢。」

嘶嘶。我听见了吸鼻子的声音，但路兹没有回应我。

抵达商会门口的时候，满脸忧心的马克和表情凝重的班诺已经来到了店门外。看样子是守卫一发现背着我走来的路兹，就去通知了两人。

「唉……真是的。」

班诺叹着气走上前来，下一秒冷不防把我抱起来，然后把我往马克一扔。

「呀啊？！」

「噢噢？！」

幸好马克牢牢地接住了我，但怎么可以这样子对待才被身蚀的热意攻击、全身还虚软无力的病人呢！但早在我开口抱怨之前，一直低垂着脸庞的路兹终于抬起头来。

「路兹，你进来。」

不给路兹开口说话的时间，班诺就脸色沉重地往店内扬起下巴。

路兹委靡不振地跟着班诺走进店里。途中只有一次担心地回过头看我，那张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水。

「啊，路兹……」

「路兹你不用担心。而且，今天是有事情才过来的吧？外面很冷，我们进店里于是马克抱着我走进店里，又为我准备了温暖的热茶。喝着热茶，手和身体都变暖和了，我请马克结算刚才做好的发饰。

「啊，路兹，事情谈完了吗？你看你看！今天带来的发饰已经算好钱了！」

我忐忑不安地等着路兹出来。但路兹从里头的办公室走出来时，眼睛虽然还红红的，但看起来镇定多了。看到我举高的报酬，还稍微挤出笑容。

「哦，好多钱喔。」

「这些钱要撑两、三天应该没问题喔。」

「才两、三天吗？」

甚至已经冷静到可以打趣地互相调侃几句了。我这才松了 ロ气。

……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但班诺先生果然厉害。

跟在路兹后头走出来的班诺一派若无其事，耸耸肩说：

「别在店里聊天了。梅茵，事情办完了就快点回家躺着吧。路兹都说了，你还没有完全恢复。」

班诺挥了挥手赶我们回家，接着又想到什么地补充说：

「马克，你陪他们一起回去吧。这么小的孩子身上带这么多钱很危険。」

「是。」

为了方便支付报酬给多莉他们，今天领到的酬劳都换成了中铜币。要是带着三十三枚中铜币走在路上，肯定会发出锵啷锵啷的响亮声。只是手上握着几枚铜币那倒还好，但还没受洗的小孩子身上带这么多钱太引人侧目了，很有可能被偷或被人找麻烦。我乖乖地把钱袋交给马克保管。

马克与班诺互看一眼后，连同钱袋一起抱起我，迈步开始移动。

「马、马克先生，我可以自己走啦！」

「刚才还让路兹背你过来，你的话不能相信。梅茵是好孩子吧？为了大家健全的心灵着想，就请乖乖听话吧。」

对方都要求病人该乖乖听话了，我也无法反驳。无力地垮下头后，放弃挣扎。

回家路上，我和马克讨论了要怎么管理做好的手工活，也向路兹浅显易懂地说明。

这也算是成为商人的练习。

路兹请家人帮忙做冬天手工活的时候，必须要做好三件事。首先，是规定并在木板上写下各自要做的木簪数量。然后把木板收在不会被找到的地方，以免家人擅自增加数量。最后是每做好一个木簪，路兹就能拿到四枚中铜币当作佣金，所以要用计算机累计金额。

对于要和家人算钱这件事，路兹说他真的提不起劲。马克于是告诫路兹，面对家人如果无法公私分明，以后也当不了成功的商人。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 梅茵病倒了

咚咚！

「卡萝拉伯母，早安。路兹在吗？」

知道路兹的家人依然不愿意帮忙，我前来拜访路兹家，打算稍微助他一臂之力。

「哎呀，是梅茵啊……路兹，梅茵来了喔！」

卡萝拉大喊后，冲得比路兹还快的是双眼都闪耀着期待光芒的哥哥们。

「今天怎么来了？你想到新的食谱了吗？」

「我们会帮忙！要先开始做什么？」

看到他们这么期待新食谱，心里虽然过意不去，但我今天过来的主要目的，是要让哥哥他们愿意主动接下路兹冬天的手工活。

「我今天来不是要煮东西，只是要拿报酬给路兹。」

「报酬？」

「对啊。因为我请路兹帮忙做手工活，所以要给他报酬。」

我「唔呵呵」地笑着，从哥哥们之间穿过去，站到路兹面前。然后，为了让哥哥他们能够看见，一枚枚地把中铜币放在路兹的手心上。

「因为做了五个木簪，总共是五枚中铜币。一、二、三、四、五，没错吧？」

只见哥哥们的目光都牢牢地盯在了发出锵啷声响，逐一放进路兹掌心的中铜币上。我还听见某个人用カ吞了ロロ水。

「梅茵，你说路兹帮你做的手工活，该不会就是他之前在做的木棒吧？」

来了来了——我转向拉尔法，露出和蔼的笑容。

「是啊。因为我要做发饰，木簪的部分就拜托了路兹。一根木簪一枚中铜币喔。」

「那样子一枚中铜币？！」

札萨瞪圆了眼大叫，死盯着路兹的掌心。奇克轻甩了甩头，然后直视着我问：

「……梅茵，你那份手工活非得路兹帮忙才行吗？我可不可以也帮忙？」

奇克恐怕问出了在场哥哥们的心声，所有人都朝我投来了带有强烈渴望的眼神。我回望向他们，笑着点头。

「当然找路兹以外的人帮忙也可以啊。不过，木簪的大小有规定，还要磨得非常平滑，不能勾住头发，所以不可以随便交差喔。J 闻言，哥哥们立刻争先恐后地炫耀自己的本领。

「梅茵，这种木工加工的工作我比路兹更擅长！那是我每天的工作！」

「我做得也比路兹要更好！」

「论年纪的话是我最厉害吧！」

看到三个哥哥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得意地对自己的本事自卖自夸，路兹在旁边目瞪ロ呆。

「等I下！你们之前不是还说不屑帮我做那么无聊的木棒，要我自己I个人做吗？ 你们还说这蠢死了……唔唔唔！」

札萨迅速伸手捣住路兹的嘴巴，不让他创话，还狠狠瞪着路兹。

「路兹，你没说过有报酬吧？」

「反正你一定是想自己独占吧？」

我想路兹应该提起过报酬这件事，但看眼下的情况，哥哥们当时肯定没有放在心上，或者以为他只是随ロ说说。

我不禁同情起被团团包围住的路兹，立刻伸出援手。

「那么，接下来可以请哥哥们帮忙做吗？每个人要各做五个。因为要是做太多，我这边也赶不出来……那我三天后过来拿。但大家都还要工作，没问题吗？」

听到我的提议，哥哥们都露出了灿烂的笑脸，随手把路兹推开。然后笑容满面地拍了拍胸脯，接下工作。

「没问题，包在我们身上。连三天都不用。」

「马上就能做好了！」

「比起速度，精致度更重要喔。要是做得不够精致就不能用，就要请你们重做了。啊，那么关于大小和要用哪种木头，你们再问路兹吧。那我三天后过来拿。」

我说着「加油」向路兹微微握拳，为他加油打气。一切都准备就绪。这下子哥哥们就会主动帮忙做手工活了。剩下的路兹必须自己努力。

……路兹，努力成为商人吧。

说好请路兹的哥哥们帮忙制作木簪以后，已经过了三天。这三天我大门不出ニ门不适，都在家里慢吞吞地编织小花。因为现在身蚀的攻撃变得很频繁，常在体内到处窜动，感觉很不舒服，所以我不太想外出。有时候半夜还会突然被热攻撃，早上醒来就累得瘫软无力，全身倦怠。说真的，我很担心自己要是哪天在外面突然被身蚀攻撃，就这么倒地不起那怎么办。

足不出户的期间，我做好了两个花饰。包括之前做的，总计二十个花饰中，只有三个是我做的，其他全是母亲和多莉的战果。速度如此相差悬殊，真教我灰心丧志。母亲和多莉依然像在互争高下，勤奋地编织小花。现在多莉的速度也变快了，所以这三天来两人共做好了十二个花饰。此时两人正分工合作，完成最后一个花饰。

「妈妈、多莉，我去ー下路兹家喔。要把木簪拿回来，付钱给他们。」

「路上小心。」

专心一意地织着小花的两人头也不抬，异ロ同声对我说。

把十五枚中铜币放进束ロ袋状的钱包里，踏出家门。走下楼梯，来到平地，再穿过水井所在的广场，爬上正前方建筑物的楼梯。

路兹家在六楼，但租了可以两代同住的空间，改建成辽阔的一户。虽然因为楼梯很多，上下往返很辛苦，但屋子犬，家里有四个男孩子也不觉得拥挤。但是路兹说过，因为家人都是木匠，家里到处都堆满了工作用具，当初又是为了设工作房才加大空间，所以实际上的生活范围并没有那么宽敞。

咚咚！我敲了敲门报上名字后，大门就发出「叽叽」声打开，卡萝拉伯母探出头来。

「卡萝拉伯母，早安。我来收手工活了，哥哥他们在吗？」

「在啊，一大早就坐不住地在等你了呢。」

笑着说完，卡萝拉忽然稍微拉下脸，住左右张望后压低声音。

「……梅茵，我问你，路兹是真的想当商人吗？怎么劝也劝不听，搞得家里的气氛很糟糕呢。可是，那孩子却一点也没有要妥协的样子。怎么可以不惜和家人闹翻也要当商人呢，你不觉得吗？」

早就听路兹说过，他和家里的人处得不太融洽，看来情况比我想像中的还要严重。虽然担心路兹，但路兹不会主动妥协吧。因为他都已经下定决心就算要住进宿舎，也要成为商人了。

「卡萝拉伯母，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呢。决定自己将来想做什么的人是路兹吧？」局外人的我要是对别人家的亲子问题插嘴，只会造成麻烦，所以我避重就轻地侧头这么回答。但看我没有和她同一个鼻孔出气，卡萝拉不高兴地瘪着嘴。

「真受不了。女孩子都会乖乖听父母的话，男孩子却怎么也说不听，真头痛。」

「因为家里有四个男孩子嘛。卡萝拉伯母，你一定很辛苦吧？」

但我以后可不打算照着父母说的话活下去喔——这句真心话就放在心里面吧。再不让卡萝拉停止抱怨，平常早就切身体会过母亲唠叨起来有多么麻烦的儿子们，肯定会不想被卷进来而不愿意出来解围，我也不能进去。最好的办法就是适时表示同意，尽快带过这个话题。和那些可以在积了雪的井边长舌闲聊的妈妈们不同，我可没有站在寒冷的玄关前与人聊天的兴趣。

「但那群孩子根本不懂得我当妈的用心良苦，像前阵子也是……」

……啊，完了。感觉会讲得又臭又长。

就在我心想可能等一下再来比较好的时候，屋内传出了路兹的声音。

「妈妈，梅茵是来收手工活的吧？因为要在下雪前交货，时间很赶喔。而且梅茵很 容易生病，快点让她进来啦。」

「哎唷，我都忘了。快点进来吧。」

「打扰了。」

我和路兹用眼神进行对话：「路兹，谢谢你，真是救了我一命。」「我妈一唠叨起来就会讲很久，对不起啊。」然后轻轻耸肩。突破了卡萝拉这道关卡，总算进入路兹家了，果然屋内比屋外温暖多了。

「路兹，哥哥们的工作都做完了吗？你有好好练习计算吗？」

「嗯。」

「……梅茵，难道你在教路兹计算吗？」

大概是竖耳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卡萝拉从背后用有些尖锐的嗓音质问。言下之意明显在说「你可别多管闲事喔」，但我彻底无视，笑咪咪地回道：

「嗯，因为我也会在大门帮忙计算。」

「啊，梅茵是在帮爸爸的忙吧？路兹你也该向梅茵看齐，去帮爸爸的忙啊。」

这里的女孩子通常都是帮忙父母的工作，然后和父母介绍的男孩子结婚，婚后再协助丈夫的工作。换在偏僻的农村，就是帮忙田里的工作，然后与农民结婚成为农民。

所以我身为士兵的女儿-周遭的人都会希望我随便找份工作，然后尽到士兵之妻的本分扶持丈夫。因为士兵的工作时间非常不规律，要成为士兵的妻子很辛苦，所以如果 原本就有家人是士兵，也理解工作内容的话，适应速度会不同于完全不清楚的人。

听在卡萝拉耳里，大概以为是父亲安排我在大门帮忙，正为了将来在做准备吧。但很遗憾，现在的我为了成为商人学徒，完全是不受控制的脱缰野马，丝毫没有成为士兵之妻的打算。

进到屋内，路兹的哥哥们手上都握着木簪在等我。我一走上前，三个人就不约而同地举高木簪。

「梅茵，你看！」

「这点小事一下子就做好了！」

「我自认为做得很完美！」

「哇哇！你们按照年纪排好吧！」

木簪削尖的那ー边都朝着我，未免太恐怖了。我慌忙伸手在眼前挥了挥，远离木簪。三个人听话地照着年纪迅速排好，快得都能听见咻的声音。我一 I检查每个人做的木簪，然后支付报酬。没有半个人偷エ减料，全都磨得非常光滑，品质絶佳。我情不自禁绽开笑容。

「大家好像都做得比路兹还好呢，不愧是工匠。我们家也是多莉和妈妈都做得比我还好。哥哥们，冬天的手工活也可以麻烦你们做一样的东西吗？不过，冬天的手工活得等到春天才能支付报酬，但价钱一样。」

「嗯，没问题！」

哥哥们笑着一口答应。这下子路兹就可以专心学习了。

「路兹，你算出来了吗？总共是多少？」

「总共是六千里昂，六枚大铜币……对吗？」

这次请路兹的哥哥们做了十五个木簪。每一个有四枚中铜币的佣金，所以是六枚大铜币。光佣金就是笔大收入。

「嗯，答对了！那你继续保持，也要练习计算喔。我把这些木簪带回去，今天之内会做好，明天可以去趟店里吗？」

「了解。」

我带着木簪回家的时候，最后一个花饰已经做好了。然后和母亲及多莉一起把花饰缝在木簪上，完成最后的步骤。

明天我会带这些发簪去店里，领剩下的报酬回来。你们两个人都太快了，之前拿到的报酬根本不够付给你们嘛。」

当初班诺委托手工活的时候，我还心想能做好十个就不错了，想不到竟然做好了二十个，真是太惊人了。亲眼看到现金后拿出真本事的母亲，以及习惯后就加快了速度的多莉，表现得完全超出我的预期。

「呵呵？我的速度也变快了吧？」

「多莉好厉害喔。冬天的手工活ー定也能做很多。」

「嗯，我要努力做很多很多！」

对于脚踏实地成为裁缝美人的多莉，我要脱帽致敬。对我来说实在是不可能的任务。

隔天，我和路兹一起带着做好的发饰，前往班诺的商会。走在石板路上时，路兹抛来了问题：

「梅茵，还有没有其他可以做来卖的东西？」

「路兹？」

「班诺老爷告诉我，要医好身蚀就需要钱。虽然到了春天可以卖纸，就能赚到不少钱，但我在想要不要再做点其他的东西……只要你想得出来，我一定会帮你做。」

我知道路兹是真心担心我，所以我也试着想了下有没有什么新产品，可以帮助自己的身蚀。

「嗯……看我们目前为止卖的东西，利润高的商品都是卖给有钱人的呢。」

有钱买日常生活用品的客群是固定的。发饰也是只要买高级的线、设计再精巧一点，价格就有云泥之差，纸也一样是稀有的陀龙布更昂贵。所以如果想赚很多钱，就必须思考有钱人们会想要哪些东西。

「不过，我实在不知道这里的有钱人会想要什么东西呢。因为不管是丝发精、发饰还是纸，以前在我身边都是随处可见。」

「你以前的世界好厉害喔。」

路兹知道我拥有梅茵以外的另ー份记忆，但没有因此觉得我毛骨悚然，反而兴致勃勃，所以两个人单独聊天的时候，我也不会刻意隐瞒有关日本的回忆。到了现在甚至有怀念的成分在，每次都描述成了好像是个很美好的地方，在路兹心中也许成了梦想国度。

但单就四处可见书店和图书馆这点而言，对我来说也是梦想的国度。其实现在如果有办法，我还是想回去。

「不如参考『百圆商店』的商品和『文创商品』，想想看可以改良什么生活用品好了。像是改良肥皂，或是把蜡烛做得更高级？去年的香草蜡烛虽然结果都不太一样，但感觉还不错呢。」

「香草蜡烛？」

路兹皱眉歪头。

「去年准备过冬的时候，因为躐烛太臭了，我就在蜡烛上面贴了香草想要消除臭味。结果有的香草味道还不错，但也有的蜡烛在味道相加后变得非常可怕。所以今年妈妈就禁止我，要我别乱来。」

我躺在床上表示想做香草蜡烛后，就立刻遭到驳回，还厳格嘱咐我「绝对不能下床」。比起我的身体状况，妈妈绝对是更担心我又做了怪蜡烛。

「你在我没看着的时候，还是很乱来嘛。」

「唔……做实验一定会有失败嘛。其他像是篮子和蕾丝编织都很受歓迎，不知道『主妇エ艺』里头还有没有可以做的东西……嗯？想做『串珠饰品』但是没有『串珠』，虽然用压花做过图画，但这又不能拿来卖，『彩绘』也要有画具才可以。怎么办呢……」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所以，有什么可以做的吗？」

不论要做什么都和做纸一样，必须从制作工具这一步开始。一想到这里，瞬间我就干劲全消。如果不是我自己需要的生活用品，我就产生不了动力。

「路兹，我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思考新产品的时候，我发现最主要的问题，好像是我对于对自己生活没有必要的东西，完全产生不了从工具开始做起的热情耶。」

「那就快点产生！你想死吗？！这是为了你自己喔！」

路兹瞬间狰狞咆哮。

「不用担心，只要是我需要的东西，就会产生热情了。那接下来做书怎么样？」

「给我慢着！除了我以外没有人会想要书，所以根本卖不出去一句话不是你说 的吗！想点可以卖的东西啦！」

路兹激动过度，眼眶都泛泪了。我拍了拍路兹的肩膀。

「路兹，你太激动了。冷静ー点嘛。」

「是你害我这么激动的！」

「嗯，也是啦。抱歉、抱歉。」

安抚着路兹时，无预警地有人从后面抓住我的脑袋。

「呀啊？！」

「你们到底在大马路上聊什么啊？别人都在笑你们了，是故意在搞笑吗？」

听见班诺熟悉的嗓音，我才惊觉地环顾四周，确实听见了低低的窃笑声。我难为情得胀红了脸，迁怒地瞪向班诺。

「班诺先生，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刚才去巡视エ坊，现在正要回去。你们呢？」

「发饰已经做好了，正要拿去给你。」

「是吗？那就走吧。」

班诺轻轻松松地单手抱起我，性急地大步前进。隔着班诺的肩膀，可以看见路兹小跑步地跟在后头。

进了店里，班诺也没有把我放下来，直接带进里头的办公室，再把我放在平常那张桌子旁边。我「嘿咻」地爬上椅子坐好，从托特包里拿出发饰，一一摆在桌上。

「包括之前已经提交的，总共是二十个发饰。请你确认。」

「……好，这下子也可以贩售发饰了。下个土之日就是洗礼仪式，得加紧脚歩。」

这次的洗礼仪式和我们家完全无关，所以我提不起什么兴趣，「哦……」地充耳不闻，但旋即注意到有没听过的单字。

「……路兹，土之日是什么？我第一次听创。」

「啊？！问我是什么吗……但土之日就是土之日啊，不是吗？」

路兹大概也无法说明，把问题丢给班诺。班诺叹着气说明了：

「水之日、芽之日、火之日、叶之日、风之日、实之日、土之日不是一直在反覆吗？」

……嗅？是这样子吗？但就算问我，我也是头一次听说啊。想成是星期几的名称就好了吗？

「春天是积雪融化成水的季节，草木长出嫩芽？，夏天是太阳距离最近的火热季节，枝叶结实繁茂。，秋天是凉风吹起的季节，草木结出果实；冬天则是生命长眠的土之季节。所以土之曰都订为安息日，店家也都休息。」

所以土之日就等于是星期天。目前为止，母亲都会固定在某一天休息，所以我知道这里也有所谓一周的概念。但因为家里没有月历，父亲的工作时间也不规律，又从没有人说过今天是星期几，所以才会不知道。

……原来一周的每一天也都有名字啊。疑惑终于解决了。

班诺又说了，洗礼仪式都是在每个季节的第一个「季节之日」举行。如果是春天的 水之季节，就在水之日举行，夏天的火之季节就在火之日，而芙丽妲即将参加的冬季洗 礼仪式，就是在下个土之日举行。路兹也佩服地连连点头。

「哦……原来有这些意思喔。我知道这些名字，但都不知道意思。」

这里没有月历也没有倒垃圾的日子，日常生活中，有工作的人只要知道安息日就够 了。因为平常不会特别聊到，就算不知道也可以过生活。和人相约的时候也只会说几天 后见，彼此不容易产生误会，所以日常生活中并不会提到今天星期几。照班诺的说法， 这些称呼似乎和宗教有关，洗礼仪式上你不想学也会教，那现在先别管也没关系吧。

「每一天叫什么名字就先不管了。现在我们先结算吧。」

「也是，平常也不太会用到。」

请班诺结算发饰后，把还未付给多莉和母亲的中铜币放进钱包里，再收进托特包里 带回家。剩下的报酬，则和班诺叠起彼此的公会证，存进公会里头。

「今天也谢谢你的关照。」

事情办完了，不想妨碍到班诺工作-正想马上离开-班诺却紧紧抓住我的手臂。

「你想到什么新产品了吗？刚才在路上就是在讨论这件事吧？」

不知道班诺从哪个部分开始听到我们的对话，但从他充满期待的眼神和提问，可想 而知就是他煽动了路兹让我想出新产品。

……不过，我确实是需要钱啦。

光这几天，身蚀的热意攻击就变得越来越不受控制，得消耗大量的时间和体カ才能 压下来。坦白说，我不觉得自己的身体可以撑到存到钱的那一天。

不过，这么悲観的事实无须老实说出来，我轻轻耸肩，继续和班诺商量这件事。 「班诺先生，你觉得哪些东西可以高价出售呢？如果想牟取暴利的话，我觉得就要 锁定富人阶级，生产稀有的东西或是高品质的消耗品。」

「嗯，你说得对。」

班诺微微苦笑颔首。

「但是，稀有的东西等大家都有了就不稀奇了-也会失去价值；但消耗品用完了就得再买，可以持续带来收入……这样ー想，丝发精的利益非常庞大呢。」

「是啊。」

丝发精的权利已经悉数让给了班诺，所以他的笑容一派好整以暇。现在又能制造高 品质的丝发精，听说以后也会开始贩售。丝发精这类的商品将能带来长期的收益。

「在我看来，还是只想得到美容方面的产品。因为女性追求美丽的渴望非常惊 人。」

化妆品很贵。但是，有很多女性再贵也想找到适合自己的化妆品，不惜砸下重金也 想让自己变得美丽。尤其是贵族和富豪阶级，只要有效，一定会心甘情愿掏钱。

多半想法也和我ー样，班诺双眼灿然生光地往前倾身。

「那你想到了哪些？J

「嗯……我个人是想要味道好闻的高级肥皂。还有，因为整个冬天都会用到，要不要试着做有颜色或是有香味的漂亮蜡烛呢？去年我做的香草蜡烛虽然有些做失败了，但感觉还不错唷。」

我扳着手指数出想到的东西，就发现了几样也许可以成为新商品的东西。路兹也双

眼发亮地看着我。

「梅茵，每样东西的做法你都知道吗？」

「嗯……大致上都知道。但和做纸那时候一样，要准备好齐全的材料和工具会很辛苦，还要反覆实验，仔细调整比例……」

「好，就试试看吧！」

班诺用食指比着我露出奸笑，完全就是在脑海里盘算着利益的商人表情。真会打如意算盘——我在心里头嘀咕，按着太阳穴。

「唉，班诺先生，你说得简単，但得等到春天我才能外出……啊？！」

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身蚀能不能撑到春天，感觉好像很危险——就在我这么思考的瞬间，封印起来的盖子突然被弹飞，身蚀的热意顷刻间爆发出来。

……怎么回事？和平常不一样！

体内简直像窜起了一道火柱，身蚀来得太过凶猛，没办法再像平常ー样把它围起来。我还慌乱不知所措的时候，热意就在眨眼间迅速蔓延。

「喂，梅茵！」

察觉到异状，路兹脸色丕变地站起来。

我勉强朝路兹抬起了头，却无法如愿在身体上使力，身体开始摇摇晃晃。全身上下都好热，我却压抑不了，明知道自己要从椅子掉下去了，却无法阻止自己的摇晃。只能透过视野，知道自己掉下了椅子。

「梅茵，危険！」

身体「咚」地掉在了地板上，然而体内的热意更加猛烈，所以我一点也不觉得痛。张着双眼的视野中，看见了厚厚的地毯和两人朝我跑来的双脚。

「梅茵，你没事吧？！」

路兹摇晃我的身体，但一瞬间被热吓得缩了回去，又重新摇晃我。

班诺转向大门，急得没有拿摇铃就扯开喉咙大喊：

「糟了！马克，快派人通知臭老头！」

「喂！你不是说你还要做书吗！还不会认输吧！梅茵！你要撑住……」

「马克……也快……马车……」

两人的大吼声听起来越来越遥远了。

渐渐地我再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意识就这么彻底中断。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 终章

「万一我真的因为身蚀病倒了，路兹也不要觉得是自己的错喔。因为身蚀真的来得很突然……而且，我才不会认输。我还没有把书做出来呢。」

先前梅茵在身蚀发烧时说过的话，重新在路兹耳里复苏。她又和那时候一样，没有任何身体不适的前兆，突然间就病倒了。无论路兹怎么摇晃她也不张开眼睛，掌心传来的体温也越来越烫，已经到了异常的地歩。

「梅茵，你快醒醒！快点张开眼睛！」

即使路兹拚命呼喊，梅茵仍然完全失去了意识，没有任何回应。再加上之前很快就消退的高温，这次却完全没有下降。

「梅茵！梅茵，虽然你每次都说自己很没用，可是，其实是我没有了你，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是梅茵不在了，什么都做不到的人是我才对！」

路兹握着梅茵的手呼喊时，她的体温还在持续攀升，烫得让人怀疑她是不是都要融化了。全身甚至开始飘出了带点黄色的热气，彷佛全身的水分正在蒸发。眼前的情况怎么看都已经超出了路兹的能力范围。

路兹环顾四周后，恳求地抬头看向明显比自己要强大的班诺。

「在我说想当旅行商人的时候，家人都嘲笑我、无视我，只有梅茵笑着肯定了我的梦想。连在介绍跟老爷见面的时候，其实我也害怕得想要逃跑，但梅茵握住了我的手，向我伸出援手。现在也是，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成为商人，都是梅茵教我的。可是，明明梅茵为了身蚀这么痛苦，我却什么也帮不了她……班诺老爷，拜托你了，请你救救梅茵。我ー点力量也没有。还只是个小孩子，没有钱又什么都不会……」

「不可能。」

然而，班诺冷静又冷淡地一口回绝了路兹的苦苦哀求。

「为什么？！班诺老爷是大人，又有钱，还跟贵族做生意……」

路兹锲而不舍地继续恳求，希望班诺可以救救梅茵。但是，低头看着路兹的班诺却痛苦得脸庞扭曲，不甘心地咬着牙关，摇了摇头。

「虽然我说过一直在扩大生意的规模，但对贵族大人而言，我还只是最近才开始冒出头的新面孔，并没有什么交情。现在的我还是得看他们的脸色，任由他们宰割……我也和你ー样无能为力。」

「连老爷……也救不了梅茵吗？」

这香话对路兹来说简直青天霹雳。开了这么大的店，还和贵族有往来的班诺，也没有能力可以救梅茵吗——路兹一时间无法相信。

那么，要治好身蚀其实根本不可能吧？就在眼前变成一片黑暗的时候，路兹想起了曾经有人治好了身蚀。

「可是，听说芙丽妲治好了吧……那如果找公会长！」

「我已经和他谈过了。」

班诺轻吐ロ气，拨起头发，冷笑着耸起肩膀。

「他说只要有钱，就可以暂时延长寿命。之前为了让孙女活下来，他花了大把大把的钱到处向没落贵族搜购随时可能失灵的魔导具，现在手边还剩下几个。但是，那种用过一次就坏了的魔导具，一个就要两枚小金币。」

「金、金币？！」

卖纸得到的一枚小银币，就已经是笔足以让路兹欢天喜地的钜款了，班诺却说如果要救梅茵，必须要支付小金币。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金额让路兹感到晕眩。

「但是，就算用了魔导具，也只能延长半年到一年左右的时间。一旦花了钱延长寿命，很快又需要再延长。尤其梅茵还小，据说每当身体成长，身蚀的症状也会加重，购买魔导具的次数就得越来越频繁。难道要为了一名学徒花这么多钱吗？我是不可能。」

班诺说得没错。怎么可能拿得出这么庞大的金额。但是，要是就这么死心，就等于放弃了梅茵的生命。

「我能做的少之又少。只能够买下梅茵拥有的奇怪知识，尽可能让她多赚点钱，还有这一次为了她和老头协商……那么，路兹，你又做得了什么？」

在班诺如猛兽的锐利眼神瞪视下，路兹也反瞪回去。已经是成年人，有能力有头脑也有钱的班诺能做的事情都少之又少了，自己更是什么也做不到。

「……我什么也做不了。现在还是小孩子，脑袋也不聪明，没有力量也没有钱，什么都没有……如果有我可以做的，就请你告诉我！我为了梅茵一定会去做！」

「那就不要让她为你担心和操心。」

班诺想也不想就说，路兹倒抽ロ气。一针见血，完全无法反骏。

路兹不甘心得眼眶发热。班诺低头看着他，稍微放松了紧绷的脸庞，但目光依然凛冽地开口说了：

「路兹，这家伙并不如外表看起来的还是个小孩子。至少在她自己痛苦的时候，还是会担心你，露出笑容给你看。你不能因为这样就松懈，被她骗了。」

路兹想起了身蚀的热意退去后，一边喘着大气，一边嘿嘿笑着的梅茵。也想起了看见梅茵的笑容以后，自己就感到安心了。

「如果你是男人，就别再让梅茵为你担心了。不知道的事情当然做不到，那就帮助这个丫头，让她尽可能可以延长自己的寿命。既然之前夸下海ロ，梅茵想的东西都由你来做，那就快点把每样东西都做出来卖钱！有时间哭不如动动你的大脳、动动身体，赚到更多的钱！」

听完班诺语气严厉地点明自己该做的事情，路兹用カ抬起头。

「……哦？表情变得很不错嘛。」

班诺勾起嘴角贼笑着说时，马克冲进房间。

「老爷，联络上公会长了，他要我们立刻带梅茵过去。马车也已经准备好了。」

「路兹，走吧。」

班诺抱起发着高烧的梅茵，一个箭步跳上马克备妥的马车。路兹也紧跟在后，跑着跳上马车。

「快，用最快速度！」

自己究竟做得了什么？帮得了梅茵吗？——一如路兹心中摇摆不定的不安，马车也哐昧、哐疼地摇摇晃晃，以十万火急之姿在大道上向北直奔公会长家。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 珂琳娜的结婚

「您回来了，珂琳娜夫人。」

和布朗男爵的千金讨论完了要为夏季的星结仪式缝制怎样的新衣后，回到店里，马 克就走上前来迎接我。

「我回来了，马克。店里没有任何情况吧？」

「梅茵和路兹来了店里，提交之前向您提过的发饰。稍后方便向您报告吗？」

奇尔博塔商会都由哥哥班诺全权掌管，但因为将来的继承人是我，所以马克会定期 向我报告店里发生的事情。

「你报告的时候，能顺便带发饰过来吗？」

拜托了马克后，我回到三楼自己的住家换下衣服。紧接着，前往ニ楼哥哥家中依然 为我保留着的以前的房间。因为婚后和欧托一起住在三楼，所以现在这个房间成了我的

办公室。

「珂琳娜夫人，打扰了。这是今天收到的发饰。这边几个都是今年冬天和春天即将 举行洗礼仪式的小姐们所订购的。」

我立刻细细端详起马克带来的发饰。各种不同颜色的细线精巧地编成了一朵朵小 花，再集中起来缝成了发饰。看起来就像小小的花束ー样，对于洗礼仪式和成年礼刚好落在秋末到春初这段时期，想在头发上装饰花朵却找不到半朵花的女孩子来说，肯定有很多人都想要这个发饰。

「而这边的发饰提供了各种颜色的组合，让客人可以搭配自己的发色，选择喜欢的发饰此外，因为梅茵希望能够尽量压低价格，所以售价是三枚大铜币。」

梅茵是贫穷人家的孩子，才会希望价格可以订在如果自己身边的人想要，只要努力一下就买得起的金额。但三枚大铜币这么便宜的售价，哥哥居然愿意答应。年纪轻轻的梅茵说的话这么具有分量'让我有些惊讶。

「马克，不久前交给公会长的发饰也类似这样吗？」

「不，那个发饰制作得非常精美，可以说完全是不一样的商品。既用了最高级的线，花的大小和形状也截然不同，真的让人叹为观止。」

之前为了将出席今年冬季洗礼仪式的公会长的孙女，曾做好特别订制的发饰，但梅茵在让哥哥看过后，马上就交给公会长了，所以我无缘亲眼目睹。实在是万分遗憾。

「……但话说回来，梅茵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东西的呢？。」

贵族的千金会施展魔法，用时间被停止了的鲜花装扮自己，但这种发饰我还生平未见。住在城市南边的人多是贫穷的平民，应该很少会拿什么东西打扮自己。所以在那里出生长大的梅茵竟然能够做出这种发饰，真是让我感到匪夷所思。

听见我的低喃，马克轻笑着耸耸肩。

「这点我和老爷也都想不通。不过，关于梅茵想出来的商品，老爷说他已经放弃去想她是怎么知道的，又为什么做得出来了。比起来源，他说更想把大脑用在怎么利用梅茵想出来的商品获利。」

最终能够获利即可。对于哥哥大胆的取舍，我轻笑了一会儿后，叹ロ大气。

「我实在没办法像哥哥那么果决呢。」

明明和奇尔博塔商会的服饰全然无关，却为了用植物做的纸，相信一个衣服都是补丁的贫穷孩子说的话，甚至出资援助她，让她做出成品，最后还打算纳为学徒。换作是我，这些事情我根本做不到。

奇尔博塔商会最先是从服饰エ坊起家，由女人负责缝衣，丈夫负责贩售，所以继承人才会选定是自己。但姑且不说エ坊，商会的部分如果能由哥哥继续掌管，肯定会经营得更加出色。听了我吐出的丧气话，马克眯起双眼摇头。

「虽然老爷的果决和当机立断每每令我感到惊讶，但珂琳娜夫人下起决定时，也果断得不容小观喔。」

「是吗？」

「您不觉得当初选择了欧托老爷，是非常正确的决定吗？」

闻言，我回想起了当年欧托向我求婚的情景，双唇统开了难以言喻的笑意。

「的确，连我也觉得当年的选择非常大胆呢。」

初识欧托，是在我半年后即将成年，非常忙碌的时期。

每个エ艺协会都有各自的规定，如果要获得认可，具备资格成为工坊长，就必须达到一会要求的条件。这点我所属的裁缝协会也不例外。裁缝协会的规定，是一年必须有五件以上的新衣订单，以及顾客中要有贵族。

通常要等到成年，才能进行挑战。但哥哥和我说好，只要我能达到要求，就把已逝母亲名下的エ坊交给我。为了早日成为工坊长，接管母亲留下来的工坊，我夜以继日辛勤地缝制作品。

「今天第三钟的时候，欧托先生会过来打招呼。」

马克在吃早餐的时候说明今天的行程，哥哥一边听着一边吃早餐。这在我家是习以为常的早晨风景。

「欧托先生是哪间店里的人呢？好像几乎没有听过他的名字……」

「欧托不是城里的人，是旅行商人。虽然才刚成年，还很年轻，但看商品的眼光独到，也和父母ー样工作认真能干，但他说不再当旅行商人了。」

哥哥说欧托的父母存到了可以在城里定居的钱以后，已经在靠近法雷培尔塔克的一个城镇买下了市民権，开始在那里定居。若父母已经住进城里，子女就可以半价购得市民权。欧托也已经存到了开店资金，决定不再当旅行商人，要在父母定居的城镇 开店。

因为往后不会再来到艾伦菲斯特，所以昨天为了最后一次买卖来打招呼，但不巧哥哥不在。为了当面郑重寒暄，今天会再过来一趟。

「我也想和旅行商人打声招呼。好想听听看旅行期间的趣闻喔。」

「你可以端茶过来打声招呼，但别占用到人家太多时间。」

我从来没有踏出过这座城市，很想看一眼一直在外旅行的人。基于这样小小的好奇 心，我决定负责端茶水进去，和对方打个招呼。

第三钟响了。随后，马克就通知欧托已经到了，我便端着茶水走向哥哥位在一楼店面深处的办公室。

「其实我最想要在艾伦菲斯特开店做生意，但以我的积蓄只买得起市民权，根本没办法在这里开店。」

「毕竟艾伦菲斯特就在领主大人脚下，什么东西都很贵。市民权、开店资金、商业公会的登记费……光想就不知道要花上多少钱。每次你都能送来品质优良的线，所以你 不当旅行商人，在我看来可是非常可惜，但也祝福你今后开店能够生意兴隆。」

门后传来这样的对话，我轻轻打开门。

和哥哥面对面交谈的年轻男子，想必就是欧托了。有着深棕色的头发和褐色眼珠，大概因为是旅行商人的关系，身材比起珂琳娜身边的商人都要结实。但如果和大门的士兵站在一起，看起来还是偏瘦吧。乍看之下忠厚老实，但哥哥这么欣赏这名旅行商人，肯定也有刚强可靠的另一面。

「请用茶。」

我竭尽己能地挤出亲切的笑容，端茶上前。「谢谢。」欧托说着抬起头来，看见我后，吃惊得瞪大了眼珠动也不动。

「欧托，这是舍妹珂琳娜。她说很想听听看你旅行期间的趣闻，坚持要来打声招呼……欧托，你怎么了？」

发现欧托突然静止不动，哥哥在他面前轻轻挥了挥手。

欧托恍然回过神，眨了几下眼睛后，奋力甩了甩头。紧接着褐色的双眼璀灿发亮，像看见了什么刺眼事物似的眯起眼睛，露出了有些痴迷的笑容。

「珂琳娜？好动听的名字，和你优雅迷人的身影真是太相称了。」

「谢、谢谢您。」

……好奇怪的人。

初次见面的人称赞自己这件事本身并不稀奇，但欧托方才和哥哥讲话时的沉稳模样突然消失无踪，现在看起来就像是发了烧神志不清，让人有些发毛。

「班诺先生，我对珂琳娜小姐一见锺情！请您答应我和令妹结婚！」

无预警地，欧托开口求婚。我的脑筋变成一片空白，完全不懂眼前的男人在想什么。一般商人要结婚，都是在考量过利益和婚后的生活状况以后，找到各方面都门当户对且正值适婚年龄的女子，父母再告诉男方，由男方从中挑选对象。然后男方与双方父母一同谈过以后，对于结婚有了 一定的共识，才会告知女方有人向她求婚。

然后交往大约一个季节的时间，让本人互相试探，确认对方是否真如传闻中所形容的样子，看起来是否真的会遵守誓言、对彼此说的话有无虚假。一旦确认过后觉得没有问题，才会开始准备结婚。像这样直接在本人面前求婚，我还真是前所未闻。

「……欧托，珂琳娜还未成年，她的年纪还不能结婚。你是在开玩笑吗？」

哥哥赤褐色的双眼凌厉地瞪着欧托。这也是重点，成年以后才能结婚。所以不能够向未成年的女子求婚。

但是，欧托在哥哥的瞪视下也没有畏缩，摇头回应。

「不，我是认真的。我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所以只有现在这个机会可以求婚。现阶段只是订婚也没关系。等她成年，我马上就来迎娶她丨？」

欧托的眼神非常认真，感觉得出他说的是真心话。如果要先回到双亲所在的城市，准备好店面和新居再来提亲，我早就已经成年，也会出现其他求婚的男子吧。多半是担心这件事，才会这么急着求婚。

「不行。我不会让珂琳娜离开艾伦菲斯持。」

「为什么？！」

哥哥不悦地皱眉。虽然对外没有明言，但奇尔博塔商会其实是女系世家。因为我还未成年，父母过世后，现在是由哥哥继承，但原本的继承人是我。就算我不是继承人，现在也正为了成为エ坊长而发愤努力，完全没有离开エ坊前往其他城市的打算。

「欧托先生，真是非常抱歉，但因为我在艾伦菲斯特工作，也打算在这里开エ坊。基于工作上的关系，我很希望结婚对象也是住在城里的人。」

「怎么会……」

眼看欧托一脸绝望，我内心产生了强烈的罪悪感。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欧托意志消沉的模样也让我很难过。但是，这件事我绝不能退让。

「很遗憾就是这样。在你父母所在的城市，应该也能找到令你倾心的女性吧。」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像珂琳娜小姐这么完美的女性了！我身为旅行商人跑遍了各地，还是第一次遇见我理想中的女性！」

生平第一次有男性对我一见锺情，求爱的话语还直截了当到教人吃惊，其实我内心有一丝动摇。但是，我还是摇摇头，拒绝了欧托。

「您的心意我很高兴，但我无法与您结婚。」

「是吗……」

欧托垂下头，垮着肩膀灰心离开。

我和哥哥盯着关上的房门好半天，接着不约而同对望。

「我第一次看到欧托这副模样，搞不好是认真的喔？不想清楚就拒绝他好吗？」

哥哥调侃地贼笑着，但最后又嘀咕补上一句：

「不过，我完全不打算让你嫁到外地去就是了。」

「我也完全不打算离开这座城市喔。」

于是到了隔天，欧托再度敲响奇尔博塔商会的大门。|双褐色眼阵熠熠生辉，表情明亮，完全看不出半点昨天失魂落魄的样子。

「昨天我去购买了市民权，现在我已经是这座城市的居民了。班诺先生，请您准许我和珂琳娜小姐结婚！」

「……咦？」

「……啥？」

始料未及的发言让我和哥哥都僵在原地。想买艾伦菲斯特的市民权，必须花上一大笔钱，可不像是随随便便在路边买样东西。

哥哥好一会儿用力皱眉，紧紧闭着眼睛，然后在猛地睁大双眼的同时，抛开了面对生意对象时应有的友好笑容，怒声咆哮：

「你说你买了市民権？你昨天不是才说过，那笔钱要用来在父母定居的城市买市民权和开店吗？！你这白痴，你的脑袋到底在想什么？！」

「骂我白痴也无所谓！就算有开店资金却没有市民权，就不能和珂琳娜小姐结婚了吧！只要想想哪边对我来说更重要，答案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

单是考虑到我们和商业公会长的关系，还有亲戚以及店里员エ会有什么反应，都不能让旅行商人成为我的另一半，招揽进店里来。就算有市民权，我也不可能与他结婚。

「你……目标是我们商会吗？」

「并不是。如果珂琳娜小姐不能离开这座城市，那就只能我留下来。仅此而己。」

「但很遗憾，我不能让旅行商人进我们店里工作。现在你已经把赚来的钱都花在市民权上了，那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养活你自己？你以为可以入赘进我们家吗？还是你想让珂琳娜赚钱养你？」

曾是旅行商人，又为了市民权花光了所有积蓄，这样的人究竟能在城里找到什么工作呢？如果没有熟人的引荐，根本找不到工作。别说结婚了，欧托甚至维持不了自己的 生计。

「……失陪了。」

哥哥的当头棒喝让欧托心有不甘地紧咬牙关，握着拳头转身离开了。

只是一味地要人接受自己的专情与对求婚的认真，反而留下了比昨天更让人不快的感受，我和哥哥目送着欧托离去的背影。

「珂琳娜，怎么办？你被奇怪的家伙看上了。」

「我会和适合继承这间店的人结婚。」

「是嘛。」

说完，哥哥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扬起下巴示意桌子。明白他的意思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要我坐下来，我便往椅子坐下。

哥哥带着难看至极的表情，取出一片木牌递给我。

上面写着有意提亲，想约个时间地点详谈——是来自公会长的会面邀请函。

「……这件事好像传进了公会长耳里。今天早上，他最小的儿子就来提亲了。」

脑海中浮出了比哥哥更年长，当年也向姊姊死缠烂打地求过婚的公会长的么子。

……我不要。

这是我第一个念头。公会长在父亲过世后，立刻就提出自己与母亲再婚的提议，拒绝以后，就三番两次在一些小事情上刁难我们。后来甚至在哥哥的意中人去世之后，马 上就提议与自己的女儿结婚，哥哥盛怒之下拒绝后，接着又是向姊姊提议与自己的儿子 结婚。有了以往种种不快的经验，姊姊说她绝对不想和公会长的儿子结婚。

「如果和其他男人结婚，就能避免与公会长儿子的联姻，但要在不想与公会长为敌的商人当中找到其他结婚对象，简直是难如登天。这点你也明白的吧？」

死也不愿和公会长儿子结婚的姊姊，最终只能嫁往外地。

但是，我是这间店的继承人，不能离开这座城市。只要城里没有人敢不畏公会长的恶势力向我求婚，那我最终只能和公会长的儿子结婚。

听说了公会长这件事，心情又更加烦闷的隔天。这回欧托又带着完全没有学到教训的爽朗笑容，轻挥着手登门拜访。然而，他身上不再是昨天之前旅行商人的打扮，反而穿着这座城市守门士兵的制服。

「昨天在熟人的介绍下，我现在是守门的士兵了！这下子您愿意相信我的目标是珂琳娜小姐，而不是商会了吗？请您答应我和珂琳娜小姐结婚！」

居然在一天的时间内就找到了工作。这会儿连哥哥也只能傻眼地望着欧托。

「欧托，那你结婚资金打算怎么办？」

「珂琳娜小姐还未成年。我会在她成年之前存到这笔钱的，我自有门路。」

「欧托先生，您脑海中完全没有放弃这个选项吗？」

「完全没有。」

笔直地注视着我的双眼再认真不过。我忍不住笑了。

「一一和我结婚，欧托先生就再也无法以商人的身分维生喔。因为届时我们就要拒绝公会长儿子的提亲，也将与公会长为敌。不管您有多渴望，都无法进入奇尔博塔商会，也没有办法发展新的事业。」

视野中，只见吃惊地睁着双眼的欧托，和张大眼想阻止我的哥哥。但我轻抬起手制止哥哥，询问欧托：■

「从前您身为旅行商人赖以维生的一切，都将没有用武之地。这样子也无所谓吗？」

「并不是没有用武之地。正因为我一直以旅行商人的身分活到现在，才能够遇见珂琳娜小姐。如果我是在城里长大的商人，也许就会畏惧公会长的权力，但来自外地，选 择不再当个商人的我，并不怕他。」

不过，要是商会因此被刁难就不太好了—欧托嘀咕。

这点事到如今倒是不用担心，因为我们已经有好几次都和公会长唱反调，老早就被视为眼中钉了。

「……真是拿您没办法。那么，等到我成年的时候，请带着结婚资金上门吧。我想想，必须赶在我和公会长的公子谈好婚事之前。」

「嗅？！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我明白了。我一定会存到这笔钱！」

好耶！欧托欣喜若狂地握紧拳头，突然往我的脸颊轻轻一吻，就飞也似的冲出了房间。和昨天落寞的背影判若两人。

被欧托出其不意的举动吓到，我按着自己的脸颊，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时，哥哥低声叫了我的名字：「珂琳娜。」我挂上做生意时的笑容回过头，朝着神色阴郁的哥哥堆起笑脸。

「哥哥，如果欧托先生真的能够存到结婚资金，我就会和他结婚。虽然之前很突然就求婚，还买了市民权，看起来做事情有勇无谋，但也表示欧托先生在当旅行商人的时候，也建立起了能够找到工作的门路。不论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贪心、还是瞬间就能决定自己最重视什么的果决，还是确定自己能有门路赚到结婚资金的自信，这些哥哥都不讨厌吧？」

我笑吟吟道，哥哥就失态地啧了一声。看样子是被我说中了。

「……而且，能为了我不在乎与公会长为敌，还愿意向我求婚的人，我想这世上也只有欧托先生了吧。」

我耸一耸肩后，哥哥也放松了紧绷的臭脸，脸上的表情像是死心又像拿我没辙，不语地摸了摸我的头。

「那时候会选择欧托，只是因为比起公会长的儿子，我还宁愿选他。现在却很庆幸选择了欧托呢。虽然我还是很后悔欧托因为这样，再也不能当商人了。」

「……最近老爷越来越忙，也考虑把欧托老爷纳进店里，交代了很多杂务给他处理。也许在不久的将来，珂琳娜夫人就不用再担心了。」

听到马克这么说，我觉得眼前彷佛变作一片光明。如果这是真的，那就太棒了。

「哥哥明明说过等我结婚了他就会考虑，现在也该找找结婚对象了吧。」

「因为梅茵开发的商品，接下来可能会越来越忙碌，老爷若想结婚恐怕还很困难。」

马克说完就轻声笑了。

「那哥哥要是娶不到老婆，就请梅茵负起责任吧？」

我咯咯笑着提议后，马克瞬间一脸严肃地沉思-然后回答：「考虑到梅茵身体虚弱的程度，恕我无法赞成。」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 井边洗衣的间话家常

井边洗衣的闲话家常

「妈妈，那我去洗盘子了。」

「多莉，麻烦你啰。」

多莉抱着吃完了早餐的脏盘子出发去水井。帮多莉打开玄关大门，送她出门后，我叹着气笔直走向卧室。

今天是土之日，我和女儿多莉都休息不用工作，担任士兵的丈夫昆特则上早班。因为必须赶在第二钟开门前完成交接，大清早就出门了。

多莉和梅茵预计去森林采集，我则是洗完衣服后，就要用昨天买回来的食物做成过冬要吃的防腐食品。大家都照着各自的安排开始行动了，梅茵却还躺在床窝里头磨磨蹭蹭，不肯下床。

「梅茵，你还不快点起床！第二钟都响了喔。你今天不是要和多莉还有路兹去森林吗？」

「对……我要去……」

梅茵一脸睡眼惺忪地慢吞吞爬起来，准备开始洗脸。明明每天都会用热水擦脸和擦身体了，根本没有必要再洗脸，洗这么多遍还不够吗？梅茵极度地爱干净，都已经到了邻居太太们会取笑的地步了。

「梅茵，脸等一下再洗，你先吃完早餐。」

「……是。」

梅茵不满地鼓着脸颊，迅速用木簪盘起头发，「嘿咻」地喊了一声，爬上最靠近炉灶的椅子，说完「我开动了」就吃起早餐。

梅茵早上都很晚起床，吃饭也吃得慢。如果要等她吃完早餐，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收拾。

「多莉已经去井边洗脏盘子了。妈妈也要去洗衣服。你可以用水缸里的水，至少自己吃完的盘子要自己洗干净喔。」

「知道了～」

转过身，背后传来了梅茵还带着困意有些迷糊的回答，我抱起装了脏衣服的篮子和放了肥皂的水盆，踏出家门。瞬间，冷风迎面扑来。

「今年这么早就变冷了呢。」

时节进入深秋，风也变得非常寒冷。我快步奔下楼梯，一想到接下来水井的水会变得有多么冷，就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土之日除了昆特这种职业为士兵的人之外，大部分的人都不用工作。许多太太们聚集在水井四周，一样不是在洗衣服就是在洗碗盘。

「啊，妈妈。」

正洗着盘子的多莉一看见我就大力挥手。

「等我洗好了，就要准备去森林。梅茵起来了吗？」

「现在正在吃早餐。」

「梅茵动作还是这么慢！路兹等等就要来接她了耶。」

多莉鼓着脸颊说，抱起洗好的盘子，一边走回家一边嘟嘟囔囔：「得叫梅茵快点准备好才行，她真会给人添麻烦耶。」最近的多莉老是放不下梅茵，让我不禁觉得，就是因为多莉时时顾着她，梅茵才会这么放心地做事拖拖拉拉吧。

因为身体变好了，现在也知道自己的能力范围了吧。从前总是哭着说「只有多莉会，不公平」的梅茵，现在已经会由衷地称赞多莉：「多莉什么都会，好厉害喔！」

能够和改变后的梅茵一起去森林，多莉心里一定开心得不得了吧。虽然老用生气或无奈的语气抱怨，但脸上始终是眉开眼笑，脚步也轻盈又雀跃。感情好最重要。

「多莉勤快又能干，还会照顾体弱多病的妹妹，真是个乖孩子呢。」

「是啊。多莉乖到我都觉得她太能干了。」

听到邻居称赞女儿，我笑着应道，寻找可以洗衣服的空间。在太太们之间穿梭后，「咚！」地把篮子放在一小块空出来的空地上。

「伊娃，早啊。」

「早安，卡萝拉。家里人一多，洗衣服也很辛苦呢。」

在我放下篮子的隔壁位置上，卡萝拉正以惊人的速度洗着比我们家多出两倍的脏衣服。她听了大口吐气，停下来转了转手臂。

「我们家和伊娃你们不一样，没有可以帮忙的女孩子啊。真希望别四个都是男孩子，至少给我一个女孩子嘛。」

卡萝拉是路兹的母亲，底下有四个男孩子。男孩和女孩可以帮忙做的家事完全不一样，所以她常常都在发牢骚，希望至少有一个是像多莉一样的女孩。

「虽然多莉很勤快，但万一生的是像梅茵这样的女儿，那可就麻烦了。」

我用这句话带过了卡萝拉的不满，拿起水盆走向水井。因为汲好水后，得倒进水盆里。

在手臂上使力，从水井里汲出水来。没有力气的梅茵还汲不了水井的水。她勉强只能吃力地搬动小木桶装的水，搬完后还会无法动弹。

……但现在身体也比较健康了，说不定再过不久就汲得了水了？

梅茵从出生以后就经常发烧，身体又虚弱，常常因为羡慕活蹦乱跳的多莉而哭喊：「为什么不把我生得和多莉一样！」那种时候，我都只能对她说对不起。

梅茵在发烧陷入昏睡时，似乎都会作非常开心的梦，当她聊起梦境里的世界，是她看起来最快乐的时候。她说她在梦里不管怎么奔跑都不会难受，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还能吃到很多好吃的东西，吃得肚子都撑了。每一次都用口齿不清的稚嫩嗓音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听到她说「梦里的世界更快乐，好想一直睡下去」时，意思好像在说「我不想活了」一样，我还曾经因此怒声斥责她。

……这么说来，她最近没有再提起过作梦的事情了呢。

成天哇哇大哭的梅茵自从进入幼童特有的反抗期，从爱哭转变成爱发脾气以后，就没有再提起过作梦了。但相对地，也开始老是做一些奇怪又不知所云的事情。不过，开始和路兹一起做纸以后，她的奇言怪行好像也有慢慢减少的趋势。

……梅茵也真的长大了呢。

往水盆里倒了三次的水，量已经足够洗衣服了。我搬起装了大量冷水的水盆，回到自己占据的位置上，在卡萝拉旁边坐下来。

拿起肥皂开始洗衣服后，井边例行的闲话家常就开始了。

「今天梅茵也要去森林吧？她老是发烧，身体又那么虚弱，我一直担心她会不会哪天就走了呢。不过，最近看起来状况还不错嘛。」

「都是多亏了路兹一直在照顾梅茵啊。真是幸好有他。」

只会成为众人累赘的梅茵现在能去森林，用小篮子采集再带回家来；又为了成为商人的徒弟，能够用做好的纸和发饰赚钱，全都是因为有路兹的帮忙。如果只有梅茵一个人，肯定什么也做不了。

「唉，路兹也有做一些值得人家称赞的事情嘛。之前居然说他想当旅行商人，现在又擅自在城里找了当商人学徒的工作，这孩子做的事情都让我们父母头痛得要命。所以听到有人夸奖他，感觉还真奇怪。」

卡萝拉说完耸起肩膀。虽然在父母眼中是个令人头疼的孩子，但在我眼里，路兹可是个乖巧到连我都想要有这种儿子的好孩子。

「路兹对梅茵很好，也很会照顾人喔。」

「那是因为梅茵介绍了商人学徒的门路给他吧？我也搞不太懂，但听说他们在卖纸？还在做一种奇怪的木棒呢。好像赚了一点零用钱，但干嘛不干脆当做纸的纸匠，非得要当什么商人呢。果然是因为梅茵的关系吗？」

「是吗？这我也不晓得。不过，我也没想到梅茵可以自己找到商人学徒的工作，吓了好大一跳呢。听说是昆特以前是旅行商人的部下帮忙介绍的，但真没想到对方居然真的会录用他们。」

我还以为梅茵以后会和昆特一起在大门工作，帮忙处理文件，所以在听到确定要和路兹一起在城里的富商底下当学徒时，内心不知道有多吃惊。

「居然想当要做骗人勾当的商人，真不知道路兹那颗脑袋到底在想什么。」

「可是，我们帮忙做发饰的时候，对方都会如实付钱，还帮忙准备了材料，我想那个商人应该没有那么坏，你不用这么担心。」

制作高级发饰的时候，费用还提高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梅茵和路兹也都开心地说着那天发生的事情，梅茵晕倒的时候，还有一个衣着干净整齐的人，诚惶诚恐地上门道歉。在我看来，奇尔博塔商会并不是那么恶质的商人。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对方在商人里头可能还算不错的吧，但我还是担心啊。怎么偏偏就要做这种这么不稳定的工作呢。」

「毕竟是男孩子嘛。都会向往旅行商人和吟游诗人的生活，想要出去闯闯看吧。昆特以前也是这样啊。至少现在决定要留在城里了，有什么关系呢。」

「唉，跟旅行商人和商人比起来，昆特成为士兵还算不错的了。况且路兹是工匠的儿子，就算成了商人，看不懂文字又不会计算，根本做不了商人的工作吧？一定要不了多久就被扫地出门了。到时候，路兹就会比别人家的孩子晚一、两个季节才开始工作。」

我明白卡萝拉身为母亲的担心。但是，因为我也知道路兹有多么努力，所以没办法再多说什么。这么心想的时候，就听见路兹的声音。

「伊娃阿姨，早安！梅茵呢？她准备好了吗？」

抬起头，已经做好准备要去森林的路兹正往这边跑来。

「哎呀，路兹，早安。刚才多莉喊着『得叫梅茵快点准备好才行！』就回家了，所以应该差不多准备好了吧。」

「是喔，那我去接她了。」

「路兹，今天也麻烦你了。」

路兹家和我家所在的建筑物正好隔着水井相对，所以路兹如果要去接梅茵，就必须先从我们这一群妈妈之间穿过去。他表情有些胆怯地踏入重围，四面八方的妈妈们就一一向他搭话。

「啊唷，这不是路兹吗？别让你妈妈那么操心。」

「别只顾着玩，要好好帮忙家里的工作喔。」

因为总听路兹的母亲卡萝拉在抱怨，妈妈们纷纷向路兹好言相劝。路兹听了苦着脸，敷衍地应道：「我知道、我知道，听到了啦。」然后大概是想要尽快逃离现场，拔腿狂奔跑走了。

「因为上面的哥哥都很会照顾人，老么就是比较任性。」

「等到路兹当了学徒开始工作，他也会明白的。卡萝拉，你就放心吧。」

「是吗……？」

「而且不只哥哥们，路兹也很会照顾人啊。每次都很照顾梅茵，我很感谢他的帮忙呢。」

我称赞了路兹后，妈妈们就耸耸肩。因为路兹都是最优先照顾梅茵，并没有照顾附近其他人家的孩子。孩子们也很少提起这方面的事，所以妈妈们都倾向于相信卡萝拉说的话，看待路兹的眼光也比较严格。

「妈妈，那我走了。」

「嗯，多采点东西回来啊。」

孩子们三三两两地开始从住家走出来，往集合场所移动。出发去森林的时间快到了吧。多莉、路兹和梅茵也从我们家那栋建筑物走出来。

「妈妈，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梅茵大力挥手，和路兹一起走在最前面。走路极慢的梅茵要是不先出发，就会被其他孩子抛在后头。

孩子们出发以后，四周的妈妈们像是卸下重担，气氛变得慵懒许多。

看到梅茵这么充满朝气，妈妈们似乎大吃一惊，纷纷往我周遭聚集。

「平常很少看到梅茵，现在也能去森林了嘛。真是太好了。」

「是啊，现在变得越来越健康了。虽然还是常常发烧病倒，但和以前比起来，躺在床上的次数减少很多了。」

以前梅茵是一个月内能外出的天数一只手就数得完，最近则变成了卧病在床的天数，用两只手就数得出来。和她说想去森林，却根本走不到大门的初春那时候比起来，梅茵的身体真的强壮了很多。

「但身体变健康了，却也老是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让我们伤透了脑筋。」

我一边洗着衣服，一边生动地向妈妈们讲述梅茵的各种奇言怪行。

像是干劲十足地握着扫把说要打扫房间，却还没扫完卧室就不支倒地；还说什么跳这个身体会变好，开始跳起了诡异的舞蹈，却还没数到十就瘫软不动；偷偷摸摸地把用泥土捏成的东西放进炉灶里，结果引起爆炸；为了烟灰打扫炉灶和烟囱，却在炉灶里头失去了意识。梅茵的古怪事迹真是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去年准备过冬的时候，梅茵还偷偷在蜡烛里面加了药草，结果真是太可怕了。加了迦耶利和桑可莱勒的蜡烛臭得就算外面在下暴风雪，还是要打开窗户换气，不然根本受不了。」

啊哈哈哈！四周响起了哄然的爆笑声。

「那还真是一场灾难。今年得好好监督她才行。」

「是啊。不过，路墨莎和汀耳芬倒是消除了不少蜡烛的臭味喔。大家如果要加药草，可以加路墨莎跟汀耳芬。」

「我们才不会把药草加在蜡烛里头呢，还不如用在其他地方。」

梅茵的奇怪举止也偶然做出了成功的蜡烛，我分享给大家知道，但大家都不打算在做蜡烛上头花更多工夫。

「伊娃，你家不只昆特，连梅茵也让人放心不下，真是辛苦你了。」

「我已经放弃了。谁叫她是昆特的孩子呢。你们不觉得梅茵就算有点奇怪，也是没办法的事吗？」

我轻轻耸了耸肩，周遭又响起了带有深意的笑声。

我们家不只梅茵，昆特的事迹说起来也不少。比起很少与邻居往来的梅茵，其实昆特的事迹更广为人知。

「昆特那个人啊，就像是还不懂得分辨梦想和现实，就直接长大成人了。」

因为崇拜吟游诗人口中的骑士，当年昆特虽是木匠的儿子，却梦想成为骑士。其实小孩子会崇拜骑士也算稀松平常，但是，骑士是只有贵族大人能当的职业。明白了现实以后，孩子们都会大失所望。一般的孩子会就此理解到吟游诗人所说的故事与现实并不相同，进而死心放弃。

然而，昆特没有死心。他拒绝了父母亲介绍的工作，为了成为士兵，迳自跑到大门直接找士长商量：「既然不能成为骑士，我想成为保护城市的士兵！」然后成为了见习士兵。顺便说，当时的士长正是我父亲。

每次去城市周边消灭魔兽，昆特都会卯足全力，想要猎捕到比其他士兵更大的魔兽，要是比别人的小，还会真的很不甘心，内在真的从以前到现在一点也没变。甚至还关照刚买了市民权的旅行商人，为对方当介绍人，普通的士兵才不会做这种事。

……但梅茵在路兹的拜托下，就把他介绍给以前是旅行商人的士兵，一样也不是普通人会做的事情。果然是父女。

对于梅茵没有找父母商量，就答应把路兹介绍给昆特的部下这件事固然让人惊讶，但一般也不会料到雄心壮志地说要介绍路兹而出门的梅茵，最后竟然带着商人学徒的身分回来。居然和商人谈判，在父母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成了商人的徒弟，梅茵这一点怎么看都和昆特如出一辙。先不说五官，个性完全不像我。

两个人都会朝着目标横冲直撞，眼里完全看不见旁人，日常生活中也经常出现我很想叫他们两个人冷静一点的情况。

……梅茵会这么异于常人，肯定都是昆特的关系。

「但话说回来，伊娃到底为什么会和昆特结婚呢？依你裁缝的本事，应该有很多追求者吧？」

原是士兵女儿的我，旁人自然都希望我将来也成为士兵的妻子扶持丈夫。当年提亲的都是邻居和父亲工作地方的士兵，求婚的对象确实不只一个。

「……发生了不少事情嘛。」

我叹口气摇摇头，想用一句话就打发掉这个话题，卡萝拉却乐不可支地勾起嘴角。

「我知道喔。当年昆特对伊娃一见钟情，从此之后就每天没有间断地上门提亲。」

「呜哇，完全想像得到！」

一旦锁定目标就会勇往直前的昆特，真的每天都来我们家报到，恳求父亲让女儿和他结婚。父亲败给了他的热情，也受不了他每天都跑上门来，最后应允说道：「只要伊娃选择了你，我就答应你们结婚。」

……当时我还心想：「不要因为嫌麻烦，就把这件事情丢给我啦！」

「所以是昆特每天都上门追求，伊娃才屈服了吧？」

「啊哈哈哈，感觉昆特一发动攻势就不会停下来，都可以想像那幅画面了！」

妈妈们哈哈大笑，猜想着昆特一定会说这种话，接二连三地举出了吟游诗人在讲故事时会出现的求婚台词。听着看好戏的妈妈们列举出的各种求婚台词，我轻轻耸肩。

「伊娃，有没有说中的？」

卡萝拉捂着嘴角窃笑看我。

……讨厌，就爱取笑人！

眼看大家都联合起来捉弄我，我鼓着脸颊，动作迅速地拧干衣服，丢进篮子里。

「啊，你想逃走对吧？」

「那怎么行，这么有趣的话题可不多。」

感觉到妈妈们的包围网逐渐缩小，我把水盆倒过来，倒掉里头的水。

「伊娃，好歹告诉我们正确答案嘛。」

「至少有一个说中了吧？」

我把篮子和肥皂丢进水盆里，抱着水盆一骨碌站起来。

「全部都对，因为我全都有听过。」

只丢下这一句话，我就一溜烟地跑向住家所在的建筑物。奔上楼梯的途中，听见了妈妈们的爆笑声。

……唉，太难为情了。

但因为她们并没有猜中真正让我决定结婚的求婚台词，就随她们去瞎起哄吧。

回到家，开始晒衣服。多莉的衣服、梅茵的围裙，接着是昆特的制服。摊开晒制服的时候，当年昆特说的话闪过脑海。

对吟游诗人讲述的骑士故事十分向往的昆特，求婚时也模仿了骑士。他跪在我的面前，捧着打倒魔兽后得到的小小魔石说了：

「我是真心想要成为保护整座城市和家人的士兵。只有伊娃没有嘲笑我的梦想，所以我希望你能待在我的身边。」

听了忍不住怦然心动，深受感动的我，说不定其实也是个爱作梦的人呢。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 后记

大家好，我是香月美夜。这两集因为是两个月连续发行，所以相隔一个月，我们又见面了呢。

真的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一部】士兵的女儿（Ⅱ）》。

其实在写这篇后记的时候，第一集都还没有上市呢。但一周之后也即将出版，我每天都既紧张又期待，也持续更新着网路上的连载。

言归正传。梅茵在第一集获得了商人这条人脉，终于可以在第二集开始做纸了。因为有了大人当后盾，从一无所有的现状产生了 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往做书之路又前进了一大歩。

然后在做纸的过程中，遭到路兹指责：「你不是梅茵！」到后来接受了她：「我的梅茵是你就好了。」丽乃终于可以以梅茵的身分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也能够问路兹，或在路兹的纠正下，了解自己不明白的事情，让言行举止符合这里的常识。

因为如果没有人指正，根本不会知道自己是哪个部分与这个世界脱节。尤其梅茵在丽乃那时候就已经有点……不，是大幅与社会脱节了。

第二集接续第一集，也写了两篇短篇番外篇。分别是从珂琳娜的角度描述她与欧托结婚的经过，和从伊娃妈妈的角度，描述她眼中的梅茵这群孩子们，以及为何与昆特爸爸相恋。两篇番外篇都是在「成为小创家吧」上请读者指名角色后所决定的，不知道大家看得还开心吗？

尤其是伊娃观点的香外篇，目前为止在「成为小创家吧」上也都没有写过。所以读者们指定想看的内容很多，为了尽量回应大家的要求，我在故事里头添加了不少当初设定好的资讯。

因为第一、ニ集是两个月连续发行，这段时间我忙得焦头烂额，但所有相关工作人员一定更加劳累。真的非常感谢TOBOOKS的所有工作人员。

以及在紧凑又繁忙的行程中，我还针对角色草图和封面插图提出各种琐碎的要求，诸如「如果能这样画就好了」，但椎名优老师仍是以极快的速度就回应我，这份恩情我没齿难忘。真心无尽的感谢。

最后，也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第三集预计在初夏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 插图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录入：zhangyoufu

「梅茵终于在奇尔博塔商会病倒了。请立刻准备房间和魔导具。」

人在商业公会的祖父派来的使者快马加鞭，赶来传达这项消息。

这一天终于来了──芙丽妲的褐色双眼绽放出强烈的光彩。她仰头看向迎接了使者的管家，立刻下达指示，要他做好准备。

「爷爷应该也派了人去奇尔博塔商会，要不了多久，班诺先生就会带著梅茵过来，所以快点做好准备吧。我去一趟爷爷的房间。」

芙丽妲伸手摸向自己无时无刻戴在脖子上的细炼，拉出钥匙。细炼上挂著两支钥匙，一支是祖父房间的钥匙，另一支是祖父房里金库的钥匙。

芙丽妲和自己的侍女伊蒂一同走进祖父的房间，用钥匙打开了坚不可摧的金库。里头放著不惜花下重金向贵族买来的魔导具，本来曾有将近十个左右，如今只剩下了几个。和梅茵一样，也受到身蚀侵蚀的芙丽妲必须倚靠这些东西延续自己的生命。

芙丽妲一边藉著魔导具延续生命，一边藉由祖父经商所建立起的神通广大人脉，成功与某位贵族签约，延长了寿命。但是，谁也不知道贵族会不会某天突然改变心意。现在金库里剩下的魔导具，说不定将来会需要用来延长自己的生命。芙丽妲用手指摸著自己手腕上贵族交给她的魔导具，微微眯起眼睛。

「小姐，真的要这样做吗？」

似乎没有留意到芙丽妲短暂的迟疑，伊蒂开口这么询问。芙丽妲甩开瞬间的犹豫，往金库内伸出小手。

「嗯，因为梅茵是我的第一个朋友。而且为了拉拢她过来，这么做也是值得的。」

芙丽妲轻轻拿起的魔导具有著项炼形状，老旧得只要动作太过粗鲁，就有可能马上损坏。不论向贵族开价多高，他们都只愿意让给平民快要损坏的魔导具。明知道贵族是趁火打劫，但一想到能够换来生命，也只能乖乖掏钱。

「梅茵也会明白的。」

梅茵利用线，就编织出了前所未见的新发饰，她手上肯定还有其他的新商品；还是现在目光犀利、在艾伦菲斯特成长速度最快的奇尔博塔商会，在她还没受洗前，就急著办理暂时登记来慎重保护的金鸡蛋。芙丽妲想要这颗金鸡蛋想要得不得了。自己的直觉在告诉她，站在商人的立场，也一定要把梅茵拉到自己这边来。

但是，在她心里，不只是想要营利而已。年纪相仿、同样都有身蚀，又准备从事相同职业的梅茵，是芙丽妲第一个找到的同伴。她希望梅茵待在自己身边。就算今后前往贵族所在的区域，也能一直互相扶持。她是这么想的。

今后为了活下去，梅茵也必须和自己一样与贵族签约。能在这件事帮上忙的，并不是才刚崛起不久的奇尔博塔商会，而是身为商业公会长的祖父。只有向与贵族交情深笃的他们靠拢，才能和条件较好的贵族签约。

「既然梅茵觉得班诺先生对她有恩，那我们也卖她人情就好了。只要救了她的性命，梅茵一定会感激我们。」

卖了人情以后，要是梅茵能心甘情愿地投靠他们这边就好了，但人的情感没有那么容易改变吧。那么，让她不得不改变阵营就好了。就算无所不用其极，她都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个魔导具的价格……爷爷告诉班诺先生是一枚小金币和两枚大银币，但其实是两枚小金币和八枚大银币。班诺先生说了梅茵会付这笔钱，但价格变高了，梅茵还付得出来吗？」

「万一她付不出来呢？」

希望小姐不会因此蒙受损失──伊蒂低喃说道，芙丽妲便呵呵地笑了。

「那梅茵就必须加入渥多摩尔商会。有了她，大金币的损失一下子就能补回来。」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芙丽妲与身蚀

那种被热吞没，从边缘慢慢被侵蚀的感觉很熟悉。我和之前一样尽可能集中精神，与热对抗，努力把热逼退。

……我都还没有把书做出来呢！

我一边回想以前是怎么挣脱这股热意，一边奋力把热往中心集中，但不同于先前几次，这次的数量太庞大了。不管我怎么压，都会被反压回来，还差点被压垮。

但是，我还是「嘿！嘿！」地吆喝，坚持不懈地驱赶自己身边的热意。然后，热意突然间被大幅吸往了某个方向。就好像吸尘器的广告那样，大量垃圾都被吸进了吸头里面，四周身蚀的热意逐渐消失。

……很好！就这样消失吧！

眼看热的数量不断减少，我觉得太有趣了，就接连把热意推向帮忙吸掉的吸尘器，接著某处忽然传来了「啪！」的断裂声。与之同时，热被吸走的情形也戛然而止。就算我继续把热推过去，也全部又跑回来。

……咦？吸尘器坏掉了吗？该不会被我弄坏了吧？怎么办？

瞬间减少了许多的热意在我身边飘浮，我好一会儿束手无策。但当然没有半个人可以告诉我现在发生了什么事，这里也只有我自己一个人。

……总之好像得救了，那之后再想吧。

和刚才不一样，我把感觉减少了一半的身蚀热意往中心挤压。要把变少的热意抑制下来并盖上盖子，就比较没有那么困难。就好比把平常不用的东西塞进纸箱里，再放进衣柜里一样，我用力地挤压，把热压回中心。

在终于结束了的成就感包围下，我感觉到意识慢慢地浮上表面。

……这里是哪里？

张开双眼，又是我感到陌生的世界。

首先，四周十分昏暗。起先我还以为是不是太阳要下山了，但只有我的头部附近很暗，脚边隐约有光透了进来。双眼虽然可以视物，但不知道那算不算天花板，深绿色的柔软布幔盖住了我整个视野，围起了我躺著的床铺。布幔只在我脚边打开了一半的缝隙。是用以彻底阻绝他人的视线，用厚布围起来的有顶盖的床。能够用这么多布，肯定是有钱人。

……难道我这次终于转生成为贵族了吗?!

床铺的材质和我家的床完全不一样。身体底下不再是平常躺惯的稻草，而是很柔软的布料，还盖著暖和的针织被单和具有厚度的温暖棉被。摸起来既舒服，躺起来也觉得很幸福。虽然丽乃那时候也是躺弹簧床，盖羽绒被和柔软的高级毛毯，但经过这一年的生活，我的记忆好像已经完全被取代了。不管是翻身侧躺，还是把头转来转去，枕头和棉被都不会发出喀沙喀沙的声音，稻草也不会从被单底下冒出来，让人觉得很刺，如今的我甚至觉得这简直太神奇了。

……稻草棉被其实也很温暖喔。习惯以后，就算被跳蚤和尘螨咬，久而久之也睡得著。习惯以后啦。不过，好久没有躺在这么舒适的被窝里了，真想再多睡一会儿。

我因为和多莉睡同一张床，床铺窄到翻身的时候都必须非常小心，但这张床大得可以任我从这一边再滚到另一边。

我滚来滚去地滚到床边一看，发现床边摆著椅子和小桌子，还有熄灭的烛台。每样东西都让我感到陌生。

但滚来滚去以后，我也看见了熟悉的东西。就是自己的手和头发。我举起手观察，再拉拉自己的头发，可以确定我依然还是梅茵的模样。

……看来我没有重新转生呢。那么，我更好奇这里是哪里了。

我努力回想自己失去意识前的情况，翻找记忆。对了，记得昏倒之前，班诺说了要通知公会长。

「啊……难不成这里是公会长家？」

听说公会长拥有可以抑制身蚀热意的魔导具，班诺也说他曾和公会长协商过，那么这里想必是公会长家吧。也能理解房间为什么这么豪华了。

「不好意思，有人在吗？」

虽然身体倦怠到不想起来，但还是了解一下现在的情况比较好。我躺在床边，迟缓地伸出手，轻拉了拉像窗帘一样垂落下来的布。可能是听到了我的声音，布幔微微晃动，一名不认识的女性走进顶盖里头。

「请您稍候。」

只说了这句话，那名女性就离开了。在搞不清楚状况的情形下，我也不敢乱动，就裹在棉被里头等待。于是身体变得越来越暖和，睡意再度袭来。

……糟糕，又想睡了。

就在我的意识开始恍惚的时候，听见了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走近的脚步声。就像在课堂上打瞌睡时，听到了老师的脚步声而惊醒，我的意识瞬间回笼。

布幔轻轻摇晃，一对淡粉色的双马尾露出来，芙丽妲拿著点燃的蜡烛走进顶盖里头。

「梅茵，你醒了吗？关于自己发生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呢？」

芙丽妲把蜡烛放在小桌子上，往床边的椅子坐下。感觉到了要谈话的气氛，于是我想坐起来，芙丽妲就制止我。

「这次的热意应该对身体造成了很大的负担，你躺著就好了。」

「谢谢。可是，讲话的时候要是躺著，我可能会睡著……」

我撑起上半身坐好后，芙丽妲就苦笑著说：「不可以勉强自己喔。」

「呃……你说关于自己发生的事情吗？我还记得自己是在班诺先生店里的时候，热意突然爆发，就把我吞噬了……这次身蚀的热意太过庞大，我一个人根本对付不了，后来就突然被吸到了某个地方去。难道是芙丽妲你做了什么吗？」

截至目前为止，热意还从来没有像那样急遽消失不见过。恐怕是用了班诺说过的魔导具吧。那不就代表我弄坏了非常昂贵的魔导具吗？我的脸色不禁变得惨白，芙丽妲却和我相反，带著可爱的微笑连连点头。

「你几乎都说对了。我尽可能把你身上的热意，都塞进了快要损坏的魔导具里头。虽然魔导具坏了，但梅茵身蚀的热意应该也减少了很多。你觉得呢？」

「嗯，真的轻松了很多。可是，我听说魔导具很贵……」

我面无血色地询问后，芙丽妲就露出了非常开心又愉快的笑容报上价格。

「是呀。刚才那个坏掉的魔导具要两枚小金币和八枚大银币喔。班诺先生说过梅茵会支付这笔钱，但你真的付得出来吗？」

班诺在为丝发精的额外资讯报价的时候，肯定已经知道了魔导具的价格。否则的话未免太刚好了。

……嗯？可是，班诺先生一开始的报价是两枚小金币吧？这样不就不够吗？还是他觉得卖了纸张之后，可以筹到这笔钱？

对于班诺的报价感到有些矛盾，我向芙丽妲点点头。

「……我付得出来。」

「你居然真的有这笔钱……这下子就不能把你拉过来了。」

芙丽妲吃惊得微微睁大眼睛，不满地鼓起脸颊。

「要是梅茵付不出钱来，我还想要求你别去奇尔博塔商会，改来我们渥多摩尔商会登记呢。因为爷爷告诉班诺先生的魔导具价格，是一枚小金币和两枚大银币，我还以为你身上的钱绝对不够。看来班诺先生还是比我技高一筹。」

……那时候拒绝两枚小金币的我，干得好啊！还有把资讯费提高到刚好足以支付这笔钱的班诺先生，简直英明！连在性命攸关的魔导具价格上都会设下陷阱，万一我真的必须来这种店上班，脆弱敏感的胃一定会破个大洞！

我抚胸松了口大气，芙丽妲就稍微正色，说：

「刚才那个魔导具举例来说，就只是把快要溢出杯子的水吸走而已。杯子里的水并没有消失，而且随著你长大，水量也会再度增加。」

我听了点点头。先是一年前，然后是半年前、一个月前，最后是现在。身蚀的热意越来越难以应付，如今在被魔导具吸走了以后，已经稳定很多。虽然大幅减少了，但我自己最清楚，今后还会再度增加。

「麻烦在于，比起身体长大的速度，水增加的速度更快。所以，直到再度满出来之前，我想大概只剩下一年的时间。」

因为同样都是身蚀吧，我很切身地感受到芙丽妲说的全是真的。我点头后，芙丽妲像是刻意摒除所有感情，面无表情地淡然说道：

「所以梅茵，你要仔细想清楚再作选择。要就算被贵族豢养也要活下去，还是要和家人一起生活，就这样子死去。」

我一时间无法理解她的意思，眨了眨眼睛，芙丽妲就伤脑筋地笑了笑。

「魔导具基本上都是贵族所有。发现我得了身蚀，爷爷就不惜花钱，到处搜购对贵族来说已经没有价值可言、不久就会损坏的魔导具，所以我们家里还有几个。但现在就算再去外面找，恐怕也找不到了。」

「咦咦咦?!没有价值可言、不久就会坏掉的魔导具，还要两枚小金币和八枚大银币吗?!」

我的眼睛瞪得老大，芙丽妲眨了几下眼睛后，慢慢地偏过脸庞。

「如果这些钱可以延长寿命，其实也不算很贵吧？毕竟可以正常运作的魔导具，还要大金币才买得起呢。有了身蚀的平民若想活下去，就只能和贵族签约，专为贵族效力，然后买下魔导具，为了偿还欠款，一辈子都要为贵族做牛做马喔。」

看芙丽妲说明得一副这是理所应当的样子，我想芙丽妲自己一定也听过了这样的说明无数次。

「……难道芙丽妲也签了约吗？」

她也和贵族签约，买了魔导具吗？我问完，芙丽妲就露出了花开般的灿笑点头。

「是呀，我已经和贵族签约了。虽然对方允许我在成年之前都住在这里，但等成年礼结束，就会成为贵族的爱妾。」

「啥?!爱、爱爱爱、爱妾?!你真的知道爱妾是什么意思吗?!」

简直不敢相信会从柔弱又可爱的小女孩口中听到这两个字，我张口结舌。芙丽妲反而诧异地看著我。

「……看梅茵的反应，你知道爱妾是什么样的存在吧？」

一般六到七岁的孩子不会知道爱妾是什么。甚至是明知道意思，还泰然自若地宣称自己将来会成为爱妾，这真是太离谱了。

「虽然对方也提议过，可以当第二或第三夫人，但爷爷说了，一旦成为正式的妻子，继承权和正妻之间的优先顺序这些事情就会很麻烦。尤其我们家因为比下级贵族还要富有，很有可能引发无谓的纷争呢。」

「噫────！公会长！怎么能对小孩子说这种话?!」

我忍不住失声大叫，芙丽妲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地看著我。

「梅茵，这也跟你有关喔。如果你选择要活下去，就代表要在贵族的世界里生存。如果不够圆滑小心，就算有魔导具，还是会因为其他理由被杀，这种例子还不少喔。为了保护自己，搜集资讯是很重要的。如果都没有人告诉你，危险的会是自己喔。」

「对不起，是我想得不够周详。」

显然和平至上的日本人思考还是根深柢固。不同于可以安稳度日、生活安逸的那个世界，这里可是异世界。我立刻道歉，芙丽妲就露出苦笑。

「没关系，是我的情况非常特殊。因为爷爷是公会长，不是和许多贵族都有生意上的往来吗？还会有贵族主动想和我们攀关系，甚至请求援助，所以才能够选择对我自己和家人来说，条件更有利的对象。」

「条件吗……？」

我不由得歪头接著问道，芙丽妲的表情就像在说：「问得好！」开始说明：

「我可以在贵族区开店唷。不是贵族老爷把宅邸里的一个房间或别馆赐给我，而是可以自己开店。虽然开店的费用和生活费必须由我们自己支出，但以后就可以在贵族区开设分店，还能够继续原本因为身蚀而必须放弃的经商，所以我非常期待呢！」

芙丽妲的小脸闪闪发亮，说著对未来无比期待的话，挂著花朵般的灿烂笑靥。

「……这样子啊。但芙丽妲都没有想过，要和喜欢的人结婚吗？」

「哎呀，梅茵，你在说什么啊？反正到头来，结婚对象都是由父亲决定的呀。虽然可以从几个人选当中挑选，但还是要和父亲决定好的对象结婚喔。」

……啊啊，我的常识，在这里并不是常识。对喔，结婚对象都是由父亲决定的，完全是两个家庭的结合。

「所以能在贵族区拥有据点，家人都很满意，虽然要把三成的营利交给贵族老爷，但可以拥有自己的店，又能藉此和老爷保持物理上的距离，远离各种麻烦，对我来说条件很好唷。」

看她带著那么可爱的笑容，描绘著将会成为爱妾的未来，明知道两边的常识不一样，我的心情还是非常五味杂陈。

「我拥有可以提供金钱援助这方面的优势，但梅茵对贵族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吧？说不定你以后的生活，反而还会羡慕我这种你无法接受的爱妾身分呢。所以你要仔细想清楚，选择自己比较不会后悔的生活方式。」

……啊，原来是这样。因为我也是身蚀，需要贵族的庇护才能活下去。

所以芙丽妲的意思是，在下一次身蚀的热意又达到饱和之前，必须想好自己今后的打算。要一辈子为贵族做牛做马，还是待在家人身边然后死去。

「谢谢你，我会好好想想以后要怎么办。能够知道这么多事情，真是太好了。」

「是啊，梅茵身边没有人了解这方面的事吧？如果你对身蚀有什么疑惑，就来找我商量吧。在这方面真正可以了解彼此的人，我想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因为身蚀是非常罕见的疾病，知道的人也很少。有个人可以商量未来的事情，就不会那么无助了。

「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得回家才行。」

感觉得出来房内越来越暗，现在应该是太阳开始下山的时间了。再不快点回家，家人会担心的。

事情都谈完了，我想要下床，芙丽妲却把我推回床上。

「放心，你就继续躺著休息吧。今天你的家人也一直待到刚才喔。」

「『今天也』吗？咦？我到底昏迷了多久？」

居然过了一整天吗？我瞪大双眼，芙丽妲就用手托著脸颊，微微偏过头。

「你是昨天上午的时候被送过来，现在已经是傍晚了。大概是消耗了大量的体力，从你退烧到醒过来为止，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呢。所以已经说好就算你醒了，直到后天的洗礼仪式之前，都先留在这里休养并观察情况喔。」

看来在我还没恢复意识的时候，公会长和班诺两边的人以及家人，已经有过了一番讨论。光是想像家人接到通知时的样子，胃就痛了起来。

「看今天的情况，明天早上路兹会再过来一趟，你的家人也会过来吧。你今天还是先躺下来，闭上眼睛好好休息吧。」

「芙丽妲，谢谢你。」

「在和家人讨论之前，你先想想自己想怎么做吧……明天等你恢复了精神，再一起做之前说好的点心吧。」

芙丽妲喀答一声站起来，拿起蜡烛静静离开，视野于是变作一片黑暗。

我回想著芙丽妲说过的话，本来想要好好思考整理，但身体显然想要休息，就算坐著，眼皮还是沉重地掉下来。我窸窸窣窣地钻进棉被里头，再也抗拒不了舒服的被窝，转眼间就失去了意识。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芙丽妲与做蛋糕

隔天早上，我头一次走下床，观察自己所在的房间。

……噢噢噢，好像饭店。

约莫四坪大的房间一角摆著有顶盖的床铺，除此之外只有一张圆桌、三张椅子和暖炉，陈设非常简单。但是，地板上铺著具有厚度的地毯，窗户也挂著摇曳的窗帘，以及应该是为了阻隔屋外的视线，玻璃窗设计成了有著波浪弧度。乍看简单，其实每样东西都要价不菲。

而且，已经有个女佣坐在门边的椅子上等我醒来了。

「早安，请在这边洗脸。等您换好衣服，我再带您前往餐厅。」

「是、是。」

温水已经准备好了，让我能够马上洗脸，女佣还递来乾净的布。被人照顾得这么无微不至，让我有些胆颤心惊。

「恕我失礼，但您现在身上的衣服不太适合在屋子里头走动，所以还请换上这件衣服。」

女佣递来的衣服似乎是芙丽妲的旧衣。好久没能穿到这种完全没有补丁的漂亮衣服，我内心十分雀跃。女佣还帮我梳了头发，但发簪由我自己戴上。她一脸新奇地盯著我的发簪，但一句话也没有说，帮我做好了准备。

被带到餐厅时，芙丽妲和公会长已经在等我了。给公会长添了这么多麻烦，我都还没有向他道谢。

「公会长，早安。这次真的非常感谢您的诸多帮忙。」

对于我的答谢，公会长轻轻点头回应。芙丽妲快步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和脖子。微冰的手让我忍不住轻声低叫，缩起身体，但她丝毫不以为意。

「梅茵，早安。你好像完全退烧了呢。」

「早安，芙丽妲。我现在精神很好喔，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原来是在确认我退烧了没有。明白了芙丽妲突如其来的举动，我嘿嘿傻笑，芙丽妲也开心地回以笑容。

我们一起走向餐桌后，公会长哼了一声。

「恭喜你恢复了精神，但魔导具的援助就只有这么一次。我们家的魔导具必须为了芙丽妲保留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爷爷！」

「公会长说得没错喔，这些魔导具都是为了芙丽妲收集的。公会长，真的很谢谢您愿意把这么宝贵的魔导具让给我。」

公会长运用自己的身分，把人脉和金钱活用到最大极限，才买到了这些珍贵的魔导具。虽然我会付钱，但这次愿意让给我，真的只能说是幸运。

「梅茵，你要好好想想将来打算怎么做。」

公会长闪著厉光的双眼投来像要把人射穿的视线，我小声地倒吸口气，忙不迭点头。

「那么，得通知梅茵的家人你醒了才行呢。我们会派使者过去，梅茵有什么话想转达的吗？」

听到使者，我瞬间愣了一下，但公会长和芙丽妲当然不可能亲自跑去我家，派遣使者才是正常的。我转向使者。

「请帮我转达，我想向芙丽妲道谢，所以带『简易版洗发精』过来吧。」

在我们家还是都称作简易版洗发精，但这个名称无法马上记住吧。想要记住传言的使者脸庞抽搐。

「『简易』……？呃，非常抱歉，能请您再说一次吗？」

「呃……只要说是能让头发变得有光泽的丝发精，我想我的家人就会明白了。多给你添了麻烦，但就拜托你了。」

「能让头发变得有光泽的丝发精是吗？我知道了。」

目送了问完我家位置的使者离开后，我才发现公会长正摸著下巴盯著我瞧。那种让人有不好预感的笑容，记得之前好像也看过。

「芙丽妲，梅茵手上好像有不少有趣的东西哪？」

「是呀。本来想用魔导具把她换过来，结果如意算盘却扑了空，害我好失望呢。」

在没有人能帮我的情况下，被这两个人包围太可怕了。感觉不知不觉间会被吃掉！

「关于魔导具的钱！我先付给您吧！」

要是突然冒出什么奇怪的理由，把价格提高就糟了，所以我立刻拿出公会证与公会长的卡片重叠，完成付款。

「居然真的有这笔钱……班诺这臭小子。」

公会长不甘心地闷哼。看样子班诺成功地钻出了公会长布下的天罗地网。

……班诺先生，干得好啊！救了我一命。

「梅茵，要多吃一点喔。」

「我开动了。」

我觉得自己完全克制不了脸上灿烂的笑容。

……因为早晨餐桌上的面包居然是白面包！只用小麦做的白面包耶！还可以蜂蜜想加多少就加多少，实在是太奢侈了！

吃完了香甜又好吃的面包，喝了口汤。虽然汤的咸度恰到好处，但感觉蔬菜的美味都流失掉了。果然也是先把青菜烫熟过后，就把烫青菜的热汤倒掉了吧。这似乎已经是这里固定的调理方式。不过，培根煎蛋非常好吃，还有水果当作点心。早餐豪华得就和在日本吃过的一样，让我大受感动。公会长家的早餐太好吃了。

大口吃著早餐时，公会长皱眉注视我。

「梅茵，你是在哪里学会用餐的礼仪？」

「我并没有特别学过啊。」

虽然丽乃那时候我看了很多关于礼仪的书，也在家庭餐厅实践过，但从来没有正式学习，所以不算说谎。公会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用明明白白写著「无法理解」的表情看著我，但我尽可能不放在心上，吃完早餐。在意就输了。

吃完早餐，公会长就出门工作了。我和芙丽妲正在喝茶的时候，收到了有客人来访的通知。原来是家人想在工作之前至少先看我一眼，所以专程绕过来。

「梅茵！……噢哇?!」

父亲正往我飞扑过来，却被母亲一把推开，把他挤到了后面。

「梅茵，你醒了吗？太好了！路兹告诉我你在班诺先生的店里晕倒，还被送到芙丽妲小姐家的时候，我吓得心脏都要停了。」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因为有些事情只有同样是身蚀的芙丽妲才知道。」

要是老实说自己用了一个要价高达两枚小金币和八枚大银币的魔导具，妈妈肯定会当场昏倒。

「芙丽妲小姐，真的非常感谢你。」

「妈妈，你带来了我要当谢礼的『简易版洗发精』吗？」

除了钱以外，我能想到的谢礼就只有这样东西。而且芙丽妲明天就要参加洗礼仪式，正好趁这个机会帮她把头发清洗得柔亮动人。

「带是带了，但这种东西可以当作谢礼吗？多莉。」

「芙丽妲，很谢谢你救了梅茵。」

多莉说完，把一个小罐子交给芙丽妲。芙丽妲笑容可掬地接下，微微弯腰行礼。

「不用客气，我很高兴可以帮上忙喔。」

「真的太感谢你了。路兹说了，当时梅茵的情况非常危险，真的非常感谢你救了我女儿。梅茵，身体要是好得差不多了，今天就先回家吧？」

父亲的眼神在说快点回家吧。因为让家人担心了，能回去的话我也想回去，但芙丽妲带著笑容挡在中间。

「不，这件事就和昨天讨论过的一样，为了观察情况，直到洗礼仪式当天为止，都让梅茵留在这里休息。否则要是身体突然发生什么状况就糟了。」

「……是吗？」

「给你添麻烦了，那就拜托你了。」

母亲向芙丽妲弯下了腰。这是行礼的方式吗？我往前跨了一步想看清楚，多莉就忽然伸出双手包住我的脸颊。

「梅茵，我们要去工作了，你不可以再像平常那样任性喔。」

「我知道啦，多莉。明天洗礼仪式结束后再来接我吧。工作加油喔。」

急急忙忙地喊著「得快点才行」的家人前脚刚走，接著就换路兹走进来。

「听说你醒了。发烧呢？真的都退了吗？」

路兹和芙丽妲一样，摸摸我的额头又摸摸脖子，确认我还有没有发烧。但从屋外进来的路兹比起芙丽妲，手要冰上一百倍。

「等一下，路兹！你手好冰！」

「啊，抱歉。」

「让你担心了吧，我已经没事了。」

「……但你的没事，只能维持一年的时间吧？」

路兹似乎知道身蚀，也知道魔导具，嘟著嘴像在说现在还不能开心。但是，对于曾被逼到了绝境的我来说，能得到一年的缓冲时间可是非常重要。

「我会趁著这段时间好好想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好方法。首先要把书做出来。」

「梅茵，你满脑子就只有做书！那我去通知班诺老爷一声。他昨天才说过，在考虑要不要今天下午来探望你。」

一提到班诺的名字，芙丽妲的表情马上变得不高兴。刚才都是站在一步后方，听著我和路兹的对话，现在切进两人之间。

「哎呀，下午可不行。我们说好了下午要一起做点心。对吧，梅茵？」

总觉得现在不太适合让芙丽妲和班诺见面。最深受其害的人好像会是我，也可以预见到届时两个人会隔著我互相瞪视，害得我里外不是人。总之，就只有不好的预感。

「路兹，不好意思，你帮我向班诺先生说一声，我之后会再去店里拜访他。」

「是可以啦……但你们要做什么？新的点心吗？」

比起班诺，路兹似乎更好奇我和芙丽妲说好要做的点心。我吃吃笑著摇摇头。

「关于要做什么，得先和厨师讨论过后才能决定喔。」

「哎呀，不是由梅茵决定吗？」

现在还不知道可以使用什么材料和器具，当然想不出来要做什么。而且，如果厨师很乐于帮忙，就可以制作会比较花时间的点心；但如果觉得协助我们做点心很麻烦，我就会选择简单一点，希望可以赶快做完。

「现在完全不知道可以用哪些材料和器具，当然决定不了啊。」

「可是，你不是做给路兹吃过了吗？」

芙丽妲噘著嘴巴，无法接受我的说明。但是，和生活水平相近、拥有的工具也和我家差不多的路兹家比起来，芙丽妲家光是一样材料就有天壤之别，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我并不是做给路兹吃，只是教他怎么做而已。在路兹家，用路兹家的材料，由路兹他们自己努力做出来。对吧，路兹？」

「对啊，因为梅茵没力气又没体力，身高也不够。」

「傍晚就会做好了，我会帮你留点试吃的份。」

「真的吗?!我很期待喔！」

芙丽妲似乎对路兹产生了对抗意识，瞪著路兹走出去的房门后，就可爱地鼓起脸颊，一脸不满地看著我。

「梅茵，你对路兹太好了。」

「才没有呢，刚好相反。是路兹对我太好了。」

听到我这么说，芙丽妲的小脸更是不高兴了。坦白说，我完全不懂她为什么不高兴。芙丽妲突然伸出食指，指著一脸为难的我。

「那么，我也要对梅茵很好很好！」

「咦？为什么？」

「因为梅茵明明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梅茵的第一个朋友却不是我，太不甘心了。」

……这么可爱的生物是怎么回事？好想往她那圆鼓鼓的腮帮子戳下去。

明白了芙丽妲会不高兴是因为吃醋后，我只能露出难为情的笑容。

「那我们一起玩些没办法跟路兹，只有女孩子能玩的事情，你的心情就能变好了吧？」

「女孩子才能玩的事情？」

我回想著会和多莉一起兴奋大叫，玩得很开心的事情。

眼前歪著脑袋瓜的芙丽妲的兴趣是钱。一般女孩子在玩的娃娃游戏，大概也不会走和常人一样的路线。虽然那也很有趣，但可以一起玩的时间并不多。

「像是一起洗澡，帮彼此洗头发，还有躺在同一张床上滚来滚去聊天，这些事情都是女孩子之间才能做的吧？」

「哇，听起来好棒喔。那首先为了做点心，我们先去找厨师吧。」

芙丽妲牵著我的手，带我来到了厨房。里头有位体态丰腴的女性，刚收拾好烹煮早餐后的杯盘狼藉。年纪看起来和我母亲差不多，但气质和路兹的母亲卡萝拉比较相似。

「尹勒丝、尹勒丝，关于今天要做的点心……」

「是是，大小姐，您要和朋友一起做对吧？您已经讲过好几遍啦。」

「可以请问现在有哪些材料吗？」

听到我的发问，尹勒丝轻挑起眉。

「还要先问材料，你到底打算用什么材料？」

「呃，想请问有没有面粉、奶油、砂糖和鸡蛋。我们家做点心的时候没有砂糖，所以都是用果酱或蜂蜜，请问这里有吗？」

材料与工具的有无，会大幅影响点心制作的选择。在路兹家之所以都只能做松饼和法国吐司类的点心，都是有原因的。

「砂糖有啊。」

「真的吗？太棒了！那、那么，请问也有烤炉吗？」

「有啊，不就在那里吗？」

尹勒丝稍微挪开身体，就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木柴式烤炉。我内心的期待不断膨胀，在胸前紧紧交握双手，抬头看著尹勒丝。

「既然有烤炉，那也有烤炉用的器皿和铁板吧？那也有磅秤吗？」

「当然有啊。」

尹勒丝耸耸肩，像在说别问这种废话。我开心得都想要当场跳舞了。

「呜哇！那我们可以烤『蛋糕』了！」

脑海里接二连三地蹦出了点心的食谱。有些食谱我都还记得分量要多少。

……慢著？虽然知道食谱，但这里的重量单位又不是公克。这下子怎么办？

因为满脑子只想著要做点心，就彻底忘了，做点心的时候光有材料和器具是不够的。如果不量出既定的分量，成品就会失败。

在路兹家做帕露煎饼的时候，我都当成大阪烧在煎，所以膨胀的样子和厚度每次都不一样。对象又是只要分量够大就心满意足的男孩子们，所以这么做也行得通，但真正要做点心的话，就需要量出正确的分量。都要在芙丽妲家借用烤炉了，绝对不能失败，也不能够先实验。

……有没有什么点心不需要按照标示的分量，还是做得出来呢？

我努力回想即使不知道有多少公克，还是能做出来的点心，最后在法式甜点的食谱书中发现了一个正好吻合的目标。

「呃，我打算做『磅蛋糕』这款点心。」

磅蛋糕的法语是Quatre-quarts，是四个四分之一的意思。是一种把面粉、鸡蛋、奶油和砂糖，用等比例做出来的蛋糕。因为每种材料都放相同的量，就算不知道这里的重量单位，只要每种材料都用磅秤秤出一样的重量，就可以做出磅蛋糕了。

「我从来没听说过呢，这是什么点心？」

「是一种把面粉、鸡蛋、奶油和砂糖用相同比例做出来的点心。」

「你真的要做这种东西吗？」

尹勒丝吃惊得瞪大了眼，我不禁畏缩，撤回前言。

「……不行的话，也可以做其他的点心喔。」

「并不是不行，但你真的知道怎么做吧？」

「是的。」

说好了请尹勒丝配合做点心的时间，先预热好木柴式烤炉后，我们就从厨房撤退，开始寻找制作点心时要穿的围裙。没有帮忙做过家事的芙丽妲，也从来没有穿过围裙。「这件怎么样呢？」穿上女佣找出来的围裙后，再把偌大的手帕摺成三角巾盖住头发，准备工作就完成了。

两人在说好的时间前往厨房，尹勒丝就动作滑稽地睁大双眼，笑了起来。

「哎呀，大小姐，看您的打扮真是干劲十足哪。」

「是呀，因为我也要一起做嘛。」

这里当然没有蛋糕模，所以我决定拿小型的圆铁锅代替。

「那么，麻烦你说明一下要怎么做吧。不先知道整个流程，怎么做得出来？」

「好的。首先秤好重量以后，要在和人体体温相同的温度下打发鸡蛋和砂糖。」

「要怎么做才能有和人体体温一样的温度？」

「呃，就是把热水倒进比这个铁锅还大的大碗里，浸在里头加热。」

「啊，就是间接加热吧。那在秤重前得先烧好热水。」

这里没有瓦斯炉，无法马上就烧好热水。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因为没在这里正式做过点心，所以很难留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把鸡蛋和砂糖打到起泡是最重要的。打到变得有点黏稠以后，再加进筛好的面粉，用切拌的方式混合面糊。然后倒入融化好的奶油，也一样尽可能别影响到打好的蛋泡，大概地切拌几下就好了。」

「还要融化奶油吗？是全部都混合在一起后才烤吧？」

「对。」

大概已经掌握了流程，尹勒丝拿出磅秤放在作业台上，要我们替已经拿出来的材料秤重。一边请尹勒丝教我们怎么使用磅秤，我和芙丽妲一边为每样材料都秤了一份相同的重量。期间尹勒丝开始烧开水。

首先秤好鸡蛋和砂糖的量，放在大碗里间接加热成人体体温的温度，再请尹勒丝打到起泡为止。起泡的程度会影响到磅蛋糕的蓬松程度，以及好不好吃。两个人再趁这时候秤好面粉和奶油。

「材料都秤好了，为了之后方便取出蛋糕，先在铁锅上涂层奶油吧。」

在铁锅涂上奶油，再撒上一层薄薄的面粉。因为没有烘焙纸，也只能这么做。

「接下来先筛好面粉吧。让面粉之间有越多空气，口感会越松软喔。」

我小心著不让面粉撒到四周，筛起面粉。总共筛了三次。

「哇，原本黄色的蛋现在变得好白，分量也变多了呢。」

芙丽妲羡慕地直盯著尹勒丝喀沙喀沙地打泡的手。一眼就能看穿她也很想试试看，尹勒丝笑著把大碗和打泡器推向芙丽妲。

「大小姐，要试试看吗？」

「要！」

芙丽妲开心地握住打泡器开始搅拌，但很快就宣告放弃。在这里做蛋糕没有自动搅拌机，只能靠力气决胜负。对有著身蚀的我们来说太强人所难了。

「梅茵，这样可以了吗？」

「可以了！那把面粉加进去。」

再次把筛网架设在大碗上面，边过筛边把面粉倒进去。然后我拿起木铲，示范如何用切拌的方式拌匀面糊。

「就像这样搅拌之后，再把奶油放进去。已经融化好了吗？」

「好啦。煮好热水以后，我就先把奶油放在炉灶旁边了。」

「尹勒丝厨师，请和我交换。手臂到达极限了……」

「真是的，两位小姐一点力气也没有嘛。」

尹勒丝苦笑著接过我手上的木铲，再请她以同样的方式倒入奶油搅拌。

芙丽妲把当作蛋糕模的铁锅拉过来，双眼发亮地看著。

「倒进铁锅里面以后，要像这样往桌面轻敲几下，让底下不要有空气。」

铁锅很重，这项任务就交给尹勒丝了。尹勒丝大概打从一开始也不觉得我们能帮上忙，照著我的说明执行步骤。

「最后放进烤炉里面烘烤，就大功告成了。」

因为我不会用木柴式烤炉，还是交给尹勒丝全权负责吧。尹勒丝唰的一声把装了面糊的铁锅放进热烫的烤炉里头，喀锵地关上盖子。

「等我们收拾整理完，应该也烤好了。」

尹勒丝动作麻利地清洁收拾时，我们也介于妨碍与帮忙之间在旁边帮忙，不久烤炉就飘出了浓郁的香气。「烤好了吗？」芙丽妲站在烤炉前面毛毛躁躁地静不下来，那副模样非常可爱。

「还没喔。」

我回道，但也紧张万分地注视烤炉，很担心是否真的会成功。这次做磅蛋糕，可是大手笔地使用了十分珍贵的材料。是在别人家用别人的材料，还是我第一次做给芙丽妲吃的点心，所以绝对不能失败。

「……要不要看一下情况？」

尹勒丝打开烤炉，看了一眼磅蛋糕。只见磅蛋糕膨胀的程度还不错。不过，里面和外面两边的烘烤色泽不太一样。

「尹勒丝厨师，里面那边好像烤得比较熟，可以转过来换边吗？」

尹勒丝把磅蛋糕转了一圈，再把铁锅放回去。就算戴著形似连指手套的厚手套，我还是没办法把手伸进这么烫的烤炉里头。真为厨师熟练的动作感到五体投地。

喀锵地紧紧关上盖子后，尹勒丝低头看向我。

「接下来要怎么知道蛋糕熟了没有？」

「要用像竹签那样细长，前端又削尖的棒子插进蛋糕里面做确认，请问这里有吗？」

「嗯……我只想得到用来烤肉的这种铁棒呢。」

尹勒丝翻找了一阵后，拿出了烤肉时用来串肉和蔬菜的铁签。因为从来没看过有人会用铁签检查蛋糕的熟度，老实说也只能试试看才知道是否行得通。

……感觉可能会被铁签戳出一个大洞，但没有竹签也是无可奈何。

而且丽乃那时候也曾经因为没有竹签，就用筷子确认熟度，所以应该没问题。

尹勒丝将铁签插进蛋糕里头检查，上头沾了一点面糊。

「里头好像还没有熟。」

「你怎么知道？」

「这里不是沾了一点还没熟的面糊吗？等到完全没有沾黏，就表示蛋糕熟了。」

等到磅蛋糕内部都熟了，表面也有些变成了深褐色，所以烤炉有可能太热了。但因为这里的烤炉和我用过的烤箱不一样，没有那么容易就能调节温度，所以这部分只能交给专家凭经验和直觉去判断了。

「下次要留意烤炉的温度呢。」

尹勒丝嘀咕说著，从烤炉里面拿出磅蛋糕。拿出铁锅里烤好的磅蛋糕后，形状就好像是圆形的蜂蜜蛋糕。

「好棒喔！」

「嗯，看起来真好吃。」

两人看著烤好磅蛋糕的眼神都闪亮发光，我内心也涌起了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其实为了不让蛋糕变乾，应该要用拧乾的湿毛巾包起来，放两到三天之后再吃会更好吃。不过，现在要不要先尝尝味道呢？」

请尹勒丝用菜刀切了一小片，我用手指捏了一块磅蛋糕试吃。趁著别人闻到味道聚集过来之前，由制作的人自己偷偷捏一点来吃，正是试吃的最大乐趣。

「嗯，非常成功喔！」

已经习惯试吃的尹勒丝也紧接在我之后吃了一口。有些犹豫要用手指捏东西来吃的芙丽妲看到尹勒丝试吃了后，也急忙放进口中。

「哇！」

两个人试吃了以后都瞪大双眼，一骨碌转过来看著我。眼神就和早上公会长的掠食者眼神一样，散发出了非常危险的气息。在开始问我奇怪的问题之前，最好溜之大吉。我一把抓起芙丽妲的手。

「芙丽妲，这个蛋糕就等下午茶或饭后当甜点时再吃吧。接下来是洗澡。」

制作点心的时候，虽然我们并没有真的帮到什么忙，但因为筛了面粉，袖口沾满了面粉。时间还很多，就用丝发精替芙丽妲把头发洗乾净吧。说完，我走出厨房。

但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转过身去，不忘道谢。

「尹勒丝厨师，非常谢谢你的帮忙。」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芙丽妲与沐浴

牵著芙丽妲的手走出厨房，女佣已经在等著我们。

「两位在移动到其他地方之前，请先沐浴净身吧。」

「哎呀，伊蒂也跟梅茵说一样的话。」

芙丽妲吃吃笑著迈开脚步。大概已经料想到了我们会因为制作点心而弄得全身脏兮兮，伊蒂早就做好了沐浴的准备。她提著装有替换衣物、毛巾和丝发精的篮子，为我们带路。

「请往这边走。」

看见伊蒂从屋内的楼梯往下走，我不禁张大眼睛。班诺店里的办公室也有通往楼上的楼梯，所以屋子里若有楼梯能够通往店面也很正常。可是，自己可以走在店里头吗？我悄声问芙丽妲：

「……下楼不会走到店里面去吗？」

「你放心吧。」

伊蒂直接经过商会所在的一楼大门，继续往下走。

走下往地下室的楼梯，就看见了两扇门。一扇门平凡无奇，另一扇坚固又气派。伊蒂打开气派的那扇大门，让我们走进去。

一走进去，脚底就感到非常温暖，让人怀疑地板底下是不是装了地暖系统，房内温度也很高。另外还有两个大木台，上头盖著布，看起来就像是按摩指压床。

「好了，请把鞋子和衣服都脱下来吧。」

这里可能是按摩室兼更衣室吧。在伊蒂的催促下，我脱下身上的衣服。芙丽妲也在伊蒂的协助下脱好了衣服。

接著再打开房内的另一扇门，里头是约有三坪大的浴室。大得足以媲美日本温泉旅馆的家庭浴池，浴缸也大得可以让两到三个大人伸长双脚。

「咦咦咦?!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意想不到的豪华浴室让我忍不住放声大叫，声音在浴室里头形成了回音。

脚底下是一整片乍看下像是白色大理石的地板，同样材质的浴缸里头装满了水。浴缸边缘有个手持水壶的少女雕像，热水从水壶涓涓流出，流进了浴缸里头，等量的水再慢慢地从浴缸里头溢出来。因为热水的关系，浴室很温暖。天花板铺著瓷砖，邻近天花板的窗户洒下了灿烂明亮的日光。因为四面全是白色大理石，交互反射的光芒使得浴室非常明亮。

看我吃惊得呆站在打开的房门口，芙丽妲开心地吃吃笑著，从我旁边走进浴室。

「呵呵，吓到了吧？爷爷特地重现了贵族宅邸里头的浴室喔。虽然平常不能使用，但因为明天是洗礼仪式，爷爷特别准许我用呢。」

「这里居然……有浴室。」

一年以上没有看过的浴室就在眼前，还比丽乃家的浴室更宽敞又豪华。

「这是从外国引进来的，贵族间都说这对美容和健康很好喔。」

伊蒂穿著衣服走进来。只另外换上了布料较硬以预防泼湿的围裙，而且可以把整个裙子包起来。裙子也为免弄湿往上掀起了一些，那一部分绑起打结。

伊蒂马上就要替芙丽妲洗澡，我急忙拿出丝发精。

「伊蒂小姐，洗的时候请用这个。像这样，稍微泼一点点……」

我说明后，伊蒂就脸色有些为难地低头看向芙丽妲。

「伊蒂，不然今天就让梅茵帮我洗头发吧？」

「呃，我可以帮你洗吗？」

伊蒂把位置让给我，于是我开始洗起芙丽妲的头发。伊蒂趁这时候将肥皂抹在毛巾上，擦洗芙丽妲的身体。

「像这里有浴室，可以使用大量热水的时候，就直接把丝发精倒在手上，再抹在头发上清洗。记得指甲不要立起来，要用指腹轻柔地清洗头皮。」

「好痒喔，可是好舒服。」

伊蒂大概经常为芙丽妲清洁保养，头发本来就相当柔顺，还有少许光泽。说不定根本不需要用到丝发精。富人阶层很可能早有一套自己的美容秘诀，也许丝发精会很难推销。我一边洗著芙丽妲的头发，一边想著这些事。看来得向班诺报告这件事。

「洗好以后，就要冲洗头发。为了把头皮上的丝发精都洗掉，请小心慢慢冲洗。」

我说完，伊蒂就用桶子里的水冲掉芙丽妲身上的泡沫。身体洗乾净后，芙丽妲就大步走向浴缸，扑通地泡进去。她要做什么？我好奇地看著，只见芙丽妲把头靠在浴缸边缘，让头发垂落在浴缸外。紧接著，伊蒂再仔细地冲洗她披散在浴缸外侧的头发。

……噢噢，原来是那样子让人洗头的啊。好险我刚才没有说「我要冲了喔」，就把水淋在芙丽妲头上。差一点要闯下大祸。

我目瞪口呆地观看著千金小姐的沐浴方式时，芙丽妲的头发也洗好了。可以尽情用水的环境真是太美好了。

眼见芙丽妲洗好了，我也拿起丝发精的罐子想要洗头。芙丽妲唰地从浴缸走出来，张著晶亮双眼靠近。

「我也想洗洗看梅茵的头发。」

……可以让芙丽妲这样的千金大小姐为我洗头吗？

我偷偷向伊蒂投去徵询意见的视线。伊蒂轻叹口气，也在我旁边坐下来。

「小姐，那我们一起洗吧。我也想练习怎么使用丝发精。」

……嘴上说想练习，其实是如果发现小姐洗不好，就打算偷偷帮忙吧？伊蒂小姐，太感谢你了。

由两个人一起替我洗头发，大手与小手的手指在头皮上动来动去。感觉非常痒，但又不能笑。我拚命忍下想笑的冲动。

「梅茵的头发好柔顺喔。」

「但我的头发因为太滑了，没办法用绳子绑起来，所以才会用发簪。」

「但能用木棒盘起头发，还真是神奇呢。」

「唔，是因为身边没有其他东西，对我来说这是下下策啦……」

帮我大致洗完了头发以后，伊蒂就把洗头发的工作交给芙丽妲，开始为我清洗身体。因为芙丽妲正帮我洗头发，所以我无法逃跑，只能乖乖地任人宰割。

「这下子梅茵也洗乾净了。」

搓洗了我头发好一会儿的芙丽妲终于心满意足，收回了手，我就朝桶子伸长手。但是，伊蒂手脚比我更快地拿起桶子。

「好了，我帮你洗头发，快进浴缸里泡著吧。」

「我、我可以自己来。」

「梅茵小姐是客人，快进去吧。」

在伊蒂面带笑容的坚持下，我也和芙丽妲一样泡进浴缸，把头靠在边缘。让头发垂落在外面后，伊蒂就为我细心冲洗。温水先倒在头皮上，手再温柔地摩擦头发，按摩头皮。平常伊蒂都会帮忙芙丽妲沐浴吧。熟练的动作非常舒服，感觉会直接睡著。

……啊啊，好像在美容院。太舒服了。

「梅茵，没有浴室的时候，你是怎么洗头的呢？」

芙丽妲的提问让我瞬间清醒过来。这里可不是美容院，不可以睡著。我转动眼珠，想要寻找传来芙丽妲声音的方向，就看见芙丽妲来到我旁边，也把头靠著浴缸边缘，摆出和我一样的姿势。我仰头看著热气后方的天花板上，瓷砖所形成的镶嵌图案，说明平常怎么洗头发。

「没有浴室的时候，会先在和刚才差不多大的桶子里面装满半桶水，再倒进丝发精搅拌均匀。然后把头发浸在桶子里面，用洗发液泼湿头发清洗。洗完以后要不断用布擦拭，不让洗发液残留在头发上，最后再用梳子梳头。」

先把丝发精稀释到多少残留在头发上也没关系的程度，然后反覆冲洗，再用毛巾反覆擦拭，尽量不让丝发精有残留。这也是在没有热水的情况下，千方百计想洗头的我想出的权宜之计。要是我家有这种浴室，根本不必烦恼。

「丝发精是梅茵的东西吗？」

「不是，现在所有的权利都在班诺先生手上。应该快要开始贩售了。」

「是喔……」

芙丽妲好像有话想说，但在她开口说话之前，伊蒂先停下了手。

「这样子就好了吗？」

「谢谢你。真的非常舒服喔。」

我坐起来道谢，伊蒂也迅速起身。

「那么，我去准备接下来的东西了。请两位泡暖身子再出来吧。」

看著伊蒂走出浴室，我才让肩膀以下都泡进热水里。然后掬起热水，泼在自己脸上，深深地大口吐气。

……呼啊，简直是天堂。

「梅茵真是的，看你的表情好像快融化了呢。梅茵喜欢泡澡吗？」

「那当然啊，好想每天都泡！可以像这样伸长手脚，肩膀以下都泡在热水里面，实在是太奢侈了！」

我笑容满面地用力点头，芙丽妲的表情却是不怎么开心。

「……芙丽妲，你不喜欢泡澡吗？」

「并不讨厌，可是太热了，泡完以后头都很晕。」

「啊，你那是脑充血，表示泡太久了。」

我反射性地回答后，芙丽妲双眼圆睁。

「因为每次都要我泡久一点，所以我泡的时间都和洗澡时一样喔？」

「但洗澡时的热水很快就会冷却，这个浴室的热水却会一直从那个雕像重新添加，所以要是泡一样的时间，只会脑充血，觉得很不舒服喔。今天试著早点出来吧？」

「好。」

我和芙丽妲一起提早走出浴缸。就我而言是有些太早了，但芙丽妲似乎已经泡得很暖，全身都变成了粉红色。

「会不会不舒服？还好吗？」

「嗯，今天没事。」

泡完澡，伊蒂表示要用香油按摩，但我婉拒了。

虽然很好奇什么是香油按摩，但我下次就没有机会泡澡了。回家后和多莉互相擦澡的时候，不敢肯定能把香油擦乾净。

我穿上衣服，擦乾头发，看著伊蒂为芙丽妲按摩。

「按摩感觉好惬意喔。」

「其实我不太喜欢这样浪费时间，但爷爷说了，如果要融入贵族的社会，最好要先习惯。」

这样啊，我可以明白。虽然芙丽妲只觉得太烫又不舒服，但不论泡澡还是一脸厌烦地接受按摩，全都是为了适应贵族社会的一种练习。事前了解的有无，会对芙丽妲往后的人生带来截然不同的影响。

「如果有机会先习惯，还是先适应比较好喔。毕竟常识和习惯的差异很大的。」

「所以我们家里面，也收集了不少贵族宅邸里会有的东西喔。」

之前我才觉得，珂琳娜家的生活水平应该和婚前差不了多少，但同样是商人的住家，两边的感觉未免差太多了。原来公会长家会这么豪华，不单纯只因为是财富万贯的商人。餐点、浴室和生活用品的品质会相差这么悬殊，全部都是为了芙丽妲，引进了贵族日常生活中也会用到的事物。

「公会长真的很疼你呢。」

「……这些都是为了未来所做的投资。为了不让我在贵族区开店后适应不良，也为了不要平白浪费好不容易取得的据点，爷爷从现在开始就在精打细算了。」

芙丽妲有些不满地嘟起嘴唇。我想芙丽说的这些都没有错，但如果没有爱情，也无法做到这种地步。

「开店是芙丽妲的梦想，所以公会长是想支持你吧？公会长在订做发饰的时候，看起来就只是一个眼里只有孙女的爷爷喔。」

「是吗？」

……该不会芙丽妲其实是很黏人的孩子？

因为身蚀很少能够外出，好不容易可以摆脱身蚀的时候，却又受困于与贵族的契约。一旦确定要成为贵族的爱妾，就必须走在这条路上活下去，在境遇与旁人截然不同的情况下，自然也交不到朋友吧。

芙丽妲必须要学会能在贵族社会里生存下去的坚强与心机，也必须在成年之前，吸收足以经营一家店的知识，每天一定从早到晚都在学习吧。虽然也是为了自己，但生命、生活和家人的期许都压在自己身上，这名小女孩肩上的重担恐怕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再加上，家人虽然为她付出了大笔金钱，却也显而易见是为了自己的将来在做打算，所以无法敞开心胸向家人撒娇吧。

……所以才会对我这么执著吗？

同样有著身蚀，又在受洗前就接触商人这个行业，连路兹也说我们在奇怪的兴趣上都会不受控制这点很像。比起其他孩子，我们两人的共通点更多，确实比较聊得来。所以才想把我挖过来吗？

「梅茵，好厉害喔！头发好光滑！」

我正出神发呆的时候，按摩完换好衣服的芙丽妲用手梳著自己的头发，发出了赞叹声。正用梳子为她细心梳头的伊蒂也开心地抚摸头发。

「真的，变得非常光滑又柔顺呢。」

「看到你这么高兴，真是太好了。这是答谢你们让给我魔导具的微薄回礼。」

「哎呀，梅茵，你都已经付了该付的钱，不用在意这种事嘛。」

会说这种话的芙丽妲不愧是商人，但我苦笑著摇了摇头。

「这是我想向你道谢的心意。如果公会长没有为了芙丽妲收集魔导具，就算我有钱也救不了自己啊。」

悠悠哉哉地洗完澡后，回到楼上的时候，厨房再度飘来了引人食指大动的香气。尹勒丝又再一次挑战做磅蛋糕了。

「难得学了新食谱，可要牢牢记下来才行。」

尹勒丝可靠的笑容让我轻笑出声。要是美味的点心可以因此流传开来，我也很高兴，所以真心诚意地为她加油。听到又烤了一个磅蛋糕，芙丽妲也笑得很开心。

「既然尹勒丝又烤了一份，那可以吃掉我做的那一份了吧？我想和梅茵一起享用茶点，你准备一下吧。」

「我马上就端过去。」

我们正要在餐厅享用茶点的时候，路兹刚好来了。

「梅茵，我来了！味道好香喔。」

路兹在点心方面的嗅觉真敏锐呢。我在心里暗暗偷笑，但路兹一看到我，马上眯起眼睛，仔细打量我的脸色。

「喂，梅茵，你今天是不是太勉强自己了？因为已经退烧了，就不懂得节制吧？现在马上去睡觉。你会因为太累又发烧喔。」

「咦？咦？骗人？我没有觉得不舒服啊？」

我歪著头，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路兹却皱眉摇头。

「你只是太兴奋了，没有发现到而已。脸色其实很差喔。」

「哎呀。可是，用了魔导具以后，梅茵身蚀的热意应该已经稳定下来了，今天也只是做做点心、一起泡澡而已呀？」

芙丽妲也帮我说话，说了今天做的事情。

「……原来如此。你如果没有身蚀，原本应该很健康吧。但梅茵就算没有身蚀，身体天生就很虚弱。她每次都是很突然就昏倒，不了解她的人根本分不出来她到底是因为身蚀而昏倒，还是因为太累才昏倒。」

路兹按著太阳穴叹气说道，芙丽妲和我忍不住面面相觑。

「梅茵，真的是这样吗?!」

「芙丽妲不是虚弱体质吗?!」

原来双方都自以为很了解彼此的状况。芙丽妲以为我的身蚀好了就没事了，我却以为芙丽妲同样是身蚀，身体也很虚弱，所以一起行动应该没关系。

「我听不懂『泡澡』是什么，但反正一定是第一次尝试，你就想表现自己厉害的一面，兴冲冲地又做了一大堆事情吧？」

「呜呜……其实我没有做很多事情啦。」

但是，精神一直是在紧绷的状态下，还天真地以为芙丽妲没问题的话，那我也没问题，这些也是事实没错。

「你的脸色很明显就是今天做太多事了。不要小看自己的虚弱喔。因为你真的超级虚弱。」

「不要一直说我虚弱啦！」

「这是事实啊。而且明天是洗礼仪式，你也要回家了吧？要是因为这样而发烧，你家人不知道会有多生气。」

为了答谢芙丽妲他们帮我抑止了身蚀的热意，自作主张做了一大堆事情后，要是因此发烧病倒，就枉费他们的好意了。期待我健健康康地回家的父亲也会大发雷霆，母亲还会骂我居然给芙丽妲家添了这么多麻烦，多莉肯定还会傻眼地对我说：「梅茵，你为什么就不能乖乖待著别动呢？」

「啊哇哇哇哇哇……」

「说得也是呢。明明把你留在我家，绝对不能让你病倒了。梅茵，你今天还是先上床休息吧，好吗？」

连一脸担心的芙丽妲也对我这么说，我用力点头。

「好。路兹，谢谢你提醒我……芙丽妲，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分这个『磅蛋糕』给路兹吗？」

「嗯，那当然。伊蒂，你带梅茵回房间吧。」

被带回客房后，一躺在床上，连我也感觉到了自己其实非常疲倦。全身都虚软无力，身体也有些发烫，不只是因为好久没泡澡的关系。不论是在不能失败的压力下制作点心，还是跟往常不同，今天是泡在浴缸里面洗澡，这些都是用梅茵这副身体初次尝试，所以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拿捏分寸。

不愧是路兹，居然一眼就看穿……

自己的体温温暖了柔软棉被的同时，我的意识也完全没入了黑暗。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芙丽妲的洗礼仪式

一觉醒来的时候，房外非常热闹嘈杂。

伊蒂以外的另一名女佣就坐在门边的椅子上，等著我起床。看起来非常年轻，应该还不满二十岁，感觉和善又亲切。下了床，我嘿咻地推开比想像中重的顶盖布幔，走到布幔外后，她就微微一笑。

「早安。您身体还好吗？」

「虽然没有发烧，但还不算完全康复。所以今天直到家人来接我之前，我决定乖乖别乱动。」

女佣格格笑了。

「昨天的晚餐非常热闹喔。一听说饭后甜点的点心是小姐和梅茵小姐做的，主人一家人全都说很想要见梅茵小姐一面呢。还说非常希望您留在店里工作，讨论得非常热烈喔。」

……不不不，这位大姐，这一点也不好笑。难不成幸好我上床睡觉了，才捡回了一条命？所以今天最好都躲在房间里面吗？

要是在主人的店里工作，一辈子就高枕无忧喔──连说出了这种话的女佣看来也像是要挖角我的手下，我不禁有些警戒。

「那个，房外好热闹喔……」

为了转移话题，我把视线投向房门，女佣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是啊。小姐已经吃完了早餐，现在正为了洗礼仪式在做准备。等您换好衣服，我再带您前往餐厅。」

因为没吃晚餐，老实说肚子饿了。但是，从芙丽妲他们就看得出来这家人一定很难缠，一想到要在他们的包围下吃早餐，胃就好痛。吃得下的东西也会变得吃不下。

「请问，可不可以把早餐送到这个房间来呢？因为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不需要吃太多，和第一次见面的人一起吃饭也会让我很紧张，很可能吃不下饭……」

「呵呵，我明白了。那我把早餐端来这里吧。」

女佣将芙丽妲的旧衣递给我，协助我穿上后，就走出了房间。一个人独处后，我就抱住脑袋原地蹲下。

……完蛋了。情况好像变得越来越奇怪了？我知道公会长和芙丽妲都盯上我了，可是，连他们的家人也盯上我是怎么回事？因为磅蛋糕吗？可是，都有砂糖了，这里当然也有甜点吧？之前来这里的时候，不是也端出了薄薄的披萨饼皮上，放了蜂蜜淋坚果的点心吗？虽然非常不愿去想这个可能性，但该不会其实砂糖也才刚开始在市面上流通，甜点文化并不发达……不会真的是这样吧？

抱著脑袋苦恼哀号时，听见了去拿早餐的女佣走回来的脚步声。我立刻站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迎接她。

「那么请慢慢享用。」

经过昨天的早餐，好像已经对我的喜好瞭若指掌。端来的白面包上加了果酱和蜂蜜，还有甜甜的果汁。虽然汤的量偏少，但培根煎蛋是足量的一人份。观察力如此敏锐，我的弱点大概也三两下就会被查出来。

看来等吃完早餐，直到家人来接我之前，最好都以身体不适为由躲在房里比较好。公会长和芙丽妲就已经是非常可怕的威胁了，我实在无法一个人应付他们整家人。多么想把班诺和路兹召唤到这里来。

我一边思索著今后该如何应对，一边一个人慢吞吞地吃早餐，伊蒂就突然冲进来。

「早安，梅茵小姐。您的身体还好吗？」

如果只是来问我的身体状况，神色未免太慌张了。印象中伊蒂除非必要，否则很少开口说话，所以我险些松开手上的面包，很老实地回答了。

「现在是没有发烧喔。」

「可以请您帮我一起准备吗？想请您教我怎么戴发饰。」

发饰是我做的，教客人怎么戴，也算在售后服务的范围内吧。应该不会有卖力过头，或是因此又被盯上这种事情发生。

我稍微加快速度吃完早餐，在伊蒂的带领下前往芙丽妲的房间。芙丽妲的房间在三楼。依据伊蒂的说明，二楼是公会长这一辈的住家，三楼则是儿女和孙子辈的住家。不过，因为屋内有楼梯连接，三餐也都一起吃饭，所以没有什么隔代分居的感觉。

「小姐，我带梅茵小姐过来了。」

芙丽妲的房间在门边立著屏风。绕过屏风之后，房内的构造就和客房一样，一角摆著附有顶盖的床，床的另外一边摆著造型就像书桌的柜子。房内中央有张小桌子，还有几张椅子。窗帘和顶盖的布幔都是很有女孩子气息的红色和粉红色，但没有任何娃娃和装饰品，整体非常简单朴素。

桌子上摆了几个发饰和梳子，芙丽妲正坐在椅子上，让人梳著头发。蓬松的樱色头发放了下来，任人细心梳理的芙丽妲，看起来就像是等身大的洋娃娃。

「梅茵，早安。身体有好一点吗？」

「芙丽妲，早安。虽然没有发烧，但感觉还没有完全恢复呢。」

为免对方勉强我做什么事情，我老实地报告自己的身体状况。芙丽妲的小脸微微沉下来，垂下眼皮。

「是吗？不好意思把你叫过来。因为姊姊的发饰是梅茵做的，所以我才在想，当时为你姊姊绑头发的人，是不是也是梅茵呢？」

「是我没错喔。」

「那可不可以也请你帮我绑一样的发型呢？」

多莉的发型是从两边往中央编发的公主头。虽然不是不适合芙丽妲，但难得做了两个发饰，双马尾又很可爱，我个人还是希望可以绑双马尾。

「嗯……因为都做了两个发饰，不必绑完全一样的发型，还是绑成两边吧。我会帮你编发，好吗？」

「请您务必教我。」

伊蒂的双眼熠熠发光。我请她用梳子将芙丽妲的头发分成两边，再一边编发一边说明到右耳上方的编法。

「从这边捞起头发以后，再和这撮头发合并，然后拉过来编成辫子。」

伊蒂看著我的做法，也为左半边的头发开始编发。果然习惯绑头发的人还是比较厉害。我的手太小，又不灵巧，头发老是会从掌心里滑出去。多莉的头发因为有天生的自然卷，就算有些凹凸不平，有些地方绑得太松，绑好后整体的感觉还是很华丽。但芙丽妲的发质只要一绑不好，就会非常明显。

「要是学会了，最好两边都由伊蒂来绑吧。我的手太小了，很难抓紧头发。」

「梅茵小姐的手这么小，一定很辛苦吧。那么，就由我来编发吧。」

手指一旦记住了动作，伊蒂就编得得心应手。而且也因为平常摸习惯了芙丽妲的头发，没有任何的凹凸不平，还用梳子分得很整齐。和我为多莉绑头发时完全不一样，分线非常清楚分明。

……呜呜，逼我体认到自己的手有多不灵巧，太让人伤心了。

「要是能有更多的时间练习就好了……」

伊蒂看著芙丽妲编好的头发，打从心底感到懊恼地低喃。看到伊蒂这么强烈地表达情感，我惊讶得瞪大眼睛，芙丽妲就一脸伤脑筋地露出苦笑。

「其实啊，伊蒂本来想趁昨晚找你商量，再练习一整晚呢。」

「啊，可是因为我太累，很早就上床睡觉了……对不起喔。」

因为自己的虚弱给人造成了困扰吗？我赶紧道歉，伊蒂就忙不迭摇头。

「千万别这么说。因为您身体不舒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只是遗憾要是能更早知道的话，就能帮小姐打扮得更漂亮了。」

……原来如此，伊蒂的兴趣就是打扮芙丽妲吧。毕竟可爱得像是等身大的洋娃娃嘛，我懂。我也忍不住就卯足了劲编织可爱的发饰。

完成了到耳际上方的编发后，伊蒂就把精心制作的发饰插在绑好的绳子上方，固定好发饰。发饰由四朵深红色的迷你玫瑰花组成，所以不管从正面、侧面还是从后面看，都可以看见一朵玫瑰花。在淡粉色的头发上，以白色满天星为雏形的小花看起来就像是白色蕾丝，更加衬托出了玫瑰花的鲜红色。不时从底下探出头来的绿叶也带来了相得益彰的效果。

「嗯，比我想像的还要可爱！太适合芙丽妲了。」

「小姐，您真的非常可爱喔。」

帮忙梳妆打扮的女佣们齐声称赞，伊蒂拿来今天的服装走到芙丽妲跟前。芙丽妲一站起来，女佣们就迅速将椅子往后拉。所有人都在顷刻间进入替芙丽妲更衣的预备动作，我也急急忙忙往后退。

芙丽妲抬起手臂，伊蒂就摊开正装，让袖子套进她的手臂，另一边的袖子也同样套进芙丽妲举起的另一只手。紧接著好几个人联手扣上钮扣，绑紧绳子。芙丽妲只是站著而已，正装就穿好了。能在近距离下亲眼见识到电影和书中出现过的名媛更衣场面，我不由得发出赞叹声。

……要是没有长年累积的经验，绝对没办法这么顺利更衣。换作是我，在抬起和放下手臂的时候，很可能会因为没看见就打到人。

「梅茵，你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待在我房间观看洗礼仪式的游行呢？为了眺望窗外的风景，我房间的窗户是可以清楚看到外面的唷。」

供我暂住的客房是波浪状的玻璃窗，但芙丽妲房间的窗户是平坦的玻璃，所以可以清楚看见窗外景色。连洗礼仪式的队伍要走进神殿时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这个房间的窗户根本是贵宾席。

「可以吗？」

我的视线在窗户和芙丽妲之间来回，芙丽妲就吟吟微笑。

「嗯，当然可以呀。如果你一个人会害怕，我就让伊蒂陪著你。」

「请务必让我陪同！」

伊蒂的脸庞顿时发亮。哪怕隔著这扇窗户也好，她一定很想亲眼看看自己服侍的芙丽妲小姐身穿正装参加游行的模样吧。芙丽妲都要她陪著我了，到时候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从这里参观。我正觉得房间主人不在的时候，还待在房里会有些不自在，所以芙丽妲的提议可说是一举两得。

「有伊蒂在，我就放心了呢。」

聊著这些事情的时候，芙丽妲也穿好了靴子。蹲在芙丽妲脚边的女佣们俐落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著装完毕的芙丽妲在原地转了一圈。白色正装的领口镶了一圈看来就很温暖的毛皮，刺绣也是红色和粉红色的亮色系，都和发色及发饰互相辉映。

「有没有哪里奇怪的呢？」

「没有喔，小姐非常可爱。」

「好棒喔，太棒了！芙丽妲，太适合你了。」

「小姐，主人一家人都过来了。」

大家正异口同声地盛赞时，得知芙丽妲已经做好准备的家人也都过来观看。最先从屏风后头走进来的人就是公会长。

「噢噢，芙丽妲！这真是太漂亮了。冬天的洗礼仪式上还能戴著这么栩栩如生的花朵，你简直就像是带来春天的萌芽女神。太可爱了！」

「爷爷送的发饰也很适合我吧？」

芙丽妲用手指轻碰著发饰笑道，公会长也咧开了嘴角。

「嗯，非常适合。你这么开心的笑容才是这世上的无价之宝。」

公会长才刚开始夸赞，芙丽妲的家人也陆续走进房里。

「哇，芙丽妲。好适合你喔。」

「在我看过的女孩子里面，你是最可爱的耶。」

年纪大概相差了好几岁，两名看来十到十五岁的少年也齐声称赞芙丽妲。

……咦？我之前还以为芙丽妲不习惯受到称赞，但看来平常哥哥他们也会称赞芙丽妲啊？

我正歪头纳闷时，芙丽妲却露出了不像是被称赞的人会有的表情仰望两人。

「……哥哥你们怎么来了？」

「什么怎么了。今天是土之日，不是说好大家要一起帮你庆祝吗？」

「这我是听说过，但目前为止这种约定从来没有实现过，所以我没想到你们两位真的也来了。」

……呜哇，她的哥哥们从来没有遵守过约定吗？那难怪会感到不安，也觉得赞美之词只是场面话。

大概也发现了芙丽妲的怀疑，两个哥哥脸色铁青地开始搬出各种辩解。低头看著自己的孩子们，芙丽妲的父母却非常我行我素，只顾著打量芙丽妲的发饰。

「这个发饰真惊人。」

「是呀，连我都想要呢。这种织法太独特了。」

所有人都各自说著想说的话，完全不听别人在说什么。我正为了如此混乱的家庭关系目瞪口呆时，公会长突然在我面前蹲下来，脸庞猛地靠近我。

「噢噢，梅茵！」

……完了！今天为了不和这家人碰到面，我本来打算窝在房里不出来的！我都忘记了！

无视于我「呜噫」地轻叫一声还往后退，公会长紧抓住我的手，感动得眼眶泛泪。

「你做得真是太好了。梅茵，我要向你道谢。我第一次看到芙丽妲戴了我送的东西以后，表现得这么高兴。你说得没错，开心比吃惊的模样更有价值。」

「我、我也很努力做了发饰，所以芙丽妲这么开心，我也很高兴喔。」

……噫噫噫噫──！班诺先生，救命啊──！

「要遇到能够分享此等感动的人，实在是太难得了。我决定以后每次要送芙丽妲礼物，就找你商量。话说回来，梅茵，我有件事情想问你……呜咕?!」

公会长突然被人推开，我一瞬间还心想得救了，但也只有那么一秒钟。公会长被推开以后，好几张脸不约而同往我凑过来。

「你就是梅茵吗？我听芙丽妲和父亲提起过你。」

「是，那个……」

我正要向芙丽妲的父亲正式打招呼，身体就被人转了一圈。眨个眼，眼前就变成了芙丽妲的母亲。

「真的很谢谢你愿意和芙丽妲当好朋友。她这几天看起来非常开心，笑容也变多了。身为她的母亲，我一直想向你道谢。」

「不、不用客气……」

才想要回答，这次变成两个哥哥硬是把脸挤到我前面。

……拜托！至少给我回答的时间好吗！而且脸太近了！脸好近！

我恐慌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眼珠子来回地快速转动，全身无法动弹。两个哥哥还毫不客气地一下子戳戳我，一下子摸摸我的头。

「她就是梅茵吗？因为一直只听到传闻，原来真的有这个人啊。不是骗人的。」

「明明都在家里住好几天了，还是第一次看到本人耶。梅茵，你嘴巴怎么一直动？」

……什么原来真的有这个人，我是很难遇到的珍禽异兽吗?!

「两位哥哥，时间差不多了吧？快点下楼吧。你们快放开梅茵。」

「没错没错。这种事情可不能迟到，两位最好快点过去吧。」

我顺著芙丽妲伸出的援手说道，慢慢地往后退。其中一个哥哥却抓住我的右手臂，另一个则马上抓住我的左手。

「梅茵也一起走吧，一起庆祝芙丽妲的洗礼仪式。」

「你是我们家的客人，当然可以一起去，而且庆祝也是越多人越好玩啊。」

遭到捕获的我被两人从两边包夹，就算我像波浪鼓一样地疯狂摇头说：「我在这里看就好了！」但作风强势的一家人根本对我的拒绝置若罔闻。

……这就是血缘吗?!公会长一家人都有不听别人说话的遗传基因吗?!

「哥哥，以前我生病那时候你们不是都被骂过了吗？过度关心会造成对方身体不适，你们不要一直缠著梅茵。她家人下午就要来接她了，不可以害她发烧病倒。」

四周的人完全不顾我的感受，只是莞尔微笑地看著我们，只有芙丽妲叹了口气，制止两位哥哥。今天的芙丽妲简直是神的使者！

「可是难得她都来了，当然想跟她交个朋友啊。」

「梅茵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健康，所以会待在我的房间，从窗户观看洗礼仪式。她还不能外出喔。其实梅茵也很想到外面去的呀……」

也许是想起了芙丽妲以前也因为身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晕倒，所以无法外出，只能隔著窗户羡慕地看著外面的世界。两个哥哥突然显得有些落寞，放开了抓住我的手。

「好了，钟声就快要响了。得让小姐到外头露面才行。」

听到伊蒂这么说，一行人才包围著芙丽妲，吵吵闹闹地走出房间。简直就像是台风过境，我茫然自失地目送他们离开。没有和他们一起吃早餐果然是明智的决定。要是他们像刚才那样连珠炮似的发问，又对我过度关注，事后肯定会睡上好几天。

「您还好吗？主人他们都是好人，只是有时候比较强势一点。」

……哪里是一点了！根本是超级强势！

但对伊蒂的吐槽就留在心里，我走到窗边。虽然暖炉生著火提供暖意，但窗边还是很冷。披上伊蒂递来的披肩，我俯瞰眼下的风景。

天气十分晴朗，但不时仍有雪花飘落下来。看到窗户玻璃还因为我的吐气而起雾，就知道屋外非常寒冷。

玻璃窗外，左右邻居都对走到屋外的芙丽妲赞叹连连，她就像女王一样耀眼。在家人的环绕下，芙丽妲露出了目前为止最灿烂的笑容。从上面往下看，在很少有人戴著饰品的孩子之中，我所做的发饰确实非常抢眼。也能明白芙丽妲为什么说她从窗户看出去，一眼就看到了。

……多莉那时候一定也很醒目吧。长得又那么可爱，发现她的人一定会议论纷纷。

低头看著芙丽妲的洗礼仪式，脑海里浮现的却都是多莉洗礼仪式的画面。先是不想去参加会议的父亲，然后是穿上了最好的衣服，脸上挂著笑容的母亲。突然间，我非常地想见到家人。

「梅茵小姐，您的脸色不太好呢，怎么了吗？」

「看到开心地和家人聚在一起的芙丽妲，我好像也开始想念家人了。明明下午就要来接我了呢。」

「梅茵，你是不是很寂寞啊？爸爸好寂寞喔。」

正午的钟声一响，家人就迫不及待地前来迎接我。平常父亲那老是浓烈到让人喘不过气的爱情，今天却自然地打动了我的心。

「一点点啦，是有一点寂寞。」

本来芙丽妲一家人还邀请我们一起吃午餐，但母亲坚决婉拒：「不能再给各位添更多麻烦了。」而我又撒娇说：「好久没吃到妈妈煮的饭了，我想回家吃饭。」这句话成了决定性关键，所以没有被强行挽留，顺利地踏上归途。

「人家也好想吃吃看大餐喔……」

看到多莉鼓起脸颊，我轻声笑了出来。

「多莉，对不起喔。比起芙丽妲家的豪华饭菜，我更想吃妈妈煮的饭嘛。」

「因为伊娃煮的饭无敌美味啊。」

眉开眼笑的父亲让我跨坐在他的肩膀上，一家人一起回家。虽然贫穷又破烂，但只是好几天没有回来，一回到毫无紧张感的家，我却打从心底放松下来。

芙丽妲家有奢侈的大餐、豪华的浴室和软绵绵的被窝，充满了无数美好的事物。每样东西都充满魅力，深深吸引著我，却也让人紧张得感到疲惫。明明乾净又便利，不知道为什么，却不会想一直住在那里。

……啊，不知不觉间，我的家已经变成这里了呢。

住在芙丽妲家的这几天，我才惊觉到自己内心的变化。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冬始

终于回到家放松了身心的隔天，我和路兹一起前往班诺的商会。虽然天空飘著细雪，但如果不趁著开始积雪前向班诺道谢，并报告自己已经恢复健康，之后就无法外出了。

「班诺老爷都快担心死了，怕公会长会不会找藉口向你抬高价钱，还有要是他想拉拢你，你会不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啊……该不会是我在心里面求救了好几次，班诺先生感受到了吧？」

被芙丽妲一家人团团围住的时候，我在心里面不停向班诺求救。说不定有什么心电感应传了出去。路兹听了却不高兴地瞪著我。

「你就没有向我求救吗？」

看到路兹不满的臭脸，难以形容的酥麻笑意涌了上来。忍不住笑了出来后，路兹更是撇下嘴角。

「你笑什么啊？」

「因为路兹不是已经救过我了吗？」

「咦？」路兹像是出乎意料，愣愣地眨眨眼睛，我不禁大笑出声。

「你之前已经帮我提醒芙丽妲，让我劳动过度会发烧了吧？多亏了你这么说，我才能好好睡一觉，也不用出席晚餐去面对公会长一家人的拉拢，已经救了我一命喔。」

「嘿嘿，这样啊。」

路兹露出得意的笑容，在和我牵著的手上稍微使力后，往前跨了半步。吹在我身上的风顿时好像变小了，打在脸上的细雪也少了许多。

「你好啊。」

「啊，梅茵！看到你恢复精神，真是太好了。」

班诺的店里温暖又充满活力。一看到走进店里吐著大气的我们，马克就快步走来。明明已经开始下雪了，出入班诺店里的客人却丝毫没有减少的迹象。一些比较性急的工坊，甚至早就已经关门打烊了。

我环顾店内，喃喃说出这种感想后，马克微微一笑。

「对我们商会来说，冬天才是旺季。」

我还以为冬季因为经常有暴风雪，大家多数时间都无法出门，只能窝在家里，所以会过著尽可能不花钱的生活，但看来并非如此。

「被大雪困在家中，因而无事可做的贵族大人们因为闲得发慌，为了新奇有趣的事物，反而更愿意打开荷包掏钱喔。」

「这样啊，娱乐用品吗……」

虽然做不了游戏机，但我在脑海里想到了扑克牌、歌牌、花牌、双六等熟悉的纸牌游戏。假使还有余力，也许可以做做看。想著这些事的时候，路兹拉了下我的袖子。

「你想到什么了吗？」

「……不过，都要用纸比较好呢。」

纸牌游戏应该也可以用薄木板做，但如果要把木头削到和纸牌一样的大小和厚度，就需要削薄木头的技术。虽然只要委托具有这项技术的木匠就好了，但至少在洗礼仪式结束之前，我都不想破坏掉「由我来想，由路兹来做」这个大前提。

……路兹有办法削出薄木板吗？

更何况，我还没有在这个世界看过颜料。但既然有染料，表示应该存在于某个地方，但恐怕没办法在自己家里上色成扑克牌。

……如果是黑白翻转棋或将棋，我们自己应该用板子和墨水就能玩了。但游戏种类最多的，果然还是扑克牌呢。

我在「嗯……」地沉吟的时候，似乎已经被带进了里面的办公室，回神时才发现班诺正近距离盯著我瞧。

「梅茵，你身体恢复了吧？」

「啊?!是、是的，让你担心了。」

我眨著眼睛说，但班诺只是怀疑地蹙眉，继续目不转睛地打量我的脸色。

「老爷，你放心吧。梅茵只是在想事情，并没有身体不舒服。」

听到路兹这么说，班诺才终于相信，从我身上放开了手。让我们在暖炉旁的桌前坐下后，班诺重重吐气。

「因为当时那个臭老头一直絮絮叨叨地强调，那些魔导具都是为了孙女搜集的，所以他会不会真的把魔导具用在你身上，我也只能赌一把……」

「啊，公会长他们好像是想把我拉到他们店里去喔。要是付不出钱来，我就必须换去他们店里工作还债吧？」

「还债吗……嗯，大概吧。不过，钱你已经付了吧？」

班诺得意地咧嘴笑道。我点点头，顺便揭露公会长他们其实背地里还设下了不少陷阱。

「是的。虽然公会长告诉班诺先生，魔导具的价格是一枚小金币和两枚大银币，但其实是两枚小金币和八枚大银币……」

「那个臭老头！」

「幸好我身上的钱刚好足够支付，真是好险。芙丽妲和公会长好像都没料到我付得出来，非常吃惊喔。」

班诺懊恼地大力抓头怒吼后，我就补上这一句话。班诺愣了一秒，嘀咕著说：「对喔，你提高了资讯费。」于是再度咧嘴笑了。

「不错，至少反将了他们一军。不过，面对那一家人你可不能松懈。像你这样没有什么危机意识的傻丫头，马上会被吃乾抹净。」

关于没有什么危机意识的傻丫头如我可能又惹出麻烦了这件事，最好还是向班诺报告吧。但尽管心里这么想，为了晚一点被骂，我还是忍不住迂回地旁敲侧击。

「呃……班诺先生，我想请问你，这里普遍可以看到的点心都是哪些东西呢？」

「你是什么意思？」

赤褐色的双眼不善地扫过来，我吓得一抖，补上辩解说明。

「因为我身边很少可以看到甜食，顶多只有蜂蜜、水果和冬天的帕露而已……呃，所以班诺先生，想冒昧请教一下，我在芙丽妲家看到了砂糖，砂糖在这里很少见吗？」

在我家从没看过调理用的砂糖，所以我想充其量也只在富人之间流通而已。但是，我还是想从熟知市场的人口中听到确切的答案，更希望听到的答案是只是我家很穷，所以才买不起，但其实城里半数人家都会购买。

但想当然，班诺并没有说出我迫切希望听见的答案。

「砂糖在这一带还很少见。最近才开始从外国进口，听说在王都一带和贵族之间非常受到欢迎……慢著，你该不会又干了什么好事吧?!」

因为前科累累，班诺马上就惊觉有异，眉尾都往上吊了起来。

既然砂糖才开始在贵族阶级间普及，那么点心的种类也还没有多到可以构成甜点文化吧。磅蛋糕虽是非常简单又正统的蛋糕，但我无疑又做得太过火了。

「呃，我做了一个叫『磅蛋糕』的点心，好像因此被盯上了……」

「啊，你说那个点心吗？那个超好吃的！松松软软的，好像会在嘴里溶化一样，我第一次吃到这种甜食……啊，梅茵！」

连吃了磅蛋糕的路兹也狠瞪著我，让我更深刻地体会到自己真的又搞砸了。

「你为什么老是这么毫无防备就从草丛冲到那群肉食动物前面去?!那当然一下子就被吃掉啊！」

只是做磅蛋糕而已，大家情绪就这么激动，那幸好我没有做水果蛋糕──我悄悄这样安慰自己。虽然是因为不会使用磅秤和木柴式烤炉，结果却让我安全过关。

「因为我和芙丽妲约好了要一起做点心，这也是我能想到的谢礼……」

「你都付钱给对方了，哪还需要什么谢礼！」

班诺说的话每次都和芙丽妲如出一辙。看来对于这里的商人而言，只要支付了对等的代价，就不需要再给予额外的东西。

「呜呜，芙丽妲也对我这么说。」

「又来了?!怎么能让做生意的对象对你说教？我之前不是就说了，要懂得分辨对方可不可以妥协吗？你这家伙做事都不用大脑！」

不──！我真是太没有学习能力了。可是，想尽一份心答谢救命恩人，不是人之常情吗？

「因为我觉得他们是救命恩人嘛……」

「所以说，你转个头就忘了臭老头骗了你吗？」

「呜呜……」

班诺的反驳让我答不出话来。我一直只认为是因为有钱，对方才救了自己一命。但当时万一付不出钱来，我就不得不从班诺的商会转去公会长的商会工作的话，此刻我的心境大概会很复杂吧。

「真是的，对方是因为你是身蚀，心想你也剩不了多少时间可以做事，才没有对你穷追猛打。他们要是认真起来，你早在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他们的人了。别再老是自投罗网。」

原来是这样啊，我有些恍然大悟。难怪我觉得他们虽然设下了各种陷阱，却也没有真的很强势。原来是因为反正我不久后就会因为身蚀病倒，再不然就是很快要与贵族签约，所以才会只是偶尔藉机拉拢我而已。

「呃，班诺先生说的不知不觉间就会变成他们的人，那他们究竟是怎么做的呢？」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接近你的父母，先清除你周遭的障碍。女儿的救命恩人都开口拜托了，你父母自然拒绝不了。说什么今后也会照顾你，说服你父母让你在受洗完后更换商会；也有可能在你不知道的时候，老头家的儿子就成了你的未婚夫。这些都只是因为还不知道你活不活得了一年，这么做也没有意义，才没有展开行动而已。」

「这也太恐怖了吧！」

呀────！我用力摩擦自己狂冒起鸡皮疙瘩的手臂，班诺无言以对地看著我。

「你现在才知道吗？别再这么没有危机意识了……那么，你只是把做好的点心交给对方而已吗？」

不明白班诺这个问题的涵义，我偏过头，说明了是大家一起做的。

「不，我根本没有力气可以做点心，所以是教芙丽妲家的厨师怎么做，请她帮忙制作。厨房里面有好多雪白色的面粉，还有砂糖，自己还有木柴式烤炉耶！太厉害了。」

「是啊，很厉害、很厉害。也就是说，对方连食谱也知道了吗……」

看到班诺抱著头唉声叹气，我感到非常不安。我完全没想到只是做份点心表达谢意，会引发这么大的风波。

「呜，我哪里做错了吗？」

「居然无偿送给了对方可以卖给贵族的商品，你是笨蛋吗？」

坦白说我现在还分不清楚哪些东西可以卖给贵族，哪些东西属于庶民阶级。但是，现在我知道蛋糕的食谱可以赚钱了。以后要小心。

「呜……那么我们也请厨师制作，再拿出来卖不就好了吗？反正对方也还没有开始贩售这项商品……」

「现在砂糖还很难取得。」

我提议可以先下手为强，班诺却露骨地露出了不快的表情。但就算对我摆臭脸，砂糖的取得也不是我能处理的事情。这是负责做生意的班诺的工作。

「那就只能放弃了呢。只要有懂得运用砂糖和烤炉的厨师，我也可以免费告诉班诺先生『磅蛋糕』的做法喔。」

「……听你这么说，你还知道其他食谱吧？」

班诺立即机警地看著我。但我想到的食谱，全都要有砂糖才做得出来，说出来也没意义。而且才刚知道点心的食谱可以赚钱，我立刻挺起胸膛，呵呵笑著宣告：

「接下来要付费才能告诉你。」

「这份强硬给我用在对方身上。」

说得真是太有道理了。我像消了气的皮球应道：「……我会好好改进。」明明是基于善意做的事情，对方却会以金钱来衡量，这种事情真让我不习惯。但是，如果这就是商人的世界，那我也只能适应。

「要报告的事情就这些了吗？」

「不，另外这是私人的报告，因为我冬季期间基本上都不外出，所以春天来临之前都不会来店里，还请班诺先生不用担心。」

因为自从我在他们面前昏倒以后，马克和班诺就变得过度保护。就算我不来店里，对商会的营运也不会构成任何影响，但为免他们又担心我的身体状况，这件事还是要预先告知。

「嗯？但你不是说过，要去帮欧托的忙吗？」

班诺似乎以为我冬季期间会常常去大门帮忙，这误会可大了。我家人才不可能让我这么乱来。

「呃，其实是有条件的。首先要挑没有暴风雪的日子，我的身体状况又不错，父亲当天又刚好是早班或中班。所以冬天这段时间，我大概去不了十次吧。」

「……洗礼仪式之后，你真的有办法工作吗？」

「其实关于这一点，我也经常感到不安。」

班诺神色担忧地问，但我才想问这个问题。真的有我能做的工作吗？

「关于你以后要怎么工作，看来之后得再想想。那么，冬季期间的手工活你们要怎么交货？为了春天的洗礼仪式，我是希望店里可以先收到一些发饰。」

当初本来说好等春天到了再一起交货，但那样子就赶不上春天的洗礼仪式。班诺更表示，为了冬天的洗礼仪式赶工做出来的发饰也即将销售一空，没有库存了。

「那接下来就看天气，再由我拿过来吧。晴天的时候要去采帕露，所以我会趁阴天的时候拿过来店里。」

「哦，采帕露吗？真怀念啊。帕露果汁可是小孩子的大餐呢。」

班诺怀念地轻笑出声。大概以前也去采过帕露吧。一想像和珂琳娜一起分享战利品的年幼班诺，我就微微笑了起来。身旁的路兹也想像了采帕露的情景，露出嘿嘿傻笑。

「我今年一定要再吃到帕露煎饼！」

「……帕露煎饼？那是什么？」

班诺满脸狐疑。一想到帕露煎饼的做法流传出去的后果，我全身就冷汗直流。

「啊～路兹，帕露煎饼的做法最好保密喔。不然以后就采不到帕露了。」

帕露果渣不是人类的食物，而是家畜的饵食──因为一般人都这么认为，所以路兹家才能用鸡蛋做交换，换到大量的帕露果渣。但是，一旦被人发现果渣也有利用价值，说不定帕露果渣的价格就会水涨船高。这样一来，冬季期间将果渣当作是家畜饲料的人们，就会为此伤透脑筋。

「也对。这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的乐趣，所以要保密。」

谈完事情，离开班诺的店要回家时，道路两旁已经开始慢慢积雪。感觉到冬天正式来临了，再也无法外出，我轻叹口气。

「不能外出的生活要开始了呢。」

路兹闷闷不乐地看著开始堆积的雪花，微微点头。连路兹的母亲卡萝拉都说过，家里的气氛不太好，当事人路兹感受到的气氛一定更加不友善吧。冬季期间都只能待在家里，对路兹来说会很痛苦吧。

「对了，路兹。你每隔三天一次，就带著学习工具和做好的木簪来我家吧。」

我能够提供给路兹的，就只有短暂的休息时间。要是每天都叫他过来，可能反而招来家人更强烈的反弹，而且路兹也不好没有理由就跑来我家，所以让他在木簪做好了一些的时候再过来，应该比较恰当。听了我的提议，路兹脸上也有了一点笑意。

「嗯，就这么办。不好意思喔。」

刮起暴风雪的日子变多了，走在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为了御寒保暖，人们都尽量不再外出，待在屋子里。父亲因为是守门士兵，就算时值冬天，还是和去年一样，工作当然不可能休息。暴风雪的日子也要工作，很少待在家里。

而在家里，多莉一有空就勤奋地编织发饰。知道做发饰确实可以拿到报酬以后，比去年做篮子还要认真。母亲虽然也对手工活跃跃欲试，但必须优先缝制家人的衣服。今年换我参加洗礼仪式，所以首先要缝制正装。

「妈妈，不能直接修改多莉去年的正装吗？」

多莉这一年又长高了，夏天穿过的正装应该已经有些太紧了。既然如此，不如直接修改不会再穿的正装，应该可以省下不少工夫吧？

「多莉和梅茵的体型差太多了，修改起来很辛苦呢。」

母亲一脸为难地苦笑说道。一般正装不会每次都做一件，如果是姊妹，就会让妹妹穿姊姊的。然而，我和多莉的体型实在差太多了。在刚满七岁的洗礼仪式上，多莉看起来就像有八、九岁，我看起来却只有四、五岁，根本不可能穿同一件衣服。我在炉灶前试穿上多莉的正装，结果肩膀和腋下都松垮垮的，原本长及膝盖的连身裙到了我身上，变成长到脚踝。

「嗯……可是，例如裙襬这里，只要像这样捏起来假装变短，还会形成皱褶，不是很可爱吗？然后在捏起来固定住的地方，再装饰上这样的小花，你们觉得怎么样？」

「梅茵，那才不叫修改。变得太豪华了吧。」

我把裙襬捏起来做出皱褶，建议这么修改后，多莉就笑了。

当尺寸完全不一样的时候，会先拆掉全部的线，再依我的尺寸裁布，重新缝制一件衣服，这才是这里所谓的修改。而我说的把几处裙襬往上捏起来，再用花朵当装饰掩盖痕迹，这种想法在这里显然是异类。看来这也属于最好不要多嘴的事情。

「这样啊。要是看起来会太豪华，那还是算了吧。我只是觉得如果捏起来做修改，以后等我长大了，拆开之后还是可以穿呢……」

只有经济宽裕的人，才能使用多余的布。有皱褶的衣服基本上只有有钱人才会穿，一般也无法加上多余的装饰，所以当时多莉的正装才缝制得那么合身。虽是为了修改旧衣，但我要是穿了有皱褶的衣服，很可能会过于引人注目。我这么心想著，闭上了嘴巴，母亲却莫名产生了干劲。她用力扣住我的双肩，笑咪咪地说：

「……就照著梅茵说的修改看看吧。不行的话再像平常那样修改就好了，对吧？」

……啊，糟糕。母亲燃烧起斗志了。现在就算我说像平常那样修改就好了，大概也阻止不了母亲了吧？我也要做自己的发饰、当路兹的家庭教师，还要帮忙煮饭，比去年还要忙碌呢。

但母亲都燃起了雄心壮志，我自然逃离不了她的魔掌。虽然是站在炉灶前面，但在只穿著夏季正装的状态下，我和母亲一起反覆捏起裙襬，讨论著要怎么打褶。这段期间，虚弱的我果然名不虚传地感冒了。哈啾！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正装的完成与发饰

发烧之后过了两天，烧总算退了。

想不到修改正装的风险这么高。照这样下去，在修改完成的时候，我应该会再发烧一次。一边想著这些事情，我一边下床寻找母亲的身影。母亲和多莉正把桌子推到厨房的炉灶前面，辛勤地做著手工活。看来在我发烧的时候，因为修改不了正装，就卯足了全力在做手工活。

「啊，梅茵，你退烧了吗？那今天继续修改正装吧。」

母亲显得有些依依不舍地收拾手上的手工活，把正装摊开来。

「爸爸呢？今天早班吗？」

「今天中班，但因为积雪很深就先出门了。」

士兵也会被派去铲除大道的积雪。虽然铲雪可以拿到像是特别津贴的酬劳，却是一点也划不来的重度劳力工作。父亲经常一边喝酒一边这么抱怨。

「好了，梅茵，穿上正装吧。」

看著母亲摊开来的薄薄短袖洋装，我的脸颊僵硬抽搐。要是听话地穿上正装，就算站在炉灶前面，十之八九又会发烧。

「妈妈，就算一件也好，可以让我穿件长袖衣服吗？」

「可是，这样就做不出合身的衣服了。」

「没关系的，我夏天之前会再长大。」

母亲用手托著脸颊，露出了非常狐疑的表情歪过头。眼神不停游移，像在审慎思考，最后叹口大气。

「虽然明白梅茵的心情……可是，这不太可能吧？」

……妈妈，至少也回一句「我会期待的」吧！

因为不想再发烧，我硬是让母亲答应我先穿一件长袖再穿正装，再让母亲修改。

「最不合身的地方就是肩膀了呢。这边要怎么办呢？」

母亲说得没错，穿上多莉的正装后，最松垮又难以直视的地方就是肩膀。因此我把肩膀到袖口的布料全都集中捏起来，就变成了像是肩膀处有垂褶的露肩洋装。

「然后，找块布或绳子在靠近脖子的地方加上肩带。如果做这件正装时的布还有多余的碎布，用那些碎布就好了。没有的话，就用蓝色的布吧。刚好可以配合刺绣和腰带的颜色，所以我想应该没问题。」

「碎布还有喔，只做肩带的话很够用。」

母亲窸窸窣窣地从布篮里拿出了碎布。先把碎布卷成绳子般的圆条状，再缝在正装上变成肩带。原本松垮垮到要露出肩膀的连身裙，就变成了类似无袖背心或者附肩带露肩洋装的款式。

「嗯，这下子肩膀这边就不会掉下来了呢。」

母亲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后，又皱眉指著衣服两边。因为把肩膀的布料都捏在一起，所以皱褶都集中在手臂底下。

「梅茵，但两边挤在一起的这些布料太难看了。这边要怎么处理？」

「反正到时候会用腰带绑起来，就算手臂下面这边布料皱皱的也没关系吧？」

「不行，这样子太难看了。」

「那不然像这样，摺叠后再缝起来怎么样？虽然会花点时间，但也变得很可爱吧？」

我小心翼翼地把母亲说很难看的布料等间隔地摺起来，从胸口往腋下的方向摺出三个压褶。虽然要缝起来很麻烦，但就不会跑出多余的布，胸口也多了装饰性的褶纹。

母亲沉吟了一会儿后，点点头说「这样可以」，然后朝我伸出手。

「但要这么做的话，你得先脱下来才能缝呢。」

我脱下正装交给母亲后，立刻穿上好几层衣服，吁了口大气。老实说我快冷死了。正装完成的时候，大概又要感冒了。

「梅茵好好喔，正装变得这么华丽。」

望著母亲一针一线地缝起打褶，多莉羡慕地叹气。正装多了很多轻柔飘逸的细节，所以看起来确实很华丽。但是，这都是因为多莉和我的体格相差太多了。如果是一般的姊妹，根本不需要这样大幅修改，所以让母亲这么费心，我反而很过意不去。

「因为我的身材和多莉差太多了嘛。重新做一件衣服太辛苦了，所以才会这样子修改。而且，这件正装原本是做给多莉的吧？多莉每次都穿新衣服，我都是穿多莉穿过的衣服喔。」

「啊，对喔。」

穿不了新衣，是老大以外的孩子的宿命。但其实多莉平常穿的衣服也都是邻居给的，所以很少能穿到新衣服就是了。

「那趁妈妈修改的时候，我也来做自己要戴的发饰吧。」

在母亲缝好打褶之前，我决定来做自己洗礼仪式上要戴的发饰。既然要做，我想做和成品不一样的款式。

「妈妈，我想做自己要戴的发饰，可以用家里的线吗？」

「嗯，因为现在不必做你的正装了，可以拿一些去做喔。」

去年我说要做发饰的时候，大家都无法理解，所以费了一番心力才拿到线。但今年都已经知道发饰是什么，所以没有遭到拒绝，很顺利就拿到了。感受著相互理解的重要性，我拿起原色的线。

「记得是这样子编……」

一边摸索记忆，我一边用小钩针编织出铃兰般的圆形小花。做完了一个手工活发饰的多莉，探头看起我手上的小花。

「梅茵，这是什么？形状跟芙丽妲的小花，和手工活的小花都不太一样耶？」

「这个我要用来装饰在洗礼仪式要戴的发簪上。」

「既然要做，你不做跟芙丽妲一样的那种花吗？那个很华丽又漂亮呢。」

相当喜欢玫瑰造型的多莉用指尖拨弄著铃兰形状的小花，嘟起嘴唇说。想起了为芙丽妲做的精致又带有光泽的红色玫瑰花，我轻叹口气。就算做出一样的玫瑰花，大概也无法那么栩栩如生吧。

「可是线的品质不一样，应该没办法一样那么漂亮喔。」

「不一样也没关系，我来做吧。梅茵之前帮我做了发饰，我也想帮梅茵做。」

多莉的心意让我很高兴，就决定请多莉帮忙编织玫瑰花。让技巧比我高明的多莉来编织体积较大又显眼的玫瑰花，成品一定会更出色。

「多莉，谢谢你。那你用这些线，做那时候做给芙丽妲的大花吧。然后要麻烦你再织大朵一点。你还记得织法吗？」

「我又不是梅茵，当然记得啊。包在我身上！」

……不好意思啊，妹妹的记性太差了。

交给多莉编织玫瑰花，我继续努力编织小花。但我再怎么努力，速度也快不了多少，所以织好三朵小花的时候，母亲也缝好了打褶。

「梅茵，你穿上正装看看。」

我再度只穿一件长袖，然后穿上正装。现在变成了上半身缀有褶痕的露肩连身裙。加上打褶以后，飘逸的袖子看起来就是自然的垂褶。

「妈妈，你去拿腰带来，我绑绑看。」

我用母亲拿来的蓝色宽腰带紧紧地绑起腰部，裙子就像气球般微微膨起。

「缝的时候还不觉得，但这样一看还真可爱呢。」

「因为我很可爱吗？」

「哎呀，是因为妈妈技术好。」

两个人对望著「噗噗」笑了以后，母亲转了转肩膀。

「接下来就只剩裙襬了。虽然现在这样也很可爱，但太长了呢。」

多莉的及膝连身裙，在我身上变成了长到脚踝。不知道是什么人决定的，但在这里，都规定十岁前的女孩子裙子要长到膝盖。顺便说，这里当然没有迷你裙。真要说的话，一到两岁的小孩子因为大腿太短了，原本及膝长度的裙子穿起来就像是迷你裙。

而且麻烦的是，太短不行，太长也不行。十到十五岁的裙子要长及小腿。成年之后，则喜欢看不见脚踝的长度。但是，只有出生在不需要工作的家庭的女性，才有办法穿那种会长到拖地的裙子。身为伟大劳工阶级的母亲和附近的妈妈们，裙子都是长及脚踝。

「裙襬也和袖子一样，拉起来抓皱就好了吧？」

「我觉得可以前面和后面都找两个地方往上拉，妈妈觉得呢？」

「嗯，这样子最刚好。」

在裙襬上找了四个点，往上捏起到及膝的长度后，垂褶的样子就好像是波浪窗帘。用线缝起固定后，再放上和发饰一样的小花当作装饰，掩盖掉线的痕迹。接著拉好垂褶，让裙襬下缘的刺绣可以清晰呈现，正装就完成了。

「变得好像是有钱人家小姐会穿的正装呢。」

胸前有打褶，袖子轻飘飘地摆动，裙襬还有著波浪帘般的垂褶。用了大量的布，多了许多修饰细节的正装，怎么看也不像是贫民会穿的正装。

只是把松垮垮到不忍直视的多余布料往上捏起，再缝好固定，就当作是修改完成的正装，结果却变成了在富人阶层间也很少见的样式。明显和我家格格不入。

「比我想的还不费工夫，所以我是乐得轻松，但这样子会很引人注目喔？」

听到母亲这么说，多莉轻轻耸肩，指著做到一半的发饰。

「现在担心也来不及了吧？发饰就已经很引人注目了，结果根本没差啊。」

就连多莉当时只是编了发，又戴著身边的人都没有的发饰，就醒目得连芙丽妲都注意到了。我做的新发簪肯定也会引来瞩目，所以就结果而言并没有什么差别。而且芙丽妲也说过，越受瞩目，越能为发饰带来宣传的效果。乾脆就豁出去顺其自然吧。

「好不容易都做好了，又这么可爱，引人注目也没关系。我就穿这件吧！」

这可是我不惜牺牲自己的肉体，发了烧才完成的正装。更何况，比起丽乃那时候在高中文化祭上被迫穿上的轻飘飘迷你女仆装，这件正装的款式保守太多了，长度又到膝盖，一点也不会觉得丢脸。

「梅茵不介意的话，妈妈是没关系。那么，你要做什么样的发饰？」

母亲兴致勃勃地低头看向多莉在做的玫瑰花。

「比较大的花由多莉帮忙做，我要再做十个以上这样的小花。」

「我也来帮忙。因为要为梅茵庆祝啊。」

母亲呵呵笑著，从裁缝箱里拿出钩针。

「那为了庆祝，我可以再拿蓝色和水蓝色的线吗？我想要各做三朵小花的份。」

「真拿你没办法，那好吧。」

「万岁！妈妈，谢谢你。」

大家一起动著手指，埋头编织发饰。三个人一起做，速度就很快，一天就全部做好了。有三朵大的白色玫瑰花、三朵蓝色小花、三朵水蓝色小花和十五朵白色小花。

「你要怎么用这些花做成发饰？小花不会太多了吗？」

「做好就知道了，敬请拭目以待。我要偷偷做，不可以偷看喔。」

我咧嘴笑著说，但可以工作的地方就只有厨房，所以根本被看个精光。

感觉得到两人假装没有看见的视线都往这里不停瞄过来，虽然很想发问，却又要装作没有看见，所以都默不作声。我暗暗觉得这样的两人真有趣。

「我回来了。呼！今天也好累。一整天光铲雪和照顾那些醉汉就结束了。」

父亲这么发著牢骚走进家门。进屋前好像已经拨过身上的雪，但身上还黏了一些。我和多莉两个人替父亲拍去雪花，一边问道：

「爸爸，我洗礼仪式要戴的木簪做好了吗？」

「哦，你等等。」

父亲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从储藏室里拿出了细心削好并磨平的木簪。木簪的触感平滑到感觉得出父亲肯定花了不少心力与时间，我的嘴角也不由得绽开笑容。

「做得好漂亮喔！摸起来也非常光滑，一点凹凸也没有。爸爸，谢谢你！」

于是我把缝上了三朵白色玫瑰花的小布条，缝在父亲制作的木簪小孔上。

再拿著针穿过同一块布，仿效成串往下摇曳的紫藤花，等间隔地串起一朵朵小花。最靠近玫瑰花的小花是蓝色的，接著是水蓝色，最后是五朵白色小花。缝好后，就变成了各由七朵小花形成颜色渐层的三串花饰。我参考了丽乃那时候浴衣的发饰，想不到成品比想像中还令人惊艳。

「哇啊，这个会摇晃的发饰好可爱喔！梅茵，你快戴戴看。」

「既然要戴，也换上正装让爸爸看看吧。只有爸爸还没看过呢。」

「是啊。这次里面别穿长袖，妈妈也想看看实际穿上正装的样子。」

在家人的催促下，我换上正装。再在现在的发簪旁边，插上洗礼仪式要戴的发饰，感觉得到左右摇曳的小花碰到了头发。

「噢噢，梅茵，太漂亮了！大家一定会以为你是哪户人家的大小姐！比我之前看到的芙丽妲的衣服更精致又可爱，完全看不出来是改了多莉的旧衣。不愧是伊娃，手艺真了不起。」

一边称赞我，一边也不忘机灵地称赞妻子裁缝的手艺，父亲大感佩服地对著正装啧啧称奇。母亲听了露出苦笑，稍微指正父亲。

「质料差这么多，和芙丽妲小姐的衣服相比对人家太失礼了。不过，只是简单地修改一下，就变得非常华丽又可爱呢。果然布料多就是不一样。」

「所以我的意思是要是质料一样，一定是伊娃做的更出色。」

「讨厌啦，昆特真是的。」

父母亲突然间自行进入了两人世界。眼看两人的互动根本就是所谓的卿卿我我，对我来说真是种精神折磨。从丽乃那时候开始我就没有交过男朋友，请别在我面前这么恩爱！

感觉就好像遭到排挤，但协助我回到现实世界的，正是一直看著后头的发饰，所以没有进入我视野里的多莉。

「嗯，很可爱！梅茵，非常可爱喔！虽然衣服也很华丽又可爱，但发饰太棒了！摇来摇去的发饰好吸引人的目光，梅茵的头发又是夜空般的深蓝色，所以白花非常醒目呢。我在做的时候还担心花会不会太大朵了，但真的戴上以后，一点也不觉得呢！」

……不愧是多莉，我的天使。

我顺著这道解救我的声音，一骨碌转身背对父母。卿卿我我的两人一从视野里消失，我就感到如释重负。

「和多莉蓬松的头发不一样，我的头发感觉很少，所以发饰如果不做得显眼一点，和衣服比起来就太空虚了。」

只是聊了这么几句，仅穿著夏季薄薄正装的我就冷得不停发抖。全身鸡皮疙瘩直冒，背部也打起了让人有不好预感的哆嗦。

「哈……哈啾！」

听到打喷嚏声，母亲吃惊得一把推开父亲，一个箭步往我冲过来。

「梅茵，你别管正装了，快去换下来躺著吧。不然又要发烧了。」

「哈……哈啾！妈妈，好像来不及了。我背部冷得一直发抖，脖子却好热。」

母亲急急忙忙帮我换上睡衣，再把我抱回床上，但我还是可以感觉到热度正逐步上升。钻进触感有些扎人的稻草被窝，我大叹了口气。

……唉，但我从一开始就料到自己又会发烧了，所以这也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可是，我的身体就不能再强壮一点吗？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路兹的家庭教师

做著手工活的发饰时，玄关大门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互相对看一眼后，多莉走上前应门。

「来了，谁啊？」

「是我，路兹。我把木簪拿过来了。」

多莉打开门锁，叽叽地开了门后，没有把雪抖落乾净的路兹就和刺骨的冷空气一起进了屋里。

「呜哇，感觉好冷喔。暴风雪很大吗？」

「到水井那边的路积雪都满严重的，但现在还好。」

路兹说著在走进来一步的地方，把雪彻底拍乾净。

「木簪在这里。哥哥他们各做了三个，所以总共九个。」

路兹把发饰要用的木簪摆在桌上。木簪一字排开后，多莉就站起来，把做好的花饰拿过来。

「那马上把发饰做好吧？这样子就能知道还缺了几个木簪吧？」

在我发烧昏睡的这段期间，母亲和多莉好像完成了不少。看著摆在桌上的花饰，我向路兹出题目。

「花饰总共有十二个，路兹带来的木簪是九个。那还缺少几个木簪呢？」

「啊？呃……三个。」

「很好，答对了。你很认真在复习呢。那就麻烦多莉和妈妈做发饰了，我要教路兹学习。」

看到路兹一只手上拿著装有石板和计算机的篮子，我于是这么说。多莉眨了几下眼睛后，歪过头问：

「梅茵，我知道你在大门会帮忙计算，但真的可以教别人吗？」

「只是教人写字和计算，当然可以啊。」

极度的不信任让我不高兴地板起小脸，路兹就在旁边苦笑说：

「多莉，梅茵在文字和计算上真的很厉害喔。不过，虚弱的程度也很厉害就是了。」

……路兹，既然要帮我说话，后半句可以省略！

我瞪著路兹，但母亲和多莉都在笑，一点用也没有。

路兹拿出篮子里的石板和石笔，我也跑进卧室，从自己的木箱里头，拿出从失败纸张剪下能用部分所做成的笔记本和烟灰铅笔。我打算打著教导路兹学习的名义，偷偷做书。因为平常母亲和多莉勤奋地编织著手工活的时候，如果我在旁边做书，感觉就像只有我在偷懒一样，会很良心不安。但如果是趁著教导路兹的时候做书，两个人的动作看起来都是在写字，就不会那么明显了。

……好，继续做书吧！

因为不时都会趁著空档写点字，一点一点地堆积起来的笔记本上写满了母亲讲的故事，但分量还没有多到足以称作书。我兴冲冲地抱著笔记本、烟灰铅笔、石板和石笔，正要走回厨房的时候，听见了母亲的说话声。

「路兹，卡萝拉和家人都反对你当商人吧？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母亲毫无预警地开启了严肃的话题，我倒吸口气，小心著不发出脚步声，轻手轻脚地回到厨房。在发问的母亲旁边，是全身僵直不动的多莉，正前方则是脸色僵硬地看著母亲的路兹。

我在路兹旁边坐下来后，母亲来回看著我和路兹，开口又说了。

「我一直很担心你说你要当商人，是不是因为梅茵的关系呢？因为你很会照顾人，心地又善良，所以是梅茵说她想当商人，你才陪著她一起当吗？」

「不是的！伊娃阿姨，我是自己想成为商人，才叫梅茵帮我介绍的。其实把梅茵卷进来的人是我才对。」

路兹立即否定。一开始路兹是想当旅行商人，但听完说明，知道了市民权的存在后，才决定成为商人。这一连串下定决心的过程，坦白说都和我无关。

母亲轻轻点头，静静注视路兹。

「所以想当商人的人是路兹吧。那等你以后和梅茵一起在同家店里当学徒，路兹也打算和现在一样继续照顾梅茵吗？可是，学徒的立场并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不可能一边工作一边还能照顾梅茵。要是分心照顾梅茵，你也无法发挥全力工作。」

这些话想必全都出乎路兹的意料，连坐在旁边的我，也感觉到他屏住了呼吸。同时，母亲的话语也刺进了我心里。因为母亲说得一点也没有错。我正咬紧牙关时，路兹用力抬头。

「……我无论如何都想成为商人。都是多亏了梅茵，我才能成为商人。所以，我想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帮助梅茵。但我会想成为商人，并不是为了梅茵。」

「那么，就算梅茵不在你身边，举例来说，假如她因为身体太虚弱而辞掉工作，路兹还是会继续当商人啰？」

路兹用力交握桌上的双手，笔直地注视母亲的双眼，慢慢点头。

「我当然会继续。虽然妈妈和爸爸一直叫我当工匠，但我好不容易自己开创出了这条道路，一点也不想放弃。就算梅茵现在叫我放弃，我也要成为商人。」

没错，路兹拥有自己的梦想。为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比起工匠，商人对他更有帮助，在接触了班诺和马克之后，又更加坚定了决心。会和我一起行动，是因为这是成为商人的最快捷径，但路兹并不是为了我才要当商人。

「是吗……那就好。因为都只听卡萝拉的说词，没有认真听过你怎么说，所以我一直很疑惑。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看在路兹的母亲卡萝拉眼里，会觉得是我要求路兹陪著我吧。虽然我因为身体不好的关系，一直使唤路兹是不争的事实，所以也不算完全说错。但也因为这样，卡萝拉在听路兹解释的时候，说不定只听了一半进去，搞不好还以为路兹是在说反话。

之前要我「别教他计算」的时候，我还拒绝了嘛……

「伊娃阿姨，我也有事情想问你。」

「什么事？」

母亲微微侧过脸庞，平静地望著路兹的那对眼睛，诉说著她一定会认真回答。路兹像是安下心来，轻吐口气后说：

「伊娃阿姨，你为什么都不反对梅茵当商人？如果真像爸爸和妈妈说的那样，商人是种会被身边的人讨厌的不当工作，你为什么都不反对？」

……因为商人都是藉由抽取佣金获利，所以我能明白工匠都对商人没有什么好感……可是，说商人是种会被身边的人讨厌的职业，不会太过分吗？

彷佛听见了我的心声，母亲看著我，面露难色地垂下眉尾。

「每个人对商人的看法都不一样，所以对于这项职业，我也不好说什么。不过，是啊……之所以不反对，大概是因为一直以来，梅茵身体都很虚弱吧。」

看到路兹一脸不明所以地歪著头，母亲轻声笑了。

「说实在的，我根本没想过梅茵可以工作。也从来无法想像，会有人需要梅茵。所以，如果梅茵能够透过自己擅长的事情帮助别人，又能够努力去做那份工作的话，我当然不会反对呀。」

母亲的话让我胸口一窒。感受到了母亲对自己的爱情，眼眶深处有些发热。

「这样啊……那我也会努力去做，不知道他们以后会不会答应。」

身旁传来了难过的嘀咕，我握住路兹的手。

「希望你父母有一天会答应。」

「嗯。」

「为了那一天的到来，首先要认真学习。」

路兹笑了以后，瞬间气氛也缓和下来。讨论严肃话题的气氛烟消云散，一直憋气坐著的多莉也长吁一口气，拿起裁缝箱，开始把花饰缝在木簪上。我侧眼看著这样的多莉，用指尖轻敲了敲路兹的石板。

「那从复习字母开始吧。你先写写看，看是不是都还记得。」

「好。」

出了功课给路兹后，我开始往笔记本写下母亲告诉我的故事，继续做书。虽然烟灰铅笔一摩擦到，纸面就会变得比铅笔还黑，但和墨水比起来，优点就是不用花钱。我一边写著故事，一边不时察看路兹的石板。路兹毫不犹豫地写下字母。

路兹的学习情况非常顺利。因为能够学习的机会有限，在今后要一起在班诺商会里工作的学徒中，又知道自己的条件最为不利，所以路兹近乎饥渴地吸收新知。家里的气氛又闹得很僵，不答应他成为商人，所以路兹也考虑过最糟糕的情况就是搬出家里。因为这样，路兹更是焦急地想要汲取更多知识，这点连我也感觉得到。

「你已经把字母全都背下来了呢，字也写得很工整。路兹，太厉害了。」

「是梅茵的范本写得很好。」

如果笔划不是写了无数次，写到熟能生巧，就很难写出漂亮的文字。路兹和拥有前世记忆的我不一样。一思及此，路兹的努力真的让我甘拜下风。

「既然会写字母了，接下来就背单字吧。从最常用到的订单写法来练习单字吧。」

我在自己的石板写下木材的订单。做纸的时候，我已经写过好几次订单，所以三两下就写好了。一边写，也一边告诉路兹我在过程中得知的与班诺合作的工坊名称，和师傅的名字。

「这个是木材行的名字，这里是下订的人。我们现在是由班诺先生出钱购买，然后再送来给我们，所以这里写的是班诺先生的名字。这个是木材的名字……」

路兹看著我的石板，全神贯注地抄写在自己的石板上。

「路兹，你要好好练习。等春天做纸要写订单的时候，就可以由你来写了。」

「咦?!我吗？……知道了。我试试看。」

订下目标后，路兹似乎就燃烧起了斗志，更是认真地练习单字，一边检查拼字有没有错误。在旁边监督了一会儿后，我再次摊开笔记本，重新写起母亲说的故事。直到故事集完成，大概还要花上不少时间。

「那接下来练习计算吧？」

写完了一个故事后，我用力伸懒腰，问旁边的路兹。在石板上练习写了好几次单字的路兹抬起头来，点了点头，收起石板，拿出计算机。

我在石板写下数学题。今天要练习三位数的加法和减法。写了八道题目后，注视著路兹使用计算机。和上次不一样，这次他的手指没有任何犹豫地拨弄计算机。

「你用计算机的速度变快了呢。」

「因为我背了你要我记住的一位数加法，现在用起计算机就轻松多了。」

「嗯，比已经记住的我还快呢……」

因为我不由自主就会心算，用自己教给路兹的简单算法马上算出答案，所以手指使用计算机的速度怎么样也快不起来。比起用计算机，依然是笔算速度更快。

……而且为了让路兹练习，计算机一直都借给他，这也没办法嘛。

我为自己找著藉口。因为接触时间太短，不能怪我无法进步。但万一问我如果计算机就在我手边，我就会认真练习吗？我也不太有自信回答就是了。

「看来加法和减法都没有问题呢。就算位数变多，算法还是一样。」

「但数字一大，我就会有点混乱。」

路兹搔著脸颊说，但他开始使用计算机才过一个月，成果已经非常惊人。

「不过，乘法和除法我也不知道怎么算，所以没办法教你呢。」

因为不知道怎么用计算机，所以我暂时先教了路兹乘法和除法的概念，以及九九乘法。九九乘法的念法不是用原本的「一一一」，而是套上这里的数字念成「一一得一」。虽然有点拗口，但只要数字排在一起时可以迅速得出答案，那就没问题。

现在路兹会念庞大的数字，换算成货币时也不会再算错。照路兹的吸收能力，只要新人教育期间努力学习，应该就能跟上其他人的脚步。

……可是，那我呢？

路兹工作的时候，我无庸置疑会成为绊脚石。没有体力也没有力气，基本上一无是处。虽然能在商品开发这方面派上用场，但我还不太懂得这里的常识，如果没有知道内情的路兹陪著我，一定会遇到很多麻烦。

……而且，连班诺先生也为我担心呢。

想起了班诺问过我这样的身体状况真的能工作吗？我沉吟著陷入长考。趁著有大把时间可以思考的冬天，必须想出解决方案。我真的能够不连累路兹，也不连累到店里的所有人，一边还能工作吗？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欧托谘询室

到了隔天也想不出好答案的我，一边思考一边动著钩针时，父亲走过来说了。

「梅茵，你身体状况不错的话，要去大门吗？今天暴风雪也停了。」

「嗯，我要去！」我抬头回答，马上开始准备外出。把石板和石笔放进托特包后，因为要在寒冷的天气外出，穿上好几层衣服。

大门有欧托。欧托一定能从商人的角度，还能从家人以外的第三者角度，不假辞色地为我提供意见。我现在这种情况真的能去奇尔博塔商会当学徒吗？就找欧托商量这个问题吧。

一到屋外，连绵堆叠的积雪让我哑然失声。因为基本上冬季期间我都窝在家里，从来不会外出。看著堆得比自己身高还高的积雪，我忍不住愣愣地张著嘴巴。通往大道的小巷子也铲了雪，虽然清出了勉强供人通行的小路，但两侧高高堆起的积雪好像随时会垮下来，感觉很恐怖。

「梅茵，来。」

父亲蹲下来朝我伸出双手，我乖乖地让父亲抱起来，搂住父亲的脖子。要是让我在雪地上自己移动，恐怕在换班前还无法抵达大门。

被父亲抱在手臂上后，我头的位置顿时比积雪还高。冷风一吹，一望无际的雪白积雪就像海面般粼粼地闪著波光。

雪积得这么高，我还以为大马路上会没有什么行人，但往来匆匆的人影却比预期中还要多。

「积了这么多雪，还是有好多人都出来了呢。」

「因为现在暴风雪刚好停了啊。刮起暴风雪的时候，路上就没有多少人了。」

聊著聊著，天空又开始飘起片片雪花，父亲稍微加快脚步。

「又开始下雪了。梅茵，我要加快速度了，抓好啊！」

「呀啊啊！会掉下去啦！」

一路上就这么吵吵闹闹地抵达大门。互相拍掉彼此身上的雪花，马上前往值宿室。

轻轻敲门后打开门，只见暖炉前方有张桌子，欧托正对著一叠叠堆积如山的资料认真计算著。

「欧托，我把你望眼欲穿的助手带来了。快把暖炉前面的位置空出来。」

「班长，太感谢您了！梅茵，我等你好久了。」

欧托动作迅速地收拾桌上的资料，整理出了足够我工作的空间。看他笑容这么灿烂地欢迎我，由此可知肯定累积了非常庞大的工作量。我拿出托特包里的石板和石笔，嘿咻地坐上椅子。

「那梅茵，麻烦你核对这个部门的计算是否正确。」

看来不先解决这座资料小山，就没办法找欧托商量事情。看著「咚」地放在眼前的一大叠资料，我拿起石笔迎战。好一段时间，两人都安静地埋头计算。房内就只有欧托拨弄计算机的声音，和我用石笔写字的声音交错响起。

「叩叩」两下敲门声，一名年轻士兵走了进来。

「打扰了。欧托先生，有事情想问您……」

「梅茵，交给你了。」

欧托的双眼片刻不离计算机和资料，指名由我处理。

「咦？我吗？请等一下。先让我把这里算完……」

笔算完后，我在核对过计算的地方标注记号，抬起头来。年轻士兵看看我，再看向正以杀气腾腾的气势拨著计算机的欧托后，轻叹口气拿出羊皮纸。

「怎么了吗？……啊，是贵族的介绍函吧。士长现在在吗？」

「不，听说今天是晚班……」

「那请你去拿部长的印章，赶快办好手续，让对方可以尽快前往城墙。在这种暴风雪中长途跋涉，就算是平常个性温文的贵族大人，也有可能变得暴躁易怒，所以要尽速处理。如果必须让对方等候，最好请对方进入可以马上取暖的等候室，再端上一杯热茶。」

「我知道了。」

年轻士兵敬完礼后就冲出值宿室。我也回以敬礼，继续计算。

「你真的处理得越来越熟练了。」

「因为应对方式都一样啊。」

欧托没有停下计算的手说，我也动著石笔回答。大门的工作就和政府机关一样。只要记住了基本程序，若非特例，都能用相同的方式处理。

计算了好一段时间以后，开始觉得累了。整理好已经核对完成的部分，我「嗯～」地大伸懒腰，欧托似乎也同样告一段落，开始整理资料。

「工作这么久应该累了，先休息一下吧？」

欧托从用餐室端来热茶。我一口一口地喝著热茶，开始和欧托商量工作上的烦恼。

「……然后妈妈就说，学徒的立场没有那么轻松，可以一边工作又一边照顾我。要是分心照顾我，路兹也无法发挥全力工作。」

欧托一脸这是理所当然地点头。

「你母亲说得没错。无法独当一面的学徒还想去照顾别人，只会让自己的程度变得不上不下。如果路兹真心想要成为商人，那他根本无法分心照顾你。」

「……果然是这样呢。」

因为现在还不是学徒，不用在店里工作，只是把商品带去店里而已，所以路兹才能一边注意我的身体状况，一边和我一同行动。等成为了学徒，开始工作以后，他根本没有余力可以留意我的身体状况，我也不可能让他背负这种重担。

正思忖著该怎么办时，欧托平静地注视著我问：

「梅茵，你是真的想成为商人吗？」

「目前是这么打算。因为想到了好几样可以成为商品的东西……」

不隶属于商业公会就无法进行买卖，所以经商这条路是我很确定的选择。

「但先不说商品的买卖，我劝你不要加入奇尔博塔商会比较好。」

「为什么？」

基本上是班诺决定收我为学徒。虽然现在我对工作这件事感到不安，但想知道欧托为什么劝我别去班诺的商会。

「现在班诺的商会正在急遽成长，所有人无不鼓足了全力在工作。工作量那么庞大，我不认为梅茵的体力应付得来。」

欧托轻耸著肩说出的理由，也正是我感到不安的原因，前阵子班诺也质疑过这点。

「……其实班诺先生也问过我，说我真的有办法工作吗？」

「虽然有些工作可以只负责计算和核对资料就好，但商人这一行有交货期限，很难把这些事情，托付给一个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状况的小孩子。」

为了把我拥有的资讯实体化成商品，又为了得到利益，我知道班诺并不想让我去其他店家工作。但如果真的要在商会里工作，我没有体力又没有力气，这点将会成为致命伤。没有人会想雇用一个身体健康有疑虑，不确定能不能每天都来上班的员工。换作我是经营者，也不需要这种员工。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很残酷，本来是不适合对小孩子说的，但你想听吗？」

欧托微侧著头说，观察我的反应。但我会找欧托商量，就是想要听到过度保护的人无法提供给我的客观意见。我在桌子底下用力握住双手，好迎接他接下来要说的任何话语，慢慢点头。

「麻烦你了。」

「我会劝你不要进店里工作，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人际关系。你一旦进去，人际关系只会搞得乌烟瘴气。一个刚进来的学徒，如果老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就请假、每次也都负责做些轻松不费力的工作，别人心里只会对你越来越不满吧？」

虽然是因为身体不好，但任谁目睹上司的偏袒都会不是滋味，就算没有马上表现出来，迟早也会出问题。之前我满脑子都只想著要让路兹找到工作，却没有深入想过自己成为学徒后的情况。

「而且……我想薪水方面也会有问题。」

「咦？薪水吗？」

至今我从来没有想过薪水方面的问题，所以忍不住发出了怪叫声。看著偏头不解的我，欧托轻轻叹气。

「梅茵能为商会带来庞大的利益，不可能用和一般学徒一样的薪水雇用你吧？」

「但薪水本身是一样的，只是商品的报酬，会以其他名义再付给我吧？」

为了有份稳定的工作，当初签约时是说好了不收取纸张的营利，但关于今后要推出的商品，我当然会索取自己应有的报酬，并没有打算无偿提供所有资讯。

「就算是以其他名义支付给你，但一个搞不好，你这个才刚进去的学徒的薪水，会比已经工作十几年的老鸟还要高。坦白说，我觉得这种情况会引来麻烦。」

「呜啊啊啊啊。」

一牵扯到金钱，人际关系就容易变得复杂。欧托的指责非常一针见血。而且一旦人际关系出现裂痕，商会自身也很有可能难以维持营运。毕竟运作一家店的终究是人。

「真的呢。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我都不适合待在店里。」

欧托的意见全都中肯又合理，没有反驳的余地。我越来越觉得自己若以学徒的身分进入班诺的商会，只会变成纷争的导火线。

「而且，我还有一件事情很担心。」

都已经列出这么多不适合当学徒的理由了，还有什么都尽管来吧。我这样想著，请欧托说下去。他稍微将脸庞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

「现在已经确定梅茵身上的病是身蚀了吧？」

「欧托先生，你知道了吗？」

我吃惊得瞪大眼睛，欧托轻轻摇头否定。

「不，我并不知道，只是听班诺说过他这么怀疑而已。我现在之所以能肯定，是因为之前珂琳娜跑来问我：『你听过身蚀这种疾病吗？』」

「珂琳娜夫人吗？」

「好像是前阵子班诺难得心神不宁，提起过这件事。听说是有人身蚀发病，在店里头晕倒，差点就丢了小命。那几天班长也是严重魂不守舍。从珂琳娜这么问我和班长的态度，我才推敲出那个因为身蚀病倒的人就是你。」

看来这件事流传得比我想像中要广。毕竟是在班诺的店里晕倒，又被送去公会长家，一定很引人侧目吧。

「班长好像以为你的身蚀已经好了，但听班诺的说明，身蚀是治不好的吧？」

虽然魔导具帮我减少了身蚀的热意，但今后还会重新增加。芙丽妲也说了，大约再一年的时候又会满出来。我沉默著轻轻点头。

「治不好这件事，你告诉班长了吗？」

「不，还没有。因为家人都很高兴我治好了，所以很难启齿……」

魔导具的价格和寿命的期限都是难以启齿的事情，所以关于身蚀，我一直都不由自主地避而不谈。而且，我也只是知道体内的奇怪热意会径自成长，超过容量的时候就会死亡，所以很难说明清楚。

欧托神色凝重地缓慢摇头。

「我觉得你要坦白告诉家人。班长因为以为你的病已经好了，所以觉得你去工作也没关系。你要先让家人了解现况，再和他们商量工作这件事。要是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就行动，最后只会给周遭的人带来麻烦。」

目前为止我都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任何规划，给身边的人添了一堆麻烦，所以很认真地把欧托的话放在心上。

「而且，如果你需要魔导具才能活下去，想和贵族攀上关系，我觉得你应该要去公会长那里。奇尔博塔商会的规模虽大，但毕竟刚崛起不久。不论班诺再怎么努力，历史和传统仍然是跨越不了的高墙，没有那么容易可以颠覆。」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我讲话支吾起来，欧托就轻轻挑眉。

「你有什么非去班诺店里不可的原因吗？」

「我并不是非去班诺先生的店里不可，只是……公会长的强势和他的行商手法，让我很不能适应。」

强硬的手段，也许是成为商人的必要资质，但先前故意把性命攸关的魔导具价格说得比实际价格还低，我实在无法欣赏这种欺骗他人的举动。我虽然感谢公会长，却一点也不想接近他。

「但这点班诺也一样吧？」

「嗯……虽然班诺先生有时候也很强势，提到钱眼睛就发亮，也动不动就想测试我们，但他也会让我们察觉到什么是不好的，感觉得出来想让我们成长。」

「哦……」

欧托嘿嘿地露出了奸诈的笑容，我「唔」地轻轻倒吸口气。这段对话一定会原封不动地传进班诺耳里吧。

「而且，我还没有下定决心，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惜为贵族卖命也想活下去。」

我好不容易把现在的家人当成是真正的家人了，也稍微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正想要和大家一起生活下去。一点也不会想要为了活下去，就和不知道会怎么对待自己的贵族签约，一辈子任其使唤。就像芙丽妲说的，要和家人生活直到死去，还是活著为贵族做牛做马，真要我选的话，现在的我想选择家人。

「这样看来，首先你必须要决定自己想怎么活下去。如果你进入奇尔博塔商会并不是为了要和贵族攀关系，那更应该要考虑看看不进入店里工作的其他选项。如果商品都是由梅茵构思，再由路兹制作，那只要你们明确划分好权利与利益的分配，其实我觉得梅茵没有必要非得进店里工作。」

我听完用力点头。是啊，之前只一直想著要一起行动、一起工作，但如果只考量我能做的事情，也许并不需要进入店里。

我又轻轻点头说：「这样啊。」欧托就露出了爽朗到反而让人觉得可疑的笑容。

「是啊。比方说，你可以依据自己的身体状况，在家里做些书信和资料的代笔工作，一边负责商品的开发。商品再卖给班诺，身体状况不错的时候也来这里帮忙，维持和现在一样的生活，我想这种工作模式对你的身体会比较好喔。」

……欧托先生说得没错。为了我的身体著想，维持现状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他那意味深长的笑容真让人无法释怀。

「总之，你得先和家人好好商量。那么休息结束，我们继续工作吧。」

欧托收走了杯子后，我拿出石板，喀喀喀地继续笔算，核对计算有无错误。

……和家人商量吗？要是知道我只剩下一年的寿命，感觉爸爸很可能会失去理智，真让人害怕呢。

「梅茵，回去了。」

「啊，班长来接你了。梅茵，今天谢谢你了，真的帮了我大忙。」

交接完毕的父亲来值宿室接我的时候，我因为太长时间都在计算，只觉得头昏眼花。就算闭上眼睛，脑海里头也接二连三地蹦出数字。然而，一直使用计算机的欧托却显得精神奕奕，让我不得不怀疑，搞不好我连只负责计算的办公室工作也做不来。

「爸爸，你这样子不会冷吗？」

回家路上有些刮起暴风雪，父亲一只手抱著我，穿著大衣走回家。因为被包在父亲的大衣底下，所以我很温暖，但父亲全身上下都有寒风从空隙间灌进来，一定很冷吧？但是，父亲只是笑容满面地摇头。

「有梅茵在，爸爸一点也不冷，反而觉得很温暖喔！」

面对这么爱家人的傻爸爸，一旦说出身蚀的真相，他会有什么反应呢？这张笑脸一定会立刻冻结吧。虽然害怕，但不能再逃避这个话题了。

「梅茵，怎么啦？心情好像很沉重喔？是欧托骂你了吗？」

「……不，不是的。爸爸，我有话要说。跟我的病有关。」

只是说了这句话，父亲的笑容和脚步都定住不动。嘴角的笑意也倏地收起，用平常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紧盯著我瞧。

然后父亲先微微垂下双眼，接著像要逃离什么般地开始快步前进。

「回家后再说吧，让妈妈和多莉也一起听。」

也许是预料到了什么，父亲像是不让我逃走，在紧抱著我的手臂上加重力道。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家庭会议

「你们两个回来啦。」

多莉笑容可掬地为我们打开门，却维持著开门的姿势眨了好几下眼睛，有些不安地皱起眉头。

「爸爸，出了什么事吗？你的表情有点可怕耶。是外面很冷吗？还是梅茵太重了？」

「多莉，太过分了。」

我不高兴地鼓起脸颊，父亲就苦笑著把我放下来：「梅茵太轻了，应该再重一点。」然后摸了摸我的头。父亲散发出的紧绷气氛缓和下来后，多莉也放心地轻声笑了，接著向我道歉：「抱歉、抱歉。」为我拍去头上残留的雪花。

「回来的时候有点在刮暴风雪，冷死我了。」

我在心里面为一秒钟就改变了气氛的多莉拍手鼓掌，一边噘起嘴巴抱怨外头的寒冷，多莉也学我嘟起嘴唇。

「爸爸都抱著你了，还把你包在大衣里面，怎么可能还冷嘛。像我就没办法这样。」

多莉说完，父亲就回道：「当然可以啊。」一把将多莉抱起来。「应该没办法走到大门喔。」我笑著说，走向卧室放托特包和大衣。母亲正在厨房准备晚餐。

「你们回来啦……那先吃饭吧。」

什么都还没有开口说，母亲似乎就从父亲凝重的气息和表情察觉到了异状。她只皱眉了一秒钟，就微笑著开始把饭菜端上桌。

「好了，开动吧。」

在母亲的催促下，我们吃起了比起平常要安静许多的晚餐。明明什么都还没有说，父亲就已经眉头深锁，母亲低垂著眼皮，多莉则不知所措地察看大家的模样，气氛变得非常沉重。我喝著热汤，观察三个人的表情。

……真的该告诉大家这件事吗？要是说了我只能再活一年，爸爸会不会抓狂啊？该按怎样的顺序说明才好？可是，魔导具的价格真不想告诉大家……

吃著吃著，却越来越在意饭后的事情，心脏开始怦咚怦咚狂跳。

「我吃饱了。」

先把碗盘都收走，母亲再泡了具有镇定效果的花草茶，咚咚地放在桌上。

「那么，要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吗？」

母亲边说边在父亲身旁坐下，但父亲微微摇头，淡褐色的双眼直视著我。现在父亲眼里完全看不见平常那种傻气的笑意，严肃得让人觉得恐怖，我不禁咽了口口水。

「是梅茵有话要说。」

父亲话一说完，全家人的目光都投在我身上。明明只是和家人说话，我却紧张得喉咙开始发乾。该从哪里开始说明才好？该怎么说明，大家才会比较容易理解呢？这种问题一直在脑海里头打转，应该要向家人说明的关键字句却完全想不出来。我开始平白地冒汗，越是心急，脑袋越是一片空白。

「呃，是关于我生病的事，那个……」

我一张一合著嘴巴，苦恼著该怎么开口，父亲忽然眯起眼睛。

「你的病不是待在公会长家好几天，治好了以后才回来的吗？」

「呃，我先说结论吧。这个病是治不好的。」

脑筋一片空白的我不由得跳过了所有说明，直接只讲了结论。但是，这等于在家人之间投下一颗震撼弹，沉默一瞬之后，所有人都睁大眼睛，大声地倒吸一口气。

下一秒，父亲以几乎要踢飞椅子的气势站起来，一掌拍在桌上。

「……什么意思?!公会长还说治好了，他骗了我们吗?!」

「梅茵，你的病并没有治好吗?!」

正前方的父亲和旁边的多莉都往我逼近，我挥著手想让两人冷静下来，要他们坐下。

「你们冷静一点，先坐下来吧。因为我知道的事情也不多，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才会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

父亲「咚」地重新坐下，牙关紧咬到彷佛都能听见叽叽叽的声音。母亲大概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用颤抖的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后，催促我说下去。

「嗯，那你好好说明吧。」

看见身旁的多莉也朝杯子伸出手，我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后说了。

「听说我身上的这种病叫作身蚀，是种非常罕见的疾病。」

「我从来没听说过。」

父亲听了点点头，但多莉紧握著杯子，小声喃喃说道：

「……之前梅茵跟我说过，这种病要治好非常花钱。」

这次换双眼圆睁的母亲猛然站起来，脸色无比惨白。一定是意识到了他们并没有付钱给公会长这件事吧。虽然我很想隐瞒魔导具的金额，但恐怕不可能。

「妈妈，我会继续往下说明，先听我说吧。」

母亲欲言又止地看著我，慢慢坐回椅子上。感觉到所有人都面向著我，我首先开始说明身蚀这种疾病。

「身蚀这种疾病，是体内会有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流动，而且还会不断成长增加。当我非常生气，或者沮丧得丧失求生意志的时候，热意就会在体内乱窜，会有一种自己要被吃掉的感觉。」

「被吃掉……」

多莉脸色铁青地望著我，再看了看我的指尖和发尾，检查著我有没有哪个部位真的被吃掉了。

「平常我也可以让身蚀的热意依照我的指示流动喔。只要在想像中把热意往身体的中心深处压进去，我就能平安无事，但它还是会不停增加。」

「增、增加的话会怎么样？」

多莉全身瑟瑟发抖地握住我的手。

「就会再也压抑不了，一鼓作气冲出来，像要冲出我的身体。虽然在冲出来之前，我会先被吞噬掉……所以这次就是这样，热意大幅增加以后，我被困在里面，差一点要被吞没。是公会长利用魔导具，替我吸收掉了热意。这次虽然吸走了不少，但以后还会再度增加，听说绝对不可能根治。」

多莉「呜～」地呻吟，用好像随时要哭出来的湿润双眼瞪著我。与其说是瞪，其实更像是在强忍著不让眼泪掉下来。看到多莉这样，感觉我会跟著她一起哭，所以我别开视线，又喝了一口茶。

「还有，芙丽妲说了，是因为那种奇怪的热在一点一点吞噬我，所以我才长不大。还说要治好身蚀就需要魔导具，但魔导具只有贵族大人才有，所以非常昂贵，只有像公会长家这种与贵族阶级有往来的人才买得到。」

「所以，梅茵可以得救……果然还是多亏了公会长吗？」

失去了情感可以宣泄的对象，父亲泄了气般用沙哑的声音问，我轻轻点头。

「嗯，公会长让给了我一个他为芙丽妲搜集的魔导具。可是，他也说了不会再有下一次，所以要我自己决定以后要怎么做。」

「以后要怎么做？所以有方法可以治好吗?!」

父亲往前倾身，眼中闪烁著希望的光采。快要哭出来的多莉也双眼发亮。家人充满期待的眼神让我非常难过，但也只能说出方法就只是活下去的那两个选择。

「只有两个方法，一个是和贵族签约为他们卖命，另一个是和家人生活直到死去为止……」

「为贵族卖命？这是什么意思？」

父亲无法理解似地皱起了脸。多莉大概也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怔怔地歪著头。母亲依然面如死灰，紧紧地握著杯子，用力到指尖都泛白了。

「芙丽妲是因为和贵族签了约，让给了她魔导具，现在才会这么健康。她说因为他们家是富裕又有权力的商人，才能和条件比较好的贵族签约。但像我和贵族没有往来，就算签了约，延长了生命，也不知道会遭到什么样的待遇。」

「……这样算哪门子的活著啊。」

父亲有气无力地低喃，我也用力往下点头。因为拥有过丽乃这段人生，我无法接受那种要对贵族言听计从，无法随心所欲的生活。

「梅茵，那钱呢？公会长并不是白白就让给你魔导具吧？」

母亲像是再也按捺不住，开口问了。果然没办法不在意这件事吗？我在心里嘀咕，点了点头。

「但我已经付完钱了，所以不用担心。」

「多少钱？」

「虽然很贵，但毕竟这笔钱延长了我的寿命，所以……」

「所以到底是多少钱？你不是要把事情都告诉我们吗？不准隐瞒。」

我一直支吾其辞，母亲就动了怒，眼尾都上扬了。我「呜」地小声呻吟，稍微别开视线，嗫嚅地说出价格。

「……是两枚小金币和八枚大银币。」

听到相当于父亲两年半薪水的金额，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惊愕得张著嘴巴。

「两枚小金币和八枚大银币?!你怎么有这么一大笔钱……」

「……是班诺先生买下了『简易版洗发精』的权利。不管是制作、贩卖还是决定售价，都是属于班诺先生的权利，相对地他为身蚀……」

「咦咦咦?!『简易版洗发精』有这么值钱吗?!」

平常总是负责榨油制作的多莉震惊得放声大叫。因为只是榨乾从森林里采回来的果实，虽然付出了劳力，却不用花到半毛钱。多莉大概完全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愿意花一大笔钱买下这种事吧。

「嗯，好像是卖给贵族大人的话，可以赚到很多钱喔。现在还有工坊……」

我开始对多莉说明班诺还成立了制作丝发精的工坊，父亲就一脸肃穆地摇摇头，目光犀利地瞪著我。

「已经发生的事情就别提了。我想问的是以后要怎么办。这个病确定会复发吧？」

「嗯。」

「……还能撑多久？听你的语气，你已经知道还有多久时间了吧？看你这么拚命转移话题，就是不想让我们问这件事吧？」

「爸爸怎么会知道呢……」

想不到父亲这么敏锐，我忍不住叹气。父亲光是听到身蚀治不好，就激动得踢开椅子，拍打桌面，我实在说不出口自己只剩下多久时间可活。虽然我这样想，但父亲已经问得这么直截了当，我也无法再逃避。

「我是你爸爸，当然知道……好了，别再转移话题。」

淡褐色的双眼充满威严地注视著我。看到父亲心意已决，绝不让我敷衍带过，直到我回答前都不放弃的眼神，我死了心地据实以告。

「……大概还有一年。他们说离下次有生命危险，大约还有一年的时间，所以要我好好想清楚。」

屋内霎时弥漫著快要让人窒息的沉重静默。我还以为父亲会激动吶喊，但他只是用力皱起了眉，低垂下头。打破沉默的，是多莉的呜咽声。

「呜……梅茵、会死掉吗？再一年的时间？……怎么可以！」

多莉不再忍耐，开始放声嚎啕大哭，跳下椅子跑过来抱住我。我也张手抱住多莉，安慰地轻拍她的背。

「多莉，你冷静一点。其实我原本早就已经死了呢。多亏了芙丽妲和公会长把魔导具让给我，我才能再活一年的时间喔。」

我说这些话想安抚多莉，结果好像是火上加油。多莉的眼泪更是不停地掉下来，左右摇头说：

「呜呜……不要说什么你原本已经死掉了这种话！居然只剩下一年的时间！我不要！呜呜……梅茵好不容易变得比较健康了！现在还可以一起去森林！我不要梅茵死掉！」

丽乃那时候是因为突然遇到地震就离开人世，所以我没有亲眼目睹到亲人的哀伤。那时候我也让家人这么伤心地难过哭泣吗？一定惹他们哭了吧。而现在，我又再一次惹哭了重新得到的家人。不管转生到哪里都这么不孝，我真为自己感到惭愧。

「多莉，不要哭了嘛，拜托你。不一定要魔导具，我会找找看有没有其他办法可以控制身蚀的。」

「要是找不到怎么办?!到时候梅茵就会死掉吧？我不要！」

被多莉紧紧抱著，哭著耍赖，我也跟著难过起来。眼眶深处开始发热，明明想要忍耐，却连我也掉下了眼泪。

「多莉……不要哭了。我才想哭呢……」

「呜呜……对不起喔，梅茵。那我也帮你找，看有没有其他方法可以治好梅茵的病……呜……可是……虽然一直要自己别哭了，但眼泪就是停不下来嘛。」

我也流著眼泪，反覆地拍著努力想停止哭泣的多莉的背。父亲语气平静地问我：

「梅茵，那你的想法是什么？你也可以选择像芙丽妲小姐那样活下去吧？」

「嘶嘶……连贵族会怎么对我都还不知道，我一点也不想离开家人身边。呜……而且芙丽妲说，她是因为和她签约的贵族允许，才能够直到成年前都和家人一起生活。可是，那如果签约的贵族不允许呢？」

答案显而易见。

「那就表示马上会被贵族带走吧？我想愿意等到成年的贵族应该非常稀少。」

「……是啊。」

我完全不知道贵族都是怎么利用患有身蚀的小孩。但是，在签完契约后还愿意多等一段时间的贵族，恐怕少之又少。如果签完约的同时就要被带走，那一旦选择签约，能和家人相处的时间就会变短。

「所以，我想和家人继续一起生活，就算之后死掉也没关系。呜……因为我现在，一点也不想跟家人分开嘛。」

「梅茵……」

母亲的眼中也浮现泪光。她稍微背过脸，不想让我们小孩子看见地擦拭眼角。父亲则是完全的面无表情，静静地注视我。

「因为还有一年的时间，所以我想尽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要留下后悔……我可以和家人待在一起吗？还是说，和贵族签约比较好吗？」

「梅茵要和我在一起！不可以走！」

多莉似乎说出了大家的想法，父母听了都只是点点头。看到家人都同意我留在家里，我高兴得擦去眼泪，嘿嘿笑了。

「然后，接下来是想和大家商量的事情……」

「还有吗？」

母亲猛地转身面向我说。但刚才的说明，只是要让他们明白我病状的现况，还没有讨论到正题。明白病况以后，才要开始商量。

「是关于我工作的事。」

「你不是要当商人吗？」

父亲纳闷地皱眉。父亲没有情绪激动也没有失控，只是平静地听著我说话，让我感到十分安心。于是我说：

「我本来是这么打算，但我对未来的想法好像太天真了，也没有好好想过……因为以我的体力，根本没有办法工作吧？欧托先生也说了，我可能会给店里的人造成麻烦。」

「欧托那小子……」

父亲用带有焦虑和愤怒的声音小声咕哝。但欧托只是诚实地提供给我客观的意见，可不能害他被迁怒。我慌忙再补上欧托提出的替代方案。

「所以欧托先生建议，我可以在家里做些书信和资料的代笔工作，同时和之前一样，把商品卖给班诺先生，偶尔也去大门帮忙，这样对我的身体比较好。」

「这倒是。欧托说得没错，梅茵待在家里是最好的。你不要勉强自己。」

这次父亲的嘴角扬起了笑容，有些开心地断然说道。母亲和紧抱著我呜咽啜泣的多莉也大力点了好几下头，赞同父亲的意见。

「可是，我已经答应要进班诺先生的商会当学徒了，可以反悔吗？」

对于在这座城市工作没有多少知识的我，就是想问父母这件事。我将会违反约定，但这样子没关系吗？

「你还没有正式成为学徒，况且要是工作的时候突然病倒，对方才头痛。所以只要好好说明，应该就没问题。」

「这样啊。虽然好不容易找到了工作，这样很可惜，但还是以身体状况为优先，再找找看其他工作吧。」

首先可以找班诺商量，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在家里做的工作。到了春天再详谈吧。

「呵啊啊啊啊啊……」

因为谈了很久很久，谈话一结束，我就打了一个大呵欠。母亲见了轻轻拍手。

「要是事情都说完了，就快点上床睡觉吧。时间很晚了。」

「嗯，晚安。」

「呜……呜……晚、晚安……」

我和还在嘤嘤抽泣的多莉走向卧室，一起爬上床。

「多莉，别哭了。你笑起来比较可爱喔。明天开始再一起做很多事情吧。」

「嗯、嗯。我要和梅茵一起玩很多的游戏，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我安抚著多莉，钻进被窝。多莉也马上钻进我的棉被里头，说著「哪里也不可以去喔」，紧紧地抱著我开始睡觉。只要她能放心就好了，所以我任她抱著，闭上眼睛。

本来还以为父亲会更加歇斯底里，或者大吵大闹，结果出乎我的预料，父亲非常认真且寡言地听我把话说完。可以理智地讨论，真是太好了。我安心地吁口气，意识也渐渐地模糊飘远。

为了让多莉放心，我就让她抱著我睡觉，结果却被多莉勒得醒过来，差点无法呼吸。我急忙拿开多莉的手臂，挣脱她的怀抱。

……差点就没命了。不是因为身蚀，差点要因为无法呼吸而一命呜呼。

我揉了揉脖子，眨眨眼睛。平常在半夜里醒来，房内都是一片漆黑，今天却有一道光照进来。我揉了几下还想睡的眼睛，发现不是我看错也不是作梦。

房门半掩著，原来是炉灶里的火还在燃烧。因为没有听见说话声，所以应该不是父母亲都还没睡。看向昏暗的床铺，母亲似乎已经睡了，有一团向上隆起的块状物。

……是妈妈忘了熄灭炉火吗？

我灵敏地滑下床铺，放轻脚步声不吵醒多莉，走向厨房。

在只有炉火的昏暗厨房里，父亲正独自一人喝著酒。此刻的父亲完全没有记忆中一喝醉酒就红光满面的模样，只是沉默地大口喝酒，一个人静静哭泣。

彷佛听见了无声的恸哭，我悄悄别开目光，安静地回到床上。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向路兹报告

开完家庭会议的隔天，大家都显得有些僵硬。父亲的笑容一直有些落寞，母亲也频频走过来抱我，多莉还会冷不防就哭出来。

但随著日子一天天过去，也慢慢回到了和开家庭会议之前没有两样的日常生活。

「梅茵，这你不用做，我来就好了。」

「咦？我也要做啊。多莉，明明是你说不做就学不会的。」

为了让我自立自强，之前还鼓励我做家事的多莉却老是想把我的工作抢走，除了变得比以前更加过度保护之外，其他都和以前一样。

「哇啊，天气放晴了！今天要去采帕露！」

这天早上，我在多莉的大叫声中醒来。天色还有些昏暗，但感觉上没有什么云。看见微微透进来的光，多莉打开窗户确认天气，户外的冷空气顷刻间大量灌进来。

「多莉，好冷喔！」

「啊，抱歉、抱歉。」

关上窗户，多莉马上开始吃早餐。我也在手忙脚乱的家人环绕下吃起早餐。很快就吃完了早餐的父亲和母亲都准备著篮子和木柴。父亲在玄关地上摆了好几样东西，回过头来问正咀嚼著面包的我：

「那梅茵呢？你要在大门等我们吗？」

「嗯……我要不要也一起去采采看帕露呢？」

听多莉之前的形容，帕露似乎是一种美丽的神奇树木。因为她说树木不仅会闪闪发光，还会旋转，非常漂亮。虽然这种形容让人一头雾水，但我也想亲眼看看。

我只是基于单纯的好奇心才这么说，全家人却马上横眉竖目。

「不行！梅茵只能留在家里看家，不然就在大门帮忙。」

「采帕露很辛苦，梅茵做不来的。你一定又会发烧。」

「对啊！而且你又不会爬树，也没办法走在雪地上，不可能啦！」

全家人异口同声，驳回了我想一起进入冬天森林采帕露的提议。连在雪地上都走不到大门的我，确实不可能有办法在白雪皑皑的森林里头采集。

「知道了。采帕露只到中午而已吧？那我在大门一边帮忙一边等你们吧。」

我拿出托特包，做好前往大门的准备。本来还担心父亲休假的话，欧托会不会也休假，但父亲说，这时期欧托几乎每天都会到大门报到。

把我和采帕露要用的工具一起放在大雪橇上，一家人就出发了。路上许多行人也都拉著雪橇，往南门前进，感觉整座城里的人都要去采帕露。空气虽然冷得刺骨，但人们期待著要去采帕露的心情就像参加祭典般激动，连我也跟著兴奋起来。

「不好意思，梅茵就拜托你们了。她会帮忙欧托到中午。」

「是！」

在大门让我下了雪橇后，我目送前往森林的家人离开：「大家要努力多采点帕露喔！」然后向已经见过好几次面的守门士兵打招呼，再走向值宿室。

「欧托先生，早安。」

「梅茵？你怎么来了？今天班长休息吧？」

欧托讶异地眨眼睛，我轻笑著点头。

「因为今天天气放晴，大家去采帕露了。我就留在大门一边帮忙，一边等他们。」

「啊，原来是这样。所以今天是到中午为止啰？」

欧托立刻意会过来，微微一笑，开始在旁边堆起要核对计算结果的资料。我向正帮我整理出工作空间的欧托，为前阵子和我商量烦恼这件事道谢。

「欧托先生，上次非常谢谢你。告诉家人身蚀这件事以后，我们决定要找可以在家里进行的工作了。等到了春天，我也会找班诺先生商量……」

「嗯，毕竟你的身体比较重要。要是班诺想不到什么工作，我这边的工作也可以拜托你在家里帮忙，所以尽管开口吧。」

「是！到时候再麻烦欧托先生了。」

虽然感觉有些奸诈的笑容还是让人无法释怀，但当面道过谢以后，心情就轻松多了，我开始埋头计算。

中午过后，家人就从森林里回来了，我再度坐上雪橇一起回家。今天因为是三个人一起去采，居然采到了六颗帕露。因为今年和去年不一样，发现果渣也有利用价值以后，母亲干劲十足。

母亲在准备午饭的时候，我们就负责取帕露果汁。多莉从木柴里头挑了一根最细的枯枝，放进炉灶里点燃，然后轻戳帕露。下一秒，帕露的表皮就破了个洞。

「梅茵，流出来了！」

我立刻拿著容器盛装，留意著不让浓稠的白色果汁洒出来。甜美的香气让人心荡神驰，取完了果汁后，多莉就把取完果汁的帕露拿给父亲。

父亲负责压榨果实取油。因为父亲可以使用压榨器，只要交给父亲，一眨眼工夫就可以挤好油。现在帕露的果渣可以用来做菜，所以四颗份的果渣就留在家里，剩下两颗份的果渣再拿去路兹家交换鸡蛋。

吃完午餐，我就带著新想到的食谱和果渣前往路兹家。要是路兹家有烤炉，就可以做焗烤和披萨了，但在只有铁板和锅子的情况下，能做的料理很有限。

「路兹，午安。请和我交换鸡蛋吧。我还顺便想了新食谱过来，要一起做吗？」

「这我当然欢迎，但现在没有人可以马上帮忙做，你先进来等一下吧。」

难得我想了新食谱过来要教大家，哥哥们却刚好不在。

「哥哥他们去哪里了？现在天气放晴，是去玩雪橇了吗？」

「他们去铲雪赚零用钱了。」

我因为没有参加过，所以不知道。但属于重度劳力的铲雪工作，也是小孩子们赚取零用钱的绝佳来源。

「路兹，那怎么只有你一个人留在家里？」

「我要挤帕露，就这样放著会融化吧？」

摘回来的帕露确实不能放著不管，但看起来只像是哥哥他们把赚不了钱的家事，全都推给了路兹做，让我的心情有些郁闷。但既然路兹和伯母什么也没有说，身为外人的我也没有资格插嘴。

虽然想要至少帮忙挤帕露，但榨油是体力活，没有我出场的份。我只能看著路兹不停挥下榔头敲碎帕露，卡萝拉再负责挤油。

愣愣地看著两人动作的时候，我想起了还没有告诉路兹我开过家庭会议。关于决定不进班诺的店里工作这件事，必须先向路兹报告。

「对了，路兹。我已经决定不进班诺先生的店里当学徒了。」

「啥?!为什么?!」

路兹维持著高举榔头的姿势，瞪大眼睛看著我。卡萝拉也往我看过来，微微睁大双眼。

「我妈妈不是说过吗？我只会成为路兹的累赘。而且依我的体力，怎么看都做不了工作嘛。找欧托先生商量以后，他还指出了很多其他问题。」

「其他问题是什么问题啊？」

路兹再度「咚咚」地敲下榔头，用眼神催促我说下去。

「要是一个才刚进去的学徒常常因为发烧休息，身边一起工作的人会怎么想呢？」

路兹心领神会地低叫著「啊……」继续捶打帕露。卡萝拉用力挤出帕露的油，眯起眼睛说：

「要是太常休息，会给身边的人造成困扰。而且如果连人家教东西的时候也休息，伤脑筋的可会是自己。」

「是啊……而且我还打算制造各种商品，到时候领到的酬劳，就会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吧？明明我这个学徒很常休息，却可以领到很多薪水，欧托先生说这样子也可能会破坏店里的人际关系。」

「……这倒也是。」

路兹又可以理解地点点头，卡萝拉倒是有些张大眼睛。

「关于薪水，我想对路兹也一样会有影响，但只要你认真工作，情况应该就会和我不太一样。总之，详细情况还是和班诺先生商量过比较好。」

「嗯，等到了春天再好好商量吧。」

我认为薪水和报酬可以分开计算，然后私下给。目前为止也都只是重叠公会证，就领到了报酬。

「梅茵，那如果你不去店里，洗礼仪式之后要怎么办？」

「我和家人讨论过了。因为还不知道我的病会怎么样，所以会留在家里做一些书信的代笔工作，一边制造商品，偶尔也去大门帮忙……生活就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

「这样啊。为了你的身体，这样做比较好吧。」

听到路兹赞成，我安心地吐一口气。同时，卡萝拉的表情也变得明亮。

「梅茵不去了，那路兹也没有必要去了吧？这下子你就能当工匠了。」

我不去班诺店里工作，跟路兹不去有什么关系吗？和歪过头的我不一样，路兹听到卡萝拉打从心底松了口气的声音，立刻竖起了眉毛。

「啊?!妈妈，你在说什么啊?!」

「什么我在说什么？」

卡萝拉一脸摸不著头绪，路兹轻轻咂嘴后怒吼：

「是我想当商人啊！跟梅茵没有关系！之前反而都是我把梅茵卷进来的！」

卡萝拉听了大惊失色，不敢置信地凝视路兹。

「你说什么?!所以你还想当商人吗？」

「那当然啊！其实我是想当旅行商人，但梅茵帮我介绍的前旅行商人，告诉了我市民权的重要性，所以我才决定成为城里的商人。」

「路兹，这些话你以前从来没说过啊！」

「我说了！是你根本没在听我说话，也没有放在心上吧！」

看来之前真的都没有好好听路兹说话，卡萝拉看著路兹的表情就像是第一次听说。我想最好不要妨碍母子间的对话，所以闭上嘴巴。

「……我是听你说过想当旅行商人。可是，这只是小孩子说著玩的而已吧？就只是梦话，怎么可能当得了，太不切实际了。我完全没想到你是真的想当旅行商人，还以为过不了多久，你自己就会看清现实了。」

卡萝拉手足无措地来回看著我和路兹，无力地摇头。想不到自己预料外的事情全是真的，显得仓皇失措。

也难怪卡萝拉会这么说。城里的居民除了森林和离这里最近的农村，几乎不曾踏出城里半步。旅行商人更是三不五时才会突然现身的外地人，根本不会被列为将来想当的职业。卡萝拉会希望路兹「早点认清现实」，才是这里一般人普遍会有的想法。

「……我是真的想成为旅行商人。离开这座城市，去从没去过的城市。我想自己亲眼看看只在故事里头听过的东西，现在也还是这么想。」

「路兹，你……」

卡萝拉坐起身，想要说些什么。从她的表情就知道一定是不中听的责难。但是，路兹抢先一步开口。

「可是，以前曾是旅行商人的人对我说了，舍弃市民权是愚蠢的行为。旅行商人也不会收什么学徒，要我死了这条心。」

「这倒是没错。」

卡萝拉有些放心地吐口气，咚地重新坐下。

旅行商人似乎是一般人非常忌讳的工作。我还曾经悠悠哉哉地心想，可以去各种地方，感觉就很好玩，但果然还是严重缺乏这里的常识。

「既然旅行商人没有学徒，就在我考虑要自己从零开始学习的时候，梅茵就对我说了，就算当不了旅行商人，但我可以成为城里的商人。只要成了商人，以后说不定就可以趁著采购的机会去其他城市。比起当个完全不知道要从何下手的旅行商人，这个目标更实际，也更有实现的可能性。」

「嗯，比起旅行商人的话啦……」

「所以，我才拜托商人收我为学徒。因为是梅茵朋友的朋友，一开始还差点被拒绝。」

「……我想也是呢。」

卡萝拉用疲惫的嗓音说，耸了耸肩。恐怕作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儿子是真心想成为旅行商人，看来有些受到冲击。

综观这座城市的学徒制度，路兹可以成为商人学徒的机率趋近于零。所以就算他说想当商人，卡萝拉也没有认真听吧。搞不好路兹向她报告自己可以成为商人学徒的时候，也只把话听了一半进去而已。

「可是，对方提出了条件，也答应我们只要达成条件，就收我们为学徒。我和梅茵已经一起达到了条件，对方也答应收我们为学徒了。不管梅茵去不去，我都要成为商人。而且，我已经可以当了。」

终于明白路兹已经自己开创出了自己的道路，卡萝拉这才认真倾听路兹说话，眼神有些严厉地瞪著路兹。

「……路兹，就算对方答应收你为徒弟，你以为你真的可以不顾父母的反对，成为商人吗？」

「我已经决定了，就算要住进学徒宿舍也要成为商人。和梅茵一起努力过后，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可以成为商人学徒，我绝对不会放弃。」

「你说要住进学徒宿舍……？」

学徒宿舍可说是最糟糕的生活环境。首先，因为学徒一周只有一半时间能工作，薪水很低。其次是没有家人可以依靠。一个小孩子突然就要独自生活、负责所有家事，无论时间和体力都非常困难。住的地方又是建筑物最上层的阁楼，夏热冬寒，下雨天漏水更是家常便饭，不论搬东西还是搬水都很辛苦。还有不少地方，会像路兹家一样在阁楼的空间里养鸡，所以也有可能臭气冲天。

不同于专门租给家庭的房子，宿舍也没有地方可以煮饭，基本上只能向店里的人借厨房，不然就是买外面的食物。但在这样的生活下，手边当然存不了钱，只能够预支薪水，最后债台高筑。店家虽然会在不出人命的前提下照顾住宿学徒，但直到独当一面之前，几乎都等于是做白工。

「路兹，你要想清楚！你怎么有办法过那种生活?!」

一般的父母亲当然舍不得让儿子去过那么刻苦的生活，卡萝拉几近哀号地大叫。但是，路兹只是轻轻耸肩。

「当然可以啊。我早就为此开始做准备了。」

在接下来的春天，路兹可以靠做纸存钱。只要用之前存放在仓库里的白色和黑色树皮做纸，就能在洗礼仪式之前存到一笔不小的金额。而且买完商人学徒所需的衣服等各种工具以后，应该还能剩下一点钱。

此外，虽然学徒期间一周有一半的时间都没工作，但只要利用这些时间和我一起开发新产品，就可以获得报酬。这样一来，商品的报酬一定会比学徒的薪水还多。虽然无法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但也不会穷得苦哈哈。只不过，因为没有多余的钱可以自己租房子，所以暂时是摆脱不了恶劣的居住环境。

「……你说你开始做准备了，是认真的吧？」

「我很认真。」

沉默了良久后，卡萝拉深深地叹一口气。明白到路兹再认真不过，脸上带著像是死心又像还无法彻底死心的复杂表情垮下肩膀。

「比起工作风险那么高的商人，我还是觉得稳定踏实的工匠好一点呢……」

「……要是听老爸的话成为工匠，不就只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吗？」

路兹不满地噘起嘴唇，卡萝拉却板起脸孔。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对现在的生活有所不满，卡萝拉整个人像变成了刺猬。

「你说会一直像现在这样是什么意思？」

「就是被哥哥他们使来唤去，又每次都看他们的心情抢走我的东西，结果到了我手上就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这个嘛……因为你们是兄弟，虽然有时候会被抢走，但不是也会给你东西吗？」

卡萝拉为难地皱眉主张，却被路兹一口推翻。

「妈你说什么啊？食物被吃掉就没有了，我拿到的也都是他们用过的、已经快要坏掉的东西吧？偶尔就算因为给我的东西太破烂，买了新的给我，也马上就被其中一个哥哥抢走。」

我也一样因为是妹妹，所有东西都是拿姊姊用过的。但是，多莉一直很照顾我，路兹家则可能因为都是男孩子，所以比起互相扶持，更注定受到支配。这部分相差悬殊。

「现在我已经亲眼看过了商人是怎么工作，又和梅茵一起努力做了那么多，体会到自己努力的成果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我想要像现在这样不受到阻挠，测试自己的能耐。所以，我一点也不想成为工匠。」

一直以来都被人踩在脚底下的路兹，终于找到了不被家人支配的环境，也成功进入了也许可以实现自己梦想的地方。卡萝拉颓丧地垮下脑袋嘀咕：

「我没想到你这么认真，还以为你只是陪著梅茵瞎起哄……」

「我才不会因为这样就决定一辈子的工作。」

「我就是因为这样想，才一直这么反对啊。」

卡萝拉「唉」地长叹一声，垂下眼皮。沉思了老半天后，卡萝拉慢慢地抬起头来，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笑容。

「既然你已经想清楚了，还做好了要搬出家里的心理准备，那么想做就去试试看吧。虽然爸爸反对，但家里面至少我会站在你这一边。」

「真的吗?!妈妈，谢谢你！」

路兹的小脸顿时绽放光辉。原本路兹已经放弃寻求家人的理解了，先是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然后高兴得跳起来欢呼：「好耶！」一直以来路兹都向著前方努力不懈，现在终于展现出了和他年纪相符的样子，我也忍不住笑了。家里面至少有一个人愿意支持自己，心情也会截然不同吧。

就算哥哥他们回来了，路兹的心情还是很好。在大家的帮忙下，开始制作我带来的新食谱。

「札萨哥哥，请你们帮忙预热铁板。路兹负责磨好起司加进帕露果渣里面，要加多一点喔。然后拉尔法，可以帮我把藜荠的叶子切碎吗？」

我一边分配工作，一边往路兹磨著起司的大碗里倒入帕露油和盐巴。然后再把拉尔法切碎的、长得像是罗勒的药草放进去，最后只要搅拌均匀再煎熟。

「铁板预热好了。」

「那来煎这些面糊吧。就和之前煎帕露煎饼一样。」

等起司融化后，再煎到酥脆的程度，就可以吃了。虽然外观像是大阪烧，但刨好的起司丝非常浓郁，所以吃起来的味道偏向西式。丽乃那时候，烫完素面和义大利面还有剩的时候，经常会把面条切细，再用这样的方式利用剩下的食材。

「做法真简单，还可以填饱肚子。」

「可以再加切碎的火腿和青菜进去，也很好吃喔。」

「那就和帕露煎饼不一样，可以直接当饭吃了呢。」

大家都面带笑容，津津有味地吃著同样的料理。期间，拉尔法想从旁边抢走路兹又煎好了的那一份，却被卡萝拉狠敲一拳。

「不要抢别人的东西，太难看了。再煎一片不就好了吗？」

被揍了一拳的拉尔法和路兹都有些瞪大眼睛。后来，拉尔法自己重新煎了一片，路兹也放心地吃起自己的食物。卡萝拉看著路兹露出微笑。

有了母亲这个强而有力的支持者，路兹的家庭问题似乎暂时就此告一段落。

整个冬天，我都日复一日地过著做手工活、当路兹的家庭教师、去大门帮忙和发烧昏睡的生活；路兹则是把木簪带来我家顺便学习，偶尔再把做好的发饰送去奇尔博塔商会。

渐渐地，暴风雪不再那么猛烈，必须整天待在家里的冬季也进入了尾声。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重新开始做纸

积雪开始消融，放晴的日子也逐渐开始拉长。虽然天气还很冷，但家人已经同意我可以走到奇尔博塔商会，所以我和路兹一起前往商会，结算冬天的手工活。收好帮忙做手工活的所有人提交的发饰后，和要装钱的袋子一起放进托特包里，朝著商会前进。

大道的正中央已经看不见半点白雪，但到处依然可见冬天的残迹，像是小巷子角落里尚未完全融化的雪人，还有被铲到路边冻得硬邦邦的一座座雪堆。

迎来了春天的人们表情都很明亮，路上行人的脚步也显得轻快，往来于大道上的运货马车和板车一口气增加了不少。进出奇尔博塔商会的商人好像也变多了，枉费我们特地挑在人比较少的午后前来，店里头却忙得不可开交。

正和路兹讨论要不要改天再来的时候，就看见马克向我们走来。原来是认得我们的店员发现我们以后，去通知了马克。

「马克先生，午安，好久不见了。」

「嗯，路兹、梅茵。为融雪献上祝福，愿春之女神伟大的恩泽照耀于您。」

马克举起右手在胸前握拳，再贴在并拢五根手指的左手掌心上，轻轻垂下双眼。完全看不懂马克在做什么，我瞪大了双眼盯著他瞧。

「咦？什么？」

「……这是祝贺春天的问候语啊！」

马克的表情像在说「你们怎么会不知道」，我猜可能是这一带很常见的寒暄。

「我第一次听到。路兹，你知道吗？」

「不，我也是第一次看到。」

「难不成……这是商人之间特有的问候语吗？」

「在我家一直都是这样做。虽然没有仔细想过，但因为工作上都只和商人往来，所以可能真的是商人间特有的问候方式吧。积雪融化以后，货物买卖就会变得频繁，彼此就会寒暄说『为融雪献上祝福，愿春之女神伟大的恩泽照耀于您』。」

马克说完，教我们商人间的问候方式。他说只要在春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么寒暄就好了。大概类似于「新年快乐」吧，我擅自这样解读。

模仿马克做的，我也在胸前把右拳贴在左手掌心上，练习怎么打招呼。

「为融雪献上祝福？」

「没错。」

「然后是……愿春之女神伟大的恩泽照耀于您吧？」

我在嘴里头嘟嘟囔囔念了好几次，但有信心肯定明天就忘了。这种时候特别想要笔记本。托特包里虽然有石板，但没有笔记本。

「老爷现在正在谈生意，今天两位有什么事吗？」

马克问，我扳著手指列出今天要做的事情。

「呃……首先要结算冬天的手工活。然后因为想重新开始做纸了，想确认委托工艺师制作的大抄纸器做好了没有。最后是关于学徒的事情，有事想和班诺先生商量，但班诺先生现在在谈生意吧？」

「我明白了。那先结算手工活吧，算好的时候，生意应该也谈完了。」

马克带我们走到店内的一张桌子前。我和路兹并肩坐下，马克坐在我们对面。

「手工活的发饰加上这些，全部都交给您了。还请确认。」

路兹说著不熟悉的敬语，递出放了发饰的篮子。马克拿出发饰清点。

「这里有二十四个。加上冬季期间提交的，总共是一百八十六个没错吧？」

「对，没错。」

马克说的数量，跟我们自己标记在石板上的数量一致，所以点头附和。一个发饰五枚中铜币，我和路兹各从中抽了一枚中铜币当作佣金，这部分的报酬就存进公会里头。剩下的报酬为了方便分配，放进我们另外带来的袋子里。

为了不让路兹家的三个哥哥吵架，除了路兹以外，三个哥哥都是做同样的数量，所以每个人各是六枚大铜币和两枚中铜币，简单明瞭。我们家则是母亲做了八十三个，多莉做了六十六个，我做了三十七个，数量都不一样，算起来有点麻烦。总之，母亲的报酬是一枚小银币、六枚大铜币和六枚中铜币，多莉是一枚小银币、三枚大铜币和两枚中铜币，我是七枚大铜币和四枚中铜币。

「做了这么多，应该可以撑到下个冬天吧。发饰卖得很好喔。因为颜色的种类很多，客人都挑选得很开心。」

听到马克这么说，我想像了一家人在挑选发饰的画面，不由得也笑了。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我也做了自己洗礼仪式要戴的发饰喔。」

「什么样的发饰呢？」

「当天就知道了。」

我「嗯呵呵」地笑道，马克轻挑起眉。

「哦？那么当天我会拭目以待。接下来，要谈重新开始做纸的事吧？」

「是的。虽然路兹要先进入森林，察看过河川的情况以后才能确定，但春天已经到了，所以我们觉得差不多可以开始了。」

班诺的投资只到初夏的洗礼仪式，所以我想尽快开始动工。

「我知道了，我会问问工艺师。你订的是两个契约书大小的抄纸器，没错吧？」

「对，麻烦马克先生了。」

就在事情差不多谈完的时候，办公室里的公事似乎也谈完了，几名商人从中走出。

「我去向老爷报告，请两位稍候。」

马克走进里头的办公室后，接著要我们进去。因为是今年春天第一次看到班诺，我马上想用刚学会的问候语打招呼，在胸前把右拳叠在左掌心上。

「班诺先生，好久不见了。为融雪献上祝福。呃，然后是愿春之女神……广大恩泽的什么？咦咦咦？」

只要没有记事本，我连上一秒发生的事情都记不住。路兹见了，无言以对地站到我前面，动作流畅地在胸前把右拳贴在左掌心上。

「为融雪献上祝福，愿春之女神广大的恩泽照耀于您。」

「对，就是这个！为融雪献上祝福，愿春之女神广大的恩泽照耀于您。」

拜路兹之赐，我终于想起来整句话了，赶紧重新打招呼。班诺用忍笑的表情回道：

「嗯，为融雪献上祝福，愿春之女神广大的恩泽照耀于您……不过，你的问候语讲得真是七零八落，以后要好好记住啊。」

班诺笑著敲了敲桌子。我和路兹在桌前坐下，聊起春天的祝贺词。

「刚才马克先生才教我们的喔。因为在家里从来没有听过，所以班诺先生应该要说，第一次这样子算做得很好了。」

「是吗？那你做得真好呢，路兹。那么，关于学徒你们要商量什么事情？」

班诺只称赞了顺畅说出问候语的路兹。我不甘心地鼓著腮帮子，说出今天的正题。

「洗礼仪式结束之后，我决定不来这里当学徒了。」

「啊？……等一下，为什么会变这样？是因为没有称赞你吗？虽然讲得很烂，但我知道你也很努力喔。」

班诺按著太阳穴，很不自然地开始称赞我的问候语。

「不是啦！跟问候语没有关系。」

「那不然是为什么？」

「呃，因为我不是没有体力吗？」

「是啊，到了让人傻眼的地步。」

班诺的附和毫不留情地一箭刺在我心上。

「呜……而且班诺先生之前不是也很担心，不知道我能不能工作吗？一个学徒要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常常休息，又都做些不需要花到体力的工作，考虑到店里的人际关系，这样子恐怕不好吧。」

「只有这样吗？还有其他原因吧？」

在凶巴巴的赤褐色双瞳瞪视下，我回想欧托告诉我的其他疑虑。

「呃，还有，开发商品领了报酬以后，我拿到的薪水，很可能会比工作十几年的资深员工还要多吧？最容易破坏人际关系的因素就是钱了。」

「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不可能是你自己想到的吧？」

班诺试探地眯起眼，我大力点头。从丽乃那时候开始，我就只专注在自己有兴趣的阅读上，所以目光非常狭隘。这一次我也是只考虑到自己的体力，经过欧托的提醒，才注意到了人际关系。

「是欧托先生。」

「哦，是吗？欧托啊……」

……嗯？班诺先生的声音怎么好像变得比刚才还低沉……全身还散发出了肉食性动物的气息……是我的错觉吗？

班诺整体的氛围突然变得凶猛骇人。我歪过头，说出自己最感到不安的事情。

「还有，班诺先生也知道我得了身蚀吧？我觉得不要雇用一个一年内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的员工比较好。」

花在我身上的教育费很有可能付诸流水。按理说，商人应该不愿意做白工。

班诺用力揉著眉心，目光锐利地看著我。

「那不进我们店里当学徒，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在家里做些书信的代笔工作，等路兹没有工作的日子就一起开发新产品，偶尔也会去大门帮忙……生活就和现在一样，不会有什么改变。冬天的时候我和家人讨论过了，最好不要对身体造成负担。」

「知道了。你不用来店里当学徒。」

班诺的眼神和肩膀都放松下来，然后按著太阳穴开始思索，嘀嘀咕咕地说：「那让我想想……」于是我就说：

「对了，班诺先生。有没有什么工作是可以在家里做，又能委托给我的呢？」

闻言，班诺的赤褐色双眼倏然发光。猛一看表情非常沉稳，嘴角却挂著好似肉食性动物的笑容。

「你的字很漂亮，有代笔工作的话就交给你吧。所以，你偶尔也要和路兹一起来店里露脸，知道了吗？」

……为什么呢？总有种被肉食性动物逮住了的感觉。

但对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自己的要求，所以我不再多作思考，提出另一个问题。

「那在这种情况下，公会证会怎么样呢？以后我打算透过路兹贩卖商品，但我的卡片，就不会是班诺先生店里的学徒证了吧？会变成摆摊用的公会证吗？」

原本我受洗完后，预计登记成为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但到时候如果没有成为学徒，公会证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因为已经受洗完了，总不可能再暂时登记。但是，我并没有隶属于某间店家，不登记就无法进行交易。

「我不知道你打算做多少产品，但把现在在用的仓库登记成梅茵工坊，再转成工坊长的卡片就好了。只要和我签订专属契约，就可以一如既往进行买卖。」

「工坊长吗?!太酷了！要是可以和以前一样，那就麻烦班诺先生了。」

我开心地拍手，班诺也神情愉快地面带笑容，点了点头。

「还有，刚才也向马克先生说过，我们打算看过河川的情况后，就重新开始做纸。虽然洗礼仪式之前会两个人一起做，但以后路兹就要开始学徒的工作了，我则是不当学徒，所以我想把做纸的工作全委托给班诺先生挑选的工坊去制作，请问可以吗？」

「全部委托给别人吗？但之前说好了，要由你来决定由谁制作吧？这样好吗？」

当初签订魔法契约，是为了让我和路兹可以安心又稳定地在班诺的店里工作。但因为这是一项新事业，对于会从中获利的班诺而言，负责制作的对象和工坊应该很重要。但是对我来说，既拿不到薪水也拿不到抽成，只要纸张可以大量流通，老实说不管由谁来做我都无所谓。

「因为我对工坊一窍不通，也不认识有谁想要做纸。只不过，因为有些步骤要把树皮泡在河川里头，所以工坊最好要靠近河川。」

「要靠近河川吗……这可考倒我了。你们都是怎么做纸的？」

路兹轻轻耸肩回答：

「先扛工具去森林，然后在河边制作。如果每天都要做纸，搬运工具这部分可能会有点辛苦。」

「以后如果要大量生产，使用工具也会跟著加大，应该会很难来回搬运。不过，这部分要由班诺先生和工坊的人设法解决。」

「……原来如此。」

班诺似乎接受了，所以我把工坊的挑选和工具的设置全部交给他。

「那么，请在洗礼仪式之前选好工坊、设置好设备，还有决定好要向哪间木材行购买原料。等洗礼仪式快到了，路兹再去教工坊怎么做。」

「我教吗?!」

路兹的双眼瞪得老大，无声地张合嘴巴。我笑咪咪地点头。

「因为有些步骤我又做不来，由路兹亲自示范是最快的。而且接下来春天这段期间会反覆做纸，你不想记也记得住。要是你会紧张，我再陪你一起去，所以放心吧。」

「你真的全部丢给别人呢。」

班诺调侃笑道，我忍不住别开视线。我也知道丢给别人到这种程度是太夸张了。可是，纸浆的比例已经经过改良，现在又有途径可以大量生产，我想要往下一个阶段迈进。一直在做纸这个阶段停滞不前，永远也做不了书。等春季期间做出了自己够用的纸张，接下来我想尝试印刷。

怀抱著具有时间限制的野心，我起步踏出班诺的商会。

听说工作效率极快的马克，在隔天就把新的抄纸器送到了仓库。路兹知道这件事后，在去雪融后地面湿滑泥泞的森林里采集时，就顺便察看了河川的情况。

「路兹，结果怎么样？可以做纸了吗？」

「河川的水量虽然因为融雪增加，但只要不下大雨，树皮应该是不会被冲走。」

路兹如此判断后，我们就决定开始做纸。

隔天一大早，路兹就去拿仓库的钥匙，再火速前往仓库。走在不穿大衣还会十分寒冷的巷弄之间，我思考著今天要做哪些工作。

首先前往仓库，确认秋天尾声采到后，做成了黑色树皮保存的陀龙布是否状态良好。要是没有问题，就把陀龙布做成白色树皮。同时，再用之前保存的白色佛苓树皮制作纸张。

「考虑到身体状况，其实应该等河水再暖一点比较好呢。」

「嗯～是啊。可是，如果想存钱，还是要早点开始。」

做纸的资助只到洗礼仪式为止。必须在那之前多做一点纸，把钱存下来。

「不知道陀龙布的树皮怎么样了。」

「在那之后就一直放在仓库里晾乾，应该已经变得硬邦邦了吧。」

「可是都没有拿出去晒太阳，我好担心会不会发霉！」

「陀龙布没那么容易发霉吧。」

路兹轻轻耸肩，但因为完全跳过了晒太阳这道程序，所以我担心得坐立难安。整个冬天一直都放在仓库里面，所以一定阴乾了吧。但我担心的，是乾燥状态是否符合我们的期望。

抵达仓库，打开门锁，叽叽作响地打开仓库大门。看到昏暗仓库里的架子上，挂满了大量像是黑色海带芽和昆布的物体，再搭配上灰尘弥漫的仓库背景，看起来非常毛骨悚然。

「真的没问题吗？」

「连我看了都开始有点担心了。」

我用指尖戳了戳黑色树皮，摸起来是硬邦邦的乾燥状态。但是因为覆著黑色表皮，所以光看颜色，也看不出来到底有没有发霉。

「总之先带去森林，泡进河水里面吧。」

「今天要带哪些东西过去？」

路兹一边问，一边拍去一直摆在仓库里头的背架上的灰尘。

「嗯……路兹就带锅子和灰吧。还有，不需要像水盆那么大，可以再带一个桶子过去。另外我怕现在在森林搜集不到木柴，也带一点木柴过去好了。我负责带这些黑色树皮和之前保存的白色佛苓树皮，还有『长筷』过去。」

「为什么要带桶子？但算了，你说要带就带吧。」

我收好一直挂在仓库里晾乾的陀龙布树皮和白色佛苓树皮，再拿了路兹之前帮我做的、用来搅拌锅子的长筷和几块抹布，放进篮子里。

两个人背好行囊，急忙赶往孩子们要一同去森林的集合地点。

和大家一起走到森林，各自散开采集后，我和路兹就前往河边。路兹开始在河边准备锅子，把锅子放在石头堆成的石灶上，用桶子汲水。

「这样子不用走进河里就能汲水了耶，梅茵你真聪明。」

如果想用锅子直接汲水，就必须走进河里才行，看来路兹都没有考虑过这一点。往锅子里倒好水后，点燃带来的木柴。然后趁著水煮沸的这段期间，尽量长时间把黑色树皮浸泡在河水里头。

路兹瞪著雪融后流水淙淙的河川，咕哝著说：「看起来真冷。」现在必须走到河里用石头组成圆圈，好让黑色树皮不会被冲走，但秋天那时候做的石头圆阵只剩一半还留在原地。所以为了不让树皮被冲走，必须先从用石头组圆圈这项作业开始。

「呜啊！冷死我了！」

「路兹，加油！」

河水冷得跟冰一样，路兹一边哇哇大叫一边走进去。我要是走进河里，百分之两百会发烧，家人也会好一段时间不准我踏出家门半步，所以我能做的只是加油。

为了在河里奋斗的路兹，我在河边捡拾掉在地上的木柴，然后听见路兹在河里头大喊：

「梅茵，帮我拿黑色树皮过来！」

「好──」

放好黑色树皮后，路兹就光速从河里冲出来，跑到石灶前面取暖。他往火堆举高冻得红通通的手脚，用力摩擦。我用桶子从锅子里舀了满满的水，拿到路兹前面。

「把手脚泡进来吧。不好好按摩会冻伤的。」

「……好暖和喔！这样子泡真舒服。」

路兹把手脚泡在温水里头，吐了一大口气。虽然温水应该很快就变冷了，但泡了手脚以后，路兹的身体看来也暖和了一些。

水滚沸后，就把灰和白色树皮丢下去煮，再把煮好的白色树皮浸进河里洗去灰烬。

多亏了路兹努力对抗寒冷的河水，今天的作业顺利结束。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既得利益

隔天，必须拿回树皮，和刮下陀龙布的黑色表皮做成白色树皮，所以带了木板、锅子和桶子。我们偎在火堆旁边取暖，不时把手泡进温水里面，然后用小刀刮下表皮。

「夏天以外的季节实在很不想做纸呢，我的手指都冻得麻掉了。」

「对啊，要走进河里也很痛苦。」

我们一边抱怨，一边也乖乖地动手工作，做好了陀龙布的白色树皮。变成白色树皮后，也没有看见像是发霉的斑点，我才放心地松口气。

「好像没有发霉呢，太好了。」

「先不说佛苓，我早说过陀龙布不用担心了吧。」

「因为是危险植物吗？」

刮好了表皮，就在森林里采集。听说有些药草只在这个时期才采得到，路兹一边教我辨识，我们一边沿路捡拾。半路上，我注意到路兹刻意避开了掉在地上，大约有成人拇指第一关节大的红色果实。也许那是有毒的危险果实。我没有去碰，指著那种果实问路兹：

「路兹，你为什么不捡这种红色果实？这有毒吗？」

「啊，塔乌的果实不要去碰喔。里面几乎都是水，既不能吃，现在带回去，水分也只会流掉变得乾巴巴，所以一点用处也没有。」

我留意到了「现在」这两个字，抬头看向路兹。他就说明：

「等到了夏天，塔乌的果实就会变得跟拳头一样大。如果用塔乌砸东西，里面的水就会喷出来，所以我们都会拿来玩互相丢人的游戏。」

所以就像是天然的水球吧，我心想。路兹说现在带回家也只会枯萎，必须继续放在土壤上面才会长大。好奇怪的果实。

「到时城里的大人和小孩子都会玩在一起，互相拿塔乌丢别人喔。对了，星祭时的场面不是很壮观吗？」

我在这里已经待超过一年了，却对叫作星祭的祭典完全没有印象。

「路兹，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星祭，而且夏天有祭典吗？」

「因为你上次星祭的时候差点死掉了嘛。本来想找你一起去，但伊娃阿姨说你一直高烧不退，后来祭典结束以后，我就去采了竹子。」

听完，我才知道他是指哪一次的差点死掉。就是木简被母亲烧掉，头一次明确地意识到了那种要被身蚀吞没的感觉。听说我好几天都没有恢复意识，之后也昏睡了好一段时间，就算有祭典也无法参加。

「多莉应该也很想出去玩，却因为我的关系没办法去吧？」

我搞不好剥夺了多莉快乐的童年。想到这里我就垮下脑袋，但路兹耸肩摇头。

「没有喔。那时候伊娃阿姨帮忙照顾梅茵，所以多莉有参加星祭。她还和拉尔法两个人争先恐后地在森林里面捡塔乌呢。」

「啊，是吗？那太好了。」

「希望梅茵今年也可以一起参加。」

答应路兹我今年会小心注意身体，一起参加星祭，然后结束了采集。但答应归答应，那种要互砸水球的祭典，真不知道父母会不会允许我参加呢。

隔天开始要在仓库前面工作。水很冷，我们一边做纸一边频频地把手泡进热水里头，用契约书大小的抄纸器筛出佛苓纸。

花上数天的时间晒乾，期间也用陀龙布的白色树皮做纸。

「佛苓纸乾了呢，因为今天天气很好。」

「陀龙布明天要自然风乾一整天吧？」

互相确认接下来的步骤，我把做好的二十六张佛苓纸和路兹平分。拿著十三张纸，路兹一脸为难地皱眉。

「梅茵，为什么要在这里就平分？交给老爷以后，再平分报酬就好了吧？」

「因为我更想要纸嘛。如果原料是请班诺先生买的，那我就不能自己留著用，但既然这些是我们自己准备的原料，我应该可以自己留下来吧。」

要是卖给班诺以后再买纸，会被抽取三成的佣金。那从一开始别卖给他就好了。

「所以梅茵不卖掉那些纸吗？」

「我只卖一半，我要收集纸做成书。」

现在纸浆的比例都确定好了，我们也慢慢熟能生巧，所以越来越少做失败。但这样一来，想做书的我可就伤脑筋了。说实话，比起钱我更想要纸。最近母亲又告诉了我很多故事，想要都记录下来就已经很困难了，手边却半张纸也没有。

做纸工作结束后，我们便归还钥匙，顺便把做好的纸交给班诺。

「噢，做好了吗？」

班诺从我和路兹手中各自接过佛苓纸，计算张数。路兹十三张，我六张。看著明显不一样的张数，班诺蹙眉。

「梅茵这一份比较少，怎么了吗？」

「因为我想要纸，所以就直接拿走了。这次并不是请班诺先生买的原料，是我们自己搜集来的，所以应该没关系吧？」

「……是啊。如果是你们自己搜集的原料，拿走也没关系，但你到底要用那些纸做什么？」

班诺表情有些警戒地问我。

「我要做书，所以我想要纸。」

「书？……做那种东西要做什么？书可是卖不出去喔！」

「咦？我没有要卖啊，是自己要看的。」

我和班诺两人互相对望，各自偏过头。班诺无法理解我为什么要用高价的纸张来做无法成为商品的东西，我则是完全不在乎利益，只是想要书。两个人当然无法理解彼此的想法。

「虽然不懂你在想什么，但想搞清楚好像也只是浪费时间。那我要结算了。这样大小的一张纸售价为一枚大银币，佣金是三成。那么，你们拿到的报酬会是多少？」

路兹还不知道比例怎么算，一脸慌张。旁边的我立即回答：

「七枚小银币。」

「啥?!七枚小银币?!喂，等等……咦?!这样子拿太多了吧？」

这样的金额似乎完全超出路兹的预期，他的嘴巴不停张开又合上。

「……路兹，你冷静一点。虽然你现在可能觉得这样太多了，但我们只有洗礼仪式之前可以拿到报酬喔。比起班诺先生往后长期卖纸得到的利润，这笔钱根本只是小数目，所以你不用良心不安。」

「什么不用良心不安，你……」

我试图让路兹冷静下来，但他听了只是感到不可置信，眼珠子更加飞快地转动。

「今天路兹卖了十三张纸，所以是九枚大银币和一枚小银币；我卖了六张，所以是四枚大银币和两枚小银币。」

「慢著，九枚大银币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小数目吧？」

「咦？那你要降低售价吗？」

看著畏畏缩缩的路兹，我微偏著头这么提议。对面的班诺却沉下脸，摇头反驳：

「售价不能压低，会和既得利益者产生不必要的冲突，定价和现在一样就好了。等到流通到一定程度，我会再重新评估售价。要是这么一大笔钱会让你感到害怕，不如我就提高佣金的抽取比例吧？」

班诺说到最后转向路兹，咧嘴贼笑。

「售价要不要更改我们没有权利决定，所以就交给班诺先生，但我不能同意你更改佣金的比例。路兹，你如果不要这么多钱，我可以帮你收下喔。」

「谁要给你们啊！我只是听到这么多钱，有点吓到而已！」

路兹紧抱著自己的公会证厉声大吼。公会证已经经过滴血认证，所以只有本人可以使用，是非常安全的存钱场所。

「你放心吧。只要存进公会证里面，你就不会亲眼看到现金，不用这么害怕。」

「可恶，好羡慕梅茵在这种事情上可以这么厚脸皮！」

我在丽乃那时候就存过钱，在这个世界里也已经收过小金币，还付了所有小金币去买魔导具，所以只是习惯了大数目的金钱流动而已，才不是厚脸皮！──真想大声这么反驳。

我不高兴地板起脸孔，和放声大笑的班诺重叠公会证，结算报酬。再领了五枚大铜币的现金，之后交给家人。路兹也一样把要给家人和要存下来的钱分开，结算报酬。

又过了几天后，去借仓库钥匙的路兹回来时，手上拿著信和一个大布包。正确来说不是信，是写在木板上的邀请函。布包里则是两件可以从头套在身上，很像连帽斗篷雨衣的披风。

路兹拿起两件颜色不同的披风，歪过脑袋瓜纳闷：「这是什么啊？」我看向邀请函，上头条列式地简单写著集合地点和理由。

「上面说要带我们去买衣服，要我们第四钟在中央广场集合。」

「啊？衣服？」

「……好像是有人因为我们做的纸提出了抗议。为了讨论对策，但又不想让对方发现我们的存在，才想了这个方法。因为我们的穿著在店里太显眼了，要我们穿这个过去。」

「咦？什么意思?!会有什么危险吗？」

两个人都从头套上那件披风。披风非常温暖，又能遮住全身的衣服。看来是只要能遮住破破烂烂的衣服就好了。戴上帽子以后，还能遮住发色和五官，所以我决定出门的时候都戴帽子。因为我的发簪好像很容易引起注目。

「现在还不知道危不危险，但既然要和马克先生见面，我们要不要提早把陀龙布纸收进来，顺便拿去卖掉呢？啊，可是，如果不想被人发现，还是不要带在身上走动比较好吧？你觉得呢？」

我一边说一边检查陀龙布纸的乾燥程度，路兹就突然生气。

「梅茵，你为什么这么悠哉啊?!」

「咦？可是，因为这是一项新事业，早就可以料到会和既得利益者起冲突啊。虽然我也觉得对方的反应速度比预期中还快……」

「既得利益者？什么是既得利益者？」

路兹一脸无法理解，重复说著感到陌生的单字。

「就是指已经拥有权利可以获得利益的团体。班诺先生不是说了吗？要是降低售价，就会和既定利益者产生冲突。这次的对象，我想是制作羊皮纸的那些人。」

「制作羊皮纸的那些人又怎样？我们的纸是用树木做的，跟他们没有关系吧？」

只看制作方式，也许会觉得毫无关系，但用途与客群却是完全重叠。先前因为没有任何可以威胁到他们利益的存在，现在突然蹦出了这种从没见过的纸张，对方一定很惊慌失措吧。

「因为目前为止都只有他们能做纸，不管卖得再贵，大家需要契约书的时候都只能买羊皮纸吧？但要是出现了其他种纸，客人不是会被抢走吗？」

「嗯，也是啦。」路兹明白地点点头。一旦出现用途相同的商品，当然会有客人把目光转向另一边。

「这样一来，他们赚的钱就不会和以前一样多了吧？他们就是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而且，商品一旦可以大量贩售，价格就一定会下降。」

「咦？是吗？」

我往石板画下一张图表。先画下代表Ｘ轴和Ｙ轴的两条直线，再画出两条曲线简单地代表需求与供给，说明这之间的关联。

「这张图呢，是用来表示『需求』与『供给』之间的关系。这一条是『需求曲线』，这一条是『供给曲线』。『需求』是指想要某个商品的人，『供给』就假设是某个商品。」

「哦……」

「当想要的人很多，贩售商品数量却很少的时候，商品的价格就会上升。」

我指著两条曲线的末端说，路兹可以理解地应道：「东西少的时候，不管什么都很贵嘛。」我点点头，配合著曲线移动手指。

「所以，当商品数量增加了，想要的人都可以买到，那后来想要的人就会变少吧？所以价格会下降。」

我一边说明，手指一边下滑到两条曲线交错的地方。

「当商品的数量变得比想要的人还多，那这次不管准备多少商品，都会卖不出去吧？那么，价格更会继续往下掉。」

我继续移动手指，需求曲线与供给曲线的上下关系完全颠倒。

「这样明白了吗？我们做越多纸，纸的价格就会像这样不断下降。可是，做羊皮纸的人并不想降低羊皮纸的价格，又想保有以前都可以得到的利益，所以发现有人要卖新的纸，才会跳出来抗议。」

「梅茵，听起来好像很危险耶？」

我笑著对神色不安的路兹摇头。

「既然班诺先生要把我们藏起来，表示那些人交给班诺先生应付就好了，路兹你不用担心。不过，详细情况还是要听他们说明才知道。」

我们在邀请函指定的会合时间之前，做好了二十四张陀龙布纸，但为了先了解对方的反应，所以就先留在仓库里。

「路兹，你也戴上帽子，别让人知道你的发色和长相。」

班诺这么警戒，难保不会被卷进什么危险的事情里。

我们有些紧张地在中央广场等待，第四钟响后不久，马克就出现了。

「让你们久等了。如邀请函上说的，我们去买学徒需要的制服吧。」

「好的，麻烦马克先生了。」

虽然我不当学徒了，所以不需要制服，但为了出入班诺先生的商会，还是买一套不引人注意的衣服比较好吧。我边走边想著这样子会不会太浪费钱时，马克却误以为我是身体不舒服，一把将我抱在手臂上。

「马克先生，我可以自己走啦！」

「因为看你一直发出呻吟声，我只是担心你。为了让我安心，就这样移动吧。」

「我只是在想事情，健康方面没有任何问题！」

马克先生依旧挂著笑容，还稍微加快了走路的速度说：「那请你尽情地想事情吧。」显然不打算理会我的抗议。

「路兹──！」

「这样子比较快，你就乖乖别动吧。」

连向路兹求助也遭到拒绝，我只能放弃抵抗。

……唔唔，真是四面楚歌！

三个人走进服饰店后，老板就笑容可掬地迎上前来。店员和客人也都穿著体面又整洁的服装。如果只有我和路兹过来，很可能会被赶出去。

「啊，马克先生，欢迎光临。这两位是学徒吗？」

「对，没错。请做两套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

大概都是在这里订做学徒制服，马克简单地下了订单，老板就微笑颔首。

「咦？两套是指我也要吗？」

路兹自是不用说，但我不会成为学徒。但是，马克继续带著微笑点头。

「以你现在的打扮出入商会，太引人注目了。所以虽然抱歉，也要请梅茵订做一套制服。今后你也会以相关人员的身分进出店里，还是有套制服比较方便。」

虽然没有正式成为学徒，但梅茵工坊是在奇尔博塔商会的援助下开发新产品，以后为了获利的分配和在家的委托工作，和班诺碰面讨论的频率也还是和现在差不多。那样一来，要是路兹每次都穿著漂亮的学徒制服，我却还是一身破烂补丁，未免太凄凉了。既然现在的我出得起这笔钱，还是先订做一套制服吧。

路兹先被拉进了店里头，全身衣服被脱到只剩下贴身衣物，店员才开始为他测量尺寸。接著我也被带到其他房间，被人脱下一层又一层的衣服。只是测量全身各部位的尺寸，就累得我精疲力尽。

「订金是一枚小银币。」

学徒的制服是从头到脚，连鞋子也向店家订做，所以我们用公会证支付了一枚小银币当订金。如班诺所说，最后总金额将近十枚小银币。这样子就能买齐一整套奇尔博塔商会的制服。现在的我还无法判断这样算便宜还是贵。

订好衣服后，马克就带我们去见班诺。班诺神情有些凝重地瞪著纸张，但看见我们以后，就放松了表情。

「你们来啦。抱歉，突然叫你们过来。因为情况变得有点棘手，虽然我也觉得这样可能反应过度，但还是要多加提防。你们也不要放松警戒。只要扯到权利，这世上多的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的人。」

班诺似乎也觉得这样子戒备过度，但关系到权利，还是要我们提高警觉。然后又补充说，因为我们是还未受洗的小孩子，只要穿上学徒制服，就算在店里头出没，也应该不会被人盯上。

「班诺先生，你石板上写的既得利益者，果然是指制造羊皮纸的那些人吗？」

「没错。是羊皮纸协会向商业公会提出了抗议。」

「向商业公会？」

不明白羊皮纸协会和商业公会之间有什么关系，我不解地侧过头。班诺就说明，负责居中保护既得利益者、化解新旧事业间的冲突，也是商业公会的工作。

「听说昨天傍晚羊皮纸协会向商业公会提出了抗议，说有人没有加入羊皮纸协会，也没有付钱，就自己私下做纸，于是要求公会取缔擅自造纸的不法人士。」

「啊……然后呢？」

班诺不可能乖乖束手就范，应该早就想好了适当的协调方案。所以我没有太过担心，请他继续往下说。班诺就像头意气风发的肉食性动物般，勾起嘴角回答：

「我当然反驳得他们无话可说。我们的纸又不是用动物皮做的，所以和羊皮纸协会完全没有关系，不要想来分一杯羹。」

班诺这么好战的态度让我的脸都绿了。他根本没有想出协调方案，甚至直接挑衅既得利益者。要是情况变得一发不可收拾，都是班诺害的。

「咦？呃……所以班诺先生不想大家一起找个可以妥协的方案吗？」

「蠢蛋！要是一开始就压低姿态，只会被对方瞧不起。而且我们并不是窃取了对方的制纸方法，没有义务要支付技术费用给他们。用动物皮做的纸和植物做的纸，做法也不一样，所以没有上对下的关系。他们只是想独占和纸有关的所有权利，要是有办法，还想搜刮我们的利润。」

这个地方有这个地方、班诺也有班诺自己的做法，所以抱怨也无济于事，但我还是希望可以用温和一点的方式解决。

「嗯……因为羊皮纸的原料是动物皮，不可能短时间内增加产量吧。既然商业公会愿意居中协调，不然就互相协议，规定正式的契约书只能使用羊皮纸，让对方可以保有和以前差不多的销路与利益，这样子怎么样？」

「你还是这么天真。」

班诺哼了一声。只要让对方保有销路和利益，再认定羊皮纸是正式用纸，我想对方就不会再来找麻烦了吧。难道这样做行不通吗？

「我讨厌无谓的纷争。而且，我希望可以让纸大量流通，用在各式各样的东西上。不只当作契约书，还可以用来做书、笔记本、绘图本和摺纸……就算是小孩子也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

「你的梦想还真是出乎我想像的远大。」

班诺惊讶地瞪大眼睛嘀咕。

「咦？很远大吗？可是，只要可以大量生产，我认为总有一天就能实现。所以只要咬咬牙，把佛苓纸的价格定得比羊皮纸还便宜，用在契约书以外的地方就好了。例如那边的报告书。换成植物纸的话，不仅容易搬运，也方便保存。比起板子，也比较好写字……」

「原来如此，依纸的种类划分用途吗……我会提议看看。」

这次班诺没有再说我天真，像有什么盘算地眯起眼睛。看来哪个部分动摇了他的想法，和脑内的利益计算。

「如果要依纸的种类划分用途，陀龙布纸属于高级用纸吧。品质比羊皮纸还好吧？」

「是啊。陀龙布纸的售价，我打算定得比羊皮纸高出不少。」

「咦？会高出不少吗？」

这句话让我无法充耳不闻，睁大了双眼反问。班诺反而稍微眯起眼，看看我又看看路兹。

「你们……难道都没有注意到吗？」

「咦？注意到什么？」

「路兹，陀龙布的特徵是什么？」

突然有问题丢向自己，路兹吓得往上弹了一下，然后说出陀龙布的特徵。

「咦？呃……陀龙布是一种会以惊人速度成长的树木，而且很难点燃。」

「啊，难不成！……用陀龙布做的纸很难点燃吗？」

对喔，父亲也说过用陀龙布做的家具很难点燃，就算发生火灾也不会被烧掉。虽然刚长出来的柔软陀龙布无法做成家具，但可以做纸。

「没错。比起一般的纸，陀龙布纸几乎无法点燃。虽然不至于完全不会燃烧，但非常适合用来书写国家机密，以及国与国之间的正式文书。所以定价当然高。」

这样说来，陀龙布纸确实算是特殊用纸，也难怪定价高昂。回想丽乃那时候，所有的纸也并非都是同样的价格。如果是比较费工、数量稀少又特殊的纸张，有时候一张纸的价格还会高到让人下巴快要掉下来。

「我明白了……那么，陀龙布纸的定价是多少呢？」

「契约书大小的陀龙布纸是五枚大银币。」

「呜哇……」

这么强势的定价，连我听了都感到头痛，路兹更是惊愕得发不出声音。但班诺一派理直气壮，断然地说：「陀龙布纸不仅不易燃烧，还拥有极难采到的稀少性，这个价格很合理。」听起来若没有一定程度的库存，应该还不会拿到市场上贩售。

「还有，直到和羊皮纸协会讨论出结果前，你们暂时别来商会露面。想把你们藏起来是有理由的。要是做纸的方法泄露出去，有人擅自买卖，搞不好会出人命。」

「咦？出人命吗？」

谈话内容突然让人悚然心惊，我猛眨眼睛。班诺在此刻提起了已经被我忘到九霄云外去的魔法契约。

「魔法契约中规定，做纸的人由梅茵决定，再透过路兹贩售。要是有人不知道我们签下了契约，就擅自做纸、擅自买卖，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咦?!魔法契约有这么危险吗?!对于一无所知的人也有约束力？」

始料未及的事态让我抱头大叫。当初是为了自己工作的安定才签下魔法契约，想不到会衍生出这么危险的连带作用。

「魔法契约可是专门用来和贵族明订彼此的权利。就算是不知道有这项契约的人，只要违反了契约内容，也会遭到处罚。所以我会藏起你们两个人的存在，再向商业公会宣称，我已经签定了要由本商会制作并贩售的魔法契约，藉此牵制羊皮纸协会。」

搞不好魔法契约没能保障我们拥有稳定的工作，还会为我们带来危险。拥有权利可以决定由谁做纸的我，和拥有卖纸权利的路兹，现在的处境好像都非常危险。

「我会隐瞒真正具有权利的人是你们。仓库钥匙就先交给你们保管，暂时别来店里了。等协商出结果，我再透过欧托和你们联络。」

听了班诺可靠的发言，我和路兹想也不想就点头。

……希望不会有人因为我想寻求稳定的魔法契约而不幸丧命。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既得利益者与协商结果

契约魔法伴随而来的危险性让我惶恐不安。我只是想为路兹和自己的工作寻求保障，并不想要危害他人。我浑身发著抖，和路兹一起回家。胃部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胃液还咕噜噜地翻搅。

「你不用这么担心啦，老爷一定会想办法的。」

我对路兹的安慰点点头，回到了家。但是，一想到会不会有不认识的人突然死掉，或是遭到惩罚，我就害怕得克制不了自己，胃也阵阵抽痛。如果问我在害怕什么，我是害怕波及到一无所知的人。

其实我很想要躲在家里闭门不出，但路兹说：「感觉你一直待在家里只会胡思乱想。」就半强硬地把我带到外头。这段时间，我们只能一边做纸、去森林里采集，一边等著班诺的联系，等得我心急如焚。

但是，都过了好几天，经过大门要去森林的时候，欧托却从来没有向我们说过只字片语，也没听说过有人突然原因不明死亡。我身边的情况太过一如往常。

又过了好几天，比起恐惧，我更开始对班诺产生不信任感。真的会有人因此丧命吗？班诺会不会只是故意夸大？我一边这样思索，一边回想班诺说过的话和当时的表情及态度。

「……仔细想想，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什么很奇怪？」

路兹摇晃著抄纸器抄出佛苓纸，皱起小脸。我把筛好的纸张叠在纸床上，回头看向路兹。

「就是魔法对不知道有魔法契约的人也有效这件事。」

「为什么？这是魔法啊，有什么好奇怪的。」

路兹一派轻松地这么回应，走过来要把筛好的纸张叠在纸床上，于是接著换我抄纸。我掬起纸浆，摇晃抄纸器，噘起嘴唇说：

「你觉得因为是魔法，没有什么好奇怪，这点我才觉得奇怪呢。你想想嘛，要是对基本的技术和常见的商品也施加契约魔法，不就到处都有人会受到处罚吗？万一有人在远方的城市施展了契约魔法，我们这里又不会知道……」

我边抄纸边思考。如果契约魔法像是一种给予专利权的系统，那应该也有类似智慧财产局这种负责管理专利权的机关。要是不通知所有人「这项商品已经签定魔法契约了喔」，未免太危险了。

「我觉得只是我们不知道，但契约魔法应该也有限制范围和条件。而且，如果是这么危险的魔法，应该会有更加严格的管制措施吧？」

「梅茵，你兜圈子说了这么多，结果到底是在害怕什么？」

路兹问，我忍不住停下了筛纸的手。他从旁边拿走我的抄纸器，代替我继续抄纸。

「梅茵想掩饰自己真心话的时候，讲话速度就会变快。」

路兹扬起下巴催促：「你闷在心里我也不会知道，全部说出来吧。」

「……我很害怕牵连不知道魔法契约的人，害他们遇到危险。希望这只是班诺先生在开玩笑，不然就是骗人的。现在还没有任何人遇到危险吧？他只是想吓唬我们而已吧？……我很想这样说服自己。」

「如果老爷是开玩笑也无所谓，但为什么要开玩笑？老爷骗我们又没有好处。」

「呜……因、因为他之前也骗了我们很多次啊。我觉得班诺先生可能又想敷衍我们，没有全部说出实话，想要测试我们。」

说不定是想支开我们去做什么事……话才说到一半，背后就传来了熟悉的嗓音。

「哦？想不到梅茵这么不相信班诺啊？」

还以为仓库里没有其他人，背后却突然传来声音，我和路兹都吓得扭过头。只见穿著便服的欧托正扬起一边眉毛，一脸揶揄，轻挥著手打招呼。

「欧托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当然是来替班诺传话啊。」

班诺确实说过会透过欧托联络我们，但我还以为会在经过大门的时候悄悄带话。没想到欧托会直接跑到仓库来。

「他说终于结束了。」

这么简单的传话，根本什么消息也没有透露。过少的资讯让我的胃部阵阵绞痛，我扑向欧托想得到更多消息。

「是什么事情结束了?!怎么样结束的?!」

「哎呀，我听说这一次可是闹得鸡飞狗跳呢。」

「到底是什么事情闹得鸡飞狗跳?!」

欧托只是轻轻耸肩，不肯给我可以满意的回答。完全搞不懂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知道了却假装不知道。

「班诺没有说明过吗？」

「几乎什么也没有说。只说要是不知道魔法契约的人擅自做纸贩售，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为了隐瞒制作方法，也要我们直到和羊皮纸协会谈完之前都不要去店里。」

我说明了班诺告诉我们的事情后，欧托摸了摸下巴。

「哦……至少基本上该告诉你们的事都说了嘛。」

「有没有不认识的人因为魔法契约受伤了呢？这是我最担心的事情……」

「就是为了避免有人受伤，才隐瞒了做法吧？完全没有人伤亡喔。其他事情，你们最好直接听班诺亲口说吧。等你们作业告一段落，要一起去一趟吗？」

「好！」

听到没有人受伤，我胸口的大石终于卸下。身体突然间变得无比轻盈，我动作迅速地开始抄纸。

「这样子就能做纸了吗？这是什么？」

「秘密。」

「这些水好像有些黏稠，加了什么吗？」

「秘密。」

欧托兴味盎然地看著我们抄纸，提出各种问题，但我答也不答，继续手上的工作。

「我跟梅茵这么熟了，告诉我有什么关系嘛。」

「要是随随便便就说出去，班诺先生会生气的。对吧，路兹？」

我暗示路兹，路兹也耸起肩膀，咧嘴笑道：

「因为老爷常说梅茵做事都不经大脑啊。我想最好还是乖乖闭上嘴巴。」

「哈哈哈……你都不经大脑说话吗？可以想像到班诺一定气得脸冒青筋。」

「冒青筋是还好，他的表情更常像是无言以对呢。」

收拾好了工具，三个人一起前往班诺的商会。还没穿过巷子来到大马路上，欧托就按著太阳穴低头看我。

「梅茵，你平常都是用这种速度走路吗？」

「……对啊。」

「路兹，太了不起了。我有点尊敬你了。换作我可受不了……所以，失礼了。」

「呀啊！」

才说完受不了，欧托就「嘿咻」一声把我抱起来，然后开始大步前进。回想起来，最近班诺和马克也老是抱著我移动。看来对大人来说，我走路的速度慢到他们都忍不住要把我抱起来吧。

一抵达班诺的商会，马克就出来迎接我们。

「梅茵、路兹，你们好啊。欧托老爷，这次多亏了您的帮忙。」

「偶一为之没关系，而且也很好玩啊。班诺在里面吗？」

马克低下头后，欧托也轻轻点头回礼，大步流星地走进店内。一只手把我抱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打开里头办公室的大门。

「班诺，水之女神驾到了喔！」

欧托说著不知所云的话踏进房内。瞬间，班诺饱含杀气又魄力十足的眼神就射过来。因为被欧托抱在手臂上，惨遭牵连的我吓得一震。

「欧托，闭嘴。你想和珂琳娜离婚吗？」

班诺兄代父职，似乎有权限让珂琳娜和欧托离婚。欧托说过自己就和入赘女婿没两样，班诺的身分也算是一家之长吧。从班诺的眼神和低沉的话声，感觉得出他相当认真，想必也不只我这么认为。视珂琳娜为世界中心的欧托慌忙开始辩解。

「呜哇！我乱说的！只是开开玩笑而已嘛！」

「不好笑的玩笑不算玩笑。」

从班诺的表情很难判断他到底是真的在发火，还是只是耍著欧托玩，伸手用力箍紧欧托的脑袋。感觉我就快从欧托手上掉下去了，很恐怖，希望班诺快点住手。

「班诺先生，你的心情好像很不好喔？」

「都是这家伙害的！」班诺凶狠地瞪著欧托，后者倒是一点也不以为意，轻轻把我放在地板上。

「不过，想不到梅茵不怎么相信你呢。她刚才还大发牢骚，说你可能又想敷衍他们，没有全部说出实话，想要测试他们喔。」

突然可以明白班诺为什么会生气。绝对是欧托多嘴说了什么。欧托一定是明知道对方会生气，还故意说出来。

「欧托先生，你不要乱说啦！」

班诺听了肯定会很不高兴，所以我悄悄观察班诺的脸色。但是，班诺并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反而看著我，憔悴地长叹一声。

「唉……梅茵，真不知道你是直觉敏锐，还是疑心病重，还是天生就说不听。枉费我特地让你们远离那些麻烦，就是不肯乖乖领情……」

「但是身为商人，时时对他人的言语心存怀疑是很重要的，也要试著去解读话语和行动背后的涵义，这么做并没有错吧？」

欧托嘻嘻微笑，竖起大拇指。

「唉，算了。现在我会回答你的问题。坐下吧。」

在平常那张桌子旁坐下，我开口第一句话就问班诺自己最在意的事。

「班诺先生，契约魔法真的会牵连到不相干的人吗？」

「要看契约内容，有时确实是会。我不是说明过了，这次是有可能影响到别人吗？」

班诺确实是这么说明过，但我无法理解。

「可是，要是对基本的技术，或是对随处可见的商品和技术施展契约魔法，不就到处都有人会受伤吗？而且如果有人在其他城市施展了契约魔法，我们这里根本不会知道……应该有什么效力发动的条件或者限制范围吧？还有，有没有负责管理魔法契约的地方……」

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班诺就微微睁大眼，然后点头。

「没错，魔法契约只在签订契约的这个城市有效。只在城市里签订的小型契约魔法，并无法穿过设置于城市外墙上的魔法结界。」

「魔法结界?!那是什么?!」

第一次听到这么有奇幻气息的设定，我忍不住兴奋地倾身向前追问，班诺却凶巴巴地瞪著我。

「那是城市的基础，现在不重要。关于这次事情的发问和说明可以结束了吗？」

「啊啊，不行！契约魔法如果真的会对不相干的人造成影响，那不是很危险吗？这么随随便便就能使用太奇怪了吧？」

班诺不悦地挑起一边眉毛睨著我。

「契约魔法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使用。不仅只有获得认可的商人才能拥有必要的魔导具，价格还高到你听了会大吃一惊。而且，就和你想的一样，如果签订的魔法契约会影响到签约者以外的人，就必须向领主大人报告。要是在没有报告的情形下有人遇害，受罚的人会是我。」

「咦？那……」

之前是忘了报告，差点有人遇害，才那么慌张吗── 我才这么心想，班诺就狠狠弹了我的额头。

「呼呀！」

「别误会了。我早就向领主大人报告过了。」

还没说出口就被发现了。我按著额头呻吟，班诺哼一声，狂妄地勾起嘴角。

「向领主大人报告的时候，领主大人就吩咐过我，要向商业公会报告并登记这项新商品的魔法契约。」

「……这么说来，这件事也已经向商业公会报告过了吧？」

「那当然。魔法契约的报告和登记都完成了。我还去申请了成立新协会。」

……成立新协会是怎么一回事？班诺想做什么？他该不会想做一些非常多余的事情吧？

出乎意料的发言让我微微瞠目，偏过头纳闷。班诺见了，露出了让人感到火大的自豪表情，得意地挺起胸膛。

「植物纸是能够发展成一项大事业的商品吧？所以我决定像羊皮纸协会那样成立植物纸协会，再把事业版图扩大到其他城市。」

「……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喔。」

我的脸颊不禁抽搐，班诺则点头说「当然」。

「因为我现在也是第一次说。」

「请、请等一下。这样子不是等于当面向既得利益者宣战吗?!协商怎么可能平安落幕！」

我完全不懂班诺为什么要这么强硬。在他的做法里面，我看不到半点的事前协商、妥协和折衷方案。

「没办法平安落幕不是我害的，是那个臭老头的关系。」

「这是推卸责任吗？」我瞪著班诺，坐在旁边的欧托捧腹大笑起来。不知道是哪句话让他觉得好笑，我和班诺只是瞥了他一眼，就不予理会。

「我不是推卸责任。我为了登记跑了一趟商业公会，但签订魔法契约的时候还没有成品，臭老头就说无法登记。做好试作品的时候，我就重新去办理登记了。」

「哦……」

「但公会长因为不想让我成立新协会，一直啰哩啰嗦，明明我老早就提出了申请，却过了一个季节都还没有处理完最终程序。」

这么说来，公会长当时也插手了我们的暂时登记。因为想要购买发饰，公会长才无可奈何地答应了我们办理暂时登记，但印象中非常不情愿。

「之前我们要办理暂时登记的时候也是这样呢。可是，公会长可以基于私人的理由，就拖延登记的时间，或是不受理登记吗？」

「他当然可以表面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暂时登记那时候，是用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当藉口，这次则说因为已经有羊皮纸这种纸了，不认为有必要另外成立植物纸协会。」

看著班诺打从心底感到厌恶的表情，我回想起了之前两人见面时的气氛。感觉如箭在弦一触即发，都试图要扳倒对方。

「可以想像两位的针锋相对。」

「我在秋天的时候就提出申请了，所以这次才卖了纸，根本没想到公会还没有完成登记。没有事前再确认一遍确实是我的疏忽，但这样算是推卸责任吗？」

在冷冰冰的瞪视下，我忙不迭摇头。

「呃，我认为是商业公会怠忽职守。」

「没错。因为贩售了还没有完成登记的纸张，羊皮纸协会才提出了抗议。那个臭老头也不想想自己干的好事，打从一开始就站在对方那边……」

原来班诺的敌人不是身为既得利益者的羊皮纸协会，而是公会长。

「领主大人都吩咐了要我向商业公会办理登记，万一在魔法契约尚未完成登记的情况下，有不知情的人因此伤亡，你觉得会有什么结果？」

都已经吩咐了却没有执行，会给领主留下很糟糕的印象，更是一项重罪吧。

「我想领主大人会非常生气。」

「没错。不仅签订魔法契约所需的魔导具会被收回去，以后和贵族交易也会受到限制，领主大人更会严惩签约的人。这样一来，就给了臭老头绝佳的好机会。所以直到登记完成之前，都不能让人知道做纸的方法。」

如果之前警戒的对象都是公会长，怪不得那么小心缜密。

「但是，总不能把你们卷进大人间这些麻烦的勾心斗角。最重要的是，梅茵很可能会因为认识对方、又是救命恩人，就放松戒备，也不想清楚会对周遭带来多大的影响，就不小心把重要的资讯泄漏出去。」

「咦咦?!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我是记取以前的教训。回想一下你自己干的好事。」

「唔唔……」

想起了我在公会长家的各种鲁莽举止，我一时语塞。站在班诺的立场，把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的我隔离开来，确实才是上策。

「那大致上的情况我都了解了。那么，和羊皮纸协会协商时的气氛很糟吗？」

「那边只要有过事前交涉，就没有什么问题。麻烦的只有那个臭老头。」

……公会长才是最终大魔王吗？想不到既得利益者在班诺先生眼中只是小喽啰。

一边胃痛一边抄纸的时候，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呢。我这样心想著的时候，一直都安静听著的欧托，突然嘻嘻笑著开口说了。

「班诺也带了我去参加协商，最后羊皮纸协会答应了妥协方案。」

「妥协方案？」

「就是你说的划分纸的用途。」

班诺说，我才想起了自己的提议，拍了一下掌心。

既然愿意接受这个妥协方案，就表示对方既能保有一定的羊皮纸销量，我们也能够让纸张广泛普及。这对我的做书之路而言，等于又前进了一大步。只要市面上流通的纸张增加，价格下降，想要做书就不是难事。我终于可以不用再担心纸的问题，安心做书了。只要班诺开设工坊、大量造纸，就不用担心没有纸了。

接下来就是墨水和印刷了呢──我的大脑已经开始盘算起下一步，眼前的欧托则愉快地弯起嘴角说：

「所以大家都在议论纷纷，到底是谁让至今都顽固不知变通的班诺改变了主意？难道水之女神也终于降临到班诺身边了吗？」

话题突然从严肃的协商跳到闲话家常，气氛也缓和下来，路兹就开口说话了。

「水之女神是什……不对，请问是什么呢？」

「就是让积雪融化的春天的预兆，为漫长的冬天带来终结的女神。」

欧托的解释让我忽然惊觉到，自己从没听过这里的神话故事。既然新春的问候语里都出现了神祇，也许日常生活中也潜藏著祂们的踪迹。

「欧托先生，你说的水之女神，跟新春问候语里的春之女神不是同一位神祇吗？」

「也不是不一样……像是让积雪融化的水之女神、促使草木发芽的女神，这些和春天有关的女神，都统称为春之女神喔。」

「这样啊。」

单纯因为是多神教，就觉得还算可以适应的人只有我吗？至少这个世界似乎不会强迫人民只单一信仰我从没听过的神祇。对于要参加洗礼仪式的紧张也缓和了一点。

「什么这样啊……你的反应只有这样？」

欧托愣了一下说。难得他解释了这么多，只说一句「这样啊」可能真的很失礼。

「呃……可以了解春天的女神，我很高兴喔。以后也请告诉我其他神祇的故事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班诺的……」

「欧托，你想被撵出去吗？」

欧托焦急地想接著说下去，却被班诺的低沉话声打断。

总觉得导致这种场面的原因就是我太迟钝了，但看到班诺怒气腾腾的表情，我强烈地觉得没搞清楚也是好事。

「话说回来，为什么欧托先生会去参加协商呢？」

为了阻止威胁欧托要让他和珂琳娜离婚的班诺，我试著向欧托伸出援手。这句问话也成功地让班诺的注意力转移到我这边。他立刻收回攻击欧托的手，往我转过来。欧托在旁边用眼神向我表示：「感谢救命之恩。」

「因为等植物纸协会开始运作，我打算让他帮忙。」

「咦？所以欧托先生要成为商人了吗?!」

为了和珂琳娜结婚而放弃商人身分的欧托，现在终于能够重新变回商人了吗？这真是太好了！但班诺轻轻摇头。

「不，欧托还是士兵。只是没有工作的时候会使唤他而已。」

「咦咦咦咦?!这样子太过分了吧！」

做完了士兵的工作，还要兼差当商人被人使唤，未免太可怜了。我忍不住大叫，一旁的路兹也点著头。但是，班诺只是哼了一声，看著欧托露出微笑。

「为了珂琳娜，赚点钱支付房租也是应该的。对吧，欧托？」

「但我觉得我的工作量应该付完房租还有剩喔？」

两个人完全把我和路兹摒除在外，带著感觉心机很重的笑容互相瞪视。不知道他们要互瞪到什么时候，我受不了地敲敲桌子。

「班诺先生，请你继续说下去。结果你和公会长后来怎么样了？」

班诺从欧托身上别开目光，重新转过来。接著微一耸肩后，挂上胜利的笑容。

「提出了妥协方案以后，羊皮纸协会就同意成立植物纸协会，所以他想反对也没用。公会长也不甘不愿地同意了。」

「应该是『逼他同意』才对吧？」

欧托从旁插嘴，而且恐怕欧托说的才是对的。看到我和路兹都点头说「原来如此」，班诺啧了一声。

「所有该准备的资料我都准备好了，也和羊皮纸协会达成和解，也没有任何人因为魔法契约受伤，要是再继续拖延不完成登记，就是商业公会怠忽职守。」

「嗯，对啊。可是，你另外还对公会长说：『要是你已经年老昏花，看不了资料，差不多该考虑引退了吧？』甚至还说：『要不然就由我代替你吧？』这些话我倒觉得全是多余的喔。」

欧托的揭露让我用力地倒吸一口气。

「就是因为班诺先生老说这种话！公会长才会觉得你目中无人，老是针对你，事情才变得这么麻烦啊！公会长一定很生气！」

「气得脸红脖子粗呢。想不到人的脸可以变红到那种地步。」

欧托一派气定神闲地这么补充，但听了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班诺还附和道：「那一幕真的很精彩。」和欧托一起点头。

「那个臭老头，气死他最好。这次都因为他故意找麻烦，才平白多了这些烂摊子要收拾。」

看来经过这次的事情，公会长与班诺之间的鸿沟又裂得更深、更宽了。

「总之，这一次我很肯定已经完成登记了。接下来就可以大量造纸、大量贩售。首先，要决定这座城市的工坊要盖在哪里。」

棘手的问题总算解决了，班诺接著表示要为量产纸张的工坊挑选地点。

「我打算夏季的洗礼仪式一结束，就让工坊大量生产。」

「为什么？」

欧托讶异地歪头。

「仔细衡量过利益得失后，我认为等洗礼仪式结束，路兹成为学徒以后再开始比较好。到时候就不必再付钱给他们两个人了。况且，现在还要决定工坊的位置、订制工具、确保原料、学习做法，等这些事情都准备好，洗礼仪式也到了。」

之前我们也正费了一番工夫才备齐所有工具。班诺说得没错，如果要备齐这么多量产用的大型工具，得花上不少时间。

「所以，为了在决定工坊时当作参考依据，快点一五一十说出纸的做法吧。」

看样子对班诺来说，正事从现在才开始。

我和路兹互相对望，疲惫地叹一口气。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挑选工坊与工具

虽然班诺趾高气昂地说：「我要决定工坊的地点和大小，把做纸方法告诉我吧。」但这件事和丝发精一样，都是可以收取资讯费的吧？

我觑著班诺的表情开口说：

「因为我们完全分不到植物纸协会的获利，所以纸的做法，我要收取资讯费喔？」

「……那好吧。你想要多少？」

班诺咧嘴微笑，敲了敲桌子。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做纸方法的资讯费该收多少，也不知道收多少才是合理的价格。

「呃……班诺先生要付多少呢？」

「随你开价。你要开多少？」

大概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班诺笑嘻嘻地这么回答。

我内心的资讯费基准，就是之前丝发精的三枚小金币。这次甚至要为植物纸成立新协会，班诺一定是认为植物纸可以带来庞大且长远的利润吧。

「呜呜……我、我要开丝发精的两倍喔？」

「没问题，来吧。」

班诺拿出公会证挥了挥，脸上的嘿嘿贼笑丝毫不受影响，泰然自若地一口答应。早知道应该再开高一点才对吗？我还是搞不清楚这里的市场行情。无法释怀地拿出公会证，「叮」地与班诺的公会证重叠。

我兀自发出沉吟声寻思时，欧托盘起手臂看向班诺。

「听梅茵的说明，要先知道工具会有多大、数量又有多少，再考虑规模和地点，才能决定工坊的设置吧。不过，一开始先沿用仓库里的工具做纸不就好了吗？」

听到欧托这么说，我倒吸口气。

「那些工具是梅茵工坊的东西！要是被收走，我们就不能做纸了！不行！」

「……但其实仓库也是老爷的东西啦。」

路兹插嘴提醒，我不高兴地嘟起嘴唇，看向班诺。要是工具被搬去新的工坊直接沿用，我们可就头痛了。不只这个原因，那些工具也不适合大量造纸。

「可是，真的不行啦。梅茵工坊里的工具并不适合大量生产。」

班诺像是无法理解地挑起一边眉毛，我就开始说明：

「那里的工具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做出试作品，也为了让我们方便操作，都做得比较轻、比较小也比较简单，并不适合大量造纸。而且因为这些东西都是班诺先生的先行投资，我不好意思花他太多钱，有些工具也只是拿替代品充数而已。」

「咦？都有人愿意替你出钱了，你干嘛要客气？应该所有设备都准备最高级的东西才对吧？」

欧托十分吃惊地说：「你是笨蛋吗？」但是，我从来没有过要用别人的钱，买齐最高级的设备这种想法。那时候连要拿到一根钉子都难如登天，所以我无时无刻都只想著要怎么压低成本。

「我就是没办法那么厚脸皮嘛。不过，现在应该可以厚脸皮一点了。」

「你对我可以不用再变得更厚脸皮了。那么，你说梅茵工坊的东西不适合大量生产，是什么意思？」

班诺问，我思考起最浅显易懂的例子。

「因为体格不一样，效率就会变差。像我们现在在用的抄纸器是契约书的大小，但如果是成年男子，就可以用更大的抄纸器抄纸。明明用大抄纸器抄纸，一次可以抄出四张契约书，要是每次都一小张一小张地抄纸，只会浪费时间。」

「嗯，确实是没必要用和你们尺寸一样的工具。」

「还有，只是因为我们没办法操控，所以现在是用大水盆，但配合大型的抄纸器，制作纸浆的容器也要加大才行。马锹也只是把路兹做的长筷绑在一起，勉强凑合著用，如果真的要大量做纸，最好准备一把真正的马锹。」

「全是我没听过的工具呢。」

因为有些工具并没有特别订做，所以当然没听过。班诺敲了敲太阳穴，目光锐利地瞪著我。就算瞪我，我也不会交出现在的工具。

「嗯……关于需要哪些工具，目前又是拿哪些东西替代使用，只能亲自前往梅茵工坊，一边示范做法一边说明，不然很难理解吧。」

「那就明天去视察吧。我也没看过你们工作的地方，刚好过去看看。」

班诺马上就决定了时间，我慌忙回想接下来的做纸行程。

「可是，就算要视察，今天才刚抄完纸而已，所以明天只剩下晒乾纸张这个步骤，没有什么特别要做的喔。我们正打算要去森林采集原料。」

「哦，所以接下来又要从头做起吗？」

「对。明天要砍木头、蒸木头、剥树皮，然后回到工坊晾乾。」

我说完，班诺点了几下头。

「好，那我让马克跟你们一起去。」

闻言，我试著想像了马克和我们一同前往森林的光景。

……在森林里砍木头，还一起在河边剥黑色树皮的马克先生？太不搭了。驳回。

「马克先生是位适合穿著整齐衣物的高贵绅士，所以不行。他一点也不适合砍树和剥树皮这种事……班诺先生倒是可以穿上工作服，跟我们一起去喔。」

「喂！你什么意思？」

「想要了解工作内容的人是班诺先生，所以班诺先生一起去比较好。」

「你刚才可没这么说。」

班诺一脸不愿，但是也说：「不过，我确实想先了解整个作业流程。」于是决定和我们一起行动。自然而然地，就说好明天一起去森林工作。

隔天，听说路兹去拿仓库钥匙的时候，班诺已经穿好工作服在等他了。路兹还偷偷告诉我，出来迎接他的马克看起来非常头痛，一直很担心班诺会不会失控。

「你们居然能在这么狭窄的地方工作。」

班诺走进梅茵工坊，环顾了一圈后说。每天都在宽敞的店里工作，在班诺眼里，这间只能容纳两个小孩子走来走去的仓库肯定小得不得了吧。

「只有我们的话还可以，但班诺先生一进来，感觉就变得好挤呢。不过，其实我们通常都在外面工作，很少待在仓库里面。」

和往常一样准备采集原料要用的工具，然后前往森林。有锅子、蒸笼、木桶和些许木柴。今天我只在篮子里放了长筷、用来当盘子的木板、考夫薯和奶油。

班诺提议要帮路兹拿一半的行李，但路兹缓缓摇头。

「我已经习惯了，所以没关系。与其帮我拿东西，请老爷抱著梅茵移动吧。」

「路兹，你平常都负责搬这些东西吗？应该很辛苦吧。」

班诺哼了声，把背著篮子的我抱到他肩膀上。

「呀啊！」

「抓好了。路兹，至少把那个大木框给我。感觉你快被压扁了，我看不下去。」

班诺单手拿著蒸笼，开始移动。班诺的脚步很大，我坐在他的肩膀上跟著左右摇来晃去，只好胆颤心惊地抓住班诺的头。

「呃，我们当初决定锅子大小的时候，是以路兹搬得动为基准，但也因为锅子比较小，一次能做的量不多。所以要考虑究竟要做个大锅子，还是准备好几个小锅子。但如果把工坊设在河川旁边，就不用搬锅子，只要搬原料就好，会轻松很多喔。」

「嗯……」

今天因为有成年的班诺同行，不需要和受洗前的孩子们一起行动，所以我们没有前往会合地点，直接从仓库走向南门。

经过大门的时候，看见父亲和欧托在说话。

「爸爸、欧托先生，我们走了喔！」

我坐在班诺的肩膀上，向两个人大力挥手。两个人就有些瞠大眼，快速冲过来。父亲眯起眼睛打量班诺。

「梅茵，这个人是谁？」

「就是平常很照顾我的班诺先生啊。班诺先生，这位是我父亲。」

父亲和班诺互道寒暄的时候，欧托的肩膀不停微微颤抖。

「欧托先生，怎么了吗？」

「不，你们两个人这样子，班诺看起来根本像是爸爸……」

「闭嘴，欧托。我还单身。」

班诺愤怒得狠狠往欧托的脑门敲了一拳，再度跨著大步往森林移动。

……咦，班诺先生还单身吗？年纪已经不小了吧？

这里的平均结婚年龄很低，我家的父亲也才三十二岁而已。看起来和父亲差不多大的班诺居然还没有结婚，感觉真奇妙。

「班诺先生，你不结婚吗？」

「……嗯，大概不会吧。」

「问你为什么，你会生气吗？我单纯只是好奇，不想说的话可以无视我喔。」

我问完，班诺就苦笑著说：

「我也没有要刻意隐瞒。只是在我想结婚的那时候，为了扶持家人就已经耗尽心力。后来母亲去世，珂琳娜也结了婚，没有了需要我当支柱的家人时，想要迎娶的对象却也不幸过世，不在这世上了。因为遇不到比她更好的女人，所以我才不结婚。只是这样而已。」

……虽然只是这样而已，但感觉是段很沉重的往事呢。

我慢慢地吐一口气。因为是班诺很重视的人离开了，所以我也没办法再向他的过去发问，也没办法开他玩笑。

我默不作声地摸了摸班诺的头，他就苦笑。

「干嘛这么突然？」

「没有啊，不由自主。我只是在想，班诺先生是那么大一家店的老板，身边的人一定会一直问你什么时候要结婚，什么时候要生继承人吧。」

「是啊。不过，最近耳根已经变清静了。我会训练珂琳娜的孩子成为继承人，所以这件事用不著担心。这也是我答应他们两人结婚的条件。」

……呜哇，欧托先生，加油！

我在心中为欧托声援的时候，走出了宛如昏暗隧道的大门。同时，石板路也变成了没有铺装的泥土道路。空气变得清新，视野开阔，有种得到解放的感觉。

「嗯，我也好久没来森林了。」

「对了，班诺先生说你采过帕露吧？我还以为商人的孩子都不会来森林呢。芙丽妲好像也只有在野餐的时候才来过……」

我忘怀不了芙丽妲说我们每天都像在野餐时的那种冲击。班诺轻笑了声，怀念地眯起双眼。

「当学徒那时候，不用工作的日子，我们都会偷偷从家里溜出来。」

「偷偷溜出来吗……」

「因为来我们家当学徒的同龄孩子都去采集过，当然会感到好奇。现在还是有这样的孩子吧？」

「……啊，这么一说，和其他学徒一起去森林的时候，偶尔会有几张生面孔。」

受洗完的学徒们，仍会趁著工作休息的时候前往森林采集和狩猎。和尚未受洗的孩子们不一样，他们可以自由往来于森林与城市，所以有不少孩子会自己跑进森林。但有时候，有些孩子会带著在工作地点结交到的朋友一起来到集合地点。班诺当年也是和这样的朋友前往森林吧。

「商人的孩子小时候都是怎么度过的呢？」

「我家基本上都在学习。有客人上门，就学习怎么接待客人；去市场的时候，就让我们看著价格学习计算；也会教我们怎么分辨外地人，辨别商品的好坏……」

这种每一项举动都和经商息息相关的生活，就算化作言语，我一时间还是无法理解。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的生活和我们完全不一样。

「那和我们的生活真的差很多呢。」

「如果是小店的孩子，生活方式大概又不太一样吧。」

把东西搬到河边，路兹检查石灶的情况，然后设置锅子。接著从河川汲水，倒进锅子里头，放上蒸笼。今天也放了考夫薯进去。

「那我要去砍木头。老爷，那你……」

「路兹，你以后要进店里工作，要习惯用『您』称呼我。还有，你可以自己做丝发精，要注意维持整洁乾净的仪容，不要一身脏兮兮的出入商会。」

「我知道了。那老爷呢？您要在这里和梅茵一起等，还是一起去砍木头……」

「我很好奇你们都砍哪一种树，一起去吧。」

路兹和班诺一起去找木头。我则在锅子附近捡柴火，顺便顾东西。

砍完木头的路兹和班诺抱著一大叠树枝回来。看到我就呆坐在锅子旁边，班诺轻扬起眉。

「梅茵什么事都不做吗？」

「班诺先生，你觉得我可以做什么呢？乖乖待在这里不动，就是我的任务喔。因为我要是昏倒了，没有人可以把我搬回家嘛。」

路兹吩咐过他不在旁边的时候，我能不动就不动。因为我每次乱跑，几乎无一例外都会惹出麻烦。

「……路兹，你的耐心真教我吃惊。」

「对啊。路兹很厉害的喔！」

「梅茵，不要说了啦。我再去捡点木柴。」

路兹难为情地瞪了我一眼，连忙逃离现场。和班诺一起笑著目送他的背影后，我拿出小刀。把路兹带回来的佛苓和木柴分开来，再把佛苓切成可以放进蒸笼里的长度，一边告诉班诺有关路兹的事情。

「路兹真的很了不起喔。要是没有路兹，我现在早就死了吧。第一次快要被身蚀吞没的时候，就是路兹救了我。而且，在可以利用这些事情赚钱之前，路兹就一直照顾我，陪著我一起做了很多东西。」

「……嗯，我听说过。所以你才这么袒护路兹吗？」

不论是冬天的手工活还是做纸，我大可以自己独占利益，却让路兹参与进来，还把权利和获利分给他。看在身为商人的班诺眼里，一定觉得匪夷所思吧。

「是啊。因为我是有路兹在才得救的，所以想要尽可能帮他的忙。我顶多只能动脑想出新商品，也多亏了班诺先生愿意帮忙贩售，才能赚到钱呢。」

「……原来如此。那不论要使出什么手段，都得让路兹留在我们店里才行哪。」

「麻烦班诺先生多多照顾了。」

班诺把手放在我的头上，彷佛听见他说：「交给我吧。」我松了一口气。

把佛苓全都砍成相同的长度时，路兹也回来了。他往锅子里加水，把佛苓放进蒸笼里，接著用长筷夹出里头的考夫薯。

「路兹，马上放奶油！」

「我知道啦！」

放上奶油，就成了奶油考夫薯。看到当盘子使用的木板上摆著的奶油考夫薯，班诺和起初的路兹一样，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低头看著考夫薯。

「老爷，梅茵想出来的食物都很好吃喔。虽然只是考夫薯。」

路兹嘿嘿笑著，大口咬下考夫薯。见状，班诺才逼不得已似地拿到嘴边。

「……真好吃。」

「唔呵呵。蒸过以后，美味都浓缩在了里面，而且天气这么冷，热呼呼的考夫薯吃起来也特别好吃喔。」

吃完奶油考夫薯，就请班诺顾锅子，我和路兹开始采集。我们采了一些药草，还有野菜。最近采到有毒植物的机率慢慢降低了，相当有进步。

蒸好了树皮，泡过水后，马上开始剥树皮。虽然这道程序也请了班诺帮忙，但大概是不习惯手工的劳动工作，想不到他的动作非常笨拙，树皮被剥得破破烂烂。再让班诺帮忙下去，黑色树皮的数量只会越来越少。

「班诺先生，你不用再剥树皮了。请和路兹一起收拾东西吧。」

剥好了黑色树皮，回到工坊晾乾树皮。班诺一边皱著鼻子，一边帮忙把树皮晾在架上的钉子上。因为班诺比我们要高，不用每一次都要站上台子，真是太羡慕了。

「这些黑色树皮的数量如果也变多，就很难晾乾了。其实应该要像这样组个木架，再放在上面晾乾。」

我在石板上画图，说明没有实物的工具。班诺或点头或发问，触摸做纸的工具。

「这些黑色树皮要放到太阳底下，晒到变得乾巴巴为止。没有彻底晒乾的话就会发霉。晒乾的树皮再放进河川里头，泡上一整天的时间。」

「但有可能会被偷走吧？」

「是啊，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事情。一旦知道了做法，这些树皮就能赚钱。所以，我才觉得工坊设置在河川附近比较好。」

我一边说，一边轻拍了拍仓库角落里的灰烬袋子。

「泡完河水以后，要把树皮的黑色部分用小刀刮掉，再和灰一起煮，然后又要在河里面泡上整整一天。和灰一起煮过后，纤维才会变软。」

「哦……」

「之后，要挑掉黏在树皮纤维上的损伤和脏污，再用这种方形木棒捶打纤维，直到变得像棉花一样。这根木棒也是以路兹拿得动为基准，所以成年男子最好拿更大且更重的木棒敲打，才会比较有效率。」

我指著敲打用的方形木棒和木台。班诺拿起木棒挥舞，咕哝说：「如果我要敲打东西，确实要再重一点。」

「再来，要把变得像棉花的纤维和叫作黏著剂的黏液、还有水，搅拌在一起，制成纸浆。我们是用这些抄纸器和水盆抄纸，但大人会拿更大的抄纸器抄纸，底下的水盆也要配合抄纸器的大小，抄纸的量才会变多。搅拌纸浆的时候，我们是把路兹做的长筷束起来，再用长筷搅拌，但如果之后做了大型的纸浆槽，现在用的长筷就无法搅拌均匀，所以要用像是大梳子的工具来搅拌。」

我边说明边在石板上画图，班诺发出闷哼声，摩挲下巴。

「然后再用抄纸器，像这样子左右摇晃和倾斜，抄出厚度平均的纸张，再叠在纸床上。等到叠在纸床上的纸张自然阴乾，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明天要拿重石压在这叠纸上面，继续把水分挤出来。这道程序可以去除黏著剂的黏性。最后再把纸一张张地贴在那块木板上，放在太阳底下晒乾。撕下来以后，就大功告成了。」

我简略地说明完了所有步骤后，班诺感佩地吐一口气。

「比我想的还要费时又费工哪。」

「但一边等纸乾燥，一边也会做其他事情，就不会觉得花了很多时间喔。不过，如果想要大量制作，应该会很忙碌。而且，这个时期也很难走进河里。」

今天在河边帮忙汲了水的班诺重重点头，喃喃说著：「看来造纸工坊到了冬天就得暂时关闭。」冬天的河川冻得让人走不进去，木头也坚硬得不适合做纸。

「因为要有河川才能做纸，所以请班诺先生好好考虑工坊的设置位置吧。」

「嗯，我明白了。看来要忙上一阵子。」

嘴上虽然说要忙上一阵子，班诺却显得很开心。我也语气轻快地为他加油：「请好好加油吧～」

这时候我还觉得事不关己，但有过短暂做纸体验的班诺一旦火力全开，开始挑选工坊以后，真正忙起来的人却是我们。因为马克会趁著做纸的空档，带著我和路兹到处跑，向工匠订制各种工具。听到「资讯费也包含这项服务」，我只能乖乖认命。

于是，订做工具、募集人手、教导纸的做法，等到工坊差不多都安顿好的时候，季节的脚步也即将迈向夏天。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路兹的学徒准备

「梅茵，你今天打算怎么办？天气很糟喔。」

从窗户往外看，乌云密布的阴沉天空一看就知道不是适合做纸的天气。虽然还是可以去森林采集，但万一中途下雨，我绝对会变成超级大型累赘，所以还是留下来看家比较好。

这年春天，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就卯足全力做纸赚钱；天气不太好的时候，就和马克一起跑遍城里，帮忙协助设立工坊。

但是，现在工坊几乎已经整顿好了，做法我也教了。前几天还检查了做好的试作品，我们的任务算是结束了吧。

「班诺先生说了，我们的洗礼仪式是下一次的火之日，我本来还想最后再做一批纸，但天气这样也没办法呢。」

「就算没有最后再做一批纸，现在的我也已经有钱到连自己都大吃一惊了。」

我们每次卖纸，都会另外收下一枚小银币的现金交给家人。但是，也只是粮食方面有所改善，并没有为生活带来太大的变化。只不过，我们存在公会里头的存款金额倒是变得很惊人。因为近来天气好，做纸比较顺利，陀龙布纸的价格又很高。

前几天又卖出了一批纸后，我的存款金额已经超过了两枚大金币。路兹也很快就要达到两枚大金币了。怎么看都不像是受洗前孩子该有的存款数字。

……但洗礼仪式一结束，好一段时间都不能赚钱了呢。

我寻思著有没有忘了什么事情得在洗礼仪式前先做好，忽然惊觉一件事。

「路兹，我们今天去找班诺先生吧。我都忘了！」

「咦？但我们没有和老爷约好要见面啊？」

「洗礼仪式是下一个火之日吧？最好先问问班诺先生，当学徒需要准备哪些东西……路兹的父母不是商人，不会帮你准备工作用具吧？」

「……啊！」

洗礼仪式结束后，就要开始学徒的工作了，所以洗礼仪式的礼物，大抵都是工作服和工作用具。包含著「以后要好好加油」的心意，为了今后要走上同一条道路的孩子，身为前辈的父母会亲自挑选工具，再送给自己的孩子。多莉要成为裁缝学徒的时候也是，父母在洗礼仪式那一天，送给了她工作服和一套裁缝工具。

但是，路兹的父母不会帮他准备。因为现在他的父亲依然反对他当商人。而且他的父母不是商人，不会知道要准备哪些东西，也不知道准备商人学徒的东西需要花多少钱。虽然班诺说了要订做制服，现在也订好了，但我不觉得只准备制服就足够。商人学徒除了制服以外，很可能还需要其他工具。幸好我们存下了大笔资金，可以自己购买必要用品。只要请教班诺或马克，应该就会告诉我们。

「除了制服，不知道还需要什么东西呢。新人教育的时候要学习，所以应该会需要石板和计算机，但不知道还要不要准备其他东西。」

「现在的我大部分的东西都买得起。幸好有照梅茵说的，把钱存下来。」

虽然现在卡萝拉站在了路兹这一边，但对于他要成为商人这件事，还是无法帮上任何的忙。和商人既没有交情，伯父也依然坚持己见。但路兹说，现在母亲会斥责哥哥他们太过分了，所以生活比以前好过了些。

「等路兹成为学徒，你的监护人就是班诺先生，所以问他是最妥当的。」

于是我拿著托特包，和路兹一起走在乌云密布的阴天下，朝著班诺的商会前进。

「哎呀，你们不是几天前才做好纸吗？」

已经大致掌握了我们行踪的马克一看到我们，稍微睁大了双眼。

「我们有事情要找班诺先生商量……该不该先向马克先生报告呢？」

记得马克在商会里负责指导学徒。

「我们想问商人学徒需要准备哪些工具。因为路兹的父母不是商人，不知道洗礼仪式的时候该送他什么工具，他只能自己准备。」

「啊，说得也是呢。我都没想到这件事。」

马克瞪大双眼后又眯起来，用手抵著太阳穴。

「洗礼仪式就快到了，请问来得及吗？既然班诺先生会变成监护人，是不是找班诺先生商量比较好？」

「是啊，最好先和老爷讨论过后再行动。」

一如往常被带到里头的办公室，只见桌上堆满了板子和纸，班诺正忙碌地振笔疾书。

「老爷，路兹和梅茵有事找您商量。」

「什么事？」

班诺问，没有停下在板子上写字的手。我悄悄推了一下路兹的背，要他自己说。

「老爷，我想向您请教，当学徒该准备哪些工具？」

大概是写到了一个段落，班诺放下笔，抬起头来。见他露出了不明所以的纳闷表情，我就补充说明：

「一般这些东西都是父母要准备的，但路兹的父母因为不是商人，所以不知道该准备什么东西。请问商人学徒该准备哪些东西呢？应该不只要准备制服吧？」

「嗯，是啊。那你们和马克一起去采买吧。刚好也收到通知，你们之前订制的学徒制服已经做好了。你们去拿的时候，顺便多做几件替换用的制服吧。」

「我知道了。」

我点点头，旁边的路兹却慢慢地歪过脑袋瓜。

「要多做几件替换用的制服吗？」

「废话。怎么可以好几天都穿同一件衣服工作。要是变皱发臭，成什么体统。」

班诺的商会也会接待到贵族，所以外表非常重要。绝不能穿著皱巴巴或脏兮兮的衣服，出现在客人面前。事实上，在店里工作的员工全都打扮得清爽洁净。

「要每天都替换吗？……真的假的？」

其实多莉也是，路兹家应该也是一周才洗一次工作服。因为这是母亲放假时的工作。一般人并不会有工作服要每天替换的观念。连平常穿的衣服都没几件了，所以都是在洗好的衣服晾乾之前，一直穿同一件衣服。而且洗衣服会日积月累地慢慢磨损布料，所以除了内衣裤外，不少家庭都是直到无法忍受为止，不然都不洗衣服。

和家里有佣人的班诺不一样，路兹在家里面属于金字塔的最底层，很难开口拜托母亲帮他洗衣服，让他每天替换吧。但是，这是工作上非做不可的事。

「要是开不了口拜托卡萝拉伯母，路兹你就自己洗吧。反正当学徒的时候，中间会有休息的日子吧？」

「呜呜……」

「而且你当初要是住进宿舍，这些事也只能自己做啊。」

因为不同于自己以往的认知，路兹一定很吃惊。但是，这是他接下来将要进入的社会的常识，也只能够接纳。

「因为和你平常的认知不一样，你一定吓到了吧？可是，也只能去习惯。为了不让客人感到不愉快，一定要每天换衣服才行。这就是工匠与商人的不同。」

「也对。」路兹点点头说，而班诺的表情好像也受到了文化冲击。他很慢地眨著眼睛，念念有词地说：

「生活习惯真的从根本上就不一样哪。」

「所以只要班诺先生一觉得有哪里奇怪，就请提醒我们。因为我们真的不知道。」

「嗯，我以后会留意……马克，那么两个人就麻烦你了。」

「是，老爷。」

等到马克的工作告一段落，三个人再一起去拿做好的制服。由马克抱著我移动，已经在筹备工坊期间变成了固定模式，我也放弃了挣扎。

「欢迎光临。」

店员迎上前来，一看到马克和我们，似乎就知道所为何来。在店员的引导下，我和路兹被带到里头的房间。

「好了，请试穿看看吧。」

店员递来的衣服是样式简单的衬衫加上裙子，还有和马克同样款式的背心。因为是量身订做，想当然耳非常合身。只是穿上毫无补丁的新衣服，我的心情就无比雀跃。我上下转动手臂，蹲下又站起来，确认穿上新衣的感觉，只觉得非常舒服，一点也不会太大或太小。

「好厉害喔，穿起来好舒服！」

「是吗？太好了。马克说今天就直接换上这身衣服，这边的衣服帮你包起来喔。」

在我试穿的时候，路兹似乎加订了两件相同款式和尺寸的制服。在和店员说话的马克和路兹注意到我后，回过头来。

「真是可爱呢。只是换了身衣服，看起来就像是好人家的孩子。」

「嗯，很像大小姐喔。」

被两个人一称赞，我更是志得意满，捏起裙襬。

「真的吗?!很可爱吗？就像大小姐一样？不是只有衣服？」

「你安静不动，又不讲话的话。」

「唔……不过，最近路兹的姿势也变得很端正，看起来就像小少爷呢。」

因为班诺提醒过要注意仪容整洁，所以路兹现在都尽可能保持乾净，也不时会用丝发精洗头发。现在路兹的金发闪耀著亮眼的光泽。之前我很佩服马克的站姿沉稳端正，就建议路兹多加参考。于是他就开始会注意马克的姿势与动作，所以现在只是换套衣服，看起来就像个小少爷。不会觉得他与这身衣服格格不入。

「这样子就可以去其他店家买东西了呢。」

因为服装的关系，就被店家扫地出门的情况并不稀奇。重叠会员证支付了款项后，马克就带著换上新制服的我们前往下一间店。

接著走进去的是文具店。打开有著笔作为符号的木门，几近正前方就是柜台，一位看来慈眉善目的老爷爷应该是老板，正在打磨什么东西。

墙边摆著架子，上头陈列著商品，但摆在店里的东西很少，架上只各自放著一个样品。在这座城市，这是很常见的店面摆设。店家只是接待空间很小，大半空间都是仓库。为了预防遭窃，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不能比较商品真的很可惜。

「马克先生，请问需要什么吗？」

「是啊。我要墨水、笔，还有用来签雇用契约的羊皮纸。路兹，你有石板、石笔和计算机了吧？那再买几片木板就可以了。」

听马克说完，我轻吐了口气。这些根本不是路兹的父母买得起的东西。虽然现在的我们有能力购买了，但在我们生活周遭，一般人还是几乎买不起墨水和羊皮纸。

「我也要！我也要买墨水和笔！」

趁著路兹采买，我自己也买了墨水和笔。曾经昂贵到根本可望不可即的墨水，现在居然可以自己花钱买下来，我真是太感动了。

老爷爷将我那一份的墨水和笔摆在柜台上。重叠会员证结完帐后，我拿起墨水和笔。

「万岁！是我的墨水跟笔！」

拿著买到的墨水和木笔，我心花怒放地在原地转圈，开心得手舞足蹈，路兹却是露出苦笑。

「但存下来的钱也越来越少了呢……原来当商人这么花钱。」

如果店家的规模较小，准备的工具也会与规模相对应。根本不需要买用来签雇用契约的羊皮纸，只要买片木板就够了吧。

「会花这么多钱，是因为班诺先生的店很大啊。你的存款应该还剩下不少吧？」

「可是，今天一天就花了这么多钱，让我有点担心。毕竟我没办法依靠父母，所以我想在洗礼仪式之前尽量多做点纸。」

「时间剩下不多了呢，希望之后天气会放晴。」

接著回到店里，报告已经买完了东西，班诺就对我们说：「以后来店里都穿这身制服吧。」连班诺也同意，我们现在看起来就像是正式的学徒了。

「路兹，这些东西你要放在哪里？工坊吗？」

「嗯，放在那里是最安全的……」

虽然会有点麻烦，但我和路兹讨论著要不要借仓库的钥匙，把买好的东西拿过去放。班诺就耸耸肩说了：

「何必放在仓库，放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就好了吗？」

「我在家里并没有自己的房间，只有一个木箱可以放自己的东西。」

听到生活水平如此不同，班诺瞪大了眼。光看珂琳娜家，就知道房间的数量非常充裕。身为一间大店的继承人，班诺似乎从小到大，身边没有半个朋友会没有自己的房间。

「我家的情况比梅茵家再糟一点。就算把东西放在自己的木箱里，也会被人擅自翻开拿走。」

「啊？什么意思？」

班诺眼里的惊讶越来越明显。他像是无法理解地眨著眼睛，我就帮忙说明路兹的生活情况。

「路兹在家里是四个男孩子的老么，所以上面的哥哥们常常对他为所欲为，过得相当辛苦喔。」

「可是，他们真的会偷自己弟弟的东西吗？」

「就因为是弟弟的东西，才觉得拿走也没关系。他们觉得弟弟的东西就是哥哥的东西，但哥哥的东西还是哥哥的。」

听了路兹的家庭环境，班诺按著太阳穴。生活水平的差别太过巨大，班诺多半难以想像。虽然父亲过世后，班诺很辛苦地扶养一家人，但家人从来不会擅自翻找他的东西，他也从来不用烦恼要把东西放在哪里吧。班诺一脸错愕。

「既然如此，就把东西放在楼上吧？我把一间住宿学徒的房间便宜租给你。好不容易买齐了东西，要是在受洗前弄丢，或被人偷走了工作要用的东西，也会妨碍到你以后的工作，每次都要跑去仓库拿也太远了。」

「……谢谢老爷。」

于是在班诺的安排下，路兹用便宜的价格租下了顶楼的一间学徒房间，可以当作仓库使用。只要把买来的东西放在这里，再锁上门，就不用担心被人偷走了。

「那你以后来店里的时候，就先在这里换好衣服再过来吧。」

有生以来头一次拥有专属于自己的空间，路兹笑容满面地应道：「好！」回去之前，我也先把买来的东西放在路兹的房间。因为班诺说：「如果还有时间，就去一趟商业公会吧。」所以还无法马上回家。

「得先教你怎么去商业公会办事，不然以后无法让你跑腿。」

班诺说商家的孩子因为要帮父母办事，经常会出入商业公会，平日就会帮忙到公会递交书面资料。进入商会的学徒最一开始能做的工作，就是去商业公会跑腿。但是，路兹从提交芙丽妲的发饰那次之后，再也没有去过商业公会，当然不懂得跑腿要做什么，也从没有做过。

「不知道其他还有什么……」

班诺回想著商人的孩子理所当然都会的事情，让路兹拿著几样申请用的资料，前往商业公会。我也想再看看书架上的那些木板，所以和他们一同前往。

「呜哇……」

「太可怕了。」

面向中央广场的商业公会门前，有好几辆运货马车正在排队等候，还能看到一些旅行商人把马车交给同行的人，自己走进公会办理申请，由此可知里头一定非常拥挤。

「感觉二楼会很多人呢。」

「因为洗礼仪式快到了，市集也快要重新开张。」

正如我们依据外头马车的数量所预料的，二楼的人潮非常汹涌。路兹东倒西歪地在人潮当中前进，跟在班诺身后走向里面的楼梯。我因为和往常一样由班诺抱在手臂上，所以不用经历这段地狱。

向楼梯前方的守卫出示公会证，一上楼梯，喧腾声倏地消失无踪。我猜想那道栅栏一定也施展了让声音不会透进来的魔法。

「跑腿这项工作也不轻松呢。」

下次就没有班诺走在前面，得要自己穿越这片人山人海，才能够跑腿办事。拨开人群走出来的路兹大叹口气。

「有时候资料还会被偷，或是夹在人群里面就搞丢了，所以你要小心……那么，先处理这份文件……」

班诺一边向路兹说明，一边把我放下来，往柜台走去。我于是转身背对班诺，起步就要走向书架，脑门却被他大掌一拍，揪住后领。

「喂，你想去哪里？」

「……书架正在呼唤我。」

「那是你的错觉，并没有。既然要当工坊长，你也给我认真听。」

班诺教我们怎么来公会办事。像是申请方式、要在哪里提交资料，讲得钜细靡遗。

「只要在这里提出申请，就可以阅览已经办理了登记的魔法契约。尤其梅茵以后都要开发新商品，就必须先查清楚有哪些已经登记的魔法契约，不然事后会有麻烦。」

「哎呀，梅茵！」

一名淡粉色头发绑成了双马尾的女孩子从柜台后头跑出来。错不了，正是公会长的孙女芙丽妲。一身学徒制服的打扮，很明显正在工作。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她，我大吃一惊。芙丽妲双手扠腰，不高兴地嘟起嘴唇。

「明明春天都快要结束了，梅茵却从来没有来找我玩。」

「啊，对不起喔。因为太忙了……」

……忙著做纸和设立工坊是事实没错，但对不起喔。不过，我一直以为做完点心、履行了约定，这件事应该就算告一段落了。而且如果去芙丽妲家，他们一定又会积极拉拢，也不知道谈话之间会在哪里设下陷阱，让人很不安嘛。

我道歉后，芙丽妲就摇摇头说「没关系」，微微一笑。

「明天我休息，那你来我家玩吧。」

「咦？可是，明天要是天气放晴，我……」

班诺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指瞬间加重了力道。我本来想说「我想把剩下的纸做完」，这才想起班诺叮嘱过，一定要隐瞒我们在做纸这件事，所以说到一半急忙闭上嘴巴。

芙丽妲的目光扫过班诺的手后，笑容可掬地说：

「那如果明天下雨，我就派人去接你吧。虽然你天气好的时候会很忙，但下雨天的时候，就可以陪我一起玩吧？明明说好春天到了会来找我，现在春天都快结束了嘛。」

「唔……」

被芙丽妲这样一说，让人很难拒绝。天气不好的时候确实也没办法做纸，会有多余的时间。看我陷入苦恼，芙丽妲更是乘胜追击。

「而且关于身蚀，我有事情想问你，也有话想跟你说喔。」

「啊，我也有事情想问你呢。」

在我身边，最了解身蚀的人就是芙丽妲。因为有事情想问她，我当然很高兴有机会可以讨论。芙丽妲听了小脸一亮，拍著双手。

「那下雨的话就过来吧。我会做好磅蛋糕等你过来。」

「好啊。下雨的话……」

我不由得被磅蛋糕吸引，欣然答应，瞬间肩膀上的手指更加用力。班诺的太阳穴都冒出了青筋，面带微笑。

「梅茵。」

「班诺先生，前提是明天下雨的话唷。」

「对啊对啊。前提是明天下雨的话喔？」

芙丽妲笑吟吟地伸出援手，我立刻抓住。拍了拍几乎要陷进我肩膀里的手指，仰头看向班诺，他就低声喝道：

「你这笨蛋。明天会下雨。」

「咦？」

芙丽妲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路兹则是大叹口气。看样子不需要有气象预报，大家都能知道明天的天气。

这天傍晚开始下的雨，直到隔天都没有停歇。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与芙丽妲签约

……不～～下雨了。横看竖看左看右看，都下雨了没错。

听著滴滴答答敲打在板窗上的雨声，我垮下肩膀，吃著早餐。难怪芙丽妲笑得那么灿烂，难怪班诺要低声沉吟，难怪路兹要叹气，真的下雨了。

没办法，既然确定要去芙丽妲家了，我要努力搜集有利的资讯。

……而且路兹也会一起去，应该没问题吧。

我把难以咀嚼的杂粮面包泡进晚餐剩下的汤里头，动著嘴巴咀嚼。最后用面包擦拭盘子，就吃完了早餐。接著我环顾家里一圈，不由得叹气。

「虽然想带点礼物过去，但根本没有适合带去芙丽妲家的东西啊……」

芙丽妲家样样不缺，还收集了不少贵族宅邸里会有的东西，在我们家里根本找不到适合当礼物的东西。多莉喝了口水后，歪头说：

「简易版洗发精呢？之前带这个去，芙丽妲不是很高兴吗？」

「嗯……可是班诺先生说，丝发精要开始贩售了，如果只是做给自己用倒没关系，但不要再随便分给别人了。」

「是喔。偏偏现在下雨，也没办法出门摘花，真伤脑筋呢。」

多莉从水缸里取了一点水，边说边洗盘子。洗完盘子后，多莉就要准备出门工作，所以忙碌地走来走去。母亲已经出门工作了，父亲则因为昨天上夜班，现在在睡觉。我小心翼翼地不要发出太大声响，取了水缸的水洗盘子。

「要是几天前就约好，又遇到晴天的话，就可以先摘点水果了……」

这阵子班诺好心把房间租给了路兹，又为了让我开发新商品，提议成立梅茵工坊，一直很照顾我们，所以我常常提醒自己，要尽量避免做出会惹班诺生气的事。虽然我老是不小心就说溜嘴、敌不过自己的欲望就做了东西，但都不是故意的，也不是想惹班诺生气才那么做。

但是，如果想回避班诺的怒火，就不可以提到丝发精，也不可以提到纸。虽然传授新的甜点食谱，能让芙丽妲和尹勒丝开心，我也可以吃到美味的点心，但班诺肯定会暴跳如雷。

……但因为我已经不当学徒了，所以不管要把点心的食谱给谁，其实都是我的自由，只是情况会变得很麻烦吧。

唔唔──我正为礼物陷入苦思时，有人「叩叩」地敲响了门。披著涂上了油和蜡，尽可能加强防水效果的厚重帆布斗篷，正准备要出门工作的多莉抬起头来，走向大门。

「来了～谁啊？」

时间还有点早，但应该是路兹来了吧。我这么想著，收好洗好的盘子，却听见多莉的惊呼声响遍屋子。

「芙丽妲?!你怎么来了?!」

出乎意料的人物让我吃惊得回过头，只见芙丽妲正带著随从站在门外。明明外头在下雨，芙丽妲却郑重地穿著漂亮的外出服，带著身穿笔挺制服的随从，在我家贫寒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老实说，反而更突显出了我家的贫穷。

「我从一早起床就非常期待，实在迫不及待，就亲自过来接梅茵了。」

带著灿笑说出的话语好像在说：「休想逃跑喔。」我不禁打了个冷颤。虽然很想转身就跑，但总不能把多莉丢在这里。多莉还开心地回过头来，笑著对我说：「居然下雨天还特地来接梅茵，芙丽妲真的很期待呢！」

……多莉果然是天使。千万不要失去你的纯真。

「现在下雨，怎么能让体弱多病的梅茵在外面走路呢。马车已经在大道上等我们了喔。」

是考虑到我可能会因为害怕发烧，不想在下雨天出门而回绝邀请吧。芙丽妲的细心周到真是教我佩服。

「哇啊，要坐马车吗?!梅茵好好喔～」

多莉带著要去工作的行囊，单纯地表示羡慕，芙丽妲就看著她歪过头。

「哎呀，梅茵的姊姊要去工作吗？」

「对啊，我该出门了。」

虽然很可惜──多莉说完，芙丽妲的视线一瞬间往上飘移，像在思索什么，接著就双手一拍，露出了饶富深意的笑容。

「不然就送姊姊到半路上吧？」

「咦?!我也可以坐马车吗?!」

多莉的小脸顿时变得无比明亮。马车是像我们这样的贫民一辈子也坐不起的交通工具，也难怪多莉这么激动。看来只能赶快做好外出的准备了。

「多莉，那你快去叫路兹过来。」

「啊，对喔。那我出去一下。」

「啊，可是，路兹要是来了，姊姊的位置就……」

多莉放下行李正要往外冲，芙丽妲就一脸过意不去地叫住了她。我外出的时候，都需要有路兹当监视员。但如果路兹来了，多莉就没有位置可坐，多莉也只能退出。

「咦？咦？……那我不能坐了吗？」

才有过期待，失望越是巨大。多莉的表情像是快要哭出来，失望地垂下脑袋。我慌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多莉才好，芙丽妲的手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她伸手握住多莉的手，脸上带著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温柔笑容。

「梅茵的姊姊，今天我会负起责任，代替路兹接送梅茵的。我也向你保证，会小心不让梅茵晕倒。所以，我们一起坐马车出门吧？」

「坐马车的话，梅茵不会累，也不会被雨淋湿，就算没有路兹也没关系吧？」

……哪里没关系了！

虽然很想这么说，但看见多莉恳求的目光，我输了。路兹不在我会很伤脑筋，所以多莉你走路出门吧──这种话我根本说不出口。看见多莉因为可以坐马车而兴高采烈的脸庞，实在不忍心泼她冷水。虽然不想自己一个人去芙丽妲家，却又拒绝不了。

「……嗯，没关系。多莉，我们一起坐吧。」

「梅茵，谢谢你！那我去跟路兹说一声，你快点准备喔。」

多莉神采飞扬地踩著轻快的步伐跑向路兹家。她的脚步声越来越小后，如今只听得见雨声。

我不高兴地瞪向巧妙地利用多莉，排除了路兹的芙丽妲。

「芙丽妲……」

「你姊姊看起来很开心呢！」

「是啊……唉，算了。毕竟选择的人是我。」

是我拋弃不了多莉，所以再怎么责怪芙丽妲也没用。我一边准备托特包，一边心想路兹和班诺可能又会生气地骂我做事都不经大脑了。

「可是，其实我还没有准备好礼物。」

「今天梅茵一整天的时间都是我的了，只要和我聊天，就算是礼物了唷。」

笑得非常开心的可爱笑容，看起来就只是一个很高兴朋友要来家里玩耍的小女孩，但是我很清楚，芙丽妲可不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

「梅茵，我请卡萝拉伯母告诉路兹了。那我们走吧，要迟到了！」

多莉脚步轻盈地冲进来，看著她灿烂的笑脸，要窥看芙丽妲真正想法的沉闷气氛就一扫而空。

「那走吧。」

锁上门，走出屋子。这里的雨衣，就是穿上厚重的斗篷，再戴上帽檐宽大的帽子。这样子当然无法彻底防水，万一雨下太大或是长时间走在雨中，还是会被雨淋湿。但如果像今天这样，穿过细狭的巷弄后就坐上大道上的马车，倒是完全不用担心。

「来，快点上车吧。」

急急忙忙地坐上停在大道上等候的马车，脱下斗篷和帽子放在旁边。随从因为坐在车夫旁边，所以马车内只有我们三个。

「哇～原来马车里头长这个样子啊。」

「要出发了，坐下来吧。送你到中央广场附近可以吗？」

「嗯，我工作的工坊在工匠大道上，也是最靠近中央广场的喔。」

多莉兴奋得在马车里头来回张望，芙丽妲请她坐下来，我则坐在两人中间。马车的座位足以供两名大人乘坐，所以就算坐了三个小孩子，还是有些多余空间。

马车开始移动后，果然相当颠簸不稳，但不同于和公会长以及班诺一起乘坐的那次经验，这次因为稳稳地坐在位置上，不会飞出去。

「洗礼仪式就快到了吧？梅茵的正装是什么样子呢？」

「梅茵的正装是改了我穿过的正装，华丽得看不出来改了旧衣喔。」

芙丽妲问完，多莉就好像是自己的衣服一样挺胸回答。自从冬天修改好了以后，多莉和母亲不时又会稍加修改，装饰一点一点地增加不少。

「……华丽？」

「不是一般的修改，感觉很不一样喔。妈妈使出了浑身解数，变得很可爱呢！」

看过了我家简贫的模样，大概很难想像华丽的正装是什么样子吧。芙丽妲一脸狐疑，但我们没有说谎。也因为这里的修改和我提议的修改并不一样，所以很难说明。

「芙丽妲的正装也很漂亮，非常飘逸又梦幻呢。我也好想穿穿看那样的衣服。」

「哎呀，谢谢你。那么，你们应该也做了新发饰吧？」

听到多莉这么说，芙丽妲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把话题转向发饰。除了做给芙丽妲的发饰外，其他发饰的款式都一样，只是颜色不同。但是，芙丽妲想必认为我不会为自己做一个和别人一样的发饰，所以很好奇吧。

「因为要为梅茵庆祝，所以我很用心编织喔！织了三朵和芙丽妲那个发饰一样的大花朵。」

「所以梅茵的发饰和我的一样吗？」

芙丽妲有些怀疑地看著我偏过头。多莉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明，不知所措地抓住我的袖子。

「大花朵是一样的，但颜色是白色，还会摇摇晃晃，应该还是不太一样吧？梅茵？」

「因为是用没有染色的线，比较偏奶油色，但远远看去算是白色吧。下面虽然加了小花，但和芙丽妲的发饰感觉还是不太一样。至于是什么样的发饰，就请当天亲眼确认吧。对不对，多莉？」

「要是全都说出来，当天就没有惊喜的感觉了嘛。」

多莉说完摀著嘴巴，淘气地笑说「这是秘密」。芙丽妲也跟著漾开笑容。

「哎呀，好期待呢。我会走到屋外去看的。」

聊著洗礼仪式的事情，不久就在工坊林立的区域里看见了多莉工作的地方。马车停下后，多莉披上斗篷，戴上帽子，拿起装了工具的篮子，担心地回头看我一眼。

「姊姊不用担心，我会负起责任照顾梅茵的。」

「多莉，工作加油喔！」

「芙丽妲，谢谢你让我坐马车。梅茵，不可以给人家添麻烦喔！」

多莉用力挥手，跑向工坊。目送她离开后，马车再度咚咚地前进。

「梅茵，欢迎你来。我已经烤好磅蛋糕在等你了。你吃完一定要告诉我感想。」

抵达芙丽妲家，厨师尹勒丝已经做好了准备在等我。被带到会客室后，茶和磅蛋糕立刻就端上桌。我吃了一口，忍不住露出傻笑。湿润绵密的口感再加上恰到好处的黄金色泽，大概是已经抓到了控制烤炉的诀窍，比上一次好吃太多了。

「好好吃喔～比上一次好吃很多呢。对火候的掌控真是太精准了。」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但我一直在想有没有什么可以再改进的地方？」

「再改进的地方？嗯……我觉得这样已经很好吃了啊。」

我吃了一大口磅蛋糕，品尝著滋味香甜的点心，一边思忖。

我倒是想到可以在盛盘后，在外观上更加用心装饰，或者加入果乾和切碎的柑橘类果皮，就可以享用到不同的口味，但不知道提供这样的资讯会不会惹班诺生气。

嗯……感觉不管做什么班诺都会生气，而且现在这样简单的口味就很好吃了，其实不提供意见也没关系。但看到一名厨师如此精益求精，让人很想支持她呢。

「其实不算是改进……但如果用一袋砂糖来交换，我可以提供点意见喔。」

想起了之前在厨房里看过的，看来约有一公斤重的砂糖袋，我试著这么交涉，尹勒丝就把目光投向拥有决定权的芙丽妲。

「一袋砂糖……大小姐，可以和梅茵交换吗？」

「嗯，可以呀。」

「大小姐已经下达许可了。好了，来吧！尽管说！」

面对尹勒丝只差没扑上来的气势，我「噫噫」地倒抽口气，开口说了：

「你可以把切碎的芬里吉尼果皮加在面糊里头，香气和味道都会改变，会变得更好吃喔。也可以试著加进其他食材，味道都会不一样。至于要加什么、要依多少比例添加才会好吃，都要请你自己研究。另外这是附带提供的意见，如果有机会要端给贵族大人吃，可以加上打得非常浓密的鲜奶油，以及切成漂亮形状的水果当作装饰，整体看起来就会很豪华喔。」

「知道了，我试试看。」

尹勒丝吸口气后，旋即站起来走出房间。被留在原地的我和芙丽妲眨了几下眼睛后，不禁露出苦笑。

「梅茵，对不起喔，居然让客人看到这副样子。尹勒丝平常是很冷静的人，但面对新食谱就会失去理智……」

「热心研究是好事啊。尹勒丝厨师越是努力，好吃的东西也会越来越多吧？」

能够这么热中钻研新食谱，真教我佩服。如果美食能在这个世界流传开来，我也乐见其成，所以希望尹勒丝可以多加研究，做出更多新的点心。

「对了，芙丽妲，你怎么会在商业公会当学徒？将来不是要在贵族区开店吗？明明不会成为职员，但可以当学徒吗？」

明明一成年就会前往贵族区，所以我很意外芙丽妲会在商业公会当学徒。我一边吃著磅蛋糕一边问，芙丽妲喝了口茶后回答我：

「是我拜托爷爷的。为了在贵族区开店，我想多加学习和拓展人脉。因为在贵族区开店的时候，就只有我一个人。所有事情我一个人都要懂得怎么做，所以现在要先尽可能努力扩展人脉。」

「全部都你一个人？没有像伊蒂小姐那样的侍女跟在你身边吗？」

「除了我以外，其他人都不能留在贵族区喔。但去了那边之后，对方会为我准备侍女，所以生活上不算是一个人就是了。」

但是，去了贵族区以后，对方分派的侍女应该对经济和经营一窍不通吧。居然要一个才刚成年的少女，在没有半个亲友的陪同下马上就独自开店，未免太残忍了吧？至少可以留下一个人陪她商量啊。

「但开店的时候，我也不算完全自己一个人喔。对方已经答应，亲人可以在供货之类的时候出入贵族区。虽然没有办法一直陪著我，但也让人安心多了吧？」

「……是啊。」

其实也没办法安心多少吧。但是，看著笔直面向前方，像在与自己命运搏斗的芙丽妲，我也只能给予肯定的答案。小大人般的言行举止和思考方式，都是芙丽妲的武装，也是防卫。她必须勤奋地不断打磨，才能够在未知的世界里生存下去。

「为了在贵族区开店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处理，所以我现在一边在公会当学徒，一边也会帮忙家里商会的工作。」

「芙丽妲真厉害。感觉得出来你真的很认真在思考以后的事情呢。」

我说完，芙丽妲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她认真的眼神静静地看著我，说：

「我也有事情想要问梅茵，你不介意吧？」

啊，进入正题了呢，我心想。我当然知道芙丽妲要问什么，所以依然面带微笑，说：「可以啊。」请芙丽妲说下去。

「梅茵到底在想什么呢？你应该早就要摆脱班诺先生，过来投靠我们这边才对啊。我之前一直在等，等著梅茵为了门路，过来我这里……」

如果为了活命，想和贵族搭起桥梁，比起班诺，更应该要投靠公会长和芙丽妲。这件事欧托也提醒过我，任何人也都会这么想吧。与贵族更有长远交情的店家，当然更能在有利的条件下与贵族谈判。

「夏天都要到了，梅茵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你真的考虑过未来的事情吗？必须赶快和贵族牵线，不然再这样下去……」

芙丽妲基于因历史和权力而来的自信劝说我，语气变得有些激动，眼中有著难以言喻的焦急。我知道芙丽妲说这些话，是因为担心同样有著身蚀的我。就算和贵族攀上关系，也未必能够马上签约。如果是因为想要我快点下决定的心情，才让芙丽妲的态度这么强势，那让她这么为我担心，反而让人有些难为情。

我轻笑一声后，也笔直地注视芙丽妲。

「芙丽妲，我自己思考过后的结论，就是要和家人待在一起，直到我死亡为止。」

芙丽妲瞪大了眼睛，嘴巴小幅微张，整个人僵直不动。轻颤的嘴唇吐出了细不可闻的低喃：「骗人。」

「其实我基本上已经放弃了。但因为多莉会伤心，所以我跟她说，会找找看有没有办法能活下去。但身蚀如果想活下去，除了和贵族签约没有其他方法吧？」

为了救芙丽妲，公会长应该早就已经动用权力、金钱和门路，能试的手段都试过了，拚了命地寻找其他办法。一边搜集魔导具争取时间，一边也调查除了签约之外，有没有其他有效的方法。如果连公会长也不知道，连他们也一无所获、只能放弃，最后只能挑选一位条件最好的贵族，再让芙丽妲和他签约的话，那么答案不言自明。

「……我不知道。」

「坦白说，我会心想能不能再从其他地方买到一个魔导具？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要和贵族签约。除了魔导具，没有替代的东西可以抑止身蚀了吧？」

「要是知道有其他东西，我早就在用了。」

芙丽妲心浮气躁地瞪著我，我轻轻耸肩。

「今天我想问芙丽妲的事情，就是真的不能向贵族以外的人买魔导具吗？又或者是自己做魔导具……但这不可能吧？」

没有那就自己做── 虽然我这样想，但很遗憾，丽乃那时候看过的书里，都没有写到如何制作魔导具。虽然奇幻小说和游戏里头会出现这样的单字，但又不能真的拿来当作参考。更何况，城里也没有制作魔导具的工坊。

「制作魔导具需要魔力，听说只有拥有魔力的贵族才做得出来。所以，城墙外这边的人不会知道怎么制作魔导具。」

「这样啊……要是知道做法，我还想自己做做看，但果然不可能呢。」

如果只有拥有魔力的贵族才做得出来，那魔导具工坊只会存在于高耸的城墙后方。我还期待著要是能知道做法，现在资金又充足，说不定能想点办法，看来还是太天真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自己做呢。」

「因为芙丽妲是大小姐啊。我生活在一个想要什么东西，就只能自己做的环境里，所以最先想到的，就是能不能自己试著做出来……」

我们一起轻声笑了。丝发精、发饰、纸、烟灰铅笔和长筷，我所做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在需求下才产生的。

「家人对梅茵来说这么重要吗？就算以后被热吞没而死，你也不害怕吗？」

芙丽妲低声喃喃地问。

「嗯……为什么呢？虽然我不想死，但也不怎么害怕喔。」

对于早已死过一次的我而言，梅茵这段人生，就像是神明额外给我的一份礼物。虽然现在好不容易觉得生活在这里很开心，但本质多半没有什么改变吧。

「……因为现在我身边没有书，所以没有其他东西比家人更重要了。我不是选择了死亡，只是选择和家人在一起而已。」

「书？」

「对啊。现在我存了不少钱，应该买得起一本了吧？」

我做出滑稽的表情笑著这么说，芙丽妲就伤脑筋地笑了。

「既然你想要书，进入贵族区不就好了吗？那里就有书了吧？」

「嗯……要是契约书上有让我尽情看书这一条，我可能会二话不说就跟著对方走吧。但是，如果贵族大人都是收留身蚀让他们为自己卖命，你觉得他们会让身为贫民的我看那些贵重书籍吗？」

「考虑到梅茵的生活环境，大概不可能吧。」

在贵族眼里，我不过是这座识字率低的城市里的贫民。就算我识字，贵族也不会想让我碰到那些高价又珍贵的书籍吧。万一我擅自偷看，被处死也无可厚非。

而且，我非常了解自己。看到书就在我眼前，我绝对无法保持理智。一看到之前在这边从未见过的书，肯定会马上扑上去，然后就死了。很轻易就能想像到那幅画面。

「……所以在死之前，我想努力建立起可以量产书本的制度，但恐怕很难吧。关于身蚀，我已经死心看开，想成我的寿命就是这么短。但因为我给家人添了很多麻烦，所以想趁现在拚命赚钱，多留一点钱给他们。」

我开玩笑地轻笑著说，芙丽妲的褐色双眼突然发光。

「那么，不如就由我买下磅蛋糕的做法吧？」

看到芙丽妲的眼神完全变成了商人，我「嗯……」地低吟。磅蛋糕只是基本款的点心，如果只是有时间限制的独家贩售，应该是不要紧，但不能像班诺那样独占丝发精的所有权利，因为这只会阻挠到甜点的发展。

「……如果我用五枚小金币的价格，把一年为限的独家专卖权卖给你呢？」

「那我当然要买下来。」

芙丽妲的回答迅速到没有片刻的犹疑。

「……你说当然吗？难不成这个价格算很便宜？」

「嗯，很便宜喔。像磅蛋糕和植物纸，这些都是前所未见的东西，专卖权的金额就算超过大金币也不足为奇。因为很简单就能赚回这笔钱吧？」

「大金币……？」

……看来我之前都以超级低廉的价格提供知识和资讯给班诺先生了。

「如何？你要再提高价格吗？」

「不，算了。因为只有一年的时间而已。我就用五枚小金币卖给你专卖权吧。」

都已经开价了，我不想再抬高价格，于是摇摇头。

「那么来写契约书吧。」

「咦？难道是魔法契约?!」

该不会又要流血，又要担心陌生人的安危了吧？这些事情太可怕了。我忍不住打了寒颤，芙丽妲就无奈叹气。

「……梅茵，一般不会这么轻易就使用契约魔法喔。当对方是拥有魔力和权力的对象，自己又处在极度不利的情况下，才会不惜使用昂贵的魔导具也要确保利益。但我们之间，只要用正式签约用的羊皮纸，签订一般契约就够了吧？」

「原来如此。」

因为第一次签约就是魔法契约，所以我的标准好像产生了点偏差。

但是，如果芙丽妲说得没错，班诺为什么要和没有魔力也没有权力的我们，特别签订魔法契约呢？真是神奇。

「不过，明明很少有人使用，梅茵是什么时候，又在哪里知道契约魔法的呢？」

「……班诺先生可能会生气，所以恕我保密。」

「哎呀，看来学到了点教训嘛。」

芙丽妲呵呵笑著，伸手拿起架上的铃铛。「叮铃铃」地摇响铃铛后，伊蒂几乎是不声不响地走进房内。

「麻烦你准备一下契约书。」

伊蒂准备好了羊皮纸后，芙丽妲就拿著羽毛笔，在上头写下契约内容。虽然比起我买的木笔豪华又美观，但看起来好像很难写字，是我的错觉吗？写契约书对于在商业公会当学徒的芙丽妲来说，是平日就会做的工作，这阵子以来我也看得很习惯了。

确认过内容没有错误以后，我就和芙丽妲重叠会员证，结算费用。

「为什么梅茵要订一年为限呢？」

「只要有一年的时间，大家都会知道芙丽妲的店，是磅蛋糕的创始人吧？而且，到时候也许其他人也能买到砂糖，我想让新的店家有加入战场的机会。」

「新的店家？」

「一旦公开做法，挑战试做的人也会增加，就会出现越来越多从未见过的新点心吧？美味的甜点能让人感到幸福，所以我希望很多人都可以做，大范围地流传开来。」

「唉……梅茵，你这么把自己的利益置之度外，真是不适合当商人。」

我和芙丽妲在成为正式契约用纸的羊皮纸上签名。这样一来契约就成立了，一年为期的磅蛋糕专卖权就卖给了芙丽妲。

「不过，如果要公开做法，前提也是一年后我还在的话呢。要是我不在了，就交给芙丽妲公开吧。」

「我会以自己的利益为最优先，所以一年之后，请你要自己公开。」

芙丽妲冷淡地别过脸蛋，看起来像是快哭出来了。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洗礼仪式的游行

洗礼仪式的早晨忙得不可开交。主要是母亲。

吃完早餐，收拾整理，父母亲也要穿上最好的衣服，所以我一赖床或早餐吃得太慢，他们就会气呼呼地催促我。我差点要噎到地吃完早餐，趁著母亲收拾盘子的时候，和多莉两个人跑进卧室换衣服。

正装在母亲和多莉的巧手下，一点一点地增加了细节，不再单纯只是把多余的布料捏起来，再修改成轻飘飘的服装而已。两人利用冬天手工活训练出来的小花织工，在正装上到处装饰了小花，甚至已经到了过多的地步。如果不是班诺把冬天手工活剩下的线给了我们，也没办法这么奢侈地用线吧。

我像套Ｔ恤一样，把飘逸的连身裙从头套在自己身上，再拿起蓝色腰带缠在腰上，系紧后打了蝴蝶结。腰带尾端长长地垂在小腿肚旁边摇晃。

「梅茵，腰带要缠两圈才对吧？」

多莉嘟起嘴唇说。我于是解开腰带，在肚子上缠了两圈。但是，明明冬天的时候还绑得起来，现在长度却稍嫌不足，没办法绑出漂亮的蝴蝶结。

「咦？我吃太多了吗？小腹变大了。」

「不是啦，是梅茵长大了。之前裙襬本来是做到你的膝盖底下，现在却刚好到了膝盖中间呢。」

我居然在冬天到夏天这段时间长高了！虽然一般的小孩子长高是很正常的，但因为身蚀而成长速度非常缓慢的我，很难切身地感受到自己的成长。太棒了！我感动得浑身发抖，但多莉的反应却很实际。她紧盯著蓝色腰带的尾端，思考著要怎么办。

「……长度半长不短的，这样子感觉有点邋遢呢。乾脆剪短吧？」

「不行啦，太浪费了。只要今天洗礼仪式这段时间可以应付过关就好了，没必要剪短。绑成双层就好了吧？」

「不是没办法吗？」

「不是在肚子上，是绑双层的蝴蝶结。」

我在自己的肚子前方，用蓝色腰带紧紧绑出双重蝴蝶结。跟和服的腰带一样，先在前面绑好，再把蝴蝶结转到背面就完成了。

「怎么样？长度可以吗？」

「好可爱！好厉害喔！你怎么绑的?!」

正想向多莉说明怎么绑双重蝴蝶结，母亲就走进卧室。

「衣服要是换好了，梅茵就快点绑头发吧。我也要换衣服了。」

「是～多莉，我等一下再告诉你。」

我和多莉迅速地移动到厨房。昨晚因为洗了丝发精，全家人的头发都柔柔亮亮。昨天难得父亲也一脸想加入地看著我们洗头，所以就帮他洗了头发。

问父亲为什么突然想洗头，原来是因为欧托向他炫耀了自己和珂琳娜互相洗头的事情。父亲还是老样子，老在奇怪的事情上和别人较劲。

「梅茵，我没办法用发饰帮你把头发卷起来，所以至少帮你梳头发吧。」

我用梳子梳头发时，多莉双眼灿亮地走过来。多莉洗礼仪式那时候我帮她绑了头发，所以这次她也想帮我吧。「那就拜托你了。」我把梳子交给多莉，她就哼著歌为我梳起头发。看起来心情很好。

「梅茵的头发又直又漂亮，而且好香喔。」

「多莉的头发也一样很香喔。」

向帮我梳了头发的多莉道谢，我拿起小花会成串摇曳的发饰，小心著不要压到花朵，和平常一样盘成公主头。虽然想花工夫绑点造型，但因为没办法用绳子牢牢地固定住，一下子就会松开。

「嘿咻。」

戴了发饰后，但因为步骤还是和平常一样，所以头发很快就绑好了。

多了花饰的木簪比平常的发簪要重，稍微一转头，连我也感觉得到成串的小花跟著左右摇摆。我觉得好玩地摇头晃脑，多莉就开心地拍手大叫：

「哇啊，好可爱喔！好适合梅茵的发色！而且一动就会摇来摇去，真是太棒了！」

「梅茵，非常适合你喔。」

「噢，这是哪户人家的大小姐啊？今天洗礼仪式上最可爱的肯定是梅茵了！」

换好衣服的父母也从卧室走出来，极力称赞我的正装打扮。这样子毫不含蓄的称赞固然让人高兴，但也有点难为情。

「爸爸，这句话你在多莉那时候就说过了。」

「那当然，我家的女儿是最可爱的！」

父亲说完伸出大掌，抓住我和多莉。我和多莉尖叫著想要逃离父亲的怀抱，父亲就哈哈大笑著重新抓住我们，不让我们逃跑。

「呀啊──！头发要松开了啦！」

「真是的！别再玩了，赶紧到外面去吧。」

听到母亲这么说，父亲立刻松手，但好像已经来不及了。我有些气喘吁吁，母亲就看著我的头发叹气。

「梅茵，再绑一次吧。头发都松开了。」

「抱歉啦。」父亲耸肩道歉，我不禁笑了出来，抽出发簪重新盘好。虽然我的头发没办法绑出精美的发型，但也因为不会变型，就算有点乱了，用手梳一梳就能恢复。

「大家好像都到下面集合了喔。」

多莉跑到玄关，大力推开门后向我招手。走下楼梯，来到水井所在的广场，发现多数邻居都已经来到屋外了。

「拉尔法他们在那里。果然路兹也是穿拉尔法穿过的正装呢。」

看向多莉指著的方向，只见路兹正穿著拉尔法传下来的正装，被大批的人簇拥包围。我因为没有参观过拉尔法的洗礼仪式，所以不知道正装是不是拉尔法穿过的，但路兹的正装是白色衬衫加上白裤，腰带则是水蓝色。大概从大哥札萨的洗礼仪式开始，那件正装就穿到了现在吧。因为腰带和刺绣都是配合札萨的发色。

「路兹。」

「天哪，梅茵?!你的正装是怎么回事?!看起来简直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

在走向路兹之前，我就先被卡萝拉拦下来。卡萝拉的嘹喨大嗓门立即引来了四周人们的目光，左邻右舍全都凑上来。看来不先说明，就没办法过去找路兹了。

「这件正装是多莉穿过的喔。」

「这是多莉穿过的正装?!」

「对啊。因为肩膀这里很松，先集中到这里，再加上肩带，旁边多出来的布料就叠在一起缝起来，裙襬也往上挽到刚好的长度再固定住，修改的方式很简单喔。」

简单地说明了修改方式后，妈妈们络绎不绝地往我聚集。因为我远比同龄小孩的平均身高要低，这么多大人都弯下腰包围著我，又从上方低头往我俯视，这种情况实在有点恐怖。我忍不住用力抓紧身后母亲的裙子。

「哇，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改过的衣服，变得太豪华了吧。」

「我看我看，因为多莉和梅茵的体型完全不一样，才能这样改吧。我们家不可能。」

「啊哈哈哈，我还以为腰带怎么这么华丽，原来只是太长，绑了两遍而已嘛！」

众人七嘴八舌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中间也不时穿插著祝贺声：「恭喜啊。」但总觉得只是说说场面话而已。

「你们买来的发饰也做得好精致。这个很贵吧？」

妈妈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发饰和价格上，母亲笑著摇头。

「这是我们自己做的，并没有花钱喔。因为修改了穿过的正装，本来要用来为梅茵做正装的线就多出来了。」

「我女儿也希望洗礼仪式的时候买个发饰给她呢。自己就能做的话，可以教我怎么做吗？」

「首先要有把用来编织丝线的小钩针。有了钩针，接下来就很简单喔。」

恐怕没料到发饰是我提供了做法才完成的吧，妈妈们全都转向母亲发问。眼见众人朝著母亲开始连珠炮地发问，我悄悄地逃出妈妈们的包围网。

……很好，成功脱离了。

但才安心地吁一口气，接著就被一群对正装和发饰感到好奇的女孩子团团包围。都是在我能够进入森林前就受洗完的大姊姊们，年纪比我还年长一些，先不说和多莉，但平常和我没有什么交集。

「呀啊，真的好可爱喔！」

「我看我看！这个是多莉做的吧？好厉害喔！」

似乎和多莉聊过发饰的一个大姊姊不假思索地抓住发簪。瞬间，发簪就被拉起来，我的头发披散开来。

「啊，对、对不起。怎么办……」

以为把我好不容易绑好的头发弄乱了，大姊姊脸色惨白地紧握著发簪。

「没关系，马上就可以重新盘好喔。」

我微笑著伸出手，请她把发簪还给我，重新盘起头发。简单地拢起头发后，缠绕在发簪上，再旋转发簪插进头发里面，动作就这么简单。

「咦？咦？你刚才是怎么做的?!这不只是装饰而已吗？」

「呵呵，明明是装饰，却可以绑头发喔。我们家的梅茵真的很厉害。」

不知为何是多莉挺起胸膛回答。随后大家又对我绑的双重蝴蝶结表示赞叹，拉起正装的各个角落细细端详，多莉都在旁边得意洋洋地帮忙解说。虽然大家都很开心地叽叽喳喳，但说的话和做的事都和妈妈们没有两样。

再度逃出这群少女的包围，我重重地吐一口气。平常不会有这么多不认识的人包围住我，所以突然间好疲倦。我寻找著可以休息的地方，走向路兹。

「路兹～」

「噢，梅茵。你终于逃离我妈……」

路兹转过身来，忽然屏住呼吸僵硬不动。

「嗯？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呃……」

路兹吞吞吐吐，拉尔法就一把将他推开，走上前来。

「梅茵，你的正装是怎么回事？跟多莉那时候差好多喔。」

「这是修改了多莉穿过的正装……呀啊！札萨哥哥，快放我下来！」

在向拉尔法说明之前，札萨就突然把手伸到我腋下，把我举高抱起来。

「梅茵，恭喜你啊。你这么小只，真可爱耶。哪像路兹变得这么臭屁又不可爱。」

「恭喜啊，梅茵。这身正装很适合你喔！不过，你真的很娇小耶。看起来根本不到要参加洗礼仪式的年纪嘛。」

「奇库哥哥，虽然你看不出来，但我其实长高了一点喔！」

明明来找路兹是为了寻求安慰，结果却被路兹的哥哥们团团包围戏弄。我故意做出生气的表情，路兹就脸色大变地阻止哥哥们。

「糟糕，你们快住手啦！梅茵的脸色很难看！」

「喂～梅茵，你振作一点啊。洗礼仪式才要开始喔！」

我任由札萨举高，瘫软地放松了全身的力气。明年就要成年的札萨，已经有著不输给大人的安定感。

「路兹，我已经想回家了。」

「都还没有出发耶。」

当啷当啷……神殿的第三钟响了。钟声层层相叠地回荡，响遍整座城市。这是出发前往洗礼仪式的信号。在使用同一处水井的邻居当中，这次参加洗礼仪式的孩子只有我和路兹。大声欢呼的大人们围住我们两个人。

「梅茵，出发了！去大道上吧！」

父亲从札萨手中把我举起来，再抱在手臂上，打头阵地朝著大道前进。隔著父亲的肩膀，我看见路兹慌忙追上来，家人和其他大人也尾随在后。转头看向大道另一边，只见和多莉的洗礼仪式那时候一样，许多要受洗的孩子和家人，都从四面八方的巷子里头走出来，接著是源源不绝的参观民众，人潮逐渐地淹没了大道两端。

「梅茵，你还好吗？我直接抱著你走，在到神殿之前你先休息吧。」

「嗯。爸爸，谢谢你。」

我决定直到神殿，都由父亲抱著我前进。现在的我无法走出和队伍相同的速度，万一在游行途中晕倒，也会毁了自己的洗礼仪式。

「哇啊」的欢呼声从远方不断逼近。一定是游行队伍走过来了吧。

穿著白色正装的孩子们成群走在前方，家人则跟在后头，所以父亲似乎是打算插进孩子队伍的最尾端，同时也是亲人队伍的最前排。但是，路兹如果和我们一起走，很有可能会被埋没在人群里，前后左右都是人。

「路兹，你可以到前面去没关系。」

「不了。散开的话，到了神殿还要找梅茵，所以还是一起走吧。」

「路兹，那你至少走在最外围吧？才可以看到班诺先生的商会。」

「……也对。好。」

游行队伍从眼前经过。我被父亲抱在手臂上，和路兹一起加入队伍。这次因为身在高处，和多莉受洗时被淹没在人群里不一样，可以清楚看见周遭的景色。

大道两旁的人们都在用力挥手，还有人吹著高亢又响亮的口哨，给予我们祝福。面向大道的建筑物窗户也都大为敞开，挤在窗边的人们异口同声地恭喜道贺。队伍的孩子们都带著耀眼的骄傲笑容，向沿途以及从窗边观看的人们挥手回应。

「梅茵，你也要挥手才行。这是代表谢谢的意思。」

经父亲提醒，我才放开一只紧抓著父亲的手，笑著挥舞手臂。脑海中想到的参考画面，就是面带沉稳的笑容，挥手回应欢呼声的皇室成员。

……没错，要像他们那样！要挥得很优雅！

下定决心后，虽然无法马上就像皇室成员那样微笑和挥手，但既然要当作参考，就尽力试试看吧。反正在这座城市，又没有人会笑我说：「你以为你是皇室成员吗！」我尽可能挤出端庄的笑容，试著高贵又优雅地缓慢挥手。

……呜哇，有人指著我耶。好像太引人注目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父亲抱在手臂上的关系，总觉得自己格外招人瞩目。但所有人都在看著游行队伍，不至于所有人的目光都只集中在我身上就是了。

「梅茵，我手酸了，要换另一只手。」

于是趁著在中央广场，等来自其他大道的队伍时更换姿势。

直到在这里会合为止，这些我都在多莉的洗礼仪式上看过。在中央广场集合以后，就要前往位于城墙前方的神殿大门。

从中央广场看过去，神殿是座白色的石造建筑，高度和比外墙要高的城墙一样高。虽然巨大又壮观，但细长的窗户都并排落在高处，造型又是从城墙往外突出来，从地理位置来看，说不定神殿原本的用途是要塞，或者原是城墙的一部分。

嗯……可是，会让宗教进驻士兵曾使用过的建筑物吗？战争时期，虽然会有神职人员在战场上充当医护人员，但一般生活中的宗教设施，都是利用布施、捐款或者从信徒搜刮来的钱财所建造的吧……

但因为我的参考基准，会不由自主受限于日本的知识，所以再怎么想也未必是正确答案。现在的我只是看著自己以前从没留意过的神殿，再回想在日本有没有看过样式和外观很类似的建筑物，觉得很有趣而已。

和来自其他大道的孩子们会合了以后，队伍就朝著神殿移动。从这一带开始，路边的民众和加入队伍的孩子的服装明显有了变化。布料一眼就看得出价格不菲，虽然基本上都是白色，但下襬添加了大量刺绣。

走没多久，就看见了奇尔博塔商会。不只班诺、马克、欧托和珂琳娜，熟悉的人们也围著四个人，排排站在店门前。欧托笑容满面地朝我们挥著右手，左手环抱著珂琳娜的肩膀。珂琳娜也带著甜美的笑容挥手。

「路兹，我看到班诺先生和马克先生了！连欧托先生、珂琳娜夫人和店里的人，也都聚集在店门口为我们庆祝喔！」

「真的吗？」

和父亲视野一样高的我虽然看得见四周，但路兹身在队伍当中，似乎还看不见班诺的商会。看他不停往上跳，让我觉得很好玩。

等到路兹终于看见班诺的商会，笑著开始挥手的时候，马克突然间举起手来，店员们就不约而同齐声喊道：

「路兹、梅茵，恭喜你们！」

整齐划一的大喊声非常引人注目，我们都吓了一跳，但也很高兴大家为我们祝福的心意，我和路兹都大力挥手。心情太过激动，完全忘了要维持皇室成员的气质。

「从神殿回来的时候，要过去说声谢谢啊。」

看起来和我一样高兴的父亲这么说道，摸了摸一旁路兹的头。当然我和路兹都用力点头。

「梅茵，老爷是不是又露出了傻眼的表情啊？」

「路兹你也这么觉得吗？」

在笑容满面地挥著手的员工当中，只有班诺一个人看著我们，却是愁眉苦脸地按著太阳穴。就是我又搞砸了事情，他抱著头唉声叹气时的表情。

嗯……为什么班诺先生的表情，会和我不小心多此一举时的表情一样呢？今天我什么都还没有做呢。

队伍越来越靠近神殿了。远远看去，神殿只是一座庞大的白色建筑物，但现在细节渐渐变得清晰。神殿墙上有著整面的浮雕，入口两侧分别摆放著四座石像。我看不出来究竟是这里神祇的雕像，还是单纯只是装饰品。

眼角余光中，我看见游行队伍开始走进神殿，同时经过芙丽妲家门前。只见公会长一家人全员到齐，占据了大道的一角。连尹勒丝和伊蒂也在其中。

公会长像要和父亲对抗，也抱起芙丽妲。芙丽妲一脸吃惊，旋即笑著挥手喊道：「梅茵，太漂亮了！」她的声音穿透四周的欢呼声，传进我耳中。

「梅茵，恭喜你！」

认识的人能这样为我祝福，我真的很高兴，挥著手大声回应：

「芙丽妲！大家，谢谢你们！」

在要进入神殿的数阶阶梯前方，看似是守卫的人昂首肃立。他们穿著以蓝色为基底的服装，披著简易的铠甲。铠甲上头还有细致的装饰，磨得光可鉴人，再加上具有光泽的漂亮蓝色服装，看得出来这一身也是参加仪式的打扮。

比成年人要高上两倍不止的厚实对开木门上，也有著精致的雕刻与加工。穿过敞开的大门，铺著白色石板的广场往两侧远远延伸。

正前方是一栋五层楼高的宏伟建筑，左右两边各耸立著矮一些的三层楼高建筑，全以联络走廊相通。每栋建筑都和城墙一样由白色石头砌成，只有正中央的那栋建筑物，有著雕刻和浮雕的装饰。

「好了，父母只能陪到这里。路兹，不好意思，梅茵就拜托你了。」

「嗯，交给我吧！」

父亲把我放下来后，我和路兹手牵著手，朝著敞开的大门走在队伍的最尾端。刚才还那么兴奋地吵吵闹闹的孩子们，也在走向神殿的时候全都暂时闭上嘴巴，周遭的喧哗声静了下来。所以路兹叫我的时候，声音显得特别大声。

「梅茵。」

我看向路兹，压低音量反问：「什么？」路兹就像要说悄悄话，把脸凑向我的耳朵。我面向前方竖起耳朵，听见路兹耳语地小声说了：

「正装跟发饰都很适合你，可爱到我吓了一跳喔。」

如果路兹是在大家都齐声称赞我的情况下说，我就可以如常地笑著回道：「谢谢你。」但怎么在进入神殿前才突然小声这么称赞，害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咦？咦？你干嘛突然……」

我仰头看向路兹，只见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出了一口气，笑容显得神清气爽。

「因为被哥哥他们打断，害我没说出来，我就在想要趁他们不在的时候再说。」

「啊，这、这样啊？嗯，谢谢你。」

我用一只手捂著怦怦乱跳的心脏，和路兹手牵著手走上阶梯。

因为在队伍最尾端，虽然听不见我们说话，但广场上的人都能看见我们的一举一动。洗礼仪式后我才听说，广场上的大人们看到我和路兹手牵著手走进神殿，都嚷嚷著说：「好可爱，好像小型结婚典礼喔！」父亲就露出了咬牙切齿的狰狞表情，目送著我们进入神殿。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肃静中的混乱

「呜哇！好壮观喔！」

虽然在外面几乎听不见，但其实先走进神殿的孩子们都发出了兴奋的高亢叫声，在内部回荡后，形成了让人感到头痛的嗡嗡声。我忍不住停下脚步，路兹轻轻拉了拉我的手。

「脚下有阶梯，你小心。」

我留意著脚下，走了几步路后，突然听见「叽叽」的沉重声响，背后的大门慢慢关上。发现脚边突然变暗，我吃惊地回过头，看见穿著灰衣的神官正在关门。

「啊，对喔。我们是最后进来的人……」

门扉彻底关上后，一名蓝衣神官踩著不疾不徐的步伐走到门前。神官拿著嵌有颜色很不可思议的石头，形状像是风铃的铃铛，「叮铃叮铃」地摇出铃声。

下一秒，孩子们的声音相互交错，原本话声一直缭绕不绝的神殿内部变得只剩下回音，最终变作一片静寂。

「怎么回事？」

路兹讲了话却没有发出声音。正确地说，是声音非常小声。从路兹的表情和动作，他原先发出的声音应该更大。路兹为发不出声音的自己吓了一跳，伸手按著喉咙。

「应该是魔导具的关系吧？因为刚才蓝衣神官摇了铃铛。」

我也开口说话，但果然只能发出很小的音量。但是，因为刚好看见了神官摇响铃铛，所以知道是为什么，就可以冷静下来。听到我这么说，路兹也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发现不只自己这样，又明白了原因，也镇定下来了吧。

走在成排的队伍尾端，我感叹地吐著大气，往上抬起视线。

神殿内部有著挑高设计，天花板很高，纵深也很深，两侧墙边整齐地排列著雕有复杂图案的巨大圆柱。窗户在四层楼的高度等间隔地一字排开，阳光笔直地洒落进来。墙壁和圆柱除了到处都用了黄金作为点缀外，一样是全白色的，只要有点光照进来，就显得很明亮。只有正前方的色彩鲜艳绚丽。

和在摄影集及美术馆里看到的基督教会不一样，这里没有壁画也没有花窗玻璃。因为是雪白的石造建筑，氛围和日本的神社及寺庙都不同，也异于东南亚的五颜六色。

尽头的墙壁从天花板到地板，都以色彩斑斓的马赛克磁砖拼绘出了繁复的图腾，当光从旁边照下来，庄严地反射著光芒的那个区块，感觉倒有些类似清真寺，但最底部到窗户的高度却有一道约四十阶的阶梯，途中到处摆有石像，所以还是有著显著的差异。

……难道那道阶梯是象徵著通往上天和神明的阶梯吗？但在阶梯上面摆石像，感觉有点像是女儿节的雏人偶呢。

最顶端的阶梯上摆著一男一女的石像。从摆设方式来看，感觉像是一对夫妻，而且摆在最上面，应该是地位最崇高的神祇吧。石像本身是纯白色的，但男神的肩膀上披著黑色披风，上头镶著星光般闪闪发亮的金子；女神头顶上戴著金色王冠，像在模拟绽放的光芒，尖细的长棒排列成了放射状。

……是光之女神和暗之男神吗？还是太阳女神和夜之男神？不管是什么，石像上的王冠和披风都显得好突兀。

下面几阶的地方是个体态稍显丰腴、气质温婉的女性石像，手臂上捧著缀有璀璨宝石、闪烁著黄金色泽的圣杯。再更下面的石像有手持法杖的女性、手持长枪的男性、拿著盾牌的女性和持剑的男性。所有石像都是白色的，但个别都拿著一样具有色彩的物品，感觉真是不可思议。如果是刻意让他们拿著那些东西，应该是有意义的吧。

……类似圣杯或圣剑那种圣物吗？

更下面的阶梯上摆著花、水果和布等像是供品的东西，越看越觉得很像女儿节的雏人偶。

「梅茵，不要发呆，看著前面走路。」

「嗯？啊，抱歉抱歉。」

路兹拉了一下我的手，我才稍微加快速度，跟上队伍。

神殿中央空出了供队伍走动的空间，两侧则隔著约一公尺的距离，铺著厚重的红色地毯。正前方摆了好几张桌子，好几名穿著蓝色服装的神官成排坐在桌子后方，似乎在办理什么手续。办完手续的孩子们就在灰衣神官的指引下，往左右两边移动，然后脱下鞋子，一一坐在地毯上。

队伍慢慢前进，路兹好像终于看清楚了前面在做什么。探头往前看后，路兹小声地「恶」了一声。

「路兹，怎么了吗？你看到前面在做什么了吗？」

「啊……」路兹难以启齿地视线左右游移后，叹口气转向我。

「是你最怕遇到的血印……应该是魔导具吧。大家都在盖血印。」

真想当作没听到，真想转身拔腿就跑，但路兹牢牢不肯放地紧握著我的手。

「你死心吧。好像是要登记什么东西，应该关系到那个市民权吧？」

「呜……我想也是。连我也这么觉得。」

欧托和班诺说过，接受洗礼仪式之后，才会获得认可是城里的居民，得到市民权。也就是说，不管我再怎么不想面对，若不接受这个仪式，就无法取得市民权。

「……为什么魔导具都这么爱血呢？」

「天晓得。」

每次出现魔导具，就要划伤自己的手指头流血。就算经历过了好几次，我还是无法适应这种要伤害身体的事情。

我战战兢兢地观察前面孩子的情况，只见有个动作粗鲁的蓝衣神官拿著类似针的东西，扎向孩童的指尖，再用力把那孩子的手指，按在一块像石头又像徽章的平坦白色物体上。孩子的嘴巴张成了发出叫声的形状，但没有发出声音来。看到那孩子按著感觉很痛的指尖，在指引下走向座位，我忍不住直打寒颤。

「好，下一个。上前来。」

孩子的人数越来越少了，一名桌前无人的神官开口喊道。我被路兹往外推，走向那张桌子。

蓝衣神官微微眯起眼睛，从头到脚扫了我一眼，然后伸出手来。

「掌心向上，把手伸出来。虽然会用针扎你的手指头，但不会很痛。」

每次都说不痛，但从来没有一次真的不痛。针扎进指头的瞬间，有种像被压在烧烫物品上的刺痛感，紧接著隆起一颗血珠。手指的疼痛再加上看到红色鲜血，我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把血抹在这里吧。」

这位神官不像刚才看到的那位那么粗鲁，并没有用力地拉过我的手指盖血印，只是把一块小牌子递给我。好像只要把血抹上去就可以了，没有想像中痛。我松了口气。

……幸好不是很粗鲁的人，但指尖还是在发麻刺痛呢。

说不定那个不让人发出声音的魔导具，不只是为了预防讲话声形成回音太过嘈杂，也是为了不让人发出大叫声。

「你们是最后两个人了。请过来这边。」

似乎才刚成年，五官还带点稚气的灰衣神官对我们这么说，我和路兹走向地毯。因为要我们脱下鞋子再走上去，所以我们都脱了鞋子，再坐在地毯上。

其他孩子都是盘腿坐著，不然就是两只脚往前伸，只有我一个人抱著膝盖。因为置身在像是体育馆的大型建筑物里，同年的孩子们又齐聚一堂，我忍不住觉得抱膝坐才是最正确的姿势。

「梅茵，你干嘛缩成一团？」

「我不是缩成一团，是坐成三角形。这个也叫作抱膝坐喔。」

「啊？三角形？哪里有三角形了？」

「这里。」

我指著自己的膝盖说。这段期间，为所有人办理完了登记的蓝衣神官们鱼贯离开桌前。他们抱著装有刚才按了登记血印的牌子的箱子，走出神殿后，灰衣神官们就相继开始动作，为接下来的仪式做准备。他们搬走桌子，重新在阶梯前方设置了一个更加豪华的祭坛。

刚才离开的蓝衣神官们再度返回，并排站在祭坛两侧。完成了准备的灰衣神官们也依著一定的间隔，站在我们所坐位置附近的墙边。这样的配置就好像是学校集会上，负责监督不让学生们吵闹的老师，我不由得稍微挺直抱膝坐著的腰杆。

「神殿长入殿。」

说完，蓝衣神官挥下手上的棒子。然后就响起了彷佛有无数铃铛被同时摇响的铃音，旁边的门打开了。只见年纪已经算是老爷爷的神殿长，身穿宽松的白色长袍，斜背著金色长带，系著金色腰带，身上还有蓝色的小饰品，拿著某样东西进入神殿。

神殿长的脚步从容不迫，走到祭坛后，小心翼翼地将那样东西摆在祭坛上。

……那个难道是书?!

我用力揉了好几下眼睛，又再三地聚精会神凝视。看到神殿长慢条斯理地翻开书页，我终于可以肯定。那是书。是类似圣经或圣典那类的书！

「路兹，是书！那里有书！」

因为不习惯坐在地板上，路兹一直毛毛躁躁地动来动去。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兴奋地指著祭坛，路兹也稍微倾身往前看。

「哪里？书在哪里？」

「你看，就是神殿长现在翻开在看的那个！」

书封是皮革材质，容易受损的四个角落加上了兼具补强和装饰作用的黄金工艺。看起来好像还镶有细小的宝石。

「那就是书吗？看起来很贵耶。跟梅茵做的书完全不一样。」

「我做的书重视实用性，请不要跟那种具有艺术价值的书混为一谈。这就像是拿那边石像手上的剑，跟路兹的小刀做比较一样喔。」

「哦，原来是这样。不过，这里居然有书，真是意想不到耶。」

「……其实应该要想到才对。仔细想想，这根本是理所当然。」

因为我是典型的对宗教没有多大兴趣的日本人，才会刻意从来不接近神殿。但是，通常宗教设施里面都会有圣典、经书和圣经等等，这些统整了宗教教义的资料，以及这方面的书籍。我根本用不著驱使自己不听使唤的身体，又在没有半毛钱的情况下拚命做书，书这里就有了。

商业公会如果是资讯的第一线，那神殿就是神学、数学、音乐和美术等，为接近众神而研究学问与艺术的第一线。基督教的学问也是因此而蓬勃发展，人们在日本也会往寺庙和神社聚集，拥有知识的人都是处于领导地位，所以同样为学问的第一线。

「呜哇啊啊啊！早知道就早点来神殿了。我怎么都没有想到呢！我这个笨蛋笨蛋！早知道不用那么辛苦就可以看到书了！」

现在不管我怎么大叫都变得很小声，这样好像也不错。我毫不顾忌地放声哀号，一旁的路兹无言地耸耸肩。

「梅茵，你好像彻底忘了，还没受洗过的小孩子都不能进入神殿喔。就算你早一点想到，跑来神殿，也会被守卫挡在门外。」

啊，对喔。在这里，只有接受过了洗礼仪式的孩子才能进入神殿。

「不过，第一次为了洗礼仪式来神殿就遇见书，我觉得这简直是命运的安排！」

「所有人到了七岁都要来神殿，这算哪门子命运的安排？」

「路兹你很讨厌耶！不要一直泼我冷水。」

「我知道你看到书很兴奋，但冷静一点啦。你要是现在晕倒就麻烦了。」

看我这么激动，路兹试图让我冷静下来。但是，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咦？可是书就在我眼前，怎么可能不兴奋嘛。我办不到！」

「办不到也要办到。反正那种书又不可能拿给梅茵看。」

「啊……说得也是。」

虽然有书，却不是自己能看的书。不仅有著皮革书封，上头还镶了宝石，怎么可能拿给我看呢。认清现实以后，激动的心情也瞬间冷却，我沮丧地重新抱著膝盖坐好。

「自今日起，你们就年满七岁，正式成为了城里居民的一员。恭喜你们。」

虽然看起来是上了年纪的老爷爷，神殿长的声音却亮如洪钟，在神殿内轰隆回响。先向我们道贺之后，神殿长看著疑似是圣典的书籍，朗声念出内容。

我的全副心神都被书上的内容吸走，微微向前倾身地专心聆听。神殿长念的内容和上次班诺讲过的一样，都是关于创世神话以及季节的转变。为了让小孩子能够听懂，使用的词汇都很简单。

「一直以来，在漫长得数不清有多久的时间里，黑暗之神都独自一人孤单度过。」

这就是故事的开头。接著黑暗之神遇见太阳女神，历尽各种波折后结为连理，生下了水之女神、火神、风神和土之女神，更创造出了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关于各种波折这部分，虽然为了孩子们讲得非常委婉，但听来就像是午间连续剧的剧情。

……不过，神话都是这个样子的呢。

就我所知的神话，所有内容也都非常离谱。真要计较就输了。

光能听到新的故事，就让我非常开心，我一边听还一边和自己知道的神话故事做比较，更是听得兴致高昂。但是，对神话没有什么兴趣，也不懂有趣之处在哪的路兹，只是无聊地晃著身体，羡慕地看著我。

「梅茵，你听得真开心耶。到底是哪部分让你这么开心？」

「从头到尾全部！」

我笑得无比灿烂地回答，路兹就无奈地摇头叹气。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嗯！可以听到没听过的故事，我太开心了！」

创世神话之后，就是关于季节变换的神话。

班诺说过：「春天是积雪融化成水的季节，草木长出嫩芽；夏天是太阳距离最近的火热季节，枝叶结实繁茂；秋天是凉风吹起的季节，草木结出果实；冬天则是生命长眠的土之季节。」但听完实际上的神话，我发现有很大的差异。

「土之女神是太阳女神和黑暗之神最小的女儿。有一天，生命之神对土之女神一见倾心，于是向父亲黑暗之神提亲。黑暗之神听了生命之神的求亲非常高兴，认为两人一定能生下许多孩子，就答应了两人的结婚。」

这就是季节神话的开端，但路兹听了一直无聊地大打呵欠，所以我打算用我的解读方式，简略地说明重点。

简单来说，就是生命之神的独占欲太过强烈，便将土之女神困在冰雪之中，让她怀孕后，甚至还嫉妒起尚未出生的孩子们。于是夺走力量，不让孩子出生，这就是冬天。

然而，土之女神在结婚后就完全消失了踪影，担心的太阳女神便融化寒冰，水之女神再连同为所欲为后、力量因而变得薄弱的生命之神一起冲走冰雪，和众女神一起在名为孩子的种子上灌注力量，使其发芽，这就是春天。

火神更继续与友人投注力量，发芽的生命于是眨眼间成长茁壮，也就是夏天，然后很快地迎来结出果实的季节。这时候生命之神再度恢复了力量，前来寻找土之女神。风之女神竭尽所能不让生命之神接近妹妹，众神就趁此时合力采收，也就是秋天。

兄姊诸神的力量变得薄弱后，生命之神便趁虚而入，再度把土之女神关入冰雪之中。尽管想要乾脆杀了生命之神，但又不能让生命从此不再诞生，所以无法杀祂。兄姊诸神只能进退两难，焦急地静静蓄积力量，度过冬天。

季节就是照著这样永无止尽的循环在更迭。顺便说，在夏天出生的我们的守护神是火神，象徵奔放与热情，特别庇佑引导与成长这一块。

神殿长下了结语后，阖上书籍。

「接著要教你们如何礼拜。藉由向神祈祷和表达感谢，将能得到更加强大的庇佑。」

神殿长一本正经地这么说，动作非常从容地走到祭坛前方。期间，灰衣神官将卷起的地毯铺在蓝衣神官前方。

神殿长站在并排的十名蓝衣神官中心。

「那么，先由我示范，你们要看清楚了……祈祷献予诸神！」

神殿长说著，突然用力举高双手，抬起左脚，仰头朝向上方。

「咕呼！」

我摀住自己的嘴巴，死命忍下差点要噗哧笑出来的声音。在这么神圣的仪式上，怎么可以噗哧笑出来。这我当然知道。可是，越是心想不可以笑，想要放声大笑的冲动越是强烈，肚子不断抽搐抖动。

……因为，这根本就是固力果的跑○人啊！神殿长居然正经八百地摆出○跑人的姿势耶！为什么是跑跑○?!有必要抬脚吗！年纪都那么大了，单脚站立太危险了吧！

发现神殿长稳如泰山，保持著非常完美的平衡，让我更是想笑。大概莫名其妙地戳中我的笑点了。接下来不管神殿长做什么，我都有自信笑得出来。

明明只是像打太极拳一样慢慢放下手脚而已，我就必须竭力忍笑，神殿长不要这么虐待我的腹肌好吗？

「感谢献予诸神！」

看到神殿长用流畅又优雅至极的动作从跑○人变成跪拜在地，我这次再也隐忍不住地发出了奇怪的呼气声。

「噗呼！」

「梅茵，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我、我没事……现在还好，还撑得下去。这是神赐给我的考验。」

我摀著嘴巴，把脸趴在膝盖上面，这么回答担心我的路兹。就算向路兹说明是礼拜的动作太好笑了，让我忍不住想笑，他肯定也无法理解是为什么。这股笑意只有知道跑○人是什么的人才会懂。

……这是宗教、这是宗教。大家都很严肃，笑出来就太失礼了。

我想起了以前曾经在打开教室门后，看见同班同学在向阿拉祈祷的场景，努力安抚阵阵抽搐的腹肌。宗教的祈祷方式在他人眼中，本来就很奇妙了。只是这里的姿势碰巧和跑○人很像而已。不可以笑。我「呼──」、「呼──」地平复急促的呼吸，等到可以恢复正常表情的时候才抬起头来，同时神殿长催促我们起立。

「那么所有人都站起来，一起礼拜吧。」

……一起？居然还要一起？饶了我吧！

身边的孩子全都站起来，所以我也跟著起身，但嘴角一直蠕动颤抖，肚子也不停抽动，显现出了要捧腹大笑的前兆。不可以笑、不可以笑──但越是提醒自己，我就越是想笑。

「祈祷献予诸神！」

说完，神殿长摆出跑○人的姿势。

没事的。因为已经是第二次了，冲击小了很多。成功地忍过了这波想笑的冲动后，我确定自己的腹肌获胜了。然而下一秒，蓝衣神官们动作整齐划一地抬起手脚。

「祈祷献予诸神！」

看到眼前一字排开的十名神官全都不苟言笑，声势惊人地摆出跑○人的姿势，我的腹肌顷刻间宣告败北。不论是手的角度、脚的高度还是无表情的脸孔，十个人全都完美同步，我的腹肌可谓兵败如山倒，再也无法站著，瘫坐在地毯上。

「呜！……呼……咕……」

……肚子好痛！谁来救救我！

我摀著嘴巴拚命忍笑，但眼角还是渗出泪水，嘴角逸出气音。要是可以直接躺下来，拍著地板哈哈大笑，一定很痛快，但就是因为不能这样做，我更是无法抑制地想笑。

「梅茵，你果然身体不舒服吧！」

看到我这么竭力忍耐的样子，路兹担心得保持著跑○人的姿势，跳著单脚往我靠近。路兹的动作无异于给我致命一击，我挣扎地猛拍地板。

「对不……呼咕……我没办法、呼吸……」

「梅茵！你干嘛硬要忍到这种地步?!」

「不、不是的……我、我没事……」

我蹲在地毯上连连挥手，对路兹这么说。一名察觉到异状的灰衣神官便冲上前来：「你们怎么了吗？」

「不好意思，梅茵好像是身体不舒服，突然就倒下来了。她原本身体就很虚弱、容易生病，参加洗礼仪式又太兴奋……」

我的确是很兴奋，但并没有身体不舒服，只是笑得太过头了，不需要惊动神官。

「我、我没事。马上就好了！你们看！」

我慌忙想站起来，但不知道是身体跟不上突如其来的指令，还是笑到缺氧，手臂使不出力气，结果又在路兹和神官面前重新瘫软。

「我就说嘛！你哪里没事了！」

「呜呜，只是小小的失误而已……我真的没事。」

但瘫倒在地上这么说，我所谓的「没事」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吧。连我自己都这么觉得了，从客观的角度来看，他人也当然会更加倾向相信路兹的说法。

「我送你去疗护室吧。在洗礼仪式结束之前，最好先休息一会儿。」

灰衣神官似乎也觉得不能相信我说的话，抱起瘫坐在地、全身虚软无力的我。

……最终因为腹肌不敌，洗礼仪式中途离场。看样子将会成为一段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痛苦回忆。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无法进入的乐园

灰衣神官带我走进的，是一间看来并非贫民可以使用的疗护室。乾净的房间内部经过细心装潢，对比于大门等候室的设备，我想这是提供给要引荐给贵族的富豪或商人的房间。

……是因为这套正装吧。

依据服装用了多少布料、刺绣所用的颜色和线是否统一，就可以推估出一个家庭的收入大约有多少。平常的衣服也就算了，但今天我的正装是非常罕见的蓬松飘逸洋装，虽然只有裙襬有刺绣，但因为到处都缝著用线织成的小花，所以整体非常豪华。发饰的款式也很特别，乍看之下，会把我归类为和芙丽妲同等级的有钱大小姐吧。

可是……应该不用特别更正自己其实是贫穷人吧？毕竟是神官自己先下了判断，而且对方要是突然改变态度，我也不知道会遭受到怎样的对待。应该不用那么老实地自己坦承吧？

「失礼了。」

我正皱眉苦思时，灰衣神官轻轻地让我坐在长椅上。

抓住扶手后，我的身体终于不再摇摇晃晃。几乎同时，灰衣神官抽起我的发簪，再动作小心谨慎地脱下我的鞋子。

……咦？

神官的服侍太过自然又理所当然，我吃了一惊。就和在芙丽妲家时，伊蒂帮我打点好一切那样。灰衣神官明显相当习惯照顾他人。

我甚至忘了要郑重拒绝，愣愣地睁著双眼，神官就站起来整理床铺，再以公主抱的方式把我抱到床上。

「呜啊，呃，我真的没事。」

「在神面前不可以说谎，这里可是神殿。」

我并没有说谎啊……

让我躺在床上后，神官细心地盖上棉被。接著神官将发饰放在床边，再把鞋子并排放在床前。比起神官，更像是做事老练的随从，感觉真是奇妙。

「那请好好休息。稍后我再过来看你。」

「啪当」地关上房门，神官就离开了。身体还使不上力气确实是事实，所以我也只好躺在床上，等待体力恢复。顺便趁这时候，想想要怎么向家人解释吧。家人一定会问我为什么晕倒，但总不能说我是笑到站不起来。担心我的路兹肯定也会大发脾气。一想到这里，我又想起了路兹以跑○人的动作朝我跳过来的样子，忍不住噗噗失笑。

躺在床上翻滚了一会儿后，身体也恢复力气了。我张握手心，确认自己的力气。伤脑筋的是，开始想要上厕所。

虽然床边就有便盆，但不知道哪里有水就在这里上厕所的话，没有办法自行清洗。会住在这里的人，多半都有随从，从来不会自己收拾善后吧，但我没有随从。再加上，我也不想让才第一次见面的神官帮我清理善后。至少先找个人问问哪里有水，确定自己有办法清理以后，再偷偷地上厕所吧。

我慢吞吞地坐起来，轻轻甩了甩手脚。感觉应该不会突然间就晕倒。我拿起摆在床边的发簪，盘起头发。虽然芙丽妲家会在床边摆放用以叫人的铃铛，但这里没有。

事态紧急，先去找人吧。因为不知道等找到其他人要花多久时间，所以我想趁著还没有很急迫的时候赶快采取行动。下床穿上鞋子，我偷偷溜出房间。

眼前是一条长长延伸的走廊，虽然柱子和墙上都有雕刻和浮雕，但基本上全由白色石头建成。叩叩叩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显得格外响亮，但四下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也完全看不见其他人影。总之我移动脚步，想要回到举行洗礼仪式的地方。

……哎呀，我弯错地方了吗？

明明身在雪白的神殿里头，却开始到处出现色彩。雕刻与石像也变得越来越精致且豪华，绝对不是我的错觉。看来我误闯进了贵族的出入地带。

我吓得脸色发白。要是被贵族撞见，情况一定会变得非常麻烦。

……糟糕，必须快点回去！

我一骨碌转身，胆颤心惊地快步折返，想要尽快脱离贵族出入的区域。为了不走错路，我指著具有明显特色的指标，一边走一边确认。

我看过这个雕刻吧？那块布我也有印象……

为了回到休息的房间，我寻找著刚才转弯的地方，就听见照著一定规律响起的「喀喀喀」脚步声逐渐逼近。如果我已经离开了贵族地带，一定会高举双手欢迎，但现在的我只想躲起来，不想被人发现。希望是神官，万一是贵族就惨了。

我慌张地张望四周，但走廊上根本没有可以躲起来的地方。很快地我就被对方逮个正著。

「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声色严厉地叫住我的人，是一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的女神官。坚毅的五官感觉工作就很精明干练，但是，气质又有点像是妩媚的秘书。

和抱我到疗护室的人一样，女性也穿著灰色神官服，只是图案不一样。不知道是男女制服图案的不同，还是因为仪式穿的和平常穿的神官服不同。这么说来，洗礼仪式上都没有看到女神官呢。我怔怔地心想。

发现不是贵族让我松了口气，立刻为误踏进贵族地带道歉。

「对不起。我的名字叫作梅茵，因为在洗礼仪式上晕倒，借了一间房间休息。因为没有随从，也没有可以叫人的铃铛，我就出来找人。但好像迷路了，才走到这里来……」

女神官目不转睛地由上到下打量我，然后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明明她只是单手托著脸颊，忧郁地吐气，却莫名地让人移不开目光。

「等我把事情办完，就送你回举办洗礼仪式的礼拜堂。能等我一下吗？」

「是的，麻烦你了。」

神官双眼微眯，「喀喀喀」地蹬著鞋子移动。我小跑步地跟在后头，但万一她要走很长的距离，我很可能会不支倒地。幸好最后女神官只是移动了一个房间的距离，我才免于晕倒的危机。

「请在这里稍候一下。我办完事情就出来。」

「是、是……」

我急促地大口喘气，点头回应。女神官有些担心地皱起眉，瞥了我一眼后，「叽」地推开门走进房内。

我伸手倚在墙上平复呼吸，顺著敞开的房门，不经意地看向女神官走进的房间。瞬间，我用力倒吸口气，全身僵硬结冻。

「……这里难道是图书室？」

房间并不大，但墙边是成排的书架。乍看下多数书架上都塞满了纸和木板，但也有一些书柜上了锁，看不见里头放了什么，但我猜应该是放了贵重书籍。

房间中央相对地放了两张阅览用的长桌，为了方便阅读书籍，桌面是倾斜的。桌子就像大学教室里连成一排的那种长桌，另外还有椅子，长度足以供五个人并肩坐下。此外，桌面上缘还等间隔地垂挂著坚固又沉重的锁链，系著六本厚重的书籍。

「……是『锁链图书室』！」

参观国外历史悠久的图书馆，是丽乃那时候的梦想。虽然现在不是在国外，而是异世界的神殿图书室，但这下子也算是实现了梦想吧。外国的图书室、上了锁的书柜、锁链图书，都是丽乃在书上看过、接触过图书馆的历史后，极度渴望亲眼目睹的事物。

我用手按著自己的胸口，指尖都在发抖。心脏扑通狂跳，感觉得到血液正以极快的速度在全身流动。一直以来渴望的事物就在自己眼前，还能亲眼见证这样的奇迹，让我无法停止地流下热泪。

「这、这还是第一次……」

虽然锁链图书室也是第一次看到，但数量多到足以形成一间图书室的书，是成为梅茵以后头一次看到。房内面积虽然不大，但对于一直以来在生活中连一本书也找不到的我而言，这里堪称是幸福的宝库。

……这间图书室根本是神创造的乐园！我的神就在这里！

「祈祷献予诸神！感谢献予诸神！」

正所谓入境随俗。发现了图书室，甚至还是锁链图书室的我，感动得忍不住就摆出跑○人的姿势，紧接著跪拜在地，向神明献上感谢。虽然动作有点不稳，但相信我的感激与感谢一定传达给了神明。

我用衣服擦了擦脸再擦擦手，检查了好几次有没有哪里不乾净。确认双手十分乾净以后，我才跟随刚才走进去的女神官脚步，意气风发地跨出小脚，准备踏进乐园。

「那我就失礼……噗呸?!」

然而，脸部却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撞击，就好像撞上了没有打开的自动门。因为撞上的力道非常猛烈，害我双眼直冒金星。

「好痛……」

我当场坐下来，一只手按著脸，另一只手摸索寻找著入口。往内伸到一定的程度后，手就无法再伸进去。果然有道肉眼看不见的墙壁。我用掌心试著拍打，却被透明的墙壁阻隔在外，无法进去。

「咦？为、为什么？」

刚才那名女神官进去的时候，明明没有任何异状啊。为什么只有我被拒于门外？我突然感到眼前变作一片漆黑，使出全力敲打透明的墙壁。但是，无形的墙壁动也不动。乐园就在眼前，却不得其门而入。明明已经发现这么多书了，我却看不到也摸不到，没有比这更残酷的拷问了。

……都到这里了却进不去，未免太残忍了。神明这个大笨蛋！把我的感谢还来！

「不要啊，让我进去！也让我进去──！」

书籍稀少又昂贵到只有贵族才有。洗礼仪式上为了让孩子们保持安静，还不惜使用了魔导具。那么，为了保护贵重的书籍，就算设有机关也是不足为奇──大脑虽然清楚，但这样还是太残忍了。看得见却进不去让我感到绝望，甚至没有力气去擦掉不断滚落的泪水。

「好想看书喔……」

大概是办完了事情，方才的女神官抱著一叠看似是资料的纸走出来。她低头看著坐在地上、靠在透明墙上号啕大哭的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在做什么？」

「呜哇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进去？」

我拍著透明的墙壁质问，女神官就回头看著图书室，「啊」地小声轻喊。

「因为里面放有贵重的书籍，只有得到许可的神殿工作人员才能进入。」

听到她这么说，一道希望之光倏地照进脑海。既然只有神殿的工作人员可以使用，那我在这里工作不就好了吗！神还没有弃我于不顾。在生命走到尽头的剩下这半年时间里，我想看完这里面的书！我用力擦掉泪水和鼻水，笔直地举起手。

「我有问题！要怎么做才能在神殿工作呢？」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成为神殿的见习巫女吧？」

原来女性不叫作神官，而是称作巫女。那么眼前的女性已经成年了，所以不是女神官，该称呼她为巫女吧。

「那我要成为神殿的见习巫女！请问要怎么做才可以呢？」

「只要有神官长或神殿长的同意就可以了。好了，我们前往礼拜堂吧。」

巫女想要结束这个话题，但我疯狂摇头。

「请问神殿长人在哪里？」

「洗礼仪式已经结束了，所以现在正在自己的房间，你打算现在去见神殿长吗？」

一眼就能看出巫女吓得不轻，但绝对不能放过这么贵重的资讯提供者。

「是的！我不能就这样回家！」

「……那我问问看神殿长吧。」

不知道是感受到了我绝不退让的决心，还是依据服装决定了应对方式，巫女无奈地叹口气后，带我前往神殿长的房间。

看来我迷路闯进了相当内部的地方，神殿长的房间就在附近，直到答应会面前，我先站在一扇豪华的门前等候。

环顾四周，这一带多了看起来很昂贵的装饰品与绘画，让我切身地感受到，宗教里地位崇高的人果然都很有钱。

「神殿长，有个孩子想要成为见习巫女……」

「想要成为见习巫女？」

略微打开的房门内传出了神殿长与巫女的对话。内心渐渐涌起了像在参加工作面试的紧张感，我在门后立正站好，迅速检视自己的服装仪容。正装上有块地方沾到了泪水和鼻水，变乾后有些硬邦邦的。

「是的，好像是来参加本日洗礼仪式的孩子。」

「嗯……那先见见她吧。」

「进来吧。」

本来想要机灵敏捷地走进房内，房门却比我预想中还重，根本推不动。迫于无奈，我只好用整副身体去推沉重的门扉，再从门缝钻进房内。

「打扰了。」

神殿长房间的构造和芙丽妲的房间很像。比较靠近房门的中心区块摆有桌椅，形成接待客人的空间。距离房门最远的角落则摆有附著厚重顶盖的床铺，另外一边的角落则是工作空间。

工作空间有张厚实沉稳的书桌和两个书架，另外还有一个装饰柜，以刚才在洗礼仪式上见过的圣典为中心，左右近乎对称地摆著蜡烛和约三十公分高的神像。

神殿长和巫女都在工作区，于是我尽可能抬头挺胸，朝两人走过去。神殿长的视线锐利得甚至让我感到刺痛。我慢慢地深呼吸，让自己打起精神。这是工作的面试。能不能进入那间图书室，全取决于这场面试。

「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是梅茵。神殿长，我想成为见习巫女，还请您一定要答应。」

我在胸前交握双手，恳求神殿长。神殿长露出感到有些有趣的笑容，把笔放下。

「那么，梅茵，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想成为见习巫女吗？」

「因为这里有图书室。」

我的回答似乎出乎神殿长的预料，他微微张大眼睛。

「……图书室？你识字吗？」

「是的，虽然很多单字还不会念，但只要看了书，知道的单字也会增加。所以只要我还活著的一天，我就想看完这里所有的书。」

神殿长按著太阳穴叹气，十分刻意地垮下肩膀摇头。

「你好像有什么误会。神殿是向神明祈祷的地方，神官与巫女都要侍奉神。」

「没错，这我也知道。神殿长今天在洗礼仪式上念的那本厚重圣典，写的就是关于诸神的故事吧？对我来说，圣典就是神。在死之前，我想读完有关于神的一切。我想了解神的一切。」

「你是圣典基本教义者吗？」

神殿长的双眼闪过厉光。不知道这时候该肯定比较好，还是否定比较好。

烦恼了一会儿后，我想一起接受洗礼仪式的孩子们应该都没有听过这个单字。还是不要多嘴乱说话，不明白意思的时候，避重就轻才是上策。

「这个词汇我第一次听说，所以不太了解意思。可是，我想阅读圣典、想了解神的心情绝对没有一丝的虚假。还请相信受到火神庇佑的我的热情。一旦成为见习巫女，直到生命消逝的那一天为止，我都想看完这里所有的书籍、了解诸神，难道神殿长无法感受到我的祈求和心愿吗？」

我口沫横飞地倾诉自己的希望，神殿长有些难以理解地从头到脚端详我，然后「嗯……」地点了几下头。

「你的热情我明白了。如果你希望，确实是可以成为神殿的见习巫女。但是，像你这种家庭的孩子如果想进入神殿，就必须捐出和你的热情能够对应的奉献金。你知道必须奉献多少金额才行吗？」

因为我穿著看来家境不错的服装，才想趁机大敲一笔吧。也就是如果我想进入神殿，就必须付出对应的代价。我知道宗教并不只有光明良善的一面，如果只要出钱就进得来，那在我能自由运用的范围内捐一笔钱就好了。

这么说来，我听说过买一本书需要好几枚小金币。倘若能让我进入锁链图书室，应该至少能看到十本那么厚重的书籍。

在日本我知道有租书店，考虑到租书店书本的租金行情，一本书的钱应该可以供我阅览整间图书室的书。而且，如果在生命走到尽头前的这半年时间，我都能尽情观看书架上的资料，再扣掉要留给家人的钱，我可以毫不迟疑地捐出一枚大金币。

「我不知道一般捐款要多少钱……但用我自己的钱，最多可以捐一枚大金币。」

「大、大金币?!」

神殿长喷著口水发出了高八度的吶喊。巫女也用手摀著嘴巴，瞪圆双眼。从两人的反应，可以知道我提议的金额非常庞大。

「咦？太多了吗？可是，因为这是我的极限，所以不会再出更多了喔。」

神殿长和巫女互相对望后，掩饰失态似地咳了两声，然后眼神认真地注视我。

「啊，像你这样拥有热情的孩子想成为见习巫女，站在神殿的立场，我们自然感到非常光荣且高兴。但既然你今日是来参加洗礼仪式，表示工作已经决定了吧？是否已经隶属于哪一家店？」

如果已经决定了要去哪里工作，确实无法马上成为见习巫女。但是，预计在家工作的我并没有要外出工作。

「我目前已经在商业公会办理了登记，但还没有决定工作。因为身体虚弱，预计待在家里工作。」

「在家里工作？你是商家的女儿吗？如果要成为见习巫女，就不能隶属于任何组织。你可以退出商业公会，再成为见习巫女，但你父母对此没有意见吗？」

「我是今天第一次发现图书室，所以回家后才要和父母商量……」

说到这里我暂且打住。关于退出商业公会，我无法马上给出回答。因为如果要买卖物品，我就一定要加入公会。

「公会有办法退出吗？那我之前存下来的钱和以后要做的商品该怎么办？」

为了统整思绪，我自言自语地说。神殿长似乎是听见了，瞪大眼睛问：

「你说存下来的钱？商品？你并不是帮忙父母的工作吗？」

「不是的。」

为了进入神殿，这是宣传自己的好机会。我边回想面试的注意事项，边花一分钟的时间，讲述了自己至今努力做了哪些事情，又从中得到了什么。

「嗯……既然不是为了帮忙家务而办理暂时登记，那么与其退出，不如保持现状，成为见习巫女比较好吧。我会和公会长谈谈看。」

看来自我宣传十分奏效，神殿长满脸佩服地露出笑容。上位的人愿意替我协商，对我来说再好不过了。我道谢说：「那就麻烦神殿长了。」交由神殿长和公会长交涉。

「我会先和父母商量我想成为见习巫女这件事。」

「嗯，如果你的父母反对，或是有什么烦恼，就马上来找我们商量吧。要是想看书，也可以来这个房间。虽然不能让你进入图书室，但可以请人念这本圣典给你听。」

「真的吗?!万岁！祈祷献予诸神！」

我激动得摆出跑○人的姿势。瞬间，我感觉到了身体开始倾斜，血液也飞快逆流。显然我又在没有自觉的情况下，超过了一天活动的许可量，身体顷刻间使不上力气。相对地，则感觉到热意开始在体内乱窜。

……糟糕，我太兴奋了。

因为路兹不在，没有人可以阻止我兴奋过度和乱来。

「……完了。」

我「砰」地倒在地上后，一动也不动。但该庆幸只是身体不能动而已，意识还在。我就这么倒在地板上，把注意力集中在搜集、并压下数量不多的身蚀热意上。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看到我在眼前突然倒下，没有任何动弹，神殿长吃惊得双眼睁大，踢开椅子站起来。巫女则是一脸愕然地注视著瘫倒在地的我，小声咕哝说：

「……这么说来，记得她说过在洗礼仪式上晕倒过。」

巫女偏著头说完，神殿长立即横眉倒竖：「你说什么？」完全无法起身的我向两人道歉：

「对不起，我太兴奋了。因为现在没办法动，还请稍等我一下。」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反对与说服

在神殿长面前不支倒地后，我就被神殿长唤来的灰衣神官带回了休息室，还留下巫女监督我，以免我又擅自乱跑。

结果，我也无法一个人偷偷上厕所，给巫女造成了麻烦。要在他人的监督下上厕所让我不禁眼眶含泪，还要麻烦别人收拾善后，我抱歉又羞愧得根本不敢面对巫女。虽然很想拉起棉被盖住头，在床上疯狂打滚，但身体使不出力气的我连打滚也做不到。

我瘫软地躺在床上无法动弹，为一无是处的自己感到心灰意冷时，结束了洗礼仪式的路兹便赶来探望我。看到漂亮的房间里面还请了人监视我，惊觉事态非比寻常，路兹瞪大眼睛冲到床边。

「梅茵，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呃，我想找哪里有水，结果迷了路……就晕倒了。」

我慢吞吞地在床上抬起头来，回答得非常简略，路兹就用审视的目光看著我，环抱手臂摇头。

「不只这样而已吧？快点从实招来。」

「唔唔……呃，其实是我发现了图书室，就太过兴奋……」

「图书室是什么？」

「是神明创造的，这个世界的乐园！……也就是有很多书的房间！」

「唉……算了。你不用全部说明，我大概也知道了。」

路兹一只手支著额头，另一只手挥了挥。说明被打断了以后，我就拿起放在床边的发饰，准备回家。

「真正的重点根本没说吧？这位小姐是直接找神殿长商量事情才晕倒的喔。」

我动作灵活地盘起头发时，在一旁听著我们对话，负责监视我的巫女就一脸无奈地耸肩说道。路兹立刻怒气冲冲，用力捏起我的脸颊。

「笨蛋，你都做了什么啊！」

「对不起嘛。其实我也觉得自己有点兴奋过头了。」

要是我做事可以再冷静和理智一点就好了，但既然现在已经有望可以成为巫女，又能前往神殿长的房间请人念圣典给我听。虽然会反省，但我不后悔。

「在你又惹出更多麻烦之前，我们快点回去吧。」

在巫女的领路下，路兹背著我走出神殿，只见父亲正焦急地在神殿前的广场上等著我们出来。

「……有人来接你呢。那我就此告辞。」

「谢谢你的照顾。」

然后换作父亲背我，踏上归途。一路上，我听著路兹简单地向父亲报告今天发生的事情，趴在摇摇晃晃的背上，开始觉得想睡。

「我先去店里签好契约再回家。」

听到路兹这么说，我恍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就在奇尔博塔商会门口。在这种状态下，实在无法进店里露个面。路兹要报告今天的事情，和签订成为学徒的契约，所以我们和他在店门口分道扬镳。

看见我们，马克走出来迎接。我趴在父亲的背上轻轻挥手。

「马克先生，今天谢谢你们。现在不太适合进店里，我改天再来。」

「你好好保重。」

「路兹，要打起精神签约喔。」

「嗯。你也好好休息。」

向目送我们离开的路兹和马克挥手，我和父亲一起回家。

吃完了菜色有些丰盛的庆祝晚餐后，一家人一起喝著茶，我转头看向父亲。必须商量我想成为见习巫女这件事。

「爸爸。」

「怎么啦？」

父亲心情极佳地把茶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跟你说喔，我想成为神殿的见习巫女。」

话才说完，父亲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下一秒「磅！」的巨响，杯子用力撞在桌上。和吓得弹起的我一样，茶水也从杯子里溅出来，洒在了桌上。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父亲发出了魄力惊人的低沉嗓音，我吓得连连眨眼。面对父亲露骨得让人直打冷颤的怒火与厌恶，心脏不快地剧烈跳动。

「我说我想成为……神殿的见习巫女。」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会送自己的女儿进神殿！」

「爸、爸爸，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完全不明白父亲的态度为什么三百六十度大转变，我感到不知所措。虽然已经料想到父亲可能会反对，却没想到父亲会如此直接地表现出厌恶并发火。

「会成为见习神官和巫女的全是孤儿！只有那些没有父母又没有人能依靠的孤儿为了活下去，才会非不得已去当。梅茵绝不能当什么见习巫女！」

「只有孤儿……才会去当吗？」

「没错。既然父母都还健在，梅茵绝不能去当见习巫女。这件事不准再提！」

面对父亲完全没有转圜余地的态度，我哑然失声。但另一方面，父亲说的话也让我觉得这一切就说得通了。之前我一直有些在意，为什么神殿长的反应像是从没想过会有人自愿想当见习巫女，还说「像你这种家庭的孩子」。

「昆特，梅茵又不知道这些事，你不要这么凶。」

「……嗯，也对。」

父亲慢慢地呼吸，像要把烦躁的情绪吐出去，摸了摸我的头。母亲一边轻轻擦去洒在桌上的茶水，一边偏过头问：

「可是，梅茵，你怎么会突然想当见习巫女呢？」

从父母的语气，感觉得出他们对神官和巫女的歧视。我还以为神官和巫女会是受人敬仰的职业，所以十分惊讶。

「因为我在洗礼仪式上晕倒以后，为了找到哪里有水，在神殿里迷了路。」

「但你被送到了休息室吧？一般走出房间，不就能看到水源了吗？」

听路兹简单说明过情况的父亲歪过脑袋。平民使用的大通铺，确实通常是一出房间就能看到供水区。我轻轻摇头。

「因为我的正装很华丽，好像真的被误认为是有钱人家的小姐，所以送我去的房间，就和带著贵族介绍函前来的商人住的差不多。所以我在附近都找不到……」

「嗯，那套衣服确实是有可能。」

父亲连连点头。母亲和多莉的表情也表示可以理解。

「然后我迷路的时候，不小心闯进了贵族会出入的区域。」

父母的脸色霎时刷白。这里因为是阶级社会，所以居住区域的划分非常严谨。要是糊里糊涂迷了路，因而被贵族刁难，很有可能当场就人头落地。

「幸好是一位巫女先发现我，所以我没有遇到贵族大人，但找到了图书室。里面有很多书喔！因为我太想看、太想看了，却没有办法进去……」

「你说书吗？」

父亲挑了下眉毛。

「所以我就问巫女怎么样才可以进去，她说成为见习巫女的话就可以……」

「所以你才想也不想，就想成为见习巫女吗……唉，梅茵，你放弃书吧。和以前一样，自己做就好了。」

居然要我放弃我奉献了所有人生的书，我一时间不敢相信，愣愣地望著父亲。但父亲认真的表情上没有半点笑意，定定凝视我。

「梅茵，要为了看书就和家人断绝关系，进入孤儿院当见习巫女，还是要和家人继续过著现在的生活，你要选哪一个？」

突然要我在家人和书之间做出选择，我的脑筋变作一片空白。在因为身蚀而离开人世之前，我都想和家人一起度过，也想趁著这段时间努力做书，满足自己阅读的渴望。

今天发现了图书室，一想到也许能看书了，就又开心又兴奋。但为什么我想成为巫女、进入图书室看书，就要和家人断绝关系呢？

「要和家人……断绝关系吗？为什么？」

我的嘴唇颤抖，说话断断续续。用沙哑的声音询问后，父亲重重点头。

「见习巫女必须在神殿生活。工作不仅辛苦，和你一起工作的也全是孤儿，患有身蚀的梅茵绝对做不来。你连自己的身体都照顾不好了，还在洗礼仪式上晕倒，究竟做得了什么工作？而且，书很昂贵。还稀少到为了不让陌生人进入图书室，用魔导具还是什么的机关保护起来吧？就算你成了见习巫女，有可能马上就能碰书吗？」

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没有反驳的余地。我不可能成为见习巫女──脑海中已经浮出了答案。但是，都已经找到了那么多书，我实在不想放弃。

我感到想哭地咬住嘴唇，多莉就握住我的手。她的双眼噙满了泪水，像是死也不要松开地紧紧握著我的手。

「梅茵，你这么想当巫女吗？明明说好了要和我在一起的，却为了成为巫女，要违背跟我的约定吗？」

多莉这些话狠狠地敲在了心头上。我感觉到身体的力量逐渐流失，摇了摇头。

「……不是的。我只是想找到方法，去看出现在眼前的那些书而已。只是想要进入图书室，并不是想成为巫女。」

见习巫女只是一种手段，不是我的目标。我不会为了成为巫女，就不惜惹哭家人，甚至和家人分开。多莉听了，小脸立即发亮，但还是透著一抹不安。

「太好了……梅茵会和我们在一起吧？说好了喔？」

「嗯……等身体状况好一点，我就去回绝神殿长。」

听了我得出的答案，父亲像是卸下胸口大石地吐气，紧紧把我抱在怀里。

「你能想明白就好。你是我重要的女儿，绝不能送去神殿。」

幸好没有害家人伤心难过── 尽管内心确实这么想，但由自己亲手关上了通往图书室的大门后，身蚀的热意立即开始在体内扩散。

「梅茵，你体温又开始上升了。」

「她今天不是晕倒了好几次吗？一定是事情谈完就放松下来了，快点睡觉吧。」

被抱上床铺以后，我感受著身蚀的热意慢慢蔓延，轻轻闭上眼睛。

……真想不到我也有无法选择书的一天呢。

截至目前为止，在我心里，从来没有过不选择书这个选项。如果是丽乃那时候，我一定会马上选择书，和家人分开吧。比起其他事情，书永远是首要顺位。然而，现在的我却无法马上选择书。我一直以为是因为身边都没有书，家人才变成了第一顺位，但不知不觉间，家人似乎已经和书同等重要了。

……可是，好不容易找到了书。好想看书喔。

虽然无法在家人和书之间做出选择，但我也没办法就这么舍弃掉书。只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就算想压回热意，也无法和往常一样顺利。像在嘲笑我还对图书室留有迷恋的举棋不定，身蚀的热意反而益发强大。无法如愿抑制下来的热意让我心浮气躁，同时开始在家人与书之间，寻找自己有办法达成的妥协方案。

……难道就没有不当见习巫女，也能看书的方法吗？提到捐款的时候，神殿长他们的态度都变了，说不定只要多赚点钱，提高捐款金额，就能取得进入图书室的许可？虽然这就像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让人提不起劲，但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吧。至少目前可以去神殿长的房间，请人念圣典给我听，暂时就先心满意足吧。

结果，我花了两天的时间才压下身蚀的热意。虽然终于退烧，可以坐起来了，但全身还是慵懒无力。身蚀的热意退了以后，只要今天再躺一天就能恢复了吧。

前来探望我的路兹一看到我的脸色，马上板起脸孔。

「你的脸色还是很难看耶。老爷说有话想跟你谈，但看来今天是没办法了。」

「路兹，你明天有什么计画吗？我想去一趟神殿，之后再去找班诺先生，你可以陪我吗？」

我问完，路兹稍微歪过头。

「神殿？可以啊，但你去神殿要做什么？」

「去看圣典……顺便回绝要成为见习巫女这件事。」

「啥？见习巫女？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件事？」

对喔，虽然巫女说了我是直接找神殿长商量才晕倒，但并没有提到是商量什么事。

「我之前不是在洗礼仪式上发现了图书室吗？因为只有在神殿工作的人才能进去，我就打算在神殿工作。听说成为见习巫女是最简单的方式，所以就毛遂自荐……」

「梅茵，你比我想成为旅行商人还乱来耶！快点认清现实吧。不要想著马上就要达到目的，应该另外去寻找可以实现梦想的岔路，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从原本只会作著不切实际美梦的少年，到现在脚踏实地地追逐梦想，改变后的路兹所说的话，格外有杀伤力地刺在我心上。

「……我满脑子只想著要以最快的方式看到书嘛。」

「一扯到书，梅茵就会失去理智。你是不是不要再去神殿比较好啊？一直期待又失望，对身体很不好喔。身蚀的热意不会又爆发吗？」

「我这两天都是想著至少要看看圣典，才成功把身蚀热意压下来的耶。」

路兹用难以形容的表情低头看著我，苦笑著拍拍我的头。

「原来你已经在心里妥协了啊？想不到梅茵在书这件事上，居然会让步。辛苦你了……不过，如果只是去趟神殿就能让你满意，这样也好啦。因为不管我怎么想，都觉得梅茵不可能在神殿里生活。」

「嗯，我知道。」

隔天，我和路兹一同前往神殿。因为要去班诺的商会，所以我穿上了崭新的学徒制服。而且神殿长的房间附近富丽堂皇，我想比起平常的衣服，穿制服会比较好。

向守卫报上姓名，表示想见神殿长。似乎事前就已经收到过指示，一名灰衣神官随即现身，要带我前往神殿内部。

「路兹你呢？就算和我一起进去，也没有事情可以做吧？要不要先去班诺先生的店里学习呢？等神殿的事情办完了，我再去店里吧？」

「那第五钟响了我就来接你，乖乖等我吧。不要自己乱跑喔。」

「知道了。」

灰衣神官领著我前往神殿长的房间，但神殿长不在。反倒是穿著蓝色长袍的神官长出来迎接我。

看起来和班诺差不多年纪，五官如雕像般深邃端整，感觉不到半点的情绪起伏。瞳孔是浅金色，淡蓝色的头发长到肩膀。神殿长的体格稍显发福，但神官长偏瘦，个子也很高。感觉是在实务方面带领下属，四处奔走斡旋的有能之人。

「你就是梅茵吗？神殿长把事情告诉我了。好了，进来吧。」

「谢谢你。」

「神殿长拜托我在他回来之前，朗读圣典给你听。」

……原来是神官长要为我朗读圣典的内容。但居然由神官长亲自接待我，我做了什么吗？啊，因为捐款吧。

因为我是可以提供高额捐款的人，才这么有礼貌地接待我吧。看来我提议的捐款金额相当具有影响力。这样说来，说不定可以交涉看看，想办法进入图书室。

「那么，你就坐在那里聆听吧。」

神官长坐在房中央的桌子后方，开始为我朗读圣典，但坐在正前方的我只看得到圣典的封面。看来是不能让我摸到圣典。一边接待我一边也提防著我，因为不知道我到底要做什么，又在想什么吧。

「神官长，我不是想听圣典的内容，是想亲眼看看圣典。」

「为什么？你不是想知道诸神的故事吗？」

「神话我也想知道，但也想学会不认识的单字。」

闻言，神官长的表情显得十分惊讶。思索了一会儿后，往下点头。

「……是嘛。但是，这是非常贵重的圣典，能答应我绝不伸手触摸吗？」

「我答应你。我绝对不会乱摸，请让我看圣典吧。」

于是神官长让我坐在他的大腿上，让我看得见圣典的内容，同时维持著随时可以阻止我伸手触摸的姿势，一边为我朗读。边缘和翻页时会碰到的地方都泛黄了的羊皮纸上，书写著流丽优美的文字。我用力吸一口气，感受著古老纸张的气味，「哇……」地发出赞叹。

洗礼仪式上朗读的神话内容，果然都用非常简单的用词讲得浅显易懂。现在听起来，气氛完全不一样。我一边听著神官长朗读圣典，一边学习新单字。一直以来想学的一般名词和动词接连出现，让我听得兴致勃勃。

我小心著不要摸到圣典，不时指著看过的单字，请神官长念出来。感到有趣的神官长也开始教我单字。

「你的学习速度很快。有如此优秀的吸收能力，十分值得花时间栽培……你不是贵族吗？有没有可能父母之一有贵族的血统？」

「我想完全不可能。」

「是嘛，真遗憾。」

我完全不懂神官长为什么要感到遗憾。但是，我在想也许神官长和马克一样，也会负责教导神官和巫女。他身上那种类似于老师的气质，和教导他人事物时的熟练感，都和马克很像。

「啊，你来了吗？让你久等了吧。」

神殿长回来了。我乖乖照著指示回到位置上，神官长便用镶著宝石的皮革带子谨慎地封起圣典，放回架子上。

「神官长念了圣典给我听，所以这段时间过得非常愉快。感谢两位的好意。」

神殿长动作雍容地坐在神官长刚才坐著的椅子上，神官长站在旁边。

「那么，令尊令堂怎么说？」

「他们训了我一顿，说只有孤儿才会当巫女，所以不准我当。」

看著期待得瞪大眼、往前倾身的神殿长，我沮丧地垮下肩膀。神殿长咳声叹气，摇了摇头。站在神殿长旁边的神官长开口说了：

「并没有规定只有孤儿才能成为巫女，当中也有贵族的孩子。神官与巫女是孤儿的比例确实很高，但这是因为孤儿无法从事其他行业。孤儿能做的工作往往受到限制，才会只能成为见习神官和巫女。」

我听了眨眨眼睛。

「为什么不能从事其他的工作呢？」

「因为没有人会为他们介绍，也没有人愿意照顾他们。」

完全可以理解。这个城市的就业制度，都是要先经过亲戚和家人的介绍，再去决定能否成为学徒，所以对于孤儿并不友善。光是拒绝父母亲介绍的工作，就要历经一番辛苦，甚至找不到人帮自己介绍的孤儿，更是难以想像会有多艰辛。

「就算不是孤儿，也能成为巫女。这点希望你能了解。」

「可是，因为见习巫女要住在神殿，身体虚弱的我又做不了工作，所以还是不可能。」

「你不是身体不舒服，而是原本就身体虚弱吗？」

神殿长微微皱眉，抚著白色胡须。到了冬天，真想让神殿长穿上圣诞老人的衣服──我在脑海一隅里这么想著，一边用力点头表示肯定。

「是的。因为我患有名为身蚀的疾病。」

动作本来还从容自若的神殿长忽地瞪大双眼，霍然站起来。站在旁边的神官长也一掌拍向桌面，往我倾身。

「你说身蚀吗?!」

「是、是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在脸色丕变的两个人逼近下，我反射性地往后缩。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我不禁向后退，神殿长却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向房门。

「神官长，快把那个拿过来。」

「是。」

神官长微一点头，利用长腿大步走出房间。乍看动作非常优雅，但速度超快。大概是非常紧急，神官长在开门出去后也没有关上门。

我目瞪口呆地目送神官长，接著在眼角余光中，看见神殿长转向摆著圣典的柜子。

「祈祷献予诸神！」

神殿长冷不防地摆出跑○人的姿势开始祈祷，我忍不住跟著举起了手。

「感谢献予诸神！」

接著神殿长再以流畅的动作跪下伏拜。我茫然地望著他的背影，整个人如坐针毡，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事情的演变很明显非常不妙。虽然很想逃离这里，但想到两人刚才气势汹汹的模样，恐怕没那么容易能逃出去。

我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慢慢地从还在祈祷的神殿长身上别开目光。

紧接著，「喀喀喀」的脚步声以极快的速度从门外逼近，转眼间神官长就带著某样用布裹起来的东西走回来。

神官长边拿下布，边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的，就是礼拜堂里石像所拿著的圣杯。

「来，请你摸摸看这个圣杯。」

「咦？这个我可以摸吗？」

「可以，快摸吧。」

我战战兢兢地朝桌上的圣杯伸长手。目露精光地直盯著我瞧的两个人好可怕。我轻轻伸出手，指尖才一碰到圣杯，圣杯就发出了炫目的光芒。

「哇啊?!怎么回事?!」

我连忙缩回手，圣杯的光芒很快就消失了。我来回看著自己的手指和圣杯，神殿长和神官长则在互相对视后，彼此点了点头。

「梅茵，我们想和你的父母谈一谈。」

……爸爸、妈妈，对不起。我好像把事情搞得更严重了。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班诺的说教

神殿长和神官长的眼睛都闪著虎视眈眈的光芒，让我感到非常畏缩。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脸部不由自主僵硬，神官长就拿来圣典说：「直到有人来接你之前，我朗读圣典的内容给你听吧。」

神官长就和刚才一样让我坐在他的大腿上，教我许多单字。虽然高兴，却也感受到了莫名的压力，更有一种不让我逃走的感觉。害我非常想落荒而逃。

「一个名唤路兹的少年来到大门，说是要接回梅茵。」

灰衣神官走进房间，是在第五钟响后过了不久。翘首期盼的路兹终于来接我了，我抚胸松了口气。

「路兹来接我了，我也该回去了。神殿长、神官长，今天这么长时间打扰两位了。」

「那么梅茵，请把这个交给你的父母。」

递过来的是邀请函。神殿长的邀请函，就等同于不能拒绝的召见命令。写在上头的日期是后天的第三钟。我吞了口口水，接过那张木板。

「路兹～！谢谢你来接我──！」

走出神殿，一看见正等著我的路兹，瞬间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就笼罩全身。我没有任何矜持地张手抱住路兹，表达我的感激。路兹虽然有点踉跄，但还是扶住了我，没有跌倒。

我用头不断往路兹的肩膀磨蹭后，他就发出叹气声。

「你该不会又闯祸了吧？」

「我也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但总觉得好像又挖了一个超级大的坑往下跳。」

路兹轻拍了拍我的头，露出和煦的微笑。

「老爷也正用冒著青筋的笑脸在等你喔。」

「咦？……我可以回家了吗？今天好累喔……」

「老爷说了，就算用拎的也要把你拎过去，而且看你现在的脸色还没问题。」

「啊啊啊啊啊啊……」

我在神殿里头都已经元气大伤，现在明知道班诺会滔滔不绝训话，还只能偏向虎山行，顿时觉得一直深信是同伴的路兹背叛了我。我的心情宛如待宰羔羊，被带往奇尔博塔商会。班诺大概是早就等著我上门，很快我就被带进了里头的办公室。

依言坐在往常的位置上后，正前方就是班诺，班诺后头站著马克，路兹则没有坐在我旁边，比较靠近班诺。

「梅茵，好久不见了。」

「……是。」

「那么，虽然有很多话想说……」

有预感接下来的说教会又臭又长，我绷紧身体。班诺先缓慢吐气，开口说了：

「但在这之前，我先替珂琳娜传话。她说想看看你在洗礼仪式上穿的正装和发饰。你那身衣服还真奇怪，未免太招摇了。到底在想什么，居然做了那种衣服？」

「我们只是修改了多莉穿过的正装而已，并没有什么用意喔。要拿给珂琳娜夫人看是没关系，但如果要带正装出门，我要先问过负责缝制的母亲。」

「是吗？那就帮我问一声吧。」

班诺语气轻描淡写地说完，就在桌上交握双手，稍微往前倾身，定睛注视我。

「那么，快点老老实实地说出来。依据你在神殿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也要重新考虑今后该怎么处置你。」

「咦？路兹没有告诉班诺先生吗？」

洗礼仪式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天，我还以为路兹已经向班诺说明过了，但看来还没有。

「从第三者听来的消息，一定会产生偏差。明明有机会可以问本人，我何必特地问路兹？况且，你搞不好还故意隐瞒了什么事情。」

班诺的眼神就彷佛锁定了猎物的猛兽，让我「呜噫」地轻吸口气。看这样子，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该从哪里开始说起才好呢？」

「就从你在洗礼仪式上倒下之后。你和路兹分开行动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要毫不保留地全部说出来。」

于是我开始说明倒下之后，为了寻找水源结果迷了路，误闯进了贵族区域。后来遇到巫女，就发现了图书室。听到这里，班诺吃惊得双眼微张。

「图书室？神殿里头有这种地方吗……」

「班诺先生也不知道吗？」

「一般人哪会像你一样做这种危险的事，傻傻地就闯进贵族出入的区域。快点认清你自己有多迷糊！不要老是自己一脚就踏进危险里。」

「唔唔……」

那里确实不是一般人可以出入的地方，所以班诺的指责完全正确。可是，就是因为迷路才发现了图书室，我个人倒是相当开心。

「那位巫女就说，只有在神殿工作的人才能进入图书室，所以我才想要赶快成为见习巫女，就直接找拥有决定权的神殿长商量了。」

「你这个做事都不动脑的臭丫头！给我用用你的脑袋！」

「好冬、好冬！」

班诺往我扑过来，使力捏起我两边的脸颊。马克和路兹的表情都写著「这是你活该」，完全不伸出援手。我捂著刺痛发烫的脸颊，班诺就顶著臭脸要我继续说下去。

「那么？神殿长答应了吗？」

「他说只要父母答应又有捐款奉献，就可以让我成为见习巫女。」

「奉献？你捐了吗？」

班诺马上皱眉，表情变得凌厉。一看就知道他在担心我是不是又没有多想就捐了钱，却没有获得成为见习巫女的许可。

为了让班诺放心，我用力挺起胸膛回答：

「不，还没有喔！考虑到一本书大约的价格和我拥有的存款，然后当作是使用图书室的费用，我只是说了最多可以出一枚大金币，但还没有捐款喔。都还没有确定可以进去就付钱，我才没这么笨呢。」

明明是想让班诺放心，结果不只班诺，连马克和路兹都像在说「头好痛」似的捧著头，垮下肩膀。

「这金额高得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但也因为这样，对我非常亲切……」

「废话！」

早就料到我提议的金额应该很庞大，但看来还高到连大商人都会抱头叹息。

「后来回家后说了这件事，父亲就非常生气，说只有孤儿才会当巫女，所以不行。」

「我想也是。」

「可是，神官长说了这当中也有贵族的孩子啊？」

我侧过脸庞，不太明白父亲为什么勃然大怒。班诺用力搔搔头，开始为我说明。

「神官和巫女的衣服有蓝色和灰色的分别吧？穿著蓝色长袍的是贵族，灰色的则是孤儿。灰衣神官和巫女都是青衣神官和巫女的随从及仆役，必须留在神殿工作，像奴隶一样任人使唤，而且没有薪水可领。」

出人意表的事实让我倒吸口气。我还以为制服颜色的不同，只是在区分见习和正式神官，想不到竟然有这样的差异。

「不是贵族的你如果进入神殿，就会成为灰衣见习巫女。父母怎么可能答应。」

我点一点头。终于可以理解父亲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反应。这明显不是我能负荷的工作，也难怪爱女成痴的父亲会那么厌恶让我进入神殿。

「那么，路兹说你今天是去回绝这件事，但你真的成功回绝了吗？」

「呃……我一说我有身蚀，神官长就去拿来礼拜堂里石像抱著的黄金圣杯。我摸了以后，圣杯就发出亮光，他们就给了我要给父母的邀请函。」

班诺不断用指尖搓揉紧绷的太阳穴，大叹一口气。

「……这下子他们一定会把你拉进去。暂时也只能高兴你可以延长寿命了。你的运气可真好。」

神殿要把我拉进去算是运气好吗？我纳闷不解地歪著头，但班诺把我撇在一边，自己陷入沉思。接著他倏然抬头，眼神肃穆地直视我。

「梅茵，要不要签订魔法契约？我打算让你做的东西都由我们处理。」

「……为什么？」

此刻突然冒出魔法契约，我不由得心生警戒。班诺摸著下巴看向我。

「就算不是现在马上，但你今后一定会受到贵族的招揽。如果要牵制贵族，就需要魔法契约。」

「……难道从第一次签魔法契约的时候，班诺先生就觉得我会被贵族招揽了？」

「不，那时候只是当个保障。最主要是因为还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孩子，才想要明确和你划清界线……但是，也是因为你有可能是身蚀。将来梅茵如果想要延长性命，就得和贵族签约。为了让签约的贵族不插手干涉，我认为那是最有效的手段。」

会和身分完全不对等的我和路兹特别签订魔法契约，原来是因为已经假定了以后可能会牵扯到贵族。

「可是，我绝对不会和贵族签约啊！」

「那是因为你至今都没有接触到贵族，才能依你的意愿做决定，但一旦被拉进神殿就不可能了。每次行动，都要以会被招揽为前提。可以创造出这么多产品的身蚀，没有一个贵族会不想纳进自己手中。特别是现在。」

「『特别是现在』是什么意思？」

这是最近才终于传到这里来的消息── 班诺先说了这句开场白，然后稍微压低音量说了：

「此处的领主因为保持中立，或者该说一直是置身事外，所以没有受到多少波及，但听说地域更大的领地，有不少都被卷进了中央的政权纷争。全国各地都进行了大规模的肃清，贵族的人数因而骤减。」

话题突然变得很凝重。我试著回想自己拥有的历史知识，但根本没办法一下子就推算出目前算在哪个时代，今后又会有怎样的历史演变。既没有资讯，又置身在其中，无法从全知观点来察看的我，自然是一无所知。

「理所当然地，为了填补骤减的贵族人数，贵族就会开始往旁系寻找血亲、收养养子、增加联姻，试图获得新的关系与权利，各式各样的人事物与金钱，也跟著开始流动。因为人数不足，至今都被视为烫手山芋，被丢进神殿里的青衣神官与巫女也被大量召回贵族社会。这样一来，你知道神殿会面临什么情况吗？」

在班诺锐利的瞪视下，我只能歪过头。我向马克和路兹投去求救的眼神，但马克只是回以事不关己的微笑，路兹则是和我一样的反应。

「呃……不希望贵族人数减少，是有什么原因吗？我又不知道神殿的结构和负责哪些工作，实在想不出来。不过，使唤灰衣神官的人变少了，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首先，奉献金会减少。再来，因为使唤孤儿的人变少了，孤儿们就会找不到工作，甚至很难在这社会上存活。」

「这是很严重的问题吧！」

我忍不住大叫，班诺就叹气摇头。

「还有更严重的问题。就是你摸过的圣杯。神殿里的人都称之为神具，但其实就是魔导具。青衣神官和巫女会在里头注入魔力，并在春天的祈福仪式上使用，但现在这样就无法累积魔力。这样一来，农作物的收成就会减少。」

「咦咦咦咦?!」

想不到那个圣杯关系到这么重要的事情。虽然它会发光让我很惊讶，但本来还以为只是一种为了展现神的威严，花了大把金钱所做成的装饰品。为了生活，农作物的收成不可或缺。倘若收成减少，最困扰的会是我们这些住在城里的贫民。

「政变之前，贵族的孩子都是处于过多的状态。对于想要独占魔力的贵族而言，身蚀不过是碍眼的存在。但是，如今贵族数量减少，甚至没有人能使用魔导具，在神殿眼中，身蚀就变成了必要的存在。」

「请问，身蚀跟魔力有什么关系吗？」

我一问完，班诺就震惊得下巴快要掉下来，不敢置信地抱住头。

「你难道都不知道吗？无法控制体内魔力的状态，就叫作身蚀！」

「咦咦?!」

「所以要将魔力转移到魔导具上，才能靠自己的力量加以操控。」

「我第一次听说。」

……原来我居然是魔女！所以就可以靠充斥全身的魔力一举打倒敌人，还能使出华丽的魔法招式啰？……嗯？哪来的敌人？

首次听说的情报让我的思绪忍不住飞向远方，班诺轻拍了下我的头，要我专心听。

「贵族之中，也是上级贵族的魔力较强，下级贵族的魔力较弱。如果又是没有多少钱的贫穷贵族，更无法为每一个生下来的孩子都准备魔导具。听说他们只会把魔力最强的继承人留在家里，其他孩子就送往神殿，这种情形很常见。」

换言之，现在神殿里的青衣神官们，都是父母判定无法抚养，被赶出家门的贵族。虽然不能没有他们，却是让人感到悲伤的存在。

「以前都是靠这些魔力并不强大的贵族积少成多，累积魔力，才能举办各种仪式，但现在人数锐减，每一个人的负担便会加重。搞不好现在已经是魔力不足的状态了。参加洗礼仪式时，你看到了多少青衣神官？」

「有十个人。」

一整排整齐划一的跑○人姿势让我腹肌的防御彻底瓦解，所以印象还很深刻。

「往年都有二十人以上，现在竟只剩下十个。更别提被召唤回去的，都是比较具有魔力的贵族，可想而知留下来的年轻神官会有多少魔力。所以，神殿肯定非常迫切地想得到拥有强大魔力的身蚀。但是，恐怕也只有现在。虽然眼下贵族的数量骤减，但等到接下来出生的贵族长大成人，也只有这段短暂的时间会需要身蚀。」

「是……」

如果只是短期，也许可以以提供魔力为由，在神殿工作。如果提议以提供魔力来交换阅览图书的权利，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接受。我「唔……」地沉思，班诺不知何时绕到了我背后，抡起拳头猛钻我的脑袋瓜。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好痛！好痛！」

「你不只有魔力，还有可以赚钱的商品，快点产生危机意识！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贵族眼中是多么诱人的猎物！」

班诺严厉的话声让我不由得挺直背脊。他重重叹气，拿开钻著我脑袋瓜的拳头，轻甩了甩手。

「所以为了你著想，最好在被贵族招揽之前先签好契约。」

「……签什么契约？」

「就是你做的东西，都由路兹贩售的契约。」

「咦？为什么？」

我完全不明白身蚀与神殿之间有什么关联。不是只想趁机牟取利益而已吗？我偏著头纳闷，班诺就重新坐回椅子上，仔细地开始说明。

「现阶段这么做，只是以防万一。你这家伙粗心又莽撞，做事情又不用大脑，要是中了贵族的计谋，被带到城墙里面去的话，到时候才有办法联络上你。就算撇开这些不说，你也想想看和贵族签约后的情况。进入城墙都需要许可，这你也知道的吧？」

因为也在大门工作，所以我知道需要许可才能进入城墙。我点点头后，班诺稍微沉下了脸。

「公会长的孙女就算去了城墙另一边，还是能见到家人。因为他们整个家族都是得到贵族认可的商人。但是，那你的家人呢？」

我只能以沉默代替回答。因为不能和家人见面，我才不选择与贵族签约。想也知道一定见不到面。

「我不认为你的家人能够进入城墙。既然如此，要不要在被神殿和贵族网罗之前，先利用贵族无法干涉的契约魔法，和路兹订下契约？到时候我就能以这个契约为藉口，带路兹进入城墙里面。」

我吃惊得看向班诺，再看向路兹。视线和两人对上时，两人都朝我轻轻点头。

「只要让路兹当中间联络人，就可以写信、传话，和你取得联系。你也可以知道家人的近况。更重要的是，如果可以透过路兹了解你的情况，担心你的家人也能稍微放心吧。如果你想改为和我签约，我是也无所谓。」

「但班诺先生就没办法告诉我家人的情况了吧？」

虽然不愿去想像自己会被贵族网罗，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预先留下可以与路兹见面的门路，对我而言确实是不错的提议。芙丽妲也说过，光是能见到家人，就能带来莫大的安慰。可是，真的可以把路兹卷进这些事情来吗？

「路兹，你觉得呢？」

「如果有机会能去贵族区，我很想去看一看，所以并不介意当中间联络人。我反而更担心要让梅茵自己一个人。一想到不知道你会惹出什么麻烦，我头就好痛。」

看来路兹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签约，但这份契约是为了牵制贵族。想到签约之后，不知道会给路兹带来怎样的负担，我就无法轻易点头。

「但一旦签了约，路兹的处境就没有这么轻松了喔？你有可能会遇到危险，还会碰到讨厌的事情喔。而且签这种契约，班诺先生从中也得不到什么利益吧？要是路兹被人挖走，不就什么都没有了吗？」

我噘起嘴说，班诺就受不了地叹口气，缓缓摇头。

「现在的情况容不得你有余力担心别人了。我也能从路兹身上获利，这样就够了。」

「班诺先生能从路兹身上得到什么利益呢？」

「你没有必要知道。你先考虑自己的利益吧。老实说，现在都已经拿到了邀请函，根本没有什么时间可以先拟好对策。」

手中握有庞大资讯又总是冷静透彻的班诺，似乎比当事人的我还要著急。他开始列出我在被拉进神殿之前，该先做好哪些事情。

「首先要正式成立梅茵工坊，在公会登记成为工坊长，明文规定商品的销售通路。如果你的待遇会因为钱的多寡而改变，就要让自己有能力可以赚钱，再和神殿谈判。对方一定也想要金钱援助，所以只要好好谈判，应该就没问题。」

钜款确实也是一种力量。我只是提议的金额很庞大，应对态度就那么恭敬，那为了保护自己，当然要保有收入来源。此外做好商品后，要是悉数被神殿收走，自己将会没有半点获利，所以需要值得信赖的销售通路。虽然三不五时会被骗和被测试，但班诺的确是我目前最能够信任的人。

我点头后，班诺也点头回应。

「你要知道，一个平民对于贵族来说并没有什么价值可言，所以时时都要提高警觉。只要是你能想到的延长寿命的方法、退路，能准备多少就准备多少。只要觉得可以成为保障，就要多做准备，保护自己。」

因为之前让我坐在神官长的大腿上，为我朗读圣典，又对我那么客气，所以我一直下意识地觉得他们是好人，但事先为自己准备好保障和退路，也不会有什么损失。这就叫作有备无患。麻烦的是我太缺乏这里的常识和知识，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做准备。

班诺紧盯著我，继续又说：

「现在神殿里面还有十位贵族吧？你要从中找出不是只会剥削你，而是可以互相利用的对象。本来你只能被贵族强行带走，一生为他们卖命，但现在要尽可能增加自己的选择。你要仔细观察、选择、思考。不要傻傻地任人摆布。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

「为什么班诺先生会这么……」

如果不是搜集了四面八方的消息，又经过深思长考，绝对无法列出这些对策和注意事项。我不懂班诺为什么要为了不会成为商会学徒的我，花费这么多心力与时间。

「只要你能活下来，就可以开发新产品。如果和我们做生意，我们就能获利。你也能像现在这样获得资讯，所以对你来说不是没有好处吧？就乖乖听我的话吧。」

班诺不悦地皱眉。站在他身后的马克忽然放柔表情，露出苦笑。

「老爷只是担心你而已。梅茵每次都做些危险的举动，又引发意想不到的骚动，实在让人看得胆颤心惊。」

「马克，你闭嘴。」

班诺扭过头喝斥，但马克带著浅笑继续又说：

「通常进来当学徒的孩子们，都会先在自己家里接受基本的教育，再交由我们训练，而至今在老爷周遭，从来没有一个孩子需要这么费心照料。我不敢斗胆说老爷将你视如己出，但至少也把你视为亲戚的孩子，由衷为你担心。当然，马克我也是。」

「马克先生，谢谢你。」

我感激地道谢，结果班诺就闹别扭似地悻悻然说：「只有马克吗？」我和马克对看一眼，噗哧笑了出来。

「我当然也很感谢班诺先生喔……那么魔法契约和前往公会办理工坊登记，都要麻烦班诺先生了。」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魔法契约与工坊登记

「老爷，准备好了。」

马克在桌上摆好了契约魔法要用的契约用纸，和装了特殊墨水、造型奇特的墨水壶，这两样东西我都不感到陌生。

班诺把笔放入墨水壶，流畅地写下契约内容。墨水也和记忆中一样，不是黑色而是蓝色的。我凝神注视著写在契约书上的文字。

『梅茵工坊所做商品的贩售权，仅由路兹持有。

若要另立代理人，须经过梅茵、路兹与班诺的同意，始向商业公会提出申请。』

「这一行字是什么意思？」

我指著契约书，班诺轻挑起眉。

「保险起见。如果签约的只有小孩子，难保不会有人动用武力或诱拐，威胁你们让你们毁约。为了防止不当行为发生，把我和公会也牵扯进去吧。签订这种契约的时候，要尽量把可能会站在自己这一边的第三者卷进来。这点你要记好了。」

「……谢谢班诺先生。」

没想到班诺不仅提议签订这么繁琐的魔法契约，还愿意成为我的同伴，主动让自己也牵连进来。我接过马克递来的笔，签下名字。接著是路兹，最后再由班诺签名，盖上血印。

「路兹，拜托你了。」

我紧闭著眼睛伸出手，路兹就用小刀迅速往我的指尖一划。再把慢慢鼓起的红色血珠，盖在自己的签名上。

吸收了鲜血后，蓝色墨水便和之前一样转为黑色。也和上次签魔法契约一样，所有人都签完名后，墨水字就开始发光，燃烧般出现小洞，接著逐渐扩大，最终整张签约用纸凭空消失。看到连残渣也融于光芒般地闪烁著消失了以后，班诺慢慢吐气。

「这下子就算梅茵被带去贵族区，也能以因为要贩售商品为正当理由，让路兹和你见面了。但为了避免这种情形发生，你还是要懂得保护自己。」

「我会加油的。」我用力握拳表示决心，但班诺、路兹和马克，都露出了非常不安的表情摇摇头。

「但是这个方法，也只对能够认同你商品价值的人才管用。」

「咦？」

「如果遇到的对象只需要你的魔力，可能会对商品的买卖嗤之以鼻……但幸好这座城市的贵族多数都不算富裕，无法无视这种放著不管就能赚到大钱的机会吧。还有，我之前也说过，这份魔法契约只有在这座城市才能发挥效力，所以你要小心。」

之后又用一般的羊皮纸签订了同样内容的契约。班诺说是为了向商业公会报告，此外虽然对贵族没有什么牵制效果，但在其他地方发生问题的时候，可以用来表明自己已经签了契约。

「趁今天办好手续吧。等一下就去商业公会，要为梅茵工坊办理登记，再让梅茵成为工坊长。这样一来，你就可以买卖商品。然后也可以藉此展现自己除了神殿，还有其他的选择和赚钱方法，就能够比较强硬地和神殿谈判。」

商业公会在回去的路上，所以只要顺路过去办好手续，暂时就可以放心了。

快点搞定！──在心急的班诺催促下，路兹冲到顶楼当作仓库的房间换衣服。目送他离开后，我抬头看向班诺问道：

「请问我该怎么做，才能在有利的情况下和神殿谈判呢？」

「首先你要想好自己最满意的结果。为了达到这个结果，就要找出该让对方做出什么妥协、自己又能提供什么、对方又想要什么东西。」

听著班诺说话的同时，我也试想了自己想要什么。我想要的，就是可以进入图书室和阅览书籍的许可。为此，我希望进入神殿的时候，自己的身分并不是必须付出劳力的灰衣见习巫女。我能提供的则是魔力与金钱。如果班诺的消息正确，那对方想要的也是魔力与金钱。

说不定……可以谈成功喔？

「对了，神殿长跟我说过，原则上进入神殿，不能够隶属于其他公会组织。他说会和公会长谈谈看，那我真的可以登记为工坊长吗？」

我忽然想起了神殿长说过的话，班诺就劈了我一记手刀。

「喂，梅茵，不要把自己的事情都丢给别人处理。你一定要在现场，确保自己的利益。谁知道对方会不会趁机设下一些无理的条件？」

「是没有错。但因为我根本没想到圣杯就是魔导具，可以延长寿命，所以满脑子都只想著要看书，除此之外的事情，我就觉得反正只剩下半年的时间而已，那就船到桥头自然直吧。我承认之前太草率了。既然现在有办法延长寿命，又发现了图书室，我的干劲正一直线上升中，所以我会努力的！」

「为了不让你的干劲白费，多动动你的脑袋。」

「我会改进。」

路兹气喘如牛地从楼梯跑下来，一定换得很急吧。我看向七楼的高度，不禁肃然起敬。换作是我跑到七楼再跑下来，肯定一下来就倒地不起。

「那走吧。」

班诺把手伸到我的腋下，理所当然地把我抱起来。连欧托都说过，一般成年男子根本忍受不了我走路的龟速，所以最近我都老老实实地任人抱在手臂上。反正抵抗也只是白费力气，所以我已经放弃了。

「如果进入神殿的人都不能隶属于其他公会组织，那就表示神殿里可以进出商业公会的人，就只有你而已。你就说自己已经办好登记了，要是这样还行不通，就提到钱来暗示对方，让神殿同意你的工坊继续运作。」

在前往商业公会的一路上，班诺像是一分一秒也舍不得浪费，接连地告诉我应对对策和交涉手段。真想把所有内容都记下来，只可惜没办法。我目不转睛地盯著班诺，为了努力多吸收点资讯，把注意力全都放在耳朵和大脑上。

「另外刚才我也说过，现在青衣神官的数量减少，孤儿们没有工作，奉献金可能也变少了。所以你要厚著脸皮讲些客套的场面话，像是想为他们找到新的出路、提供工作给他们，或是改善生活环境，让神殿承认工坊的力量。我想神殿那边的人也都明白，不管做什么事情都需要钱。」

「是。」

「顺便告诉对方，你也会让那些孤儿工作，而且没有人监督你的身体状况就无法行动，把这些真的事情夸张成原来的十倍、二十倍，确保自己可以获得人力。现在路兹已经进店里当学徒了，所以一周有一半时间都不能帮你。」

班诺说的对策都很具体而且容易理解，我频频点头，在脑海中统一汇整。也就是讲些好听话，取得对工坊的权利，再夸大自己的虚弱程度，获得劳动的人手。毕竟就算拥有工坊，只有我一个人也无法运作。

「只要大家知道孤儿们在工坊也能认真工作，也许会有其他工坊愿意接受他们。一旦制造出新产品，又发现是孤儿们做的，人们的眼光或许多少也会改变。这部分就要凭你的本事。」

「知道了。我会加油。」

居然不只我，还为孤儿他们这么著想──我内心大受感动，班诺却摇头叹气。

「唉……你也不要这么轻易别人叫你做什么就去做。不要全部都想揽下来解决，必须预先设好优先顺序。」

「咦？什么意思？」

这句话又推翻了刚才的所有建议，我眨眼感到不解，班诺就伤脑筋地蹙眉。看来又在测试我了。

「进入神殿以后，直到确定自己的立场之前，比起孤儿，你更应该优先考虑自己。甚至该去思考要怎么拉拢孤儿，利用他们。虽然我也不想这么说，但如果把你和孤儿摆在一起，会有更多人担心你出事，为你伤心难过。」

「……我知道了。」

我点头的时候，也抵达了商业公会。路兹「叽」地打开门，班诺跨步踏进公会，同时稍稍板起脸孔。

「只要你要做什么新产品，或是遇到麻烦、需要什么东西的话，就来找我商量吧。当然我会收取对应的报酬，但也会尽我所能帮你。」

「太感谢了。班诺先生，真的很谢谢你。」

现在时间接近黄昏，商业公会二楼的人潮变得十分稀疏。我们快步经过二楼，前往三楼柜台。归还暂时公会证后，就提交班诺在洗礼仪式前就准备好的资料，办理正式登记。资料上明明白白地指名商品将交由奇尔博塔商会负责买卖，路兹负责居中交涉。

「啊，梅茵，你来了吗？」

刚才大概是在公会长室，芙丽妲摇晃著一头淡粉色的双马尾走下楼梯，一看见正在浏览休息区书架的我就冲过来。

「我还以为你洗礼仪式一结束就会来办理登记了，结果一点消息也没有。害我好担心你该不会又在洗礼仪式上昏倒了吧？」

「呵呵，真是料事如神。我真的昏倒了喔。这几天才终于恢复。」

想不到芙丽妲猜得这么准，我感到好笑地轻笑出声。芙丽妲瞪向摊著地图的路兹。

「有路兹跟著，梅茵居然还会昏倒。」

「这次完全不是路兹的错喔，都是我自己不好。」

这次晕倒都是因为看到跑○人笑得不支倒地，又在发现图书室后太过兴奋，所以完全是我自己的错。害得大家这么担心，我反而应该要下跪道歉。

「喂，梅茵。轮到你了。」

新的公会证就在我和芙丽妲聊天的时候做好了。芙丽妲回到柜台后方继续工作，我则走到柜台前听取说明。

旧资料已经转进了新的公会证里头，但听到还是需要盖血印，我倒吸一口气。

「梅茵，死心吧。」

接过针，扎向指尖，把渗出的血珠按在公会证上，卡片发光后就完成了登记。手续虽然简单，却要受皮肉之苦。付了五枚小银币当作登记费后，职员便为我说明暂时登记与工坊长的公会证有什么差异。耳尖的芙丽妲听到说明，过来看著我手上的卡片。

「哎呀，你成立了梅茵工坊吗？不是要去奇尔博塔商会当商人学徒吗？」

「因为我的体力做不了工作，所以就放弃了。」

「那梅茵工坊做的东西，也可以委由渥多摩尔商会贩售吗？」

芙丽妲马上换上商人的表情，双眼锋利发光，我稍微别开视线。

「呃……对不起。已经说好梅茵工坊制作的东西，都由路兹在班诺先生的商会贩售了。」

「……又是路兹。」

芙丽妲不满地嘟高了双唇，但这件事已经拍板定案，所以也没办法。更何况我已经把磅蛋糕的专卖权卖给了芙丽妲，真希望她能就此退让。

「我不是把磅蛋糕的权利让给你了吗？怎么样？觉得可以成为商品吗？」

「嗯，尹勒丝一直斗志高昂地在研究口味唷。她说在开始贩售之前，想先听听你的意见，请你一定要过来尝尝味道。明天怎么样呢？」

虽然很想吃。虽然疲劳的时候，甜食是最棒的。但是在和神殿谈判结束之前，我都没有余力去试吃甜点。

「虽然很感谢你的邀请，但我一直到后天都有事情。」

「那大后天怎么样呢？不嫌弃的话，也可以带梅茵的姊姊过来唷。有姊姊在，路兹就不用一起过来了吧？」

芙丽妲利用多莉牵制路兹，只见路兹做出了想狠狠咬她一口的表情瞪著芙丽妲。这么说来，上次就是让多莉坐了马车，拋下了路兹。

「芙丽妲，别说这么坏心眼的话嘛，大家一起吃会更好吃喔。既然尹勒丝厨师在研究口味，表示她做了很多种吧？」

「话是没有错……」

芙丽妲一脸不满。我于是动起大脑思索，看有没有办法可以从商品试吃这个角度切入，让芙丽妲现在情绪化的反应，转变成商人的思考模式。

「如果想知道商品的完成度够不够、预测将来的销量，应该请越多人品尝越好，再询问大家的意见。大人和小孩喜欢的口味都不一样，男性和女性也会不一样喔。」

「……越多人越好？可是，要怎么请他们品尝呢？如果要办茶会，要一次接待很多人很困难呢。」

芙丽妲的眼神已经进入了商人模式。但脑中的想法好像从让路兹参加，演变成了要举办接待许多人的茶会。为了让她亲口答应路兹也可以一起参加，我接著又说：

「不一定要举办茶会不可吧？你可以把磅蛋糕切成一口的大小，准备各种口味，再问大家觉得哪一种最好吃、为什么觉得好吃？当作试吃会举办，那路兹也……」

「这个主意太棒了！」

我话都还没有说完，芙丽妲就双手一拍，双眼璀璨发光，脸上已经是兴奋得失去了理智的表情。虽然看起来非常开心又幸福，但眼里好像已经看不见我们了。

「那等试吃会的时间确定了，我再通知梅茵。当然也会邀请梅茵的姊姊和路兹喔。哇啊，接下来会好忙呢。那么梅茵、路兹，我先失陪了。」

大概是一有想法就想付诸行动，芙丽妲飞快转身，一溜烟地冲上楼梯。多半是去找公会长商量吧。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又会多么大张旗鼓，但既然芙丽妲已经开心地邀请了路兹，这件事也算得到了我想要的结果。等到和神殿谈判结束，就可以享用各种口味的点心了──我微笑著目送芙丽妲的背影，就听见路兹轻叹口气说：

「看吧，我就说芙丽妲和梅茵很像。」

我忍不住别开目光，班诺则吃吃窃笑著点头。

顺利办完手续，走出商业公会。虽然现在夏天白昼的时间较长，但也已经晚到太阳都要下山了。中央广场在我们走进公会时还非常热闹，现在行人也变得三三两两。

望著长长的影子走在路上，感觉到路兹在牵著的手上微微使力。

「怎么了吗？」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路兹。他瘪著嘴角，带著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快哭出来的复杂表情，低头看著我。嘀咕的话声落进了影子里。

「……梅茵真的要进入神殿吗？」

「嗯，大概吧。如果班诺先生说的全是真的，我想神殿一定不会放过我。班诺先生也是这么预料的吧？」

路兹先是用力抿紧嘴唇，再不安地注视我。

「谈判……真的会顺利吗？」

在即将西下的夕阳照射下，阴影变得更浓，让路兹看起来更显得不安又泫然欲泣。感觉得出他握著我的手越来越用力。为了尽量抚平路兹的不安，我露齿微笑：

「我没有和贵族谈判过，所以也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可是，如果圣杯真的是魔导具，可以抑止身蚀的话，我想我应该要进入神殿，而且为了看书，我也想进入图书室。不过，怎么想我都当不了灰衣巫女，所以就要看谈判的结果了。为了让自己的待遇好一点，我会努力的。」

「嗯……那你加油。」

路兹有那么一秒钟难过得垮下脸，接著垂下眼皮，继续移动。

两个人一言不发地走了一会儿路。我假装在意运货马车经过的声音，仰头看向路兹，发现他的表情明显是有话想说却按捺下来。沉默地走著走著，我越来越在意。

「路兹，你有话想说就说吧。我会听你说的。」

路兹停下来，张开嘴巴又闭上，好像想说什么，但想了一下后倏地别过头。

「……太没面子了，我不想说。」

再怎么在意，还是要尊重男人想要维护的自尊吧。「这样啊。」于是我点点头，再度踏步前进。

沉默又持续了好半天。石板路上回荡著同样急著回家的脚步声，家家户户的窗户都传出了傍晚时分的吵嘈，唯独我们四周非常安静，气氛也很凝重。不知道是太阳已经西下了，还是建筑物长长的影子相叠后加深了阴影，脚边的亮度也越来越暗。

「……明明说好了要一起做纸、做书，再拿去卖的。梅茵这个骗子。」

趁著运货马车经过时的喀哒喀哒声，路兹低声说道，却一字一句清楚地传进我耳里。在近来事态一直在变的情况下，路兹想说却又不敢说的埋怨刺在了我胸口上。

「路兹，对不起喔。」

「我也知道，光靠我的力量什么都做不到。老爷说的也都没有错，为了让梅茵少遇到一点危险，我也想竭尽全力帮你。」

路兹停顿下来，用力咬了咬牙。

「……可是，我好不甘心。梅茵明明说过要和我一起开书店的……」

「是啊。不过，我是因为想看书，才想要做书喔。所以就算去了神殿，还是不会停止做书。现在性命可以延长了，反而还会更努力呢。不多做点书，怎么能够实现我的野心呢？」

路兹听了抬起头来，用想哭的奇怪笑脸耸耸肩。

「你是说在书的包围下，看书过生活的野心吗？」

「没错。路兹想成为商人吧？想在成为商人以后，去许多地方到处看看吧？我也有梦想喔。」

所以朝著各自的梦想一起加油吧──我说完，路兹这次的表情就真的要哭出来了。连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清楚看到他眼眶里的泪水。

「我也想支持梅茵的梦想……可是，我是因为跟梅茵在一起，才有办法这么努力。我想和你一起在老爷的店里努力工作。想和你在一起做更多的事情啊。」

路兹边说边紧抱住我，低垂的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死命压抑著的微弱呜咽声敲在肩膀上。

「放心，就算我进入神殿，还是可以啊。我一定会把书做出来。」

「不对，不是这样！我才不要卖你跟别人一起做的书，我是想和梅茵一起做！」

一定是压抑了很久吧，路兹的不满溃堤般地宣泄出来。他就像个发脾气的小孩子不停摇头，连我也跟著难过起来，眼泪滑出眼眶。我连同不满一起将路兹抱进怀里，轻轻地拍著他的背。

「之前说好的事情都不会改变喔！我想的东西，全都由路兹来做吧？每次要做新的东西，比起班诺先生和其他人，我一定会第一个找路兹商量，再请你帮忙喔。」

「可是我什么也做不到啊？」

路兹吃惊得抬头。我伸手擦去路兹脸颊上的泪水，小声笑道：

「要是路兹什么也做不到，那我不就更惨了吗？你觉得我有做得到的事情吗？而且，在不知道要做什么、又不知道成品会是什么的情况下，愿意陪我一起做我想要的东西的人，就只有路兹了。所以要是没有路兹，我才伤脑筋呢。」

「……才不会。大家都已经知道梅茵做的东西有价值了，都会愿意帮忙的。」

路兹没好气地嘟嘴，像是觉得自己哭了很丢脸，急忙擦掉眼泪。把想说的不满都说出来了，心情轻松多了吧，又或者想甩开难为情的感觉，路兹不停转动肩膀和手臂。

「嗯……可是，以后就算要和别人一起做，我怎么想都觉得很难成功，结果又得把路兹叫过来，请你居中帮忙呢。你真的愿意帮我吗？」

我耸肩说完，路兹总算露出了笑容。他紧握住我的手，带著明朗的笑容，走在天色渐暗的道路上。

「放心吧。梅茵想的东西，我一定会帮你做出来！」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对策会议与神殿

回到家后，全家人都一脸忧心忡忡，焦急地等著我回来。一打开玄关大门，多莉和母亲立刻放松了紧绷的神情，父亲也一样，但下一秒就大声怒吼。

「怎么这么晚才回家！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

「爸爸，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班诺告诉了我关于神殿的许多事情以后，现在我非常可以理解父亲是打从心底为我担心，所以马上道歉。我侧眼看著已经准备好的晚餐，把自己的东西放进卧室。一回到家，空腹和疲惫的感觉就一涌而上。

「我先去了神殿，又去了班诺先生的商会，后来又去了商业公会，所以才花了这么久时间。现在好累喔，肚子也好饿。」

我洗好手，慢吞吞地坐到桌前。父亲深深皱眉，眯起眼睛。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父亲这句话显然是全家人的心声，母亲和多莉都用不安的眼神看著我。

「我会全部告诉你们，可以先吃饭吗？我肚子饿了，而且应该会讲很久。」

「……好吧。」

不知道是不是胡思乱想了什么，还是不安地认为一定不是好消息，家人的表情全都十分灰暗，各自陷入沉思。我于是回想今天的事情，想要找到比较开心的话题，这才想起了一件事。如果是珂琳娜那件事，一定可以让气氛热络一点。

「对了，妈妈。今天去班诺先生店里的时候，他替珂琳娜夫人传话，说是想看看我的正装和发饰。可以带去让珂琳娜夫人看看吗？」

正喝著汤的母亲「当」一声，松开了手上的汤匙。她瞪大双眼，慌张无措地左右张望，'胀红了脸不停摇头。

「咦、咦咦?!这怎么行，这又不是可以拿给珂琳娜夫人看的东西！」

「……是吗？那我就去回绝吧。」

还以为母亲只会犹豫，想不到会这么强烈拒绝。总不能给母亲造成麻烦，那还是回绝好了。为了母亲著想，我才这么说，结果母亲听了好像更加混乱，惊慌地摇著手，眼珠子也转来转去。

「等、等一下，梅茵！不行啦，怎么能拒绝呢，对珂琳娜夫人太失礼了！你等一下。啊啊，讨厌，根本没办法马上回答啊。」

母亲的脑袋完全陷入了一团混乱。似乎是虽然高兴珂琳娜认同自己的手艺，但又因为是高不可攀的对象，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吧。明白母亲的内心陷入了天人交战，我轻笑起来。平常从没看过母亲这个样子，有点好笑又可爱。

母亲一边苦恼，一边嘀嘀咕咕说著这样不行、那样不行，连饭都忘了吃。我笑嘻嘻地看著母亲狼狈无措的样子时，多莉从旁边戳戳我的手臂。

「梅茵，所以会把东西带去珂琳娜夫人家吗？」

「应该是吧。」

母亲都说了不能拒绝，所以可以确定会带正装和发饰过去了吧。还不知道是母亲要去，还是只有我去，但应该会带去珂琳娜家。总不可能请她来我们家嘛。

多莉用满溢著期待的晶亮双眼注视著我，双手在胸前交握。这是多莉最可爱的撒娇姿势。

「梅茵，那这次我可以一起去吗？」

上次带丝发精去的时候，因为珂琳娜给的邀请函上只写了我的名字，所以多莉才忍下想去的渴望，留在家里看家。但这次并没有收到邀请函，只要回覆班诺先生的时候，说一声多莉也会和我同行就好了吧。

「珂琳娜夫人人很好，应该不会拒绝……那我会说因为发饰的大花是多莉做的，再拜托班诺先生转达吧。」

「哇啊！梅茵，我最爱你了！谢谢你！」

多莉的小脸绽放光芒，开心的样子天真无邪。

……多莉真可爱，不愧是我们家的天使。对于身为裁缝学徒的多莉而言，珂琳娜夫人就像是一个指标，是她憧憬的对象吧。

我内心暖洋洋地望著多莉，母亲就倏地抬起手，示意我们等一下。

「你们两个等一下！等一下，都还没有决定要去……」

「咦？可是，妈妈也不会拒绝吧？」

「话是没错，可是……」

「我想珂琳娜夫人应该是想向实际缝制正装的人问问题……但如果妈妈说什么也不想去，不去也没关系喔。」

现在母亲六神无主，讲话都讲得语无伦次。我正想说：「我和多莉会一起带正装和发饰过去。」母亲就断然摇头。

「我才没有说过我不想去。」

「嗯。那我就告诉班诺先生，我们会三个人一起去。」

我笑咪咪地这么说完，母亲哑然失声。多莉看著母亲，吃吃笑了起来。我跟著笑了以后，母亲也放弃似地吐气，笑了出来。看到我们三个人都在笑，父亲眯著眼睛，露出了难以开怀大笑的复杂笑容。

「那么，说明一下你今天都发生了哪些事吧。」

母亲一边说一边准备饭后的茶水，开心又雀跃的气氛瞬间沉重下来。全家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催促我开口。

「呃，我先从神殿的事情开始说吧。虽然我回绝了要当见习巫女这件事，但他们一知道我是身蚀，就说想和父母谈一谈，给了我这份邀请函。时间是后天的第三钟。」

看到我拿出托特包的木板，父亲脸色丕变。担任守门士兵的父亲当然知道什么是邀请函，也亲眼见过无数次。所以非常清楚，身为贵族的神殿长给出的邀请函，具有什么意义。他看著等同召见命令的木板，嘴角抽搐连连。

「梅茵，你干了什么好事?!」

「我什么也没有做喔。就只是和他们聊聊天，请他们念圣典给我听……」

「居然让贵族大人念圣典给你听，你真是……」

「我那时候又不知道神官长是贵族大人。」

这不能怪我啊──我嘟著嘴说，接著又说了我在神殿触摸圣杯以后，圣杯就发出光芒，父母都用灵魂像出了窍的表情看著我。看来是超过了可以负荷的容量。

我在茫然失神的父母面前挥了挥手，歪过头问：

「我可以继续说下去吗？」

失神的父亲回过神来，用力甩甩头，抓了抓头发。

「嗯，说吧。」

「离开神殿后，我就去了班诺先生的商会。班诺先生比我还清楚身蚀的事情，又很了解神殿和贵族，所以告诉了我很多事情。」

我先是环顾纳闷地看著我的家人，大动作地点头后，慢慢吸气再吐气。

「班诺先生说了，身蚀的热意其实就是魔力，而神殿和贵族绝对不会放过我。」

「怎么会……」

母亲和多莉用手摀著嘴巴，害怕得发起抖来。不知道她们是惧怕拥有魔力的我，还是惧怕神殿所象徵的权力。我稍微垂下目光，继续又说：

「可是，因为神殿里面有魔导具，只要我进去，就可以得救。」

这一次，父亲、母亲和多莉都用夹杂著期待与不安的表情看著我。看到他们眼中不是对魔力的恐惧，而是对我的担心，全身不禁放松下来。

「梅茵，但要是进入神殿，就算你得救了，我们也不能再见到你了吧？」

「照现在这样的话，大概……」

我说，多莉就双眼噙泪，无法接受地猛摇头。

「……这和一辈子都被贵族绑著有什么不一样？我绝不会把梅茵交给神殿。」

父亲竭力挤出声音这么说。如果现况不变，未来能预见的景象，就是我只能以灰衣见习巫女的身分进入神殿，还不得不提供魔力、奉献捐款，任由神殿剥削压榨。

「爸爸，你知道现在中央政权的情势吗？听说发生了政变，贵族的情况都和以前不一样，这些事情你听说过吗？」

「几天前是有商人提起过这件事。因为是守门士兵，所以可以听到不少消息，但和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关系吧？」

搞不好这些消息就是经由欧托，再传进了班诺耳中。我边想著这件事，边摇摇头。

「所以，现在神殿才想招揽我进去。班诺先生说因为现在贵族的数量减少了，神殿就需要有人提供魔力。我没有办法知道班诺先生说的是不是真的，那爸爸觉得呢？」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父亲屏住呼吸。他摸著下巴，轻垂下眼陷入回想。

「贵族的人数确实是减少了。近来虽然有贵族离开，却从没有贵族进来过。」

「所以班诺先生说的是真的啰？既然是这样，也许还有办法。」

「什么意思？」

听到我的自言自语，家人都往前倾身追问。

「班诺先生说我运气很好喔。现在因为贵族人数减少了，神殿正好很头痛，所以只要好好交涉，说不定可以让我拥有相当于贵族的待遇。」

「把话说清楚。」

父亲浅褐色的双眼看著我，眼神就和工作时一样，认真又充满威严。

我尽可能详细又浅显易懂地说明班诺告诉我的事情，也说了契约魔法和办理了工坊登记这些事。

「……然后，虽然要试试看才知道，但班诺先生要我谈判的时候，强调自己的虚弱，让神殿答应我可以住在家里，或者提供好一点的待遇。照目前的情况，神殿应该会愿意做出一定程度的妥协。要我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

父亲听了，双眼闪露光芒。

「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吗……所以换个角度来看，这也算是个好机会吗？」

「嗯。」

主张自己可以提供魔力，但身体虚弱，以获得接近贵族的待遇。再强调虚弱的程度和父母的担忧，答应我住在家里。然后再暗示可以提供金钱援助，允许我继续开设工坊。

「虽然其他还有一些是基于我的私心想提出来的要求，像是图书室的阅览权、人力的提供，但只要神殿愿意答应这些事情，我们就算是赢了。」

「我明白了，那就试试看吧。我可是为了守护这座城市和家人才成为士兵。要是连家人都保护不了，还想保护什么。为了让你活下来，爸爸会谈到最好的条件。」

父亲勾起嘴角，双眼炯炯发光，脸上的表情俨然是将要踏上战场的男人。

隔天，父母特别向工作的地方请了一天假。我则因为昨天太过东奔西跑，几乎无法动弹，所以留在家里休息。

于是再隔天，是依著邀请函的召见要前往神殿的日子。父母穿上了最好的正装，我则穿上前往奇尔博塔商会时穿的学徒制服，往神殿前进。

「爸爸，你要保护我喔。」

我模仿在大门那里看过的，握拳曲起手肘，假装挤出肌肉。

这是士兵祝彼此好运时的动作，父亲有些睁大眼睛，呵呵地笑起来。然后同样握拳曲起手肘，再用自己的拳头轻敲我的拳头。

「交给我吧。」

神殿大门似乎已经收到通知，一名灰衣神官立即领著我们前往神殿长的房间。先如同平常从礼拜堂旁边经过，再经过平民休息室所在的地带，进入贵族使用的区域。

随著越往前进，走廊的装饰也越来越豪华，父亲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太阳穴抖动著，紧握著拳头向前走。母亲提心吊胆地望著父亲，脸色紧张得惨白，握著我的那只手有些用力，微微发著抖。

「神殿长，名为梅茵的少女和其双亲到了。」

灰衣神官说完，打开神殿长房间的房门。只见神殿长和神官长正在房中央的桌子后头等著我们。另外在两人后方，成排地站著四名灰衣神官。

昨天我还不知道灰衣神官都是孤儿，但现在知道以后，重新再观察他们，他们的穿著打扮以孤儿来说十分整洁。难不成待遇其实没有那么糟？还是说侍奉贵族的人，都必须维持仪容的整洁？

「神殿长，早安。」

「早安啊，梅茵。」

神殿长带著熟悉的老好爷爷笑容，迎接我的到来。但下一秒，一看见我父母的模样，他就不敢置信地瞠大双眼，拳头也不停发抖。

「这两位……确实是梅茵的父母亲没错吗？」

「是的，没有错。」

「他们究竟从事什么工作？」

「我的父亲是士兵，母亲则在染色工坊工作。」

我回答完，神殿长就用无礼的眼光上下打量父母，然后瞧不起人地用鼻子哼笑一声。一句话都不用说，光这样就看得出他正因为是「贫穷人」就轻视我们。

看到神殿长翻脸比翻书还快，我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突然间就换上轻蔑眼神的神殿长身上，再也没有半点刚才老好爷爷的影子。切身体会到了何谓身分差距的同时，我也明白到了之前会那么受到礼遇，都是因为金钱带来的威力。

「那么事不宜迟，赶快谈完正事吧。」

没有任何寒暄，也没有请我们在桌前坐下，我们就这么站在原地，倾听神殿长说话。这样的情况也许才是常态，但因为之前曾见过神殿长和蔼可亲的另一面，所以更让我不由自主皱眉。

坐在神殿长旁边的神官长只是面无表情地看著我们，没有露出和神殿长一样的轻视眼神。但是，似乎也无意阻止神殿长，一派事不关己。

神殿长清了清喉咙，挑动著眉毛，用非常居高临下的态度开口说了：

「我想你们都知道了梅茵希望成为见习巫女，但听说你们反对，是吗？」

「是的，没错。我们不能让重要的女儿生活在和孤儿相同的环境下。」

父亲望著神殿长，全身静静地弥漫著火药味。神殿长对于父亲的态度则是完全不放在眼里，一脸意兴阑珊地摸著胡子。

「嗯。也许吧，但梅茵是身蚀，身蚀没有魔导具就活不下去。但神殿里有魔导具，所以我们会大发慈悲，让梅茵进入神殿。」

这是没有谈判余地的命令。神殿长的语气和傲慢的态度无一不高高在上，让还不习惯身分差距的我感到烦躁。对于神殿长明显瞧不起人的举止，似乎也不只有我感到火大，我发现父亲的身体抽动了一下。

「恕我拒绝。如果待在和孤儿一样的环境，梅茵怎么样也活不了多久。」

「没错。梅茵就算没有身蚀，本来就是个身体非常虚弱的孩子了。洗礼仪式上还晕倒了两次，之后还会发烧发上好几天。她绝对没有办法在神殿里生活。」

母亲为了保护我，在牵著的手上用力。不顾身分的差距拒绝贵族的命令，这种行为等同于赌命。想当然耳，完全没料到会被拒绝的神殿长一听到父母双双拒绝，整张脸气得连微秃的额头上方都胀红了，激动咆哮：

「你们这对夫妻太无礼了！还不乖乖把女儿交出来！」

这算什么神职人员──这么意气用事又面目可憎的模样，让我傻眼得脸颊不禁抽搐。连这样的人也是贵族，身为平民的我们还不得不向他低头，我真是不想相信。

父亲也愤怒得全身都在颤抖，却用平静到甚至感觉不出怒意的语气，再度拒绝。

「恕我拒绝。神殿里头已经有不少孤儿，想使唤、想消遣解闷，就请从中寻找对象。我绝不会把我重要的女儿丢在一群孤儿里头。」

父亲说完，母亲也重重点头，握著我的手用力到我都觉得痛了。虽然父母说的话让我听了非常开心又自豪，忍不住想傻笑，但对神殿长而言，无疑只是火上加油。

「蠢话连篇！快把这对无礼的夫妻抓起来，把梅茵带到后面囚禁！」

神殿长猛地踢开椅子站起来，回过头朝站在身后的灰衣神官怒吼。真不知道他是冲动，还是从没想过要和平谈判，突然就采取强硬手段。

「退后！」

父亲为了保护我和母亲往前跨步，同一时间，灰衣神官也迅速欺近。幸好因为刚才都在桌子后方，所以四个人没有一起冲上来，稍微有快有慢。看到父亲立即准备迎击，神殿长露出了令人不快的笑容。

「敢对神官动手，我将以神之名对你处以极刑。」

「在我下定决心要保护梅茵的时候，我就做好觉悟了！」

父亲朝著冲上来的神官腹部用力挥拳，趁著神官弯下腰，抬起膝盖顶向下巴，神官立即倒地不起。接著父亲顺势往后挥臂，用反手的拳头敲向从背后冲过来的神官眉心，再起脚将他踢飞。

父亲的动作一气呵成又没有半点犹豫，接连攻击要害，让神官们都无法继续战斗。毕竟身为士兵的父亲一直在持续锻炼，灰衣神官主要的工作却是照料贵族神官的起居，根本不可能打得赢。平常大概很少遇到要大打出手的场面，剩下两名神官都面露惧色，边看著父亲边慢慢往后退。

「哼，一、两个人你还应付得了，但寡不敌众，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神殿长嘲笑著父亲的觉悟，打开房门。不知道是用什么方法唤来的，十人以上的神官都聚集在门外，不约而同冲进房内。

望著神殿长洋洋得意地看著我们的表情，我脑海中有什么断了线。

……够了！

忽然间，全身热得彷佛血液就要沸腾，与此同时，大脑却又像是浸在冰水中莫名的冷静。怒火在全身蔓延。

「是你蠢话连篇才对。不准碰我的爸爸和妈妈。」

我往前跨了一步。不知为何，刚才还挂著目中无人笑容的神殿长、独自静静坐著袖手旁观的神官长，甚至是冲进来的神官们，全都神色惊愕地看著我。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定案

明明身体热得像要沸腾，头部中心却冷得像冰，感觉身体也变得比平常轻盈。我只是一直定定凝视，本来不可一世地站在房门口的神殿长，脸部就没了血色地逐渐发青。

……与其要变成这种表情，从一开始别那么过分就好了啊。真是笨蛋。

大概是看到神殿长的脸色越来越惨白，目前为止一直静静旁观的神官长脸色大变地霍然站起来，大喊道：

「梅茵，你的魔力流露出来了！快点压抑感情！」

从意想不到的地方传来话声，我把视线从神殿长转往神官长身上。

神殿长的身影一从我的视野里消失，我就听到他跌坐在地，就好像有什么重物掉落在地上。而且似乎一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就能移动，刚才都像被定住般动弹不得的神官们纷纷跑向神殿长，异口同声呼唤他。听著远处询问神殿长是否平安无事的呼喊声，我问神官长：

「我该怎么压抑下来呢？」

我怒火中烧地望著神官长，歪过头问。神官长按著胸口发出低吟。

「唔……你平常、都在这么做吧？」

「说要商量事情把我们叫过来，却突然换上命令的口气，采取强硬的手段，还说胆敢反抗的话就要处以极刑。面对这样的对象，该怎么做才能压下怒火呢？我不知道。」

我迅速地从神官长身上别开视线，再度看向神殿长。此刻神殿长正瘫坐在地板上，和刚才不一样，脸部落在我不用仰望就能对上目光的位置上。

神殿长「噫」地发出抽气声，脸上布满恐惧，全身发抖到了滑稽的地步，努力试著想要离我远一点。

……好奇怪的脸。

和老好爷爷时的表情，也和刚才倨傲不逊的表情不一样。面对我这样身体虚弱的年幼小女孩，表情却好像看到了怪物还是妖怪。

看著表情不停变换的神殿长，我感到难以形容的焦躁，往他踏了一步。

「别、别过来！不要过来！别过来！」

神殿长呼吸困难地大口喘气，似乎吓得魂不附体，不停重复同样一句话。

神官长焦急的话声从右肩后方传来。

「住手！你再这么不加控制地释放魔力，神殿长的心脏会负荷不了！」

「哦……」我随口应和，继续一步再一步地走向神殿长。

「那他死了最好。如果让他活下来，就会杀了我的爸爸和妈妈吧？那他先去死吧。既然想要杀人，当然也会有被人杀死的觉悟吧？你要是死了，想要你位子的人一定会很高兴吧？」

在我跨出第四步的时候，神殿长就口吐白沫，翻著白眼晕了过去。

下一秒，神官长挡住我的去路，让神殿长消失在我的视野里，在我面前跪下来。他痛苦地皱著眉，流著冷汗，神色认真地急切劝道：「有话好好说。」

「有话好好说？用肢体语言？还是魔力？」

神官长听了瞪大双眼，咳了一声，嘴角流下鲜血。淌下来的血滴吸引了我的目光。

「不能杀他。你要是杀了神殿长，你的家人就会变成杀害贵族的亲族。你应该也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吧？」

神官长的话就像当头棒喝。明明想要保护家人，不能因为我失去控制，就害家人变成杀人犯的亲属。

我眨了几次眼睛后，神官长精疲力竭似地长叹一声。

「看来你恢复理智了吧？」

「……应该。」

神官长安下心来地放松紧绷的身躯，拿出怀里的手帕擦拭嘴角，整理凌乱的刘海。只是这样，神官长就变回了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冷静表情。

「有话好好商量吧。一切都依你的要求。」

「意思是愿意答应我们开的所有条件吗？」

神官长瞬间沉下了脸，轻轻摇头后，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为此，你必须先把失控的魔力压下来。办得到吗？」

我缓缓地深呼吸，一边集中蔓延至全身的热意，然后压往中心。虽然是平常早就习惯的作业，但身蚀的热意好像增加得比我想像中还多。

……这不是身蚀的热意，而是魔力吗？

想著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我彻底地把所有热意都压了下来，牢牢盖上盖子。下一秒钟，全身就虚脱无力，像断了线的木偶往下软倒。

「唔。」

所幸眼前的神官长抱住了我倒下的身体，所以才没有倒在地板上。

「梅茵！」

「你没事吧?!」

神官长把我抱起来，交给跑过来的父母。母亲微微弯下膝盖接过我，紧紧地将我抱住。父亲也担心又慌张，低头看著瘫软得使不出半点力气的我。

「我没事。只是身蚀热意失控的时候，体温会急速上升又下降，身体无法马上调适过来而已。平常都是这样，意识也还很清楚。」

「平常都是这样吗？包括刚才那样？」

父亲不安地问，我忍不住轻笑出声。

「虽然很少像刚才那样失去理智到失控，但在差点被热吞噬的半年前，热意就常常会不受控制了。」

「这样啊……」

我和父母交谈的时候，神官长站起来，要神官们收拾整顿。他指示神官们照顾神殿长，并整理回可以谈话的房间。

「你们把神殿长送回床上后，就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吧。当面受到了这么强大魔力的威慑，精神应该非常疲倦。」

「但是，神官长您更……」

也难怪神官会这么担心。因为比起周围的神官，在场最疲惫的人恐怕就是神官长了。因为他切入神殿长和我之间，当著面又在近距离下，和我对视说话。

「神官长……你没事吗？」

我现在才回想起了刚才他流下嘴角的鲜血，不由得出声问道。神官长讶异地回头看我，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这是我应得的惩罚。明明还不知道能够活到洗礼仪式的身蚀拥有多少魔力，却袖手旁观神殿长惹怒你，所以是我活该。」

下完了指示后，神官长慢条斯理地走来。近距离一看，从他急促的呼吸和憔悴的神情，看得出来他正在勉强硬撑。

「神官长为什么要袖手旁观呢？」

「因为如果能不接受任何条件，就让你进来神殿，对神殿来说是再好不过的结果。是我太贪心，想要不费任何工夫就得到更多的利益。却没想到你身为平民的双亲，会这么坚决地拒绝贵族的命令，也没想到为了保护孩子，还做好了要接受极刑的觉悟。」

真是出乎我的意料──神官长喃喃说，父亲微眯起眼睛。

「我不是已经说了好几遍，梅茵是我们重要的女儿吗？」

闻言，神官长看向我。脸上带著像在嘲笑自己，又像在看著耀眼事物般的复杂笑容，轻轻摸了摸在母亲怀中的我的头。

「……梅茵，能被父母这般重视又深爱著，老实说我十分羡慕你。因为在神殿里，孤儿也好，贵族也罢，全都是不被自己父母需要的人。」

能够住在金碧辉煌的房间里，神官长说的话却让人感到非常悲伤。此后在我与神殿有所往来的期间，这些话始终都在我心头萦绕不去。

神殿长被送回到床上后，我们决定换个地方商量事情，移动到神官长的房间。

不论是基本的配置，还是所用家具的高级程度，都和神殿长的房间一样，只是神官长的房里没有装饰柜，办公桌上也被木板和纸埋没。看这样子，平常都是由神官长一手包办神殿的所有实务工作。

这次神官长就请我们坐下，还为全身虚软无力的我准备了长椅，然后协商就开始了。

「关于你刚才说的威慑……可以请教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梅茵的眼睛发出了彩虹色的光芒，全身还飘散出了淡黄色的雾气……」

……什么！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这种奇异现象！眼睛发出虹彩，全身还冒出气体，这是怎么回事？

父亲的话让我大吃一惊。其实也不是不知道，而是只有我看不见，所以好像谁也没有发现我的吃惊，马上接著讨论。

「这是无法压抑激动情绪时会出现的一种现象。魔力会在全身循环，产生作用，然后用魔力威慑自己判定为敌人的对象。不太懂得压抑情感的小孩子，应该很容易出现这种现象，至今都没有发生过吗？」

父母面面相觑，回溯记忆。

「我是看过好几次梅茵的眼睛变了颜色。在她耍任性的时候，颜色就会改变喔。但是，不觉得有到威慑的地步呢。只要告诉她为什么不行，通常马上就恢复了。」

父母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著发生过的事情，站在第三者的角度来听，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异于常人。一个一任性就会眼睛变色的小孩子，说实话很让人发毛。

……我就算被丢在路边也不奇怪吧。爸爸妈妈居然还能这么宝贝地养育我。

「因应魔力的高低，产生的影响也不一样，既然威力变得比以前要大，就表示梅茵身上的魔力一点一点地增加了吧。今后请小心，不要再让她情绪失控了。」

「如果不是严重刺激到我的事情，我也不会失去理智啊。」

我拐著弯指责是让我大动肝火的神殿长不好，神官长就眯起眼睛，仔细地观察我。

「我是听说过身蚀的魔力会比较强大，但你的魔力竟然足以释放出能让神殿长昏厥的威慑……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是，你为什么还活著？」

这个问题还真难回答。我不太能理解地侧过脸庞，神官长便说明：

「魔力越强，越需要意志力去压抑。通常孩童的意志力都很薄弱，容易感情用事又不懂得压抑，压抑得了的魔力也不会太强大。出生时的魔力越强大，也越容易不久活于人世。而且随著成长，魔力也会增加，所以能够活到洗礼仪式的身蚀所拥有的魔力，通常都不足以构成威胁。像你这样拥有强大魔力的孩子居然还活著，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其实我本来早就死了。因为有亲切的人把快要坏掉的魔导具让给我，我才延长了寿命。」

真正的梅茵在将近两年前死了。然后如果没有芙丽妲的帮助，我原本也在半年前就死掉了。神官长说得没错，身蚀很难活到参加洗礼仪式。

「是嘛。但是，你不想透过那位亲切的人和贵族签约吗？不签约，你就无法活下去。虽然也是因为你没有签约，现在才能接你进入神殿，但我还是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神官长的表情真的非常感到不可思议，我也不可思议地歪过头。

「如果要和贵族签约、一辈子任他使唤，那活著也没有意义吧？我想和家人一起生活，想看书，想做书。如果不能照著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活著也和死了没有两样，没有任何意义吧。」

「……照著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吗？虽然这种思考方式我完全无法理解。」

神官长轻轻甩甩头后，慢慢地调整呼吸，然后依序看向我、母亲和父亲，开口说了：

「梅茵，我希望你能进入神殿。这不是命令，而是请求。」

「有位商人告诉我，现在贵族的人数减少，所以魔力不足吧？魔力还会影响到收成，是真的吗？」

「……那位商人还真是见多识广。嗯，也罢。」

看来班诺收集到的消息是真的。那么倘若魔力不足，造成影响的范围会非常广大。

「不能请其他贵族大人帮忙吗？」

「每位贵族都有各自必须保护、使其运作的魔导具。因为守护著国家与城市根基的，几乎都是魔导具。」

我本来还心想其他贵族大人也该帮帮忙吧，但原来还有其他该负责的事情。

「虽然神殿长那个样子，但处理实务工作的人是我。你所拥有的强大魔力，连在身蚀当中也非常罕见。如同我刚才说的，我会尽可能给予通融。」

「爸爸，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条件我们都已经讨论好了。接下来的交涉，就交给身为家长的父亲吧。母亲温柔地摸著我的头说：「你累了吧？可以闭上眼睛休息。」但和自己有关的事情，必须一字不漏地听仔细，否则事后班诺又会赏我一记手刀了。于是我靠在长椅上，在旁边观看父亲与神官长的协商。

「那么，这是我们的条件。既然需要梅茵的魔力，我们希望提供给她相当于贵族的待遇。绝不能让梅茵去做灰衣巫女做的工作。」

听了父亲的要求，神官长几乎是不假思索就点头。

「我们会特例为梅茵准备青衣。和贵族子弟一样，她主要的工作会是保管魔导具。其实如果不是神殿长冲动行事，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做，所以没有问题。我会让她负责维护魔导具，并且进入本人热切希望的图书室工作，这样子如何？」

没有附带任何条件，就同意我可以进出图书室，我内心对神官长的好感度直线上升。看似冷漠，但神官长其实是好人。

……不仅挺身而出阻止了我的失控，还是一手揽下实务工作的优秀人才，之前还念了圣典给我听，还答应我进入图书室、还答应我进入图书室、还答应我进入图书室！

「神官长，你真是大好人！」

但我的感动与欢喜似乎没有半个人能理解，父亲和神官长只是瞥了我一眼，就又回头继续协商。

「还有，要让梅茵住在我们看不到她的神殿，会让我们非常担心，所以希望可以让她住在家里。我们绝对不会让梅茵离开我们。」

「……是啊。梅茵不是孤儿，从家里来神殿就好了。事实上，也有不少另有住处的贵族都是住在自己家里，所以这点没有问题。」

「请问，梅茵身体很虚弱，没有办法每天都来工作，那这点怎么办？」

母亲用一只手轻轻摀著我的嘴巴，禁止我发言。这段期间大人就撇下我，没有任何停顿地进行谈判。

「身体状况不好的时候，并不需要勉强过来。但梅茵之前曾说身体好的时候会去森林，所以并不是完全无法行动吧？」

神官长投来视线，我一边懊恼自己一不小心就说太多，一边摇摇头。

「但身体状况就算不错，没有路兹还是不行。」

「路兹？是前些天来接你的少年吗？」

「对。一直以来都是路兹在管理我的身体状况。路兹不在，我就会突然昏倒或发烧。所以必须要有人可以管理我的身体状况。」

所以只有在路兹有空、我身体状况又不错的时候──在我说完之前，神官长就了然地点点头。彷佛在说不必担心，在手上的木板上写了些什么。

「嗯，也就是需要侍从吧？青衣神官和青衣巫女一定都会配有几名侍从跟著，所以这点也没问题。」

……咦？侍从是怎么回事？让那么多人跟著我，我反而很伤脑筋耶？

「这样子两位还是反对吗？还有其他条件吗？」

神官长从不知所措的我身上别开目光，看向父母。可以肯定的是，神官长已经大幅让步了。班诺说得没错，他们真的千方百计也想让我进入神殿。

「神官长，我现在在商业公会办理了登记，请问可以继续经营工坊吗？」

「……换作是神殿长，大概会说侍奉神明的人不需要这种东西吧。」

神官长首次流露出了难色。他表情凝重地皱眉，陷入深思。我于是照著班诺教我的，和神官长进行交涉。

「可是，我一直都在做工坊的工作，这也是我重要的收入来源。神殿里还有孤儿院吧？能不能想个可以妥协的方案，例如让我支付薪水雇用孤儿，或是把完成商品的部分获利缴交给神殿呢？」

不同于可能会不由分说就反对的神殿长，一手揽下实务工作的神官长，应该对神殿帐簿上的数字瞭若指掌。班诺说过，如今贵族人数减少，奉献金也减少了，神殿一定想要这笔收入。我静静地等著神官长的回覆，就听见他不悦地低声咕哝：「打听得还真清楚。」一边按著太阳穴。

「……好吧。关于你商品的获利和缴交给神殿的比例，日后经过讨论后，再决定是否予以认可。现在我对此还一无所知，无法谈出结果。」

「知道了。那么包括奉献金在内，和钱有关的事情就之后再谈吧。」

关于奉献金这件事，我不太想在父母面前讨论。神官长似乎有所察觉，轻挑起一边眉毛，但什么也没有说，转头望向父母。

「还有其他条件吗？」

「没有了。只要能让梅茵成为青衣巫女，又能视身体状况往返住家与神殿，我们做父母的也无法反对。」

「那么一个月后来神殿报到吧。准备青衣也需要一点时间。」

神官长挥起手臂，示意我们可以离开。

走出由高耸大门围起的神殿，上午时分的晴朗蓝天展现在眼前，一片风和日丽，更让人强烈地升起了一切终于结束了的解放感。

我由父亲抱在手臂上，踏上归途。好一会儿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安静地走著，直到看见中央广场，回到了我们生活的区域以后，父亲才低声说：

「结束了……」

「嗯。」

「这样算赢了吧？」

父亲说得很没有真实感，所以我笑容满面地用力点头。

「大获全胜喔！爸爸、妈妈，谢谢你们保护我。」

我慢慢地握起总算可以使力的拳头，弯起手肘，父亲就挂上平常的笑容，一只手重新把我抱好，另一只手握成拳头。

「是梅茵保护了我们才对吧？用那个叫作威慑的东西。」

「嗯……我只是气得任由热意失去控制，其实记不太清楚那时候的事情呢。」

我咯咯笑著，和父亲轻轻碰拳。我们提出来的条件对方全都答应了，关于钱的事情，则看日后交涉的结果。只要找班诺商量、演练对策，一定可以如我所愿。

「我也稍微放心了。有神官长在，应该会没问题吧。」

母亲的话让我不解。我也觉得神官长英明有为，但不明白母亲是基于什么感到放心。

「神官长不是出面阻止了梅茵吗？因为梅茵老是横冲直撞，要是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你，以后就麻烦了。万一发生什么事情导致魔力失控，有人能够制止、斥责你是很重要的。」

母亲太了解我了，难怪会因为这样感到安心。在母亲的铁口直断下，现在就能预想到等我进入神殿，会每天都过著挨神官长骂的生活。

「……感觉会常常惹神官长生气。」

听了我的预言，父亲和母亲都笑了。一想到如果没有阻止要对父母处以极刑的神殿长，现在的我就无法看见这幅光景，不禁吐了口气。

……太好了。虽然失去了理智，但我并没有做错。

大家可以一起回家，让我感到如释重负。在大道转弯，走进通往住家的小路。

然后在水井广场看见了多莉。她来来回回地转著圈圈，明显一看就知道是在等我们回来。我不由自主地绽开笑容。

「多莉！」

「梅茵！太好了！你们平安回来了！」

一看见我们，多莉就踩著长高了些的杂草飞奔而来。

父亲把我放下来，让我的背靠在他身上，支撑著我。然后，连同飞扑过来的多莉支撑住我们两个人。

「梅茵，你回来了！我一直在等你喔！」

太好了──多莉的笑脸上还闪烁著泪光，我也笑著回应。

「多莉，我回来了。」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终章

虽然难以说是圆满落幕，但惊险地结束了与神殿的谈判以后，昆特好久没有在工作的时候这么轻松愉快。直到看见了欧托不成体统的傻笑为止。

「欧托，表情正经一点！当守门士兵的人怎么能露出这种表情?!」

欧托在斥责后猛力拍打自己的脸颊，急忙正色。但是，只是脸颊稍微被拍红了而已，一点效果也没有。明知道肯定是他溺爱的妻子发生了什么好事，但脸上那傻呼呼的蠢笑还是让人很想动手揍他几拳。

根本没变好一点嘛──昆特受不了地叹气，背后却传来了低低的窃笑声。是谁在笑？他瞪著眼回过头，只见士长笑得抖动著肩膀站在后头。

「部下是不是都像上司啊？现在欧托的表情，就跟你家里发生了好事时一模一样。昆特，你就关心一下部下吧。反正只是和平常反过来而已嘛。」

士长说著拍了拍昆特的肩膀，迈步扬长而去。

不管是之前会议和多莉的洗礼仪式撞期，还是经常为了梅茵的事找欧托商量，昆特多少也知道，自己给欧托添了不少麻烦。

……没办法。虽然提不起劲，今天就陪欧托聊到他心满意足为止吧。

虽然一炫耀起他的爱妻就会讲很久，想到就麻烦，但昆特也做好了奉陪到底的觉悟。

值得庆幸的是，昆特完全没有发现旁人对他的评价就和欧托一样，也没发现众人都希望这两个溺爱家人到让人受不了的家伙，可以自己相处融洽。

完成轮班与交接，昆特带著欧托前往东门。东门通往城外街道，路上往来行人最多，旅馆和饭馆在此栉比鳞次。靠近大道的前街后巷也密密麻麻地布满店家，城里的居民通常都会固定找一家店报到。

时值夏天，每一家店都把出入大门完全打开，喝酒喧哗的吵闹声此起彼落地从各个店里传出来。昆特两人小心著别撞到路上行人，前往大门士兵常去的那间酒馆。

一踏进空气中充斥著酒味和食物气味的酒馆，昆特就看见店内中央的两张长桌前已经坐满了结伴同行的客人，十几个人扯开嗓门在大声争论什么。墙边还有好几张几人座的圆桌，但现在也几乎快坐满了。

「呜哇，今天人可真多。」

昆特一边表示同意，一边从大声喧哗的那群人后头绕过去，向在里头柜台倒酒的老板点餐。

「嗨，耶柏。我们要两杯卑礼亚，再随便来点盐烫香肠。」

在柜台上放了一枚大铜币支付两杯卑礼亚和香肠的钱，耶柏就往木杯里倒了满满的卑礼亚。昆特接过木杯，一边小心著不让酒洒出来，一边寻找空位，往里头的圆桌移动。

上一位客人用过的餐具还留在桌上，眼尖发现昆特要往这个位置坐下，女侍就动作俐落地收走了木杯和叉子等餐具。桌上只剩下了当作餐盘用的，吸收了肉汁后有些泡软的硬面包。昆特用那块面包简单地擦擦桌子，再直接丢在地板上，店里的小狗就摇著尾巴跑过来，大口咬下面包。

把端来的木杯放在收拾好的桌上，两人咚咚地拉开椅子坐下。

「感谢凡图尔。」

先向酒神表达感谢，向彼此稍微展示木杯后，昆特就把杯子凑到嘴边，咕噜咕噜地一鼓作气喝光杯里的酒。这是最能品尝到卑礼亚美味的最佳喝法。在工作刚结束的时候，让卑礼亚滑过乾渴的喉咙，那股清凉的滋味最让人无法自拔。碳酸滋滋滋的刺激感和卑礼亚特有的苦味和香气，随后就在昆特的嘴里扩散开来。

「噗哈，真好喝！……那么，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咚」地把喝光的木杯放在桌上，昆特催促正擦著嘴角泡沫的欧托开口。欧托接过女侍端来的盐烫香肠，再点了两杯卑礼亚。他拿起当作盘子用的硬面包上的香肠，一脸害羞又止不住笑意的表情轻耸起肩。

「珂琳娜叫我先别告诉任何人，所以就算是班长，我也不能说。」

「搞什么，原来是有了孩子。」

「班、班班、班长怎么会知道?!」

「嗯，看你这副模样，再听你夫人说不能告诉别人，不就能猜到了吗？」

真伤脑筋──欧托挠挠脸颊。之所以猜得到，是因为昆特自己就有过一模一样的行为，身边的人也对他说过一样的话。不过，这种无谓小事就不必告诉欧托了。

……但话说回来，欧托要当爸爸了吗？这么沉不住气的男人没问题吗？

这个疑问闪过昆特的脑海。但是，这也是身边的人对他说过的话。

因为有了孩子才这么沉不住气，就表示欧托会是个爱孩子的好父亲吧。完全不需要担心。

回顾自己以后，昆特转念这么心想，兀自点了几下头。

「让两位久等了，加点的酒来了！」

木杯「砰」的一声大力放在桌上，里头的酒跟著摇来晃去。些许泡沫溅了出来，但这里的店员和客人都不会在意这点小事。递了中铜币给女侍，昆特和欧托顺著四周的喧嚣喝起了酒。和第一杯不一样，这次他们没有再一口气喝光，而是一边咽下喉咙，一边品尝卑礼亚那种麦香、苦味、甜味和美味都融合在一起的复杂滋味。

昆特早已耳闻欧托的妻子珂琳娜是伊娃和多莉都十分崇拜的裁缝师。多莉还说等现在工坊的契约到期了，想要转到珂琳娜的工坊。至于珂琳娜的兄长班诺，则是梅茵备受关照的商会的大老板。昆特本身只与欧托有交集，但综观全家人，与欧托家的交情倒是变得意外匪浅。

「欧托，你要好好保护你夫人和孩子啊。梅茵之前说过，你的孩子将来会成为大商店的继承人吧？」

「……关于这件事，班长，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欧托整个人的感觉突然变了。收起了傻呼呼的笑容，视线在半空中游移，想著该怎么开口。就和梅茵要向家人坦承事实时一样，看到欧托也紧绷著肩膀，昆特瞬间酒意全消，脑袋冷静下来。明明才喝过酒，喉咙却感到非常乾涩，昆特缓慢地含了口卑礼亚再咽下去。

「……好，说吧。」

「呃……其实不是现在马上会发生的事情……大概要在几年之后吧。总之，我打算辞掉士兵的工作。」

当年欧托会成为士兵，是为了得到能与珂琳娜结婚的许可。一介旅行商人爱上的对象，居然是大商家的女继承人。听说珂琳娜身边的人说他是为了在城里取得商人的地位，才会追求珂琳娜，心爱的珂琳娜便对他产生了怀疑。结果欧托就跑去买了这座城市的市民权，更从事商人以外的工作，藉此来证明自己的心意。

但是其实那时候，昆特相当震惊。那是昆特在西门当守门士兵时的事了，所以算算也四年前了吧。本来经过大门的时候还说：「在这里卖完了商品，我就要前往父母居住的城镇开店。」却在短短数天后，那名旅行商人就为了追求一位女子，买了这座城市的市民权，还因为倾家荡产，跑来问昆特：「有没有人能帮忙介绍商人以外的工作？」昆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和其他守门士兵一起反问了好几遍。

但是，身为守门士兵的昆特从欧托小的时候，就看著他的父亲带著他过著旅行商人的生活，而能让一个本来要去父母身边的男人花光所有积蓄买下市民权，其一见钟情的程度有多么认真，只要回头看看自己就能明白。

多亏了长年来都靠著旅行商人这份工作讨生活，所以欧托懂得计算、看得懂文件，还有些老奸巨猾，所以以主要负责文件工作为条件，昆特为他介绍了士兵的工作。担任士兵的男人，往往多数都对训练非常热中，对于文件工作就敷衍了事。自从欧托加入，接待那些出入城里的商人和持有贵族介绍函的客人，就变得非常轻松。

……但欧托要辞去士兵的工作？是商人的那一面获得了妻子娘家的认同吗？

昆特知道除了士兵的工作，欧托还被叫去帮忙店里的事。也知道欧托都负责接待出入大门的业者与商人，不让自己身为商人的感觉变钝。如果是欧托的努力有了回报，自然值得恭喜，但欧托脸上却有著浓厚的困惑。

「是因为有了孩子，大舅子总算接受你了吗？」

「……其实从之前就不时会提起这个话题，所以不是这个原因。而是因为梅茵。」

居然在这种时候听到自己女儿的名字，昆特张大眼睛，咚地放下木杯。反倒是欧托稍微放松了表情，拿起木杯喝了口酒。

「班长，当初在找商人以外的工作时，我会最先选择士兵，是为了要认识这座城市的居民。为了让城里的人认得我，也为了认得城里居民的长相。也为了知道有哪些商人和贵族会出入城市，为了收集资讯，才会选择成为士兵。其实我本来想再做久一点，但现在店里的情况不一样了。因为梅茵带来的丝发精和发饰，都是非常优秀的商品，所以奇尔博塔商会的业绩一下子成长了许多。」

「哦，梅茵带来的商品吗？」

梅茵被人称赞，昆特当然开心，身为父亲也很自豪。但是，他还是怎么想都觉得奇怪。在他看来，负责做丝发精的人都是多莉；发饰也是比起梅茵做的，伊娃和多莉做得更漂亮。还常常看到梅茵就算想做，也因为力气不足而失败，不然就是成品不够好，就歪著脑袋瓜一脸不解。

「但是，因为奇尔博塔商会基本上都是贩售服饰，虽然梅茵和路兹一起做的植物纸能带来庞大的利益及影响，但和商会的主要方向差太多了。班诺想要扩展商品的种类，但因为珂琳娜只对服饰有兴趣，不想再增加商品的种类……」

「难道是梅茵想出来的东西导致了争执吗？」

昆特皱起脸，欧托慌忙摇手否定。

「不是的，没有到争执这么严重的地步。站在商人的角度来看，梅茵做的东西都非常惊人，可以明白班诺为什么想出手经营。只是，这么多东西珂琳娜应付不来而已。所以，班诺好像在考虑把奇尔博塔商会让给珂琳娜，再让我辅佐她，自己另外开店……另外开店以后，还打算把梅茵做出来的东西扩展到其他地区。」

大商家的老板居然要为此另外开店，把商品卖到更多地方去，那牵扯到的金额肯定非常庞大。之前多莉还很兴奋，费尽口舌要说明梅茵有多么有钱，昆特却没有放在心上，认为是多莉太夸张了。一个刚参加过洗礼仪式的孩子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钱，所以当时的数字也是听过就忘。

「……我听说梅茵赚了很多钱，这是真的吗？」

「真的喔。不过，也不知道是谁教的，梅茵对金钱的管理严谨到了难以想像是个小孩子。又不可能是对金钱管理很随便的班长教的，真不晓得到底向谁学的呢？」

昆特轻瞪了眼揶揄挑眉的欧托，哼了一声。会这么中意自己可爱的女儿，还赐给了她魔力这种多余的东西，和过于冰雪聪明的知识，这样的存在当然只有一个。

「当然是神教给她的。梅茵可是受到神明眷顾的孩子。」

「还以为班长只是爱女儿的傻爸爸，这句话却莫名有说服力，太可怕了。」

欧托笑著耸起肩膀，咬下香肠。昆特也咬了口香肠。

「那么，你打算何时辞掉？这里没有半个人可以接手你的工作吧？」

「当然没办法马上就交接给其他人，所以我想大概会在两、三年后吧。虽然想要栽培懂得计算的后继者……唉，没想到梅茵却被拉进了神殿，真是失算。这件事实在太突然了，我到现在还一头雾水。」

想当初欧托为了不让梅茵成为商人学徒，极力强调她身体的虚弱，和人际关系有多麻烦，所以建议她留在家里工作。要是可以照著那时候的决定，梅茵留在家里工作，偶尔再一起前往大门做事，不知该有多好。昆特也是作梦都没想到梅茵会被招进神殿。

「我也没想到啊。梅茵明明说过不想接近贵族，却突然就说自己想成为神殿的巫女。就算是为了看书，这样也实在太离谱了……」

想起梅茵一从洗礼仪式回来，就说自己想成为神殿的见习巫女，昆特忍不住握紧了手上的木杯。只因为好不容易找到了图书室，想要在死之前一直看书，也不晓得神殿是什么样的地方就想闯进去，真想一拳敲醒梅茵的蠢脑袋。

「虽然班诺也搜集了各方面的资讯，到处帮忙梅茵打点，但班长真的能接受吗？」

「你觉得可以吗？」

火气十足地瞪向欧托，欧托就轻举起手示意投降，摇了摇头。无论对方提出了再好的条件，都不会有父母高高兴兴地把自己的女儿送进神殿。

「怎么可能接受。虽然说了会给梅茵和贵族同等的待遇，但他们天生就自认为拥有特权，想也知道不可能真的把梅茵当贵族看待。」

反正肯定只是嘴上说说。表面上或许会给予梅茵青衣，但梅茵不可能真的与贵族平起平坐。根本不晓得他们会怎么对待梅茵。

「不过，至少避免了让梅茵被带进孤儿院。只要她会回家，都还在我的眼皮底下。对手可是贵族。光是没有遭到囚禁，我们就该偷笑了。」

「但是，梅茵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吧？」

梅茵因为魔力失控，用威慑阻止了神殿长，事情才这么糊里糊涂带过，但神殿长原先可是打算对昆特和伊娃处以极刑，再把梅茵丢进孤儿院。光能保住性命，梅茵又能住在家里，就已经是神殿那边极大的让步，无法再奢求更好的待遇了。反而遭到平民威慑的神殿长，一定会讨厌梅茵，处处针对她。等以后梅茵开始去神殿工作，真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昆特光想就心惊肉跳。

「班长，另外这是班诺说过的话。他说梅茵进入神殿以后，最多恐怕只有五年的时间可以过得安稳。现在因为贵族数量不多，有魔力的人会受到重视，但等贵族增加了，就有可能会被视为累赘。」

「只有五年吗？但总比不进入神殿，就活不过半年后要好吧。」

会让梅茵去神殿工作，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延长她的生命。唯有这件事，靠昆特的力量怎么样也帮不上忙。延长寿命需要魔导具，但昆特没有门路也没有钱可以取得。身为一个父亲，他实在太没用了。

「但是，梅茵本人非常具有价值。不仅有魔力，还有赚钱的能力。只要能在危机来临前展现自己的价值，签约的条件也许就会改变，不会只是一辈子任人使唤。」

「但梅茵说过她想和家人在一起，不想和贵族签约……虽然站在父母的立场，很希望她可以活得越久越好。」

一直以来都被热意折磨，现在好不容易可以做她自己想做的事了，所以昆特希望梅茵能照著自己的意愿过生活。但是，不论是为了活命要与贵族签约，还是如果决定签约，要和怎样的贵族、又订下什么样的条件，全都要由梅茵来做决定。

尽管是她的父亲，昆特能做的事情却少之又少。比起自己，如亲人般和梅茵商量、又帮她搜集各种情报的班诺，以及卖给了梅茵为孙女搜集的魔导具的公会长，都对梅茵更有用处吧？昆特忍不住这样心想。

「……我到底做得了什么？没有钱也没有人脉，再怎么珍惜爱护，也只是一个保护不了自己孩子的士兵。真是笑死人了。」

昆特趁著酒意，吐出了不能在家里说的牢骚。自以为是地说什么「要连同城市保护家人」，但区区一个士兵又做得了什么。

听了昆特的牢骚，欧托却缓缓摇头。

「不，我倒觉得梅茵的父亲是守卫这座城市大门的士兵，也许是神的安排。」

「……你什么意思？」

昆特双眼眯起，欧托先环顾了一圈喧嚣不断的四周，稍微降低音量。

「班诺已经尽量帮忙了，所以在城里，契约魔法多少可以保护梅茵。但在班诺的预测中，他说他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梅茵被其他地方的贵族掳走。」

「被掳走？」

骇人的字眼让昆特咽了口口水。现在他早就已经提防著神殿里的贵族，却没想过梅茵也有可能被其他地方的贵族盯上。

「他说只要出了城市，契约魔法就会失效。如果对象是城里的贵族，只要公会长和班诺愿意出面，向领主大人提出请求，也许就能进行调查。但是，如果是城外的贵族，很有可能领主大人也无能为力。」

听到不只看似拥有庞大权力的大老板，连商业公会的公会长和这座城市的领主大人，其力量可以影响的范围都有限制，昆特觉得自己的头像被人揍了一拳。

……领主大人都办不到的事情，我又怎么可能办得到。究竟要怎么做，才能防范外地来的贵族？

昆特紧按著太阳穴，欧托却勾起嘴角，露出了尽管放马过来的笑容。

「为了不让这种事情发生，我们必须查清楚神殿里有哪些神官对梅茵不怀好意，又有哪些贵族和那些神官有联系。同时，也要张大眼睛观察从外地来的贵族，判定他们有没有可疑的地方。这样看来，得看过所有介绍函和邀请函的守门士兵这项工作，不正好最适合用来保护梅茵吗？」

昆特眨了眨眼睛，回想守门士兵的工作。平民如果想要知道贵族的动向，守门士兵确实是最理想的工作。外地的贵族若不出示介绍函或邀请函，就不能进入城内。而搭乘马车或骑马，使用代步工具进入城里的贵族，也一定要先经过大门，再凭著介绍函前往城墙，进入贵族区。高高在上的贵族大人绝不会在平民的街道上徘徊。只要留意有没有贵族的马车在路边停下来，或者直接前往神殿，就有很高的机率可以防止诱拐。

纵使贵族想雇用不法之徒绑架梅茵，守门士兵也一眼就认得出外地人。尤其是以不良勾当维生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平常他们也都做好准备，向城里的居民攀谈、巡视街上有无可疑人物、和其他守门士兵培养交情，以便发生异状时能够迅速行动。这些全是士兵的工作。

「班长是为了保护城市和家人，才成为士兵的吧？那就和以前一样，连同城市一起守护就好了。」

「……经你这样一说，明年春天要调到东门这件事还真是幸运。」

士兵每三年一次，会整班调动到另一处大门。目的是为了防止不当的勾结，加深士兵间的交流，让工作平等均一，但昆特才不在乎这些。接下来的春天，昆特这一班将从南门调往东门。东门因为面向城外街道，所以在所有大门当中，出入行人最多，也最容易取得消息。但也因为许多外地人会在此进进出出，是最需要警戒的地方。

「我们要提高十二万分的警觉，任何消息都不放过。如果想要利用士兵之间的连结，一察觉到危险就采取行动，可能也要重新想个联络方式。我也会帮忙。既然现在班诺整个人都栽进去了，我的家人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欧托说完握起拳头，弯起手肘挤出肌肉。脸上带著不畏挑战的笑容，做出士兵祝彼此好运的动作。

「班长，绝对要保护我们的家人。」

昆特回以同样无所畏惧的笑容，连同抑郁的心情，一起把杯里剩下的卑礼亚一口喝乾，咚地放下木杯。然后也紧握拳头、曲起手肘，用自己的拳头轻敲欧托的拳头。

「嗯。我的家人和这座城市，都由我来保护。」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多莉 拜访珂琳娜夫人

「多莉，我回来了！珂琳娜夫人说了，请我们大家一定要一起过去喔。要我们明天下午去她家！」

大概是回来的速度比平常快了点，梅茵气喘吁吁地从玄关冲进来，笑容满面地一这么说完，就四肢无力地瘫倒在地。

「呜……因为想早点告诉多莉，好像太拚命了呢。」

「要是明天不能过去就糟了。你快点坐下来休息吧。」

梅茵全身软趴趴地靠著桌子，坐在椅子上，充满光泽的藏青色发丝柔软地垂落下来。看她这样，我放心地松一口气。

……嗯，应该没问题。

虽然梅茵挑战做了很多事情，也一点一点地增强了体力，但还是没有变得比较强壮，也没有长高。到了现在，看起来还是只有四、五岁的样子，让人担心得不得了。和同年的路兹站在一起，根本就像兄妹，听说最近去森林的时候，小她两岁的小孩子还照顾了她，让梅茵非常沮丧又消沉。梅茵不是因为身蚀才身体虚弱，就算身蚀好了，依然是体弱多病的体质。路兹之前说了，梅茵和同样有身蚀的芙丽妲不一样。

今后，梅茵将成为青衣见习巫女进入神殿工作。多亏了这样，她不会因为身蚀而丧命，也因为不是灰衣巫女，所以不会被丢进孤儿院。我一直很害怕，不知道梅茵什么时候会离开我们，现在再也不用担心了，所以我真的很高兴。

而今天，梅茵去了班诺先生的店，商量要怎么和神官长谈判，还说会顺便确认要哪一天去见珂琳娜夫人。上次只有梅茵受到邀请，我只能看家，但这次为了让我一起去，梅茵帮我拜托了对方。

……啊啊，好期待喔！可以向工坊的同伴炫耀我去过珂琳娜夫人家了。呵呵呵。

珂琳娜夫人从成年的时候开始就拥有自己的工坊，还会接受贵族大人的委托缝制衣服，是非常了不起的人。对于像我这样的裁缝学徒而言，是比头上蓝天还要遥远的存在，也是我们的憧憬，希望将来可以变得和她一样。

而且当年英俊的老爷向她热切求婚这件事，就好像吟游诗人讲述的故事一样，也在裁缝师之间广为流传。听说老爷为了向珂琳娜夫人求婚，舍弃了商人的身分，还拋弃了自己长年来累积的财产。如此被丈夫深爱又重视的珂琳娜夫人，是所有女孩子的理想。

……珂琳娜夫人是什么样子的人呢？虽然梅茵说过她又温柔又漂亮。

「……唔，好像稍微好一点了。」

梅茵揉著太阳穴站起来，慢吞吞地开始移动。

她把摺得整整齐齐，用布包起来以免弄脏的正装、发饰和小钩针，一一放进自己亲手做的爱用篮子里头。发觉是在为明天做准备，我就问梅茵：

「梅茵，那我呢？我该准备什么东西？」

「嗯，好像没有呢……但机会难得，不然就用丝发精洗乾净头发再过去吧？」

于是用我做的丝发精，和梅茵一起洗头发。以前我不会这么频繁地洗头，但最近我开始觉得要保持自己的整洁。因为在工坊，客人来的时候为他做介绍，或是负责和客人交谈的人，全都打扮得很乾净。

「对了，梅茵。我今天第一次被叫去帮忙接待客人喔。」

「真的吗？多莉，太棒了！」

忘记是哪一次，我就像和工坊里的朋友抱怨一样，对梅茵诉说不满：「都只有打扮得乾乾净净的人，才能接到和客人面对面的工作。」梅茵便站在商人的立场，给了我建议：「做生意卖东西给客人，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喔。商人通常都会非常注重自己的仪表。如果只是负责在幕后做东西那就算了，但如果想让客人记住自己的长相，多莉最好也要小心脏污，留意穿著喔。」还建议我可以换上能站在客人面前的工作服，如果怕弄脏，就穿上有袖子的围裙。只要在接待客人之前脱下来，就是乾净的工作服了。

我听了梅茵的建议以后，就接到了可以接触到客人的工作。「都是梅茵的功劳！」我说，梅茵就笑道：「是因为多莉乖巧地听从了我的建议啊。」

我们互相报告今天发生的事情，仔细地擦著头发，这时母亲回来了。看到我们两人在擦头发、用梳子梳头，就微微睁大双眼。

「哎呀，你们用了丝发精吗？……难不成？」

「嗯，已经确定明天要去见珂琳娜夫人了。」

听到梅茵这么说，母亲就把煮饭的工作都推给我们两个人，眼神无比认真，专心地洗起头发。因为非常可以理解想在见到珂琳娜夫人前把自己清洗乾净的心情，所以我和梅茵耸耸肩，轮流帮母亲煮饭。

「我明天要穿妈妈刚帮我做好的那件新衣服去。」

「很好啊。那件衣服很可爱，看起来也很凉爽呢。」

没有用来为梅茵做正装而多出来的布，变成了我夏天的衣服。和梅茵不一样，我的成长速度很快，衣服很快就不能穿了。因为布不足以为我缝制整件衣服，所以母亲在裙襬的部分缝上好几种布来加长。梅茵说「好像是拼布喔」，看起来就像装饰一样，非常可爱，我很喜欢。

……珂琳娜夫人也会觉得可爱吗？

隔天，为了配合梅茵走路的速度，又能赶上约定时间，我们早早就出门了。

经过中央广场往北边走，路上行人的衣服越来越多彩缤纷，用的布料也变多了。因为平常几乎不会来北边，我低头看著自己的衣服，担心起自己会不会显得很突兀。母亲也和我一样，好像有些在意旁人的眼光。只有梅茵一个人一点也不紧张，还精神百倍。虽然走路速度真的很慢。

「珂琳娜夫人的家，就在班诺先生的店上面喔。」

梅茵这么一说，我才恍然大悟。因为一直只在家里听梅茵诉说每天发生的事情，没有真实感，但其实梅茵平常就和路兹一起走在这一带，难怪不会紧张。

「啊啊，我该怎么打招呼才好呢？」

「首先要说，『很高兴认识你』吧？再来就是『感谢你的邀请』？『女儿承蒙照顾了』这句话，比较适合对班诺先生和马克先生说吧。」

面对紧张的母亲，梅茵很快就回答。明明是我们平常不会用到的招呼语，她却马上就说得出来，是在大门和店里学来的吗？梅茵完全没有犹豫。

「梅茵，那我呢？我应该怎么打招呼？」

「多莉只要露出可爱的笑容就好了。听到多莉说『我一直很期待过来拜访』，怎么可能会有人不开心呢。」

我和母亲边走边练习著打招呼。梅茵看著这样的我们，穿著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开心地迈著脚步，很自然地融入这里。感觉梅茵像有著自己不知道的另一面，我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奇怪，好像有些焦急，又好像不太甘心。

「珂琳娜夫人，我们来了～」

不同于每走上一阶，就紧张得全身瑟瑟发抖的母亲和双脚不停打颤的我，梅茵显得非常熟悉地敲门。

……等一下，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梅茵，你来啦。还有梅茵的母亲和姊姊，也欢迎两位过来。我是珂琳娜。快请进来吧。」

在我做好心理准备之前，门就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位可爱又惹人怜爱的女性。珂琳娜夫人比我想像的还要漂亮又年轻，彷佛汇集了月光的淡奶油色头发闪闪发亮，柔和眯起的像银色又像灰色的双眼看起来非常温柔。整个人都是浅浅的颜色，感觉很梦幻，身材却很苗条。

「珂琳娜夫人，很高兴认识你。我是梅茵的母亲伊娃。今天感谢你的邀请。」

母亲轻弯下膝盖，放低腰部，说出刚才练习过的招呼语。我也模仿母亲的动作，向珂琳娜夫人打招呼。

「珂琳娜夫人，我是多莉。我一直很期待过来拜访。很高兴可以见到你。」

「我也非常期待喔。梅茵的正装远远看去就很醒目又漂亮，所以才想请你们让我亲眼看看呢。不好意思喔，答应我这么任性的要求。」

看著那温柔的笑容，我也忍不住跟著笑了。是如春天太阳般温暖的笑容。

「请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下。我去让人准备茶点。」

珂琳娜夫人带我们走进的房间好像也是工作室，有一张用来谈话的桌子，另一张里面的桌子应该是工作桌吧。我们家都是在厨房进行所有事情，根本不能相提并论。而且，房里还有很多绣了漂亮刺绣的布，和珂琳娜夫人做的服饰样品。

……哇啊！太棒了──！

我和母亲的目光，都深深地被装饰在墙上的衣服和五颜六色的挂毯吸引住。居然可以有机会看见这么美丽的东西！我来回东张西望，一个个看得陶醉入迷。每样东西的做工都非常精致，色彩也很鲜艳，衣服上的设计也和我身上的衣服完全不一样。哇……我一边发出赞叹声，一边注视著装饰在房里的衣服。

「好漂亮喔……要怎么做才做得出这种衣服呢？我根本完全想不到。果然是缺乏练习吗？」

「技术很重要，但如果想要获得灵感，多看好的东西也很重要喔。」

梅茵自己一个人累坏了似的坐在椅子上，悬空摇晃双脚，金色双眼朝我看过来。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我转头看向她。

「梅茵，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要仔细观察，才会知道有钱人喜欢什么样子的衣服、现在又流行什么款式。珂琳娜夫人因为在有钱人家出生，自然地从小就被好的东西包围。所以，她很清楚什么是好的东西。」

听起来就像在说不管我怎么努力也没用，我垮下肩膀：「所以就是我不可能啰？」梅茵就说「不是的」，忙不迭摇头。

「像是不用工作的日子，虽然可能得去森林，但也可以找时间从中央广场往北边散步。路上的行人都是有钱人，沿路上还有很多有钱人会去的店家吧？每个人穿的衣服都不一样，你就可以互相比较、找出流行的颜色和款式，再拿来当作参考。」

不用工作的日子我会去森林，但从来没去过北边。我从中央广场往北走的次数，用一只手就数得完。只要前往有钱人所在的地区，就能知道有钱人之间现在流行什么。我从来没有发现到这件事。

「还有你看，这个挂毯上面的图案和花朵的刺绣，都是能在森林里面采到的东西吧？只要平常也仔细观察这些东西，思考设计的时候就能派上用场喔。」

梅茵在看衣服和饰品的时候，观看的角度好像和我完全不一样。只会兴奋地觉得好漂亮的我和梅茵之间的差异，就是工匠与商人的差别吗？我稍微压下兴奋的心情，凝神仔细看起珂琳娜夫人的作品，看有没有现在的我也能偷学起来的技巧。

「哎呀，多莉。你那么认真地盯著看，让人有些不好意思呢。」

珂琳娜夫人这样说著，带著女佣走进房间。

「因为这些衣服我从来都没有看过，觉得很稀奇。我现在虽然是裁缝学徒，但像缝衣服这种重要的工作，还不可能交给我……」

最近我终于可以帮忙缝点商品里头一些小零件上不起眼的地方，但要自己缝衣服，还是非常遥远的事情。

「基本练习是很重要的唷。针脚要是不够细致整齐，就做不出漂亮的衣服。」

「我会加油的！呃，珂琳娜夫人，请问这个地方是怎么缝的呢？」

女佣端来茶和点心，摆在桌上进行准备的时候，珂琳娜夫人就为我讲解每一件衣服。不知何时母亲也靠了过来，一起聆听。只有梅茵一脸兴致缺缺，继续坐在位置上。

「好了，请享用吧。」

在珂琳娜夫人的邀请下，我喝了一口茶。和我家的茶不一样，香气非常浓郁，好像一下子就在嘴里弥漫开来。

「好好喝喔！真的很好喝！」

「太好了，幸好你喜欢。」

珂琳娜夫人听了露出可爱的微笑。我看向旁边，想让家人也附和我，只见母亲一脸虽然好喝，但在意价钱在意得不得了的表情。梅茵则是轻轻闭著眼睛，表情陶醉地享受茶香。

「也请用点心。」

烤得薄薄的面包上放满了水果和蜂蜜，珂琳娜夫人轻轻推来装著点心的盘子。我拿起一块切好的点心，放进口中。

嗯……虽然好吃，但比起这个，梅茵之前教我做的点心更好吃呢。

梅茵前阵子去芙丽妲家教他们做了一道点心，作为交换带了一袋砂糖回来。然后教我做了许多我从没听过的点心，像是 「可丽饼」、「糖渍水果」和「饼乾」，和我一起制作。她还说等天气冷一点，想做叫作「布丁」的点心。说是需要降温，所以不适合在夏天做。还在罐子里面放了砂糖、水果和酒，不知道在做什么东西。她说等到了冬天，就可以享用浓缩了夏天美味的点心。现在就好期待。

「好甜喔，真好吃。可以这么大量地使用蜂蜜，果然让人羡慕呢。」

梅茵一面吃著点心一面这么说，珂琳娜夫人就露出苦笑。

「只要梅茵愿意，应该买得起吧？班诺哥哥前阵子的脸色很难看呢。」

「零用钱和工坊的资金是不一样的。」

吃完了点心，就摊开梅茵的正装。母亲和梅茵向珂琳娜夫人展示正装，说明修改的方式。珂琳娜夫人拿起正装，目不转睛地端详，一下子把正装翻过来，一下子掀开裙襬细细观察。

「居然可以这样子修改衣服，真教人吃惊。」

「比起重新缝一件衣服，这样做简单得多喔。」

珂琳娜夫人听著梅茵的说明，一边在木板上写字。和梅茵经常在石板和纸上写字的动作一模一样。我突然间觉得，说不定我也学著识字比较好。总觉得这样子看起来比较厉害。

「这个就是发饰吧？我第一次看到这种饰品。」

珂琳娜夫人喃喃说著，拿起梅茵的发饰。白色小花轻柔地左右摇晃。

「这些大朵的白花是我做的喔。」

「这样啊。多莉，缝得非常漂亮喔。」

被珂琳娜夫人一称赞，我就笑得合不拢嘴。白皙的指尖抚过花朵。

「关于这个发饰，我希望能由我的工坊接受订单制作，不知道可不可以呢？」

珂琳娜夫人带著优雅的微笑，侧过脸庞询问。没想到珂琳娜夫人竟然喜欢到想在自己的工坊制作，我内心充满感动和感激，心情就像飞上了云端，正要回答：「那当然！」梅茵却抢先一步摇头。

「要先谈过条件。」

「等、等一下，梅茵?!」

居然要和难得主动提出请求的珂琳娜夫人谈条件，我简直不敢相信，吃惊得瞪大眼。梅茵却抬起手来制止我。

「发饰是我们重要的冬天手工活，也是收入来源，不能这么轻易就答应。如果无论如何都想制作，就请买下制作权，不然我们会很困扰。」

梅茵说的话让我瞬间冷静下来。发饰确实是我们非常庞大的收入来源。冬季期间才赚了一大笔零用钱的我，已经无法再阻止梅茵。

「那么，就请你和班诺哥哥商量吧。」

珂琳娜夫人摇响铃铛，女佣于是现身，前去呼唤班诺先生。很快地，就听见走上楼梯的脚步声。

「珂琳娜，你找我？有什么……啊，是梅茵的家人吧。很高兴见到你们。我是珂琳娜的哥哥班诺。」

……这个人就是一直在照顾梅茵的班诺先生吗？

奶茶般的淡色卷发配上和蔼的五官，瞳孔是红褐色。感觉对人很亲切的班诺先生一笑起来，就和珂琳娜夫人十分神似。看起来笑脸迎人，似乎很好相处。

「我是梅茵的母亲伊娃。女儿承蒙你的照顾了。」

「你好，我是多莉。」

我也紧跟在母亲之后打招呼。班诺先生还是笑得很亲切，轻轻点头，然后低头看向梅茵，挑起一边眉毛。

「梅茵，这次又怎么了？」

「珂琳娜夫人说她想要发饰的权利。班诺先生，你要出多少钱买下呢？」

「谈生意吗？」班诺先生小声咕哝，梅茵就点头说：「谈生意。」下一秒，班诺先生温文和善的表情就变成了商人的表情。双眼炯炯发光，散发出可怕的气息。

接著班诺先生动作粗鲁地坐在椅子上，目光锐利地瞪著梅茵，竖起几根手指。

「这样怎么样？」

「出这种金额，我才不会卖给你呢。卖给芙丽妲还比较划算。」

连在旁边看著的我都觉得班诺先生好可怕，梅茵却哼地一笑置之。她完全不害怕挂上了商人表情的班诺先生，看起来还乐在其中地和他讨价还价。

「喂，在梅茵工坊做的东西，不是都由路兹贩售吗？」

「是『在梅茵工坊做的东西』吧？可不包括权利和做法喔。」

「你这家伙！」

班诺先生激动得怒喝一声。坐在同张桌子旁边的我和母亲都被他的魄力吓得一跳，梅茵却只是笑咪咪地歪过头。

「对了，班诺先生。芙丽妲说过，像这种前所未见的新商品的权利，都要从大金币开始谈才合理喔。看来我之前都用非常便宜的价格让给你呢。唔呵呵～」

虽然早就听说过了，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梅茵变成商人的模样。用看的和用听的完全不一样，总之梅茵居然在这种气氛下还能和可怕的大人谈判，让我吓得冷汗直流。

明明在家里都懒洋洋的，一动就马上发烧，做家事也老样子都帮不上忙，梅茵却能在这种情况下大显身手。第一次见识到的我老实说大吃一惊。

……虽然因为身体负荷不了，就放弃了当商人学徒，但其实梅茵很想当吧？感觉非常适合。

「多莉、伊娃，感觉会讲很久，我们过来这边吧。」

珂琳娜夫人站起来，往房间里头的另一张桌子走去。我和母亲对望后，也轻轻地站起来，跟在珂琳娜夫人身后。虽然担心梅茵，但看气氛我们就算待在这里，也没有插嘴的余地。

「班诺哥哥看起来很开心，所以会讲很久吧……不过，梅茵真是厉害呢。居然可以和我的哥哥谈生意。」

珂琳娜夫人感到耀眼地看著两人，轻喃说道。我第一次意识到梅茵有多么厉害。

……我明明是梅茵的姊姊，却一直都不知道呢。

「生意上的事情就交给他们，我们来聊裁缝吧。刚才是说到裙子的形状吧？」

另一张桌子在谈生意，我们这张桌子则一边喝茶，一边热络地讨论裁缝。珂琳娜夫人告诉我们，贵族之间现在流行著什么样的衣服和饰品。缝法好像也有很多种，单听名字，也没办法马上想像出来裙子会是什么形状。在珂琳娜夫人的讲解中，接二连三出现了我和工坊的学徒同伴们聊天时，从来都没有出现过的裁缝用语。

每当我问：「那是什么？」珂琳娜夫人都会温柔地为我解释。虽然高兴，却觉得自己有些丢脸。当裁缝学徒都已经一年了，想不到自己还这么一无所知。光听珂琳娜夫人说明，我就深深地意识到，自己在裁缝上的学习还不够。如果不勤加练习，永远也不会轮到我为客人制作衣服。

「现在开始流行的礼服是这一种喔。」

珂琳娜夫人说，特别向我们展示目前正在制作途中的礼服。她说是贵族大人参加茶会时穿的礼服。光滑的布料、细致的线，遍布礼服的精美刺绣，都让我忍不住赞叹。

「好漂亮喔。不过，礼服居然还会区分出这么多种用途，我真不敢相信。我只觉得这样子好浪费喔。」

「嗯，是呀。可是，我们睡觉的时候、外出的时候、做事情可能弄脏衣服的时候，全都穿著不一样的衣服吧？只是因为贵族大人有钱，才区分得更仔细而已。」

聊到这里，另一张桌子传来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当声。

吓了一跳地转过头去，只见班诺先生和梅茵两个人都站起来，在离桌子稍远的地方互相面对面。

「你变得真是不可爱。」

「一切全都归功于班诺先生教导有方啊。」

「真是，居然乱听小人之言……」

「从复数的途径取得资讯，提升消息的准确度，不是商人的基本吗？」

两人一边说，一边带著好像有什么邪恶企图的笑容互相握手。两个人背后彷佛还冒出了一团黑色的东西，正在互相牵制。

……嗯，我绝对当不了商人呢。

我看著两人的互动这么想道。梅茵先是一阵来回张望，看见我们后跑过来。

「妈妈，你教珂琳娜夫人怎么做发饰吧……呼，喉咙好渴喔。」

珂琳娜夫人立即准备好了冰茶，梅茵道著谢伸手接过。

「辛苦了。那你们谈好的金额是多少呢？我也要依金额决定售价。」

梅茵先瞄了母亲和我一眼，再迅速地向珂琳娜夫人竖起了几根手指头。

「我们说好了，会让珂琳娜夫人工坊的部分人力全年制作发饰，再由你们独家专卖。」

「就算是这样，你居然能让班诺哥哥掏出这么多钱来呢。」

珂琳娜夫人轻吸一口气，无比钦佩地望著梅茵的手指。那大概是商人特有的手势吧。完全看不懂的我非常心急。

「欸，梅茵，到底是多少钱？」

我很好奇所谓发饰的权利究竟能卖到多少钱，于是问梅茵。梅茵露出非常为难的表情看向我，看向母亲，再看向珂琳娜夫人，「唔～」地小声沉吟，脸上明白写著「我不想说」。

「是不能说出来的金额吗？」

「我认为这个价格很合理，也不是不能说，只是不想说……」

梅茵一直支支吾吾，我央求了好几次：「告诉我嘛。」于是梅茵没有掩饰脸上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小声嘟囔著说了：「……一枚大金币和七枚小金币。」

「咦?!等一下，你说金币吗？」

我还以为再怎么高，顶多也是大银币，现在听到了位数相差这么多的金额，受到的冲击就像是头被人狠狠敲了一拳。母亲也震惊地看著梅茵。

「虽然听起来会觉得金额很大，但考虑到权利的转让，这是很合理的价格喔。我又不是班诺先生，这绝对不是狮子大开口。而且，这是梅茵工坊的钱，不是我自己的零用钱喔。」

梅茵不停挥手，急急地搬出各种理由辩解。但是，居然可以若无其事地用这么大的金额谈判，我实在无法理解梅茵的大脑构造。

……因为，那可是大金币耶？虽然说不是她个人的零用钱，那梅茵到底有多少钱啊?!比起神殿，梅茵果然还是更适合当商人吧？

认清自己的努力还不够、裁缝的深奥，再加上妹妹的惊人……在多方面的冲击下，这天的访问就结束了。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尹勒丝 点心食谱

「尹勒丝，我去带梅茵过来。你先做好磅蛋糕吧。」

「我会准备好所有口味。」

精神抖擞地回应大小姐后，我立即伸手拿起调理工具。

会踏上成为厨师的道路，是因为我父母经营了一间饭馆，所以自然也是理所当然的发展。小时候父母摆的还是露天摊位，但要不了多久就在东门旁边开了一家小店。从小我就看著父母勤奋工作的背影长大。在父母的指导下，我在成为学徒之前就懂得做菜，比起一般的孩子，也难得在受洗前就会算钱。

参加完了洗礼仪式，我就在父母认识朋友的店里开始当学徒，很快地吸收了各种新食谱。能够学到新的事物让我很高兴，不管是店里人教的食谱，还是在旁边偷学来的食谱，我都喜欢去思考要怎么做才能变得更好吃。

待过好几家店、磨练了手艺后，有人招揽我去贵族的宅邸工作。父母都要我放弃，说我有可能再也回不到城里来。但我不顾父母的反对，进入了贵族的宅邸。因为我认为一旦错过这次机会，应该就再也没有机会可以了解贵族的食谱了。

我成了地位最低的打杂工，一边备料、洗盘子，一边不断偷学主厨的技巧。贵族三餐能用的食材和调味料，与平民用的是天差地别。餐盘也都华丽晶亮，从没在城里的饭馆里看见过。每一天都学到了很多东西。

但是，这也只持续了几年的光景。不论我怎么磨练技艺，都迟迟无法往上晋升。在贵族的宅邸里若想往上爬，不单靠技术，还需要血缘和关系。

正当我有志难伸，是公会长开口延揽了我。其实公会长本来想挖走副主厨，但主厨向公会长推荐了空有技术，却无法出人头地的我。公会长要我为成年后就要进入贵族区的大小姐，制作和贵族三餐一样的食物。让将来要一个人进入贵族区的大小姐，不会因此吃了苦头。

……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我终于有了机会可以成为主厨，展现自己的实力。更何况，对象还是搞不好比下级贵族还要富有的公会长。

不仅帮我准备好了和贵族宅邸里一样的厨房设备，调味料和食材也样样齐全。身为厨师，没有比这更值得挑战的工作，也是最完美的工作舞台。为了回报这最棒的环境，我每天都使出浑身解数。没有比现在更快乐又充实的日子了。曾经，我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也对自己至今网罗搜集的食谱有著绝对的自负。

没错，直到遇见梅茵为止。

当时受到的冲击非同小可。连公会长家也好不容易才取得砂糖，是从中央刚传来这里的调味料，尚未确立主流的调理方式。原本我也想利用砂糖做各种尝试，却也没办法研究得非常彻底。然而，梅茵却一派理所当然地用砂糖做出了点心。虽然没有体力也没有力气，负责出力制作的人都是我，但如果不是知道做法，根本无法给出那样的指示。

烤好的磅蛋糕是种口感松软绵密的点心，拥有高雅的甜味，吃进嘴里好像眨眼间就会融化开来。在我至今遇过的食谱里，从没有过这样的滋味。没错，连在贵族宅邸里也生平未见。

但是，向大小姐问了梅茵的来历，她却只是一介平民的女儿，父亲是士兵，母亲在染色工坊工作。一般这种家庭，几乎买不起点心这些奢侈品。可以当作点心的东西，充其量只有在森林里采来的果实和蜂蜜。梅茵究竟是怎么知道这种点心的做法？

自那之后，我就从各方面研究了梅茵教我做的磅蛋糕，像是面糊的发泡程度、烤炉的温度和烘烤时间等等。多次尝试以后，成品的品质越来越好，还做出了连我也觉得是完美杰作的磅蛋糕。连大小姐都说，不知道这能不能成为商品卖给贵族。

大小姐说了，要先请梅茵试吃，再巧妙地转移话题，表示自己想要买下权利。有著身蚀的梅茵，一定会为了与贵族攀上关系，再度登门造访。然后大小姐打算以介绍条件不错的贵族作交换，让梅茵让出磅蛋糕的权利。

然而，大小姐的如意算盘却扑了空，夏天都要到了，梅茵却迟迟没有上门。大小姐心急之下，用强硬的手段带了梅茵过来，梅茵却平静得好像不知道自己的寿命将至。

接著，梅茵吃了我经过再三改良的磅蛋糕，又以砂糖做为交换，告诉了我更多可以改善的地方。像是只要在面糊里面加进其他食材，味道就会改变；加上打泡过的鲜奶油和切成特殊造型的水果，能让整体外观变得更加豪华。

我一边做著加了芬里吉尼果皮丁的磅蛋糕，一边在捧著大碗的手上使力。梅茵想也不想就能说出还可以改善哪些地方，代表她肯定还知道更多各式各样的食谱。

……好想要更多的新食谱。好想要知道梅茵脑袋里的食谱。

「尹勒丝、尹勒丝！我带梅茵过来了！」

我正把做好的磅蛋糕切作小块，摆在厨房角落的桌上，大小姐就笑容满面地这么喊著，打开门冲进来。

大小姐打从出生起就身子虚弱，在我刚来公会长家的那时候，鲜少踏出自己的房间。但是自从认识了梅茵以后，大小姐就变了。难以想像和从前在宽敞的房间里，视数金币为人生最大乐趣的大小姐是同一个人。整个人都燃起了熊熊的野心，要成为不输给现在正扩大势力和影响力的班诺先生的商人，再把梅茵拉过来。

因为是首次尝试，决定举办试吃会以后，近来的大小姐精力充沛得教人大吃一惊。连主人全家人都得听大小姐发号施令。看来这回梅茵也受到波及，为了问她关于试吃会的意见，今天被带了过来。

「所以，梅茵觉得也要把小孩子列为贩卖对象啰？」

梅茵在厨房里头东张西望，回答大小姐的问题。

「虽然平民的小孩子不可能买得起，但如果是商人的小孩，也许会懂得商品的价值，或是有钱可以购买吧？如果会成为学徒，也认得了字……最重要的是，小时候吃过、喜欢上的东西，长大以后也不会忘记喔。」

「是吗？」

大小姐嘀咕说著，在木板上写字。但是，我却觉得不可思议。因为身蚀而成长速度缓慢的梅茵，看起来就像还没参加过洗礼仪式的小孩子。可是听她的语气，简直像是自己变成过大人一样。

「还有啊，贩卖磅蛋糕的时候不一定要卖一整块，也可以像这样切成小块，就可以压低售价，增加客群。像是和恋人两个人一起吃，或是买来庆祝洗礼仪式。」

「最一开始我打算以贵族为中心销售喔，做为高价的点心。」

大小姐想要藉由独家专卖，提高商品的价值。梅茵则想尽可能压低价格，让更多的人可以吃到。同样年纪的少女要卖同一样商品，思维却有极大的差异。

「要凭著独家专卖来提升价格是没关系，但这是点心，如果要提高知名度，我觉得还是拓展客群比较好呢……」

「因为我们的独卖期间只有一年呀。一年过后我们再不愿意，做法也会流传开来吧？所以我想趁著这一年以贵族为中心，尽量提升磅蛋糕的价值。」

「这样啊……那只要利用当季的水果，慢慢地推出季节限定的新口味，就能和别人做出区别，常客也会很高兴吧。」

……季节限定的新口味？

我的耳朵很快就挑出了梅茵自言自语里的重点。回想每个季节的水果后，不解问道：

「但冬天没有当季的水果吧？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说到冬天的点心，就是帕露吧？还有『兰姆酒渍水果』……」

话说到一半的梅茵突然惊觉不妙，闭上嘴巴。对话突然中断，我轻挑起眉尾看向梅茵，梅茵就在嘴巴前面交叉食指：「接下来的资讯要付费。」看样子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会聊天聊得太开心，就不小心把贵重的资讯都泄漏出来。看著梅茵尴尬的表情，大小姐轻声笑了。

「是什么样的资讯呢？梅茵提供的资讯，我都会支付应付的报酬给你。」

梅茵只要本人认为价格合理，通常都会说著「这是额外附赠」，提供给我们价值高于支付金额的资讯。大小姐先前还说，与其小气地只想要自己牟利、欺骗对方，让对方与自己保持距离，不如提出正当的金额，建立起长远又友好的信赖关系更划算。从前还说过「商人当然要骗人」的大小姐出现这种转变，让我有些刮目相看。

「呃……虽然我刚才说『兰姆酒渍水果』，但简单地说就是用酒腌渍水果。虽然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腌得好吃，但可以冬天的时候用来做磅蛋糕。」

「如果我出五枚大银币呢？」

只要知道了是用酒腌渍水果，那我自己之后再反覆实验，多少能摸索出做法吧。就算这笔交易没有谈成，我也会自己试试看──正这么心想，梅茵瞄了眼砂糖。

「……既然砂糖还没有流通，就表示也没有人知道要怎么做和怎么用『酒渍水果』吧？」

虽说是酒渍水果，看来还会用到砂糖。这下子可能要问清楚比较好。现在用到砂糖的料理还经常失败，没有什么口耳相传的食谱。我把目光投向大小姐，大小姐就轻轻点头。

「那么，如果是八枚小金币呢？」

「知道了。那我会告诉你们做法和使用方式。直到砂糖开始在这里流通之前，都可以独占，所以不需要再另外签约了吧？」

重叠公会证，支付了报酬以后，梅茵就指向厨房里的一个水罐。

「做这个需要这样大小的水罐，还有其他的吗？」

「现在不会用到，可以用这个水罐没关系。还需要其他东西吗？」

照著梅茵的指示，我开始在厨房里来回穿梭，接连进行准备。先洗净当季的水果乐得乐沛，切掉蒂头，再切作一样的大小放进大碗里。然后倒进将近半分满的砂糖，暂且搁置。梅茵说要放到乐得乐沛跑出水分，砂糖有融化的感觉。

「梅茵，你真的明白砂糖的价值吗？这么大量使用砂糖，你是认真的吗？」

「这么做是为了保存喔。要是放得太少，水果就会腐坏不能吃了。而且，之后要放进去的酒也要选择蒸馏过的、酒精浓度很强的酒，不然水果会腐烂，所以要小心。」

我总觉得卖了权利和食谱而赚了大钱的梅茵，对金钱的观念和常人不太一样。她是明知道可以换到等重银币的砂糖有多少价值，才这么大手笔地使用吗？

「等乐得乐沛冒出了水分，就放进这个水罐里，把酒倒进去……呃，酒要倒到完全盖住水果，否则露出来的部分会发霉。另外，放上十天之后，再加其他水果进去。接下来的水果有波琉露和普那莱吧？把夏天的水果放进去，等到了冬天再吃。啊。对了对了，我记得芬里吉尼这类的水果不适合放进去喔。」

大小姐勤快地写下这些注意事项。我也牢牢地记在脑子里，搅拌大碗里的乐得乐沛。感觉得出开始冒出水分了。

「你自己也做了吗？」

「嗯，因为上次拿到了砂糖，我也是第一次挑战喔。既可以加进磅蛋糕里面，也可以当作果酱。淋在『圣代』和『冰淇淋』上面也非常好吃呢。」

做了这个以后，就会非常期待冬天呢── 梅茵带著陶醉的笑脸喃喃说道。这时大小姐像是恍然回神，看向桌子。

「糟糕，离题离太远了呢。明明带梅茵过来是要讨论试吃会的。」

「啊，对了。关于试吃会，班诺先生说他也想参加。可以吗？」

大小姐的双眼顿时亮起光芒，看著梅茵。梅茵搔了搔脸颊，稍微抬头看著上方，大概在回忆和班诺先生的对话。

「呃，听说试吃会很少见吧？班诺先生很好奇你们要卖什么点心，但好像更好奇试吃会是什么样子的活动喔。」

梅茵说完，大小姐沉思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抬头。看来是想到什么了。大小姐冷不防转身，直接就走向厨房大门。

「我有事情要去请教爷爷，得离开一下。尹勒丝，就麻烦你招待梅茵了。」

本来就单方面对班诺抱有竞争意识，现在因为他要来，好像更是激起了大小姐的斗志。把梅茵留在厨房，大小姐仍不改优雅的举止，快步迅速离开。

「……芙丽妲就这么走了呢。」

「大小姐平常可不会这个样子喔。」

「这句话在我告诉尹勒丝厨师怎么改进磅蛋糕的时候，芙丽妲也说过呢。」

梅茵嘻嘻笑著，调侃我先前的举动，我不禁叹气。从以前别人就总说我一知道了新食谱，就怎么坐也坐不住，但这个毛病一直改不掉。

「这都要怪梅茵的新食谱啊。」

「……呜呜，对不起。」

「不需要道歉，是因为我想知道没听过的食谱啊。那告诉我你这次的感想吧。」

我摆好梅茵教我做的最基本的磅蛋糕，以及加了芬里吉尼果皮丁、增添了果香的磅蛋糕，还有改用蜂蜜代替部分砂糖的，和加了核桃的。再倒了配合今日所做磅蛋糕的茶，轻轻放在梅茵面前。

「每一种看起来都好好吃喔！我开动了。」

梅茵的双眼闪闪发亮，带著心满意足的笑容捧著脸颊，一口一口地慢慢品尝享受。不论是指尖操控叉子的动作，还是端正的坐姿，都像是受过礼仪训练的贵族小姐。至少，和平常很少吃到甜食的贫民那种狼吞虎咽的模样完全不同。

梅茵配著茶水，「呼～」地满足叹气。

「这里面我最喜欢的，应该是芬里吉尼口味吧？好喜欢那种在嘴里散开的香气。」

梅茵眯著眼睛喝了口茶，又低声嘟哝说：

「……啊，这种茶的茶叶好像也很适合做磅蛋糕呢。」

「茶叶？不会不好入口吗？」

梅茵像在说「糟了」似的摀住嘴巴。看来又是珍贵的资讯。

我哼了一声，把和之前一样的一袋砂糖「咚」地放在工作台上。

「用一袋砂糖做交换，快点说吧。说话只说一半，太吊人胃口了。既然做了酒渍水果，那你家里的砂糖也快用完了吧？」

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可以把茶叶加进点心里。点心是甜食，因为用了高级的砂糖，据说在中央，点心都是越甜才越好。加了茶叶，怎么可能会变甜。但现在没有时间让我去研究该用什么茶叶，又该怎么添加。

「……如果用一袋砂糖做交换，那好吧。而且尹勒丝厨师都会做出好吃的点心。」

嗯──梅茵想了一会儿后，才开口说：

「为了不影响口感，要把茶叶磨得非常细，再加进面糊里面。这样一来，磅蛋糕就会有茶叶的香气喔。」

「你说的茶叶是这个吗？」

我拿出刚才泡了茶给梅茵的茶叶罐，她就用力点头。我盯著茶叶罐好半晌，然后就为烤炉点火。梅茵还在旁边吃磅蛋糕，我就开始磨起了茶叶。因为想要马上烤看看。虽然这样子等于把贵为客人的梅茵晾在一边，但梅茵望著我的动作，笑著说：「如果能让我第一个试吃，当然没关系。」

「对了，梅茵。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是的，什么事呢？」

「你其实不只点心，在汤这方面也有什么秘密吧？之前你住在这里的时候，看你剩下的食物，我得出了这个结论。你都只把汤剩下来吧？本来以为你是不敢吃青菜，但其他菜色里的青菜却会吃掉。你知道可以让汤更好喝的秘密吧？」

梅茵衔著叉子，张大金黄色的双眼抬头看著我。我一边把蛋打发，一边挑眉。

「……尹勒丝厨师的观察还真敏锐呢。」

「汤的秘密不能告诉我吗？」

梅茵拿开叉子，轻轻放在盘子上。

「……汤的话就不太方便了。因为现在的情况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就算不愿意也可能会接触到贵族，所以为了保护自己，我想多保留一点筹码。」

看著梅茵为难至极的表情，我也无法再勉强她，耸肩说道：「这样啊。」

因为自己就在贵族的宅邸工作过，所以我知道身分的划分有多严格，和跳进去有多危险。为了保护自己，想要保留筹码也是正常的，而且是最好要有筹码。

「但如果是点心的食谱，只是期间限定的独家专卖的话，可以来找我商量喔。」

「真的吗?!」

我抱著大碗猛然往前倾，梅茵就吓了一跳地往后缩，频频点头。

「但要先等磅蛋糕上了轨道，所以会是磅蛋糕的专卖期限快到的时候吧。」

「这样子不会又受到班诺先生的阻挠吗？」

因为看过大小姐一脸闷闷不乐地哀怨道：「都只有路兹和班诺先生独占了梅茵的知识。」我于是这么说，但梅茵把头一歪。

「嗯……会吗？他的脸色可能会很难看，但应该不能阻挠吧？坦白说，就算告诉班诺先生点心的做法，也没有意义喔。」

「为什么？」

「因为班诺先生和贵族的交情还不深，无法取得食材与技术。他好像也没有去拓展可以取得砂糖的途径，而且像尹勒丝厨师这种水准的专业人士，得从贵族那里拉拢才找得到人吧？芙丽妲说过，尹勒丝厨师是公会长拉拢过来的。」

听了梅茵对于可说是自己监护人的班诺先生所下的分析与判断，我有些目瞪口呆。看来对于提供消息的对象，梅茵也都有自己的见解。这样的话，我也许有机会可以知道梅茵的其他食谱。

我往大碗里筛著面粉，觑了眼梅茵的表情。

「那把食谱告诉我就没关系吗？」

「因为厨艺得要像尹勒丝厨师这么厉害，否则只听我口头说明，根本做不出来啊。而且，尹勒丝厨师对食谱很热心研究，让人想要支持你呢。」

听到梅茵这么说，我高兴得想要发出无意义的嚷嚷声。

因为梅茵这些话的意思，就是认同了我的实力。毕竟她不愿意告诉有恩的班诺先生食谱，却愿意告诉我。

「……可是，提供食谱的时候如果不收钱，在很多方面都会显得不公平，所以这部分让我觉得有点麻烦。」

即使梅茵本身不著重于利益，身旁的人却不见得。况且梅茵的食谱在各种方面上，都会把周遭的人卷进混乱的漩涡里。除了料理，其他恐怕还有很多前所未见的新商品。

我搅拌著融化的奶油，向梅茵提出一直感到疑惑的问题。

「梅茵，你到底是什么人？究竟是在哪里得到这些食谱的？」

「……嗯……在梦里面。」

「啊？」

在耍我吗？我忍不住做出可怕的表情，梅茵却为难地笑了笑。

「……是真的。到了现在，全都是只有在梦里才能品尝到的东西。」

梅茵怀念地眯眼笑道，笑脸却十分成熟，让我莫名感到不安，低头注视著她。

「要是可以的话，真想毫无顾忌地公开食谱，让像尹勒丝厨师这样擅长做菜的人尽情制作呢。」

梅茵先是轻轻闭上双眼，再抬起头来，露出了孩子气的傻气笑容。但是，笑容僵硬到一眼就看得出是假笑。大概是不想被人触及的秘密吧──察觉到这一点，我把面糊倒进模子里面，顺著梅茵的话接话。

「那你自己不做吗？」

「我没有力气也没有体力，也没有工具，技术又差，没有办法重现。如果能请厨艺精湛的厨师帮忙，其实要我公开多少食谱都没问题。但是，现况不容许我这么做。」

梅茵挥著小手，一派可怜兮兮地垮下眉毛。以她的力气和体力，别说把蛋打发了，连搅拌面粉也做不到。回想起先前的惨状，我低头看著梅茵纤细瘦弱的手臂。照她这个样子，没有一道料理做得出来吧。

「你要是想吃什么东西，就尽管来找我吧。只要教我怎么做，要做多少给你吃都没问题。」

想到要重现梅茵说只存在于梦里的食谱，我就跃跃欲试。

……啊啊，太期待了。究竟在这孩子的脑海里，沉睡著哪些食谱呢？

望著小口小口品尝著磅蛋糕的梅茵，我把刚做好的加了茶叶的面糊，放进炽热的烤炉里。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班诺 磅蛋糕的试吃会

在只有在城里拥有店面、还能缴纳高额税金的大店店主才能出席的会议上，身为公会长的臭老头环顾一圈所有出席人员，在最后开口说道：

「没有其他议题了吧？那么，现在大会议室正在举办今后要推出贩售的新款点心试吃会。请各位有空的话就顺路前往吧。还准备了各位随从的份。班诺，听说你要来，芙丽妲可是干劲十足。你会过来的吧？」

听到臭老头这么说，我站起来，往大会议室移动。

出席这场会议的都是大店店主。换句话说，有钱可以购买昂贵点心、又拥有鉴定商品眼光的商人，全都在此无一遗漏地齐聚一堂。换作在公会长家或是店里举办试吃会，不见得每个人都会特意前往，但如果只是开完会后走到另一个房间，都不会介意多走一段路吧。日期和举办场所的选择高明到让人火大，肯定会备受瞩目。

依据梅茵提供的点心做法所做的磅蛋糕，和因为梅茵不小心说溜嘴，臭老头的孙女就卯足了劲举办的试吃会。

……那个蠢丫头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老把那种会撼动市场的东西带进来！根本不知道我有多么辛苦在设法不让旁人注意到她的存在，自己却做事都不用大脑！

一般店家推出主打商品的时候，都会想要独占，所以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在开始贩售前就敲锣打鼓宣传。藉由在开卖前宣传商品，可以让人对第一个想出商品的人留下深刻印象。尤其如果是其他人无法立即仿效的商品，效果更是卓越。

令人光火的是，现在砂糖在市场上流通的量还不多。在这座城里，也只有渥多摩尔商会在经手从中央传来的砂糖。对于想要赶上中央的流行、正寻找著甜食的贵族而言，会成为强而有力的宣传吧。再者举办试吃会后，不光公会长，孙女的能力也将受到瞩目。那个孙女对钱的直觉之敏锐，简直遗传到她爷爷。

「欢迎参加试吃会。请选择您喜欢的磅蛋糕口味，把木牌放进箱子里。」

一走进大会议室，几名戴著同款头巾的少年少女就一字排开，向每一位进来的客人发配三枚木牌。

「可以把三枚木牌都投给自己最喜欢的口味，也可以选择三种。」

我接过木牌握在掌心里，环视了会议室一圈。在会议室里走动的人也都戴著同样花色的头巾，所以一眼就能分辨出哪些是举办方的人。现场客人还不多，好像都还在观察他人的动静，没有人伸手去拿磅蛋糕。

桌子排成了五排，每排桌上都摆著不同口味的磅蛋糕。磅蛋糕全切成了一口大小，但出乎我的预料，种类相当多。

「啊，班诺先生！」

大力挥著手跑过来的，正是罪魁祸首梅茵，和我店里的学徒路兹。路兹穿著店里的学徒制服，梅茵的打扮却和试吃会举办方的人一样。

我「哦」地轻举起手，向两人招手。等梅茵走过来，就伸出大掌揪住她的脑袋瓜。

「梅茵，你在这里做什么？」

「好痛好痛！我在帮忙啊？」

看我的打扮还不知道吗？──梅茵歪过头，我一把扯下她的头巾。

「现在马上给我换下来。别让接下来要进来的商人记住你的长相。也不想想我是为了什么才要隐瞒做了纸又做了发饰的你？你想在这里也成为众人的标靶吗？要不要我替你大声宣传啊？」

「呜啊呜……我马上去换衣服。路兹，你在这里等我喔。」

把扯下来的布还给她后，梅茵就快步走出大会议室。见状，我才轻吁口气。

梅茵的思路异常敏捷到了难以想像是个刚受洗完的孩子，对任何事情的领悟速度都很快，还拥有一般人根本不会知道的知识。但是，却不懂得瞻前顾后，想法也太天真。虽然因为是小孩子，这也是当然的，但是其他方面越突出，越突显出了她的思虑不周与缺乏危机意识。梅茵必须越低调越好。一个没有后盾的孩子太过招摇，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就连父亲过世后，刚成年的我继承商会的时候，也因为还年轻就被人瞧不起，有过数不清的难堪回忆。她这个才受洗完的小孩子，更是只会被剥削得尸骨无存。

「老爷……您对梅茵真严格呢。」

「路兹，你如果想要保护梅茵就记好了。现在梅茵既没有商人这块后盾，也还不确定神殿里有没有贵族能照顾她，她这种不上不下的处境非常危险。」

为了延长寿命，又为了今后能与贵族建立起关系，现阶段进入神殿都对梅茵有好处。但是，我不认为几年之后，这样的情况还能继续维持。

「咦？可是，老爷不是会照顾梅茵吗……？」

「表面上我是梅茵工坊的负责人，基于这层关系，我等同是她的监护人，但这层关系非常薄弱。如果可以和你一样成为学徒，我就能采取更多措施，但现在都已经确定要进入神殿了，我能帮忙的范围就有限。和以前不一样，你也很难时时刻刻都盯著梅茵。所以，她最好不要无谓地引人注目。更何况，平常我们就老是搞不懂她在想什么，一不留神就会做些奇怪的事情。管得严一点才刚好。」

「啊……这倒是没错。」

路兹正经八百地点头。他的动作像极了马克，我忍不住轻笑出声。

受洗完的路兹开始学徒工作以后，遣词用字就订正得很快，姿势和动作也越来越像马克。好像是因为梅茵要他以马克作为参考范本。

和商人的孩子不同，生活上各方面都和我们不一样的路兹若要成为商人，得要重新学习很多东西。路兹总是竭其所能，努力弥补与其他学徒间的差距。我知道他很用心在观察马克和我，努力想要多偷学一点东西。对于他的奋发向上，我个人相当欣赏。

「路兹，你对这个磅蛋糕有什么看法？从商品的角度来看。」

「……我认为肯定可以卖给贵族。而且，会非常受到欢迎。」

「根据呢？你并不知道贵族喜欢什么，平常又吃怎样的东西吧？」

我继续追问，但路兹没有什么思索的样子，直接回答：

「梅茵告诉过我，公会长为了以后要进入贵族区的芙丽妲，生活上各方面都尽量引进了贵族在用的东西。听说连厨师，也是挖来了曾在贵族宅邸里工作的人。所以既然芙丽妲和那名厨师这么有信心要卖这项商品，我想一定能大卖。」

我知道公会长花了重金打造房子，却不知道连日常生活用品，也引进了贵族在用的东西。意料之外的消息让我睁大双眼。从小孩子间传来的资讯，也是不容小觑。

「路兹，我回来了。」

梅茵换上店里的学徒制服回来了。这下子我就算带著梅茵和路兹到处移动，也不会让人起疑心。

「老爷，这是什么也没有添加的磅蛋糕。我第一次吃的就是这个。」

路兹指著最右边的磅蛋糕说。大概是想起了之前吃过的味道，口水好像随时都要流下来，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紧盯著切好的磅蛋糕。

「因为尹勒丝厨师非常认真研究，所以变得比那时候还要好吃喔。这张桌子是加了芬里吉尼的，那张桌子是加了蜂蜜的，那边是加了核桃的。最后面那张是最新挑战的口味，加了茶叶的。好了，请吃吃看吧。每一种都很好吃喔。」

梅茵挺胸说明得好像是自己的功劳一样，我有些不是滋味，轻哼一声，低头看著磅蛋糕。

「会有这么多口味，不就是你说溜嘴告诉她们做法的结果吗？」

「呜……因、因为用砂糖做交换，所以我不是白白告诉她们喔。」

看来这家伙用做法作为交换，趁机获得了个人用的砂糖。真不知道该称赞她越来越像个商人了，还是该给她一拳，要她别提供有利的资讯给对方。

「而且，我只教了这个芬里吉尼和茶叶的磅蛋糕要怎么做而已。连添加的比例，都是尹勒丝厨师自己研究出来的成果，所以不能完全怪我喔。」

梅茵鼓著脸颊从我身上别开视线，拿起桌上的磅蛋糕。看到梅茵把磅蛋糕放进嘴里品尝，路兹也往桌面伸出手。四周到处都响起了惊叹声，所以想必很好吃。我也拿起磅蛋糕。

……这是什么?!

用指尖捏起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蛋糕非常蓬松，还绵软得好似眨眼间就在嘴里融化。外观看起来像面包，但面包不可能这么柔软，一般都要沾汤再吃。而且，至今从未品尝过的香甜滋味也让我感到震惊。磅蛋糕很甜，味道明确，但不是那种吃了蜜渍点心时的浓缩甜味，也和水果的甘甜完全不同，在嘴里扩散的是种非常柔和的甜味。甜味和奶油融合后的香气也非常刺激食欲，让人想要再吃更多。

「好吃吗？」

大概是期待我的赞美，梅茵那双金色眼眸闪闪发亮地往我看上来。要由衷给予赞美又让人有点火大，所以我无视梅茵，拿起加了芬里吉尼的磅蛋糕。

蓬松柔软的感觉还是一样，但这次有芬里吉尼的果香在口中蔓延。香气清爽宜人，十分容易入口。只是多加了点果香，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我抬起目光，看向摆在其他桌上的磅蛋糕。

「尹勒丝厨师很厉害吧？」

我不理会大力称赞别人家厨师的梅茵，往下一张桌子移动，吃了一口加了蜂蜜的磅蛋糕。和刚才的磅蛋糕不一样，蛋糕本身比较重一点，多了点浓稠的甜意。既是习惯的味道，又是目前吃过的磅蛋糕中最甜的，应该会最受小孩子和喜欢甜食的人喜爱吧。

「虽然很甜，但又不会觉得腻吧？」

接著是加了核桃的。和加了核桃的面包很像，有著平日最熟悉的外观。但是，口感还是和平常吃的面包截然不同。蛋糕太过柔软，反而过度突显了核桃的坚硬。绵软的蛋糕一下子就在口中消失，只剩下了核桃。习惯以后，也许会喜欢这种口感，但我个人不怎么中意。

「班诺先生，快点说嘛。」

「吵死了，你闭嘴。」

我喝斥一直在我旁边转来转去，叽叽喳喳追问不停的梅茵，走向最后一张桌子。

听说加了茶叶，我犹豫了一秒钟，但还是放入口中，发现香气非常浓郁。与核桃不同，里头的茶叶磨得非常细致，完全不会影响到口感。明明有著茶香，却又是甜点，感觉真奇妙。虽然不是很甜，但很好吃。我认为在这些磅蛋糕中，这种口味会最受男性欢迎。至少，是我最喜欢的口味。

「班诺先生会把木牌投给哪个口味呢？」

每一种磅蛋糕都美味得惊人，无疑会在贵族之间流传开来。这是每个人都渴望得到的滋味。和以往的点心差距之大，大到不容许后人的追随。

「喂，梅茵，你为什么要把这种点心的食谱告诉公会长？」

如果要打进贵族社会，这种点心的食谱将能成为强大的武器。我太想要了。

我瞪著梅茵，她就眨眨眼睛，脑袋瓜往旁边歪。

「我是告诉尹勒丝厨师啊……」

「如果会在那个臭老头的店里贩售，结果还不是一样。」

靠著磅蛋糕，那个臭老头肯定又能扩大自己在贵族间的影响力。察觉到了我的焦躁，梅茵为难地皱起眉头。

「班诺先生真的很排斥公会长呢。为什么？」

这么说来，我都没对梅茵提起过吧──这样心想的同时，过往那些一回想起来就令人作呕的种种掠过脑海。

「我们的商会一直以来都在成长茁壮，所以始终被视为眼中钉。但是，那个臭老头居然在我父亲死后，马上就向我母亲提亲，想要并吞掉我们的店。」

当年父亲前往伯父的店要谈生意，却惨遭洗劫财物的盗贼袭击，不幸丧生。因为发生地点就在城市附近，遗体虽然送了回来，却遍体鳞伤，惨不忍睹，母亲因此卧病在床了好一段时间。偏偏在这种时候，那个臭老头居然兴高采烈地向伤心欲绝的母亲求婚。

「咦？意、意思是公会长要娶班诺先生的母亲吗？」

「对。我母亲拒绝以后，他就不厌其烦地一直在一些小事情上找碴……现在也还是一样。去公会办理登记的时候，不是一直不让我们通过，还刁难我们吗？」

好几次受到牵连的梅茵和路兹「啊……」地低喊，皱起脸庞。不光是我，那个臭老头也给我身边的人造成了不少麻烦。

「像是我的恋人过世后，他就笑容满面地来介绍自己的女儿，还想让年纪比我还大的儿子迎娶尚未成年的妹妹们。面对这样的对象，你能不感到排斥吗？」

如果要再说生意上的例子，还有各种离谱至极的无理要求，但告诉梅茵在做生意上吃了多少苦头也没意义。只要让她知道臭老头这个人有多么不正常就好了。

「呃……可是换个角度来说，也表示公会长认为奇尔博塔商会非常有潜力吧？虽然我不否认公会长的个性强势、难缠又麻烦啦……」

虽然是很牵强的解释，但看来梅茵也多少明白了公会长有多么棘手。

「那么，你为什么要把食谱给这么难缠的公会长？」

「没有为什么，我之前就说过了，是因为和芙丽妲约好了要一起做点心，才一起做了磅蛋糕而已啊。」

「但是你们签约了吧？」

「只是一年为限的独卖契约喔。班诺先生有必要反应这么大吗？」

居然懂得订定期限，难得梅茵的脑筋这么灵光。但是，我担心的是对方是否会守约。梅茵搞不好会被臭老头的孙女拉拢，结果就由他们的商会继续独占。

「……你真的会在一年之后公开吗？」

「是啊。因为我认为点心不应该独占，要让很多人都尝试做做看。」

梅茵是以一年为期的独卖权，卖出了点心的食谱，但只要买不到砂糖，暂时都会由公会长的商会独家专卖吧。明明不想再被拉大差距，这下子好像又拉得更开了。

「梅茵，你说过你也知道其他的食谱吧？其他食谱不打算卖给我吗？」

梅茵怔怔地抬头看向我后，摇了摇头。

「就算卖给现在的班诺先生也没用啊。班诺先生又没有砂糖和厨师。」

「你什么意思？」

「因为我知道的那些点心，基本上都要用到砂糖。而且，最重要的是要有厨艺精湛的厨师。如果没有厉害到曾在贵族的宅邸里工作过，就算我教了做法，也没有办法马上重现。」

「贵族的宅邸……？」

「能够熟练地操纵烤炉是必要条件喔。这里好像只有面包工坊才有烤炉，而且也不怎么普及吧？」

这里几乎没有家庭会有自己的烤炉。因为除非家境富裕，或是对美食非常讲究，否则根本不需要烤炉。也就是说，公会长家里不仅有烤炉，还有能够熟练操作的厨师。

「哎呀，在班诺先生准备好所有东西之前，我会先把梅茵的食谱全都买下来喔。因为我们家的厨师可是迫切想得到新食谱呢。」

听到咯咯咯的年幼笑声，我忍不住回过头，眼前的人正是公会长的孙女。一头颜色有如春天花朵的头发在两边耳上绑高。

「你好呀，班诺先生。你好，路兹。」

往上看著我的挑衅眼神，和那个臭老头如出一辙。本以为等臭老头不在了，终于可以有点胜算，想不到这个孙女也不容忽视。从她一直处心积虑地想接近梅茵这点来看，就能知道她对金钱的敏锐度和臭老头不相上下。然而，枉费我这么提高警觉，梅茵却露出傻呵呵的笑容，轻挥了挥手，亲密地和芙丽妲攀谈。看到她们感情这么融洽，我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芙丽妲，试吃会举办得怎么样？」

「托梅茵的福，盛况空前唷。大家都对磅蛋糕赞不绝口呢。而且我也告诉大家，一年后就会公开食谱，所以有不少人都很期待食谱的公开唷。」

……这个笨蛋！都说她太没有戒心了，到底要我说几遍！

梅茵也被我骗过了好几次，但每次都只会鼓起脸颊表示不满。我一直都在观察她会有什么反应？能不能准确发现？但是，她的戒心却缺乏到了连自己要测试她的我都感到忧心。我觉得梅茵一定把戒心遗失在了某个地方。

但是，从旁看去就只是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女孩在开心聊天，我要是妨碍她们，只会显得我很幼稚。于是我只能和路兹待在听得见对话的范围里，用眼神加以吓阻，别让梅茵随便答应对方，也别被卷进奇怪的事情里头。

「路兹，为什么那家伙明明在性命交关的时候被对方骗过，现在还能笑得这么开心地和对方相处？」

「……这种事我也想不明白。而且，我不太喜欢芙丽妲。」

路兹脸上明明白白地写著「不要接近梅茵」。翡翠色眼眸里的独占欲，究竟是因为梅茵是自己最重要的朋友，还是已经发展到了男女之情，目前还难以界定。

不过，看著对梅茵过度保护的路兹，也唤起了我心里早在多年前就随著恋人一起逝去的那种复杂情感，不禁感到不自在又难为情。

「路兹，看来你以后也会很辛苦。要抓住梅茵可不容易。」

我摸了摸路兹的头，这么说著鼓励他。路兹的翡翠色双眼绽放出了强烈的光芒，慢慢地点点头。

「梅茵，味道怎么样？」

一名身材丰腴的女性一边这么问道，一边状似亲昵地走向梅茵和公会长孙女。全身上下还飘散出了蛋糕的甜香，头上也绑著试吃会举办方的头巾。谁啊？没发现到我和路兹都面露警戒，梅茵的表情变得明亮，跑向那名女性。

「当然非常好吃！我刚才试吃过了，加了茶叶的磅蛋糕也变得非常好吃喔。不愧是尹勒丝厨师。」

在梅茵的称赞下笑颜逐开的这名女性，看来就是在公会长家工作的厨师，也是制作这些磅蛋糕的人。

我不由得基于商人的习惯，观察起这名想必能够赚进大把钱财的厨师尹勒丝，尹勒丝也把目光投向我。

「你就是班诺先生吗？」

「嗯，是啊。」

公会长家的厨师指名道姓地叫我，让我觉得一头雾水。是梅茵又闯了什么祸吗？尹勒丝从头到脚打量正眯眼寻思的我。

「……哼。」

那种像在对人品头论足的眼神像透了公会长，让我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厌恶。刚才还觉得和公会长孙女较劲太不成熟了，所以下意识地自我克制，但既然现在对象是大人，那我也就不用客气了。

「对梅茵的知识加以限制，自己独占的人就是你吧？」

「我可没有独占。像现在，磅蛋糕的食谱不就流进了你们手里吗？」

要是可以我也想独占，但梅茵就是不肯乖乖交出来。虽然说我加以限制，但梅茵只是自言自语，说出来的事情就足以颠覆市场，那对她的知识加以限制也只是刚好而已。

「更何况每次都是我在帮梅茵收拾烂摊子，你们却把好处都抢走了吧？」

为了保护梅茵，我不间断地从各种管道搜集消息；为了巩固她与路兹之间的连系，还用了契约魔法，甚至成立了植物纸协会以隐藏起梅茵的存在，暗地里更是四处帮忙打点。梅茵做事都不经大脑，累得疲于奔命的人可是我，不是公会长。

「但班诺先生也从我这里赚了不少钱吧？」

梅茵不满地嘟起嘴唇抗议，我用力弹向她的额头。

「用你丝发精赚来的钱，可是两次魔法契约就花光了。」

「咦？」

「……你说两次魔法契约吗？」

梅茵和公会长孙女都愣愣地张著嘴巴，用同样的表情仰望我。低头看著两张呆愣的小脸，我耸肩说了：「真是的，都不知道别人有多辛苦……」

「我才不管你有多辛苦。梅茵说了，她只会把食谱交给她认同可以重现料理的人。其他东西就算了，但料理的食谱就由我接收了。」

居然连厨师也向我宣战。和那个臭老头有关的人，一个个都要跟我作对。

「休想称心如意。」

我才不会眼睁睁地让公会长一直独占磅蛋糕的做法。我会在独卖契约结束前的一年之内就买到砂糖，找到厨艺出色的厨师。只要往关系有点疏远的亲戚那边下手，就算有点勉强，应该也能买到砂糖。和尹勒丝瞪视对峙的同时，我也在脑海里头飞快计算。梅茵一脸不安地拉了拉我的袖子。

「班诺先生、班诺先生，要找到厨师很困难吧？如果没有可以拜托贵族的门路，是不可能的。」

「我才不需要门路。只要有上进心，和懂得操作烤炉就好了吧？」

只需要足以在贵族宅邸里工作的手艺，再习惯操纵烤炉就好了。并不是非得要在贵族的宅邸里工作过。

「你说过没有书的话，自己做就好了吧？那么，如果没有厨师呢？」

「……自己栽培就好了？」

「没错。」

先准备好设备，在城里找到厨艺精湛的厨师，再把他栽培成专做点心的师傅就好了。

「……我倒是要试试看。」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马克 我和老爷

我的名字是马克，工作是在奇尔博塔商会辅佐班诺老爷。记得今年刚满三十七岁。到了这个年纪，就很难清楚记得自己确切的年龄了。

从上一代的老爷开始，我就一直在奇尔博塔商会工作，从当学徒开始算起，已经有三十年的时间都在此叨扰。我以都卢亚学徒的身分进入商会的那一年，班诺老爷正好出生，所以时光的飞逝真的快如流星。

商人和工匠的学徒分为两种，分别是都卢亚与都帕里。若简单说明差异，都卢亚是与老板签订的雇用契约，都帕里是未来要把店面和业务交给他负责的门生契约。签约金和签约内容都有很大的差异，但在此没有必要详细说明吧。

在奇尔博塔商会，基本上都是以都卢亚的签约方式收下其他店家的子女。普遍商人的孩子，都要在其他间店磨练一定的时间。磨练时间的长短，则由店家和孩子的父母在讨论之后决定，大抵为三到四年。这么做是为了拓展孩子的视野、了解受人使唤的立场、远离容易受到纵容的环境，并且与将来会成为下一任店长的孩子们结交朋友，理由形形色色，而这些孩子都是连结起店与店之间的桥梁。

原先我签订的也是都卢亚契约，待雇用期间一结束就会回到老家。但是，父亲过世后，继承商店的长兄和我对于经商的理念相差甚远，所以在更新了几次都卢亚契约后，就趁著十五岁的成年礼，重新签订了都帕里契约。

都帕里的修业期限为八年。一般都是在其他店家经过都卢亚的磨练后，就在十岁到十二岁之间签下都帕里契约。然后到了二十岁的时候，再代替老爷管理商店。

我因为很晚才签约，所以变成了成年之后，又往上加上八年的进修期限。虽说进修，但我已经当都卢亚学徒工作了八年，早就十分了解奇尔博塔商会的工作流程。在上一代老爷的安排下，我和一般的都帕里不一样，领的不是都帕里的薪水，反而和店内成年员工的薪水差不多，所以八年的修业期间并不觉得辛苦难熬。我很高兴待遇变得比都卢亚那时候还好，每天都孜孜不倦地工作。

然而，没想到就在我要结束都帕里的修业期间之前，上一代老爷骤然辞世。而当时的班诺老爷才刚成年，无法一夕之间就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店长。有不少和上一代老爷签约的都卢亚，都不愿意和老爷更新签约，离开了商会。

我也因为修业期限尚未结束，为了继续留在奇尔博塔商会工作，便向老家请求伸出援手。岂料继承了商店的长兄不仅不愿帮忙，还嘲笑逝世的上一代老爷，更宣布要和奇尔博塔商会断绝往来。当时我内心感受到的愤怒，真难以用笔墨形容。我决定与老家划清界线，暗暗发誓无论如何，都要守护奇尔博塔商会和班诺老爷，让他们后悔莫及。直到现在，我都还清楚记得我对自己发誓的那个瞬间。

都帕里的进修年限结束时，老爷问了我要不要回老家。但是，已经和老家断绝关系的我无处可去，而在这世上最需要我的地方，就是奇尔博塔商会。我表示要留下来后，就和老爷一起夜以继日地投入工作，重振奇尔博塔商会。我们很快就回到了往日的繁荣，更扩大了商会的规模。至于我为了重振商会，曾在暗地里动点手脚，踩著老家往上爬这件事，事到如今说出来也无伤大雅吧。

如今上一代老爷的么女珂琳娜夫人已经结婚，身为长兄的班诺老爷自从莉丝小姐去世以后，好像就对结婚失去了兴趣。我也在恍然回神的时候，发觉自己早已过了适婚年龄。世事就是不能尽如人意呢。

现在工作非常充实，班诺老爷也决定了珂琳娜夫人的孩子为商会的继承人，所以每天都过得风平浪静，没有什么会影响到商会存亡的大危机。

这一天，因为要出席集结了大店店主的会议，老爷不在店里。如此一来，需要下达重要决断的事情便接二连三地向我呈报。

「马克先生，收到工坊通知说丝发精有可能会延迟交货。」

「这次因为酪芬比较晚到货，也是情有可原。叫人通知师傅，请他先把完成的丝发精送给我们，剩下的再尽快赶出来。」

「马克先生！布朗男爵的千金向珂琳娜夫人寄来了委托函。」

「居然会在夏天提出委托，还真是难得。动作快，快派人去通知珂琳娜夫人。」

度过了一段比往常还要忙碌的时间后，老爷抱著梅茵回来了。

「马克，进来谈事情！」

老爷跨著大步笔直地走向里头的办公室。看到双眼熠熠生辉、浑身散发著斗志的老爷，和一脸为难至极的梅茵，再加上气喘吁吁地跟在两人身后的路兹，我不禁油然生起了又有什么无理难题要落到我头上的预感。

之前就为了制作丝发精的工坊，帮忙采购原料、寻找工匠和开拓销售通路；还为了做植物纸的梅茵和路兹，走遍全城寻找工具和材料；设法缓和与羊皮纸协会之间的冲突、开设植物纸工坊的工作也全都丢给我……回想起来，将近一年的时间，许多强人所难的事情都丢给了我呢。这回究竟又是什么事？

「马克，我们要栽培甜点师！做好准备吧！」

栽培甜点师？又冒出和目前的业务全然无关的单字了。总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这么突如其来，可以想见一定又和梅茵有关吧。

我偷偷观察老爷的模样，他的双眼闪耀著充满野心的锐光，不停拿出木板，不知道在察看什么资料。活力充沛固然可喜，但恐怕会对周遭带来严重的影响。

「您说甜点师，究竟是打算让甜点师做什么呢？」

「你问梅茵。」

……啊啊，果然又是梅茵吗？看来又出现新难题了。

奇尔博塔商会最一开始的原型，是老爷的曾祖母奇尔博塔夫人所开设的服饰工坊。由妻子在工坊制作衣服，再由丈夫贩售，基本上是以这样的形式开始发展。虽然登记时店主都是写上丈夫的名字，但实际上真正具有掌管权的都是女方。

一直以来奇尔博塔商会做生意的对象，都是城里的富裕人家，但自从下级贵族留意到了老爷母亲的设计后，才开始也慢慢地打进贵族社会。开始和贵族阶级做生意，不过是这十年来的事情，还没有经过很久。

珂琳娜夫人的品味似乎也在贵族社会之间博得不错的风评，奇尔博塔商会的事业算得上是一帆风顺。换言之，奇尔博塔商会主要都是贩售服饰，此外还有饰品和美容方面的商品。

梅茵带来的丝发精算是美容方面的商品，销量十分出色，今后将在珂琳娜夫人的工坊里制作的发饰，在城里也已经是一项大受欢迎的饰品。若再改良线的品质与款式，想必也会受到贵族夫人和千金的喜爱。对于珂琳娜夫人取得了一项这么好的权利，我由衷感到高兴。

但是另一方面，梅茵所想出来的制纸业，就不太能归进奇尔博塔商会的业务范围里，这会儿提到的栽培甜点师，性质上更是和过往的业务截然不同。

「我已经说过好几遍了！没有砂糖是不可能的啊！」

「没有砂糖也可以烤面包。首先不是要练习使用烤炉吗？」

「可是城里已经有好几个面包工坊，还有面包师协会，不是又会和既得利益者起冲突吗？就只是因为要练习用烤炉！况且班诺先生是打算从面包工坊那里去挖面包师过来吧?!」

「怕既得利益者还开拓什么新事业！」

老爷坐在椅子上，梅茵则跪坐在椅子上，让视线和老爷等高。看著两人争执不下的模样，就让我想起了老爷和莉丝小姐斗嘴的模样。真不知两人是感情好到可以吵架，还是已经建立起了可以随意起口角的信任关系。

我甚至觉得老爷为了生意上的事情，和梅茵吵吵闹闹地争执不休时，看起来最是生气蓬勃。能够驳倒伶牙俐齿的梅茵，大概就和辩赢了莉丝小姐一样痛快吧。因为老爷以前从没赢过莉丝小姐。

「路兹，先别管那两个人，请你先为我说明一下来龙去脉吧。老爷为什么突然就说要栽培甜点师？」

远远望著两人争吵的路兹这才收心回神，端正站姿，开始说明。平常已经习惯了梅茵老是不按牌理出牌的路兹，注意力切换的速度也很快。乖巧老实，不论什么事情都吸收得很快，做事认真又富含耐心，可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应该天生就很聪明，有条不紊地说明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根据路兹的说明，老爷在参加完商业公会的会议以后，就前往磅蛋糕的试吃会，和公会长家的厨师有过一番交手。结果老爷就发下豪语，如果没有甜点师，那就自己栽培。要让这位好强不服输的老爷咽下这口气，确实是不可能呢。

「梅茵说了，如果要做点心，就需要可以熟练操作烤炉且具有研究精神的人，愿意不厌其烦地研究食谱，努力让东西变得更好吃。老爷似乎打算从已经知道怎么操作烤炉的面包工坊那里招人过来，但因为要做面包以外的东西，如果不是对创造新东西很有热忱的人，恐怕没办法那么顺利……」

听完了路兹的说明，我总算明白了老爷和梅茵争执的重点。

「老爷认为那样点心能够卖给贵族吧？」

「是的。但是……」

「路兹，严格禁止说但是。一旦老爷打定主意要做，就只能全力以赴了。」

我这么说也许是偏袒老爷，但是，老爷与生俱来就有做生意的直觉。一旦老爷认定某样东西可以卖，卯足了全力开发推销后，从来没有一次失败过。我拍了拍手，让老爷和梅茵把注意力转到我这边。

「老爷，您说要栽培甜点师，究竟打算栽培多久时间呢？已经计算过损益得失了吗？」

「……算过了。我打算从面包工坊挖来已经会使用烤炉的面包师，再栽培成甜点师，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

我问完，老爷静静点头。眼中充满自信，表情也是不认为会有失败的可能。

「我刚才听到没有砂糖就做不出来，那么关于砂糖，您也有眉目了吗？」

「只要向所有关系没那么亲近的亲戚打听，就算有点勉强也买得到。记得耶密尔伯父在中央那边有点人脉吧？另外我也叫欧托去问了他以前熟识的旅行商人。先让面包师烤一阵子面包，熟悉怎么操作烤炉就好了。」

「嗯，看来不是完全没有头绪呢。」

老爷向来不会毫无胜算就放手一搏，看来打从梅茵提到点心那时候开始，就在思考有没有途径可以买到砂糖了。虽然购买工坊和设置烤炉的手续复杂又麻烦，但也不至于要费尽千辛万苦。最大的问题，果然还是与既得利益者的冲突和交涉。公会长肯定又要表示抗议了。

回想起为了让植物纸流通，和羊皮纸协会发生过的争执，我轻眯起双眼。要是在并非主要业务的制纸工作和栽培甜点师上发生纠纷，要推行这项业务就会十分困难。

「梅茵，就像之前划分纸的用途，和羊皮纸协会平分利益一样，你有没有什么建议，可以降低我们和现有面包师产生冲突的机率？」

「咦?!由我来想吗?!」

比起总是想正面迎战，不如说基本上绝不退让的老爷，因为害怕纷争而想极力避免冲突的梅茵，更适合思考妥协方案。况且，栽培甜点师也不是我擅长的范围，没有足够的知识可以想出妥协方案。

「在场最了解甜点师的人就是梅茵。而且比起老爷，梅茵更擅长寻找中间的妥协点，所以关于有没有办法能让两边都获利，请务必让我听听你的意见。」

我也知道对一个刚受洗完的孩子，这样的要求太无理了，但我也和老爷一样，并不把梅茵当作普通的小孩子看待。

「咦咦?!中间的妥协点吗？要双方都能获利，唔嗯……」

「像是我们做的面包会和以往的面包都不一样，或者不做面包，而是用烤炉做其他东西……」

见梅茵陷入苦恼，我便提议可以像纸那样去思考折衷方案，只是现在替换成面包。我个人虽然茫无头绪，但如果是接二连三带来了各种神奇商品的梅茵，应该会有什么灵感吧。而我的预想也没有出错，梅茵猛然转头看向我，一头飘逸的藏青色头发跟著摇晃，金色双眸晶灿发光，笔直地举起左手。

「我想到了！我想吃『义大利料理』！」

又突然冒出了从未听过的陌生单字。老爷和路兹也都歪头不解，但梅茵完全不以为意，开始滔滔不绝：

「就算没有砂糖，只要是能用到烤炉的料理，都可以当作是练习吧？那可以做『披萨』、『焗烤』和『千层面』……啊，还有还有，也可以做烤炉烤肉，还有『法式咸派』和『甜派』。哇啊，光想就好期待！」

梅茵眉飞色舞，兴奋地列出了许多单字。这样当然很好，但听到里面出现了烤炉烤肉，我想那一连串单字应该都不是点心。看到梅茵的双眼闪闪发亮，陶醉的表情又好像随时要流下口水，路兹在我旁边小声呻吟，抱头哀号：

「完了。梅茵开始失控了。她一旦决定目标就会往前冲……老爷赢得了她吗？」

从路兹的呻吟声，很容易就可以想见他平常被失控的梅茵拉著团团转的模样。看来梅茵与老爷十分相似，都是决定了目标后，就会往前猛冲。恐怕都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人有多么心力交瘁。

「班诺先生，乾脆别做点心，开『餐厅』……呃，改开高级一点的饭馆吧！」

「慢著！你别擅自决定！」

「只要有砂糖，也可以做点心当『饭后甜点』喔。没问题的。就改做『义大利料理』吧！」

「哪里没问题了?!」

正如路兹的担心，老爷显然居于劣势。看到被梅茵耍得团团转的路兹，就让我想到了被老爷耍得团团转的自己，境遇如此相像，让我悄悄擦去心中的泪水。

「路兹，你要有颗坚强的心。不能老是被耍得团团转，只要能在失控前就早一步预料到，在被使来唤去之前就先打点好一切，心力的磨耗就会减少许多。」

「马克先生？」

「受牵连久了，也会摸索出一点诀窍。」

看著路兹尊敬我的那双翠绿色大眼是如此纯真，我在心底对自己发誓。不管这两个人有多乱来，为了让路兹都能承受得住，我要倾囊相授地教育路兹。

就在我们暗暗感慨著彼此的辛劳时，梅茵的嘴巴也没有停下来。她继续向老爷列举出开饭馆而非开工坊的好处。

「因为不只点心，如果还会做菜，也可以运用在其他事情上啊。只要把料理提供给客人，练习就不会白费，厨师也会更有干劲吧？等到可以做点心了，就能在卖给贵族之前，先在店里请客人试吃、询问客人的意见，然后加以改良。」

梅茵的说服力和口才，真的难以想像还是个孩子呢──我正佩服不已时，路兹就伤脑筋地垮下眉毛，仰头看著我说：

「我……听到梅茵说得这么激动，就觉得好像真的就像她说的那样。」

「能让客人产生购买的欲望，以生意人来说是不可多得的才能呢。」

我「嗯」地点点头，路兹耸起肩膀轻声笑了。

「可是，梅茵这项才能只对自己想要的东西才会发挥。」

「路兹，你要张大眼睛看清楚了。该怎么表达，才能促使对方产生欲望。身边的人全都是参考范本喔。」

虽然能让对方产生欲望的说服力是种非常迷人的才能，但我们才是真正要经营一家店的人，不能被梅茵的热情牵著鼻子走。

「对了，路兹，梅茵还好吗？我有点担心她会不会太激动了。」

「哇啊！梅茵！你冷静一点！」

听到路兹的制止，梅茵才闭上嘴巴，然后脑袋瓜无力地往前趴在桌上。果然太过兴奋了呢。不过，似乎是话还没有说完，梅茵趴在桌上，嘀嘀咕咕地继续又说：

「普通的有钱人和贵族的三餐有著天壤之别喔。只要端出好吃的料理，就算价格贵了一点，也一定会有人来吃的。」

「天壤之别？你又是在哪里吃过贵族的……是公会长家吗？」

「看吧，班诺先生也有兴趣了吧？真的差很多喔。但是，我们还是有胜算。因为料理方面的食谱，我可是半点资讯都还没有透露给尹勒丝厨师呢。」

梅茵发出「唔呵呵」的笑声，感觉得出老爷的决心已经大幅动摇。但是，不能顺著当下的情况就做出决定。必须先冷静下来，仔细斟酌梅茵的提议后再下决定。凡事有利，也必定有弊。

「梅茵说得没错，关于是否真的有必要栽培甜点师，还是要审慎考虑过后再决定。梅茵，感谢你提供了这么好的建议，帮了我们大忙。今天就先回家，好好休养身体吧？被老爷带著到处跑，一定很累了吧？」

「呜呜，马克先生的温柔太让人感动了。」

向路兹下达指示，要他把趴在桌上的梅茵送回家，我送两人离开到店门外。

目送孩子们回去后，回到店内的办公室，只见老爷的姿势和刚才的梅茵一样，脸部向下地趴在办公桌上。然后，只往上抬起双眼看过来。

「真是，梅茵每次都让人大吃一惊。」

「为了避免与面包协会产生冲突，真没想到她的妥协方案会往那个方向发展呢。」

老爷用力挠抓头发，缓慢地坐起来。赤褐色的双眼锐利发光，注视著我。

「……马克，你觉得怎么样？」

「相较于栽培甜点师，我认为开间饭馆更简单。如果是开饭馆，就不会和面包协会产生冲突。虽然反而要考虑饮食店家协会，但只要照著正当的手续办理，开店本身并不困难。」

梅茵提议的，是走高级路线的饭馆。毕竟大店家不会去扰乱低价店家的市场，所以饮食店家协会应该不会过度反对。

「饭馆这个主意不错。虽然很多富裕人家会雇用厨娘，但厨娘基本上都是平民。只是能买食材的钱变多了，三餐的量也变多了而已，菜色和一般人并没有什么分别。贵族的三餐，则是由厨艺出色的厨师，烹调只会在贵族宅邸里制作的料理，所以味道本身就不一样，菜色数量也不同。就算价格订高一点，只要审慎选择食材，提升美味程度，应该就会有客人上门。」

我自身并没有吃过贵族的料理，所以并不清楚，但老爷曾有寥寥几次，受邀与贵族一同用过餐。既然老爷都这么说了，表示贵族与一般富人的三餐真的有著极大差异。

「可是，梅茵为什么会知道？她也只在公会长家待过几天而已，为什么就知道那么多种料理的食谱？为什么可以冒出那么多要用到烤炉的料理？」

「因为她是梅茵。」

对于老爷的疑惑，我叹著气回答。老爷一脸不满，但也只有这个答案。

「马克，你啊……」

「思考这些无谓的问题只是浪费时间。之前丝发精的时候老爷就说过，不管梅茵是什么人，只要能从商人的角度利用她就好了。如今再去思索这件事，情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现在反而该先想好对策，别让梅茵把贵重的资讯往外泄漏出去，这样做更加有建设性。」

我故意无奈地大动作耸肩，老爷就尴尬地别开视线，然后很刻意地拍了下掌心，试图转移话题。

「对了，关于这件事……我打算收养路兹为我的养子。马克，你觉得呢？」

「我只觉得您是不是被梅茵影响，才会不加考虑，想到什么就说出来。」

「啊啊?!没礼貌！别把我跟那种不带脑袋出门的丫头混为一谈！」

老爷立刻凶神恶煞地怒吼，但想收养路兹为养子这种提议，不是做事不加考虑又是什么？如今掌管商会的老爷一旦收养养子，旁人都会把路兹视为是继承人吧。在珂琳娜夫人的孩子出生之前，绝不能种下日后会引发纷争的导火线。

「那么，明知道这种提议有可能与珂琳娜夫人产生无谓的疙瘩，能请老爷告诉我，是在怎样的深思熟虑后才产生这种想法呢？」

老爷轻叹口气，咕哝说著「讲话真是字字带刺」，开始说明为什么想要收养路兹为养子。

「首先，为了和梅茵保持联系，就一定要留住路兹。这点你也知道吧？」

既已签订了梅茵工坊所做的东西，都要经由路兹贩售的魔法契约，我明白一定要让路兹留在我们商会。而且，现在路兹是都卢亚学徒，所以等雇用期间一结束，就能照著自己的意愿前往任何地方，老爷是想防止这件事吧。

「本来是考虑过让他当都帕里，但既然都打算要把店交给他，我就在想是不是乾脆收他当养子，这样子以后我的意见才有分量。」

「让他当都帕里应该就够了吧？再者，假使珂琳娜夫人到时候生下了小姐，也可以让两人订下婚约。」

与其收养为养子，不如让路兹成为都帕里完成修业，再让他入赘进来，较能弭平周遭旁人的反感。但是，老爷耸肩挥了挥手。

「路兹那样不行，他眼里就只看得到梅茵。而且，路兹原本的梦想是成为旅行商人，一直在找机会离开这里。我想很难一直把他绑在奇尔博塔商会。」

「旅行商人吗？这还真是……」

一个在城里出生长大的孩子居然会有这种梦想，真是少见──我正感到惊讶，老爷就轻轻耸肩，勾起嘴角说了：

「我想最主要的理由，是因为他在生活上一直受到压迫，但一旦没有了梅茵这条锁链，路兹也就没有必要待在这里。不久的将来，梅茵肯定会被某个贵族带走。可能是城里的贵族，也可能被其他地区的贵族拉拢，或是从中央来这里办事的贵族……现阶段还很难说，但梅茵离开这里的可能性很高。」

现在还只是老爷庇护下的学徒，没有知识也没有任何力量。但是，等到路兹成年，吸收了各方面的知识以后，将会察觉到自己的价值吧。届时如果梅茵离开这里，魔法契约不再有意义，路兹会考虑去其他城市的店家工作吧。

「当梅茵离开这里的时候，我希望可以带著路兹到处移动。」

「老爷，您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呢？」

我稍稍眯起双眼，老爷有些难为情地轻笑一声。

「奇尔博塔商会的继承人是珂琳娜，我只是暂时的代理人。梅茵说过她想做书，但做书不在我们的业务范围里。虽然不是现在马上，但把店交给珂琳娜和欧托以后，我想自己独立出来开一家店。」

奇尔博塔商会是女系商店，日后自然要由珂琳娜夫人和欧托老爷守护这家店，所以老爷说得没错。但是，暗示自己要开店和想收养路兹为养子这两件事，我还是无法马上划上等号，继续盯著老爷瞧。老爷轻叹一声后，咕哝说道：「真是什么事都瞒不了你。」然后露出了怀念的笑容。

「最近看著梅茵和路兹，我就想起了以前的自己。就是当年老爸还活著，生活过得无拘无束……和莉丝在一起时的自己。」

在到处横冲直撞的路兹和梅茵两人身上，我也彷佛看见了当年一起哈哈大笑的老爷和莉丝小姐，所以可以明白老爷的心情。轻垂下眼皮，昔日的情景历历在目。曾经我也侧眼觑著两人在店里头模仿大人的动作，还偷偷摸摸地策划恶作剧。

「看著他们，我就想起了从前。也想起了自从老爸死后，我因为忙著保护商会和家人，就彻底遗忘了的梦想……」

「老爷的梦想，就是成为能对全世界带来影响力的商人吧。」

我一说出来，老爷就吃惊得瞪大眼睛，狼狈得让我觉得有趣。

「你、你为什么还记得?!」

「因为是老爷的事情啊。」

……可别小看我。我从老爷出生开始，就知道老爷的所有事情。

我挺胸说完，老爷就捧著头小声呻吟。有个非常了解自己幼时事迹的人，会觉得很难为情吧。我明白的。

老爷抱头闷哼了好一会儿后，似乎终于摆脱了困窘，乾咳了一声。

「如果可以逐一实现梅茵脑海里的东西，你不觉得我的梦想肯定能实现吗？」

「虽然有些太过远大，但若能实现梅茵说的所有东西，确实能在全世界拥有不凡的影响力吧。」

「第一步我要前往妹妹和妹夫所在的城市，在那里开设植物纸工坊，让植物纸流传开来……马克，那你呢？」

老爷在胸前交握手指，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稍微侧著脸抬头看我。看著静静等待我回答的老爷，我险些失笑出声。

因为老爷现在的表情和动作，就和上一代老爷去世后，在我的修业期限结束时，他问我要不要换到其他间店一样。

「比起我，提欧和欧托老爷更处得来吧。所以，我会跟随老爷的脚步。而且也需要有人教导路兹吧？」

老爷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见状，我怀念地眯起双眼。

曾经立下坚定的决心要守护家人和商会，甚至遗忘了自己的梦想，如今却能推动老爷，让他成立植物纸协会，更进一步要拓展新事业──也许梅茵真如欧托老爷所言，对于老爷来说，是为他漫长的冬天带来终结的水之女神吧。

拜此之赐，我也想起了自己的梦想。倘若梅茵是水之女神，那么我希望自己对老爷而言，是今后也能协助他继续成长的火神。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商人学徒的生活

当啷，当啷……

第一钟响彻了整个昏暗的城市，叫醒了一大早就要起床工作的人们。

「呜，早上了吗……」

以前都是直到母亲叫我，否则根本不必在意钟声，可以一直睡下去，但现在成了商人学徒以后，听到响亮的第一钟就必须起床。

鞭策还非常想睡的身体起身，开始移动。十岁之前，都卢亚学徒都是隔天工作，而今天是要去奇尔博塔商会的日子。

「可恶，好想睡……」

「路兹，这是你选的。不准抱怨。」

听著母亲的喝斥，我走向厨房，拿起早餐。把硬面包浸进昨晚剩下的汤里，泡软了再吃。最后一口气喝光用我们家的鸡蛋换来的牛奶，用力用袖口擦了擦脸。擦完我才惊觉不妙。

「啊，糟糕……」

言行举止要庄重得体，擦脸的时候也要用布── 想起了马克先生这么叮嘱过，我不由得看向沾到了牛奶的袖口。

看在身为富豪的奇尔博塔商会员工眼里，我的动作好像很粗鲁，根本不能让我在店里头露面。虽然一直想要谨记马克先生的叮咛，但还是会下意识地做出和平常一样的举动。梅茵要我以马克先生为参考范本，我也照著自己的步调在练习，但该改掉目前为止生活上的哪些习惯，还是很多事都不知道。

……没人说根本不会知道啊。

生长在家人都从事建筑行业的家庭里，我完全不了解商人的世界。因为成功做出了纸，能够在奇尔博塔商会当学徒以后，马克先生就经常提醒我各种细节。

包括吃完饭后要洗漱嘴巴、服装和头发要保持清洁、怎么修改遣词用字、站姿要端正、收放物品要小心，全部都是至今的生活中谁也不会提醒我的事情，所以我老是手忙脚乱。

也因为这样，我非常可以明白梅茵的心情。梅茵因为拥有在另一个世界生活过的记忆，曾说她「不知道这里的常识」。我现在比之前更能切身体会梅茵的感受了。如果没有人教，真的连很细微的小事也不会知道。

「吃饱了。我出门了！」

急匆匆地吃完早餐，我就冲出家门开始狂奔。

第二钟一响，城市的大门就会打开。附近村子的农民第一钟就会起床，进城里贩售他们收割的作物，而昨天因为赶不上在关门前进来，只好先在附近农村投宿的旅行商人，也会一窝蜂地进到城里。奇尔博塔商会为了在开门的同时就涌进来的客人，第二钟就开始营业，所以更早之前就要准备开店。

我的父亲和大哥札萨因为从事建筑方面的工作，所以有没有工作要看天气。太阳出来就会出门上工。二哥奇库和三哥拉尔法是在木工工坊当学徒，母亲则在织布的纺织工坊工作。工坊和大门开门没有关系，所以几乎所有在工坊工作的人，都是第二钟响了之后才离开家里，要去森林采集的孩子们也在同个时间出门。

也就是说，只有成了奇尔博塔商会都卢亚学徒的我和以前不一样，必须一大清早就开始行动。

穿过看不清楚脚边路面的小巷子，在还十分昏暗的大道上奔跑。在夏天出生的我结束了洗礼仪式之后，每一天变得越来越热，但破晓前的空气还有些冰凉，扑在脸颊上很舒服。

奇尔博塔商会的员工都是富商的孩子，大家的家都在北边。住家在南门附近的我距离商会最远。虽然第一钟响后马上就开始移动，但有时候还是会有点迟到。现在夏天还好，但等到了不想离开被窝的寒冷冬天，要起床大概会更痛苦。

终于到了奇尔博塔商会，但似乎还不到准备开店的时间，供都卢亚学徒出入的门扉还没打开。我安心吐气，抬脚踏上商会旁边的楼梯时，就听见了沉重木门打开的声音。

……完了，门开了。要赶快！

跑进自己在阁楼租借的房间，从半大不小的水缸里汲水洗脸，再用毛巾擦拭。接著用手指抹盐，涂在牙齿上，用毛巾洗刷牙齿，最后是漱口。然后从房内拉起的绳子上拿下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心急如焚地穿上后，再用向马克先生买来的梳子，努力快速又仔细地梳好头发。

「唔……看来今天最好要洗个头。」

我一边梳头，一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轻叹口气。金色头发变得有些黏腻。再不清洗，马克先生又要提醒我了。我自己会做丝发精，但如果在家里洗，哥哥们就会在旁边嘲笑，不然就是瞎起哄，所以我都来这里才整理仪容。今天不只衣服，也洗洗头发好了。

整理好了服装仪容，把工作上会用到的墨水、笔和计算机等东西放进布包里，带著布包冲下楼梯，跑进店里。

「早安！」

「早安啊，路兹。马克先生已经去后面了喔。」

一名都帕里正打扫著会有客人出入的店面，对我这么说，我慌忙绕到后头。

每一家店都为了避免遭窃，在客人进进出出的店面里头不会放置多少商品，只会摆放少许样品。通常都等客人表明想要哪样商品后，再从后头或地下室的仓库里拿出来。所以比起店面，店后面的空间更大，摆满了不计其数的货物。

「路兹，今天有点迟到喔。」

「马克先生，对不……真是非常抱歉。」

马克先生正一边检视仓库，一边向都卢亚们下达指令。向他道歉后，我就和其他都卢亚一起开始工作。新进来的都卢亚学徒都是待在仓库工作。要是不知道商品放在仓库的哪个地方，又要怎么收放，就没有办法做这份工作。都卢亚的第一份工作，就是要学会怎么收放大量的布和各种小饰品。如果要像马克先生那样记得一清二楚，真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时间。

「路兹，把发饰拿去前面吧。」

「是！」

冬季期间，我和梅茵一起做的发饰卖得非常好。前不久梅茵说过把做法卖给了奇尔博塔商会，所以以后会由珂琳娜夫人的工坊制作，但目前贩售的仍然都是梅茵和多莉一起做的发饰。

我本来以为只有在摘不到花的秋天尾声，到春天出头的洗礼仪式和成年礼这时候，才会有人买发饰，不用花钱就能摘到花朵的夏天应该卖不好。想不到最爱搜集稀有物品的旅行商人，几天前买走了很多发饰。

……希望今天也能卖得很好。

为了不压到花朵，我把发饰摆在托盘上，小心谨慎地搬运。搬运五个颜色各自不同的发饰时，发现其中一个的花有点歪七扭八。是梅茵做的吧？我忍不住暗暗偷笑。

第二钟一响，开门营业。客人络绎不绝地走进来。有人来卖毛毯、布和线，也有人来买东西出城，店里变得非常热闹。还不能到店面接待客人，几乎派不上用场的我，只能负责把大人们检查完的货品搬到后头。

春天进来的都卢亚是大店家的孩子，因为已经相当熟练，已经可以在店里头露面，帮忙端茶水给客人，或是包好商品送去另一家店。

「路兹，这些货物能再帮我搬到里面去吗？帮我交给莱昂。」

「知道了。」

我抱著布绕到后面，找到已是都帕里的莱昂，把布交给他。莱昂轻轻点头，非常迅速地把布放到既定的位置上。布会依据品质和颜色放在不同的架子上，但我就算摸了刚才的布料，也分辨不出品质的好坏。听说莱昂的老家就是布店，已经习惯接触布料的莱昂从签订都卢亚契约开始，就已经可以帮忙做事，能力出色的他后来就晋升为都帕里。

……就算没办法成为都帕里，我也要努力别三年一到就不续签都卢亚。

在奇尔博塔商会工作的，全是商人的孩子。我却是木匠的孩子，又不懂得商人的常识，必须比其他人加倍努力。虽然因为和梅茵一起做了纸跟发饰，答应收我为学徒，但这些几乎都不是我，是梅茵的功劳。

第三钟响的时候，随著开门而涌进来的城外客人就会慢慢减少，换城里的商人开始进出商会。新进都卢亚的老家有人过来的时候，那名都卢亚就可以到店面练习接待客人。但是，我老家那里不会有人过来，所以完全没有机会练习。老爷还说：「那你只能趁梅茵过来的时候练习了。」但梅茵也不是商人，真的有办法练习吗？老实说，我有点担心。

第四钟响后，上午的工作就结束了，到了午餐时间。关了店，留下一名中午顾店的员工，所有人不是各自回家，就是去大道上的摊贩和饭馆吃东西。我因为只有母亲让我带著的面包还不够，通常会再去大道的摊贩买东西吃。能有自己可以用的钱，真的很棒。真感谢梅茵当初建议我把钱存下来，因为以后用得到。

虽然麻烦，但如果要去买午饭，都必须先回到阁楼换下制服再出去。要是穿著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就算肚子再怎么饿，也不能自己买东西来吃。更别说边走路边大口吃东西了，一定会被马克先生臭骂一顿。

因为比起城东和城中，靠近市场的城西摊贩比较便宜，所以我一边吃著在那里买来的格雷饼，一边顶著炎热的夏日阳光，走回到中央广场。格雷饼是种方便携带的食物，在面粉和大麦粉里头加了荞麦粉以增加分量，然后烤成薄薄的饼皮，再把火腿、培根和香肠等馅料卷起来。和烤得硬邦邦，以保存为最主要目的的面包不一样，格雷饼的优点是就算不沾汤，也很容易就能吃下肚。

今天因为天气晴朗，可以到外面买东西吃，但万一遇到下雨，我就只能吃从家里带来的硬面包和水。因为下雨天几乎不会有摊贩出来，我也懒得在户外行走。不管要做什么，天气都很重要。

走到中央广场的时候，刚好格雷饼也吃完了，我习惯性地用手拍拍裤子擦乾净。但下一秒就心想「完蛋了」，稍稍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有没有店里的人。

……幸好，都没有人看到。

我暗自松一口气，急忙回到阁楼的房间。和悠哉地吃午餐的老爷不一样，我的午休时间非常充裕，所以都趁这时候洗衣服。今天还想顺便洗头。往水盆里放了木桶、另一套制服、毛巾、肥皂、洗衣板和丝发精，就走下楼梯前往水井。因为房间在顶楼，所以往返楼梯是件很累的事。

在井边往木桶里倒水，再倒进丝发精，首先开始洗头。脱掉上衣，上半身覆在水盆上，拿起木桶把丝发精水倒在头上。接著重新把水盆里的丝发精水倒回木桶里，再覆在水盆上面，从头淋丝发精。像这样彻底把头淋湿，再用毛巾擦乾，就是我洗头发的方式。因为我的头发比梅茵要短很多，又没有人可以帮忙，就固定用这样的方式洗头了。

用毛巾擦乾头发后，顺便清洗毛巾。洗完了替换用的学徒制服和毛巾，就回到房间，挂在拉起来的绳子上晾乾。这样一来在下次来之前，就会乾了。

最后仔细地梳理头发，感觉到头皮变得很清爽，头发也光滑又柔顺。拉起自己的刘海一看，发现又恢复了原先的光泽，我点点头，重新穿回上午穿过的学徒制服，回到店里面。

「哦？路兹，你洗头发了吗？能在被人提醒之前就先做好，很值得嘉许。」

随时保持清爽洁净是很重要的──马克先生这么夸奖了我。当自己做的事情得到认可，下次就会想要继续努力。对于马克先生会不忘称赞员工这点，我也很想要看齐。

……但大概很不容易吧。

下午开始，出入商会的城里商人就变得三三两两，来客数顿时减少很多。此外虽然不是每天，但老爷和马克先生偶尔会前往贵族区。

第五钟响后，担任指导员的都帕里就会告诉我们这些新进的都卢亚，平常出入商会的业者有哪些，或是去商业公会跑腿，这段时间都用来学习工作上的事情。也因为这段时间不忙，比较能够发问。

「今天要教你们怎么写订单。订单的写法每间店都不太一样。请大家要记住奇尔博塔商会的写法，别再用老家的写法。」

「……又要重新记一遍吗？那些细微的差异很麻烦耶。」

新进的都卢亚不能用自己在老家学会的方式，必须重新学习奇尔博塔商会的工作流程。我因为什么都不懂，要记这些虽然辛苦，但要改变自己至今习惯的做法，好像更加不容易。

「路兹，你已经知道怎么写订单了吗？还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写法呢。嗯，没问题。那么，你算算看这张的营业额。」

「是。」

……梅茵真的太厉害了。

因为梅茵教了我识字和计算，还有怎么算钱和写订单，所以就算我没有半点商人的常识，还是勉为其难可以完成工作。要是没有梅茵，担任指导员的都帕里一定早就把我拋在旁边不管了。

我答答答地拨弄计算机，进行计算。虽然速度还很慢，但也因为和梅茵一起练习过，所以我觉得只要再习惯一阵子，一定可以追上其他学徒。

「路兹，老爷找你。请来一趟办公室。」

马克先生叫了我的名字，要我前往店里的办公室。我回应后站起来，感觉得到四周的人都投来羡慕的眼光。

「又是路兹……」

「老爷说过他是梅茵的联络人，所以一定又是和梅茵有关的事情吧。」

背后传来其他都卢亚的交谈声，我走向办公室。他们说的都是事实。我因为和梅茵是青梅竹马，负责与梅茵联系，才能成为商人学徒。所以，我会尽心尽力做好梅茵的联络人这份工作。

……而且，这份工作也只有我做得来啊。

「哦，路兹你来啦。我要问你梅茵的事情……」

一走进办公室，看著木板和纸张的老爷就这么说著抬起头来。

「关于梅茵进入神殿，你身边的人有什么反应吗？」

「除了梅茵的家人和我之外，应该没有人知道梅茵进了神殿当巫女。都以为她和以前一样，会在家里工作，偶尔出入店里吧。因为这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她的家人也不会刻意向身边的人宣传……我是这么认为。」

会进入神殿的只有孤儿。而且还是只限于被父母遗弃，或是没有了可以收留照顾的亲人，这种孤苦无依又尚未受洗的孩子。如果已经参加过洗礼仪式，只要能找到工作，住进学徒宿舍，那里的师傅就会帮忙照顾。虽然生活会很辛苦，但就算父母不在人世了，也不至于流落街头。

但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孩子却有著各式各样的传闻，像是都被贵族当作佣人使唤、这辈子再也无法离开神殿。听说孤儿们都无法从事正当的工作，也不能参加洗礼仪式和成年礼，并不被列为城里的一分子，而被当成是不存在的人。要是让人知道了自己的孩子进了这种地方，一定会有人在背后对梅茵一家人指指点点。

「虽然梅茵是以青衣巫女的身分进入神殿，但我想大部分的人还是无法理解，而梅茵要是和棘手的贵族扯上关系，我们也不知道会对哪里、又造成怎样的影响。所以你尽可能不要多嘴。最近好像还有人在梅茵四周打听消息，你也要小心。」

老爷说他今天去商业公会的时候，芙丽妲说有个男人好像在搜集梅茵的资料。

「虽然那个大小姐在怀疑可能是生意上的新对手，但是，梅茵是要进入神殿。就算贵族那边有人在打探她的消息也很正常。路兹，你因为和梅茵签了魔法契约，只要有人想查就查得到你的名字。你也要注意自己身边的情况。」

老爷的想法是尽可能把梅茵藏起来，我也打算遵照他的指示。老实说，我没有和贵族接触过，所以不知道贵族有多可怕，又有多么棘手。但是，既然大家都这么警戒，就表示贵族是必须防范不可的对象。

「对了，梅茵的身体应该差不多恢复了吧？」

「应该是……发烧到现在已经第三天了，差不多也恢复健康了。」

「我有事情想问她，你再带她过来吧。」

我回答「是」，就走出办公室。然后发现店里头几乎已经收拾完毕。

「路兹，你也去收拾里面的东西吧。第六钟就快响了。」

听到马克先生这么说，我正心想著：「已经这么晚了吗？」第六钟的钟声就「当啷当啷」地响了起来。第六钟一响，工坊和店家都要打烊。

「失礼了。明天见。」

店里的都卢亚们不约而同离开返家。因为最后的关店，是在老爷家拥有房间的马克先生和莱昂等都帕里的工作。我若不赶快离开，他们就无法关店。于是我急忙抱起行李，冲出商会。

跑上顶楼的房间后，开始为回家做准备。先脱下学徒的制服丢进水盆里，换上平常穿的衣服。然后检查水缸，确认里头还有没有水。如果不先添水以供下一次洗脸，忙碌的早上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汲水。

……今天看起来还不用。

锁上阁楼的房间，冲下楼梯，踏上回家的路。因为所有人都是在第六钟结束工作返家，所以虽然天色开始渐渐变暗，大道上还是很多人。明明风稍微变凉了，却因为人太多而变得很闷热。

……如果是从森林里回来，就不会遇到这么多人呢。

虽然现在第六钟的时候，都要挤在回家的人潮里移动，但以前去森林采集时，第六钟是通知关门的时间，所以总会看到拚了命想进城的旅人，和推著他们想关上大门的守门士兵产生冲突。一群小孩子通常都是在小巷子里穿梭，回到家里，极少像这样挤在人群里面。

「啊，路兹，你回来啦。」

回到家，母亲正在准备晚饭。哥哥他们也回来了。

「好了好了，大家都一样累，快点来帮忙！」一边听著母亲的咆哮一边帮忙，然后吃晚饭，这就是我平常的生活。

虽然因为梅茵教我们的食谱，菜色的种类稍微增加了，但有些都需要帕露果渣这种冬天的材料，有些则是麻烦的步骤太多，所以平常的三餐很少出现。还是以面包、汤、火腿和香肠为主。

「啊──！拉尔法！那是我的！」

「谁教你动作这么慢！」

被拉尔法抢走了一片火腿，我立刻瞪大眼睛举高盘子，这回换札萨从上方瞄准了我的香肠。

「路兹，你是商人学徒，又用不到什么体力，不可能比做木工的我肚子还饿吧？」

「札萨！坐下来吃饭！」

在母亲的怒吼下，我的香肠才得以保住，但从视线还是感觉得出来大家仍对我的食物虎视眈眈。得趁著母亲用眼神威吓大家的时候吃完，不然又会像刚才一样。我急忙把香肠都扒进嘴里，再拿起吸了汤后泡软的面包。

……可恶！我以后一定要报仇！

虽然存款已经多到了有余力可以买吃的东西，但食物被抢走，还是让人很不爽。

吃完了兄弟间你争我抢的晚饭后，就准备上床睡觉。不早点睡隔天会起不来，况且太阳一下山，天色变暗后也没有事情可做。为了节省蜡烛，最好还是早早上床睡觉。

当啷、当啷──提醒市民就寝的第七钟响了。

……梅茵应该差不多恢复精神了，那明天去探望她吧。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公会长的烦忧

「没有其他议题了吧？那么，现在大会议室正在举办今后要推出贩售的新款点心试吃会。请各位有空的话就顺路前往吧。还准备了各位随从的份。班诺，听说你要来，芙丽妲可是干劲十足。你会过来的吧？」

我一说完，班诺就满口黄连似的苦瓜脸站起来。看他脸上明白写著「再不高兴也得去」，我就忍不住洋洋得意，内心感到痛快。看到班诺目露凶光地瞪过来，我反而通体舒畅，用鼻子哼笑著走出会议室。

大店的店主们都兴致勃勃地走向大会议室，我正好与众人相反，步上阶梯，回到公会长室的椅子坐下。

……接下来就拭目以待吧。

试吃会是由梅茵提议，孙女芙丽妲加以实践的新挑战。目的在于向众人宣扬今后即将贩售的点心磅蛋糕是渥多摩尔商会的商品，也为了找出哪些口味更加受到客人的喜爱。

在这里自然听不见楼下的喧嚣，但我还是竖起耳朵，想听听有没有什么动静。

「谷斯塔夫老爷也很在意楼下的情况吧？」

从以前就一直随侍在侧，可谓是我左右手的康吉莫「」地放下倒了茶的茶杯，面目含笑地说道。肯定是想起了之前在讨论试吃会的时候，芙丽妲这么说了：「爷爷不可以来喔。拥有强大影响力的爷爷一来，就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们的努力了！」

难得有这个机会，虽想亲眼瞧瞧孙子们认真工作的模样，但看来也只能安分地待在幕后。虽然有些无趣，但芙丽妲说得不错，身为商业公会长的我若是出席，就很难让人意识到这是「渥多摩尔商会的试吃会」。

「芙丽妲小姐真的变得很有精神呢。这也是托了梅茵的福吧？」

康吉莫高兴地这么说道。我也想起了芙丽妲为了举办试吃会到处奔走的模样，笑得眯起了双眼。

以前因为身蚀的缘故，芙丽妲经常发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在哪里昏倒，所以在与贵族签约之前，几乎是足不出户地在家里长大。与贵族签约后，为了让芙丽妲成年之后能够在贵族区里生活，也都一直待在家里接受教育。住在这里侍候她的侍女们，也非常地疼爱芙丽妲。

芙丽妲在洗礼仪式不久前，遇见了同样为身蚀的梅茵，大概是受到了朝著自己想做的事、勇往直前地向前冲的梅茵影响，现在变得十分活泼好动。这次的试吃会也是芙丽妲询问了梅茵的意见，自己一手策画主办。当然，家人也提供了协助，但芙丽妲却展现出了难以想像她才小小年纪的敏锐度，和善用人力的手腕。

「虽然好奇试吃会的情况，但结果肯定不错。就等人来报告吧。」

「谷斯塔夫老爷都这么说了，试吃会一定会非常成功。毕竟谷斯塔夫老爷在做生意上，直觉从来没有出错……现在也正如您所言，艾伦菲斯特迎来了新的变化。」

康吉莫说完露出微笑。他说得没错，我在做生意上的直觉鲜少出错。

「……正因如此，没能把梅茵招揽过来真是扼腕。发饰、丝发精、磅蛋糕、酒渍水果、植物纸……我现在就已经能预见到，梅茵做出来和想出来的东西，都将为艾伦菲斯特带来巨大的转变。」

由年轻一代的班诺，引领著梅茵、芙丽妲和路兹这些刚受洗完的年幼孩子做事，艾伦菲斯特的商业将面临巨大的改变。

康吉莫缓缓地点头，看著我说：

「现在梅茵的影响范围还只有平民区而已。但是，谷斯塔夫老爷说过她虽然还小，却是珍贵的商人幼苗。那么就要小心留意，别让她被讨厌变化的贵族击垮，更要推荐给拥有雅量愿意接受变化的贵族，妥善交涉，细心栽培。」

用不著提醒，这我也知道。这就是商业公会，以及促使商业公会成立、拥有悠久历史和传统的渥多摩尔商会的职责所在。

渥多摩尔商会的历史渊远流长。早在现在的艾伦菲斯特出现之前，就存在于艾伦菲斯特这块土地上。前任领主也是领主跟前最受倚重的商人，一直以来都向贵族贩售食材。

新上任的领主，都会带著自己的专属工匠前来，比如裁缝师和家具工匠。带著手艺符合自己喜好的工匠同行，对于贵族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只有食材没办法这么做。就算可以带著专属厨师前来，食材也只能在当地取得。

长年以来，渥多摩尔商会都向周边的农村购入品质绝佳、适合卖给贵族的食材，再贩售给前任领主和贵族。包括与农村往来、辨别当地特有的当季蔬菜，和对品质的保证，都是从远方带来的人做不了的工作。正因如此，即便领主的位子上换了人，渥多摩尔商会依然可以持续经营这桩生意。

同时，也受命担任协商的角色，来调解既有贵族与新进贵族间专属店家的冲突。因为需要一个组织来管理艾伦菲斯特的所有商店，并成为连结贵族的窗口，还能在大店间产生利益冲突时出面斡旋，商业公会于焉诞生。

「谷斯塔夫老爷，达米安少爷来了。」

是来报告试吃会的情况吧。要他进来后，我便催促走进来的达米安赶紧报告。

达米安是我的孙子、芙丽妲的哥哥。虽然还未成年，但已经在好几间店累积过都卢亚的经历。我正考虑等现在的契约结束，让他接著进奇尔博塔商会当都卢亚。

「磅蛋糕的评价非常好。每位客人的眼神都非常认真，比较各种口味。」

「哦……那班诺呢？」

达米安露出苦笑，耸起了肩。

「他一进入会场，就叫梅茵去换上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

「本来想让人以为梅茵是渥多摩尔商会的人，看来是失败了。」

尹勒丝所云「梅茵在梦里知道的事情」，不该只由一家店独占，应该为整座城市所用。单靠新兴的奇尔博塔商会，无法全部都揽下来。本想让外人以为梅茵与渥多摩尔商会也有关联，并非只有奇尔博塔商会独占著利益，这下子是失败了。

「班诺又想让自己的商会陷入困境吗？」

如果只有发饰和丝发精也就罢了，但植物纸也是纸，明明只要把羊皮纸协会改名为纸张协会，交给协会一并掌管就好了，班诺却要自己一手包办。居然往和服饰全然无关的领域出手，真不知道这小子在想什么。

吩咐达米安回到试吃会的会场后，我慢慢地吐出大气。

「像奇尔博塔商会这样，只有一家店却想独占莫大的利益，只会播下火种。我也不是不能明白班诺的心情，为了保护自己的店，他才这么急著扩展势力。但是，他现在也该放宽自己的视野了。虽然还血气方刚的班诺这小子是不会懂的吧。」

想让整个艾伦菲斯特共同获利的商业公会，和只想让自己商会业绩成长的奇尔博塔商会，双方的理念可说是背道而驰，也因此冲突不断。近来都因为班诺不懂瞻前顾后，只想著要独占利益，搞得我每天都头痛欲裂。

「理念不合，不只是因为经商上的做法不同，我想谷斯塔夫老爷也有责任喔。」

康吉莫十足刻意地大叹口气，摇了摇头。

「……我当初可是基于好心。」

「如果没能让对方感受到老爷的好心，那就没有任何意义，如今对方也已经有了那么根深柢固的成见，我们也无能为力。」

奇尔博塔商会的扩张不过是这几十年来的事，尚未经过百年。一名缝制贵族衣物的裁缝师获得了奇尔博塔的称号，她的丈夫再成立了专门贩售服饰的工坊，这便是奇尔博塔商会的起源。

随著业绩顺利成长，到了班诺的父亲那一代，奇尔博塔商会的规模更扩大到了足以列为大店的程度。本以为会就这么顺利发展下去，班诺的父亲却不幸横死城外。

然而，一个才刚成年的小鬼头，支撑不了这么大规模的商会。再这样下去，奇尔博塔商会只会倒闭。难得成长到了这样的规模，就这么倒掉太可惜了。此外如若没有能够代理的店家，要与贵族往来就会变得非常困难。

我的第一任妻子离世后，当时为了重振生活，也为了渥多摩尔商会的存续，于是妻子死后便立刻再婚。虽然第二任妻子也已经先我一步，但孩子们都已经长大成人，也到了考虑把家业交接给大儿子的年纪，所以此后未曾再娶。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便向上代老板的妻子，也就是班诺的母亲提出再婚，想要藉此向奇尔博塔商会伸出援手。再继续拖下去，员工只会相继离开，没有经验的年轻人更会犯下无法挽回的失误，最终导致灭亡。只要放眼未来，就知道比起已死之人，保护商会更加重要。

我提出再婚的时候，班诺的母亲不仅有个刚成年的儿子，底下还有几个孩子，所以本以为一个要抚养这么多孩子的母亲，会欣然地答应这门亲事。

然而，结果出乎意料。奇尔博塔商会的回覆竟是：「岂有此理！」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回答？百思不得其解的我，周围的人却是不约而同叹气。

「男人和女人的想法不一样。一般丈夫过世了，女人不会马上就考虑再婚。要是父亲能先等一段时间，待对方的悲伤稍微平复，又因为要抚养孩子，感受到了现实的困苦，这种时候若再伸出援手，对方也会毫不迟疑地接受吧。」

听到儿子与媳妇这么劝告，我才恍然大悟。在很多事情上，男人与女人的看法确实都不相同。

「要是留下来的不是女人，结果就会不一样了吗……」

不出所料，不愿和奇尔博塔商会更新契约的都卢亚们一个个离开商会，往来客户也变少了，才刚成年的班诺立刻就坐困愁城。尽管上代老板提拔的马克具有经商手腕，以都帕里的身分称职地辅佐班诺，但还是无法阻止商会的没落。

虽然心里清楚，但肩负协调利益重任的商业公会长，也不能没有任何藉口就援助奇尔博塔商会。一个在经商上拥有独到眼光的年轻人倘若就此陨落，委实太可惜了──我正这么感叹时，班诺的恋人因病倒下，就这么与世长辞。

必须在商会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前设法挽回！这点道理，身为商会老板一直苦撑至今的班诺肯定明白的吧。于是我向班诺提议与自己的女儿成婚。

结果，回覆又是：「岂有此理！」

……班诺明明是男人，为什么也是这样的回答？

「奇尔博塔商会并不是注重生意上的往来而与对方订婚，而是从小就情投意合的恋人。恋人才刚去世就提议婚事，也难怪会让对方感到不愉快吧。」

于是我不再拐弯抹角，直接为自己的儿子向班诺的妹妹提亲，结果其中一个逃也似地嫁到外地，另一个则与旅行商人成亲。从此往后，班诺不管什么事情都要与我反抗作对，实在教人头疼。

「以前的关系还剑拔弩张，但幸好后来卖了身蚀的消息给他，又通融了一个魔导具给梅茵，现在和班诺的关系才缓和了一点……」

「这应该只是谷斯塔夫老爷乐观的解读吧？在我看来，倒觉得经过梅茵这件事，班诺先生对您的戒心好像又增加了。」

我听了皱起眉。

「为何？我可是把为了芙丽妲想方设法搜集来的魔导具让给了梅茵，多少该对我心存感恩吧？」

「保住了一命的梅茵也许会对您心怀感激，但因为您谎报了魔导具的金额，想藉此把梅茵拉拢进来，恐怕会让班诺先生更加警戒。」

「这是因为不光班诺，连梅茵也不停地带来奇怪的新产品，搞得市场大乱。要是让那两个人联手，不知道会带来什么严重的后果。我只是想尽可能把他们隔离开来。」

「不管是奇尔博塔商会还是梅茵，每一次谷斯塔夫老爷想插手都没能如愿，恐怕这一次也一样吧。」

康吉莫说完轻叹一声。就在这时，突然有只白鸟凭空飞进了门窗紧闭的房内。这等情景有时数年才会发生一次，我正瞠大双眼，白鸟就化作了信件落到手边。是来自贵族的紧急委托。

往常都会由在贵族宅邸里工作的平民下人，送来写有会面日期的信件，只有紧急到连这点时间也等不了的时候，才会用这样的魔导具捎来委托函。虽然曾在领主会议的前后时期收到过，但如今时节已经进入夏季，我完全想不到会有什么急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展信一看，是来自神殿的委托，内容是要调查梅茵的财务状况。关于即将进入神殿当巫女的梅茵，其个人拥有的资产和工坊的营运状况都要一五一十呈报。

「……梅茵要进入神殿？」

前阵子才听说梅茵登记成了梅茵工坊的工坊长，将一边留在家里工作，一边在班诺的庇护下开发新商品，但要进入神殿当巫女这件事却是闻所未闻。但尹勒丝曾听梅茵说过，她以后再不愿意也会接触到贵族，指的就是进入神殿这件事吗？

既没有魔导具，又无意与贵族签约的梅茵，只剩下半年到一年可活。所以我才放松了戒备，心想班诺就算要独占梅茵做的商品，大概也做不了多少东西。

但是，如今若要进入神殿，情况就另当别论了。神殿里有名为神具的魔导具，也有实为贵族之子的青衣神官与巫女。梅茵既能靠著己力延长寿命，也能够与贵族签约。

……虽然很有可能会受到非人的对待。

神殿里有孤儿院，一般人的认知，都是没有了监护人的平民孤儿才会进孤儿院。贵族之子会收到青衣，孤儿则收到灰衣，两者的待遇天差地别。只要因为仪式而多次进出神殿，就能发现到这一点，且进神殿缴纳商品的时候，也会亲眼目睹到实际情况。灰衣神官的处境，可说是对青衣神官绝对服从的奴隶。

就是因为无法容忍芙丽妲遭到这样的对待，我才找了为人温厚又老实的贵族与她签约。但梅茵若想要活下去，恐怕会遭遇到许多无法容忍的事情。

……班诺知道吗？

倘若一知半解就与贵族接触，很有可能赔上性命。我仔细地回想班诺近来的举动。

「工坊长的登记、新签的魔法契约，全部都是为了梅茵……吗？」

既然他要继续庇护梅茵，对于新兴的奇尔博塔商会来说，也许就能接触到新的贵族，进而带来商机。但是，这项赌注的风险还是太大了。

「再怎么年轻气盛又不顾后果，也该有点分寸哪，班诺。」

而且，当奇尔博塔商会犯下了什么致命疏失时，商业公会也将在某种形式下惨遭池鱼之殃吧。

「……唔，头好痛。」

既然梅茵要进入神殿，最好放弃把她拉进渥多摩尔商会。毕竟芙丽妲成年后就要进入贵族区，不晓得日后会不会对她带来影响。与芙丽妲签约的汉力克大人，是仅依人品所挑选出的签约对象。是位下级贵族，在贵族区的影响力不大。

至少在确定梅茵会与怎样的贵族，又签订怎样的契约之前，和她保持距离才是上策。

「虽然对很高兴交到了朋友的芙丽妲可能有些残忍，但还是要以芙丽妲的安全为最优先考量。」

我一边叹气，一边回信写下梅茵的财务状况。最好尽量彰显梅茵拥有的价值，让对方慢些采取动作。事实上，梅茵在新商品上确实拥有丰富的知识，若想利用她赚钱，将能坐拥数之不尽的财富。

……虽然贵族不会因为这么点事情就改变应对措施，但如今中央发生政变，在欠缺魔力又欠缺金钱的情况下，多少还是有些帮助吧？

「看来得叫班诺过来一趟，问个清楚。」

「要寄封会面邀请函过去吗？谷斯塔夫老爷。」

「麻烦你了。」

康吉莫开始在木板上写起要送去奇尔博塔商会的会面邀请函。就在这时候，芙丽妲横眉竖目地跑了进来。

「爷爷，不好了！班诺先生这次居然说他要栽培厨师！连在料理方面，他也想要活用梅茵的知识！梅茵明明就说过，料理方面的事情都想交给尹勒丝的！」

……除了原先业务范围的发饰、勉强和美容能沾上边的丝发精，到后来完全偏离了主要业务的植物纸，接下来还想涉猎饮食吗?!

「居然一而再地想要跨足到其他领域……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班诺想搞垮自己的商会吗?!」

我忍不住大声怒吼，愤然起身。康吉莫从旁劝道：

「谷斯塔夫老爷，请您冷静。我们都很期待老爷的身手。至少在芙丽妲小姐成年之前，都得请您扛起这份重责大任……」

死性不改，依然一心只想追求商会利益的班诺，和即将进入神殿，要在一知半解下接触到贵族的梅茵，这两个人又要联手。奇尔博塔商会的气焰太过猖狂，今后要如何调解他们与其他大店间的关系，这份苦差事全都落到了我头上。

……班诺这臭小子！也体谅一下老人家的辛劳！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后记

好久不见了。大家好，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一部】士兵的女儿（Ⅲ）》。

第一部就在这本第三集划下了句点。

虽然因为芙丽妲和公会长而捡回了一命，却是有期限的生命。于是梅茵选择了和家人一起生活，并且竭尽所能把书做出来。路兹也在向母亲表明了自己的想法以后，展现出了要成为商人学徒的决心。

结果，梅茵却在举办洗礼仪式的神殿里头，发现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图书室。梅茵发现的神殿图书室是所谓的锁链图书室，会用锁链把书本链起来。在书本昂贵又珍贵的时代，会用锁链链起图书以防遭窃。听说有些更贵重的书本还会放进书柜里，再由三名保管人员分别保管钥匙，如果不用三把钥匙一起打开，就无法打开书柜。

想在有限的生命结束之前与书为伍。梅茵顺著自己的渴望勇往直前，提供了高额的奉献金，还威慑了神殿长，让神官长答应了自己的要求，即将进入神殿成为青衣巫女。

至于穿上青衣，成为了见习巫女的梅茵，又将如何大展身手，请看《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二部】神殿的见习巫女（Ⅰ）》。敬请期待第二部。

然后，我想拿到书的读者都有发现，第三集非常厚。这是因为想把用梅茵以外的观点写成的短篇集〈后来，在进入神殿之前〉都塞进来，经过一番苦战后才达成的结果。因为与第二部的内容有很大的关联，无法删除，也不可能出版只收录了番外篇的第四集，所以费了一番工夫。

为了用这样的页数出版第三集，据说相关工作人员也都倾尽全力。真的非常感谢TO BOOKS的所有工作人员。

此外，这一集和前两集不同，封面是我提出的要求。因为是第一部的完结篇，特别请椎名优老师画了一家人齐聚团圆的插画，真的非常谢谢老师。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接下来的第二部预计秋天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一五年五月　香月美夜

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III 插图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录入：WORDS

「神官长，神殿长请您过去。」

「……看来即便受到威慑，还是安然无恙哪。」

听见侍从法蓝的传话，神官长斐迪南叹著气站起来。要是神殿长可以再睡上一段时间，工作进度就能加快许多――他一边这样想著，一边在侍从阿尔诺的陪同下走出房间。

前往神殿长室的半路上，图书室进入了视野。与之同时，脑海中也浮现出了那个名叫梅茵的孩子。就是她为了进入图书室看书，才引发了这一连串骚动。她更是自已近来头痛的来源，也是此刻被神殿长召见的原因。现在的召见，想必是要询问梅茵这件事的后续，再顺便抱怨不休。很轻易就能想到神殿长会讲出哪些冷嘲热讽。虽然麻烦，但表面上还是要敬重神殿里地位最高的神殿长。他用指尖使力按了下太阳穴，把厌烦的情绪压回心底。

斐迪南经常被人误以为已经有二十五岁，更甚者还有三十，但其实今年才二十岁。异母兄长常说他太没有年轻人的活力了，但斐迪南认为，这是生活环境使然。

自己在神殿的立场十分特殊。他并非从出生就在神殿长大，成年之前都在贵族社会里生活。虽是爱妾的孩子，却拥有足以操控基础魔导具的魔力，又因为勤勉好学，所以所受的教育都是为了以后要辅佐异母兄长。虽然他和异母兄长的感情还不错，但异母兄长的母亲，也就是父亲的妻子，似乎并不乐见让他在旁辅佐。父亲亡故后，斐迪南明显地开始遭到排挤。趋炎附势的大人们都赞同兄长母亲的意见，自己的亲生母亲则是没有半点力量。就在他开始感受到生命危险的时候，异母兄长劝他进入神殿。

在贵族社会，进入神殿，就等同宣告自己要退出政权斗争的世界。但是，在神殿依然会使用魔力、举办祭祀仪式，所以又与政治世界有著密不可分的连结，而神殿的高位也都由贵族出身的青衣神官和青衣巫女占据，位阶更是依据老家地位所形成的阶级社会。异母兄长当时还笑著命令斐迪南，要他拿下神殿的掌控大权。现在的神殿长是父亲妻子的弟弟，态度不仅高傲，也是难缠的对手。斐迪南耸肩回道：「别说得这么简单。」随后进入神殿。

在神殿的生活过得十分安详。神殿里有人负责掌管财政，有人负责孤儿院，也有人负责与贵族联系，但斐迪南除了负责为神贝注入魔力外，并没有被交代其他工作。甚至因为闲暇时间太多，他还拜托异母兄长把老家的书和木板送过来。难得都送来了，斐迪南便想可以让那些经济状况不太富裕的贵族也有机会阅读，于是把好几本书摆在图书室。但是，神殿里的青衣神官和巫女都是无法回到贵族社会的人，似乎没有半个人对读书感兴趣，想看书倒甚至嚎啕大哭的，就只有贫民小女孩梅茵。

然而，和平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政变结束后，进行了大规模肃清，贵族的人数因而骤减。为了填补空缺，年幼得足以前往贵族院的见习神官和巫女都被召回老家，接著是还能结婚的年轻神官和巫女也被召回贵族社会。甚至是已过适婚年龄，但还拥有魔力的神官和巫女，也都接到了命令被调往中央神殿。如今神殿里头没有半名青衣巫女，青衣神官也都是回不了老家的年纪，只留下了魔力量不足以被调往中央神殿的人。

负责主要工作的人员全部相继离开后，斐迪南只好揽下神殿的所有工作。虽然进入神殿还不久，年纪也尚轻，但基于老家的地位，他就任成为了神官长，安逸的日子从此离他远去。

「神殿长，神官长到了。」

神殿长的侍从站在门前待命，配合著斐迪南走路的步伐打开房门，神殿长整个人往后坐在椅子上，鼻头皱成一块，表情凶恶，不耐地用指尖敲著桌面。一看见斐迪南走进来，马上盛气凌人地质问：

「神官长，那个到底怎么样了？」

斐迪南从容不迫地走到神殿长面前，刻意强调贵族应有的优雅，歪过头问：「您说的那个是指？」

「当然是指那个无礼至极的臭丫头！」

神殿长就像个发脾气的孩子，坐起身怒声咆哮，一拳敲在桌上，神殿长的反应完全在预料之中，所以斐迪南迅速举起报告用的木板，假装念出上头的内容，实则避开飞来的口水。

「如同当初的预定计画，已经决定让梅茵进入神殿。没有梅茵，奉献仪式势必无法进行。况且倘若骑士团在秋天提出请求，神殿长打算如何处置？要回覆骑士团，因为神殿魔力不足，无能为力吗？还是要在贵族增加之前，先向其他神殿请求援助？」

因为老家的地位极高，自尊心也同样极高的神殿长、絶对无法容忍要向他人求援。多半是想像了自己向其他神殿低头求援的模样，神殿长不甘得额头都胀红了。

「唔！要不是因为魔力不足，我早就当场处死那种无礼的孩子……」

「正面挑衅梅茵 非明智之举。如果再正面受到她魔力的威慑，神殿长的心脏恐怕负荷不了。」

都忘了就是因为自己的态度太过不可一世，才被魔力威慑到昏过去吗？所以斐迪南才受不了这些年长者、他边这样想著，边低头看著咬牙切齿的神殿长，开始报告他与梅茵父母商讨后的结果。

「正如事前讨论过的，神殿将为梅茵准备青衣。由她维护魔导具，并进入本人热切希望的图书室工作，这也是事前就商讨过的结果。」

斐迪南再三强调「事前商讨过」这件事，不知是否因为上了年纪，神殿长近来经常很凑巧地忘记自己本人说过的话。果不其然，神殿长露出了想反驳却又无法反驳的恼怒神情，发出沉吟声瞪著他。

「唔唔唔……神官长。你……」

「此外，因为梅茵不是孤儿，所以决定让她继续住在自己家里，事实上有不少青衣神官都不住在神殿，所以我判断这么做并没有问题，给予了许可。」

「你说什么？！」

神殿长瞪大眼，怒气冲冲地反问，这也在斐迪南的预料之中。

『……比起他们以都已给予青衣为由，要求在贵族区域分配一间房间给她，我'认为还是让她住在自己家里比较妥当。」

比起让乎民住进贵族区域，让她住在家里，神殿长显然更能够接受，他露出了令人不快的笑容点头说：「嗯，那好吧。」看来神殿长已经彻底忘了自己曾经说过，让梅茵住进孤儿院就好了。但是，这样一来就取得了同意。

「再来，梅茵因为身体虚弱，无法每天都前来工作。青衣见习巫女负责的工作本就不多，所以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就算休息，我想也没有问题。」

「哈，这小鬼还真是一点干劲也没有。」

神殿长似乎每件事都要嘲讽几句才满意，但斐迪南早已作好心理准备，所以只是轻轻耸肩，充耳不闻。

「因为我认为最好别让梅茵把疾病带进来神殿。此外，也会指派侍从服侍梅茵，以管理她的身体状况。」

「没这必要！」

神殿长的反应无一不在预料之中，斐迪南轻叹口气，再度回以准备好的答案。

「倘若青衣见习巫女没有半个侍从，我们要与她往来也会有诸多不便。况且现在灰衣神官和巫女的数量过多，还是让梅茵带走几个人比较恰当。」

青衣神官离开时，除了特别中意的侍从外，几乎所有侍从都被免职，留在了孤儿院。现在连青衣神官老家寄来的奉献金都减少了，神殿里却全是没有主人的灰衣神官和巫女，只会让开销不断增加。

「另外调查过梅茵以后，发现她已在商业公会登记为工坊长。虽然能以侍奉神祇之人不该营利为由，让她退出公会，但如果让她继续经营工坊，神殿也能定期获得收益，或许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神殿长意下如何？」

现在因为神官和巫女减少了，进入自己口袋里的钱也变少了，神殿长比起神殿的原则，更重视现实中的利益吧，回道：「嗯，那让她吐出越多钱越好。」这下子梅茵那边提出来的条件就全部得到了许可，斐迪南暗暗松一口气。

「那么为了不劳烦神殿长，基本上就由我监督梅茵，也不会让她进入神殿长室。此外，我预计指派自己的一名灰衣神官去服侍梅茵，再让他向我详细报告一切。」

藉此表现出自己仍会对梅茵保有戒心后，神殿长饶富兴味地双眼发光。他不断摸著白色胡子，露出了动歪脑筋时特有的惹人不快笑容。

「喔？……那我也指派自己的一名侍从过去吧。如果是同龄的戴莉雅，既会为我卖力工作，那个小鬼也会信任她吧。至于其他侍从，就从孤儿里头挑个难缠的家伙吧。别让她的日子太好过。不管是魔力还是奉献金，能榨出多少就榨出多少。反正这小鬼也只有这么点价值而已。」

这可棘手了。梅茵不熟悉贵族社会，也不熟悉神殿内部的运作，本想派个侍从辅佐她，但有了神殿长从小栽培的侍从跟著，自己的行动就会悉数传入神殿长耳中。斐迪南后悔莫及地行了退室礼后，走出神殿长室，回到自己的房间。

「真是的……实在麻烦。」

会被送来神殿的青衣神官和巫女大多都是庶子，神殿长却是嫡子，所以为自己高人一等的家世引以为傲。然而神殿长虽是嫡子，实际上却是因为魔力量过于稀少才被送来神殿，所以面对魔力量高的人，总会产生强烈的自卑感，看来得好好监督梅茵的一言一行，否则她的魔力可能又会失控。

根据调查书上的内容，梅茵以奇尔博塔商会做为后盾，在暂时登记成为学徒以后，至今已经创造出了丝发精，植物纸、发饰和磅蛋糕等种类丰富多元的商品。梅茵个人拥有的资产确实足以捐出一枚大金币，她并没有说谎，也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因为体力无法负荷，才放弃成为商人学徒，今后原本预计要在奇尔博塔商会准备的梅茵工坊，继续发明并贩卖商品。这表示梅茵不只魔力与金钱，还拥有处理事务的能力。对于快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斐迪南来说，梅茵可是比神殿长更有用的人才。

「不过，这么多商品的契约，全是在这一年内签订的吗……」

看来梅茵工坊的获利会非常惊人。为免被见钱眼开的商人巧言哄骗，必须指派能够详细报告情况的侍从跟著梅茵。斐迪南环顾自己房里的侍从们。要指派给梅茵的侍从，必对自己忠心不二，又能准确无误地报告，并且富有耐心。面对神殿长指派的棘手侍从也能够圆滑应对。

「法蓝，以后你就去服侍梅茵吧。关于她的一举一动，要尽可能详细地向我报告。

还有，尽量别让梅茵接触到神殿长。」

法蓝仅一瞬间流露出了不安的神色，但马上静静颔首，「……遵命。」

「至于其他侍从……对了，之前有没有不适合分派给青衣神官，难以调教的孤儿？原则上，也要采纳神殿长的意见。」

法蓝为难地左右游移视线后，垂下眼皮。方才陪同斐迪南前往神殿长室的阿尔诺于是从旁伸出援手，回道：

「吉鲁这孩子如何呢？他经常被关进反省室，怎么说也说不听，让监督神官伤透了脑筋。」

「……嗯。那么梅茵的侍从，就指定吉鲁，戴莉雅和法蓝三个人吧。」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 宣誓仪式与侍从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神殿的见习巫女了。

因为准备青衣需要时间，所以和一起参加了洗礼仪式的路兹相比，我晚了将近一个月才开始见习工作。由于恨不得快点去神殿，所以在可以去神殿之前，这段时间久得简直度日如年。

……终于、终于可以看书了！还是用锁链绑起来的书！啊啊，一想到我全身就兴奋得发抖！呀呵――！

因为可以看书太幸福了，我开心得来回转圈时，多莉走来叫我。

「梅茵，路兹来接你了喔……你为什么在跳舞？」

「因为可以看书了啊，多莉，那我出门了！」

「梅茵，你要小心别兴奋过头喔。」

……不可能。

一边在心里回答，我一边冲出家门。因为神殿在城市的北边，我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也就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在拿到神殿的青衣制服之前，应该可以先穿这套制服吧。

「唔呵呵，哼哼……」

我哼著歌，小跳步地走路，路兹就一脸受不了地拉过我的手臂。

「梅茵，你有点太兴奋了。这样子在抵达神殿前又会发烧喔。」

「……这可不行。」

我按捺著又想要自己跳起来的双脚，同时暗暗怨恨自己虚弱到连手舞足蹈也办不到的身体，努力把想要走快一点的焦急心情压抑下来。我和路兹手牵著手，一起慢慢走向神殿。

「梅茵，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今天只是去领制服，再为我介绍侍从而已，不用担心啦。」

基本上我去神殿工作的日子，都会与路兹的工作日重叠。直到神殿分派给我的侍从能够管理好我的身体状况之前，最好还是和以前一样由路兹监督我――这是家人和班诺作出的判断。

但别人如果想达到和路兹一样的程度，我倒觉得不太可能呢……

该不会大家心里都希望，以后要让路兹一直跟著我吧？不只家人，连班诺、马克和路兹，大家都对神殿的贵族非常警戒。但要是一直依赖路兹，那我为了不成为他的包袱，放弃成为商人学徒这件事就失去意义了。

我这么向班诺提出抗议后，他用力「哼！」一声，马克则一脸伤脑筋的表情，似笑非笑地为我说明。原来为了开设义大利餐厅，和在其他城镇成立制纸工坊，现在会由马克亲自指导路兹。而且因为提议人是我，路兹身为中间联络人，接受的指导课程也会和别人大不相同，他们打算在新事业的成立阶段就让路兹加入，让他接触实际业务，记住工作内容。「这根本不是一般新人的培训流程吧？」我忍不住这么吐槽，但路兹因为可以比预期还要快地前往其他城市，本人倒是干劲十足。

……看路兹这么开心，这样也好啦。路兹，加油喔！

抵达神殿时，一名灰衣神官已经站在大门等候，体格有些健壮的男性弯腰跪下后，在胸前交叉手臂。

「梅茵大人，早安。由我带您去见神官长。」

「梅茵大人？！哈哈哈哈……这也太不搭了吧！」

看见灰衣神官的态度这么恭谨，路兹噗哧喷笑，来回看著我和灰衣神官大笑起来。虽然我也很想跟著路兹一起笑，但发现灰衣神官的眉毛不快地抽动，我轻拍了下捧腹大笑的路兹。

「路兹，你笑得太夸张了！」

「哦，抱歉、抱歉。梅茵，那今天第四钟一响我就来接你，要等我喔。」

目送挥著手的路兹离开后，我才转身重新面向灰衣神官。

「对不起，让你感到不愉快了。」

「……您没有必要向我道歉。更重要的是，神官长正在等您。」

灰衣神官很快别开视线，拒绝接受我的道歉。我还眨著眼睛，灰衣神官便背对我开始移动。木鞋「叩叩叩」的声响在白色石造走廊上回荡。除了脚步声以外，什么声音也听不到，沉默更是让人感到沉重，我快步跟在灰衣神官后头。

一在走廊上转弯，我就听见了脚步声以外的声响。不由得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见几名灰衣巫女正在打扫走廊，虽然在洗礼仪式上没有见到半名灰衣巫女，但此刻她们的服装仪容并不算很洁净。不是因为她们正在扫地，也不是因为穿著脏兮兮的衣服，比较像是洗澡的次数和教养不一样，气质与走在前方的灰衣神官截然不同。她们一发现灰衣神官，都特意停下了手，退到走廊两边并排，…垂下视线。

……难不成这是表达敬意的动作？

我应该是因为太矮，整个人隐没在了灰衣神官身后，所以灰衣巫女们后来才惊讶地看著我，由此也能知道刚才的动作并不是对我做的。亲眼见识到连孤儿出身的灰衣神官之间也有地位高低之分，对于自己一脚踏进了不同以往，有著阶级差异的世界，内心开始感到不安。在目前为止的生活环境中，我从来没有接触过贵族。一直以来也都住在大家水平都差不多的生活环境里，就算开始和富商往来，也多亏了想出的商品具有价值，所以都用还算对等的态度接待我。

……我真的没问题吗？完全没有阶级社会的常识，会不会不小心犯下大错？

寂静无声的华丽雪白走廊上回荡著让人感到无助的脚步声。我明白到了自己即将踏进连丽乃那时候也未曾经历过的，令人难以想像的世界里。

「神官长，我带梅茵大人过来了。」

灰衣神官口中的「梅茵大人」让我很不习惯，一点也不觉得是在叫自己。我还是小孩子，又是平民，没有什么了不起，成年的灰衣神官却要加上大人称呼我，这真是太奇怪了，害我的心情静不下来。但是，我将在神殿领取青衣，接受等同贵族的待遇，所以也不能说：「请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了，不然我冷静不下来。」对于称谓，也只能我自己去适应了。

「打扰了。」

我习惯性地微低下头，走进神官长室，发现正前方摆设著简易式祭坛。一眼就能看出是把洗礼仪式时，礼拜堂里那高达几十阶的底座简化成了眼前的版本。

在仅有三阶的祭坛上，第一阶摆著黑色披风和金色王冠，都是洗礼仪式时正面台阶上原本装饰在石像身上的东西。第二阶摆有法杖、长枪、圣杯、盾牌和剑。第三阶则摆有鲜花、水果、香炉和铃铛，角落还有一套摺得整整齐齐的青衣。祭坛前方铺著蓝色地毯，让我很难不回想起洗礼仪式时的祈祷画面。

上一次来神官长室的时候，并没有这个祭坛。我在门口停下脚步，回溯记忆时，神官长就停下工作门的手，站起来，走到祭坛前方。

「梅茵，过来吧。」

我稍微快步走上前，在神官长面前站定。神官长一双淡金色的眼眸往下看著我，轻叹口气后，用眼神示意祭坛。

「原本应该要在神殿长室的祭坛前，宣誓以后要全心侍奉神与神殿，再授予你青

衣，但神殿长似乎不想让你进入他的房间，所以就在这里临时设了祭坛。」

「……有劳神官长费心了。」

当时因为神殿长的态度和语气太过傲慢，我气得失去理智，冲动地任由魔力爆发

但也多亏于此，内心的愤怒与烦躁也随著部分魔力一起发泄得一乾二净，不过，我当然也知道被我失控魔力威慑过的神殿长，会因此讨厌、憎恨我。

……而且他本来就瞧不起我是贫穷人家的孩子了。

但打从一开始就被神殿的最高权力者讨厌，还完全没有修复的可能，这种情况其实非常不妙吧？对于今后在神殿的生活，我马上就感受到了一道阻碍，却看见神官长慢慢摇头。

「为了不火上加油，你最好尽可能别与神殿长碰到面。」

比我更了解神殿长的神官长都这么说了，现在最好尽量避免接触吧。况且我也不想接近神殿长，所以点了点头。

「那么，开始宣誓仪式吧。」

神官长拿起香炉，握住连著香炉的链子，如钟摆般缓缓摇动。随著神官长的动作，香炉的细烟随之摇曳，乳香般让人心情沉淀下来的香气就弥漫整个房间。

接著，神官长低声仔细地为我说明供奉在祭坛上的神具，最上面的黑色披风代表夜空，是黑暗之神的象徵；金色王冠代表太阳，是光之女神的象徵。这对夫妻是司掌天空的最高神祇，所以摆在最顶端。第二阶的法杖象徵冲走冰雪的水之女神，长枪象徵促进成长的火神，盾牌象徵抵兴寒冬到来的风之女神，圣杯象徵包容万物的土之女神，长剑象徵划开坚硬大地的生命之神。第三阶是献给神的供品，包括象徵生命呼息的草木，庆贺结果的果实、象徵平稳的香，和代表信仰之心的布匹。

「春天的贵色是绿色，代表跨越寒冬后萌芽的新生命，夏天的贵色是青色，代表生命成长茁壮后该前往的天际。秋天的贵色是黄色，代表累累的果实渐熟，垂下穗头的麦子。冬天的贵色是红色，代表缓和冷意，带来希望的炉火。」

在神殿，会随著季节改变尊崇的颜色。例如装饰在祭坛上的布、地毯，以及神官和巫女青衣上的饰品颜色，都是以当季的贵色为基准。

「那么，请宣誓。」

神官长说著跪在地毯上，立起左膝，在胸前交叉双臂，往下低头。我也在神官长旁边摆出相同的姿势。确认我已经作好准备，神官长开口说了：

「随我复述。」

我紧张得注视神官长的嘴巴，很怕自己说错，神官长的薄唇动得很缓慢，一字一句非常清楚地念出宣誓文。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暗与光的夫妇神；」

「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

「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

「火神莱登薛夫特、」

「风之女神舒翠莉娅。」

「土之女神盖朵莉希。」

「生命之神埃维里贝。」

「愿最高神祇之恩光普照，乃由浩浩青空遍布瀚瀚大地；」

「愿五柱大神之恩光护佑，瀚瀚大地之万千事物得以生生不息。」

「诸神之恩泽圣洁崇高，自当敬奉予以回报。」

「吾将清心净心，坚定己志，以眼神为明登，世世代代敬仰信奉。」

「大自然诸神亦在此列。谨此宣誓，吾将日夜献上祈祷与感谢，奉献己身。」

正确地复述完后，我仰头看向神官长，他像在说我做得很好般轻轻点头。接著神官长站起来，转头看向墙边的灰衣神官。比较靠近祭坛的灰衣神官无声无息地移动，拿起摆在祭坛角落的那叠青衣，交给神官长。

「青色是引导、促进成长的火神之贵色，亦是最高神祇司掌的浩浩青空的颜色，对于宣誓今后要信奉最高神祇，并且持续成长的神官及巫女，都会授予这套青衣。」

获得青衣后，站在墙边的见习巫女协助我穿上。先从头套上青衣，再束起腰带，穿法很简单。里面的衣服就依据季节自行调整，举办仪式的时候，会再戴上各种与神有关的饰品。

「梅茵，神所引导而来的虔诚信徒，我们在此欢迎你。」

神官长轻弯下腰，双臂在胸前交叉。我也模仿神官长的动作，交叉双手。

「由衷感谢各位的欢迎。」

「那么，献上祈祷吧。」

这句话太过突然，我一时间没有意会过来是要我做什么。我交叉著双手，「咦？」地歪过头后，神官长皱起眉，好像受不了我的领悟力这么差。

「洗礼仪式上不是教过了吗？要向神献上祈祷。」

……啊，是指跑○人姿势吗？说得也是。既然要进入神殿，就表示以后日常生活都要做那个动作吧……我的腹肌承受得住吗？

洗礼仪式上，因为腹肌不敌而中途离场的记忆眼看就要苏醒，我急忙甩甩头，把那幅画面拋在脑后，缩起小腹，不让自己笑出来。感受著神官长锐利如针的视线，像在怀疑我是不是忘了，我赶紧献上祈祷。

「祈、祈祷献予诸神……啊？！」

想不到要保持直立的跑○人动作没那么容易。要用一只脚就保持平衡，并且支撑住自己的身体，相当需要体力，我根本无法像洗礼仪式上的神官们那样，摆出优雅的跑○人姿势，狼狈得左摇右晃。

「你这样的祈祷不行。日后你必须出席祈福仪式，在人们面前祈祷。身为巫女却不会祈祷，成何体统？在祈福仪式到来之前，要让自己能够正确祈祷。」

「呜呜……我会全心全意努力。」

神官长叹口气后，缓缓摇头，看向并排站在墙边的灰衣神官。

「那么，接下来为你介绍以后将服侍你的灰衣神官、见习神官及巫女。」

神官长说完，站在房间角落的灰衣神官中就走出三个人，来到祭坛前，分别是一名已经成年的灰衣神官，还有少年和少女各一名，这两人年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

原来刚才那个带我来神官长室的灰衣神官，就是我的侍从！他的体型有些魁梧，身高和父亲差不多高，还有著淡紫色的头发和深褐色的眼睛，给人的感觉不苟言笑，沉默寡言，看来忠厚老实，表情十分僵硬。大概是因为抿著嘴唇的关系，感觉有点不好亲近。

「我是法蓝，今年十七岁。还请您多多赐教。」

「我才请你多多指教。」

我有礼貌地回应后，神官长马上喝斥：

「梅茵，你是身披青衣之人，不该以谦逊的态度面对灰衣神官。」

「对、对不起，我会小心。」

我完全不懂阶级社会 依我至今的常识，实在不知道怎样做才是对的，怎么做又是错的。看来只能和变成梅茵后，开始适应新生活那时一样，一边摸索一边学习这里的常识了。在感到不安的我面前，又站著一名好像会更让我不安的侍从。

大概是营养不良，眼前的少年明明和路兹差不多高，却骨瘦如柴，眼神还非常凶

恶。头发是淡金色，瞳孔乍看下是黑色的，但定睛一看其实是紫色。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动作敏捷的顽皮小孩。老实说，是我害怕接触的类型。

丽乃那时候我一直都待在室内看书，现在的我则是身体虚弱，经常卧病在床，完全就是足不出户的最佳典范。基本上一点也不会想接近动作粗鲁……呃，是调皮捣蛋、活泼好动又讲话粗俗的男孩子。应该没办法好好相处吧！我抱著这样的想法看著少年。少年也像在对我品头论足，无礼地上下下打量我好几遍后，开口说了：

「我叫吉鲁，今年十岁。你就是我的主人吗？烂透了，根本是个臭小鬼嘛。」

……嗯？这是侍从该有的态度吗？

那种瞧不起旁人的眼神，再加上粗俗的讲话方式，都让我无比震惊，不由得目瞪

呆，于是神官长又出声斥责。但不是骂吉鲁，是骂我。

「梅茵，吉鲁是你的侍从。当他态度不好时，你就该负责管教。」

「咦？我吗？」

「身为主人的你不管教，不然要由谁管教？」

……虽然神官长说得理所当然，但要怎么管教才好？看他这样子，不管我怎么口头劝说，应该都不会听吧？

「呃，可以请你稍微改一下遣词用字吗？」

「哈！说什么蠢话！」

神官长像在说「无可救药」般地摇头，但我觉得这很明显就是选错了对象。难道是故意找碴吗――这么心想的瞬间，我恍然大悟。会选这名少年，无疑就是想找我麻烦。我一点也不觉得吉鲁胜任得了侍从的工作，所以是故意把问题儿童丢给平民的我吧，领悟之后，就觉得再继续礼貌应对也太蠢了，只要当作是班上那些爱调皮捣蛋的男孩子就好了吧。换言之，就是无视。

我轻抬起手打断吉鲁，看向三名侍从中唯一的女孩子，深红色的头发加上淡水蓝色的双眼，五官感觉好强又骄纵，但是一个小美女。不是可爱，是那种漂亮精致的五官。怎么说呢，总之就是那种清楚自己外貌的优势，懂得如何讨男生欢心的女孩子。

……因为都是女孩子，就是可以感觉出这种差别呢。

「我是戴莉雅，今年八岁。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嘴上说要好好相处，戴莉雅的眼里却一点笑意也没有。察觉到现场明显无法成为好朋友的气氛后，还进入了攻击态势。不过，至少表面上还挂著可爱笑容的戴莉雅对于神官长来说，应该不是有问题的人选吧。他并没有出言斥责。

没有半个侍从表现出了友好的态度，我一点也不觉得日后可以和他们好好相处。光有他们待在我身边，感觉就会身心俱疲。

「呃，神官长。我以前都没有侍从服侍我，所以就算没有待……」

「不行。青衣神官必须配有侍从，这是义务，他们是神殿长和我选出来的侍从。你既已穿上青衣，身为他们的主人，言行举止也必须合乎自己的身分。」

「是吗？我知道了。」

……不可以说不要侍从吗？而且，还没有选择的权利吗？

在刚立下誓言成为神殿见习巫女的第一天，好像马上就遭受到了重挫。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 巫女的工作

「这下子，宣誓仪式就结束了。」

「那接下来就去图书…… 」

「且慢，我话还没有说完。」

在神官长的催促下，我从祭坛前面移动到办公桌前。法蓝替我准备好了椅子，于是我坐上去。

「谢谢啦，法蓝。」

「……您不需要道谢。」

法蓝一瞬间十分惊讶，但马上稍微板起脸孔。难不成也不能道谢？看来下次最好去找芙丽妲，问问她贵族的言行举止都是什么样子。

「我可以接著说了吗？」

「是，麻烦神官长了。」

不知道是什么的报告书，神官长的桌边堆了一大叠木板和羊皮纸。神官长一边看著其中几份资料，一边朝我瞥来。就好像老师拿著教科书在教导学生，开始说了。

「如你所知，神殿里的青衣神官全是贵族出身。所以平民的你如今披上青衣，你要知道基本上没有人对此感到高兴。」

这我当然也知道，但当面听到别人这么说，背脊还是忍不住发凉。之前表示自己想当见习巫女的时候，我心想反正自己的寿命只剩下半年，只要能看到图书室里的书就好了。但是，神殿里有魔导具。成为青衣见习巫女以后，就能延长寿命，与神殿往来的时间也会因此延长。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自暴自弃，必须考虑到更多事情。

「现在是因为青衣神官的人数实在过少，需要拥有魔力的人，才能对你视而不见，但一旦送来神殿的贵族之子增加，届时就不敢保证了，这点我先提醒你。」

我在大腿上用力握拳，咬住嘴唇。一旦我在贵族面前做错事，也会连累到家人。为对了能在这里平安度过，我需要更多资讯。

「更遑论现在神殿长还拒绝出席宣誓仪式。你应该也不认识其他青衣神官，他们对于平民的你也不会有好脸色。因此，今后都由我负责指导你。」

因为我光有魔力和财力，却没有对等的身分，等同在践踏贵族们一直以来拥有的特权意识，所以对我当然不会有好感。这我明白。但是，嘴上说著贵族对我都没有好感，神官长却是相当亲切地给予我忠告。

「呃，那神官长不会感到不愉快吗？因为我……」

「我只看重优秀的人才。尤其现在神官和巫女的人数都减少了，工作都集中在我身上。擅长文书工作的你愿意进来帮忙，我怎么可能把你拒于门外。」

看到神官长「呵」地轻笑一声，露出了心机颇重的笑容，我的脸颊不禁抽搐。既然说我擅长文书工作，就表示神官长先前提过的调查已经结束了，也搜集到了和我有关的各种资讯吧。这个世界完全没有保护个人隐私的概念。身为贵族的神官长一问，对方肯定什么都说了。真不知道神官长到底掌握了哪些情报，好可怕。

「我会竭己所能努力，但我在神殿要负责哪些工作呢？如果有我该做的工作，还请神官长告诉我。」

「嗯。首先你该做的工作，就是担任我的助手，帮忙处理文昼资料。这是最重要的工作，上午你都要在这里处理资料。接著是祈祷和奉献。尤其你身为巫女，必须要懂得如何祈祷。」

「祈祷我知道，但奉献是什么呢？」

「就是往神具注人魔力。法蓝，拿盾牌来。」

法蓝轻轻点头，拿著直径约五、六十公分宽的盾牌走回来。圆形盾牌似乎是以黄金制成，上头刻有著不愧为神具的复杂图腾，到处还穿插著蓝色的纹路。正中央嵌著一颗掌心大小的黄色宝石，内部像在燃烧般有著荡漾的波纹，闪闪发光。另外盾牌边缘也同样镶了一圈黄色宝石，只是大小和弹珠差不多。不过，边缘的小宝石-作是黄色的，另外一半则像水晶一样透明。

「伸手触摸中央的魔石吧，想像自己把魔力灌注进里头……」

原来不是宝石，而是魔石。这么有奇幻气息的物品让我心脏狂跳。轻轻伸出右手，触摸魔石后，整个盾牌发出了金色亮光。与之同时，复杂的图腾和一排从未见过，像是文字的符号就变作淡绿色的光芒，浮起到手腕的高度。

……呜哇，好像魔法阵喔！好神奇，太神奇了！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凝视著发光的符号，接著有种吸尘器正在吸走体内热意的感觉。就和之前差点因为身蚀死掉，芙丽妲为我使用魔导具时的感觉一样。趁著这难得的机会，我特意打开了平常对起自己体内魔力的盖子。身蚀的热意瞬间从中心往外涌出，一鼓作气流向掌心，被吸进了魔石里。我不由得沉浸在这种畅快的感觉中，任由不必要的热意被吸走，但很快就回过神。

……这个会不会坏掉？

想起了自己曾经弄坏芙丽妲的魔导具，我有些感到害怕，不由得缩回手，再把稍微减少了的魔力封回中心，虽然只释放了魔力短短的时间，但对身体造成负担的魔力一口气变少了许多。感觉就像压在身上的大石头不见了，身体变得轻盈。

「嗯……魔力量为七颗小魔石吗？」

听剑神官长这么说，我看向盾牌，发现盾牌四周变作黄色的小魔石变多了。原来是注入魔力后，颜色就会改变。一眼就能看出还剩下多少魔力。

……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充电器。

我试著张握刚才释放了魔力的右手。身蚀的热意真的是魔力呢，而且一旦有了明确的出口，还可以清楚感觉到魔力的流动――我想著这些事情时，神官长神色有些忧心地低头看我

「梅茵，对你的身体造成负担了吗？」

「呃……我倒觉得神清气爽，身体变轻了喔。」

「……是嘛，切记要在不对身体造成负担的前提下进行奉献。」

用魔力为神具充电的奉献工作还算轻松，最辛苦的大概是祈祷吧。要用我现在的身体单脚站立，实在太困难了。而且还不是往左右张开手臂来保持平冲，而是要往斜上方高，这点最困难，恐怕连角度和维持时间，都会受到严格的指导。

「最后一项工作，就是要阅读并记住圣典上的内容。」

神官长低沉又小声地补上这句话，我的耳朵马上对此产生反应。神官长说了，要阅读和记住。虽然我对记忆力没有自信，但阅读这部分尽管交给我吧！

「我做！我马上就去图书室！」

我猛然起身，往上高举起手，向神官长展现我的干劲。但是，神官长看也没有看我一眼，拿起另一张纸看起来。

「在那之前，我想先和你讨论捐款。坐下吧。阿尔诺，拿帐簿过来。」

和钱有关的事情可不能马虎。尤其我要捐出的金额非常庞大，所以我也很在意这件事。主要是支付方式，和神殿会如何运用捐款。

「你之前说过要捐一枚大金币……」

在神官长的轻睨下，我开始回想和班诺讨论过的内容，班诺说过：「一年当中会举办好几场仪式，每一次都会由商业公会统一收款，再捐给神殿，但我从没有以个人名义捐献过。」还说了：「你这笔捐款金额太过庞大，很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目，最好分成好几次支付。而且要是给了只会乱花钱的无能之人太多钱，身边的人也会很困扰吧。」

「呃……如果要我现在就付的话，虽然付得出来，但能不能分成好几次，像是每个月捐一枚小金币呢？」

「神殿并无法指定奉献金的金额，所以自然可以，但理由是什么？」

「因为我认识的人说了，要是一下子就捐一枚大金币，说不定会有人被钜款冲昏头，就花了比平常更多的钱……我也认为应该先向管理神殿财务的人，问清楚捐款的去向和用途后，再决定支付方式比较好。」

总不能原封不动地转达班诺说过的话。我含糊其辞地这么说了后，神官长似乎仍是明白了我的意思，沉思一会儿后叹气。

「一般收到奉献金后，其中五成会挪作神殿的维护费用，剩下的再分配给青衣神官。分配给神官的金额，依据地位各有些许的差异。身为管理财务的人，我建议第一次先捐五枚小金币，剩下的再每个月各捐一枚小金币。」

「这是为什么呢？」

我偏头表示不解，神官长便把一叠整理过的羊皮纸递到我面前。快速看过后，我发现是帐簿的一部分，不禁大吃一惊。神官长指著资料说：

「神殿的收入大略分作三种，一种是领主所捐的奉献金一种是举办仪式时收到的民众布施，第三种是青衣神官老家提供的援助金，所以青衣神官一减少，收入也会跟著减少。若简单地向商人说明，就是现在的神殿完全是入不敷出。况且神殿长一直要我榨取你的钱财，所以为了安抚他，我还是希望能先收到一笔大额捐款。」

神官长也太老实地告诉我神殿的内情了，像神殿其实入不敷出这种事。真的可以告诉我吗？

「呃……神官长，这些事情告诉我没关系吗？」

「几天后你就要处理这些工作了，现在告诉你也无妨。」

看来神官长说的帮忙处理资料，不像欧托那样只让我帮忙计算，还会让我接触到相当内部的神殿业务。

「……我明白了。那么，我该怎么把捐款交给神官长呢？以往这种钜款，我都是透过公会证进行交易，但神官长不可能有公会证吧？」

「由你亲自拿过来不就好了吗？」

神官长说得简单，但我一直以来都是用公会证进行钜额交易。从来没有亲手拿过金币。要我这样的小孩子拿著钜款，一路从商业公会走到神殿，未免太恐怖了。

「对于已经习惯了钜款的神官长来说，可能觉得这很简单，但我从来没有在身上带过这么多钱，所以会害怕。」

「唉，不然你以为为什么要指派侍从给你？」

……啥？侍从？

闻言，我的目光忍不住扫向站在我身后待命的三名侍从，然后歪过头。要我把钜款交给人选明显不当的侍从保管，！这我根本办不到。法蓝是还好，毕竟这是神官长的命令，他应该会愿意遵从吧。但感觉戴莉雅和吉鲁会为了找我麻烦而把钱花掉，太恐怖了。从他们对我表现出的态度来看，我还无法相信任何一个人。

「但我不希望把钱交给第三个人以后，我说我已经捐款了，结果神官长却说没有

收到。」

「……你不相信侍从吗？」

神官长一脸讶异地问，我也咸到非常惊讶。

一般的贵族，马上就能相信初次见面、态度又不友善的陌生人，还把五枚小金币交给对方吗？还是说，彼此缔结了某种对方不会背叛自己的魔法契约？我回想了介绍侍从给我时的情景，但应该没有订下类似的契约。而且和魔法有关的契约都需要滴血，这点至少我也知道。

「虽然说是我的侍从，但都是没有任何强制效力，才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吧？我没办法马上就相信他们，把钜款交给他们保管。」

……而且他们的态度还一点都不友善耶？不可能、不可能。比起这些侍从，我觉得公会长还更值得信赖。

在金钱方面上，我能信任的大人不多。不知道能不能请班诺或马克陪我来。神官长是贵族，思及可以和贵族建立起交情，班诺应该不会拒绝吧。希望他不要拒绝。

「我想请习惯携带钜款，我又能够信任的人人陪我一起过来，能请神官长答应让对方进入神殿吗？」

「对方是谁？」

「是奇尔博塔商会的班诺先生，他在经商方面是我的监护人。」

「……嗯，那好吧。」

等路兹来接我，再顺路去店里讨论一下吧，我也想顺便问班诺，知不知道怎么向侍从下达指令。和使唤员工相比，有没有什么共通点？我正陷入沉思，眼前的神官长就合上帐簿，交给阿尔诺。

「那么，今天该告诉你的事情都说完了。梅茵，有任何问题吗？」

「有！在第四钟响、路兹来接我之前，我想待在图书室看书，请问我可以进去图书室吗？我非常想阅读并记住圣典上的内容！」

「你说的路兹，就是负责管理你身体状况的少年吧？今后你要让侍从管理你的身体状况。」

明明在问能不能进入图书室，却牵扯到了管理身体状况这件事，我再一次看向侍从。吉鲁搔著脑袋，明显一点干劲也没有――戴莉雅心不在焉地看著窗外；法蓝则是直接略过我，望著神官长。横看竖看，我都不觉得他们往后能够管理我的身体状况。

「我的家人说了，在侍从可以管理我的身体状况之前，都要我和路兹一起行动。其实这也会对路兹造成很大的负担，所以我也希望可以尽快把这项任务交给侍从。要是他们愿意努力就好了……那么，我可以去图昼室吗？」

「法蓝，替她带路吧。」

「遵命。」

神官长说完，法蓝轻轻交叉双手，带著微笑点点头。脸上自豪的神情，和我刚才看到的表情完全不同，忠实地显现出了法蓝真正的主人是谁。

不过，法蓝应该还算安全吧。他看起来非常仰慕神官长，也不像会惹是生非的样

子。对法蓝下达这样的评价后，我跟在他的身后，蹦蹦跳跳地前进。

……总而言之，图书室我来了〜！而且这是工作！是我的工作！

我开心得踩著轻盈的步伐，戴莉雅和吉鲁则跟在我身后。走出神官长室有一段距离后，吉鲁「呿」地咂嘴。

「居然想去什么图书室，真是蠢毙了。」

……气死我了！不知道书有多伟大的你才是大笨蛋！

我一骨碌转身，瞪著吉鲁。吉鲁皱起鼻子，进入备战状态。

「你那什么眼神啊？你又不是贵族，只是平民而已吧？明明和我们没有什么两样，居然穿上青衣，装得这么神气。我才不承认你是我的主人。我绝对不会服从你的命令，也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

吉鲁不承认我是他的主人，但我也一样，不认为他是我的侍从。况且现在的我，也没有力气、体力和爱心去管教这么没有教养的小鬼头。所以，无视。

「是吗？我知道了。那彼此彼此。」

「……？！你说『我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啊？！瞧不起人吗？！」

吉鲁气得七窍生烟，开始大吼大叫，但我背对他继续前进。下一秒，背后传来了少女尖细的嗓音。

「你真的瞧不起我们呢。」

戴莉雅哼了声，这时候连表面上的假笑都消失了。还以为她是对男生都会讨好装乖的类型，在其他侍从还在的时候，应该不会显露出本性，想不到此刻这么乾脆就露出真面目，真教我吃惊。看来要更改对戴莉雅的评价才行。也许她并不是那种讨好男生，想当万人迷的类型。还是说，她是那种除了自己锁定的对象外都不屑一顾，肉食性的女猎人？

我看向戴莉雅。她撩起深红色的头发，态度高傲地扬起下巴，明明才八岁，却做得这么有模有样，真是太可怕了。

「唉，讨厌啦！好不容易才当上了神殿长身边的见习巫女，现在却偏偏把我指派给一个完全不懂我魅力的小女孩，而且还是这么迟钝的贫民小孩，真是糟透了！」

原来戴莉雅是神殿长派来的眼线，难怪态度这么不友善。

……不过，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居然公开宣布自己就是间谍。这也是神殿长的指示吗？

「那就换成其他人吧。」

对于戴莉雅突然就暴露自己的来历，我偏头纳闷，却也感到庆幸地提议换人。谁知戴莉雅听了，有些上扬的眼尾更是往上倒竖，生气怒吼：

「讨厌啦！你真的是笨蛋耶。我才不会和别人交换呢。你在说什么啊？！」

……我才想说这句话，你到底在说什么？

「神殿长可是亲自把这项任务托付给我，要我找你麻烦耶。要是和别人交换，我的能力会受到质疑吧！」

虽然语言可以沟通，但我们好像听不懂彼此在说什么。完全无法理解。我不可能去接近一个明白宣告神殿长已经委托自己，要她找我麻烦的人，当然是最好赶快把她换掉。但想到这里，我忽然惊觉。就算赶走了戴莉雅，神殿长那边也一定会再指派新的侍从过来。与其来一个擅长隐藏心事的侍从，不如像戴莉雅这样如此露骨地表现自己，对我来说还比较安全。我陷入沉思后，戴莉雅就伸出食指指著我。

「就算你穿上了青衣，我也一点都不怕你喔！我要得到神殿长的认同，以后成为他的爱人！」

是我听错了吗？还是最近很流行和小女孩签订爱人契约？我同时回想起了芙丽妲！告诉我她要成为爱妾时的冲击，再想到神殿长的年纪，不禁感到作呕。从之前见过的灰衣巫女，我还以为神殿长喜欢秘书型的性感成年女性，想不到被骗了。

「……呃，成为爱人值得炫耀吗？」

「那当然啊，爱人耶？爱人是女孩子最渴望得到的地位，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不过，要是不像我这么可爱，再怎么奢望也不可能啦。」

「咦？最大的梦想是成为爱人吗？」

这明显和我的常识不一样。至少芙丽妲对于爱人的理解，和我对于爱人的理解是一样的。至少芙丽妲并没有自豪地挺起胸膛，得意洋洋，说要以此做为目标。观念的不同让我无法马上接受，吉鲁就瞧不起人地露出讨人厌的嘿嘿贼笑，耸了耸肩。

「这不是废话吗？要是成了青衣神官的爱人，就能反过来使唤灰衣神官耶？而且其他神官也不会对神殿长的爱人说三道四，女生就是这点占便宜……不过，你的脑袋真的没问题吗？怎么这么基本的常识也不知道啊？」

就算吉鲁轻视我无知，我也一点都生气不起来。对于孤儿院的女孩子而官，可以出人头地的最快方式居然是成为掌权者的爱人，这种事我根本不想知道。在我目前接触到的常识中，也从没听说过有人最大的梦想是成为爱人。但是，他们一直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这在神殿里也是常识。生活环境不一样的我不管现在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进去吧。

「吉鲁，你说得太过分了！」

看到我捧著脑袋，法蓝扬声斥道。但是，吉鲁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嘿嘿地嘲笑我。

「要怪就怪她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可是大家都知道的常识。」

「……梅茵大人，方才神官长也说过了，态度欠佳的时候，您要出一言管教。」

「嗯，是啊。但比起这种事，图书室还没到吗？」

我真的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我一点也不想额外花费体力和力气。去训斥或管教吉鲁和戴莉雅 仰慕神官长，多半不太乐意要来服侍我的法蓝，目标是成为神殿长的爱人，一心想为我制造麻烦的戴莉雅；以及瞧不起我，从一开始就讲明不打算服侍我，也不打算听从我指示的吉鲁。与其要我思考该怎么做才能和这些侍从和平相处，不如想想接下来就能看书了还更有意义。

「我会向神官长报告喔。」

「请自便。反正那是法蓝的分内工作吧。」

法蓝叹口气后，打开一扇门，走进房内。看见门后的乐园，心脏顿时用力一跳。我很担心又被挡在外面，于是心跳飞快地伸出手，一边摸寻有没有透明的墙壁， 一边走进图书室。和上次不一样，这次我没有被拒在门外，成功进入了室内。

「呜哇！」

整个人一走进房内，空气的味道明显变了。我感动得浑身发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书库里弥漫著尘埃的独特气味。和我熟悉的书库气味不一样，是因为这里主要的媒介都是羊皮纸，又放了很多木板吗？还是因为墨水的品质不一样？墨水和古老纸张的气味都让我感到非常怀念，开心得眼眶深处都发热了。

图书室内的书架数量并不多，有的书架掩著门片，也有的书架塞满了木板和纸片，另外还有专门用来保管卷轴的书架，就好像手工艺店里架上准满的布卷，卷起的书籍都堆在架上，写有书名的标签往下垂挂。更里面的地方还有保管卷轴用的圆柱形箱子，外型就像木桶，贴著写有系列名称的标签，注明里头放了哪些卷轴。

灿烂明亮的阳光从等距隔开的窗户倾泻下来，就在太阳光刚好可以照到的地方，摆著像是大学教室里能看见的长桌。桌面倾斜的阅览桌上放著好几本书籍，全用粗大的锁链和桌子绑在一起，正呼唤著我，要我过去阅读它们。

「这本书就是圣典。」

在法蓝的引导下，为了阅读链著锁链的圣典，我轻轻地抚摸皮革装帧的对面。然

后，解开压住书口的皮带。下一秒，书口就变得蓬松，封面往上隆起，吸收了湿气的羊皮纸都会有这种现象，但在我眼里看来，这彷佛是圣典在催促我快点阅读它。

……哇啊，我到底有多久没有看到书了？

打开封面，锁链沉重的当啷声响在寂静的图聋室里回荡。我翻开有些泛黄的书页，指尖都在发抖，然后循著带有些许个人特色的手写文字，久违地开始阅读。

「喂，中午了耶，吃午饭的时间到了。」

难得我暌违已久地又能够沉浸在如此幸福的时光里，却有人来妨碍我。如果只有声音，我还可以充耳不闻，但对方甚至摇晃我的肩膀，让我不得不回到现实世界。

「吉鲁，图书室禁止交谈。如果你不能保持安静，可以请你出去吗？我要看书。」

「啥？！要吃午饭了耶？！」

吉鲁震惊地大叫，但对我来说，午饭和书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只要能看书，就算两天都不吃饭，我也不会觉得肚子饿。

「反正我好像不算是你的主人，吉鲁也没有必要一定要留在这里吧？你可以自己去吃饭，出去吧。」

明明我准许了他可以自行吃饭，吉鲁却瞪大眼睛，还想要说些什么。

「所以，吉鲁。不要，来妨碍我。」

在理智断线之前，我刻意地打开魔力的盖子，让魔力遍布全身，经过刚才的奉献，我大概掌握到了要怎么释放魔力，很快再度尝试。于是下一秒，法蓝就揪起吉鲁和戴莉雅的衣领，神色慌张地冲出图书室。

……嗯，变安静了。

把魔力压回中心后，我再度追逐起文字。后来，直到路兹来接我之前，再也没有人来打扰我看书。

「路兹―― ！」

一看到路兹，我就有种回到了常识可以相通的世界的安心感，全身都放松下来。我跑下阶梯，紧搂住前来接我的路兹手臂，不停用头磨蹭。

「路兹，我好累喔。」

「啊……你的脸色也不太好呢。辛苦了。」

路兹轻拍了拍我的头，慰劳我的辛苦，我今天做的事情虽然只有看书，但侍从们的工作似乎就是要待在我身边，所以始终都有人站在我旁边，一直看著我。当我沉浸在书中的世界时，通常都会忽略四周的人事物，但有时候恍然回神，就可以感觉到某个人的视线，这让我非常如坐针毡。真不知是他们的视线让人感到不舒服，还是让人感到沉重，但这种一直有人在监视自己的状态形成一种负担，让我筋疲力竭。

……贵族真是了不起。我要花多久时间才能习惯呢？

光是可以回家睡觉，说不定就是一种幸福了。要是这种状态得从「早安」持续到「晚安」，我可能会发疯。

「路兹，我接下来想去见班诺先生，他在店里吗？」

「我走的时候他刚回来，现在应该在吧。发生什么事了吗？

路兹一脸担心，我急忙摇头。

「我得去商业公会领钱，再把捐款交给神官长。我想早点解决这件事……」

「这样啊。那走吧。」

路兹说完，只见三名侍从居然打算跟上来，在神殿的时候也就算了，我不希望他们连在外面也跟著我。我不想被监视。

「……你们可以不用一起来喔。」

「我是侍从，不能不跟著主人。」

「就是说呀！居然不带侍从就要和其他人见面，我简直不敢相信！」

不只法蓝，连戴莉雅也说「我简直不敢相信」，那代表青衣神官要和别人见面的时候，带著侍从同行是种常识。我在脑海里记下来。

「哼……要是可以不用去的话，那我就先走了。因为我肚子饿了n 」

显然也一样缺乏侍从常识的吉鲁恨恨地瞪著我说完，便一骨碌转身，跑得不见人影。但是，另外两个人却无意走回神殿。没有侍从跟著我当然比较轻松，而且要去的地方是平常就会进出的奇尔博塔商会，有路兹陪我，雄不需要派不上用场的侍从。

……可以把他们赶走吗？

「戴莉雅，可以请你去通知神官长，等我和班诺先生讨论完了，就会带著奉献金回神殿吗？因为得有人通知神官长才行，麻烦你了。」

戴莉雅露出了简直是一目了然的贼笑。不知道是根本不会去通知，还是要直接去向神殿长报告。戴莉雅带著截至目前为止最为开心的笑容，转身走进神殿。成功赶走了戴莉雅后，我安心地吁口气，法蓝却不满地皱著脸庞，来回看著我和戴莉雅的背影。

「梅茵大人，如果要向神官长传话，还请托付给我，请让我和戴莉雅同行。」

「法蓝，我已经拜托戴莉雅了喔。既然你说侍从一定要跟著主人，那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

法蓝明明白白地在脸上表现出了不满，摇摇头说：

「但是看戴莉雅那样，不知是否会向神官长禀告……」

「现在有路兹陪著我，不然法蓝也过去吧。要是没有人去通知神官长，确实会很伤脑筋呢。」

说完，我和路兹手牵著手开始移动，法蓝好一会儿在神殿门口徘徊不去，最终似乎还是以回神官长报告为优先，转身走进了神殿。

「梅茵，这样好吗？他就是负责管理你身体状况的人吧？」

路兹往后回头，看著空无一人的神殿门口，歪过头问。这么说来，是说过要让侍从管理我的身体状况呢――我心想著，大叹一口气。

「……嗯，他是神殿分配给我的候补人选之一 ，但我觉得很难吧。因为本人一点干劲也没有。

「啊？」

「法蓝应该是想服侍神官长，却被叫来服侍我吧。不管做什么，都有种心不甘情不愿的感觉。如果我能成为比神官长更优秀的主人，情况大概会不一样吧，但你不觉得这根本不可能吗？」

「成为主人的梅茵吗……一点威严和气势也没有嘛。」

路兹调侃说完，「嘻嘻」地笑起来。我也跟著一起放声大笑。轻松自在的气氛让我非常放松。

「马克先生，你好。班诺先生在吗？」

路兹开门才开到一半，我就看见了马克，于是像平常一样挥手。但马克一看到我

脸色马上大变。

「梅茵，快点进来！」

「咦？」

马克焦急的模样非比寻常，急急地催促我们进入商会。甚至也没有让我们在店里等侯，先去徵得班诺的许可，就神色铁青地打开里头的房门，直接对班诺说：

「老爷，梅茵来了，我马上让她进来。」

「马克，怎么啦？只是梅茵来了，有必要这么慌……」

大概是听到了马克立即就关上房门，班诺用打趣的语气说著，抬起头来，但是，当他的视线一固定在我身上，马上就瞪大双眼，眼尾往上吊。

「梅茵！你这个大白痴！」

「呀啊！」

班诺突然扯开喉咙怒吼，我吓得弹起来，摀住耳朵，当场瘫坐下来。路兹也

「噫？！」地倒吸口气，往上一跳。

「咦？咦？为什么连班诺先生的反应都这么大？」

「你这个不带脑袋出门的丫头！怎么能穿这身衣服过来？！你该不会一路都穿著这身衣服，从神殿走来这里吧？！」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我低头看著自己的衣服，不解歪头。路兹也一样满脸问号。看到我和路兹根本不明白问题的根源在哪里，班诺用力搔抓脑袋，马克则是按著太阳穴。

「梅茵，你身上穿的是青衣巫女服。一般青衣巫女和神官都是贵族。而贵族移动的时候都会坐马车，不可能徒步在街上乱晃。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听了班诺的问题，我偏过脸庞，回想坐马车的数次经历。马车非常颠簸，坐起来一点也不舒服。但是，因为平民一辈子也坐不起，所以都会投以欣羡的眼光，这也是一种彰显身分地位的最快手段。但在丽乃那时候，车辆是随处可见的交通工具，而我都是在预计要出门买不少东西，或是要出远门，或是天气不好、懒得走路时才会坐车。

「呃……是因为贵族都爱面子，觉得走路很麻烦吗？」

「不对！贵族要是随随便便在外抛头露面，会有人为了钱绑架他们！你要是不想被绑架，就别在神殿以外的地方穿那套青衣！」

「是、是是是、是的！」

我当场脱下青衣见习巫女的制服。因为底下就穿著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只要解开腰带，再从头扯下来就好。

……还以为这套青衣只是制服，原来在他人眼里，等于身上挂著「我是贵族，身上有钱」的牌子走在路上。我从没想过会有人为了钱绑架贵族。

班诺神色复杂地望著我在小心摺起后，抱在怀里的青衣制服，然后心力交瘁似地长叹口气。

「那么，你有什么事？应该不只是为了来把我们吓得心脏病发吧？」

「是的，我有事想拜托班诺先生。班诺先生，可以请你等一下陪我，起去商业公会，再陪我一起去神殿吗？」

「为什么？」

班诺侧头，一脸不明所以。

「我想去领捐款用的五枚小金币，再请班诺先生陪我一起走去神殿。以前钜额交易的时候，我都是用公会证收钱和付钱，但神官长没有公会证，我也不敢自己带著那么多钱走在路上。向神官长反应以后，他居然要我把钱交给侍从，这也太可怕了。」

听完我的牢骚，班诺用力皱起眉。

「哪里可怕了？那不就是侍从的工作吗？」

「……要我把这么一大笔钱托付给几乎完全无法信任的陌生人，这么恐怖的事情我才办不到呢。」

我噘著嘴唇说完，班诺睁大赤褐色的双眼，连连眨眼睛。

「你这家伙明明做事都不用大脑，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觉得不痛不痒，就算被骗也还是学不乖地跑去公会长家，居然会连你都无法信任？那些侍从到底是什么人？」

「呃……神殿指派给我的侍从中，一个是神殿长的眼线，一个是神官长的眼线，最后一个是感觉故意要找我麻烦的问题儿童。在神殿的时候，我不介意他们一直在我身边打转，但实在没办法把钱托付给他们。」

「虽然我早就料到了……但你还真是不受欢迎。」

班诺讲得一针见血，我小声呻吟。

「呜……因为我之前以为自己只剩下半年的寿命，只要能看书，就算被讨厌也无所谓嘛。但这种情况如果一直持续下去，真的很麻烦呢。」

「因为从这方面来看，情况和以前不一样了。关于神殿长和神官长派来的眼线，就算只是做做表面，你也只能改善和他们的关系。用不著真的信任他们，但要找出可以交给他们做的事情……至于问题儿童，你就当成是野兽来管教吧。」

听到野兽这两个字，再想到吉鲁的外表，脑海中不禁蹦出了瘦弱的小猴子站在树枝上拍手吱吱叫的画面。

「但野兽和人类又不一样。」

「没什么差别。不听话的时候就要挥鞭管教，听话的时候才给他们食物。让他明白谁是主人就好了。」

班诺并不是要我建立起信任关系，而是要我让他服从。

「……但与其要花时间做这种事，我还宁愿看书。」

「不准嫌麻烦！以后你都要待在贵族社会，一定要懂得怎么使唤侍从！」

「呜呜 我会好好反省。」

班诺叹口气后，轻轻甩头，像在重整脑中的思绪。

「我们离题了，那么，你要什么时候带捐款去神殿？」

「我打算问过班诺先生的行程再决定喔。我请侍从向神官长报告，等班诺先生有空，就会带著捐款回神殿……」

我话才说完，班诺的脸色瞬间丕变。

「这等于是告诉对方我们现在就要过去吧！马克，马上作好前往神殿的准备！」

「是！」

马克脸色苍白地冲出办公室。

「咦？呃，那现在就去商业公……」

「浪费时间！不需要跑这一趟，把公会证拿出来！」

重叠公会证后，班诺就丢下一句「要去神殿了，把青衣穿回去」，然后从房内的另一扇门冲上楼。

我拿起才刚脱下的青衣，重新穿回身上，紧好腰带后，垂下脑袋瓜。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刚才那么说只是想赶走侍从，结果给班诺先生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

「……路兹，怎么办？」

每当所属的组织改变，不论是许下约定的方式，还是一句简单话语所隐含的涵义，都会和以往截然不同，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明明知道，脑袋却没有理解。

路兹轻拍了拍我的头，安慰我。

「我们不会知道贵族是什么样了嘛……这次犯了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梅茵也该改改自己的缺点。」

「我的缺点？」

我歪过头。路兹眼神有些严厉地看著我，大力点头。

「我知道梅茵最喜欢的就是书，也想要所有时间都用来看书，可是在这之前，你必须先向身边的人多问问题，快点学会怎么在那个世界里生活……我也因为完全不了解商人的世界，很多事情身边的人都理所当然知道，我却不晓得，所以，就算是很微小的事情，我也会问清楚。这么做以后，不论是其他学徒还是马克先生，都会细心地指导我。梅茵也不该嫌麻烦，要向别人问清楚，否则永远也学不会。」

路兹这番话带来了强烈的震撼。出生在工匠家庭的路兹，却循著自己的心愿进入商人的世界，所以我知道他为了融入店里有多么努力。然而，我为了看书，明明和路兹一样主动跳进神殿的世界，却完全没有努力去适应神殿的常识。

「我因为想要一直当商人，所以会好好努力。梅茵如果想留在神殿看书，首先也该学会神殿里面的规矩。放心吧，梅茵一定没问题的。因为梅茵很聪明。」

「我才不聪明呢，做事老是不经大脑。路兹还比较厉害。」

我的脑袋才不聪明。就和班诺说的一样，做事总是不用大脑。以前别人就常说我空有知识，却不懂得规划下一步。

「就算做事都不经大脑，但梅茵会为了自己的目标勇往直前。所以为了可以全心全意地看书，梅茵什么事情都愿意做吧？为了可以安心看书，你就加油吧。」

「呜……路兹真是太了解我了。」

就在我心情变得比较开朗的时候，听见了走下楼梯的脚步声。房内的房门「叽」地打开，穿著长袖服装，但看得出是凉爽材质的马克走了出来。

「让两位久等了。」

不同于平常的工作服，马克穿著用了大量布料、袖子还可以翩翩挥动的外衣，造型很像是和服。边缘有著以蓝色为基底的刺绣，长度直达膝盖。底下是比较合身的白色长裤，感觉上就是豪华版的洗礼仪式用正装。布料的质感也很高级， 一看就知道是与贵族见面时穿的服装。

「让你们久等了。」

班诺从马克后头走出来，身上白色外衣的袖子比马克的更长又更宽，长度甚至长到脚踝。刺绣的豪华程度更是马克的好几倍，而且还罩著薄薄的斗篷。肩膀上镶著蓝色宝石的金属造型别针固定住了斗篷，班诺手上还拿著像是花的物品。原本有些微卷的奶茶色头发抹了类似发蜡的东西，往上梳拢固定后，眼前的班诺简直判若两人。

为了与贵族见面，光是服装就得这么大费周章地进行准备，让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对于自己闯进了全然陌生的世界，反而是我开始感到害怕。我不应该随口说出那种会把别人卷进来的发言。

「班诺先生，对不起，都怪我什么都不知道，才把你卷进来……」

我跑上前，班诺便举起手上的花朵饰品说：「这是新产品。」然后插在我的发簪旁边，再一如既往露出无畏的笑容。

「你不用这么感到抱歉。危机就是转机，是我的座右铭，只要应对进退能够合乎贵族的礼节，再顺利送上奉献金，就能让对方留下奇尔博塔商会做事迅速又确实的印象。那走吧！」

班诺充满自信的发言自然其来有自。不知道店内的指令传达系统是如何运作的，当班诺和马克换好衣服，走出商会时，店员们已经准备好了刚好可以捧在双手上，外型有如宝石盒的木盒，里头装有要捐给神殿的小金币。另外布匹、小罐子和布包也各别准备了三份。此外，店门口早有一辆可供四名大人乘坐的庞大马车在等候，车夫也穿上了整齐笔挺的服装。

……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我正呆若木鸡，班诺却和平常不一样，态度恭敬地将我抱上马车。坐进显然造价不菲的马车后，我不安地抬头看向班诺，他却弹了下我的额头。

「现在的你可是贵族。已经习惯贵族社会的我会尽可能协助你，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从容不迫地面带笑容，表现得堂堂正正。绝对不能低下头，做得到吗？」

「……可以。」

马车窗外就是路兹。看见他动著嘴巴在说「加油」，我也用力点头，让路兹可以看见。

马克坐进来后，关上车门，马车便缓慢地开始移动，和我的心情一样，马车不稳地摇摇晃晃，前往我将首次窥见的贵族社会。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 青衣与迥异的常识

可以感觉到马直在神殿的入口停下来，马夫跳下驾驶座，接著隐约传来了车夫向门口守卫攀谈的声音，为了下车，我正想从座位上站起来，班诺无声地伸手制止我。我愣愣地抬头看向他，班诺没有出声说话，慢慢摇了摇头。意思是要我别说话，乖乖坐著吗？我这么判断后，稍微往后坐好，班诺轻轻点头回应我。

因为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事，接下来又会有什么状况，我整个人都在发抖，我紧握著拳头，环顾马车内部，发现马克正利用马车停下来的时间在写东西。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马克抬起头来，露出了像在安抚我的微笑 虽然知道自己的脸颊有点僵硬，但我还是咧开嘴角回以笑容，马克掩著嘴角开始憋笑。

不知道能不能打破沉默，我只好鼓起脸颊，表示我在生气，班诺却从旁边戳了下我的脸颊。突然觉得就只有我一个人这么紧张兮兮，实在是很蠢。

不一会儿马车又有些摇晃，是车夫重新坐上了驾驶座，马克迅速收起墨水和笔，把写了字的纸张递给班诺。班诺看完，咧嘴一笑。我探头想看上面写了什么，但马车在这时候再度移动，马车开始发出哐咚巨响的同时，班诺也开口说了：

「首先要在大门报上来访者的名字，再请人通报，打开供马车出入的大门。下车的顺序先是马克，再来才是我和你！你要牵著我的手，慢慢下车。绝对不能用跳的下车，或是踩空阶梯。」

显然班诺是指上次搭乘马车时，我和路兹一起吆喝著：「嘿！」然后跳下马车这件事。而我才在心想自己很可能会紧张得踩空阶梯，所以默默别开视线。

「请人通报后，你的侍从应该会前往玄关待命，以服侍过神官长的那个侍从为首，接著是你、我，再来是马克和其他侍从，要以这样的顺序去拜见神官长。」

我本来还以为只要把钱交给神官长就好，「奉献金在这里，请收下。」想不到要这么讲究排场。要是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拿去给神官长，真不敢想像这样的行为到底有多失礼。

「放了奉献金的盒子由我搬运，等一下在神官长室确认过盒里的金额后，你要开口慰勉我的辛劳。」

「咦？怎么慰勉？『谢谢你』和『承蒙你的帮忙了』，这样可以吗？」

「如果能更像贵族用语的话会更恰当，但要这么说也可以。」

……像贵族用语的慰劳？例如「有劳了」？这也未免太高傲了吧。

我「嗯……」地寻思，回想记忆中的骑士传奇和诗集，但不仅太像是演戏的台词，而且万一对方回给我和书里面不一样的回答，只记得一小节的我根本应付不了。对象毕竟是商人，介绍商业礼仪的书籍里可能会有适合的句子，只是感觉又和贵族用语有些不太一样。

「那如果是『非常感谢您欣然答应我的请求，劳驾您跑这一趟了』呢？」

「你到底是在哪里学到这些话的？！」

班诺震惊地看著我。但我可是很努力在记忆里翻找，并拼凑成像是贵族千金会说的话，班诺却没有任何评语，真不知道算不算合格。

「这句话不行吗？」

「……不，非常足够了。在回到马车上来之前，你都试著这样说话吧。」

我硬是吞回差点要脱口而出的「呜咦？！」怪叫声，端正坐好，慢慢地深呼吸。

「我明白了。」

马车很快穿过一道大门，进入神殿的占地内停下。车夫开门后，马克最先下车，接著是班诺。我是最后一个，站在车门边。

从敞开的车门往外看出去的光景，是我从没见过的神殿入口。大概是贵族和富豪专用的玄关，辽阔的前庭摆著材质各有不同的雕刻，还有花花绿绿争奇斗妍的花圃，入口玄关也和礼拜堂正面的墙壁一样，用五彩缤纷的瓷砖加上了装饰。

我之前进出的那个较小的大门与大道笔直连结，似乎是供平民徒步专用，和这边的入口比起来，简直可以说是后门。光是玄关，就用黑白和彩色明确地划分出了两个世界。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我体认到了这里有著我所不知道的确切差异。亲眼目睹到了超出我预期的差距，心脏不禁用力紧缩。

「梅茵，手……」

听到班诺的声音，我才恍然回神地伸出手。为了不掉下去，我低头想看向脚边，班诺就用力拉过我的手，把我抱在手臂上。

班诺一边面带微笑，一边快速地低语说：「不准低头。」我也内心狂冒冷汗，笑容可掬地颔首。刚才班诺的提醒，我一直解读成是「就算没有自信也不要低头」，原来只要是往下低头的动作都不行。班诺以平常难以想像的恭敬动作把我放下来。接著只见法蓝快步走来。

「梅茵大人。」

「班诺大人，这位是我的侍从。法蓝，现在能够面见神官长了吗？」

我稍微侧著脸庞，仰头看向法蓝。他惊讶得瞪大眼睛后，立刻在胸前交叉双臂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梅茵大人，老爷带来的礼物该校给何人才好？」

听到马克这么问，我从容地环顾四周，没有看见吉鲁和戴莉雅。真不知道该烦恼没人可以帮忙搬运，还是该因此松口气，不用担心他们会来帮倒忙。想不出该怎么做才正确的我，决定把问题丢给法蓝处理。

「法蓝，能麻烦你交给可以信任的人搬运吗？」

但明明把事情都丢给他，法蓝却立即点头回道：「遵命。」然后动作迅速地开始执行，既没有表现出不满，也没有想反驳地说「可是」。眼前的法蓝俨然是一名确实地执行主人指令的优秀侍从，让我忍不住偏头纳闷，「奇怪了？」

……法蓝的态度怎么突然就变了？明明跟上午比起来，我现在变的就只有遣词用字而已啊……

这时我才猛然惊觉。对法蓝来说，合乎贵族的言行举止肯定非常重要吧。对于法蓝眼里只看得见神官长，我内心感到烦躁，但同样地，法蓝也对没有半点贵族气质的我感到愤慨吧。如果想让法蓝心甘情愿地工作，身为主人的我努力还不够。路兹说得没错，我必须认真以对，学习贵族该有的一言一行。

法蓝叫来数名灰衣神官，指示众人分头搬运礼物。确认灰衣神官们都捧好了礼物，没有遗漏后，法蓝才走在最前头说：「请往这边走。」和上午心不甘情不愿的感觉完全不同，现在的法蓝神采奕奕，简直如鱼得水？

在班诺的视线催促下，我走在法蓝身后，接著彷佛事先商量过般，队伍依著班诺刚才说过的顺序开始前进，但是，法蓝已经成年，步伐又大又快，要跟上他十分吃力。我拚命地动著双脚跟上，走在我半步后方的班诺看不下去，开口说了：「你走路的速度有些太快了吧？」

法蓝回过头来，眨了眨眼睛，不明白班诺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才刚成为侍从，但如果不留意走路的速度，梅茵大人很快就会不支倒

地。也许是我多管闲事，但还请你留意一下速度。」

「……实在万分抱歉。」

居然让身为客人的班诺出言提醒，害法蓝感到无地自容。原本该由身为主人的我告诫才对。我有那么一瞬间差点要开口道歉，但这时候我要是向法蓝道歉，就是不及格的贵族。

「班诺大人，非常感谢您的费心。法蓝是深得神官长信赖的优秀神官，一定马上就会改进，您不需要担心。」

「那么，今天就先让习惯照顾您的马克抱著您移动吧。我不希望您又像某次一样

突然间就晕倒了。」

班诺的脸上写著：「别出现在走廊上晕倒这种丑态。」于是马克把手上的布包交给法蓝，先说了句：「恕我失礼了。」然后把我抱起来。

……呀啊――！？居然是公主抱？！

对于和平常不一样的抱法，我慌忙摀住差点失声尖叫的嘴巴。一边提醒自己要保持优雅，一边奋力挤出优雅的微笑。

「法蓝，那麻烦你带路了。」

「遵命。」

到了可以看见神官长室的地方，马克才把我放下来，重新接过法蓝手上的布包，回到搬运礼物的队伍里。尽管距离短得眼前就能看见神官长室，法蓝却频频回头，边前进边留意我的速度。我微笑著点点头，示意他「没有问题」，法蓝明显露出了松一口气的表情。

和神殿长室不同，并没有神官站在神官长室的房门前。法蓝从腰带内掏出一个小铃铛，在空无一人的房门前摇铃。平常总是先开口通报，里面有人回答后，灰衣神官再打开门。但此刻只是摇响铃铛，门就自己打开了。我抬起脚，正想走向打开到一半的房门，班诺就压住我的肩膀，我悄悄环顾身边的人，发现大家都是静待不动，看来直到房门完全打开之前，都不能够乱动。我收回脚，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泰然自若地一起等著房门敞开。

两名灰衣神官站在门后，神官长则在阿尔诺的陪同下，站在办公桌前等著我们。进入房内，法蓝在接待用的桌前停下脚步。见状我也停下脚步。班诺和马克跟著停下，负责搬运礼物的神官们在墙边整齐列队。

接著班诺往前跨出一步，和我在宣誓仪式上做的一样，立起左膝跪下，轻轻低下头去。

「在这火神莱登薛夫特威光辉耀的吉日，得以在诸神的引导下与您会面，愿能蒙受您的祝福……神官长，非常荣幸能够见到您。我是奇尔博塔商会的班诺，幸得梅茵大人引荐，一同前来拜见。往后还望您多多关照。」

班诺一派理所当然地念出了神的名字，但我还没有记下来。看来若不记住每个季节每位神祇的名字，就无法向贵族打招呼，一想到自己今后也要说出这些问候语，我不禁脸色发白。此时我才深刻地体会到，神官长为什么会说记住圣典内容是我的工作。看来要学会怎么和贵族往来，得要历经一番辛苦。

「在此由衷赐予你祝福。愿火神莱登薛夫特为奇尔博塔商会带来指引。」

神官长说著，左手按著自己的心脏，右手往斜前方并拢手指，举在班诺的头部不远上方处。紧接著神官长的掌心发出了淡淡蓝光，把班诺奶茶色的浅色发丝染成了蓝色。虽然光芒很快就消失了，但谁都看得出来班诺得到了祝福。

这么神圣又庄严的光景出乎意料，我不自觉屏住呼吸。那道蓝光就是魔力吗？虽然我之前冲动地释放出了魔力，只会威慑别人，但如果能够学会怎么运用，也能像那样给予他人祝福吗？还是说身为见习巫女，必须要学会才行？

脑海里的该做事项越来越多。路兹那番「看书前，该先学会怎么在这里生活」的提醒，也隐隐作痛地刺在心上。

「梅茵大人，这边请！」

法蓝的呼唤让我回过神，只见神官长已经在待客用的桌旁就座。考虑到在场众人的身分，我不动，其他人肯定也不能动。所以我在法蓝的引导下，走到椅子前面。到这里为止都没问题。然而，我的体型就和四、五岁的小孩子差不多，基本上椅子都要用爬的才坐得上去。平常用爬的当然没问题，但今天可不太妙。

……真是意想不到的危机！椅子太高了，无法优雅地坐上去！一般的贵族千金这时侯该怎么办？！「真伤脑筋呢」的手势在这里也行得通吗？！

我死盯著椅子，感到穷途末路。于是乎，虽然不知道行不行得通，但我还是并拢右手指尖贴在脸颊上，左手再环抱般地倚在右手肘上，微微侧著脸庞，抬头看向法蓝。然后，静待三秒钟。

「……梅茵大人，恕法蓝失礼了。」

法蓝将手伸进我的腋下，把我抱上椅子。

噢噢噢噢！可以互通耶！

法蓝「哐咚」地帮我调整椅子的位置。我向他微微一笑，法蓝的嘴角便勾起了近似苦笑的浅笑 我的视线从法蓝身上拉回到桌面上时，班诺已经在我旁边坐下，阿尔诺和马克则分别站在神官长和班诺身后。在我背后，肯定也站著法蓝吧。拿著礼物的神官们依然站在墙边。

「梅茵大人，您托我保管的物品就是这些没错吧？」

班诺打开始终捧在双手上，有著雕刻且形如宝石盒的木盒，向我展示里面的物品。木盒里放了五枚小金币。我第一次亲眼看到小金币。目不转睛地望了一会儿闪闪发光的金币后，我照著班诺的吩咐，慰勉班诺的辛劳。

「非常感谢您欣然答应我的请求，劳驾您跑这一趟了。」

「不敢当。」

班诺没有合上盖子，把木盒放在桌上，递给神官长。

「神官长，这些是梅茵大人捐献的奉献金，还请您收下。」

「……嗯，我确实收下了。梅茵、班诺-有劳了。」

神官长很快地确认过盒内的金额，便合上盖子，交给阿尔诺。阿尔诺捧著木盒，不知离开去了哪里。大概神殿里有专门保管奉献金的地方吧。

「此外，这些是聊表问候与谢意的礼物。」

听见班诺这么说，站在墙边的灰衣神官往前跨步，在桌边排作一排。马克依据种类，逐一把礼物摆在桌上，神官长看著桌上的礼物，挑起一边眉毛。

「问候我明白，为何要表达谢意？我没有做过会让你感谢我的事情吧？」

「多亏了神官长的裁夺，梅茵工坊才能继续运作，这点我也由衷感谢神官长。」

班诺在胸前交叉手臂，轻垂下眼皮，神官长点点头说：「原来如此。」接著班诺向神官长介绍桌上的礼物。

「这是本店商品中品质最为高级的布匹，而这是丝发精，虽然现在由我买下了所有权利，但原本是在梅茵工坊制作的产品。最后，这也是由梅茵工坊开发，最近才刚开始贩售的植物纸。」

当中神官长最感兴趣的是植物纸。他拿起植物纸，确认触感。

「这一份送给神官长，而这一份送给虽然不在此地，但贵为神殿最高掌权者的神殿长，而这一份送给使我有幸能够拜见神官长的梅茵大人，还请三位笑纳。」

……咦？还有我吗？！

我忍不住瞪大双眼，忍下了大叫的冲动。没有发现我正强忍著不表现出惊讶，两个人继续对话。

「嗯，这项礼物真是出色。谢谢你。你们把这些礼物摆在那边的架上吧。」

「神官长如此满意，是我的荣幸。」

灰色神官们在神官长的指令下开始行动。马克也忙著把桌上的礼物递给神官，用布重新把植物纸包起来。

……呼，结束了。

提交了奉献金，神官长也收下了礼物，本日的任务算是平安结束，我才轻吁一口

气，班诺就在桌面底下非常快速地伸出手，轻拍了我一下。我看向班诺歪过头，只见他肌肉非常灵活地一边带著假笑一边还用无一言以对的眼神看著我，视线示意下方，我也小心著尽量别低下头，目光往下看，发现班诺的指尖间夹著一张小纸条。

以前经常有同学会在上课的时候交换纸条呢――我不禁感到怀念，同时悄悄伸出手接过纸条。虽然我和女孩子交换过纸条，但和男孩子却从来没有过，虽然班诺的年纪已经称不上是男孩子了，但和异性交换纸条，还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即使对象是班诺，我仍然有些小鹿乱撞，打开纸条。把纸条藏在桌子底下一看，结果上面写的是：「笨蛋，不要放松。」

……把我的小鹿乱撞还给我！

就在我快要忘了保持优雅的时候，神官长算圣时机般地转过头来。我慌忙挤出笑脸，但不知道是不是露出了马脚，神官长的表情开始有了变化。我轻吸口气，端正坐姿后，神官长往旁抬手一挥。灰衣神官们见了便交叉手臂，轻弯下腰向神官长行礼。然后鱼贯走出房目。

「趁著这个机会，我有几个问题想向班诺问清楚。」

神官长的神色肃穆，以绝不容许谎言和搪塞的锐利眼神望著班诺。与之同时，身旁班诺散发出的气息也明显变得比刚才要紧绷，看样子，接下来才要进入正题。我也挺直了背，紧握住班诺写著「笨蛋，不要放松」的字条。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 进入正题

灰衣神官们向神官长行礼，相继走出房间时，阿尔诺不知道从哪里推来了推车。接著大概是遵循了神官长的喜好，开始用厚重的玻璃容器泡茶。准备好开始泡茶后，阿尔诺抬起头来，拿出好几瓶装了茶叶的罐子，一边排开，一边说明种类和产地。

「梅茵大人，请问您喜欢喝哪一种茶呢？」

……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

我糊里糊涂地随便指了其中一种，回答：「给我这一种吧。」接著关于要加进茶里的牛奶，又问了我许多问题。

……就算问我，我也完全不知道。

但是，地位较高的我如果不先选择，就无法问下一个人，所以也没办法参考班诺的回答说：「给我和班诺先生一样的。」贵族大人居然连喝杯茶也这么麻烦――我这样心想的同时，回头看向法蓝。是时候动用今天学会的新招式，「丢给别人解决」。

「法蓝，你觉得哪种牛奶最适合加进这一种茶呢？」

「这个嘛……如果是霍格的三岁古罗瓦修的牛奶，会有淡淡的甜香，十分适合加进福加夫茶里。」

「是吗？那么，就帮我加霍格的古罗瓦修吧。」

今天喝的茶叫做福加夫茶，还加了霍格的占罗瓦修牛奶。发音的排列组合让我不得不歪头，心想这是什么咒语？

阿尔诺在向班诺询问口味的时候，灰衣神官也全都离开了房间。

「梅茵大人，请用。」

我尽可能不制造出声响，动作优雅地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调过的福加夫茶里添加了浓醇的牛奶，柔和的甜味在口中弥漫。茶叶本身和冲泡方式都很出色吧，好喝得让人几乎要融化。

泡完了所有人的茶，阿尔诺就推著推车，不知道推回了哪里。人才刚刚不见，但很快又走回来，紧紧掩上房门。所有助作全都俐落且没有一丝多余，让我不由得发出赞叹，阿尔诺回到自己的岗位，站到神官长身后时，神官长也开口说话了。

「班诺，根据报告上的内容，你是最先具有慧眼，提拔了梅茵的人，我很好奇在你眼中，梅茵是什么样的人物？在神殿，神官们都认为梅茵非常危险，会任由魔力失控。因此关于梅茵的为人，我希望认识了她这么长一段时间的你，能够诚实地告诉我真正的想法。」

「任由魔力失控……？哦，有这么一回事？」

班诺用没有半点笑意的双眼瞥向我。看他的眼神，要是这里不是神官长室，他肯定早就暴跳如雷，「臭丫头，我怎么没听说！」我迅速把视线转向另外一边，拿起杯子凑到嘴边。

「我只是一介商人，所以关于魔力，并不是非常了解。但如果是关于我认识的梅茵大人，倒是可以提供我个人的想法。」

「嗯，那说吧。」

神官长稍微往前倾身，催促班诺往下说。此刻我的心情，就和监护人及导师在家庭访问或三方面谈上讨论自己的事情时一样，内心非常坐立难安。虽然我板著正经八百的表情坐著，但其实很想要大叫：「快停下来！不要乱说：至少挑我不在场的时侯！」然后一溜烟冲出房间。

「在创造新商品这方面上，梅茵大人是位天才。单就商品的创意而无人能够追随她的脚步。不过，实际上做出成品的是本店的学徒。梅茵大人自身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位天才，基本上个性温文，待人也十分宽容。以上是本店对她的了解。」

平常班诺老骂我个性迷糊、做事不用大脑、没有戒心，但讲诉对象换作贵族的时候，就变成了个性温文，待人还十分宽容。想不到会从班诺口中听到这种评价。这就是所谓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吗？

「慢著。个性温文也就罢了，但待人宽容？」

神官长似乎无法认同，用非常怀疑的表情看著我和班诺。这也难怪，毕竟我曾让魔力失控，害得神殿长晕过去，这件事在许多神官间想必出了名吧。再加上如果法蓝已经报告过今天的事情，神官长应该也知道我对妨碍我看书的吉鲁，稍微释放出了魔力。在神官长眼中，我大概和宽容这两个字八竿子打不著边，而且是个容易生气，激动下还会释放魔力的危险人物。

「只要不触犯到梅茵大人绝对无法退让的重要事物……例如家人、朋友和书，她的宽容程度甚至会让人无言以对。不仅警戒心薄弱，就算稍微受骗上当也学不会教训。十分了解梅茵大人的本店学徒说过，与其说是宽容，更该说她是漠不关心。」

闻言，法蓝的低喃从上方传来：「漠不关心吗？原来如此。」回想自己上午的举动，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神官长发出沉吟声看向我后，再一次沉吟。

「还有吗？除了家人、朋友和书以外，还有可能会让你魔力失控的其他事物吗？」

「我重视的事物除了这些，目前想不到其他的了。」

我回答，神官长有些安下心地点头，「那就好。」班诺稍微抬头望著半空，像在思忖什么，然后交互看向法蓝和神官长。

「请再容我补充。关于梅茵大人，我必须另外再向神官长报告的事情，就是梅茵大人身体虚弱的程度非常罕见。」

「身体虚弱？嗯，之前是说过需要管理身体状况的人。」

神官长的视线-投过来这边，我就感觉到法蓝有些惶恐地在发抖。可能是想起了刚才在走廊上，班诺对自己说过的指责。

「梅茵大人没有力气也没有体力，到了会让人吃惊的地步。如果不仔细观察她的脸色、说话次数、走路速度、行动的距离和内容，就算她看起来精神很好，也会突然就失去意识。之后更会发烧，昏睡上好几天。目前为止，对于梅茵大人的身体状况，没有人能比本店的学徒管理得更完美。」

「你说的学徒，就是那个名叫路兹的少年吧？……法蓝，你能胜任吗？」

神官长一问，在场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法蓝身上，法蓝深褐色的瞳孔慌乱得游移一会儿后，低下头去，十分懊悔地回答：

「不，目前还没有自信……真是万分抱歉。」

我稍微回过头，正好看见法蓝落在我视线高度的拳头在微微颤抖。未能回应自己尊敬的神官长的期待，看得出法蓝非常懊恼。

「法蓝今天早上才成为我的侍从，没办法马上就胜任吧。路兹也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够完全掌握我的身体状况呢。」

「花太久时间可不行。」

枉费我帮忙打圆场，神官长却一句话就厉声驳回。

「到了秋天，可能又会收到骑士团的召集，一定要在那之前能够管理梅茵的身体状况。没问题吗，法蓝？」

在神官长的笔直注视下，法蓝先吸一口气后，重重点头。

「……遵命。一定会在秋天之前完成您的吩咐。」

从法蓝在入口玄关的指挥和对于茶的知识，都能看出他为了神官长，不管付出多少努力都在所不惜。如今这又是神官长亲自下的命令，他一定会非常认真地研究如何管理我的身体状况吧。总之，侍从有了干劲愿意管理我的身体状况，真是太好了。看到我松了口气，班诺担心地垂下视线。

「神官长，梅茵大人比起同龄的孩童，可以说是非常聪明伶俐。但是，她也十分缺乏社会经验，也不了解神殿内部的常识和贵族社会。」

「嗯，我知道。所以我才指派法蓝给她。法蓝是我身边非常优秀的侍从，有问题尽管问他吧。当然，我也会亲自指导梅茵。」

我听到站在身后的法蓝倒吸了一口气。不由得转过头后，就看见法蓝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愣愣地望著神官长。

……咦？，莫非法蓝以为他会被派来服侍我，是因为自己的实力不够吗？如果真是这样，那说不定只要对他说「让我们一起努力帮上神官长的忙吧」，就能轻易地把他拉拢到我这一边来？

我一边喝茶，一边思考著要怎么攻陷法蓝。神官长轮流看著我和班诺后，眯起眼睛说了：

「对了，班诺。听说梅茵是你的水之女神，这句话是何种涵义？」

「嗯啊？！」

班诺冒失地大叫出声，还松开了手上的杯子，发出哐当巨响。看到班诺这么显而易见的慌乱，神官长显得更是怀疑，吐气后跷起另一只脚。

「我想先问清楚，你究竟是用何种眼光看待梅茵？」

「什么何种眼光……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身边的人会这么说。」

难得看到班诺辩解得这么支支吾吾，真是太有趣了，但我也不明白神官长口中的水之女神是什么意思。这么说来，之前欧托也说过类似的话，还惹了班诺生气。回想起来后，我歪过头问：

「恕我冒昧，水之女神是用在什么意思上呢？」

我环视了众人一圈，但大家都在视线对上的瞬间别过头，各自散发出了「别问我」的气息。气氛超级尴尬。我不知所措地偏著脸庞，班诺就传来写著「不要说话」的纸条。看来是不能够公开大声问的事情，所以我悄声偷偷问法蓝。

「……既然提到神，应该跟神殿有关吧？法蓝，你能告诉我吗？」

「啊，呃，这……」

法蓝朝神官长投去求救的视线。班诺扶著额头叹气，神官长则一脸不快，万分无可奈何地开口说了：

「一般说到水之女神，都是用来泛指思慕之人，恋人和心动之人。」

……思慕之人？恋人？不可能、不可能。班诺是对已逝恋人非常专情的不婚主义者。就算撇开这些不说，看著我和班诺，联想到那边去才奇怪吧。

「这种事情绝不可能。班诺大人和我的年纪差距，可是大到都能当父女了唷！」

我按捺著噗哧笑出来的冲动这么说。班诺也跟著帮腔，严正否定。

「梅茵大人说得没错，这种事情绝不可能。」

「但是，不过是能当父女的年龄差距，这种情形并不少见吧？」

神官长看著班诺，像是还无法消除怀疑，如果是在丽乃那时候的日本，这种情形在演艺圈时有所闻，但自从转生变成了梅茵以后，我还从来没听说过。因为就算要再婚，要是年纪差距大到了足以当父女，通常男方的年纪也已经需要子女的照顾，而身为主要收入来源的子女，都会讨厌这种等同多了一个家人要扶养的情况。但若要靠年幼结婚对象一个人的薪水养家糊口，平民社会也没有那么容易生存。

「但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情形呢……啊，这么说来，像这种年纪差到可以当父女的关系，在神殿并不少见啰？因为我有一名侍从，就是希望将来能成为神殿长的爱人呢。可是，这在平民之间是不可能的。」

毕竟神官长都待在神殿，不了解平民的状况也是无可厚非嘛。我这么说著想要打圆场，现场却再次弥漫起了奇妙的沉默。同时，班诺又递来了写著「拜托，闭嘴」的纸条。看来只是帮了倒忙。

我听话地照著班诺递来的纸条，闭上嘴巴，接著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房内笼罩著沉重的静默。只见大家都不停喝茶，窥看著彼此表情的视线频频来回交错。好尴尬，简直尴尬得要命。

「……神官长，尽管仆从之身实乃不敬，但还请您允许小的发言。」

在这种谁也无法开口的诡谲气氛下，打破了沉默的救星正是马克。神官长迅速抬头，看向马克，脸上的表情明白写著「谁都好，快来打破这个僵局」。神官长只差没有举起双手，马上答应。

「可以，说吧。」

「为了老爷的名誉，小的可以断言，和一般人用水之女神来作比喻时的意义并不相同。想必神官长也知道，因为梅茵大人接二连三创造出来的商品，老爷开创了新的事业对于长年来都专做服饰买卖的奇尔博塔商会而――-梅茵大人接连为本店撒下了新事业的种子，因此可说是本店的水之女神。」

「嗯，原来是这样的涵义。我明白了。那么最后，是关于梅茵工坊……」

明明是自己提出来的话题，虽然看似还不太能接受，但神官长没有再追究，果断地改变话题

「梅茵工坊究竟能有多少获利？当初可是说好了营收的一部分会缴纳给神殿，神殿才允许工坊继续经营。」

「是啊。」班诺装作在思考的样子，在覆盖住了大腿的长袖里头，把早已写了字的一张纸切作小片。我终于发现，原来班诺从刚才开始递过来的纸条，全是马克在马车上写字的那张纸！我的脸颊不禁抽搐。

……等一下，马克先生？！难不成「笨蛋」也是马克先生写的吗？！亏我还相信你是优雅高贵的绅士！事先准备好的提醒小语居然全是那种话吗！

虽然脑袋明白了马克只是代替班诺写下「笨蛋」和「闭嘴」，但内心还是大受冲击。真希望他别带著平常的笑脸写那些话。我正兀自消沉，又一张小纸条递过来。上面写著：「你别说话。」

「……获利的多寡，端看制造的商品而定。神官长应该也知道，经营一项事业，并不会定期定量地得到收益。况且现在要成立的新事业都还在筹备阶段，别说获利了，反倒要先为初期投资砸下大笔金钱，考虑到还要维持工坊的营运，并且开拓新事业，我认为缴纳净利的一成最为妥当。」

听到班诺提议的一成，神官长不悦地板起脸孔

「一成未免太少了吧？」

「……恕我失礼，但一成甚至还算太多了。毕竟我们无法删减运输上所需的花费

材料费和发给工匠的薪水。」

「但……」

「有时候做生意，就算要稍微压低自己的获利，也必须卖出商品不可，但是，倘若梅茵工坊出现亏损的情形，现在的神殿并无法帮忙承担吧？」

神官长不发一语，神殿怎么可能帮忙承担，之前才说过神殿已经是入不敷出了。更何况，神官长也很难反驳吧。神殿一直是从孤儿院的孤儿中选出灰衣神官，以此获得人力，再从领主和青衣神官的老家获得收入。神殿的收入与支出，与做生意的商家完全是不同的情况。神官长恐怕不知道一家店都是如何运作，薪水又是如何分配吧。

「梅茵大人自己收取的那一份酬劳如果要捐给神殿，是她个人的自由。但若要从工坊的营收中捐出，就必须在不妨碍到工坊营运的前提下捐款。」

「……我明白了。就一成吧。」

在班诺的口若悬河下，最终由他掌握了主导权，决定了要缴纳给神殿的金额。明明班诺自己脸不红气不喘地抽走了三成的佣金，却把给神殿的捐款压到只有一成。我暗暗为班诺的能言善道感到佩服时，马克就迅速拿出契约书，摆在桌上。既已口头达成协议，那就立即签约。马克的表现相较于班诺显得低调，却也非常优秀。老实说，我觉得一点也不输给贵族青衣神官旁的侍从。

因为和神殿签约，就等于和一大群贵族签约，所以摆在桌上的是魔法契约用的契约书，内容写著梅茵工坊的一成净利必须缴纳给神殿，再由代表神殿的神官长、身为梅茵工坊长的我，以及身为监护人，且有义务要负责提交财务报表的班诺签下名字，最后是盖血印。

……又要流血？！我讨厌契约魔法。

「梅茵，为何愣著不动？换你了。」

虽然只是要往指尖轻划一刀，但要划伤自己，还是让我很不习惯。在神官长的催促下，我颤抖著手握住刀子。于是从旁轻轻地伸来一只手，法蓝拿起小刀。

「梅茵大人，请您闭上眼睛。」

我紧紧闭上眼，伸出手后，指尖就传来锐利的痛楚。张开双眼，指尖上浮起一颗血珠。把指尖按在法蓝递来的契约书上后，契约书就和先前一样，在金色火焰的包覆下凭空消失。

「那我的问题都问完了。班诺，感谢你今日让我度过了这么有意义的一段时间。」

「不敢当。」

就在神官长和班诺说著客套话的时候，马克很快地收起签魔法契约的工具，法蓝把桌上的茶器整理到桌边，阿尔诺开始准备地毯。

「那么，为神所引导的会面与签约，献上祈祷和感谢吧。」

神官长说著，引领班诺和我走向地毯。全员鱼贯移动的时候，我仰头看著班诺和马克，拚命忍下想笑的冲动。

……难道班诺先生和马克先生也要摆出跑○人的动作吗？！好想看！超想看的！可是，我的腹肌绝对承受不住

脑海中马上出现了两人一起摆著跑○人姿势的画面，破坏力之惊人，让我摀住嘴巴。但就在这时，身体忽然使不上力气，我脱口发出了「嘿哇？！」的叫声，一点贵族千金的气质也没有。膝盖一弯，往下软倒后，上半身更循著头部的重量往前扑倒。

「梅茵大人？！」

身后的法蓝发出惨叫，所有人的目光也往我聚集过来，看见我趴倒在地，神官长受不了地叹气。

「梅茵，快点站起来。成何体统。」

用不著神官长催促，我也已经好几次试著想站起来，手却完全无法动弹，连头也抬不起来。

「呃，身体的情况不太对劲。我完全使不出力气。可是，也没有发烧的感觉，手脚反而觉得很冰……班诺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呢？」

「谁知道！别问我！」

班诺怒吼著把我抱起来，所以我想像平常一样捉住他的衣服，手臂却怎么也动不了，无力往下垂落的手臂好重，感觉好像不是自己的手。

「神官长，在您面前如此惊慌失措，实在万分抱歉，但请容许我们省略告辞的问候，即刻动身打道回府。」

「啊，嗯，无妨。梅茵就交给你了。」

班诺抱著我，向脸色苍白地看著我的神官长请求告退。期间，身体完全不像往常那样有开始发烧的感觉。虽然现在的天气还算凉爽，但明明是初夏，我却觉得身体变得越来越冰冷。

马克慌慌张张地完成了打道回府的准备，阿尔诺和法蓝则为抱著我、大步前进的班诺打开门。和平常晕倒的情况不一样，这次我并没有失去意识，手脚还无力地左右摇晃，感觉太奇怪了。我一边感受著头部向下垂去的重量，一边对于没能亲眼目睹到班诺和马克的跑○人姿势，内心深感遗憾。

「班诺大人，请您留步！」

在我脑袋往后仰的视野里，看见了法蓝的胸口直到下巴。但是班诺没有答腔，继续跨著大步快速前进。我的头也因为这样跟著不停摇晃，感觉就像有人在搅拌我的脑浆，真希望班诺可以走得再平稳一点。我正这么心想时，法蓝来到了班诺的半步后方，边走边再次呼唤

「班诺大人！」

「干嘛？如你所见，我赶时间。」

班诺变回平常的样子，不再客气有礼地回话。听见班诺的语气这么粗鲁，法蓝瞬间显得畏缩，但又吸一口气继续要求。

「请由我抱著梅茵大人吧。」

「都说赶时间了，不必。」

「我是梅茵大人的侍从，怎么能让客人做这种事！」

就算面对态度冷若冰霜的班诺-法蓝依然没有退缩。我在心里替他捏了把冷汗，但班诺停下脚步

「全身使不出力气的孩子虽然还小，但还是很重。你绝对不能松手。」

班诺当场慢慢地弯下膝盖，把我交给法蓝。法蓝稍微调整了我头部和手臂的位置后，接著站起来。现在我的头变成了靠在法蓝的肩膀上，所以不再左摇右晃。

「法蓝真会抱人呢。」

我大感佩服地说完，法蓝有些像在生气，嗓音变得尖锐。

「梅茵大人，请您不要勉强自己说话。 」

「我只是身体使不出力气，但脑袋感觉很清醒，所以没有在勉强自己喔。」

「……但您似乎已经没有余力再留意遣词用字。」

法蓝的语气中透露著担心，我轻声笑了。感受到法蓝的关心，我有些害羞，但也有些高兴。

「法蓝，因为还有戴莉雅和吉鲁在，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可以单独说话，所以我有话想跟你说。可以吗？」

担心也许走廊上还有其他神官，所以我凑在法蓝耳边，讲悄悄话地小声说，法蓝的目光依然直视前方，轻点了点头。

「请您尽管说。」

「我现在还完全不了解贵族的事情，可能会给法蓝带来很多麻烦，可是我会努力快点学会，希望你能帮助我，我会努力帮上神官长的忙，所以在目标相同的前提下，我们可以互相合作吗？」

法蓝的手臂忽然用力绷紧，喉结上下滚动，应该是咽了咽口水。

「这正是我的工作……反倒是我没能明白神官长的苦心，居然把不满发泄在了梅茵大人身上，还请您原谅。」

「咦？没能明白是什么意思？神官长都没有好好说明吗？」

我目瞪口呆，连一句说明也没有，就把法蓝指派给我，难怪他会不满。毕竟是从神官长身边的侍从，变成了一介青衣见习巫女、还是非贵族的平民小女孩的侍从。当然会觉得这根本是降职啊。

「因为不知道身边到底有多少人是敌人的眼线，所以神官长为了不留下话柄，平常都不多话，今天虽然摒除了其他神官，但居然那么多话，还是让我非常吃惊。」

「不不不，用意没有传达给部下知道，这可是大问题喔。法蓝在不知道神官长用意的情况下，就被指派给我， 一定很难过吧？」

虽然我不知道神官长现在的处境究竟是什么情况，但让这么忠心耿耿的人伤心难过，同伴肯定只会越来越少。

「我的心情就像神官长在对我说他不需要我，程度还和吉鲁及戴莉雅一样。」

「才没有呢。神官长虽然把法蓝指派给了我，但根本还是把你当成自己的人啊。

为了让法蓝对神官长更是忠心，顺便也能对我好一点，我满怀私心地试著安抚法

蓝，悄声这么说。

「是吗？」

虽然形式上是疑问句，但法蓝的口吻明显偏向否定。

「神官长根本只觉得是把法蓝借给我，所以才会明明有客人在，却在身为新主人的我面前，没有知会一声就命令你喔。他要求你在秋天之前管理好我的身体状况，但换作一般的贵族，这么做不是很失礼吗？」

「……梅茵大人说得没错呢。」

法蓝轻笑出声的时候，玄关的大门也敞开了。马车正好在这时候驶进来。大概已经计算过了时间，所以看见我们这么快就出来，车夫显得相当惊慌。

「法蓝，把梅茵交给我。」

班诺率先进了马车，张开手臂说，法蓝犹豫了一秒后，把我交给班诺，并央求道：

「请问不能让我同行吗？」

「不行。你穿这身衣服就离开神殿，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班诺接过我后，厉声驳回了法蓝的请求，多半没想到会因为衣服而遭拒，法蓝困惑地低头看著自己的衣服。

「要是不嫌弃旧衣，下次再准备 套衣服给你。但今天你就死心吧。」

「激不尽。」

向班诺道完谢后，法蓝在马车前交叉手臂跪下。

「梅茵大人，由衷期盼您平安归来。」

这大概是对要出门的主人说的问候语，但因为太过出乎意料，让我慌了手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始终认为神官长才是法蓝的主人，更何况我对法蓝来说，也不是一个好主人，他虽不需要等候我的归来。见我语塞，班诺在我耳边低声说：

「只要回答他『留在这里等我回来』就好了。」

要法蓝等我回来？但神殿又不是我的家，我在这里也没有房间，也还没有熟悉到觉得在这里有自己的容身之处――要这么反驳很简单，但是，听到法蓝说会期盼我的归来，我就觉得自己身为法蓝的主人，必须要回来这里，内心感到很难为情。

我轻吸一口气，尽可能有主人样子地回道：

「法蓝，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我横躺在马车里的座位上，头部枕著班诺的大腿。班诺摘下黄金别针，把披风盖在我身上，变冷的身体好像暖和了一些。放心吐口气的同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忍不住想要放声大叫

……怎么回事？！这不就是所谓的枕大腿吗！

不只偷偷交换纸条，居然连和家人以外的异性枕大腿这种初体验，对象又是班诺，真是作梦也想不到 不过，这种丝毫不带男女之情的案例可以不算数吗？因为使不出力气，我无法避免地全身重量都压在班诺的大腿上，但在回到商会之前，也只能保持这个害羞的姿势了。为了稍微分散想要逃跑的心情，我说话速度有些变快地开口问班诺。

「班，班诺先生，神官都没有便服吗？」

「因为没有必要，就算没有也很正常。」

依据班诺的说明，神官只有仪式的时候才会离开神殿，出现在平民区。虽然没有青衣神官那么醒目，但基本上都不离开神殿半步的灰衣神官要是跟在我身边，在城里走来走去，只会招来不必要的注目。

「但这些事不重要。梅茵，你别再说话了。」

班诺用劝告的语气冷静地说，缓缓地抚过我的额头。著为了暖和我冰冷的手，轻

轻握住我的手。班诺的动作简直像在对待病倒了的重要恋人'，连在前世都没有累积过这种经验的我，比起审羞，更感到困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虽然语气很粗鲁，但就是因为班诺先生会无意识地做这些动作，身边的人才产生奇怪的误解啊！

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坐在对面的马克哀伤地垂下目光。

「老爷，梅茵并不是莉丝小姐。请您放心吧。」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所以别把『放心吧』说得那么简单-」

班诺望著窗外说，却没有放开我的手，因为班诺不把脸庞转过来，所以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总觉得好像不小心触及了能力出色、看似无懈可击的班诺心中，那绝不容许他人触碰的伤口，当年他的恋人大概也是笑著说「放心吧」，想让班诺安心，最后却离开了这个世界。

无法开口和班诺攀谈，也无法回握那只为我带来暖意的大手，马车返抵了奇尔博塔商会。

「路兹，快进来办公室！梅茵在神殿晕倒了。」

路兹似乎待在店里工作， 一边等著我回来，听到马克难得扯开喉咙大喊，踩著慌乱的脚步声跑过来。

一张长椅在马克的指示下搬进办公室，斑诺先拿开披风，让我躺在长椅上，再把我虚软无力的手臂放在肚子上。想不到自己的手臂还满重的。接著披风再一次代替被子，轻柔地盖在我身上。

横躺在长椅上后，只见路兹担心地低头检查我的脸色。他摸了摸我的额头、脖子和手，一脸纳闷。

「你应该是累了，脸色很差，但又没有发烧，手脚反而还很冰冷。只是全身使不出力气吗……我从来没有看过这种情况。梅茵，你今天一天都做了什么？」

路兹问，我开始回想非常漫长的这一天

「呃……我先是去了神殿，进行宣誓仪式，再祈祷和奉献，然后为我介绍侍从，听神官长说明了一些事情，之后直到路兹来接我为止，都待在图书室看圣典，再接下来的事情，路兹和班诺先生也都知道了。」

「奉献是什么？」

「呃，就是往神具灌注魔力。体内多余的热意变少了，感觉神清气爽喔。」

说明到一半，肚子发出了「咕噜噜噜噜〜〜」的叫声。所有人都看向我的肚子。

……对喔，现在才想起来，我好像没吃午餐。因为一直都很紧张，完全忘了这回事。一想起来，就觉得肚子好饿。

「我好像肚子饿了。」

我说完，紧绷的气氛也稍微缓和下来。马克微微一笑，打开通往楼上的门扉。

「既然没有发烧，还会觉得肚子饿，那身体应该也不会突然出现异状吧，我去换身衣服，顺便端点食物过来，老爷。」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后。路兹拿了张椅子搬到长椅旁边，坐在椅子上后，皱起眉头，显然还问不够地继续追问。

「居然这种时候肚子饿，你中午吃了什么啊？」

「因为不想占用到看书的时间，所以我没吃。而且看书的时候，我可以两天都不吃饭也没关系。」

我说完，路兹翡翠色的双眼就绽放出了愤怒的冷光，语气变得凌厉。

「喂，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你变成梅茵以后，是因为没有书才想要做书吧？那你所谓看书的时候可以两天都不吃饭也没关系，到底是指什么时候的事？该不会是成为梅茵之前的事了吧？」

「啊……」

路兹知道我并不是真正的梅茵，拥有丽乃的记忆，所以一听到他这么说，我淌下冷汗。路兹说得没错，两天不进食也没关系，是丽乃那时候的事了。自从变成了体弱多病的梅茵，我虽然曾经身体不舒服吃不下饭，但从来没有自己主动不吃过。

「而且你说你用了魔力，意思是指你可以照著自己的意思，去移动身蚀的热意吧？差点被身蚀吞没的时候，你不是说过，体温一下子上升又下降很痛苦吗？那跟使用魔力应该是一样的情况吧？」

「可是，奉献是魔力朝著一个地方被吸走，身蚀是热意在体内没有目标地乱窜，两件事并不一样啊。」

「但一样都是有魔力在你体内流动吧。更别说你本来就身体虚弱又没体力，居然还不吃午饭，一直乱跑到现在，那难怪会晕倒啊！你这笨蛋！」

大喊后，路兹像是泄了气，郁闷地叹息。接著他握住我的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

用快哭出来的双眼注视著我嘀咕说：「冷死了，现在是夏天耶。」

「因为看到图书室太兴奋了，就完全忘了要吃饭。对不起喔，路兹。」

路兹紧握住我的手，双眼还隐约泛著泪光地激动大喊：

「怎么可以忘记这种事！这是你自己的身体耶！」

「在吵什么？对方可是病人，小声一点。」

大概是非常快速地执好衣服，班诺从里面的房门走出来，一边皱眉提醒路兹。路兹为了班诺站起来，放开我的手。空出位置后，没好气地吐出自己的委屈。

「都是因为梅茵说她看书看得太认真，忘了吃午饭才晕倒，所以我才……」

「你这个大白痴！「

「呀啊？！」

才提醒路兹别对病人大声说话，班诺自己就怒声咆哮，还震耳欲聋到了我以为自己的心脏要停止跳动了。就算班诺瞪大了眼睛怒吼，我也没办法逃跑，更没办法摀住耳朵，只能用吓得迸出了泪水的双眼，愣愣地望著站在眼前的班诺。

「听说身蚀的成长速度之所以缓慢，就是因为被魔力吸走了营养。你在使用了魔力之后，居然还敢不吃饭？！」

「这，这我怎么知道嘛……」

「这可是你自己的身体！这个蠢丫头，还不多用点心搜集身触的资讯！」

我知道班诺说得没错，但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搜集身蚀方面的资讯啊，但要是多嘴说了这句话，感觉只会火上浇油，让班诺更是火冒三丈。

「梅茵总是粗心大意，但也不是现在才知道的事了，请你一定要多加注意自己的身体。另外，也请老爷不要再对无法起身的病人大声怒吼了。」

马克的语气虽然温柔，但也没有纵容我，喀当地将餐具放在桌上，扶我坐起来。

「梅茵，这些你吃得下吗？」

碗里是把坚硬的面包切作小片，再浸在牛奶里的面包粥。这是专门做给病人吃的食物，上头甚至还淋了蜂蜜。甜甜的，一定很好吃吧。

「我来扶著梅茵。路兹，你能喂梅茵吗？」

「我很不会喂人，可能会弄脏那身衣服。」

路兹指著我身上的青衣，一脸为难地说，青衣因为是贵族的衣物，品质绝佳，价格也很高昂，要是溅到牛奶后，发酸发臭就糟了。但是，就算要先把青衣脱下来，青衣的穿法却是从头套在身上，所以很难一边扶著完全使不出力气的我，一边脱下衣服。

「这样啊，这可伤脑筋了。」

「马克，你去拿蜂蜜的结块部分过来。得先让梅茵稍微可以自己移动，不然很难帮她脱下衣服。」

马克立即遵照班诺的指示行动，拿来了结晶状的小块蜂蜜。形状凹凸不平、就像星星糖一样的蜂蜜放进了嘴里。蜂蜜慢慢融化后，香醇的甜意渗透般逐步滋润了整个身体。当结晶的蜂蜜在嘴里彻底融化消失，我也觉得身体恢复了一点暖意。好几块结晶蜂蜜又接著放进我的嘴里，我专心地舔著蜂蜜，班诺就搔搔头。

「梅茵，关于使用魔力，神官长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像是可能会觉得不舒服，或是事后向 像现在这样全身无力……」

我回想神长官上午说过的话。

「呃……神官长是创过，要我在不会造成负担的前提下进行奉献。但我只觉得身体变得轻盈又清爽，一点也没有造成我的负担。」

「是嘛。但你一直以来都处在身触的状态，所以体内经常充斥著魔力吧？有没有可能是平常充斥在体内的东西忽然不见了，才导致这种异状发生？」

「……也许有这可能。」

我集中意识，打开一直封印著魔力的盖子，释放出少许可供扩散的热意后，让热意慢慢地在体内循环，就感觉到冰冷的指尖变暖和了。往还需要热意的地方注入热意后，重新盖上盖子。

「好像被班诺先生说中了，身体变暖和了呢。」

「但你不要暖和过头又病倒喔。」

路兹立刻从旁边提醒我。路兹完全掌握了我很可能会做出来的蠢事。

「……应该是没问题了。」

手变暖了以后，我试著慢慢张握手心。虽然感觉还有些僵硬，但可以照著自己的意识行动了。见状，班诺也放心地吐气。

「梅茵，关于身蚀，我很多也都是透过别人听来的资讯，所以关于魔力，你要自已向神官长问清楚。虽然还年轻，但他有著青衣神官中少见的清澈眼神。」

「咦？神官长很年轻吗？」

我讶异地眨了几下眼睛，班诺先是声明：「你还是小孩子，所以我不知道你的年轻是指多年轻。」然后回答：

「但他的外表看起来才二十二或二十三岁吧。因为给人的感觉还涉世未深，显得青涩，所以有可能还要更年轻……」

「骗人？！不是已经三十岁左右了吗？我还以为年纪和班诺先生差不多！」

「梅茵，你这句话绝对不能在本人面前说。」

班诺用非常恐怖的表情警告我。

……可是，因为神官长很稳重，又散发出一种威严，也很习惯使唤人，再加上又是神官「长」，我还以为年纪已经不小了呢。

我「嗯……」地沉吟，一边挪动身体的每个部位，试著想翻身坐起来。然而，因为还没办法自己移动，别说翻身了，我直接从长椅滚到了地板上。

「梅茵？！」

「笨蛋，你在干什么！」

「因为我以为好像可以坐起来了……」

听完我的辩解，三个人一致横眉竖目。

「 一个完全动不了的家伙在说什么鬼话？」

「是啊，眼睛真的片刻也不能离开梅茵呢。」

「拜托你了，你就乖乖不要乱动。」

看到我稍微恢复了体力，三个人似乎都安下心来，但担心的心情开始转变成愤怒。三人团团围住掉在地上的我，背后都燃烧著傩熊的怒火。

「路兹，你去告诉梅茵的侍从法蓝，要他从今以后，关于梅茵当天的所有行动，有没有使用魔力、午餐吃了什么，全部都要详细报告。」

「毕竟若不严格监督梅茵，就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这么做也是应该的吧。因为明明都在旁边看著她了，还是发生了这种情况。」

班诺以指尖咚咚地敲著桌子，怒气冲冲地瞪著我；马克乍看下笑脸迎人，眼底却完全没有笑意，表情非常恐怖。我一句话也无法反驳，垂头丧气地乖乖听著班诺和马克的训斥，接著听见路兹低声说了。

「摆出那种表情也没用，这次不会再轻易放过你了。

最了解我的路兹伸手指著我，大声宣告：「看到书就在自己眼前，梅茵才不可能会听地位比自己低的侍从说的话。要是侍从告诉我们，你因为有人打扰你看书就生气，或是没有按时吃午餐……我就要拜托神殿里面地位比梅茵高的人，禁止你进人图书室！」

……太残忍了！

多亏了大家的关心，看来我今后在神殿也要过著彻底受到监控的健康生活了。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 购买旧衣

等到魔力充满了整个身体，可以移动手脚，我开始吃起马克准备的面包粥，然后总算能像平常一样随心所欲地行动了。

「梅茵，关于侍从的便服，要我帮你准备，还是你要自己准备？」

「便服该去哪里买比较好呢？应该不能去我们平常去的旧衣铺吧？」

虽然平民都因为生活贫困，很难自己做新衣，但除了像我这样的例外，一般小孩子都会不断长高。不出多久就会需要更大件的衣服，穿不下的衣服也没有了用处。但是，因为房子都已经够小了，根本没有空间可以堆积用不到的东西，所以除了正装那类的高价衣服，便服一旦穿不下了就会拿去旧衣铺卖，再在旧衣铺购买今后要穿的便服。减去店家收购衣服的报价后，就能用便宜一点的价格购买新的旧衣。因为只要能穿就好，所以衣服当然都很脏，补靪更要当作只是点缀，至于设计感？没有这种东西，重点只在于布料的厚度以及是否耐穿。要是衣服的布料变得太薄，店家就会不愿意收购，只能拿来当作婴儿的尿布或抹布。

「笨蛋，别让他们穿著那种衣服在北边乱晃。」

将会和我一起出入奇尔博塔商会和神殿的侍从，基本上都在高级地段的城市北边活动。所以不能让他们穿和我们一样的便服，否则太寒酸了

「但我不知道哪里有高级的旧衣铺，也不知道侍从该穿哪种衣服。所以，就全面交给班诺先生负责吧。」

「明天你要是没有发烧，我就带你去一趟旧衣铺。顺便也要查看餐厅的工程进度。你也一起来。」

「好的。」

我点点头，班诺看向路兹。

「路兹，虽然你明天本来休息，但也一起过来吧。」

「路兹，对不起喔，还要你陪我。」

「没关系，我正好也想用便宜一点的价格买到制服以外的衣服。」

进入神殿以后，路兹依然要陪我行动，所以在没有工作的日子，也想要能够在北边行走的衣服。和便服不一样，学徒制服每次穿完都要清洗。因为从事服务业，必须维持整洁的仪容，但是，衣服越常清洗，布料当然也磨损得越快。虽然不想让制服磨损得太快，但路兹能在北边走动的衣服就只有学徒制服。

「要是没有其他衣服可以在休息的时候穿，就又要再订做学徒制服了。」

听到路兹这么说，我也想要为自己买件衣服。我也和路兹一样，除了学徒制服外，

没有能在北边走动的衣物。

「班诺先生，到时候也请帮我挑件衣服吧。」

在这里，从来不可能特地为了自己的衣服去买东西。一想到明天要去买东西，我兴高采烈地和路兹一起踏上归途。

「路兹，那明天见了！」

我笑容满面地和路兹道别，他却瞪著我说：「我还没向你家人报告今天的事情。我「呜」地畏缩，但当然阻止不了路兹。

「为什么梅茵都不好好照顾自己？！」

「多莉，不要哭嘛！」

「我才没有哭！我是在生气！」

我知道多莉其实一直很担心我去了神殿以后，身蚀真的就能治好吗？会不会突然就消失不见？所以看到多莉哭著对我生气，让我最有罪恶感。

「对不起，对不起嘛。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以后会乖乖吃午饭吗？」

「那当然！」

我用力点头后，多莉上扬的眉梢就稍微往下掉。

「你会乖乖和贵族大人讨论魔力的事情吗？就算看到书，也不会忘记约定吗？」

「……唔……」

「梅茵？」

多莉用泪光闪闪的双眼瞪著我，但明知道自己做不到，所以我无法轻易答应。我非常肯定，一旦看到书在我面前，理智一定转眼间就飞到九霄云外去。

「……为、为了不忘记，我会叫侍从提醒我。他做事很认真，你放心吧！」

「唉，你就是不能答应我，你自己会做到吧？」

多莉咳声叹气地耸肩，但我没有自信能够遵守约定。虽然家人都哭笑不得，但怒火似乎也消了大半，所以我改变话题。

「对了，多莉。如果你明天工作休息，要不要一起出门？我要去帮侍从买衣服，所以要去挑选北边人们穿的衣服，虽然只是去旧衣铺，但也能学到东西吧？」

而且，帮忙挑选衣服的人是班诺。班诺是专向贵族贩售服饰的大店老板，这样的经验对多莉来说一定很有帮助。

「但明天会去很多地方，可能也要陪著我一起去，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

「嗯，好期待喔！」

多莉露出了开心的灿烂笑容。看著多莉一如往常的甜美笑容，我暗自松口气。

……太好了。多莉好像不生气了。

「什么啊？多莉，你今天也不去森林吗？」

我和多莉及路兹两人手牵著手，正要从水井广场走向大道时，背后传来了带有些许谴责意味的呼喊。

「啊，拉尔法。」

回过头，路兹的哥哥拉尔法正一身便服，背著篮子追上我们。那身装扮显然要去森林。看到为了要去北边，穿上了最漂亮衣服的多莉，以及穿著学徒制服的路兹和我，拉尔法微微皱脸。

「你们要去哪里？」

「我今天要去参观衣服喔。拉尔法要去森林吧？」

为了顺便和开始工作的朋友们交换资讯，多莉没有工作的日子通常会去森林。但其实现在的情况和以前不一样，从家计层面来看，多莉并不是非去森林不可。因为我和几年前比起来，卧病在床的次数已经大幅减少，现在我和多莉也都开始工作，所以家里的经济情况改善了许多。

但是，路兹家有四个正值发育期的男孩子，伙食费的开销极大，即使四个孩子都出去工作了，家计簿上的收支变化大概还是没什么改变。而且学徒的薪水很少，搞不好现在因为比较少去森林里采集，食物变得比以前还要匮乏。也因为这样，休息的时候大家自然都要去森林采集，但只是学徒的路兹居然连休假也要去店里，家人似乎都不太高兴。路兹还发过牢骚说：「与其给家人比一般学徒薪水多一倍的钱来弥补，他们还是更希望我去森林采集。」

在走到大道前，多莉都和拉尔法并肩前进，表情尴尬的路兹则稍微落在后方走著。我和路兹手牵著手前进，发现拉尔法不时往这里看过来，路兹就会轻轻叹气。

「拉尔法，那你加油喔！」

「嗯。」

来到大道上后，拉尔法要往南，我们要往北。多莉一边向拉尔法大力挥手，一边握住我空著的另一只手。我们走在大道上，开始往城市北边前进，因为要参观衣服，主要都是兴致高昂的多莉在说话，路兹则照著马克的吩咐，努力成为善于倾听的人，听著多莉说话。

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我回过头，只见拉尔法一脸欲言又止，还站在刚才道别的地方看著我们，但视线一和我对上，他就像做了亏心事被人发现一样，急忙地转身跑向南边。渐行渐远的距离，就好像是路兹与其他哥哥之间内心的距离，我默默地垂下目光。

抵达奇尔博塔商会时，班诺已经做好了出门的准备，正在店里头工作，并向马克和几名员工下达指示。

「今天多莉也一起来了吗？前阵子珂琳娜才在说，多莉以后可以成为手艺精湛的裁缝师吧。」

「真的吗？！我好高兴！」

班诺挂著对外的亲切笑容，夸奬多莉。今天要和班诺一起外出，而不是和马克。上午要去巡视义大利餐厅的改建工程，检查工匠们是否有按照要求进行改建、有没有擅自把建筑材料换成便宜货。

「工程这么快就开始了啊。」

「因为比预期中要快就决定了地点。现在正在扩张厨房。」

义大利餐厅的所在位置，是向饮食店家协会购买了原先在城市北边的一间饭馆。现在正在进行改建工程，首先要设置烤炉，扩张厨房的面积，之后再把地板全面换新。因为要提供贵族等级的饮食，所以内部的装潢也预计砸下重金。目标是成为一间能让客人觉得自己像成了贵族在吃饭的高级餐馆。

「等餐厅改建好了，我打算邀请那些和贵族做生意的大店老板，举办试吃会。」

「嗯，就是模仿工会长……」

「这不是模仿！试吃会是你的提议，所以我并不是模仿公会长。

「……这样啊。」

不论是木材、砖瓦和铁等材料，还是工匠的施工情况，看起来都没有什么问题。烤炉尚未完成，但一等烤炉做好，就会雇用厨师，让厨师在开店前进行练习

「幸好一切很顺利呢。」

我由班诺抱在手臂上，环顾正在施工的餐厅内部说，班诺的脸色便沉下来。他用只有我听得见的音量，小声嘀咕：

「不，问题还堆积如山。」

「咦？」

「……但这些事不需要告诉你。喂，要去另一间店了。」

班诺呼喊路兹和多莉，接著前往和奇尔博塔商会也有长年往来的旧衣铺。多莉不停回头看向正在施工的餐厅，一边走著，麻花辫一边跟著她蹦蹦跳跳。

「不知道贵族等级的饭菜是什么样子？真想吃一次看看呢。」

我隔著班诺的肩膀，低头看向和路兹一起走在班诺后头的多莉，回想自己构思的

食谱。

「嗯……应该有三成是多莉在家里也吃过的菜色，五成是用烤炉做的新食谱和点心，剩下两成是以尹勒丝厨师的食谱为基础，再稍作变化的创意料理吧？」

我说完，多莉微微皱起小脸。

「……难不成那间餐厅要卖的食物，就是梅茵的怪怪料理吗？」

「多莉，太过分了！你明明都吃得津津有味！」

明明平常都吃得很开心，此刻却从家人口中听到「怪怪料理」的评价，大受冲击的我不禁心灰意冷。多莉急急忙忙补充说：

「很好吃喔！虽然真的很好吃，但第一次做的人，看到梅茵提供的做法都会大吃一惊吧？虽然我已经习惯了。」

「好吃就好了啊。」

路兹耸耸肩说「好吃就好了」，却也没有纠正多莉说的「怪怪料理」这个形容。我教的做法确实常常和这里的调理方法不太一样，所以无法坚决否认。

「怎么？你们都吃过梅茵做的料理吗？」

因为餐厅正在改建，厨师无法做菜，所以在场的人当中，只有班诺还没有吃过我做的料理。但听到班诺这么问，路兹和多莉却表情非常复杂地互相对看。

「呃，虽然食谱是梅茵提供的，但是 对吧，路兹？」

「嗯，出力做的人都是我们。一点也不觉得算是吃过梅茵做的料理啊。」

……说得完全没错。

不断长高的两人和几乎没有成长的我，如今体型已经是截然不同。以丽乃那时候的记忆来作比较，就是幼稚园小孩和小学中年级学生的差别。体格相差这么多，手能构到的高度自然也不一样，力气也不同。不管要做什么，能力范围都相差悬殊，我能做的事情明明没有增加多少，但两个人就算没有父母的协助，能做的事也越来越多。

「我也想长高啊……」

我咕哝地脱口说出了真心话，但似乎只有抱著我移动的班诺听见，因为没有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声音，所以班诺安慰地轻拍我的背时，我心头一惊。

我会长不高，都是因为身蚀的关系，谁也无能为力，但要是被多莉和路兹听见我的埋怨，两个人一定会很担心，还会耿耿于怀。我偷偷往后面看，观察两人有没有听见。看见两人在讨论我提供的食谱中有哪些东西好吃，我才放心地吐一口气。

正在改建的餐厅和接下来要前往的旧衣铺都在城市北边，所以没多久就抵达了。城市北边的旧衣铺，和我家会去的旧衣铺果然大相径庭。我熟悉的旧衣铺，都是大略地依照尺寸把衣服放在篮子里，脏兮兮的灰色和茶色衣服堆作一叠叠小山。但北边的旧衣铺可能是因为品质较好，除了贴身衣物外，每件旧衣都会挂在十字形的衣架上，色彩也很缤纷。因为每件衣服都是量身订做，所以没有其他尺寸和颜色可供挑选，但整间店的气氛就像丽乃那时候，小镇老板基于个人兴趣所开的服饰店。

我们一走进店里，

一名看似是老板的女性就瞪大眼眸，快速冲上来，深棕色的头发严谨盘起，同样颜色的双眼闪著好奇的晶亮光芒。

「哎呀，班诺，这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生了这么多孩子……」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因为从来没传过八卦消息的班诺，居然带著小孩子来我这里耶！这么有趣的题

材，我当然要加油添醋一番，和朋友分享呀。」

「喂，你别乱来。」

大概已经认识很久了吧，两人轻松自在地你言我一语。我们愣愣地看著两人，班诺于是打断女性，说明来意。

「今天我是来帮他们买衣服，顺便让店里的学徒跟我学点东西。」

「店里的学徒……班诺先生要教路兹什么事情呢？」

「梅茵，身为我店里的学徒，怎么可以连一套衣服都不会挑选？」

路兹「唔唔」地不敢吭声。过著贫民的生活，从小到大都认为衣服耐穿最重要，路兹和多莉并没有培养出鉴赏衣服的眼光。班诺是想让他们意识到这一点，重新开始学习吧。

「梅茵，你侍从的衣服从这边挑选就好了，款式比较新，袖子也短，方便活动。」

「要从这边挑选的话，那件深绿色和褐色的衣服比较适合法蓝吧，班诺先生觉得呢？法蓝做事认真又一丝不苟，应该也很适合他的发色和瞳孔颜色。」

「……不错啊。至于另外两个人我没见过，所以没办法帮你。从你挑给法蓝的品味来看，应该不会太糟。那你随便挑一件吧。」

「是〜」

班诺把我放下来后，我开始在给小孩子穿的小件衣服当中，挑选看来适合吉鲁和戴莉雅的衣服，虽说挑选，但同尺寸的衣服不多，所以选择非常有限。想当然地，我很快就选好了。只剩下在路兹身上比对，确认大小是否真的没问题。

……唉，要是有更多衣服可以选就好了。

挑起来一点成就感也没有，我不禁意兴阑珊。丽乃那时侯真是太奢侈了，衣服简直是唾手可得。明明那时候对衣服没什么兴趣，现在没有了却又想要，人类真麻烦。

「路兹、路兹，你可以过来一下吗？」

「梅茵，怎么了吗？」

「吉鲁的身高正好和路兹一样，所以我想放在路兹身上比比看。」

我抱著三件男生的衣服，摊开来在路兹身上比对，大小看起来没问题。接著我把其中一件拿给路兹。

「在这种大小的衣服里面，这件应该是最适合路兹的，吉鲁应该是这件吧？」

我来回比较著手上要给吉鲁穿的衣服，班诺轻轻叹气。

「梅茵，你是在哪里学会怎么挑衣服的？」

「在哪里？……我没有学过啊。」

虽然我看过很多介绍色彩搭配的书籍和服装杂志，但并没有正式学习过。真要说的话，学校的美术课可能算吧。

「反正关于你的事情，怎么思考也没用吧。」

「是呀，请班诺先生就这么想吧，路兹，接著让我比比看这件。」

我拿起为戴莉雅挑选的连身裙，路兹就疯狂摇头。看著以红色为基底，造型十分可爱的连身裙，他举高双手比叉。

「这件衣服应该拜托多莉吧！我不要！」

「因为多莉比路兹还高嘛。戴莉雅又比路兹要矮，所以没办法拜托多莉。」

尽管路兹老大不甘愿，但我还是把要给戴莉雅的衣服摊在路兹背上，挑选尺寸：因为戴莉雅的身高和我及多莉都不一样，这也没办法嘛。

「那么，路兹，从挑选适合梅茵的颜色开始学起吧。例如这一种绿和这一种绿，虽然都是绿色，但还是有差异，那适合梅茵的是哪一种绿色？」

和刚才拿著衣服在路兹身上比对一样，这次换作班诺在我身上比对衣服。路兹和多莉一脸认真地来回看著我和衣服，伸手指向同一件。

「这边！」

「没错，这件更适合梅茵的肤色。那如果是这件和这件呢？」

班诺一边实际拿著衣服在我身上比对，一边开始说明同色系、类似色、补色，中差色、彩度和明度等与色彩有关的知识。把长年累积的经验汇总成为知识后，就是我看过的色彩搭配书籍吗？我感慨万千地这么心想著，坐在椅子上，任由班诺拿著布在我身上比划。

「先记住客人适合哪几种颜色以后，接著再挑选款式。服装是最能体现身份和地位的物品，要是穿了不符合自己阶级的衣服，往往会带来麻烦。最切身的例子，就是梅茵的洗礼仪式。」

「呜啊……」

「今天要为梅茵挑选的衣服，要供她出入神殿。身边会带著侍从的人所穿的衣服

重点在于袖子的长度。」

这么说来，我想起了班诺前往神殿时，就是穿著袖子很长的服装。长到简直像是未婚女性和服的袖子，感觉不管要做什么都很碍事。

「因为自己不用做事，侍从会打点好一切，所以长袖的衣服是用来显示自己的身分不用在乎衣服的污渍。但实际动手工作的人，就不能穿著累赘的长袖。」

「咦？可是，当时马克先生也穿著长袖吧？虽然还不到班诺先生袖子的一半。」

「那是去见贵族时，侍从该穿的衣服。因为对方会有侍从和仆人，马克几乎不用做事。反过来说，如果是贵族来访，马克就必须换上短袖的衣服，热情款待对方……虽然还没有贵族来过我们商会。」

「哦〜」我轻轻点头，路兹和多莉则是双眼发亮，专心地听著班诺讲解。

「那么，参考我刚才的说明，现在为梅茵挑选适合她的衣服吧。路兹、多莉，不知道谁会选得更好？」

两人目光锐利地互瞪之后，开始在店里头来回行走，挑选衣服。见状，班诺开心得轻笑起来。

「梅茵，干得好。有竞争对手在，成长速度会快得惊人。」

「对多莉来说也是很好的学习，真是太好了。」

看著两人认真地比较衣服，实践自己学习到的内容，我顺便询问班诺在贵族社会

里，应该要注意哪些事情。但是，班诺摇摇头。

「你和我的身分不一样。如果你是和贵族往来的商人，我自然可以教你，但关于要怎么在贵族之间周旋，问法蓝会比较正确。就和路兹一样，再琐碎的事情都要问清楚。因为对方完全不知道，你究竟不了解哪些事。」

我听了点点头，这时候路兹和多莉抱著衣服冲过来。

「梅茵，你要选哪一件？」

「咦？呃……」

在路兹和多莉的逼问下，我招架不住地看向两人选的衣服。多莉选的是可爱的粉红色连身裙，路兹选的是以蓝色为基底的连身裙。

「如果只是要在外头走动，多莉的衣服比较可爱，但考虑到要去神殿，好像是路兹的衣服更适合。真难选择呢……」

「你先试穿看看吧。」

班诺说，我和拿著多莉与路兹所选衣服的老板一起进入试衣室。老板帮我穿上多莉选择的衣服后，让我站在磨得光可鉴人的金属镜子前。

「呜哇 」

我第一次看见自己的五官。脸型是鹅蛋脸，肌肤白得近乎透明，但其实更偏向病恹恹又没有血色的苍白，藏青色的直发好像又让皮肤显得更惨白了。

镜子里还映照出了一对滴溜溜的大眼睛，黄色的眼珠像金色又像黄土色，正惊讶地瞪得老大。笔挺又形状姣好的鼻子和丰厚的下唇很像母亲，和多莉就只有眼睛像而已，其他都不像。

只要再加上小孩子特有的开朗朝气，在丽乃那时候无庸置疑是可爱的小女孩。不

过，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会得到什么样的评价。但路兹说过我长得可爱，那表示审美观应该差不多吧。我「唔唔」地苦恼，让大家看我试穿上的衣服。

「哇啊！梅茵，好可爱喔！太适合你了！」

多莉看到我穿上了她挑选的衣服，立刻赞不绝口，路兹则歪著头发出沉吟。不过，表情显得很不甘心，所以是适合到了他难以开口挑剔的地步吧。班诺露出苦笑，挥挥手示意我去换下一件。

「果然这件更适合梅茵！」

换上路兹选的衣服后，这次换路兹笑容满面地大力称赞。多莉有些不甘心地嘟著嘴唇说：「我选的衣服更适合啦。」结果两人开始争论起谁选的衣服更适合我。眼看两人争论得越来越激动，我求助地回头看向班诺。班诺摸著下巴，环顾店内。

「梅茵，你照镜子确认过自己的模样了吧？你觉得哪件衣服最适合自己？」

「呃……如果还要考虑用途，我觉得这件、这件和这件比较好吧？」

我最先拿起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很长，领口和袖口还缀有蕾丝装饰，样式虽然简单，但很符合贵族的装扮。第二件是正好适合穿去神殿的蓝色裙子。上头虽有花 的刺绣，但只要套上青衣巫女服就看不见了，最后是有著花朵刺绣和蕾丝，造型像是马甲的红色背心。

「如果是这几件，之后只要再多买其中一件，或是再买新的作替换，就能大幅改变整体的感觉，还能搭配现在既有的学徒制服，班诺先生觉得怎么样？

我抬头看向班诺问。班诺轻声笑著，看向路兹和多莉。两个人都一脸出乎意料，瞪著我选的衣服。

「路兹、多莉，这里的衣服不只有连身裙。快点拋开女孩子就要穿连身裙的常识吧。」

贫民女孩子的衣服就只有连身裙。因为如果要缝制成上下两件，就需要更多的布

料。我们会为了御寒而穿上好几层衣服，但从不曾为了漂亮而打扮自己。在我生活周遭也没看过有人个只替换掉衬衫的领口，或为袖口换上新的蕾丝。

「在下次之前要好好复习。」

两个人消沉地垂头丧气，但接著同时抬起头来，表情充满了要赢过竞争对手的火热斗志，不知为何却都盯著我瞧。

路兹的怒火与吉鲁的怒火

「你今天的行李还真多。」

一早路兹就来接我，看到我堆在篮子里的布包，耸肩这么说道。去森林时用的篮子里头，今天放了大量以布包起的衣服。有要给法蓝、戴莉雅和吉鲁的衣服，我的青衣及腰带，还有昨天刚买的三件式衣服。

昨天买的衣服很可爱，很像是民俗服装，但因为没有补靪，甚至还有精美的刺绣。

长长的袖子上也缀有蕾丝，根本不是这一带孩子会穿的衣服。要是穿著那身衣服走在路上，难保不会有人来找我们麻烦。

因为家人也提醒了我，所以最后我决定和路兹一样，先穿平常的便服去班诺的商

会，再借用路兹租的仓库换衣服。在北边活动以后，服装和随身携带的物品全部得换作高价品，因为这在北边是理所当然，所以也无可奈何。但如果不提高警觉，被人发现自己平常就拥有昂贵物品，那往来住家会变得十分危险。

小孩子在洗礼仪式结束后所穿的学徒制服，通常是父母准备的新衣，所以很少会被歹徒盯上。但要是年纪渐长后还穿新衣，就有可能被小偷锁定为目标。看来最好也拜托班诺帮我准备一间房间，让我可以放东西。

「因为这样-能请班诺先生也租给我一间便宜的房间吗？」

路兹跑去自己房间换衣服的时侯，我待在办公室里等他，顺便拜托班诺租给我一间房间、正和无数木板奋斗的班诺拉下脸来，为难地瞪著我。

「要租房间给你是没问题，但如果想要便宜一点，就只有阁楼的房间喔？……你有办法每次都只为了放东西和换衣服，就专程走到顶楼吗？」

想起了现实中，自己连走上自家五楼就会气喘吁吁，我「呜」地萌生退意。

「只要慢慢地、慢慢地走上去，我想应该没问题。」

「在我看来倒是很有问题，更何况你在神殿没有房间吗？那你有客人来访的时候要怎么办？」

「客人？」

我去神殿就只是为了提供魔力和看书，应该不会接待到客人啊。我一头雾水地歪过头，班诺便放下笔，朝我看过来」

「像我派路兹去接你的时候，原本会被带到你的房间吧？上次是怎么处理的？」

「……就让路兹在大门等我，灰衣神官再到图书室来띠我。呃……也就是说，最好和神官长商量，看能不能指定图书室为我的房间吗？」

「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因为这只是我个人的心愿，忍不住就说出来了。」

我也知道摆满了珍贵书籍的图书室不可能变成自己的房间，只是说说心愿而已。

「唉，算了……既然你没有房间，今天就向神官长提出要求，借间房间吧。

「咦？今天吗？」

「今天路兹的工作，就是要告诉法蓝如何管理你的身体状况。」

「我知道了。我会和神官长商量看看。」

谈话告一段落后，班诺拿起桌上的铃铛摇铃，很快地，一名女佣从后头的房门走出来。

「老爷，有什么吩咐吗？」

「帮梅茵换衣服吧。梅茵，你就在屏风后面换衣服吧。你不可能走到顶楼。」

……咦？意思是要我在这里换衣服吗？！

我硬是把涌到喉咙的大叫吞回去，班诺向女佣下完命令以后，就拿起笔开始工作，女佣也动作俐落地展开屏风，打造可以更衣的空间。一切都很理所当然地进行准备，反倒是不知所措的我显得很奇怪，害我想不到适当的句子来拒绝。

「呃，班诺先生，不劳你这么费心，我只要慢慢走上去就好了喔？」

「你体力本来就没多少了，别在出发之前浪费掉。」

但我如此微小的抵抗，三两下就被班诺的一句话粉碎殆尽。

……毕竟班诺先生也是在担心我，这也算是种体贴，我又还是小女孩，别感到难为情就好了……才怪，太让人难为情了吧！

「那个……」

「请问要换穿哪件衣服呢？这一件吗？……好，准备完成了唷。请过来吧。

「快点在路兹回来之前准备好。」

没时间容我拒绝，更衣的准备就完成了。我只好死了心，走向屏风。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因为太丢脸了，我只想快点结束。走到屏风后头，我在女佣阿姨的帮忙下，迅速开始换装。一鼓作气脱下连身裙，套上衬衫，下襬就长到了大腿，这下子就算被别人看到我也不在意。

衬衫上大量的小钮扣有一半都由阿姨帮我扣上，再请她帮我调整裙子的长度和腰身，然后绑紧马甲背心上的绳子。最后再戴上班诺给我的发饰，更衣就大功告成。

「班诺先生，我换好了。谢谢你。」

我把脱下的便服摺好，抱在手上，走出屏风。班诺抬起头来，由头到脚慢慢地端详我的装扮。

「……嗯，还满有模有样的嘛。」

「咦？咦？意思是指我很像千金大小姐吗？很可爱吗？」

「不讲话的话。」

「唔？」

我闭上嘴巴，把便服放进篮子里。这时马克带著路兹走进来。

「老爷，失礼了。哎呀，梅茵，你已经换好衣服了吗？」

「班诺先生帮了我。」

「……老爷？」

「梅茵，你这白痴！省略太多了！我只是叫来了玛蒂达！」

班诺用力抓头，用眼神示意正在收拾屏风的玛蒂达。「哦。」马克意会过来地点点头，将换上了学徒制服的路兹往前推。

班诺瞥了眼路兹，确认路兹手上有片木板后轻点点头。

「路兹，那你今天的工作，就是前往神殿，告诉梅茵的侍从法蓝要怎么管理梅茵的身体状况。要请法蓝向我们报告的事项已经整理好了吗？」

「是的，老爷。」

路兹和马克一样行了一礼，带著我的篮子走出办公室，看到路兹的言行举止越来越像个店员，我好像有点明白了父母在参观孩子上课时的那种心情。

……哇，路兹也成长了不少呢。

「路兹，你的仪态和遣词用字变得好很多了耶。」

「还差得远啦，毕竟这也是工作啊。」

路兹露出了自豪的笑容。能为努力向上的自己感到骄傲，我觉得是件很棒的事。我也得向路兹看齐。

「就像路兹在店里会用敬语一样，我在神殿也得用贵族小姐的说话方式才行呢。」

「……你没问题吗？

「班诺先生没说过我之前那样不行，所以应该不会很突兀吧。但为了习惯，还是要多多练习……我在神殿改变遣词用字的时候，就算很奇怪，你也别笑我喔。」

我本来就不习惯贵族小姐的说话方式，要是被路兹取笑，一定马上就失败。

「……那我也要用敬语说话吗？」

「班诺先生面对贵族的时候，敬语的转换流利到让人吃惊呢，可能至少要用比较有礼貌的说话方式吧？」

「嗯、嗯……」

走到神殿，发现所有侍从都已经在门后的广场等著我。明明没有任何通知，他们怎么会知道？我正感到纳闷，路兹就告诉我，奇尔博塔商会已经先派来了使者。回家的时候，好像也要先通报一声。贵族社会实在有够麻烦。

……那么，我该怎么打招呼才好呢？「早安」？「我回来了」？嗯……

「哼哼，是不是很伤脑筋呀？」

「咦？」

本打算一到神殿就要应对得像是贵族小姐，却马上因为戴莉雅而受挫。我怔愕地发出讶叫声，在过头后，法蓝推开戴莉雅，站到我面前。

「梅茵大人，您回来了。一直由衷等著您平安归来。」

「法蓝，我回来了。我不在的时候没有发生什么事吧？」

我重新调整心情，询问法蓝，法蓝在胸前交叉双臂，微弯下腰。

「万事无恙。」

「哪里万事无恙了啊！之前明明带客人过来，却没有侍从陪著你，

一定很丢脸吧？哼哼，太痛快了！」

虽然戴莉雅得意万分，但非常遗憾，我一点也不觉得丢脸。，我反而更加体认到了法蓝的能力有多么出色，也非常庆幸会制造麻烦的问题人物不在。」

「……有法蓝陪著我喔。」

「哼！一个人又做不了多少事情，也没办法献上捧花吧。客人一定很失望。」

献上捧花是什么意思？就算要我从前后文来推测，我也不想知道。而且，班诺先生能够认识神官长，礼物又受到好评，还掌握了主导权来决定梅茵工坊的获利分配，看起来倒是非常满意呢。

虽然搞不太清楚，但戴莉雅似乎是想听到我说「真伤脑筋」。因为太麻烦了，最好快点结束掉这种对话吧。

「啊……嗯，真伤脑筋呢。真的非常伤脑筋。」

「哼哼，我就知道。」

「梅茵大人，您是对……」

「我现在正因为戴莉雅太麻烦了，非常伤脑筋。」

闻言，法蓝心领神会似地垂下目光。我看向还放在路兹身后篮子里的衣服，再看向戴莉雅，慢慢地侧过头。

「戴莉雅，我究竟该怎么做，你才会想认真工作呢？」

「我怎么可能为了你工作啊？！你真是大笨蛋耶！蠢死了！」

戴莉雅露出沾沾自喜的笑容后，转过身就跑走了。连句问候也没有，还只顾著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那以后就算要把她赶走，我内心也不会有罪恶感，还会觉得神清气爽吧。

「……喂，梅茵，那个是怎么回事？」

「基本上是我的侍从。」

「啊？那种家伙也能当侍从喔？」

路兹张口结舌地指著戴莉雅离去的背影。看来他打算用敬语说话的决心已经荡然无存。我懂路兹的心情。我如果不重新打起精神，也很难回到贵族小姐的说话方式。

「恕我失礼，但她是例外。」

可能是觉得自己的工作受到了侮辱，法蓝立即反驳。如果侍从原先都由法蓝这样优秀的人才担任，那么目标是成为神殿长爱人的戴莉雅，确实算是例外吧。

「法蓝是优秀的侍从喔。虽然戴莉雅看起来的确有问题……」

「哦 所以侍从不是全部都像她那样吧。那就好。」

路兹才这么说完表示理解，另一个问题儿童就自己跳出来。吉鲁伸手指著路兹，狠瞪著他说：

「擅自跑进神殿里来，你又是谁啊？」

路兹不悦地板起脸孔，说：「……谁啊？」但是，因为身高和自己差不多，又出现在这里，路兹应该已经猜到吉鲁是什么人了

「我的侍从。」

「也请把他当作例外。」

「所以正常的只有你一个吗？！这怎么搞的啊？！」

虽然法蓝马上声明吉鲁也是例外，但无助于改善路兹的观感。毕竟路兹只看过我例外居多的侍从，所以认真可靠的法蓝就成了少数派。我和法蓝都捧住脑袋，吉鲁则朝著路兹大声叫嚣。

「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抱怨！你又不是神殿的人！」

「我是奇尔博塔商会的路兹，主要负责管理梅茵的身体状况。今天我来，是要和梅茵的侍从讨论怎么管理她的身体状况，结果侍从居然连好好打声招呼不会…… 」

路兹本来斗志高昂，心想著要和贵族打招呼，所以他似乎非常失望。

「路兹，对不起喔。因为我这个主人还不成熟。」

「协助还不成熟的主人，不就是侍从的职责吗？如果不能确实完成主人交代的工

作，就不需要这种侍从，没干劲的家伙就快点让他们走人吧。像刚才的女孩子也是，她满脑子就只想著找你麻烦。」

路兹说得没错，但戴莉雅是神殿长指派的侍从，无法轻易请她走人。

「不过，其实她这样的表现也算是帮了我的忙，所以现在先算了吧。」

「帮了你的忙？」

「因为戴莉雅是神殿长的眼线。她都会特别跑来告诉我自己做了哪些事情，总比私底下背著我动手脚好吧。」

比起指派给我应付不来的眼线，戴莉雅还好多了。路兹耸耸肩，嘀咕说：「真是复杂。」

「……喂，臭小鬼，你在瞧不起我们吗？」

吉鲁的眼睛都倒竖成了三角形，瞪著我和路兹。吉鲁都说臭小鬼了，想必指的是我吧，但我没有义务回答他。

「法蓝，我有事情想拜托你。」

「请尽管吩咐。」

「不准无视我！别瞧不起人了！」

吉鲁大吼，用力拽过我的手臂。因为体格和力气都相差悬殊，所以被吉鲁用力一拉，体格只有四、五岁孩童大的我一下子就被甩飞出去。

「呀啊！」

眼看著我就要飞出去，正好人在旁边的路兹立即张手抱住我，护住了我的身体。把路兹当成了肉垫的我一瞬间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频频眨著眼睛。

我缓慢地环顾四周，发现刚才和我面对面说话的法蓝正屏著呼吸，伸长了手看著这边。好像是伸出了手，却没来得及拉住我吧。吉鲁八成没想到我这么容易就被甩飞出去，震惊地来回看著我和自己的手。

「梅茵，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幸好有路兹接住我。那你呢？」

「嗯。那家伙是你的侍从吧？不觉得太缺乏管教了吗？」

我和平常一样对路兹说话。然而，路兹的双眼却燃烧著怒火，瞳孔的颜色还有些变淡，看得出来路兹现在非常生气，我瞬间有些瑟缩。

「虽然非常缺乏管教，但我实在不想浪费时间、体力和心力……而且我也没有体力和力气啊。」

「那我代替梅茵，帮你管教一下吧。」

路兹平静地说，扶我站起来，确认我没有受伤以后，就把我托给法蓝照顾。下一

秒，路兹扑向吉鲁，用力往他挥了一拳。

「你这混帐！要是梅茵受伤了怎么办？！」

平民区的小孩子之间经常会发生小型冲突，但彼此都有默契，就是要先仔细观察对方，别让对方受伤。因为在平民区，身体是我们从事各种活动的资本，所以严格禁止过度动手，而这一次，吉鲁明显太过分了。如果只是讲话无礼，路兹也只会耸耸肩，讲话反讥回去吧，但是，我的家人和班诺都已经吩咐过路兹要「保护梅茵」，吉鲁居然还在路兹面前动手。更别说，我还是他的主人。

「你怎么可以突然打人？！」

「这才是我要说的话！你这臭小子，侍从怎么能对主人动手！」

依据平民区的规定，动手的吉鲁遭到还手也是应该的，所以我沉默地看著路兹教训吉鲁。同时还心想：要是吉鲁能因此变乖一点就好了

「梅茵大人，还，还请您阻止路兹……」

「为什么？管教吉鲁是主人的工作吧？路兹说了他要代替我喔。真是太好了呢。因为我没力气又没体力。」

虽然也没有动力――我在心里补上这一句。仓皇无措的法蓝来回看著我，和遭到路兹掌掴脸颊的吉鲁。

「您是要管教吉鲁吧？管教一般都是关进反省室，或减少一次神的恩惠……呃，不可以使用暴力。」

看来连管教方式，平民区也和神殿大不相同。

「路兹，到此为止吧。」

「但这家伙根本还没搞清楚，还反问我为什么打他耶！-

「在神殿好像不能动手打人。」

「啊？不是要管教吗？」

「这里的管教方式不一样。」

路兹这才啧了一声，放开双手。除了第一下是用拳头以外，其他似乎都是赏耳光

所以吉鲁脸上没有明显的伤痕。

「真是的！不只该做的事情没做，还对梅茵动手，太差劲了。这种侍从太危险了

不能留在梅茵的身边。快点解雇他吧！」

「那个臭小鬼还不是一样什么也没做！她根本没有给我该给的东西！」

吉鲁捂著脸颊站起来，愤恨地瞪著我。看来又有某些我不知道的常识了。

「法蓝，我该给他什么东西？」

「还问是什么，你连这种事也不知道吗？！真的很没常识耶！」

法蓝还没回答，吉鲁就先大叫起来。让他这么一直大声嚷嚷，根本无法讨论事情。明知道我没有神殿的常识，却只会一直咆哮，真是不懂得动脑筋。

「吉鲁，你真是个笨蛋耶。你刚才自己不都说了，我没有常识吗？那你怎么会认为我会知道？打从一开始，你就知道平民出身的我不可能懂得神殿的常识吧？事到如今还期待什么呢？」

「唔……」

吉鲁答不上话，瞪著我咬牙切齿。路兹为了保护我，站到我面前与吉鲁对峙。

「说什么该给你的东西，未免太自大了吧？明明什么工作也没做，还以为自己可以得到东西吗？没有任何付出还想得剉东西，这种想法有够莫名其妙！」

「神的恩惠会平等地赐给每一个人吧！虽然地位越高，也能越先得到恩惠，但所有东西都是平等的！跟工不工作没有关系！」

「啥？」

完全听不懂吉鲁在说什么，我和路兹面面相觑后，问向站在一旁的法蓝。

「法蓝，能请你告诉我吗？我该给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 该给予的事物

法蓝交互看向我和吉鲁后，慢慢开口说了。

「青衣神官和巫女，都有义务要把神的恩惠分赐给底下的人，也就是食物、衣服和住处。青衣神官和巫女进入神殿、挑选了侍从以后，侍从将能得到房间与衣物，并和主人一起生活。」

「所以是因为我在神殿没有房间，就算当上了我的侍从，吉鲁也只能继续留在孤儿院吗？」

「正是。」法蓝缓缓点头。

「此外关于三餐，都是主人吃完后，剩下的再分给侍从和见习侍从，再剩下的，就做为神的恩惠赐给孤儿院。所以比起在孤儿院得到的神的恩惠，自然是侍从得到的神的恩惠会更多。」

我因为不想和家人分开，以自己不用进入孤儿院为第一考量，还很高兴成为了青衣巫女以后，可以继续住在家里。但是，想不到打破了神殿的惯例后，会为侍从们带来这么负面的影响。

「那法蓝被派来服侍我以后，就从神官长的房间搬回到孤儿院了吗？」

那难怪法蓝会埋怨自己遭到降职，还对我迁怒了。让法蓝帮了我这么多忙，却没有给他半点回报。我本来就打算要调高周末工作的薪水，但看来也要立刻请求神官长改善他们的待遇。

「不，我依然住在神官长室，戴莉雅恐怕也没有移动住处吧。因为梅茵大人不在的时候，我会去协助神官长处理公务，食物也是在那里获得。」

这么说来，神官长曾感叹过工作量太多，人才却太少。那么我不在的时候，他自然不可能放过优秀的法蓝。明白了法蓝的处境并没有变糟，我才松一口气。

「也就是说，伤脑筋的人只有吉鲁而已啰？」

「想必他是十分期待待遇会变好，却发现结果和以前没有两样，才这般大动肝火吧。在孤儿院里即使不工作，每个人都能平等地领到神的恩惠。但是，侍从如果不工作，就有可能遭到汰换。居然如此天真地认为不工作，就能享受到侍从该有的恩惠，我对此倒是有些不快。」

法蓝对自己的工作十分自豪，瞥了眼吉鲁后这么说。

「如果目前对法蓝来说都没有什么问题，我打算暂时维持现状，等法蓝有什么不方便的时候再考虑，这样如何呢？」

「……遵命。」

大概是比较了现在和我有了房间后的状况，法蓝迟疑了一秒后，静静点头。这下子这件事就结束了。我正这么心想，吉鲁却又开始怒吼。

「你满口法蓝、法蓝的，那我呢？！我也跟他一样是侍从啊！」

「……吉鲁，你讲话真矛盾。你不是最一开始就说过，不承认我是你的主人吗？为什么会觉得不是主人的我，会为了你准备食物、衣服和住处呢？」

不管横看竖看，吉鲁的言行举止都不像是想让待遇获得改善的侍从。

「那就是青衣巫女的职责吧！而、而且你又不打算提供食物和住处给我，我就算为了你工作，待遇又会有什么改变啊！

「薪水。」

如同班诺会付给马克和路兹薪水，我也认为自己必须支付薪水给侍从他们。当然，薪水会再依据工作量的多寡和工作性质而有所增减。我不可能付给法蓝和吉鲁同样金额的薪水。

吉鲁眨了几下眼睛后，偏头嘀咕说：「……薪水是什么啊？」路兹哼笑一声，把吉鲁刚才说过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他。

「你连这种事也不知道吗？工作后就能拿到薪水，这是常识吧？」

「这，这才不是常识！」

「薪水是你工作后应得的报酬。有乖乖工作的侍从，我都会付钱给他们。」

「钱？……啊，哦，钱吗？。哼……」

看来吉鲁连钱也没有听说过。他歪著脑袋瓜，视线左右游移，但目光一和路兹对

上，就马上装出自己十分了解的表情。

「如果是会为了我努力工作的法蓝也就算了，但吉鲁根本不工作，我一点也不想为了你特别花时间去和神官长商量。这样只会害我看书的时间减少。」

我整个上午都要帮神官长的忙，午餐也不能跳过不吃，读书的时间本来就很有限

了，不想再被人占用掉我宝贵的时间。

「法蓝，那能请你带我去找神官长了吗？我上午都要在神官长那里，帮忙他处理文件工作。」

「遵命。」

以法蓝为首，接著是我和路兹，吉鲁则一边观察我们的脸色，一边跟在最后头。

「喂，只要我工作，情况就会不一样吗？」

「那当然啊。因为我会为你的工作支付应有的报酬。」

「神官长，失礼了。梅茵大人到了。」

「嗯，来了吗？身体状况怎么样？」

面向著办公桌的神官长抬起头来。

「让神官长担心了，现在已经没事了。我好像是因为奉献才晕倒。想请问有人会因为体内没有充满魔力，身体就感到不舒服吗？」

「魔力若是完全枯竭，有可能会置人于死地，但我从没听说过有人会因为体内没有充满魔力，身体就感到不适。难道这是身蚀特有的症状？」

听了我的提问，神官长放下笔，轻垂下眼翻找记忆。

「原本身蚀的存在就很少被人发现。尤其如果魔力量高，通常很快就会死亡，极少有研究资料。从没有身蚀能够像你这样，瘫有这么高的魔力却还存活著。有机会真想仔细研究看看。」

神官长定睛看著我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发现了绝佳研究对象依疯狂科学家，害我的背部不停打冷颤。为了逃离神官长充满好奇心的视线，我立刻改变话题。

「我还有其他问题。请问有没有什么祭祀仪式，是只有青衣神官会被叫去贵族区呢？我想知道需不需要准备特别款式的衣服……」

「一整年虽然都有祭祀仪式，但你还是见习巫女，需要出席的仪式并不多。不过，至少该准备一件仪式用的青衣比较好吧……对了，你的青衣呢？」

经神官长一提，我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换上青衣。

「因为听说在神殿外面穿著青衣会有危险，所以我打算到神殿再穿起来。」

「会有什么危险？」

「听说有可能会被误以为是贵族的小孩，遭到绑架。那恕我失礼了。」

我把手伸进路兹放在脚边的篮子里，解开包起的布包，拿出青衣和腰带。

「梅茵？你做……」

「穿上青衣啊。」

我一边小心著别让衣服勾到发簪，一边和上次一样从头套上青衣。「噗哈！」地从领口探出头来，眼神就和不知何时跪下的法蓝对上。法蓝举高的手臂失去了目标，一脸不知所措。

「法蓝，怎么了吗？」

「……请让我协助您更衣。」

「啊……呃，可以帮我拿腰带过来吗？」

这种时候，最好别说「我一个人来就可以了」吧。我老实地举高双手，让法蓝替我系好腰带，然后和面色凝重的神官长四目相接。

「梅茵，请到自己的房间更衣。太不自重了。」

想不到在这时候冒出了自己的房间这个话题，毕竟每天都要换衣服，所以我正想至少借间更衣室或储藏室。

「……我可以有自己的房间吗？」

「不，是我失言了。之前就是因为有人表示与其在贵族区域给你一间房间，让你住在家里更妥当，神殿长才同意你来回往返，所以不能给你房间。」

会为我著想，向神殿长表示我住在家里比较好的神官，我只想得到神官长。看来神官长在我不在的时候，也费心帮了我很多忙。

「神官长，请问贵族区域以外没有房间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神官长十分意外，他无法理解地皱眉，眯起眼睛。看到神官长的表情变得怀疑，我慌忙补充说明：

「如神官长所知，虽然赐予了我青衣，但我并不是贵族。所以，我从来没想过要在贵族区域里有间房间。只要有地方可以让我放东西和换衣服，有访客的时候也能接待对方，这样就够了。就算是储藏室也好，能借我一间房间吗？」

「你想邀请客人到储藏室吗？！太失礼了！」

神官长张大了眼睛抬高音量。对客人确实很失礼，但现在的情况也没有比较好。

「请恕我直言，但我现在甚至连间储藏室都没有喔。就算路兹来接我，也只能让他待在大门等待。让客人站在大门口等候，难道就不失礼吗？」

「居然这样对待青衣巫女的客人……之后我会传令下去，让守卫至少要带访客前往等候室。」

神官长按著太阳穴说明，来访理由不明的平民，和来找青衣神官及巫女的访客，接待方式也会完全不同。我也因此发现在神官长心里，他并没有把我当成普通的贫民，而是视作青衣见习巫女看待。

「神官长，让梅茵大人使用孤儿院的院长室如何呢？距离贵族区域虽远，但原先是青衣巫女所用的房间，若用来接待访客，也不会显得太过寒酸。」

阿尔诺提议后，房内的神官们瞬间显得十分惊慌。神官长沉著脸，沉思了一会儿后慢慢点头。

「好吧。孤儿院的院长室就给梅茵使用。以后若要更衣和接待访客，一律在院长室进行。等这里的工作结束，再让法蓝为你带路。」

「神官长，虽然这个请求非常失礼，但可以先让我过去一趟吗？今天路兹要告诉法蓝如何管理我的身体状况，所以需要可以谈话的地方。」

我心想那刚好可以去院长室讨论，但神官长摇摇头。

「院长室已经关闭了很长一段时间，完全无人整理，无法马上使用。既然你要在这里工作，那在这里讨论就好了。法蓝，你们用那张桌子吧。」

「感激不尽。」

法蓝和路兹走向神官长示意的那张桌子。我看著两个人，发现吉鲁虽然和两人一起移动，却显得无所事事。

「神官长，既然都没有人整理，那更应该先派人前往吧？我上午在这里工作的时候，就由吉鲁过去打扫吧。」

「啊？我吗？」

突然被指派工作，吉鲁指著自己，慌张地左右张望。四周的神官也都惊讶地看著我和吉鲁，交头接耳地小声谈论吉鲁的工作态度：「能把工作交给那家伙吗？」「听说他都不打扫礼拜堂，还被关进了反省室。」

「……哎呀！吉鲁，你连打扫也做不到吗？」

「这点小事当然没问题！

「是嘛。那我会拭目以待，就看吉鲁的表现了。加油喔。」

我这么鼓励。于是神官长把钥匙交给一名还是少年的灰衣见习神官，由他带著吉鲁离开神官长室，看著关上的房门，神官长稍稍眯起双眼。

「梅茵，交给他好吗？」

「因为若不托付给他工作，我也无法给出正确的评价。」

过不久，灰衣见习神官带著钥匙回来时，路兹正和法蓝在讨论如何管理我的身体状况，我也开始帮忙文件工作。今天神官长交给我的工作，就是帐簿，还说：「你是商人，应该很擅长吧。」单论计算的话算是擅长，但要是神官长以为可以把整本帐簿都交给我掌管，那就大错特错了，尤其是我的常识在神殿里一点也不管用。

「虽然计算方式一样，但很多地方还是和神殿不一样喔。像是神的旨意这一项，

请问这是指什么东西？这一项的支出看起来是最多的。」

其他支出项目还有神的供品、给神的花，给神的水和神的慈爱。全是和神有关，让我看了一头雾水的项目，把这种帐簿交给我太可怕了。我问完，神官长好一会儿面无表情地注视我，然后小声嘀咕说：「看来是不行。」再指向帐簿的某个范围。

「……今天你就先计算这个部分吧。」

「是……路兹，可以借我石板吗？我忘记带来了。」

「嗯？哦，拿去。」

路兹翻找篮子，递来石板。借了路兹整套学徒装备里的石板后，我开始用笔计算神官长要求的范围。神官长感到新奇地探头过来观看，但没有问任何问题，所以我也无视他，继续工作。

「……嗯，你的速度很快，而且十分正确。」

神官长感佩地说道。因为在大门也会计算，我只是习惯了而已，而且像这样单纯地负责计算后，我就非常想念电子计算机。

心无旁骛地计算了好一段时间后，表示中午的第四钟响了。

「今天就到此为止。」

神官长话声一落，房内的灰衣神官们便动作一致地开始收拾整理。

「梅茵，为了不遗失院长室的钥匙，平常要交给法蓝保管。还有，这些是你捐的奉献金中，你的那一份。」

神官长递来了院长室的钥匙，和一枚大银币及六枚小银币。自己捐了钱又自己拿，感觉真奇妙，但神官长说这笔钱会分给所有青衣神官，要我收下。

「既然现在有了房间，那正好，把那些也搬过去吧。」

神官长以眼神示意堆在架上的东西，也就是班诺带来的礼物。上次因为我晕倒了，所以一直都还放在神官长室的架上。有上等的布匹、装有丝发精的小罐子，和包著植物纸的布包。

让路兹和法蓝拿著那些行李，我只拿著钥匙，前往孤儿院的院长室。一路上，法蓝向我说明接下来要前往的院长室。

「礼拜堂两边的三层楼建筑物是孤儿院。隔著礼拜堂，分为男舍与女舍，赐给梅茵大人的院长室在男舍。」

「咦？但之前使用院长室的是位青衣巫女吧？为什么院长室是在男舍？」

我发问后，法蓝为难地左右游移视线，接著露出淡淡笑容。

「梅茵大人无须知道详情。」

但不告诉我，会让人很好奇。不过，看法蓝的双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态度坚决，看来是不可能会告诉我了。

「所以从大门去贵族区域之前，中间会先经过孤儿院吧。那以后一进来马上就可以换衣服，对梅茵来说很刚好啊。」

「是啊。」

「梅茵大人，从大门走过来，院长室的入口是在后方，从贵族区域走过来则是在正面。为了不让孤儿们不小心闯进来，院长室和孤儿们所用的入口并不相同。所以请您小心不要走错了。」

听到法蓝这么说，我偷偷按著胸口。阿尔诺会特别提到院长室，不想给我房间的神官长最终又下达许可，再加上院长室位在男舍，入口又和孤儿院分开来。从这几点来看，院长室绝对是个大有隐情的地方。

「到了，梅茵大人。」

因为吉鲁在打扫吧，入口有些敞开。法蓝打开门，吉鲁正在门后挺著胸膛，等著我们到来。

「嘿嘿，怎么样啊？」

打开门后，里头是一间兼作等候室使用的小客厅，更后方有道楼梯。房内大约有一半的空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另外一半则还需要继续努力。

「这边变得好乾凈喔。」

我说著走进屋内，正想要打开右手边的房门，吉鲁就制止我，「那里还没扫完。」我环顾了一楼一圈，接著想走向左边的房门，吉鲁又制止我，「那边也不行。」乍看起来，一楼没有其他扇门了。

「吉鲁，你到底打扫了哪里呀？」

「当然是你的房间啊！我们的房间当然是之后再扫！亏我用心打扫了一楼从门口到楼梯的这半边和二楼，你别一直检查其他地方啦！」

吉鲁气呼呼地走上二楼。看来吉鲁优先打扫了身为主人的我所使用的空间。想不到他有这么可爱的一面。看著擦得光洁晶亮的楼梯，我轻笑起来。

走上二楼，就是贵族的房间，空间明显变得宽敞，还摆了好几样家具。房间中央是张点缀了不少豪华装饰的待客用圆桌，另外还有四张椅子，墙边另有衣柜、架子，和有著精致雕工的木箱。房间的角落还有张大床，只是目前并没有铺上棉被、家具的配置和神官长室大同小异，又有不少造型豪奢的精美家具，完全可以看出前一任主人是贵族的女儿。

「都没有其他人要使用这些家具吗？这些东西看来都很高级呢。」

「因为之前的主人是主人啊。」

「什么因为主人……不，算了，我不问了。那我就心怀感激地使用了。」

我不想无谓地多花一笔钱自行换掉家具，还是不要随便给建议好了，接著把班诺的礼物放在打扫乾净的架子上，再把青衣和乾净的衣服摆进衣柜里。

「吉鲁，谢谢你。房间变得好乾净喔。」

「咦？！啊？嗯，因为是我扫的啊，那当然！」

吉鲁臭屁地挺起胸膛，表情却显得非常害羞。虽然稍微撇过了头，却像是第一次被人称赞，嘴角不由自主往上扬。不停瞄著我的双眼彷佛在说：「再多称赞我一点。」一看就知道他不习惯被人称赞。既然会为了找我麻烦，而指派他来服侍我，想必吉鲁平常就是问题儿童，经常遭到责骂，却没有受过称赞吧。表现良好的时候就该大力称赞，是管教的基本。

「吉鲁，我再多称赞你一点，蹲下来吧。」

「咦？这样吗？」

吉鲁立起单膝跪下能够马上就摆出祈祷和宣誓时的动作，由此可以看出吉鲁的出身――-我一边这样想著，一边等著吉鲁白金色的脑袋来到比自己视线还低的地方，然后伸出手。吉鲁一脸不知道我要做什么的狐疑表情，目光跟著我的手移动。

「很好、很好，真是乖孩子。你做得很棒喔。」

我摸了摸吉鲁的头。但这种称赞方式换作是路兹，很可能会臭著脸抗议：「别把我当成小孩子！」然而，吉鲁瞬间瞪圆了双眼，接著露出了想哭的表情，马上低下头去。我忍不住缩回手，却听见吉鲁小声说：「再多说一点。」

「房间打扫得很乾净喔，吉鲁一个人做得很好。」

吉鲁乖乖地任我摸头，耳朵胀得通红。虽然内心升起了想要偷看他表情的冲动，但吉鲁很可能会怒吼：「不准看！」所以我忍住了。比起孤儿院保障的衣服、食物和住所，我更该优先给予吉鲁的，是感谢和赞美――我将此牢记在心。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 外出的初次体验

「房间还真大耶。」

路兹神色兴奋地开始探索院长室，二楼有主人的房间，和照顾主人生活起居的女侍从住的房间，还有储藏室。

虽然因为还没有扫完，吉鲁很不想让我们进去，但我们也探索了一楼。进入院长室后，右手边的房门后头是提供给侍从的四个房间和储藏室。客厅左边的房门连接著厨房。厨房宽敞到足以容纳好几名厨师在里头走动，还有地下仓库。

「只要把厨房打扫乾净，客人来访时就能泡茶，梅茵大人，我们准备一套茶具吧。」

法蓝看著厨房，心满意足地说，但我的视线被另一个东西吸引了。在厨房的最角

落，有个看起来和公会长家的烤炉十分相似的东西。

「那个是烤炉吗？」

「厨房当然都有烤炉吧？」

法蓝说著偏过头。神殿里头只存有青衣贵族专用的厨房，所以烤炉是很普遍的设备，但对我们来说却非常罕见，还是现在正想取得的设备！

「路兹！发现烤炉了！要赶快向班诺先生报告！」

「嗯！」

为了开设义大利餐厅，和班诺及马克一起行动的路兹也双眼发亮，打量起贵族的

厨房。

「法蓝，厨房打扫乾净以后，我可以带厨师过来吗？」

「当然。青衣见习巫女一般都会带著厨师和仆人进来。」

我开始在脑海里头规划起来，要一边在这里培训厨师， 一边把食物分配给侍从和孤儿院。法蓝偏过头问：

「今日梅茵大人并没有带厨师前来，请问午餐打算如何处置呢？」

在神殿，一向都由青衣神官各自带来的厨师负责煮饭，剩下的饭菜再往下分送，所以没有带厨师过来的我，就没有午餐可以吃。

「我们去外面吃吧。你们两个人都要先换衣服。」

「换衣服？」

我回到二楼，从路兹帮忙搬来的篮子里拿出布包。接著放在桌上，轻轻推到两人

面前。

「这个不是神的恩惠，是为了回报给努力工作的你们两个人，我所准备的奖励喔。不是要和别人共享的东西。」

「梅茵大人，法蓝感激不尽。」

「啊，咦？可以吗？」

法蓝和吉鲁都用充满了困惑、喜悦和期待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真像是生平头一次收到礼物的小孩子――才这么心想，我忽然惊觉他们真的是第一次。在凡事都讲求平等的孤儿院里，大概不会有人送礼物给他们吧。但例如洗礼仪式，和我第一次获得许可能去森林时，虽然家境贫穷，父母亲都会在每个阶段送给我礼物。法蓝和吉鲁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验。

「……喂-这个是衣服吧？」

「没错。要换上这蠢衣服 出去外面喔。」

「真的假的？！我一直很想出去看看，我现在马上去换！」

吉鲁紧抱著衣服，露出了截至目前为止最灿烂的笑容，跨著大步飞也似地跑下一楼。看到古鲁这么露骨地表现出自己的喜悦，送衣服给他的我也非常开心，再把目光投向默然不语的法蓝身上。

法蓝彷佛在看著什么耀眼的事物，静静地注视摊在桌上的衣服，手指缓慢地抚过衣服边缘的刺绣。看著他像在细细品尝幸福滋味的模样，难忍的笑意涌上心头。

「法蓝，能不能穿上让我看看呢？」

「遵、遵命！」

法蓝这才发现有人在看他，腼腆地红了脸颊，快步走下一楼，看到平常总是冷静自持的法蓝难得这么狼狈，我和路兹一起小声笑了。

「梅茵，他们这么高兴，真是太好了呢。」

「嗯。」

路兹往楼下瞥去一眼，然后压低音量。

「不过，一直想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这里还真奇怪。」

「是啊！可是，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一定都觉得我们才奇怪吧。」

为了外出，我也脱下青衣，摺好放进衣柜里，真想要有衣架，这样子衣服上才不会有难看的摺痕。不如拜托班诺，让他请人制作吧？我这样心想著，从奉献金拿出了一小部分，当作本日的活动资金。

带著穿过大门前往平民区时显得裹足不前的两个人，离开神殿。

「法蓝，你不用这么担心，没事的。」

大概是第一次穿上灰衣神官服以外的衣服，法蓝一直非常在意袖口和衣襬，接近深褐色的衣服属于沉稳的色调，十分符合法蓝的气质。而另一件嫩绿色的衣服，也非常适合活蹦乱跳地跑来跑去的吉鲁。

「哇噢，是外面耶！光能来到外面，我就觉得能成为你的侍从真是太好了！」

「那就诚心诚意服侍梅茵大人， 且改正你的遣词用字。你这样会让悔茵大人脸上无光。」

「……唔，我之后会改啦。」

吉鲁忙碌地左右东张西望，一看到感兴趣的东西就冲过去，所以根本不可能配合我慢吞吞的走路速度。每次吉鲁要擅自跑走，路兹都会制止他，最后变成由法蓝抱著我移动。

「自己居然会在神殿外面走动，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因为这边才是我的世界啊。法蓝在外面的时候，讲话最好也不要这么拘谨。太有礼貌了，反而很引人注意。」

「要改变说话方式，比想像中还困难呢。」

路兹带著我们来到一间位在中央广场附近、比较高级的饭馆，听说商人经常会来这里吃饭，店里少见地并没有大桌子，都只提供几人坐的座位，已经可以看见几组似乎正在谈生意的客人。

路兹来过这间店，所以迅速地帮我们点好了推荐的餐点。此刻桌子中央摆了盐烫香肠和综合乳酪拼盘，切作薄片的面包也放在篮子里端上桌。最后，每个人面前都放了一碗蔬菜汤。

「我开动了。」

「啊？就这样吗？」

我和路兹正要伸手拿面包，吉鲁却用责备的语气这么说。我和路兹停下伸到一半的手，互相对望。

「还需要再说什么吗？」

「你们都没有说饭前的祷告吧？感谢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与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惠予万千事物成为我们的食量，在此为诸神的旨意献上感谢与祈祷，必不浪费这些食物。」

吉鲁在胸前交叉手臂，流畅地念出祈祷文，看来在神殿吃饭的时候，大家都会先这么祷告。

「……不知道，我从来没听过。」

「这就表示我也得学会怎么祷告吧。」

请吉鲁和法蓝教我怎么念，我试著复述了一次饭前的祷告。根本不可能马上记下来。下次得写在笔记本上才行。我重新打起精神，和路兹开始吃饭，法蓝和吉鲁却没有伸手碰食物。面对食物，只是坐著不动。

「咦？你们不吃吗？肚子不饿吗？」

我讶异地问，法蓝却缓慢摇头。

「我们是侍从，在梅茵大人用完餐之前不可以吃。」

「可是不一起吃，食物会冷掉耶？」

吉鲁显然很想伸手，但看到坐在旁边的法蓝，就努力克制住了。他坐立难安地动著身体，简直像是听到声音就会有反应的玩具。

「那么，这是命令，快点趁热，食物又好吃的时候开动吧。」

因为是命令，不得不服从，法蓝非常不情愿地拿起面包。见状，吉鲁也开心地伸出了手。法蓝用端正到在这一带根本看不到的姿势吃饭。而孤儿院出身的吉鲁吃起饭来，也算相当斯文。反而是常常和哥哥们一边吵架一边吃饭的路兹，吃得非常狼吞虎咽。这就是生活在任何事物都会平等分配、不与人相争的环境下所造就出来的结果吗？

「法蓝和吉鲁的吃相都好斯文喔，是有人教你们的吗？」

「因为在青衣神官面前，言行举止不够体面的人不能离开孤儿院，所以年纪较大的人都会教我们怎么吃饭和走路。」

「没错没错！我最怕的，就是离开孤儿院前的净身了。现在还好，冬天根本会死人！」

「因为成为侍从以后，就可以使用热水。」

有失体面的人就不能离开，这种环境也太残忍了，但也因为这样，吉鲁的外表算是十分乾净，我边吃饭边听著孤儿院和侍从有什么不同，发现法蓝的眉毛微微抽动。虽然是主人剩下的饭菜，但已经吃习惯了贵族料理的法蓝，似乎不是很满意这里的口味。他一边吃著，一边有些皱眉。

「法蓝，和平常吃的食物差很多吧？」

我轻声笑著，用指尖敲了敲自己的眉心这么提醒他。法蓝按著自己的眉头，露出过意不去的笑容。

「是啊，确实相当不一样……不过，我觉得热热的汤很好喝。」

贵族主人分送下来的食物虽然好吃，但因为都是剩菜剩饭，法蓝是第一次吃到热腾腾的食物。

「我只要能吃饱，才不管味道咧。现在因为青衣神官变少了，神的恩惠都已经少了很多，回到孤儿院来的灰衣神官居然还增加了。」

吉鲁似乎也吃饱了，但比起同年的路兹，他的食量非常小。可能是因为平常进食量不多，胃并没有被撑大。

「那要不要帮吉鲁和法蓝买晚饭，再替孤儿院买点东西回去呢？我因为要回家，你们就没有晚餐了吧？」

「真的吗？！好耶！祈祷献予诸神！」

好久没吃饱饭了！吉鲁感激地大喊，忽然就站起来，在饭馆里头摆出跑○人的姿势，原本因为吃饭和谈生意而吵吵闹闹的店内瞬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往我们这里。

「等、等一下！不要在这里祈祷啦！」

路兹急忙把吉鲁拉出饭馆，我则为打扰了大家用餐向老板表示歉意，并在结帐时多付了点钱，然后逃也似地冲到外头。

「祈祷在神殿里做就好了，在这里没有人会祈祷。知道了吗？就像我们不知道神殿里的常识一样，吉鲁和法蓝也不知道外面的常识。」

我叹著大气提醒后，吉鲁显而易见地垮下肩膀。

「……唔，对不起。」

「以后小心一点就好了。」

「不是指刚才那件事啦！……我是指之前骂你没常识。」

原来是想起了在神殿里发生过的事情。吉鲁老实道歉后，路兹笑著拍拍他的肩膀。

「这点我们都一样。所以只要觉得奇怪-，一定要马上告诉梅茵。例如今天的饭前祷告，我也会帮你小心注意，不让你做出奇怪的事情。」

「吉鲁，那边有专门卖东西给旅客的露天摊贩，我们去那里买晚饭和东西吧。」

东门因为面向城外街道，往来旅人络绎不绝，热闹非凡。但是，也因为有很多外地人，治安不太好。我们尽量待在靠近中央广场的地带，逛起露天摊贩买东西。先买了几个面包薄片间夹了火腿和起司的三明治当作晚饭，用自己随身的布包起来后，放进托特包里。

「法蓝，现在孤儿院里有多少人？我该买什么东西送大家比较好？」

「现在大约有八十到九十个人吧。因为从来不会收到甜食，像是方便切片，或像那样一颗颗串起来的水果，应该会是不错的选择。」

我由法蓝抱在手臂上，从高处环视露天摊贩，找到了三间卖水果的摊贩。接著一边移动一边比较哪间店卖得比较便宜。

「啊，是神的恩惠。」

听到吉鲁的声音，我和法蓝一起回过头。然后看见吉鲁擅自拿起了摊贩上堆成一座小山的冰果，张口就吃起来。连和吉鲁手牵著手，防止他擅自行动的路兹，都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全身僵直不动。

「吉、吉鲁？！」

「喂，臭小子！居然敢不付钱，直接在别人摊子前面当小偷吗？！」

摊贩阿姨不由分说就敲了吉鲁一拳。吉鲁吃著形状像是桃子、名称叫做普那莱的水果，愣愣地看著我。我立刻让法蓝放我下来，掏钱付钱。

「阿姨，真是对不起。因为这个孩子从来没有见过世面，甚至不知道钱的存在。我会帮他付钱，请不要叫士兵过来。」

「阿姨，对不起。我都已经看著他了，结果居然这样……」

付完钱后，我和路兹齐声道歉。阿姨傻眼地看著吉鲁，耸了耸肩。

「真是的。我不知道他是哪户人家的少爷，但在外面要小心一点。」

「真的很对不起。吉鲁，你也快点道歉。」

「啊？啊，对、对不起。」

在我的催促下，吉鲁仍然一脸茫然无措，动作僵硬地道歉。

「吉鲁，普那莱好吃吗？」

「嗯、嗯……」

看著吃到一半的普那莱，吉鲁为难得目光左右飘动。

「那颗我已经付钱了，所以你吃没关系。」我说完，从托特包里拿出两条布，依著包袱巾绑作袋子的诀窍，将对角打结，做出了两个布袋。

「阿姨，请在这两个布袋里各放五颗普那莱吧。」

「没问题。」

为了表示歉意，我在阿姨的店里买了要给孤儿院的水果，再回到中央广场。行李就交给吉鲁搬运，当作是处罚。现在两手都拿著东西，应该不会再突然乱来了吧。

「下次给你薪水的时候，我会顺便教你怎么付钱，所以在那之前，不可以随便乱碰店里的东西喔。」

「……知道了。」

走在大道上朝著神殿向北前进，路兹抬头看向由法蓝抱在手臂上的我，问：

「梅茵，在回神殿之前，我可以先向老爷报告吗？」

「嗯。我也想请班诺先生帮忙购买茶具和调理工具，所以先报告一下吧。」

想心是午休时间刚结束，路兹跑进店员们都正匆忙准备的商会。让法蓝放我下来，我再依著自己的速度慢慢走进商会。两手都拿著行李的吉鲁跟在我后头。

「马克先生，午安。 」

「午安，梅茵。老爷正在等你。」

向来到店门口迎接我的马克打招呼，我便带著两人走向里头的办公室，路兹正站在办公桌前面，向班诺报告消息。一看见我，班诺就站起来大步欺近，倏地伸出手把我抱起来。

「梅茵，干得好啊！如果是贵族大人实际用过的厨房，光参观就能当作义大利餐厅的参考！」

班诺激动得大力摸我的头，用力到我整个人都跟著左摇右晃。因为看过班诺在神殿的假象，法蓝往后退了一步。我推开班诺的手，要班诺把我放下来，在平常那张桌旁坐下。

「听说我可以带厨师进院长室的厨房，那这样一来，就可以马上让厨师开始练习吧？所以我才来找班诺先生商量、厨师练习试做的料理，就提供给我的侍从当作三餐，剩下的还可以分给孤儿院，不会浪费到食物。而且如果由我支付食材的费用，班诺先生也不用出钱，对班诺先生来说很划算吧？」

如果把食物分给孤儿院是青衣神官的义务，那我也必须尽量提供。而且一想到孤儿院里都是像吉鲁这样营养不良的小孩，我自己也想为他们尽份心力。不过，接连在木板上做著笔记的班诺考虑了一会儿后，慢慢摇头。

「不对，慢著。食材费算是栽培厨师的费用，所以由我来付，要是全部都推给你

万一厨师以后被你拐走，我也怨不得人。」

不愧是商人会有的想法，所以我只是耸耸肩。如果班诺愿意支付食材费用，那还是交给他吧。因为梅茵工坊现在是开门歇业的状态，没有收入。

「那么，厨房的设备和调理工具就由我出钱，练习用的食材费用就由班诺先生支付，这样子可以吗？」

「嗯，我希望就当作只是借用练习场地。好，那现在就去看看厨房吧。」

大概是迫切地想亲眼看看烤炉，班诺马上结束对话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就和吉鲁听到可以外出时一样，让我很想要抱头吶喊。

「班诺先生，我们还没有打扫好厨房，所以不方便。」

「梅茵大人说得没错。现在都还没有地方能好好泡杯茶，不能招待客人前来。」

法蓝和吉鲁对我的劝阻大力点头 但是，因为可以当作义大利餐厅的参考样本，不仅关系到现实利益，也基于好奇心和兴趣，班诺根本对我们的反对充耳不闻。他在便服外披上适合前往神殿的外衣，咧嘴一笑。

「我不是客人，是商人。一个刚得到房间的青衣见习巫女向我下了订单，要我帮忙添购房里缺少的东西，所以房间还没打扫好也是正常的。更何况在被你胡乱动手改造之前，我想先看看房间原本的样子。」

「意思是班诺先生愿意帮忙打扫啰？」

「嗯啊？打扫这点小事当然没问题。学徒最一开始的工作就是打扫店面。」

……不行了。看样子不管我说什么，都阻止不了班诺先生。

对于极想了解贵族社会的班诺来说，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吧。

「……法蓝，死心吧。而且就算扫好了，我们也还没有准备好茶具，乾脆就顺水推舟，也让班诺先生帮忙打扫吧。」

「梅茵大人？！」

我实在懒得去想要怎么阻止班诺了。在这样无谓争执的时候，我宝贵的午后读书时间正在一分一秒流逝

「法蓝，你可能没有听说过，但有句俗话是『事急无君子』。既然本人都说他想去了，也愿意帮忙打扫，那就尽管使唤他吧。我想趁这段时间看书。」

我如此宣告后，法蓝瞪大双眼，然后忍笑地用手抵著嘴角。

「……恕我直言，但梅茵大人不能在没有我的陪同下进入图书室。看班诺大人这副模样，即便回到神殿，您应该也无法看书。」

「不――――！」

结果不管我说什么都听不进去的班诺，简直算是绑架地一把将我抱起来，把我带回了无法看书的神殿。

正如自己说的，班诺一到院长室就脱下外衣开始打扫。在班诺的带头下，所有人也开始动作。班诺和法蓝负责高处以及需要力气的工作，吉鲁和路兹负责低处和琐碎杂务。至于没力气也没体力的我，被大家视为了累赘，只能坐在二楼的桌前， 一边为想看书而抽噎啜泣，一边写下订单列出必需品，之后再由路兹送过来。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 厨师的栽培

侍从们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将今后要烹煮食物的厨房打扫得一尘不染。与之同时，调理工具和餐具也相继送到了厨房，木柴和食材也逐一放进地下仓库。最后就是透过班诺，让厨师来到院长室的厨房工作。

从发现了厨房的那一天起，我开始在家里做天然酵母。如果能有专业的厨师帮忙制作，我想吃到松松软软的面包。请教过班诺后，我在玻璃加工店铺购买了附有盖子的保存用玻璃瓶。这次我打算用当季的乐得乐沛制作天然酵母。

先把玻璃瓶煮沸消毒，再将清洗后切掉了蒂头的乐得乐沛、水和砂糖放进去，然后盖上盖子。接著一天要摇动好几次瓶子，偶尔打开盖子接触空气，直到酵母液完成。等待大约五天的时间，使其完全发酵，最后再过滤掉乐得乐沛，酵母液就完成了。然后把全麦面粉和水加进完成的酵母液里，静置后继续喂养，制作面种。

松松软软的面包连在贵族宅邸也十分罕见。我虽然在公会长家吃过只由小麦做成的白面包，但还是不具有我追求的松软口感，如果能用天然酵母让面团发酵，做出松松软软的面包，就能成为强而有力的招牌商品。而且，如果天然酵母和面种都是由我制作和管理，面包这个部分就没有人能够马上模仿，将能成为我们的优势。

……不过，也不知道事情的发展是否会如我所愿啦。

通知班诺我已经做好了面种后，班诺马上带著厨师来到院长室。分别是一名看来约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和一名明显应该是学徒的十来岁少女。等这两个人大致上都学会了，会再雇用其他厨师进来。

「梅茵大人，这位是本店的厨师雨果，而这位是担任雨果助手的学徒艾拉。雨果，你今后会在这里学习怎么制作贵族的料理，要好好学习。」

班诺向我介绍了厨师，虽然很想至少打声招呼，但我只是沉默地点点头，应答全都交由法蓝负责。因为我是青衣巫女，必须表现得像个贵族。

「两位是雨果和艾拉吧？那么，我马上带两位前往厨房。」

因为班诺要我向厨师下达指示时，也一定要经过法蓝，所以我先把调理步骤写在木板上，再由法蓝念出来。吉鲁还不识字，只能交给法蓝一个人和厨师沟通。

「首先，要请两位学会如何做好卫生管理。调理工具和餐具一定要保持乾净和清洁，厨房也要维持现在的状态，打扫得一尘不染。在来这里之前也 定要先洗净身体，换上乾净衣物，不可没有沐浴和穿著不净衣物就出入厨房。这样有问题吗？」

「没、没有！」

只要在这个阶段就先灌输卫生观念，届时到了义大利餐厅若再提出相同的要求，他们也很快就能接受吧。今后要开设的义大利餐厅，绝不会用硬邦邦的面包代替盘子，也不会把不吃了的食物就丢在地板上让小狗来吃。虽然这可以说是这个世界的文化，但我认为提供贵族料理的高级餐厅，并不需要这种文化。

其实我本来想先做法式清汤，但因为班诺说想吃做好的午餐，所以，耗时的法式清汤就改到明天再做。也因为今天是第一次使用烤炉，所以我决定先试做披萨。正确地说，其实是我想吃。

「那么，今天要做的菜色是披萨。请先为烤炉点火。」

在法蓝的指示下，两人先从地下仓库搬来木柴，开始为烤炉点火。因为木柴式烤炉要花不少时间才能加热，所以最一开始的工作就是点火。诀窍和为炉灶点火一样，所以两人很快就完成了。

「在触摸食材之前，请先洗手。」

我和班诺就坐在佣人用的桌子旁，看著两人开始制作披萨饼皮。我和法蓝已经准备好了会用到的材料，事先摆在工作台上，所以乍看下真像是料理节目。把我带来的天然酵母、盐巴、砂糖和微温的水，依序倒进已经装了面粉的大碗里，然后搓揉面团，使其发酵。雨果抬起头来，轻呼一口气。

「这个跟做面包一样，满需要力气的嘛。」

「当作是一样的东西就可以了。仔细搓揉过后，就先摆在旁边，使其发酵。这段时间要用普玛制作酱汁，先切好要加进披萨和汤里的蔬菜。」

把已经烫好去皮、外形就像黄色番茄的普玛随意切块，用小火熬煮到沸腾。接著

是处理其他要当配料的蔬菜，切作小块。

「雨果先生，那我负责藜葛吧。」

艾拉轻轻松松地操纵著我还拿不动的大菜刀，动作俐落地切碎味道像是蒜头，但外形像白色樱桃萝卜的藜葛。雨果则是照著指示，一一把培根、像洋葱的勒尼耶、像红萝卜的毛莲和菇类切碎。两人切菜的速度快得让人目不暇给，真不愧是专业厨师，我忍不住发出赞叹。

「班诺大人，这两位厨师比我预想的还要优秀呢。」

我一开口说话，雨果和艾拉就全身一震，回过头来。明明是在夸奖他们，气氛却凝结了。看见两人僵硬的脸孔，我明白到是自己说错话了。怎么办？我看向班诺。班诺挤出温柔的笑容。

「您过奬了，梅茵大人。你们两个，梅茵大人在夸奖你们喔。」

班诺出言解围后，僵硬的气氛慢慢解冻。雨果和艾拉都如释重负地放松表情，说完「您过奬了」，又神色认真地开始切菜。

班诺轻轻瞪我，用手势悄悄示意我「闭嘴」，我深深往下点头。

……对不起。我也没想到只是开口称赞而已，他们会僵硬成那样嘛。

切好蔬菜后，再让雨果处理鸡肉，往削成薄片的鸡胸肉洒上酒和盐巴，艾拉负责准备与肉搭配后会更添美味的香草。

「接下来要请两位煮汤。」

我所写的食谱，是把香肠切作薄片后，再熬煮出味道的盐味蔬菜汤，我希望能让厨师知道，只要费时熬煮，汤头就会带有蔬菜的鲜甜。

「汤请就这样继续煮吧，不要把烫了青菜的汤丢掉。」

「就这样继续煮吗？」

听了法蓝的指示，两名厨师满脸狐疑。但也因为无法违逆贵族，两个人都带著困惑又感到不舒服的表情继续做菜。就跟以前母亲在傍边看我煮汤时的表情一样。

「艾拉，请捞掉汤上的浮沫。雨果，普玛酱已经煮好了，请倒进藜葛和那边的油里，然后均匀搅拌。这样子普玛酱就完成了。啊，面团好像发酵得差不多了。」

雨果接连地执行法蓝所下达的指示，把发酵后膨胀的披萨饼皮轻轻压出气体，再分作两半，开始擀饼皮。

「擀成圆形的饼皮之后，就涂上做好的普玛酱，再把这些配料放上去。」

照著法蓝的吩咐，雨果涂上普玛酱，再把培根、勒尼耶和菇类放上去。另一块饼皮涂好了普玛酱后，则放上鸡胸肉、勒尼耶和香草。最后，两块饼皮再撒上大量的起司，然后放进烤炉。

我发现艾拉一直在偷偷观察雨果的动作。一双眼睛燃烧著想要学习更多的斗志，就和听著珂琳娜说明裁缝时的多莉，还有听到新食谱时的尹勒丝一样，让我忍不住在心里头暗暗为艾拉加油。

本来要是还有时间，我还想做美乃滋，模仿马铃薯沙拉做出考夫薯沙拉，但因为两名厨师都很紧张，在第一次进来的厨房、又要在贵族的注视下制作从未做过的料理，所以无法按照预定计画进行也是无可厚非。我偷偷向法蓝比出暗号，示意减少菜色的品项，法蓝轻轻点头。

「汤已经熬煮了一段时间，请试喝看看味道，调整汤的咸度。」

听到法蓝这么说，雨果舀了点汤倒进碟子里，战战兢兢地喝了一口。但下一秒，他就瞪大了眼僵住不动，大概是先让汤在舌头上停留，细细品尝味道，雨果过了几秒后才把汤咽下去。

「……这是什么？」

雨果小声地喃喃说，又舀了些汤试喝。接著又一次。照他以这种速度试喝，汤很可能马上就没了。

我才这么心想，艾拉就拍了下雨果的背。

「雨果先生，你喝太多了！咸度怎么样呢？」

「嗯哦？！……啊，嗯。」

雨果来回看著碟子和汤锅，再用力闭上眼睛。他应该是第一次喝到这样的汤，所以要调整汤头的咸度，可能十分困难。

「加一点点就好，就一点点。」

雨果用紧张得发抖的指尖放了一小撮盐进去，然后搅拌，再一次试喝。

「好。」

「也请让我试喝看看。」

艾拉的神情就像等著饲料的小狗，拿著碟子央求试喝，我不由得摀著嘴角憋笑。这时候要是笑出来，气氛一定又会变僵。

雨果往艾拉的碟子里倒了点汤，她喝了一口后，小脸猛然发亮。

「呜哇！这是什么？！好好喝喔！这是蔬菜的味道吧？既鲜甜，汤里面还有香肠的肉香……居然只加了一点点盐就这么好喝，我真是不敢相信！」

「艾拉，你冷静一点。」

艾拉激动得讲话速度变快，向雨果诉说汤有多么好喝。雨果按住她的肩膀，一瞬间往我这边瞥来，想用视线提醒艾拉。但发现了前所未有的新滋味，处在亢奋状态下的艾拉根本没注意到。

「怎么冷静得下来嘛！这可是惊人的大发现！」

「拜托你快点冷静下来，现在是在贵族大人面前。」

「……啊……」

艾拉看向我，脸色刷地惨白。我明明什么都没说，气氛又冻结了。虽然很想说「对

自己的工作这么有热情很好啊，以后也要加油喔」，但贵族这种时候该怎么做才正确呢？见法蓝走过来，我悄声说：「法蓝，可以帮我跟他们说，『他们对工作这么有热情，我很佩服，以后会很期待他们制作的餐点』吗？」

「遵命。梅茵大人、班诺大人，不久就能准备用餐了。还请两位前往房间等候。」

法蓝说完指向房门，站在门边的吉鲁立刻为我们开门。等于半强迫地被迫离场，我怅然若失地走下椅子，班诺伸出手来护送我。

要下达指示的法蓝不能离开厨房，所以由吉鲁跟著我回到房间。他关上厨房的门，跟在我身后。看见他只差没说「我有在工作喔！」的得意表情，我差点要笑出来。

照著我的吩咐，房间桌上已经摆好了插有鲜花的花瓶、餐垫和餐具，还准备了润喉用的果汁。这些都是我们在厨房参观厨师烹饪的时候，吉鲁一手准备好的。

「吉鲁，谢谢你。」

吉鲁嘿嘿笑著，当场立起单膝跪下。经过这几天，这个希望我夸奬他的姿势，已经变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做得很好，你很努力喔。」我摸了摸吉鲁的头后，他心，意足地笑了。因为有神殿外的厨师要进来，所以吉鲁昨天用丝发精洗了头发，现在变得柔顺又有光泽，触感绝佳。

坐下后，喝了饮料，我大吐一口气。因为身边都是熟人，也都知道我的真面目，所以我不再掩饰地垮下肩膀，大发牢骚。

「当贵族小姐好累。我好想说话，好想一起做菜喔！」

「你死心吧。对他们来说，这里是贵族的厨房、要做贵族的料理，又是有贵族在的环境，所有一切都是学习与训练。同样地对你来说，这也是训练你如何举手投足都像个贵族的机会。你这笨丫头，别在神殿里露出马脚啦。」

「呜呜……我会努力。」

我慢慢地深呼吸，挺直腰杆，就在我重新提振精神，表现出贵族千金风范时，听见了一楼厨房开门的声音。应该是法蓝端午餐上来了，吉鲁立即站到角落。

「法蓝，我想吃乐得乐沛当点心。」

这里的砂糖是我从自己家里带来的，目前班诺还买不到。直到班诺有门路可以买到砂糖之前，暂时都不能做甜点了。幸好现在和冬天不一样，这个时期的水果很好吃，所以还没关系，但希望可以在餐厅开幕之前买到砂糖。

法蓝将两块披萨和汤端上桌。烤好的披萨似乎有些烤得太焦，饼皮上到处都有黑色焦痕，翻腾的热气和烧烤后的起司香气一同蔓延开来。培根还有些滋滋作响，鸡肉表面泛著油光，两块披萨看起来都很美味。我陶醉地闻著起司烘烤过的香气，身旁班诺的双眼也闪烁著期待。

「感谢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只与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惠予万千事物成为我们的食粮，在此为诸神的旨意献上感谢与祈祷，必不浪费这些食物。」

我念出这几天背下来的饭前祷告，和班诺两个人吃起刚出炉的午餐。至于其他人，必须以神的恩惠这种形式再分给他们。虽然我很想要一起吃，也觉得赐给他们食物这种行为让人良心不安，但这是青衣巫女身分的象徵，所以也无可奈何。法蓝在旁边服侍我用餐，我喝了口汤，汤头清淡爽口，盐巴巧妙地融合了肉香与青菜的甘甜，和在家里喝的汤感觉差不多。但我喜欢味道再咸一点，这点就期待下一次吧。

「……汤真好喝。」

「蔬菜的味道很浓郁吧？尹勒丝也很感兴趣啃。」

「哦？这就难得了。」

我拐著弯暗示班诺，这种汤连在贵族的料理里也没有出现过。他似乎也正确地接收到了我的暗示，直勾勾地望著汤。

「而这个是披萨，请当作是面包的一种吧。」

我拿起切好的披萨，用叉子轻轻切断融化后的黏稠起司，为班诺示范吃法。班诺也照著我的动作，咬了口培根披萨。

「还合班诺先生的口味吗？」

「……完全超出我的想像，太惊人了。」

我请法蓝各放一片到我的盘子里，再各放两片进班诺的盘子里，然后仰头看向法蓝，

「法蓝，赐给你们神的恩惠-还有，在吃点心前别让人来打扰我们。」

「遵命。」

只要这么吩咐，厨师和侍从也都能吃到热腾腾的食物吧。法蓝和吉鲁拿著剩下的食物走到一楼，接著传来关门的声音。下一秒，就听到艾拉兴奋地大叫：「呀啊！」看来是马上就开始了试吃会，开心的喧闹声隐约传来，趁著他们专心享用食物的时候，最适合讨论机密了。

「班诺先生，你觉得披萨和汤可以加进菜单里吗？」

我咀嚼著披萨问道，班诺也咬下披萨点头。

「可以。虽然是第一次吃到这种口感，但真是好吃……披萨好像还比我在贵族餐会上吃过的面包要柔软。」

「是因为加了天然酵母喔。」

「那是什么？」

「是绝不会被其他店家抢走的重要机密，就算知道怎么做披萨的厨部被人挖走，这个秘密还是能让我们占有优势。」

义大利餐厅我也出了钱投资，所以当然希望可以赚钱。

「至于汤只是保留了蔬菜的鲜甜，所以如果想要模仿，任何人马上都模仿得来。一旦有人开始模仿，我们就再准备各种口味的汤，用多样化的选择来迎战。」

「哦……但就算要准备各种口呋的汤，我们的厨师人手并不多，没问题吗？」

「只要配合季节推出套餐，就算厨师人数不多也不用担心。」

我说完，班诺发出呻吟声，搔了搔头。

「……突然觉得我自己一个人这么烦恼真是太蠢了。看来如果要解决堆积如山的问题，都丢给你是最简单的。」

「什么意思？。」

「不方便在这里谈，下次再来店里吧。」

两人都吃完午餐后，我摇响桌上准备的铃铛。于是法蓝和吉鲁端著点心走上来。他们收走用完餐的餐具，放下盛了水果的盘子。

「法蓝，味道你还满意吗？」

在我们这群人当中，最了解贵族料理的人就是法蓝，因为我只是请厨师做了自己想吃的食物，和真正的贵族料理并不一样。

「……全都非常美味。虽然不是传统的贵族料理，但对于喜爱新事物的贵族来说，肯定都会对这些食物产生兴趣。」

「是吗？吃习惯贵族料理的法蓝都这么说了，那一定错不了。」

「厨师们也都吃得兴致勃勃，还十分积极地打算再做一次，当作是复习。我想从明天开始，他们也会非常热中地投入这份工作。」

所有事情都很顺利呢――我感到十分开心，却也强烈地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情。

「梅茵大人，怎么了吗？」

「总觉得我好像忘了什么事。法蓝，你有没有想到什么事情？」

「您忘记的事情吗？」

「对啊。我好像忘了什么跟神殿有关的事情……」

班诺就在旁边吃著水果，我和法蓝同陷入沉思。突然「磅！」的巨响，入口大门打开了。

「这一切全是你害的！」

……啊，我想起来了，我忘记戴莉雅了。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 戴莉雅的工作

「都是你害的，我才会被赶出神殿长的房间！你要怎么补偿我！」

戴莉雅大吼大叫，怒气冲天地冲上二楼。不知道是从哪里一路跑来，深红色的头发变得乱七八糟，喘著大气站到我面前。这阵子因为都忙著整顿厨房，有种好久没有看到戴莉雅的错觉。

「都是你害的！擅自要了房间以后，居然什么也没有跟我说，神殿长才会说我办事不力！讨厌啦！」

能够得到房间，单纯是因为我想要有地方可以换衣服，而且是神官长赐给我的，不能说是我擅自要了房间。况且戴莉雅老是不知去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联络上她，就算神殿长认为她办事不力，也和我没有关系。

「戴莉雅究竟希望我怎么补偿你呢？」

「就是让我住在这里啊！我是侍从，这也是当然的吧？」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身分！」

我在心里低叫一声，但还来不及阻止，班诺的拳头就「咚！」地落了下去。戴莉雅一睑搞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按著脑袋瓜左右张望。

「戴莉雅，不能在客人面前表现出这种态度喔。挨打也怪不得人。」

「只，只是平民的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啊？！」

「看来你还搞不清楚状况嘛？」

班诺眯著眼睛举高拳头，戴莉雅便「唔」地噤声。吉鲁大概也想起了之前曾被路兹揍过一顿，跟著吓得弹起。

「梅茵，这里不需要没办法完成你交代工作的人。雇用这种没有干劲的家伙只会浪费钱，叫她马上走人吧。」

班诺悻悻然地说道，内容就和路兹对吉鲁说过的话一样，由此可以看出路兹受到班诺多大的影响。

「法蓝，我不太了解戴莉雅的处境，但她被赶出房间，就代表神殿长不要她了吗？」

我的问题似乎直捣核心，戴莉雅的双眼盈满泪水，随时都要哭出来地瞪著我，用沙哑的声音反驳：

「……还没有不要我了呢。」

「虽然不能断言，这样就算是踢除了戴莉雅……」

「对吧？怎么可能不要我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嘛？」

戴莉雅就像重获光明，听见法蓝这么说就小脸发亮。但是，法蓝文风不动，继续把现实摊在戴莉雅眼前。

「但是，戴莉雅丝毫不知道梅茵大人获得了房间，又因为不知道房间在哪里，无法前来服侍梅茵大人，也无法为神殿长带回有用的消息，那么她就算因此触怒了神殿长，也是不足为奇。」

戴莉雅瞪大眼眸，像是不敢置信。但法蓝完全不为所动，五口气平淡地继续说明。法蓝生性认真，对于戴莉雅不仅没有尽到侍从的本分，还专找好歹算是主人的我的麻烦，似乎相当愤怒。完全不变的表情，更让人感受到了他深沉的怒火。

「我听说会指派戴莉雅服侍梅茵大人，就是因为神殿长认为，既然是同龄的少女。应该能和梅茵大人好好相处，藉此获得许多情报，然而，戴莉雅却如此露骨地表现出敌意，使得梅茵大人对她提防戒备，想必神殿长一定对她很失望吧。」

「怎、怎么会……」

戴莉雅再也维持不了脸上的表情。如今被赶出了神殿长室，发觉越来越有可能被神殿长抛弃，戴莉雅眨眼间换上了讨好法蓝的笑脸。

「可是可是，我是这里的侍从，而且见习巫女身边，怎么能够没有半个女侍从呢。

对不对？」

为了保住自己接下来的容身之处，戴莉雅讨好的目标不是身为主人的我，而是侍从中发言最有分量且已经成年的法蓝，这么做真的很聪明。平常很少显露出情感的法蓝，此刻却明白地表现出嫌恶，瞪著戴莉雅扬起冷笑。

「梅茵大人因为并不住在神殿，几乎不需要照顾她的生活起居。而这几天就算没有戴莉雅，也没有发生任何问题，更是证明了这一点，况且如果真的需要有女侍从服侍，大可以从孤儿院里头挑选出新的侍从。」

我一直在想戴莉雅是神殿长派来的侍从，所以没办法把她赶走，但原来可以增加新的侍从，「这真是好主意。」我立刻向法蓝表示赞同。戴莉雅咬住唇瓣，眼泪开始滴滴答答地掉下来。

「……你们要把我赶走吗？」

看著戴莉雅太过晶莹剔透的眼泪，我明白到了她一直以来，真的都只为了得到男性的宠爱而活。一发现情况对自己不利，就赶紧撒娇，流几滴眼泪。连仰望的角度都无懈可击。虽然年纪还小，却懂得如何让身为女人的自己成为武器。而且她也很清楚自己有张可爱的脸蛋，这点真是太了不起了。丽乃那时侯的我如果模仿她这么做，搞不好会被人一脚踢开，嫌弃我「恶心」。

但坦白说，她先前一直那么口无遮拦地贬低我，现在才又突然装可怜，我只觉得头痛又火大，但要把泪如雨下的小女孩赶出去，好像又太冷血了。

面对如此棘手的情况，现场笼罩著凝重的静默。但是，也只维持了几秒钟而已。因为吉鲁突然露出爽朗到不行的笑脸说：

「我们哪有把你赶出去，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戴莉雅算进来啊。这你不用担心。」

戴莉雅所营造出来的、让人不得不同情她的气氛瞬间被一扫而空。

「什、什么？！」

「在这里，不工作的人就没有房间，也不能吃饭，梅茵大人说过，不劳动者不得食！对吧，梅茵大人？」

我记下来了喔！吉鲁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先观察过现场的气氛，但是，吉鲁干得好啊！之后一定要好好夸奖他一番。

「没体力到没办法工作的你真没资格说。」至于班诺的这句嘀咕就无视。

「吉鲁因为很努力工作，才有了自己的房间，三餐也能填饱肚子呢。但如果连自己该做的工作都不做，我不会给你任何东西。」

「我知道了，只要工作就好了吧？」

戴莉雅说完，以滑行般流畅的动作坐上班诺的大腿，一边嫣然微笑，

一边身体还挨向班诺。我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不断眨著眼睛。这时班诺非常厌恶地僵著脸庞。挥了挥手。

「抱歉，我对你这样的小孩子没兴趣，下去吧。」

「看吧，都是因为这里没有灰衣巫女，才惹得客人不高兴唷。」

戴莉雅跳下班诺的大腿，顺便向我展露胜利的笑容。被迫看见成为神殿长侍从的灰衣巫女们都负责做哪些工作，我只觉得头痛得要命，但班诺似乎也一样，他按著太阳穴毫不掩饰不快地瞪著戴莉雅。

「我并不需要捧花，别把我和来这里赏花的贵族混为一谈。」

「咦？这怎么可能……」

想来戴莉雅至今负责的工作，都是服待那些成了神殿长爱人的侍从，和为了日后成为下一任爱人，努力让自己变美和提升教养吧，另外在神殿长有访客的时候，还要露出甜美的笑容接待客人。

「如果要当我的侍从，这些事完全没必要呢。」

「我也自打扫和洗衣服啊！我的工作也包括整理神殿长的衣服，所以当然也可以整理这个房间！」

戴莉雅一边说，一边用力抓住我的袖子。大概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至今做的事情在其他地方并不管用，内心的价值观产生了动摇吧。戴莉雅不再带著奉承的笑脸，也不再楚楚动人地假哭，只是不知所措地僵著脸，开始环顾四周。但是，在场没有半个人愿意向可爱的戴莉雅伸出援手。

现在戴莉雅被赶出了房间，想必是真的走投无路吧。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我，只好抬头向法蓝求助。法蓝无奈地叹气。

「可以处罚戴莉雅待在反省室里反省一晚，毕竟她对梅茵大人不敬仍是事实。」

「我会反省，以后也会好好工作。所以……不要赶我走，不要说你不要我了。」

戴莉雅「呜呜〜」地强忍著泪水，拚了命地向我恳求。恳切的话声撞在胸口上，我不禁张大眼睛，看向四周，发现法蓝和吉鲁也都像是有人说不要他们了一样，露出痛苦的表情。吉鲁是三不五时就被关进反省室里的问题儿童。法蓝则是被迫离开神官长身边时，还以为自己不被需要，感到伤心难过，他们多半都想起了这些往事吧。

「法蓝，只要戴莉雅肯认真工作，我是没什么异议……」

「……那就遵照莱茵大人的指示。」

法蓝有些放心地吐口气后，板起脸孔对戴莉雅说：

「戴莉雅，你如果想让我们接受你，必须先改正自己的遣词用字。，这里不需要不把梅茵大人视为主人的侍从。」

「遵命。」

既然戴莉雅表示她会工作，就不用赶走哭哭啼啼的小女孩了。我松了一大口气，问戴莉雅：

「戴莉雅，那你能做哪些工作呢？」

「就是把这里整顿成青衣巫女的房间。首先是这里！」

戴莉雅手臂一伸，指向二楼我一直以为是储藏室的那个房间，原来那里不是储葳室，而是浴室兼作厕所。因为没有半点能联想到的用品，所以我完全没发现。

「明明都已经过了好几天，这里面居然连一样东西都没有准备，这是怎么回事？姑且不说沐浴，那您是怎么如厕的呢？」

「咦？因为东西都在一楼，我就在那里借用，然后自己清理……」

「您说什么？！讨厌啦，我真是不敢相信！一楼那里是侍从、而且是男士使用的地方吧！简直是不知羞耻！」

……嗯，虽然遣词用字有些改变，但态度好像没什么变，是我的错觉吗？

除了浴室和厕所该有的用品，戴莉雅再一一指出了房里缺少哪些东西，像是梳妆台和办公桌。这几天我用餐和写东西都是在房内中央的圆桌上进行，但这似乎不是青衣巫女该有的举动。虽然我说了自己并不会在这里洗澡，戴莉雅却反驳说也许会有需要的时候，还是要我先为自己在二楼做好准备。

「班诺先生，那就拜托你了。」

「包在我身上吧。想不到居然少了这么多东西，确实是需要一个了解巫女生活的侍从，而且看她大发脾气的样子，海茵应该也能表现得更像是贵族千金了吧。」

「唔唔……」

紧接著「戴莉雅开始为二楼的水缸汲水。因为若不先汲水到二楼，洗脸、洗手和如厕后的清理都会很不方便，还以为既然戴莉雅的目标是成为爱人，应该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公主，想不到工作起来十分认真，也具备运水的力气、体力和干劲。

「讨厌啦，居然连二楼也没有准备好水！」

看到戴莉雅一边工作， 一边近乎自言自语地不停抱怨，法蓝也回到厨房，吉鲁则开始打扫一楼。我伸手拿起一直放在桌上没碰的水果，边吃边和班诺讨论事情。

「对了，前几天神官长要我订做仪式用的青衣，但仪式用的青衣有什么特别的吗？」

「因为会离开神殿，出现在众人面前，所以就像是正装，要用以彰显自己的身分地位，和平常穿的衣服完全不同。比如边缘的刺绣和各自的家徽……」

班诺说到一半停下来，想到什么地看著我。

「你是什么时候要出席仪式？贵族穿的仪式用青衣都不知道要缝制多久喔。」

班诺突然变回了平常的说话语气，看得出他十分著急。在这个世界，没办法用缝纫机迅速地缝好衣服，所以需要不少时间吧。

「神官长说过，因为我还是见习巫女，需要出席的仪式不多，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有怎样的仪式。法蓝应该知道吧？法……呼呜？！」

正想开口呼叫法蓝，班诺立刻摀住我的嘴巴，用眼神示意铃铛。对喔。叫人的时侯，都要使用铃铛。我摇了摇铃，法蓝走上二楼。

「梅茵大人，有什么吩咐吗？」

「神官长要我订做仪式用的青衣，但什么时候会有仪式呢？法蓝你知道吗？」

「倘若到了秋天有骑士团提出请求，最近的仪式应该是在秋天。」

「秋天吗？要从头缝制一件衣服的话，时间非常紧迫 」

听说贵族正装的缝制，都是从用线开始挑选。看见班诺面露难色，法蓝的视线投向置于墙边的木箱。

「若要缝制仪式用的青衣，用班诺大人送给梅茵大人的布匹如何呢？品质不仅上

等，只要再加以染色，就能够直接使用。」

「对喔，这样一来时间上就没有问题。但梅茵没有家徽，这点要怎么办？」

「工坊有没有店徽呢？」

「我现在就来想！」

班诺为我量了尺寸后，开始和法蓝讨论仪式用青衣的款式，我则一个人嘿嘿傻笑，设计起自己工坊的店徽。我先用书、笔和墨水的图案设计出了店徽，但法蓝和班诺都认为太过单调，帮忙加了不少东西。最后加上了做纸用的树木和发饰的花朵，最终店徽的图案变得繁杂又华丽。但法蓝显得心满意足地说：「现在的图案更有女性纤细柔美的感觉，我认为非常好。」于是就此拍板定案。

「梅茵大人，厨师说已经做好了我们的晚餐。」

「是吗？那帮我仔细检查他们有没有收拾乾净吧。」

听了我的指示，法蓝回到厨房进行检查，并告知明天的预定菜色，再目送厨师离

开。厨师们回去后，我也该回家了。

「今天我也该回去了。你们两个都去换衣服吧。」

吉鲁和法蓝匆匆地回到各自的房间换衣服，近期内路兹会为了工作，和班诺一起前往其他城镇，所以现在正在练习让侍从们负责接送我。

我也得脱下青衣准备回家。正要解开腰带，戴莉雅一脸凶神恶煞地立定站在我面前。

「梅茵大人，您在做什么？」

「如你所见，换衣服啊？」

啊，是不能自己一个人脱衣服吧？我这么想著，轻轻地拿开腰带上的双手。举高手臂说「那就麻烦你了」，等著戴莉雅帮我，但她的柳眉却往上倒竖。

「您在男士面前，这是在做什么？！太不知检点了！」

戴莉雅瞄了眼还坐在桌旁的班诺，怒声喝斥。但我底下有穿衣服，也只是要脱下外面的青衣而已，没想到戴莉雅会这么生气。我缩起脖子。

「对、对不起。可是，我只是要脱掉这件青衣……」

「只有在诱惑自己中意的男士时，才能自己脱衣服！居然在别人面前脱衣服，会让自己身为女性的价值下降！讨厌啦，连这种事也不知道，以后会很麻烦的！」

「哦，哦，这样啊 」

怎么办？总觉得她生气的标准好像跟平常人不太一样。但是，看到戴莉雅是真的动怒，我也很难开口指正。

「班诺大人请去客厅等吧，虽然还小，但毕竟是女性要更衣。还请您回避。」

「嗯，也是。」

班诺忍笑地摀著嘴角，走下楼梯。确认班诺已经走到一楼后，戴莉雅才解开我的腰带，协助我脱下衣服。戴莉雅整理青衣的动作乾净俐落，不愧曾照顾过灰衣巫女的生活起居，还帮我调整了有些歪掉的发饰。

「梅茵大人准备好了。」

戴莉雅往一楼探头说，但在往底下看的同时，整个人也定住了。

「你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这是梅茵大人给的奖励。」

光听吉鲁的声音，就知道他骄傲得不得了，肯定正自豪地挺起胸膛吧。

「不公平！这样一点也不平等！」

「这是工作的奬励。不工作的家伙才拿不到。」

「你又做过什么工作了？！」

我打扫了这里。因为自己一个人很努力打扫，才得到了奖励，嘿嘿，很棒吧？」

「我才没有不甘心呢！」

一来一往了几句后，戴莉雅带著不甘又羡慕到不行的表情，双眼含泪地撂下这句话后结束对话。接著凶巴巴地瞪著我，指向楼梯。

「大家都在下面等您，快点下去吧。」

「其实我也准备了戴莉雅的份喔……你不要吗？

戴莉雅直盯著我，双眼瞪大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从没说过我不要吧！」

我从衣柜里拿出最后一个布包，递给戴莉雅。戴莉雅先是缩回了想摸布包的手，喵了我一眼。

「……真的可以给我吗？」

「那你以后会认真工作吧？」

「因为没有了我，您根本什么也不知道嘛。我也没办法啊！」

戴莉雅胀红了脸，冷淡地别开视线，动作粗鲁地抱起布包，冲进侍从的房间。

「喂〜还没好吗？」

「戴莉雅在换衣服，再等她一下吧。」

我这么回应等得心急的吉鲁，注视戴莉雅的房间。但是，只是换件衣服，时间花得还真久。戴莉雅迟迟没有出来。

「戴莉雅，还没好吗？」

我打开房门，只见戴莉雅换上了衣服，笑容满面地不知在唱什么歌，在原地转圈圈。目光对上的瞬间，戴莉雅紧抓住裙子，全身不停发抖。她连耳朵都变得通红，瞪著我大喊：

「讨、讨厌啦！不准擅自开门――！」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 孤儿院的实情

戴莉雅开始尽到侍从的本分后，时间又过了几天。除了规定为休息日、母亲和多莉也都不用工作的土之日外，我每天都到神殿报到，因为透过班诺下订的东西都送到了神殿，为了教导厨师制作新食谱，也要在木板写下做法，另外我也想争取到更多看书的时间。

经过这几天，侍从们也在不知不觉间决定了自己负责的工作。像是浴室、厕所和洗涤贵重衣物等，这些日常起居的照料和二楼的清洁，就交给戴莉雅负责。最近戴莉雅好像也开始向法蓝学习如何泡茶，所以现在也由她准备茶水。

吉鲁主要负责打扫一楼和院长室外围，还有监督厨师，现在也在向法蓝学习遣词用字和礼仪。我一提到路兹之前趁著冬天的时候学了文字和计算，吉鲁便产生了对抗意识，主动表示：「那我也要学！」结果法蓝说了，吉鲁该先学会的其他事情还多得很多得很。

顺便说，包括检查两人的工作在内，除此之外的所有工作都由法蓝一手包办。上午法蓝会和我一起去神官长室处理文件资料，把剩下的午餐送往孤儿院后，再向厨师说明下午要制作的菜色和确认材料，最后和我一起前往图书室，不论是管理我的身体状况、接到班诺来访通知时的事前准备、教导两名见习侍从，还是指导完全没有贵族相关知识的我，这些事全都落在了法蓝一个人身上，不光这样，他还要负责念食谱给厨师听，甚至要清点食材和器具的数量，以防有人带走。

我很担心法蓝会不会太过劳累，但问法蓝：「工作量不会太多吗？」他却回答：「因为不会半夜突然接到传唤，所以这样还算轻松了。」法蓝真是太优秀了。我对法蓝的感谢、信赖度和薪水金额全部都往直线上升，对于指派法蓝来支援我的神官长，更是感谢得五体投地。

其实今天本来是休息日，但我还是来到了神殿。因为要在二楼我以为是储藏室的那间房间，装设据说近来在贵族间非常流行的大理石浴缸，所以得过来付钱。

沐浴准备得先在厨房烧热水，再把热水搬到房间，感觉实在太辛苦了，而且我又会在家里和多莉一起洗澡，所以并不觉得需要在房里装设浴缸。然而当我说：「用水盆就够了吧？」戴莉雅却大发雷霆，「讨厌啦！您在说什么啊？！就连神殿长侍从用的浴室都比这里好上太多了！」

望著刚设置好的浴缸，戴莉雅显然很想马上泡泡看，于是我说：「你想泡就泡吧。」结果她又生气咆哮：「讨厌啦！怎么能把主人拋在一边自己泡嘛！」她说为了青衣巫女可以使用水和木柴，但灰衣巫女只能用水。

「那你能帮我准备吗？」

因为得从厨房搬运热水上来，准备起来会非常吃力。然而，平常总是气呼呼的戴莉雅却做得眉开眼笑，所以我也就算了，决定随她高兴。

戴莉雅先用丝发精为我洗头，帮我穿上衣服，擦拭头发，一脸沉醉地检视我充满光泽的发丝后，才说：「那请让我使用剩下的热水吧。」兴冲冲地开始沐浴。为了让自己美丽动人，她一定下了很多苦心吧。

「梅茵大人，请您别太相信戴莉雅。她还是神殿长的人。」

法蓝趁著戴莉雅洗澡时端来饮料，一脸不快地给予忠告。看到法蓝那么慎重的表

情，我不禁轻声笑了。

「我知道。因为戴莉雅很高兴地跟我说，她和神殿长的侍从说到话了。」

果然不可能拋弃这么可爱的我嘛――戴莉雅骄傲地挺著胸膛。但是，她并没有回到神殿长那边，反而都转到了这边生活。她说是为了要尽可能得到和我有关的消息，而且在这里工作很轻松，待遇也很好。

据说神殿长室那里有成年的两名灰衣神官和三名灰衣巫女，而包括戴莉雅在内，共有三名见习侍从。换言之，只有三名见习侍从，却要照顾包含神殿长在内的六个人。但如果待在这里，需要照顾的对象基本上就只有我一个。又因为我不住在神殿，比起其他青衣神官，该打理的工作本身就不多。再加上法蓝的身分虽然能够使唤见习侍从，却因为对戴莉雅心怀警戒。所以和神殿长那边的灰衣神官比起来，极少指使她做事。也因此，尚未放弃爱人梦想的戴莉雅，才能够尽情地努力让自己变漂亮。她说过比起当侍从服侍别人，更想让别人服侍自己。姑且不论她的目标，但本质上是很愿意努力的人。

「不管戴莉雅还是不是神殿长的人，我只要她愿意认真工作就好了。然后提供给她消息的时候再小心一点……不过，其实我不太清楚到底哪些事情不能告诉她。」

「梅茵大人，这样一来就什么消息都传进对方耳里了。」

法蓝发出叹息，提醒我少提到自己的家人和路兹。他说因为这是我最大的弱点。

戴莉雅洗完澡后，閍始吃午餐？今天的午餐是松松软软的面包卷、青菜、培根清汤和香草烤鸡。由吉鲁和戴莉雅轮流服侍我，不需服侍我的时候，就和我在同一个时间吃午餐。之所以没有把法蓝算进来，是因为吃完午餐后，他还要把神的恩惠送到孤儿院，下午又得陪我去图书室。

「梅茵大人，那我送神的恩惠去孤儿院了。」

「嗯，麻烦你了。」

门外的推车上摆著还有余温的汤，剩下的面包和香草烤鸡，戴莉雅和吉鲁的力气都不够大，没办法把沉甸甸的推车推到孤儿院，所以都成了法蓝的工作。

「咦？法蓝已经走了吗？」

法蓝走了以后，吉鲁拿著装了几个面包的篮子走出厨房。看到门外的推车不见了，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篮子。

「吉鲁，怎么了吗？」

「因为戴莉雅说她『怎么可能吃得了这么多！』我还以为来得及才拿出来。，虽然也想过可以留下来当晚餐，但厨师说下午还会烤其他面包……」

「现在神的恩惠很少吧？不然你去送一趟吧？」

「好！」

吉鲁「嘿嘿」笑著，重新抱好篮子。就算只是四个面包卷，但多点食物，孤儿院的孩子们都会很开心吧。

「吉鲁，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不知道孤儿院是什么样子，我还从来没看过。」

虽说入口不一样，但孤儿院这么近，就算在附近看见小孩子也很正常，但我从来没看过还待在孤儿院里的孩子，如果是受洗完，像吉鲁和戴莉雅这样已经在做见习工作的见习生，倒是看过他们会打扫走廊和礼拜堂，也会在水井附近洗衣服，或去家畜小屋照料动物，但我从没见过受洗前孤儿的踪影。

「那我来带路吧，我知道捷径喔，往这边走。」

吉鲁像要告诉我什么秘密，有些得意地这么说，绕往大门的方向。对于没有体力的我来说，有捷径真是好消息。绕过建筑物后，走下礼拜堂前方宽广的大阶梯，初夏的太阳光照得白色石阶更是刺眼。我一直只在早晚的凉爽时分才出来外面，但中午时间走在屋外，就能感受到夏天的炎热。

「孤儿院的三餐都是在女舍吃。因为受洗前的小孩子，和没有成为侍从的灰衣巫

女、见习巫女都住在女舍，男生则是受洗完后就会搬到男舍。为了要平等分配神的恩惠，与其让女生带著小孩子移动，让分散在神殿各个地方工作的男生到女舍去会比较方便。」

我一边听著吉鲁说明孤儿院的情况，一边走下阶梯往女舍移动，随即在阶梯旁边看见了一道隐密的孤儿院后门。外侧上了门闩，看起来不像是要抵御外来的入侵者，更像是警戒著不让里面的人出来。

「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这里有道门，因为从那边看过来，就只像是墙壁的一部分，也从来没有人来开过这扇门。」

「那吉鲁怎么知道？」

「因为在我小的时候，有一次曾有人在半夜打开过这扇门。有个人招了招手，一

个灰衣巫女就往外冲出去。虽然门很快就关上，再也没有打开过，但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很想到外面去，一直幻想以后会不会也有人来接我。」

吉鲁怀念地眯起眼睛，先把装了面包的篮子放在地上，打开门闩。铰链大概是生锈了，门怎么样也打不开。吉鲁使出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才把大门拉开。

下一秒，一种窒闷的热气伴随著异臭迎面扑来，我忍不住摀住鼻子。发出「唔恶」呻吟声的吉鲁也同样捏著鼻子。连已经习惯了街上臭味的我，也难以忍受这股恶臭。

门打开后，就可以清楚看见屋内的光景。在沾满了大小便、问到发出了腐败臭味的稻草上，躺著好几个全身一丝不挂的年幼孩童，所有人的表情都了无生气。房内似乎是密闭空间，明明现在正是初夏的晴朗午后，屋内却很昏暗。

「……神的恩惠？」

大概是闻到了面包的香气，小孩子发出了沙哑的声音，同时双眼突然发亮，身上还沾著黑色的东西就开始爬过来。看见骨瘦如柴的幼童爬著逼近，让我联想到了只在照片和影片上看到过的非洲饥饿孩童，内心在感到同情之前，我先不寒而栗。难以言表的恐惧袭向全身，我当场动弹不得，牙关开始打颤。

「不、不要……」

呆若木鸡的吉鲁在听到我的声音后恍然回神，急忙把门关上，重新扣上门闩。门内传来了想要出来的「咚咚」敲门声，但听得出几乎没有什么力气。根本不具有 可以撞破门扉跑出来的力量。

摆脱了恐惧的安心感，与难以想像是孤儿院的光景又在脑海里重现后所带来的厌恶感互相交错，让我的脑筋变作一片空白，身体也瘫软地往下倒去。

张眼醒来，我已经在自己的房间了，我心想著「床好硬喔」，稍微伸出手摸索，发现自己正躺在院长室里依然是木板状态的床铺上。所以没有贵族那种塞满了棉花的棉被。也没有家里那种塞满了稻草的稻草被。稍微转动脖子和视线后，看见吉鲁抱著膝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吉鲁？」

「你醒了？ 太好了。对不起，我……」

吉鲁带著快哭出来的表情低头看我。但他话都还没有说完，戴莉雅的声音就从吉鲁背后传过来。

「笨蛋，你这个大笨蛋！居然带梅茵大人去女舍，还偏偏是后门！」

「这不能怪我啊！我怎么知道那里变成了那副德行！」

听到吉鲁说「那副德行」，就让我接连地回想起了在孤儿院里看见的景象。封闭的房间、满是大小便的稻草、瘦骨嶙峋且全身一丝不挂的饥饿孩童。怎么看，那里都不是抚养孩童长大的环境。通风良好的家畜小屋甚至还好上几百倍。

回想起来的同时，我全身冒起鸡皮疙瘩，一股酸意也从体内往上翻涌。我猛地坐起来，强忍著把那股酸意咽回去。看到我突然坐起来、摀著嘴巴，法蓝把手足无措的吉鲁推开，来到我面前。

「梅茵大人，实在万分抱歉。让您看见了如此不得体的光景，由衷向您表达歉意。还请您忘了吧。」

听到法蓝把孤儿院的惨状形容为不得体的光景，又要我忘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看向吉鲁。

「那里就是孤儿院吗？跟吉鲁形容的差好多。」

「因为洗礼仪式结束后，我就搬到了男舍，所以关于现在的女舍，也只看过食

堂……梅茵大人看到的房间，是还没受洗的小孩子待的地方，但以前我还在的那时候并不是这样。」

吉鲁低下头，有气无力地喃喃说。戴莉雅轻瞪著他，哼了一声。

「都是因为现在没有了青衣神官，灰衣巫女也减少了啊。没有人再去照顾那些小孩子，年纪还小的孩子们就一个个死掉了。我那时候因为只要能撑到洗礼仪式，就可以在一楼生活，所以一直忍耐到洗礼仪式 但这已经是一年前我知道的情况，现在应该更严重了吧。真不想去想像。」

戴莉雅垂下脸庞，微微发著抖。吉鲁现在十岁，所以在他参加洗礼仪式的三年前，

情况还算不错，但戴莉雅刚满八岁，在轮到她受洗的那一年，她说情况就已经相当糟糕。再往下追问后，戴莉雅才用沉重的语气说，大约从一年半前开始，负责照顾年幼孩童的女性就一一离开，一天当中只会有人来送两次饭菜，其余时间都无人闻问。

「我在洗礼仪式那天才被带出去，是灰衣巫女说我的样子太脏，太不得体了，不能带到青衣神官面前，就用痛死人的力道刷洗我全身。全身一洗乾净，灰衣巫女就称赞我很可爱，以后会变成美女，所以受洗完后，我马上被带去了神殿长那里，和我一起被带过去的孩子有三个人，虽然我当上了见习侍从，但其他孩子因为没被选上，又回到了孤儿院。」

我终于明白了戴莉雅为什么对可爱这么执著，又这么强烈地排斥孤儿院，内心不禁感到沉重。

「梅茵大人，拜托你救救他们吧。」

「吉鲁，别说了，梅茵大人，您不能和孤儿院扯上关系。」

法蓝疾言厉色地驳回了吉鲁的请求，其实我也光是回想起那幅画面就想呕吐，并不想主动扯上关系，却没想到孤儿院出身的法蓝会自己这么要求我。

「为什么啊？！」

吉鲁喊出了我的心声，法蓝断然地说：

「因为太危险了。梅茵大人是那种一旦视为自己人，就会非常重视的人。就像她之前为了保护家人，不惜用魔力威慑神殿长一样。万一她与孤儿院密切往来，而把孤儿院里的孩子都视为自己人，那么为了保护孤儿们，梅茵大人有可能会与青衣神官形成对立。这极有可能让梅茵大人无意识地释放出魔力的情况，最好尽可能避免。」

听到吉鲁请求我救救孤儿们，法蓝却表示反对，我忍不住看向戴莉雅，想要听听她的意见。

「……如果您帮得了，那就帮吧。但是，我不想再和孤儿院扯上关系，也不想回想起来。我想忘了那些事。」

戴莉雅表情僵硬地说完，别过脸宠。眼见没有半个同伴和自己一样想要帮助孤儿。吉鲁受伤得脸庞扭曲。接著用力咬牙，用无助的双眼注视著我，立著单膝慢慢跪下，在胸前交叉手臂。

「梅茵大人，拜托你了，请你帮帮那些孩子。」

听著吉鲁发自内心的恳求，我紧抿双唇，我内心也有如果帮得了，我也想帮的想

法。如果有人能够具体地说出希望我怎么做，也在我能力范围内的话，我当然乐意帮忙。但如果要我持续性地给予协助，或要我在没有任何人的建言下自己帮忙，我也是束手无策。

丽乃那时候我顶多捐过钱，义工活动也只在学校的强制下参加过，更何况我原本就除了看书，对其他事物都不感兴趣。而且成为了梅茵以后，我因为体弱多病， 一直都是受人照顾与帮助的那一方。假使我的知识可以派上用场，我一定会提供建议，但实际上真正付出劳力的通常都是别人。我自己其实做不了什么事。

「现在因为梅茵大人都会夸奬我，所以工作起来很开心，只要努力，薪水也会增加，这也让我很高兴。食物都很好吃、又能吃得很饱，还有自己的房间，可以舒舒服服地睡觉。可是，那些孩子却……」

「吉鲁，对不起。这件事几乎没有我可以帮上忙的地方，虽然我是青衣巫女，但并不是贵族，而且也不能忽视法蓝说的可能性。」

吉鲁一脸受伤地抬起头来。我原本就只是为了看书，才以魔力和金钱作交换，谈到了自己想要条件的平民。我不能在一无所知的情形下，轻易许下我会帮助孤儿的承诺，也无法负起责任长期照顾他们。

「但是，至少我会拜托神官长看看。像是如果还有多的灰衣神官，就请派人去照顾孤儿，或再多拨一点预算给孤儿院……我会拜托神官长，希望他能稍微改善孤儿院的情况。」

「梅茵大人，谢谢你。」

神官长毕竟一肩扛起了神殿的所有实务工作，只要向他说明现况，请求协助，应该会想办法增加预算，或是找人帮忙照顾年幼的孩子，找到了可以商量的对象后，我放心地吐一口气，法蓝却垂下眼皮摇头。

「梅茵大人，您没有必要与孤儿院有瓜葛。」

「我只是拜托看看而已。那请法蓝安排一下，让我能和神官长谈话吧。」

如果拜托了神官长还是不行，那我也无能为力。但如果神官长能够给我建议，到时再执行他的建议就好了。起码比起在不清不楚的情况下，一直烦恼自己能不能帮上什么忙，结果应该会好得多。我再一次拜托了不甘不愿的法蓝，请他安排时间让我与神官长面谈。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 神官长的主张与我的决心

第五钟响的时候，得到了会面的许可，我便和法蓝一同前往神官长室。大概是已经听过了法蓝的说明，神官长一看到我，就斩钉截铁地说了：

「我不能受理你的要求，况且也没有理由改善。」

连一句话都还没说就被拒绝，所以我完全不明白神官长在说什么，更没想过在明知道孤儿院惨状的情况下，他竟然会说「没有理由改善」

「请问没有理由改善是什么意思呢？那些年幼的孩子都饿著肚子，随时有可能丧

命。那里也根本不是养育孩子长大的环境……」

神官长真的知道孤儿院的实际情况吗？我感到不安，想向神官长说明自己今天看见的景象。但是，神官长轻抬起手，打断我的说明。

「姑且不论已在工作的灰衣神官、巫女和见习侍从，现在没有多余的钱分配给那些尚未受洗的孤儿。你是在那样的父母身边长大成人，所以可能不知道，但神殿并不承认选未受洗前的孩子是一个人，直到受洗过后，才会视为一个人看待。」

从小孩子在受洗前不能工作、不能进入神殿这两点来看，我知道有这样的风俗民情。但是，就算不视为是一个人，那样的环境还是很糟糕。

「……所以神官长的意思是，那些孩子死掉也没关系吗？」

「嗯，这也是神的一种指引吧。真要我直言的话，现在人数是越少越好。」

本来还希望神官长否定，他却乾脆地一口承认。我还哑然失声，神官长开始说明现在留在孤儿院里的灰衣神官和巫女。

「以前青衣的人数是现在的两倍不止，侍从和见习侍从的人数也单纯地以两倍来计算。假设一名青衣平均有五到六人的侍从，那当他们回到贵族社会时，你知道有多少侍从会被留下来吗？」

如果有十几名青衣离开，就表示留在神殿里的侍从，会一口气增加六十到七十人。神殿一直是用青衣神官的捐款和生活费来养活侍从，那么从经营角度来看，神殿就算破产了也很正常。

「后来虽然卖了约莫三十人的灰衣巫女和神官给贵族供作仆役，但灰衣神官的人数还是太多了。」

「难道不能让那些多出来的神官去照顾小孩子吗？」

「照顾之后，要是人数因此增加就麻烦了。你以为神殿长是为了什么才要处分掉灰衣巫女？你好像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

现在是青衣神官和巫女最少的时期，但数年后应该会再慢慢增加，所以要是完全没有多余的灰衣巫女，可以想见到时会很头痛。但是，现在已经连神的恩惠都十分缺乏，所以要避免人数继续增加――神官长这么说道。

「……能不能至少想办法把房间打扫乾净呢？房间那么脏乱，很有可能使得传染病到处蔓延。」

「嗯。因为不堪入目，不如抹除掉所有人吗？，虽然这个提议值得考虑，但传出去恐怕有损神殿的声誉。」

「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我强压下想这么怒吼的冲动。我和神官长的立场，还有构成中心思考的常识完全不一样。明明语言相通，却无法理解彼此的想法。

「神官长，孤儿院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呢？不是为了要扶养那些失去了父母亲的孩子吗？」

「并不算是。孤儿院这个地方是藉由贵族的施舍，将无人照顾的孩童，教育成服侍贵族的侍从。」

我们对于孤儿院的认知差太多了。神官长甚至无法明白我同情孤儿、想帮助他们的这种心情。对于我没能理解他的主张，神官长似乎也渐渐感到烦躁，轻叹口气。「如果想为将死的孩子们尽份心力，那你就去做吧，成为谁也不想接手的孤儿院

长，你能负起全责，掌管孤儿院吗？」

出乎预料的问题让我倒吸口气，我虽然想帮助孤儿们，但并没有负起责任掌管孤儿院、处理所有事情的觉悟。这么可怕的事我做不到。

「……这我无法胜任。」

我紧握起拳头，慢慢摇头。神官长「嗯」地点了下头后，直视著我又说：

「那么，从以往青衣与灰衣的比例来看，孤儿院里能靠神的恩惠获得温饱的人数大约是四十人。现在神殿的青衣当中，拥有最多钱能够自由运用的人就是你，但孤儿院里的孩子远超过四十个人，你能够准备他们所有人的食物吗？」

「没有办法。剩下的钱都是工坊的资金，我已经没有个人可以运用的钱了。」

光是院长室的装修和付给侍从的薪水，其实我已经花掉太多钱了。靠著贩售食谱得到的报酬，才勉强打平而已。而且义大利餐厅还没有开始营业，接下来的我暂时都没有收入。在现在这种状态下，根本无法揽下照顾孤儿们的责任。

「既然负不了责任，出不了钱，什么忙也帮不上，那就不要再过问。不要凭著哪种不上不下的正义感多管闲事。别想这些无谓的事情，你就乖乖看自己喜欢的书吧。」

神官长说得合情合理，我一句话也无法反驳。什么也做不了的我，更是没有权利抱怨，这世上有很多事情与其只做一半，不如什么都不要做。

「……占用了神官长的时间，真是非常抱歉。」

我垂头丧气地走出神官长室，既然在拜托神官长后遭到拒绝，那么我也爱莫能助，只能安分地做自己的事――我这样说服自己，胃部却仍像吞了铅块一样沉重，胃液都在翻搅。

「梅茵大人，要不要绕去图书室看看书？也许心情会好一点。」

法蓝跪在我面前，察看我的脸色。和刚才不肯让我面见神官长时不一样，担心的嗓音非常温柔。

「……法蓝，你早就知道结果会是这样了吧？」

「因为以前我的工作，就是揣测神官长的心思，所以大概料到了结果会令梅茵大人失望。现在请您忘了孤儿院的事情吧。」

由法蓝牵著我的手，我脚步非常迟缓地走向图书室。看书的时候，我可以沉浸在书的世界里，不去胡思乱想。

但是，一眨眼工夫第六钟就响了，到了路兹来接我的时间。离开图书室后，必须先回自己的房间换衣服。回院长室的半路上，无论如何都会从走廊看见孤儿院。瞬间，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幕景象，我不禁感到想吐。

「唔呕……」

一呕吐，我就用手摀住嘴巴，拚了命地不要吐出来。法蓝慌忙抱起我，拔腿疾奔，再为我递来打扫用的桶子。我朝著桶子呕吐，同时感到想哭。

那么震撼的景象，怎么可能忘得掉？如果可以一直看书，我也许就能不去思考。但在没有看书的时候，我一定会不由自主回想起来。丽乃那时候，日本与非洲的距离非常遥远，因为和自己的日常生活完全无关，才能只是捐个一、两百圆，就继续若无其事地过生活。也因为只在电视上看著那幅景象，才能一边吃饭还一边讨论说「好可怜喔」，却转过头就忘了。然而，现在自己的房间就和孤儿院连在一起，明知道墙壁另一头的孤儿们都处在那样的状态下，怎么可能若无其事地过日子？

「梅茵大人，结果怎么样？

吉鲁跑著迎上前来，天真无邪地问我结果。接近黑色的紫色大眼里写满期待，我痛苦得垂下眼皮。

「吉鲁，对不起。神官长拒绝了。」

「为，为什么？！」

吉鲁不敢置信，心慌意乱地看著我。不仅无法帮助处在那种状态下的孤儿，也无法回应吉鲁的期待，这些都让我很难过，只能一味瞪著地板，绷紧全身等著吉鲁接下来要说的话语。

「吉鲁，适可而止。」

「讨厌啦，你真是笨蛋耶。我早就说了期待也没用吧。」

法蓝和戴莉雅都开口制止了吉鲁。吉鲁虽然想说点什么，但咬著嘴唇忍住，和我一样低下头去。戴莉雅开始帮我准备更衣，一副早就了然于心的表情耸耸肩。

「而且造成这种状况的，就是说著『生过孩子的巫女不能工作、根本是废物』

，最先把她们处分掉的神殿长啊。神官长才帮不上忙呢。」

「戴莉雅。」

「真的嘛。明明肚子变大和刚生过孩子的巫女都是在那里服侍，却因为不想再增加更多人，最先被处分掉喔。结果又说什么但客人来的时候，还是需要能捧花的灰衣巫女、肚子要是变大也得换新人进来，所以还是留下了一些灰衣巫女。」

戴莉雅说，现在留在孤儿院里负责洗衣和打扫的灰衣巫女和见习巫女，全是年纪还很轻，外表也有些姿色的女孩。怀有身孕和生过孩子的巫女就遭到处分，不可爱的就卖给贵族当仆人，只留下充足的捧花候补。这就是为青衣神官留下有用之人的结果。

男性因为不自怀孕生子，可以长年工作，所以受过良好教育的灰衣神官做为贵族的侍从，至今都能卖出高价，但是，现在因为贵族本身的人数变少了，需求降低，找不到买家，所以如今剩的反而比巫女还多。

「这么说来，孤儿院里的孩子都是青衣神官的孩子啰？那不就拥有贵族的血统吗？」

「……我想一半的人都是这样吧。因为我也是。」

戴莉雅毫不避讳地直一言

「咦？那戴莉雅也有魔力吗？」

「听说魔力要是相差太多，是很难怀上孩子的。所以在这里能有孩子的，都是青衣官中魔力也非常低的人，而且我听说一旦在神殿有了孩子，他们就不能回到贵族社会。」

而现在留在神殿里的，全是魔力很低的青衣神官――如此利己主义的经营方式，让的头和胃都好痛。

「决定神殿事情的人是神殿长，所以与其反抗神殿长，还是讨神殿长欢心比较好喔。好了，男士都出去吧。我要帮梅茵大人换衣服了。」

戴莉雅挥了挥手，把法蓝和吉鲁赶出去，伸手拿起要换的衣服。

「讨厌啦！梅茵大人也别露出那种像是自己快死了的表情，快点忘记不就好了吗？反正您再怎么烦恼，还是什么忙也帮不了啊。」

戴莉雅说著，迅速帮我更衣。

其实并不是什么忙也帮不了。只要拿出梅茵工坊的所有资金，应该就能有所改善，但是，一想倒神殿长和神官长都不想要改善孤儿院的环境、资金用尽后又会回到现状，再加上自己必须对孤儿院的所有生命负起责任，这些事都让我感到害怕，才无法下定决心投入资金。

「路兹！路兹！」

一看到来大门接我的路兹，我就张手紧抱住他，回到了自己常识可以相通的世界后，大概是因此就放松下来，眼泪溃堤般地滚滚而出。路兹反射性地摸著我的头，看向今天负责接送我的法蓝。

「法蓝，发生什么事了？」

「边走边说明吧。」

法蓝望了眼守卫，迈步开始移动。走在大家都匆忙返家的街道上，法蓝说明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梅茵大人只是向神官长提出请求而已。虽然说了既然行不通，那也只能放弃，但梅茵大人似乎还是放不下。」

「……看到那么多小孩子奄奄一息，一定很难过吧。可是，梅茵也帮不上忙吧？所以你别在意，快点忘了吧。」

对于家境虽然贫穷，但生活过得相对安稳的我来说，那幕光景实在太过震撼，很难释怀。

「我也希望可以忘掉啊。要是一直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可是，明知道和自己的房间只隔一道墙，另外一边是那样的情况，怎么可能忘得掉嘛。」

我抽抽噎噎地哭著说。路兹停下脚步，低头往我看来。

「所以梅茵受不了孤儿院的惨状吧？！那你希望有什么改善？」

回想今日的光景，我思索著自己心目中孤儿院该有的模样，说了：

「……我希望可以让那些孩子都吃饱饭，顺利长大，他们不应该睡衣那种容易生病、又脏又臭而目没铺任何东西的稻草上，至少该睡在乾净的被子上啊。」

「啊？一般只有有钱人才吃得饱饭吧？只要食物的量可以让他们有力气活动不就好了吗？像我自己在家里根本都吃不饱啊。」

听完我的希望，路兹说「你的要求太高了」。回想了自己在家里的生活，我才惊觉自己一直是以神殿的贵族生活为中心，在思考要如何经营孤儿院。因为自己最近都能在神殿用美味的食物填饱肚子，家里的经济情况也有了余裕，所以彻底忘了，但其实在平民区，能够三餐都填饱肚子的孩子并不多。就连路兹，一直以来也都处在挨饿的状态，现在和哥哥他们抢食物也还是都抢输。

「对喔，不需要到吃饱的程度……」

「而且如果三餐都由梅茵提供，这也太奇怪了吧？应该要自己先出去采集才对吧。既然肚子会饿，自己也要想想办法啊。」

因为神殿是特殊的场所，所以我在思考的时候，一直把自己的常识拋在了一边，但如果把目标设定成提升到和平民孩子一样的水准，金钱上的负担就会一口气减少很多。买不起的食材，自己去森林里采集就好了。

「恕我直冒，孤儿们不能离开神殿。」

法蓝面带难色地开口提醒。基本上孤儿们都被关在孤儿院里头。因为在洗礼仪式之前，不能让贵族看见不得体的存在，而洗礼仪式之后，大概是为了不让孤儿们接触到无谓的知识与常识吧。闻言，我沉默下来。但和我不一样，几乎不了解神殿常识的路兹只是偏过头。

「奇怪了，到底是谁规定孤儿不能出来外面的？既然被当成没人要的孩子，就算让他们去森林，也应该没什么问题才对啊。像法蓝和吉鲁都可以出来神殿外面。」

「法蓝和吉鲁是特例，因为他们是我的侍从。」

因为我是住在家里前往神殿，接送才变成了他们的工作。就和灰衣神官会陪同青衣神官前往贵族一样，并不是可以自由离开神殿。

「那，让剩下的所有人都当梅茵的侍从就好了啊！这样一来，所有人都可以出来外面了吧？」

超乎想像的提议让我眨了好几下眼睛，仰头看向路兹。

「请等一下！这个提议未免太鲁莽了……要梅茵大人准备所有人的衣服、食物和住处，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虽然要让孤儿们出来，就得帮所有人买衣服，但如果只是要去森林，去我们平常去的旧衣铺买便宜的旧衣就可以了吧？」

我开始在脑海中计算，假如要帮所有人买便宜的二手衣，再买几个人去森林时用的小刀和篮子，总共要多少钱。毕竟不可能把神殿的杂务都丢著，所有人同时去森林，所以只要分组轮流去，就不需要买太多工具。

「如果只是五、六十件便宜的旧衣，和几个人去森林时用的小刀和篮子，那比买给法蓝他们的那三件衣服还便宜呢。」

听我这么说，法蓝惊愕得瞪大眼，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我买给侍从的衣服都是高级品，自己在家里穿的便服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只要带他们去森林，采集可以吃的东西，让他们学会自食其力就好了，没有钱的孤儿院，就表示大家都很穷吧。」

路兹讲话真是直接，但也没有错。不该只是等著别人给予，要让他们学会怎么自力更生。

「而且我之前有好几次都派吉鲁或法蓝去奇尔博塔商会，这也就是说，我可以指使侍从出去办事啰？」

「……是的，梅茵大人。」

「既然这样，那我也可以吩咐侍从去采集佛苓吧？」

我说完，路兹的双眼晶灿发亮。

「梅茵工坊的孤儿院分店吗？」

「没错。把孤儿院设成是梅茵工坊的分店，让他们制作商品，就可以靠著自己赚的钱养活自己了。就算万一有一天我不在了，也不会再有小孩子饿肚子。」

现在的优先事项，反而是要教大家怎么去森林采集和调理食物。我和路兹开始讨论起要怎么做才会更有效率、又要从哪里开始进行改革，法蓝难以启齿地插嘴说：

「梅茵大人，我认为两位的想法很不错……届时神官长也会问您，是否真的能对这么多人负起责任。这样真的好吗？」

但是，这和神殿至今的做法完全不同。

我浑身的血液顿时都往下逆流，法蓝说得没错！像我这样的外人要是突然就无视

神殿的常规，擅自对孤儿院采取行动，大概不会只带来好的结果吧。不光神殿长和神官长，还会和其他青衣神官产生冲突，而且若要让孤儿为工坊工作赚钱，想也知道不会人人平等。

「路兹，对不起。我好怕要负责任……」

「梅茵，那我问你，跟什么也不做，眼睁睁地看著孤儿们死去比起来，你更害怕哪件事？」

两件事我都害怕。要是对那些孤儿见死不救，我想这种胃部像吞了铅块的沉重感会一辈子跟著我吧。但是，要我对这么多生命负起责任，我也实在做不到。我悄悄按著肚子，路兹轻轻耸肩。

「梅茵，你别想得这么复杂。要是试了之后发现不行，倒时再收手就好了啊。」

「路兹，什么到时再收手就好了……这关系到孤儿的性命耶？！」

我没好气地瞪著路兹，他简直班诺附身似地哼一声。

「本来工坊要是接不到工作，或是店家生意太差，最后都会倒闭吧。但现在对象是孤儿院，就算工坊倒了，员工也不会流落街头吧？」

「……因为大家都住在孤儿院，最起码还有神的恩惠。」

「那就算行不通，又不会有人因此流落街头，梅茵到底该负什么责任啊？而且梅茵工坊运作的时候，也都需要我在旁边帮忙啊。」

我想应该会遇到不少需要负起责任的情况吧。从班诺的角度来看，关于工坊长的责任，也许还会有其他不同的意见。不过，为什么呢？总觉得只要和路滋一起，就一定没问题。虽然只有自己一个人会很害怕，就莫名有信心地觉得可以做到，但如果有一直以来和我并肩作战的路兹陪著我，我就莫名有信心地觉得可以做到。

「梅茵，我们一起试试看吧。你想帮助他们吧？」

「嗯！」

我扑向路兹伸过来的手。法蓝见了，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

「梅茵大人，我也会协助您。」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 与神官长的秘密会谈

虽然决定了要帮助孩子们，但我回家后，什么忙也帮下上，和路兹及法蓝讨论过后，决定今天暂时先以「珍重生命」为暗号，私下展开行动。

因为不知道孩子们对食物的消化程度如何，所以要先把面包撕成小片，再泡进清汤里做成面包粥，然后由吉鲁从后门送进去。法蓝说他会从正门送神的恩惠过去，吉鲁再悄悄从后门运送食物，这样应该就能不被他人发现，让孩子们吃到饭。

「吉鲁是最担心他们的人，应该会愿意跳出来帮忙。」

「等等给吉鲁一套我的衣服，告诉他可以在怕弄脏的时候穿。」

今天能做的事只有这样，但一想到那些孩子们今晚就不会饿死，心情便轻松了一些。我总算放松了紧绷的脸庞，法蓝却板起脸孔，注视著我说：

「梅茵大人，对于您要帮助孤儿一事，神殿长很可能会不高兴，所以请您千万要小心戴莉雅。」

「……神官长就没关系吗？」

不只神殿长，我想神官长也会很不高兴吧，法蓝对此有什么想法呢？我说完，法蓝有些讶异地张大双眼，语气平静地说了：

「神官长就由我向他禀报。因为现在神殿对孤儿院的处置，和对待灰衣神官及巫女的方式，神官长也一样感到不平。」

「咦？但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啊？」

我歪过头说，法蓝神色无奈地垂下目光。

「梅茵大人也听见戴莉雅说的话了吧？在神殿，神殿长是权力最大的人。而神官长为了不被人抓住话柄，只能深深地藏起自己的真心话，所以虽然很难看出来，但神官长也对现在的神殿有所不满。」

「……我真的完全看不出来。」

真不知道法蓝究竟是站在怎样的角度倾听刚才的对话，才会察觉到神官长的内心有所不满。还是说，法蓝甚至可以听到神官长的心声？我一头雾水地偏著脑袋瓜，路兹耸耸肩。

「看来你得向神官长报告一下，说梅茵根本没听懂。」

「确实如此，梅茵大人也该学习贵族特有的委婉说话方式了。」

两人温暖的眼神就像在看著不成材的孩子，真是太伤人了。

随后几天，我一边让吉鲁暗地里送去食物，一边和法蓝讨论该怎么向神官长报告，更容易说服他答应我们的请求。因为也听了路兹的意见，又关系到梅茵工坊，所以我把一脸厌烦地说著「你又惹麻烦了」的班诺也牵扯进来。虽然我恨不得马上去找神官长，请他下达许可，开始对孤儿院进行改革，却又被班诺臭骂一顿。

「你的脑袋是装饰品吗？别老是订了目标就一直线往前冲！面对贵族就是要绕远路，就算觉得麻烦，也一定要做好事前准备和交涉！有时候这个步骤甚至决定了一切。要是突然就跑上门，对方也不见得愿意见你！」

「班诺大人说得没错。梅茵大人总是一作出决定，马上就要付诸行动，但原本若要讨论重要的事情，都必须先在事前告知对方大致的内容与要求，再预约会面时间。若想与贵族讨论要事，绝对不能操之过急，一般都该尽量争取更多时问，在台面下做好对自己有利的准备。」

之前因为看到孤儿们的模样后太过震惊，马上就找神官长商量，但也是因为我一直拜托法蓝，他才去安排了时间，随后法蓝告诫我，这样其实违反了礼节。神官长那边会无法做好答覆的准备，消息的传达也会不够确实。

「这次是个好机会。梅茵大人，请您好好观摩并学习要如何向贵族预约会面时间，又要做哪些事前准备，日后定能派上用场。」

多方面讨论后的结果，首先决定由我就任为孤儿院的院长，再运用梅茵工坊的资金，以整顿工坊的名义进行改革。然后，帮尚未受洗的孩子们洗澡，再为孤儿院进行大扫除。接著把男舍底楼设成工坊，设置炉灶、添购工具，以后就能煮饭和做纸。最后把孤儿院的孩子们分作几组，像是做纸兼森林采集组、孤儿院杂务组和神殿工作组。头一个月让大家轮流去每一组，体验所有的工作。之后再依本人的希望，重新分组，让大家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职务。

列出需要的衣物和工具后，就请班诺帮忙采购。为了筹措资佥，我请路兹和拉尔法做了木头衣架。是著重于肩膀的弧度，有著我熟悉形状的衣架。「比起在旧衣铺里看到的十字衣架，这种衣架更能减少对衣服的伤害喔」我这么介绍后，班诺便双眼发亮地上钩了。

……真的是多谢惠顾。

「那么，梅茵工坊孤儿院分店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班诺看著我这么问。这时候要是不说出回答，他又会骂我「做事不用大脑」了。我回答了自己想出的答案。

「就是保障孤儿院的生活费。光靠神的恩惠还不够的部分，我希望能让他们自己赚钱，购买自己需要的食材。」

「只要食材就好了吗？」

「因为基本生活所需的东西，神殿都会提供，所以只要能赚到足够采买食材的收入就好了。」

虽然路兹说没有钱，那就自己去森林里采集，但考虑到孤儿院的规模，总不能让孩子们前往森林大量且长期地采集。既然往后打算成立工坊赚钱，那在上轨道之前，可以先用工坊的经费来支付伙食费，回答了班诺的问题后，路兹写下纸的价钱和购买食材所需的金额，开始计算。

「……如果只要赚到伙食费，感觉很容易就能达成嘛。可是，如果要由梅茵出钱，那教他们学会采集还有什么意义啊？」

「我只是想在做纸的时候，顺便教他们学会怎么在森林里采集而已。一旦学会了，就可以在饿死之前，先去森林采集能吃的东西回来啊。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有可能会像我一样采到毒香菇。」

「梅茵采到毒香菇的机率太高了嘛……」

讨论出了大致的结论后，法蓝先私底下悄悄向神官长禀报。虽说不是正式公开，但答应了我就任成为孤儿院的院长，并成立梅茵工坊的孤儿院分店。同时，也预约好了两人正式面谈的时间。听说正式向贵族要求会面的时候，必须先在数天前就写信提出请求。于是我学了样式，写下请求信。

……贵族有够麻烦。

等收到了神官长邀请函的时候，听说在吉鲁的暗中活跃下，孩子们的身体状况都获得了改善。吉鲁还告诉我，现在大家都有了食欲，除了汤以外，也吃得下一些固态食物，变得越来越活泼好动，以他们目前的健康状态，看来能在清扫满地都是大小便的房间时，顺便帮他们彻底洗净身体了。

神官长指定的第三钟响了后，我和法蓝一同前往神官长室。吉鲁和路兹则待在我的房间待命，以便随时都能出动。

「神官长，万分感谢你拨冗接见。」

「梅茵，贵族的女性不会那样说话。」

神官长开口纠正，说贵族的女性都是说「衷心感谢」。有段时期流行讲话都要温柔婉约，后来就固定了这样的说法。神官长更因为我都是在大门和奇尔塔商会学习敬语，怀疑我比起女性的用法，可能更常使用男性的说法。

「看来也需要有灰衣巫女教你遣词用字……但这件事之后再说。今天往这边。」

大概是已经驱退了其他人，神官长的房里只看到阿尔诺……我和往常一样，正想走向办公桌，神官长却往另外一边的床铺方向走。

「神官长？！」

阿尔诺吃惊大叫。法蓝也瞪大了眼。我只是不明就里地跟在神官长身后、神官长推开床铺的布幔，向我招手。床铺的更里面？我歪过头，纳闷地走上前，在布幔后头看见了一扇门。

「进这里再和你讨论吧。」

彷佛在进行指纹认证，神官长朝著门扉举起手后，一道泛著青白光芒的魔法阵就浮现在半空中，神官长中指戒指上的宝石发出红光。红光循著魔法阵绕了一圈后，随即黯淡下来。

「这里连侍从也进不来。梅茵，进来吧。」

神官长「喀嚓」地打开门，不带阿尔诺也不带法蓝，走进了房间。看著昏暗的房间，我瞬间不安地回头看向法蓝，法蓝轻轻点头鼓励我。

「打、打扰了。」

我走进房内。门一关上，原本漆黑的房间就冒出了窗户，绚烂的日光照射进来。就好像有人拉开了百叶窗，窗户凭空出现。

「哇！」

我摀著眼睛，等著双眼适应光亮，接著听见神官长窸窸窣窣的动作声，慢慢地睁开双眼后，发现原先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房间，变得就像是大学的研究室。

房内的桌面和架上都凌乱地摆著卷轴和羊皮纸，还堆著好几本书。架上还摆有我从没看过的、看起来像是理科实验器具的东西。房间角落还有一张疑似休息用的长椅，但也杂乱地遍布著资料，和平常都由侍从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房间不一样，这里是完全只属于神官长一个人的私密空间。

「我已经设下了结界，没有一定以上魔力的人进不来，现在神殿里头，大概只有你一个人进得来吧，正好适合用来密谈。」

「好棒的秘密房间喔，感觉好像是魔法的结晶……」

神官长一把推开堆积在长椅上的资料，看著我说：

「你的房间也有吧？」

「是吗？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我从来没有推开过床铺的布幔，床也只有床架，连条棉被也没有。但考虑到之前曾经昏倒，看来还是先铺床棉被比较好。

「但门都需要进行魔力登记，你大概不能使用吧。」

「魔力登记？」

「这种事不重要，直接进入正题吧。坐吧。」

神官长中断这个话题，指向刚才清出了空间的长椅，自己则搬来桌旁的椅子坐下。神官长再次抬起头来时，脸上不是和法蓝一样那种感觉不到情感波动的面无表情，反倒非常凝重，眉间还皱出了身沟。

……该不会接下来是要说教？

已经听法蓝训话了好几天的我，终于领悟到了今天要谈什么事情。难不成会进入这个房间，就是因为神官长要说教的内容不方便被侍从他们听见吗？就算我想向法蓝求救，房里也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人能救我。

「神、神神、神官长，请问为什么要在这里谈话呢？」

「因为法蓝向我禀告过了，他说要求你讲话委婉又像个贵族是没用的。」

神官长目光森冷地瞪著我。原本神官长就面无表情，五官给人的印象又有点冷漠。现在再不高兴地皱起眉头后，看起来加倍恐怖。和会怒声咆哮的班诺不一样，神官长生气来，全身就散发出了让人一路从脚往上结冻的寒意。

「事实上你前些天确实也是不假思索，就脱口说出了非常重要的讯息和危险发言，当时在场还有神殿长派来找我的侍从，你都没有发现吗？」

「完全没有。」

「居然在神殿长的侍从面前，说出那种像在指责神殿长行径的话……看来你也完全没有意识到，当时的对话让我的寿命缩短了好几年吧？」

「……真、真的很对不起。」

那时候因为神官长完全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只是想要让他了解，结果却变相像在批评神殿长的做法，所以不管是神官长还是侍从，都让在场的人吓出了一身冷汗吧。

「你至少该记住青衣神官的名字和长相，和他们身边侍从的五官。面对自己必须提高警觉的对象，怎么可以半个人都不认得？你太粗心了。」

神官长无言以对的表情，就和班诺对我摆出的一模一样。看来我不管到了哪里，都是挨骂的那一个。

「……班诺先生也常说我做事都不用大脑。」

「这么说来，他确实说过你都没有戒心，被骗了也学不乖，现在我完全同意班诺的看法。既然你已经是青衣见习巫女，属于贵族阶级，就要学习并记住贵族的做法。」

神官长的劝告全是在担心我的处境。真的就和法蓝说的一样，神官长只是把真心话藏得太隐密，才会看不出来，但一直在保护我远离神殿长。

「看你完全无意去解读我隐藏的真正想法，所讲的话又太过直接，丝毫不加掩饰，这在贵族社会只会害你丧命。我再也不想那么提心吊胆地谈话了。既然不能肯定你能否明白我的用意，又要和你讨论不想被人听见的事情，所以我判断最好的方法，就是进来这里。」

「真的非常抱歉。」

原来是因为神官长如果不说真心话，我就听不懂，才会进来这里密谈。

……虽然给神官长添了麻烦，但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真是太好了。

「法蓝向我禀报，说你已经决定成为孤儿院的院长了，当时你还说自己无法负起责任，现在真的可以胜任吗？」

神官长直视著我的双眼凛冽发光，像要看进我的内心深处，我不禁坐直身体。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帮忙了。为了至少传达出我的决心，我也笔直地回望神官长。

「坦白说，我还是很害怕夏负责任。但是，因为我没办法坐视不管，所以还是希望能尽量帮助他们。」

「嗯。既然你已经做好觉悟，那就好。」

神官长爽快答应。我就像挥棒扑了空一样地呆望著神官长。

「咦？真的可以吗？」

「虽然不算正式，但我早已经透过法蓝答应你了吧？」

「法蓝是这么说过，但因为和上次面谈的时候差太多，我吓了一跳……」

「因为讲话太过委婉你就听不懂，所以这也没办法。」

「啊呜，对不起。」

不知第几次地道歉后，神官长拿了几张纸过来。目光迅速地扫过纸张后，神官长再看向我。

「虽然法蓝大概向我说明过了，但我还是不明白。法蓝似乎也没有完全听懂。因为你们讨论的时候，都是使用商人特有的说法，也有不言自明的默契。所以，请你说明就任成为孤儿院长后，究竟打算要做什么吧。」

我开始说明和大家讨论过的内容。

「我打算在孤儿院成立梅茵工坊。首先，因为孩子们将成为工坊的员工，我会改善他们营养不良的情况，再打扫将成为工坊的孤儿院，设置工作用具。之后预计教导孩子，让他们可以自己煮饭，只要他们至少能自己煮汤，再加上神的恩惠，营养不良的状况应该就能得到大幅改善。」

「我明白了。那么，这项要把孤儿院的所有人都纳为侍从是什么意？」

神官长用可怕的眼神瞪著我。

「……因为如果成为我的侍从，就可以派大家去神殿外面办事。」

「如果只是基于这种理由，那就算了吧。其他青衣神官进来的时候，会没有人才可以提拔为侍从，而且要是你把所有人都占为己用，也会产生不必要的对立。你只要以孤儿院长的身分，指示见习生离开神殿办事就好了。」

「我明白了。」

只要能让孩子们离开神殿，无须把所有人都纳为侍从。我点头表示理解。

「那么，孩子们的营养状况获得改善之后呢？」

「我会让他们制作植物纸。以前都只有我和路兹两个人在做，所以只要教他们怎么做，小孩子也做得出来。」

「植物纸吗 」

神官长瞥向桌上的一叠纸。这么说来，在班诺赠送的礼物中，神官长最高兴收到的就是植物纸了。

「因为既不会有人拿出去偷卖，也已经签订了梅茵工坊做的东西，都由奇尔博塔商会贩售的魔法契约，所以神殿也不能收走。

「不愧是商人，判断很准确。即便万一被发现，神殿长也不能收走的话，那我没有异议。卖了纸后，你打算做什么？」

神官长有些意兴阑珊地眯起眼睛，继续发问。

「卖了商品之后，让大家可以自己购买欠缺的食材。这样一来，我就不用再替他们支付伙食费，大家也不会因为青衣神官的增减而饿肚子。」

「基本上对其他事物都漠不关心的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你不会没有任何好处，就揽下这种麻烦吧？」

这是最重要的问题――神官长目光锋利地注视我。我也定定地回望神官长。

「当然是为了让我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看书啊。」

「你说什么？」

神官长瞪大眼，好像完全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明知道在墙壁的另一边，那些孩子就要饿死了，怎么可能不在意呢。虽然沉浸在书里世界的时侯可以不去想，但一旦停止看书，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那些画面，罪恶感和不舒服的感觉让我无法忍受。」

「所以，你只是为了摒除会打扰你看书的阻碍，才成为孤儿院的院长，还把孤儿院当作工坊经营吗？」

「没错。」

我用力点头，神官长按著太阳穴。

「你还真是一个……超乎我想像的笨蛋。」

「常常有人这么说。」

「……算了。那预估要多少时间？下达许可后，预计多久能够步上轨道？」

「现在几乎所有准备工作都完成了，而且在这个季节，只要有一个月的时间做祇并贩售，应该就能自己购买不少食材。」

「哦？这次的事前准备倒是很充分嘛。」

神官长嘀咕道。因为班诺和法蓝分别从商人和贵族的角度，检查了好几遍计画有没有漏洞，所以应该没问题才对。印象最深刻的，是大家都挑明了说，最大的不安因素根本就是我。

「好，准了。」

「谢谢神官长。法蓝之前就说了，如果是神官长，只要好好沟通就一定能明白。班诺先生也说过，神官长的眼神比起一般神官清澈，要找人商量就找神官长……为什么神官长和其他神官不一样呢？」

如果在外面问这个问题，一定会挨骂吧――我一边心想一边发问，果不其然神官长先叹口气说：

「你出去后绝不能这么问我。」然后回答：

「我不打算详细说明，但总之我也和你一样，并不是在神殿出生长大。我出生于贵族社会，基于一些理由才进入神殿。因此我虽然看不惯神殿长的做法，但现在反抗神殿长并不是明智之举，你也要小心别再触怒神殿长了。」

「……那我经营孤儿院，不会触怒神殿长吗？」

让孤儿们自己赚钱，等于是光明正大地抵触神殿长至今的做法，我心惊胆战地询问后，神官长哼笑著说「现在才担心也太晚了」

「表面上，我会装作是我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你，但你也要尽可能保持低调。因为你和我们的常识相差太多，我根本料想不到你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所以不论要做什么，都一定要向我报告，也要乖乖听从法蓝的教诲。明白了吗？」

神官长一而再地叮咛我要记得「报告、联络，商量」后，我才走出神官长的秘密房间，和法蓝一起回到院长室。吉鲁和路兹都用充满期待的眼神出来迎接我。

「梅茵，结果怎么样？」

「被骂了好久。神官长要我认真学习怎么当个贵族，还说我做事都不用大脑又粗心……」

「所以是不准你成为孤儿院的院长吗？」

路兹和吉鲁不安地沉下脸来，我急忙摇头。

「不是啦，我成为院长了喔！要成立梅茵工坊也没问题。我只是觉得，我真的不管到哪里都会挨骂呢……」

「嗯，谁教你是梅茵嘛。」

路兹拍了拍我的头，轻声笑起来。

在对孤儿院进行改革之前，我还有一件事非做不可，那就是找戴莉雅商量。毕竟戴莉雅的工作，就是把情报提供给神殿长，所以我想请她保密，因为就算想瞒著她，其他侍从却都在到处奔走，班诺和路兹也会进进出出，孤儿院若再传出嘈杂人声，戴莉雅不可能没有发现。但是，直到工坊的工作步上轨道之前，我希望神殿长都别来妨碍我们。

戴莉雅自己也说过，我能帮就帮，所以对于帮助孤儿这件事本身，她应该是赞成的吧。现在也都已经做好了帮助孤儿的准备，总不可能才改口说希望他们都死了最好、于是我正面直视戴莉雅，决定诚实地拜托她。戴莉雅连见到了神段长的侍从这种事都会像我报告，所以比起拐弯抹角，我认为开门见山地拜托她更有用。

「戴莉雅，我想帮助那些还没有受洗的孩子。所以我希望神殿长不要来妨碍我们，也希望戴莉雅暂时可以保持沉默。戴莉雅也觉得如果帮得了忙，想帮助那群孩子吧？我可以拜托你这件事吗？」

沉默了一会儿后，戴莉雅用力闭上双眼，像要甩开涌上的回忆般摇头。

「……我不想去孤儿院。因为我不想回想起来，也不想再跟那里有关系。」

「嗯，我知道。戴莉雅只要留在这里监督厨师他们就好了，我只是想请你暂时都当作没有看见，好吗？」

因为需要有人负责管理食材和监督厨师，所以一定要有一名侍从留在院长室。只要把这份工作交给不想去孤儿院的戴莉雅，她自己就不需要过去。

「好吧，我会保持沉默。但是，我并不是为了梅茵大人，是为了那群孩子。别以为我因为这样就变成你的人了喔。」

戴莉雅把头一撇，侧对著我的脸上似乎有些松了口气，勉强答应了我愿意保持沉默。我如释重负，也向戴莉雅保证。

「戴莉雅，谢谢你。我一定会帮助他们的。」

「我，我又没有拜托你。不过，既然要做，我绝不允许你失败喔！」

……虽然能 度很凶，但可以当作是戴莉雅也对我怀有期待吧？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 孤儿院的大扫除

吃完午餐，马上开始打扫孤儿院。但是，负责打扫的是孤儿院里的人。现在因为灰衣神官供过于求，所以本来几年前，孤儿院里的孩子们都是上午一大早洗衣服，下午才扫地，如今却变成了上午就能做完所有工作。既然如此，应该会有很多神官到了下午就没有其他事务，所以才决定在下午进行大扫除。表面上进行大扫除的名义，是因为青衣见习巫女的我就任成为院长后，将要前往致词，所以不能让我看见不得体的环境。毕竟平常并不打扫孤儿院，又是一项浩大工程，有了名义后，孤儿院里的人们比较不会感到排斥。

透过今天的大扫除，除了要将孤儿院打扫乾净，我还想让大家知道：「只要努力工作就会有收获。」为此，我请厨师煮了汤，要用来慰劳认真打扫的人，而且最先跳出来帮忙打扫的前三十个人，还会送给他们奶油考夫薯当作礼物。

孤儿院的打扫工作，会分作好几组分头进行，像是趁著暖和时帮孩子们洗澡为一组，打扫受洗前孩子们所住的女舍底楼为一组，打扫女舍其他地方为一组，打扫男舍底楼并搬运工坊工具为一组，打扫男舍其他地方也是一组。

我和班诺这么提议时，法蓝和吉鲁都大吃一惊。因为在神殿做的杂务，都只分为洗衣、扫地和祈祷，然后上午是所有人一起洗衣服、都是所有人同时做同一种工作、一起祈祷，从来不曾分组行动。但这次因为打扫的范围太广，再加上整顿工坊需要有力气的人，所以我和班诺说服两人，把工作分配给适合的人去做才能尽快完成，这次才分组进行打扫。

「可是分组之后，大家真的会照著我们的指示，乖乖打扫吗？」

「放心吧。因为孤儿院里的人都知道，法蓝是神官长的侍从。」

看在孤儿院的灰衣神官和见习生们眼里，深得神官长信赖的法蓝拥有著崇高的地位。有法蓝坐镇指挥，孤儿们就算有些不满，还是会乖乖照做吧。吉鲁这么说明。

「虽然只是少数，但也有孩子怎么叫都叫不动喔。」

法蓝说，瞄了眼吉鲁。虽然吉鲁现在做事非常认真，但听说以前是个超级问题儿童，常常让负责监督他的灰衣神官头痛得不得了。吉鲁听了别开视线。两人的互动让我轻声笑了出来。

吉鲁和法蓝负责巡视，察看大家有没有认真打扫、有谁特别努力、又有谁偷跑没来，再连同打扫的进度向我报告。路兹负责监督今后要成为梅茵工坊的男舍底楼进度，还要把梅茵工坊里的工具搬过来。另外，还要在男舍底楼烤考夫薯。戴莉雅负责监督厨师，顺便打扫院长室一楼。

「我也想去巡……」

「梅茵就留在这里，我可不希望你突然在某个地方昏倒。」

我话还没有说完，路兹就制止了我。我「呜唔」地语塞，吉鲁一脸受不了地看著我说：

「梅茵大人，我们是为了要迎接成为孤儿院长的青衣见习巫女才进行大扫除耶。怎么可以还没扫完就让你进来啊。」

「说得也是呢……」

因为法蓝不在，我也无法去图书室，只能咳声叹气。法蓝挂上慈蔼又和煦的笑容，在我面前轻轻放下一张纸 上头写满了可以清楚看出法蓝一丝不苟个性的字。

「今天梅茵大人该记的东西有很多。首先，因为傍晚要前往孤儿院发表就任致词，要请您把这篇致词稿全部背下来。尤其请您小心千万别念错神的名字。」

虽然为了供我作弊，写在了纸上，但基本上还是得自己背下来，看著洋洋洒洒的致词稿，我轻叹口气。见状，法蓝依然面带微笑，继续拿出其他木板。

「此外如果还有时间，这些是神殿里头备有的茶叶，和牛奶的产地以及种类。这一项是梅茵大人喜欢的组合，这个是班诺大人，这个是路兹，这个则是神官长喜爱的组合。请您要记住经常来访的客人的喜好。」

但神官长又不会来这里――这句话我说不出口。因为我想既然是一起工作的上司，可能还是要记住他的喜好比较好。望著堆成小山的木板，路兹强忍著爆笑出声的冲动，竖起大拇指。

「梅茵，太好啦！有这么多东西可以看。」

「我喜欢看，但很不会背东西……」

真痛恨自己这颗就像在做糯米肠一样的脑袋。除了特别感兴趣的事情外，每当看了新的东西，之前看过的内容就会被我忘光光。我沮丧地垮下肩膀，拿起法蓝为我整理好的资料。

第五钟响后，法蓝回来过一次，在木板写下了许多名字。分别是率先跳出来努力工作的孩子，和消失得不见人影的孩子。

「关于梅茵大人最担心的，也就是帮尚未受洗的孩子们洗澡这件事，已经用预先准备好的肥皂和毛巾，趁著暖和的时候为他们洗净了身体，现在都穿上了便宜的旧衣，忙著往床单里头填塞新的乾草。」

因为是在便宜的旧衣铺购买，所以衣服全是补靪。而现在正用洗过的乾净床单，和向农家买来的乾草制作自己的棉被。

「有没有小孩子生病或身体虚弱呢？」

「没有，这点您不必担心。大概是因为这阵子吉鲁都会送食物过去，所以孩子们都把吉鲁视为救命恩人般仰慕。吉鲁又说他都是听从梅茵大人的命令，所以多半也非常仰慕梅茵大人吧。」

听到法蓝这么说，感觉真不好意思。但那群孩子能够稍微恢复健康，我真的打从心底觉得太好了。

「刚才帮孩子们洗澡的巫女和见习巫女，我只留下了几个人帮忙做棉被，其他人就重新派去帮忙打扫。那么，我继续回去巡视了。」

「法蓝，谢谢你。那就麻烦你了。」

法蓝点点头，又走回了孤儿院。不久后，换路兹回来了。

「梅茵，男舍的底楼扫完了，接下来要把梅茵工坊的工具搬过来。」

「知道了、路兹，拜托你了。」

「孤儿院的人太强了！他们都很习惯打扫，速度超快的！」

路兹兴奋地报告完后，踩著轻盈的脚步离开，路兹一走，又换法蓝回来，继续往木板写下吉鲁告诉他的名字，旋即快步离去。

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则坐在前几天才送到的办公桌前，与法蓝的字奋战。众神的名字好长，而且人数也太多了。真想向神官长提议，不如替这些神明取个亲切的昵称吧。

……比如别叫芙琉朵蕾妮，就叫芙琉或蕾妮？但大概马上就被驳回吧。

在打扫一楼的戴莉雅为了看见厨房的情况，打开了厨房的门，所以为了奖励认真打扫的人们所熬煮的汤，开始从厨房飘来诱人的香气。我正思索著这些无意义的问题时，大扫除似乎也顺利结束了。

「梅茵大人，男舍已经全部清扫完毕。」

「吉鲁，你也辛苦了。那只剩下女舍了吧？」

「对啊。但女舍除了食堂以外，其他地方男生都不能进去。」

「那先去食堂进行准备，等一下就可以喝汤了。」

吉鲁说著「我知道了」，兴冲冲地走出去，接著换路兹走进来。

「梅茵，工坊已经设置好了，我也开始在蒸考夫薯，没问题吧？」

「还问我有没有问题……你都已经开始蒸了吧？刚才吉鲁也去整理食堂了，应该可以刚好赶上呢。」

我呵呵笑著，路兹走上来压低声音说：

「但这里的人居然连考夫薯也没看过耶，说他们只看过煮好食物。明明我只是把考夫薯排在一起蒸而已，他们就围著我看得兴致勃勃，害我超难做事的。」

「嗯，因为大家都只知道神的恩惠，也不会在孤儿院里煮东西，难怪从来没看过食材吧。」

这么一说，记得丽乃那时候我也在某本杂志上看过，听说有很多孩子虽然看过超市里贩售的红萝卜，但从没看过长在田里的，所以看到田里的叶子也不知道那是红萝卜。连在资讯发达的日本都这样了，孤儿院的孩子们会完全不知道自己至今在生活中从未碰过的东西，也是无可厚非。

「那我教他们怎么放奶油进去吧。」

路兹拿了奶油和小刀，笑著再度离开，紧接著，换法蓝回来了。

「女舍正如原先的预想，受洗前孩子们所住的底楼打扫起来十分困难，所以已经动员所有打扫女舍的人前去清洁，应该不久就会扫完了。此外，因为女舍和男舍不同，现在人数不多，所以就让受洗前的孩子们搬到楼上的小房间。现在正把塞了乾草的棉被和替换衣服搬上去。」

法蓝的报告让我松了口气，现在也决定了孩子们睡觉的地方，真是太好了。

「梅茵大人，您已经背完致词了吗？」

「……差不多了。，可是，我还是会担心，可以带著这张纸上台吗？。」

「是。那么等准备完成了，再来叫您，戴莉雅，帮梅茵大人作好准备吧。」

法蓝离开后，戴莉雅走上来为我整理头发，让我坐在梳妆台前，抽起发簪。她拿著梳子，用哀伤又难过的表情从镜子里注视我。

「……孩子们都得救了吗？」

「是啊，听说都恢复健康到可以自己塞乾草，做自己要盖的棉被了。」

「这样啊。」

明明是报告大家都得救了的好消息，戴莉雅却没有露出开心的表情。她就像吞了什么苦药，紧皱著眉，别开视线。

「……戴莉雅，你的表情很阴沉呢。你不高兴吗？」

「高兴啊，但又好不甘心。为什么……我那时候没来救我呢？」

「但那时候我还不在这里，这也太强人所难 」

「这我也知道啊！我当然知道……」

戴莉雅发出怒吼，像是明知道自己是在迁怒，但还是阻止不了自己。淡蓝色的双眼里盈满了快掉下来的泪水。可以感受到受洗前的戴莉雅有多么痛苦地忍耐著，当初又多么希望有人能来拯救她，我不禁难过起来。

「虽然那时候没来得及救戴莉雅，但以后如果戴莉雅遇到困难，我会帮你的。我一定会帮你……所以你别哭了。」

「我才没哭！」

「对、对不……」

「不可以向侍从道歉！」

戴莉雅粗鲁地揉著眼角否认。她的自尊心很高，所以不想被人撮破自已在哭吧。

……可是，我也觉得戴莉雅有点不讲理呢。

因为是第一次做为孤儿院长致词的正式场合，所以我决定要戴洗礼仪式时戴过的、造型像紫藤花的发簪。尽管终归还是平民，但看起来至少会像是富商的女儿吧。

「好少见的发饰喔。」

「这是为了洗礼仪式做的发簪喔。最近奇尔博塔商会也开始贩售了。」

「……做的？自己做的吗？」

「虽然我有请家人帮忙，但只要有材料，自己也能做喔。」

「材料……」

戴莉雅看著发簪的眼神，就像是发现了猎物的肉食性动物。她帮我梳了头发后，我再自己插上发簪。因为戴莉雅还不会用，所以只能我自己来。

「梅茵大人，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刚煮好的汤分装进了几个锅子里，正放在推车上。几名第一次见到的灰衣神官都跟在法蓝身后。

「梅茵大人，这几位是帮忙搬运和配汤的神官。」

「谢谢你们的帮忙。」

「我们才感谢梅茵大人的赏赐。近来神的恩惠不多，大家一定会很高兴吧。」

「哎呀，这不是神的恩惠，是我给大家的奖励喔。」

「咦？奖励？」

神官不明所以地眨著眼睛，我只是微微一笑，结束对话。

我由法蓝抱在手臂上，绕了一圈穿过走廊，来到孤儿院门前。因为这段绕行距离相当长，负责推推车的神官们又无法配合我的速度，才由法蓝抱著我移动。

法蓝在门前把我放下来，检查头发和衣服有无不整，轻轻帮我拨正。确认一切都没问题后，灰衣神官才打开门，用清亮的嗓音向屋内的人们宣告：

「受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与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之庇佑，上任为新孤儿院长的巫女驾到。」

门后就是孤儿院的食堂。一打开门，就能看见了好几张并排的长桌，让我有些惊讶。但毕竟每次都要搬运神的恩惠过来，男性又只能进入食堂，考虑到这两点后，就觉得这样子很合理。

身穿灰衣的人们一排排地坐在食堂里，听到通报，所有人都站起来转向这边。视线多得吓人，再加上其中也有打量的眼神，让我忍不住要低头回避目光，但就在下一秒――

「谨向诸神献上祈祷，迎接院长的到来。祈祷献予诸神！」

一大群人突然集体摆出跑○人的姿势，我别说低头了，忍不住就凝视这幅画面。

「梅茵大人，这边请。」

法蓝牵著我的手，带我走向铺有地毯的讲台。在我容易看见的前方，年纪较大的神官们都笔挺地摆出了祈祷的姿势，但后头的小孩子们都还不太能保持平衡。和我是不相上下。

祈祷完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法蓝轻龛把我抱起来，让我站在讲台上，并小声说：「请表现得像位贵族。」如果要让灰衣神官服从自己，这是最重要的一步。连吉鲁一开始就知道了，所以灰衣神官和巫女们自然也都知道以青衣见习巫女之姿进来的我，其实不过是个平民。倘若我在这时候表现得没有自信，就会彻底遭到轻视，所以必须表现出贵族应有的威严。一定要抬头挺胸，不能低头。还要面带笑容，表现得从容镇定。注意事项就和班诺在陪我一起提交捐款时，对我说过的一样。

法蓝还笑容可掬地说：「要是真的觉得没有办法，也可以用魔力稍微威慑众人。那么再不愿意，也会明白到身分的差距。」但我不想让大家没来由地就害怕我，也希望可以不动用到魔力就顺利结束。

虽然大概背下了致词稿，但这种在这么多人面前发表演说的经验，就只有发表毕业论文和丽乃就读小学那时候，不得不在全校学生面前朗读自己不知得了什么奖的读书心得而已，更别说那根本是丢脸的酷刑！在众人的注视下，我紧张得瑟瑟发抖，慢慢地呼吸，摸向轻柔摇晃的发饰。有了全家人一起做的发簪，我就觉得勇敢多了

「各位好，我是梅茵。在这火神莱登薛夫特威光辉耀的吉日，受神官长之命就任为院长。对于大家欣然接受我的请求，又如此盛大地欢迎我，我由衷感到高兴。」

先对欢迎表达感谢，再流畅地念出点缀了今后抱负的场面话，最后以对神的祈祷和感谢做为结尾。为了不念错神的名字，我先顿了一秒，轻吸口气。

「那么，乌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和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特、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献上祈祷与感谢吧。」

法蓝帮我写的致词稿，在神殿里头似乎是固定的说词。听到我说的话，灰衣神官们都绷紧全身。

「祈祷献予诸神！感谢献予诸神！」

来到神殿以后，法蓝和神官长都一定个要求我练习一次祈祷的姿势，所以现在也有些习惯了。虽然还没办法摆得很正确，但已经不会再失去平衡跌倒。今天的祈祷姿势，连我也觉得自己做得很不错。

紧接著，对我来说最困难的致词结束了以后，就是分配奬励。

「今天大家为了我，把孤儿院打扫得非常乾净呢。所以我带来了奬励。法蓝，把奬励分给努力工作的人吧。」

「遵命，梅茵大人。」

法蓝拿出木板，念出没有帮忙打扫的人的名字。帮忙配汤的灰衣神官们一边为大家盛汤，一边避开那些被叫到名字的人。好像供餐在分配伙食喔――我边看边这样心想著，发现有个没有分到汤、看来和吉鲁同年的少年非常生气，胀红了脸瞪著我。

「不公平！神的恩惠都是平等的！平民连这种事情都……」

「没错，神的恩惠是平等的。」

少年说的话就和吉鲁一开始对我说的话一样，我对他微微一笑。

「但是，这并不是神的恩惠。我说过了吧，这些汤是要奬励那些努力工作的孩子，你没有听见吗？奖励并不是平等的。很遗憾，不工作的人就得不到奖励。这就叫做『不劳动者不得食』，请大家都要牢记在心。」

大概没想到我会反驳吧。少年甚至忘了要生气，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奖、奖励？」

「没错，这是奬励。下次要好好努力工作喔。此外，特别努力的人我还另外准备了礼物。被叫到名字的人，拿著盘子到前面来吧。」

灰衣神官打开路兹放了奶油考夫薯的蒸笼盖子，奶油的香气立即往外弥漫。

法蓝念出名字后，神官和巫女就拿著盘子，一边环顾四周，一边神色紧张地走出来。一名灰衣神官往他们的盘子里各放了一颗奶油考夫薯。

「听说你最先跑向孩子们，帮他们洗净了身体吧。谢谢你。」

「听说你打扫的速度非常快，路兹特别称赞你了喔。」

「听说你最先跳出来帮忙搬运重物吧？辛苦你了。」

因为法蓝和吉鲁都告诉了我他们挑选的基准，我只是念出标注在上头的内容，大家全都感动得不能自已地看著我。甚至有些孩子的表情，就和吉鲁第一次听到夸奬时的表情一样。

同时，我也深刻地感受到了自己拥有一群很棒的家人。脑中不禁浮现出了家人的身影。只是可以做到一点小事而已，他们就会大力称赞我。和家人对我做的一样，今后换我做为院长，也要找出大家的优点，再好好表扬他们。

「以后也请大家努力工作。好了，开动吧。」

隔天下午，开始教导大家怎么做菜。然后分成洗菜组、切菜组和为锅子倒水点火组，让大家分工合作煮汤。这天教大家怎么做菜的老师是多莉与艾拉，只好请雨果自己一个人努力煮晚餐了。

艾拉和多莉教大家怎么切青菜。有力气的成年人就拿菜刀，还拿不动的见习生就用小刀。因为做好的汤是奖励，也会直接变成晚餐，所以大家都很认真。对于第一次看到原本样貌的蔬菜和肉类也都兴味盎然，动作不是很熟练地洗菜、切菜。

我待在梅茵工坊里头，视察初次自己动手做饭的众人。法蓝还提醒我，身为青衣巫女，只是参观还无妨，但绝对不能动手帮忙。忽然间我感受到一股视线，回过头，发现昨天因为偷懒没吃到饭的那名少年正频频偷瞄我，一马当先地帮忙做事。那副强烈想表现自己的模样令人莞尔，所以我后来多装了点奖励的水果给他。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 构思新商品

孤儿院顺利地上了轨道。教导大家怎么做菜，煮过好几次汤后，大家也在习惯后

缩短了花费时间，切好的菜也不再明显大小不一 。偶尔还会有孩子想把奇怪的食材放进去，其他孩子就会跳出来阻止他，这幅画面也很有趣。大概是因为现在都算填得饱肚子了，大家的表情好像也变得平和许多。

渐渐地上午在神殿工作，下午打扫孤儿院和煮汤就变成了例行公事。过不久，恰巧有一天父亲与多莉都不用工作。我于是马上跑去找这阵子都去了外地、才刚回到城里的班诺央求，请他在那一天把路兹借给我。

「班诺先生！就这一天，请把路兹借给我一整天！」

「好啊，但那天的隔天，你要把一整天的时间都给我。」

「……班诺先生的眼神怎么好像很危险？」

「你的错觉吧？」

……绝对不是我的错觉。

看到班诺的双眼都发直了，我有些提高警觉。但他已经答应了我可以借走路兹，接下来就是拜托多莉和父亲。

「爸爸、多莉，拜托你们！请你们带孤儿院的孩子去森林！有爸爸陪著，就算士兵从没在城里看过他们，也不会叫住盘问，可以通过大门吧？」

「……可以是可以，但我们可以带孤儿到城外去吗？」

「神官长已经同意了，所以没问题的。」

父亲一脸无法理解怎么酋同意这种事，但也表示既然得到了许可，愿意带孤儿们去森林。多莉也本来就预计要去森林，所以欣然答应。

「带他们去森林是没问题，但你要让那群孩子做什么呢？」

「我已经拜托了路兹教他们做纸，但趁著做纸的空档，我想请你们教他们怎么在森林里采集，因为他们从来没去过森林。」

多莉来教过他们煮汤，所以知道孤儿院的孩子们生活在常识截然不同的世界里。连怎么拿小刀和菜刀都得从头教，所以多莉的表情显得有些为难。

「如果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去森林，是不是该找多一点人来带领他们呢？」

「话是没错，但这样子做纸的方式就有被人看光光，所以我想只拜托熟悉的人就好。」

「知道了。我就帮梅茵这个忙吧。」

「万岁――！多莉，谢谢你！」

就这样，三人将带著年纪主要落在受洗前到见习生间的孤儿们前往森林。已经成年的神官仅有几人。虽然很多神官都想跟著一起去，但这次只能请他们留下来，负责神殿的工作。因为如果不在上午就前往森林，会没有多少时间能做纸。

除了篮子、小刀和砍木头相的劈刀，还会带锅子和蒸笼去。路兹和受洗前我们在森林里做的一样，由他教孤儿们怎么做纸：先在森林里采集佛苓，蒸好后剥下树皮，蒸树皮的时候，多莉和父亲再教孩子们怎么采集。只不过，为了防止孤儿们泄漏资讯，所以虽然会告诉他们所用木头的特徵，但不会告诉他们名字，关于灰与黏著剂，暂时也要先保密，这是为了预防在卖纸的过程中，有人触动了契约魔法。

「梅茵大人，我今天会好好学习！」

「嗯，吉鲁，要好好学习怎么做纸和在森林里采集喔。」

吉鲁双眼闪闪发亮地往森林出发，我则留在神殿，和法蓝一起前往神官长室，努力处理文书工作。神官长还教了我祈祷文，连脚要怎么摆，指尖要怎么动，都一一挑剔纠正。

乍看起来生活过得和平又安稳，但其实我的脑海中正刮著暴风雨。不对，说是有火车在急速狂奔比较贴切。为了院长室和厨房，后来又为了整顿孤儿院，我花了非常多钱。钱以非常快的速度在眨眼间流失。也不知道今后会冒出多少我根本不晓得的贵族义务和名义，也不知道会需要多少钱，真想增加点收入。

「前阵子才卖了衣架的权利，料理方面的食谱则最好先等一下，至少要等到餐厅开始营运……那还有没有其他东西呢？要把之前和路兹讨论过的东西，想办法变成商品吗？嗯……」

「梅茵大人，您从刚才开始就在思考什么事情呢？」

「在想要怎么赚钱……」

算算时间，初次前往森林的大家也该回来了。我前去迎接他们-听见大门外传来了热闹的欢笑声。孩子们都笑得非常开心，争先恐后地跑进来。

「梅茵大人！我们回来了！」

「你们回来啦。有没有采到很多东西呢？」

「我们带回来了很多黑色树皮！」

「我采到了最多！」

「是嘛，好厉害呢，那把黑色树皮拿去晾在工坊里吧，路兹，麻烦你了。」

路兹在梅茵工坊里晾起黑色树皮，父亲也向大家说明要怎么保养小刀和一些注意事项，多莉则教大家怎么使用和食用采集回来的东西。

「那么，向教了大家这么多事情的老师们表达感谢吧。」

其实我只是想让大家说句「谢谢」，让这件事圆满落幕，却忘了这里是神殿。所有人都大喊著：「谢谢诸位老师！」同时，整齐划一地跪下伏拜。父亲和多莉都吓了一跳，往后倒退。

「……呃，这是神殿里头表达感谢的方式，呃，因为是当作神一样地感谢……」

「嗯，我知道。虽然知道……但还是吓了一跳。」

我小声向父亲和多莉说明后，催促表达完了谢意的孩子们回到孤儿院。

「留在神殿的神官们已经煮好了汤，要把手洗乾净才能吃饭喔。还有，今天一定要洗净身体才能上床睡觉。天气很热，大家都流了很多汗吧？」

眼见孩子们都回到了孤儿院，我才用力吐气。

「大家，对不起，先在这里等我一下。我也去换身衣服！」

和法蓝一起回到院长室，让戴莉雅协助我更衣。如果有预计要顺路前往班顿的商会、穿著学徒制服来神殿时，都只要脱下青衣就能回家。但是，今天我和去森林的多莉他们一样穿著便服过来，所以必须脱下有著飘逸袖子的衬衫，全部换掉。

「梅茵大人，请您再订做几件平常穿的青衣吧。现在因为会去底楼，衣服都沾满了灰尘，我想要清洗青衣，请您至少准备一套替换用的吧。」

戴莉雅这么向我抱怨。青衣所用的布非常高级，摸起来很像丝绸。如果要再订做，

得花上一大笔钱吧。真的该认真思考要怎么赚钱了。

「让你们久等了！」

换好衣服回到工坊，关好门窗锁上门，把钥匙交给法蓝保管后，今天要和大家一起回家。

「路兹，向你报告梅茵大人今天的行动。」

法蓝捧著木板，向路兹报告我今天的行动和身体状况。虽然每次都要报告，但因为在外面不能打开墨水、拿出笔来写字，所以就算发生了什么事也无法记下来。看到法蓝这样，我灵机一动。

……啊，搞不好把那样东西做出来会很方便？

现在纸张还非常昂贵，笔记本又不普及，应该多少会有需求吧！说不定早就已经普遍了，但还是很适合送给法蓝和路兹当礼物。在我思考著制作方法和需要哪些材料时。父亲似乎把我抱到了手臂上，当我回过神，已经移动到了中央广场附近。

「路兹、路兹！」

被父亲抱在手臂上的我，呼唤和多莉一起走在底下的路兹。

「班诺先生会不会也认识金属加工工坊的工匠呢？」

「应该会吧……你想到了什么吗？」

「嗯！但我想先拜托拉尔法或奇库做片木板。」

路兹的双手虽然灵活，但在木头加工上，还是远远比不上正磨练著技艺要成为专业木匠的拉尔法和奇库。上次拜托他们兄弟帮我做衣架的时候，我清楚体认到了这一点。况且这次是想送给路兹当作礼物，所以别拜托本人，还是拜托拉尔法或奇库做木板吧。

「怎么，你不拜托爸爸吗？」

「因为爸爸今天已经帮忙很多了嘛，所以没关系。」

「我还可以再帮点忙喔！」

「真的吗？不会喝了酒就睡著吗？

我嘟起嘴唇，仔细观察父亲的脸色。今天带了一群全是初学者的孩子去森林，回到家后，父亲应该会喝完酒就倒头呼呼大睡。

「……不会。」

「爸爸的『不会』太不可靠了。 一定会喝了酒就睡著。」

多莉的反驳和我的心声同时重叠，被多莉这么一说，父亲用力皱起鼻子，表情也垮了下来。

「可是

浭是爸爸愿意在喝酒前就先帮我做好，而且现在再去路兹家也会不好意思，那我今天可以请爸爸帮忙喔？」

「先帮你做好就好了吧？真是的，我这两个女儿都越来越像伊娃了。」

「……昆特叔叔就是觉得这点非常可爱吧？都听你讲过好几遍了。」

路兹耸肩说完，现场爆出大笑声。我请父亲量了路兹手的大小，然后回家。

「那么，你想做什么？」

回到家后，父亲一边按捺著喝酒的渴望，一边吃完了晚餐，我走进储藏室，窸窣地翻找适合的木板和工具。

「爸爸，一种是在厚厚的木板上凿出四方形的凹槽，再把蜡倒进去，一种是在薄薄的木板四周钉上木板加高，再把蜡倒进去，哪一种比较简单？」

「当然是钉上木板比较简单啊。」

「可是，蜡不会流出来吗？

「要看怎么做，但这点你就放心吧。」

因为父亲自己揽下了这份任务，所以我探头翻找著装满了零碎木板的篮子，找到了大小适中的木板。

「爸爸，那请你用这样厚度的木板，分别依照我手的大小、路兹手的大小，还有爸爸自己手的大小，各做两块板子吧。」

「高度呢？」

「要跟我的手指差不多粗，然后沿著四周钉一圈木板，让蜡不会流出来……啊，但这一边要钻洞穿绳子或扣扣环，所以先帮我把洞穿好吧。我想要这样的板子。」

我在石板上画图说明，父亲摩挲著下巴点点头，开始制作。

父亲制作板子时，我和多莉去洗澡。因为夏天的脚步正式来临了，就算只是处理文书工作也会汗流浃背。多莉也因为去了森林，全身都是泥沙。

「梅茵，爸爸在做的那个东西会变成什么啊？」

多莉先让我泡进水桶，用手工自制丝发精为我洗头，头皮被人按摩的感觉太舒服，我陶醉地回答：

「会变成笔记本喔。」

「笔记本不是梅茵用失败纸张做成的那叠东西吗？」

「其实我是想用做成功的纸张制作啦 」

我轻笑著，擦乾头发和身体。擦完后，和多莉交换位置，换我为多莉洗头。

「正确名称应该叫做『写字板』、『手写板』或『双联板』，总之和石板不一样

你就想成是字不容易被磨掉的笔记本吧。」

「那你为什么还说，要班诺先生带你去金属加工工坊呢？」

「因为我想做铁笔。」

隔天，我把父亲加工做好的板子放进托特包里，请路兹帮忙拿著，再和往常一样与路兹一同前往奇尔博塔商会。因为说好了借用路兹后，一整天的时间也要给班诺，所以真是刚好。

「班诺先生，请告诉我哪间店有卖蜡，又有哪家工坊专门做金属加工。」

「你又在打什么鬼注意了？」

「什么鬼主意，太过分了……是因为我有东西想送给路兹和法蓝，但我自己做不出来，才想请班诺先生帮忙介绍。」

我说完，路兹低头看向我的托特包。看到里面塞满了板子，他满脸纳闷。

「要送我和法蓝……那吉鲁不用吗？」

「因为他还不会写字，吉鲁和戴莉雅送石板比较好。」

路兹只是「哦……」地应声，嘴角却开心地往上扬。对照之下，班诺撇下了嘴角。

「喂，梅茵，你就没有耍送我任何东西吗？」

「……等班诺先生看过成品，觉得有需要，我再向木工工坊下订单比较好喔，因为外行人自制的手工写字板，不适合班诺先生。」

班诺是大店的老板，又生活在四周都是高级用品的环境下，要是突然拿著手工的写字板，铁定会很突兀。虽然可以送给班诺当礼物，但我希望班诺用的是工匠制作的精美写字板。

「所以要去蜡店和锻造工坊吗？那走吧。 」

班诺带著我前往制作和贩售蜡烛的店家，委托店家把蜡倒进板子的凹槽里。柜台后方就是工坊内部，可以看见父亲帮我做的六块板子摆在桌上，工匠正把融化后的蜡倒进板子里。这项工作才花不到一分钟，反倒是等蜡凝固的时间比较久。

「这项工作对我们来说是很简单，但还真奇妙。这要做什么用的？」

「呃，这是『写字板』。」

等待期间，我们和柜台的大叔聊天，但他听完说明，似乎还是无法理解，其实这也难怪，因为在外不写字的人完全不需要这项东西。这样想来，也许写字板无法成为商品。

……看来要再想想其他商品才行。

等到蜡凝固到一定程度，接著前往锻造工坊。看到现在这么轻易就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让我体认到财力与人脉真的非常重要。和我刚成为梅茵、在家里不断挑战失败的那时候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是奇尔博塔商会的班诺，师傅在吗？」

前往工匠大道上的锻造工坊，班诺一开门就朝店内大喊。比起屋外盛夏炎热的日

头，更加火热的热气从门内迎面扑上来。因为是金属加工工坊，工作时当然都会用火，但这股热气还是让我吓一跳。

不知道现在究竟在做什么东西？我心跳加快地往店里面看，但最强烈散发出热气的工坊似乎是在紧掩著的一扇门后面。负责顾店的学徒跑进里头后，店内只剩下和客人讨论订单用的柜台兼桌子，还有简单的圆椅。

环顾没有半样商品的店内时一名身材壮硕、上手臂比我的腰围还粗，胡子浓密但

头发稀疏的大叔踱著大步从后头走出来。炯炯的大眼睛有点恐怖。

「哦，班诺，怎么了吗？又要订做贵族大人的纽扣吗？」

「今天来不是为了钮扣，是这家伙要下订单。」

「这位小姑娘吗？说吧，你要订什么！ 」

「那、那个！首先我想订做可以把两片板子扣起来的圆环，就像这样。

我在石板画下像笔记本那样，用圆环将两片板子连起来的图画，师傅点点头。

「然后，我还想订做『铁笔』。」

「『铁笔』？。」

擦掉写字板的图画，我接著画起自己想要的铁笔。为了可以在蜡上写字，

一边的形状要像自动铅笔那样削尖，另一边要像铲了一样平坦，才可以把字刮掉。另外要是做得出来，我还想加上笔夹，就能把笔勾在板子间的圆环上。

「这样的铁笔我想订做三支。」

「这是什么？细节还真不少……喂，约翰！你来试试看！」

师傅看著石板歪过头，接著朝紧掩的门后头扯开嗓门大喊。不久一名大约十来岁的少年走出来，明亮的橘色卷发在脑后绑成一束。

「这小子叫做约翰，是我们店里的学徒。虽然还是学徒，但做工很细，手艺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三位好，我是约翰。请问要订做什么东西？」

我递出石板，重复一次刚才对师傅说过的说明。约翰拿出木板，画下像是设计图的草稿。比我画得还漂亮。不愧是专家。

「要削尖的前端，是指要削到多尖？」

「请先磨到和裁缝针一样细，然后再削尖。不过，因为那样了会不好拿笔，所以握

的地方要和笔一样粗……」

「这样子不够精确。」

约翰轻叹口气，放下笔后，回到后头拿了好几根圆铁棒回来。他把圆棒摆在桌上。

要我每支都拿拿看。

「哪一支你握起来最刚好？」

「呃……我应该是这一支。路兹呢？」

「如果要当笔来拿的话，我是这一支最顺手。」

我和路兹手的大小不一样，所以握笔时偏好的直径大小和重量也不同。我仰头看向班诺，拜托他：

「班诺先生，我还想帮法蓝买一支笔，请帮我挑选吧。」

「……这一支吧。这个尺寸要做两支，顺便也做我的份。」

「咦？可是如果只做『铁笔』，没有写字板也用不到喔？」

「之后再订做就好了。金属加工比较耗时，最好先下订单。」

我听了点点头，对约翰说：

「那麻烦总共做四支铁笔。」约翰点头后，开始接二连三地向我发问。

「你说的铲子要什么形状？用途是什么？大约要多宽？这部分的角度呢？这个笔夹是什么？要勾在圆环上？那铁环的粗细也得配合『铁笔』才行嘛。长度呢？」

虽然问的问题详细到让人吃惊，但如此注重细节，一定可以敞出令人满意的成品吧。我十分高兴，一一回答了约翰的问题。

师傅和旺诺则在旁边聊起约翰。师傅说，约翰是个对细节非常讲究的学徒。有著手工艺人特有的神经质。虽然工作可以做得很完美，但速度极慢。也常常因为对客人提出太多问题，让客人感到不耐，我倒是很高兴约翰这么钜细靡遗地问清楚我的需求，但社会上这样的人似乎不多。

「约翰要是可以懂得妥协一点，也会比较容易生存吧。但是，就是不妥协才能做出好东西。真希望有资助者可以让他发挥自己的才能。班诺，你有没有想到什么人？」

班诺犹豫片刻后，往我瞥了一眼。

「小姑娘这样的年纪未免太小了。至少也该找个成年人，手头又有可以自己运用的钱，否则当不了资助者吧。」

「也是。」

班诺让话题就此打住，所以我也不吭一声。

好歹我也是个工坊长，多少也有一些可以自己运用的钱呢。我很欣赏约翰做事这么细心，所以要是成品让我满意，需要金属加工的时候，我会再来捧场的。嗯。

「喂，梅茵，不要发呆。既然东西订好了，接下来去木工工坊吧。」

班诺一把将我抱起来，快步走出锻造工坊。看来是已经打定主意，要订做一份自己要用的写字板了。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 写字板与歌牌

离开锻造工坊，前往木工工坊。两者都在工匠大道上，所以很近。行经三间工坊

后，便看见一扇门上刻著以大树为背景，凿刀与锯子互相交错的图案。班诺打开那扇门，直接抱著我走进工坊。

「我是奇尔博塔商会的班诺，师傅在吗？」

「抱歉，师傅现在不……啊，梅茵？！」

「啊，原来这里是奇库哥哥所属的工坊吗？」

我在工坊里看见了一张熟面孔。路兹的二哥奇库正好和被班诺抱在手臂上的我视线等高，怔怔地张著嘴巴。

「是你认识的人吗？」

「他是路兹的二哥。」

班诺把我放下来后，奇库总算注意到路兹，只听见他小声喃喃说：「你是……路兹吧？」路兹现在都是到了向奇尔博塔商会租借的房间才换衣服，所以奇库肯定是头一次看到路兹穿上学徒制服、头发还梳得整整齐齐的模样吧，工作时的路兹。和穿著便服、背著篮子要去森林时的路兹，看起来根本不像同一个人。

「哦，是路兹的哥哥吗……我们想订做东西，可以吗？」

「可、可以稍候一下吗？我去叫代理师傅过来。」

奇库神色慌张地跑进后头，不久一名体格结实的男性走出来。

「哦，班诺先生。欢迎，今天要订做什么吗？」

班诺喊了声「路兹」，路兹马上拿出我为法蓝做的写字板，放在桌上，班诺指著写字板下订单。

「我要订做这东西的木板部分，大小就和这个一样，表面要刻上商会的店徽，背面要刻上我的名字。」

代理师傅拿出卷尺测量写字板，在木板写下尺寸。接著开始向班诺确认起要用哪种木头、店徽、名字的拼法和字体等细节。我就在旁边看著。然后大概是十分在意路兹，奇库从后头走出来。

「奇库哥哥，我也可以下订单吗？」

「梅茵吗？……是可以啊。」

「我想要又薄又坚硬的小木板。大小必须一致，然后要这么大……」

我用手比出大小，奇库连忙拿来卷尺。量好了长宽后，也决定了厚度。

「这样的木板请做七十片。」

『七十片？！你要这么多木板做什么？」

「唔呵呵〜我要用三十五个字母做『歌牌』。」

吉鲁和戴莉雅是我的见习侍从，现在都还不识字，看法蓝的样子，帮忙处理文书资料和代替主人写信也是侍从的工作，所以必须要会读书写字吧。倘若只送礼物给法蓝，可以想见吉鲁一定会闹别扭。我在思索要送什么给吉鲁的时候，就想到是有东西可以让吉鲁开心地学习写字就好了。只要用木板做成歌牌，孤儿院的孩子们也可以一起玩耍。反正孤儿们长大后也必须学会写字，所以从小时候就开始边玩边学是最好的。

「歌牌？你又要做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吗？」

「嗯，对啊。大概要几天才能做好呢？」

「如果只要切成一样的大小……」

「不能只是切好而已喔，还要把表面和边角磨到非常平滑。」

「像木簪一样吗？」

我用力点头，奇库便抓了抓头。如果要一一打磨，想必会非常耗时，但歌牌

不急著要。

「我们其他订做的东西大概会在十天后做好，所以在那之前完成就好了。」

「那时间很充裕嘛。」

「费用算上次做木簪的两倍如何呢？」

「这要问代理师傅啦。我又不清楚费用该怎么算。」

奇库说完，代理师傅似乎已经和班诺讨论完了，在旁边听了好一会儿，立刻把脸庞凑过来。

「上次做木簪的两倍是什么意思？」

「之前冬天手工活的时候，我用一枚中铜币的价格，请奇库帮忙做了木簪。」

「所以这次是两枚中铜币吗……如果是私下向他委托，这费用是没问题，但要委托给工坊制作就不太够了喔。」

代理师傅嘿嘿笑著这么说，但我认为自己的报价十分合理。之前做纸时，我知道了木材行贩售木头的价格，也知道工坊一般都是付给工匠多少报酬。路兹大概也和我有一样的想法，他站在我旁边，眼神变得锐利，注视代理师傅。

「假设工坊的佣金和我们商会一样都是抽三成，再扣掉除木头的成本和支付给工匠的报酬，梅茵的报价十分合理，甚至还能让你们多赚一点钱。更别说她又不是只订一片，而是订了七十片。」

因为梅茵的外表看来像是还没受洗的小孩子，你完全小看她了吧？――路兹露出了酷似马克的笑容，代理师傅的表情就僵住了。

「路兹！你在干嘛啊？！」

「我在工作。」

奇库用他在家里对路兹怒吼时的语气喝斥，但路兹继续望著代理师傅，冷静回答

想必是受过了班诺和马克严格的训练，路兹挺起胸膛，和代理师傅互相对峙。去年的这时候，路兹还只看得懂市场标价牌上的数字，还很开心终于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这一年来的成长真是显著。

「奇库哥哥，路兹正在和代理师傅谈生意，所以不能打断他喔，而且，是奇库哥哥自己说你不清楚费用要怎么算的吧？」

我开口劝阻，奇库一脸为难地来回看著我和路兹。

「梅茵……可是，路兹他那么……」

「路兹成为商人学徒以后，非常努力喔。就像奇库哥哥为了成为工匠，努力学习技术一样，路兹也在努力学习商人该有的知识和技术。」

在这个资讯仅能口耳相传的世界，很少有人能够从事父母所做工作以外的职业，并且获得成功。所以在家里，家人大概只会一味否定商人这个职业，今天还是头一次亲眼看见路兹工作时的样子吧。奇库做出了虽然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话来的复杂表情看著路兹。

「奇库哥哥，就算只有一点也好，请你认同路兹的努力吧？」

「……」

路兹与代理师傅交涉过后，费用就决定为我一开始的报价。班诺很满意地在一旁注视著路兹的成长，单手抱起我后，另一只手摸了摸路兹的脑袋，走出木工工坊。越过班诺的肩头，我看见奇库一脸凝重。

十天后，铁笔和要用来做歌牌的木板完成了，当然，班诺下订的写字板也做好了。

抱著精美的写字板，班诺一派春风得意地前往蜡舗，倒了蜡后完成写字板。

「梅茵，那这个要怎么使用？」

回到奇尔博塔商会，班诺兴冲冲地拿出写字板。路兹也抱著自己的写字板，好奇地探头观看。

「这是出门时用来做笔记的东西。利用这支勾在铁环上的铁笔，在倒了蜡的这面上写字。因为单面是一只手就能拿著的大小，比起纸张，在坚硬的板子上会比较好写字吧？就算身边没有人帮忙拿著墨水壶也能写字，是写字板的魅力。」

班诺马上用手拿著写字板，在板面上写字，就像在用铁笔雕刻，留下了白色的字迹。

「……原来如此，字迹会留在蜡上面。」

「是的。而且阖起来后，也和石板不一样，里面的文字不会消失。不过，因为只是用来做笔记，所以回到家后，还是要重新抄写在纸张和木板等可以保存的东西上。抄写完后，只要用平坦的这一边把蜡抹平，就可以再次使用了……应该吧。」

我并没有实际用过，只是在书本上看过而已，据说从前的徵税人都是跨坐在马上，用写字板做笔记。

「要是里面的蜡变得太过凹凸不平，只要把蜡刮掉，换上新的，就可以继续使用…… 这个写字板能够成为商品吗？」

「这个只有识字的商人和贵族才用得到。考虑到客群，最好要找到懂得雕刻木头的工坊，为木框加上装饰。但是，不需要墨水马上就能写字，确实十分方便。」

班诺摸著自己的名字和店徽，下了这样的评语。

「那能够成为商品吗？」

「卖给商人应该没问题，但贵族就难说了。因为他们有侍从，平常都会让侍从带著笔和墨水……从这方面来看，说不定是侍从更加需要。」

「其实我也是看到法蓝，才有了这个灵感。如果要卖给侍从，就不需要太过华丽的装饰，价格也能压低吧。」

「好，那我先买下权利吧。」

我很快地把写字板的权利卖给班诺。既然需要制作铁笔，现在的梅茵工坊自然没有技术能够制作写字板，而且我现阶段非常需要钱。

「对了，梅茵，那边的木板又是做什么用的？」

班诺指著凌乱地放在袋子里的木板问。这里没有会帮商品装袋的服务，所以都要自己带著篮子去买东西。等歌牌做好，最好也请父亲做个盒子，比较方便收纳。

「这些是『歌牌』，现在还没做好喔。接下来才要开始写字画图。其中一半要做成夺取牌，写上字母，再画上以这个字母为首的东西的图案。举例来说……」

我打开写字板，把其中一面当作是夺取牌，另一面当作是咏唱牌。接著画下铁笔的图和铁笔的第一个字母。另一边是咏唱牌，写下「铁笔，在写字板上写字时用的东西」。

「怎么样？」我拿给班诺看，他露出了非常困惑的表情看著我。

「该不会……全部都要你自己写吧？」

「对啊，怎么了吗？」

怎么可能委托给不知道歌牌是什么的人呢。要送给吉鲁的礼物，我打算自己完成。我挺胸说完后，路兹扶著脑袋说：

「梅茵，交给其他人吧。尤其是画。我根本看不懂你在画什么，吉鲁收到礼物也会很困扰的。」

「你的字很漂亮，但图画得还真烂。」

听了两人毫不留情的评语，我不禁倒吸口气。我画图的水准应该不糟。至少在丽乃那时候，从来没有人说过我匮画得很烂。

「……我，我的图画得才不烂！我只是稍微画得比较可爱一点，看起来才觉得画不好，但这就叫做前卫！不久后世人就会追上我的脚步，所以没问题的！」

「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就承认事实吧。图就交给其他人画。明白了吗？」

……我图画得才不烂！

因为不知道班诺与路兹的意见是否正确，所以隔天我在神殿的院长室里，向侍从们徵询意见。

「虽然班诺大人说我画得不好……」

我一边说明，一边让大家看我画在写字板上的图。戴莉雅瞪大眼睛。

「班诺大人说得没错呀。梅茵大人都没看过图画吗？」

「去神官长室的一路上有那么多画，怎么可能没看过。梅茵大人只是没有画画的天分啦。」

戴莉雅和吉鲁的评语狠狠地贯穿了我的胸口。我看向法蓝，他痛苦地皱著眉，微微别开目光。

「……是啊。梅茵大人的画很有自己的风格。」

在神殿长大的侍从们的评语真是太残忍了。毕竟他们从小到大，都看著礼拜堂、大门和走廊上与宗教有关的雕像及绘画，也会看到青衣神官装饰在房里的美术品。看样子必须画得写实又细腻，才会得到认同。

「梅茵大人，把图交给葳玛绘制如何呢？记得以前待过神殿的一位青衣巫女指导过她画图。 」

「咦？画图吗？侍从也可以学画图？」

「……依据主人的要求，侍从该具备的能力也是形形色色。」

孤儿们受洗完后，会成为负责洗衣和打扫礼拜堂及走廊的灰衣见习生。根据这时期的工作态度有多么认真和机灵，侍从再决定是否要收为见习侍从，做为自己的后继者。一旦成为见习侍从，就会从孤儿院搬到贵族区域居住。一边在贵族区域做著与打杂无异的工作 一边向前辈学习侍从该具备的能力。

「因此，只有接待客人的礼节，是成为侍从后一定要学的，但依据服侍的神官和巫女，工作内容也会完全不一样。」

「有的见习巫女会学习怎么捧花，也听说有的见习神官都专门学习计算。」

我「哦哦」地听著说明，接著转头问吉鲁。毕竟吉鲁是我送礼物的对象，他的意见才是最重要的。

「吉鲁-那你觉得呢？要请葳玛画吗？」

「咦？我吗？为什么？」

吉鲁一脸纳闷，我便说明为什么要送他奬励。

「之前吉鲁每天都向偷偷送饭去给孤儿院的孩子们吧？吉鲁是最努力在为那群孩子做事的人，所以这是要送给吉鲁的奖励。」

「这是奬励啊？嗯……」

说完，吉鲁陷入苦恼。一会儿过后，他的脸庞没来由地越来越红，还抱住脑袋，嘟嘟囔囔地说：「不要，太丢脸了，我说不出口。」接著开始在原地转圈踱步，一边「呜〜」、「啊〜」地发出呻吟。

难不成吉鲁对葳玛有什么可以看好戏的情感吗？还是觉得要去拜托她很难为情？我温柔地注视著吉鲁的奇怪举动，最后他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抬起头来。

「不管由谁来画图我都可以。如果梅茵大人没有时间，也可以拜托葳玛……但我希望字由梅茵大人来写，因为、梅茵大人的字很漂亮、唔……呃，啊啊啊啊！」

大概是再也忍受不了难为情的感觉，吉鲁一个箭步冲下楼，接著「磅！」一声，传来了粗鲁关上房门的巨响。看来是躲进了自己的房间里，害羞得直发抖吧。

「……梅茵大人，您认为呢？」

「看到不习惯称赞别人的吉鲁虽然害羞，但还是努力地想要称赞别人，那副样子实在太可爱了，让我想要全力以赴制作咏唱牌呢。」

「那么，夺取牌就拜托葳玛了。」

法蓝忍笑著说，夺取牌就此决定交给葳玛绘制。对话告一段落后，法蓝忙著要开始

工作，我赶紧叫住他。

「法蓝，等一下。这个给你。」

「……给我吗？」

我拿出法蓝专用的写字板。，因为配合了手的大小，做成容易拿著的尺寸，所以虽然大小不同，但和我的一样。

「法蓝的工作量是最多的吧？明明成年的侍从只有一个人，我还接下了孤儿院长的工作，你每天为了调整行程，一定很辛苦吧？我真的很感谢你这么努力工作。所以，这是弊励。」

我向法蓝说明怎么使用写字板，又告诉法蓝是在大门看到他困扰的样子，才想到了这样东西。于是法蓝眯起褐色眼眸，开心地笑道：

「居然一有灵感，就立刻做出了商品……为了回报梅茵大人，我也会努力让自己能够完美地管理您的身体状况。」

法蓝轻轻地接过写字板，只见戴莉雅一脸羡慕地直望著他。戴莉雅还是一样这么好懂。

「戴莉雅，这是给你的奬励喔。虽然你没有去孤儿院，但吉鲁不在的时侯，都很努力帮忙打扫一楼，也会在法蓝不在的时候帮忙接待客人吧。」

「这个是什么？」

「是石板和石笔喔，用这些练习写字吧。侍从也要能够代替主人写信吧？。」

我在石板写下戴莉雅的名字后交给她，她入迷地紧盯著那几个字。我还以为戴莉雅和吉鲁不同，应该看得懂几个字，但也许在神殿长那里，完全没有人教她识字。

「这是戴莉雅的名字。首先要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才行，对吧？」

过了一段时间后，终于冷静下来的吉鲁才走出房间，我便把石板和石笔送给他。戴莉雅和吉鲁立即争先恐后地开始练习写字。为了可以当作吉鲁他们的范本，我细心又谨慎地为歌牌写字。咏唱牌的内容都与圣典及诸神有关，好让在神殿出生长大的葳玛方便作画。

于是歌牌就由我写字。由葳玛画图。看到了成品，班诺立刻想要购买歌牌的权利，但为了孩子们，我也想在梅茵工坊制作歌牌。所以，基本上由班诺独占，但梅茵工坊也会协助制作，然后抽取三成的获利做为资讯提供费，依此签订契约。这样一来，每次卖出歌牌，就会有一笔收入进入我的口袋。

荷包从乾瘪瘪变成稍微有点重量的状态后，我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头，也开始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商品。感觉智育玩具和娱乐用品，都可以有不错的成绩呢。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 星祭的准备

今天要拜访珂琳娜家，正式为平常穿的和仪式用的青衣下订单，因为仪式用的青衣很花时间，虽然之前已经先透过班诺下订，但还是有很多细节要讨论并决定，比如刺绣的花纹、腰带的织法和费用等等。

关于今天的同行者，珂琳娜希望由我家中的女性陪同。现在因为珂琳娜怀孕了，需要有人帮忙量尺寸。虽然上次班诺隔著衣服为我量了尺寸，但听说珂琳娜认为今后可能会有长久的合作，所以还是想先量好正确的尺寸。为此，今天路兹就休息一天，由多莉和我一起行动。母亲的身体好像不太舒服，虽然很想来，但被父亲制止了。

「仪式用的衣服是用了上好的布料吧？我第一次看到这么柔软又有光泽的布，好漂亮喔。」

多莉让我只穿著贴身衣物，量好了尺寸后，双眼发光地摸著布料。在多莉工作的工坊，似乎不会接到这种要使用高级布料的委托，要用来缝制仪式用服装的，是班诺先前送的布料。原本是白色的，但已经送去母亲工作的染色工坊染成了蓝色，现在又送了回来。颜色是青金岩般的深蓝色，和我的发色也很相似。

「梅茵，你可以穿上衣服了唷。多莉，谢谢你来帮忙。仪式用的青衣要用装饰性的字体，在边缘绣上圣典的祈祷文。照到光以后，就会反射出金色和银鱼的光芒，

非常漂亮喔。」

另外还要在领口刺绣的正中央，绣上徽章的图案。贵族会各自细上自己的家徽，但我因为没有家徽，所以是用工坊的店徽。

「这个就是梅茵的店徽吗？」

「对。这个是书，这是墨水、这是笔，外面再加上了做纸原料的树木和发饰的花

我先想了原型以后，班诺先生又加上了这些图案。」

「反正一定是梅茵又画了奇奇怪怪的图案，才会被改掉吧？」

「……班诺先生只说我画得太简单了而已！」

珂琳娜听了我们的对话， 一边咯咯笑著， 一边在大型作业用的桌上摊开青衣。有著亮艳光泽的蓝色布料像拍打著波浪的海面般，占满了整张桌子。

「原本仪式用的服装，都要先选好线，再指定织法，让布料本身浮现出图案。但这次因为没有时间，要使用现成的布料，所以我打算用相同颜色的线为整件青衣加上刺绣，照到光以后，图案就会显现出来。梅茵，你觉得什么图案比较好呢？」

听到会用织法为布料织出纹路，我脑海中最先想到的就是和服布料上原有的花纹。所以是打算像纶子和缎子【注：纶子与缎子在日夲是指以反织法织出纹路光滑柔软丝织品，皆属于缎纹织法。而纶子是光泽感较强烈，缎子则是背景的光泽感更强烈。】那样，为青衣加上刺绣吗？虽然我个子不高，要加上刺绣的布料面积比起大人小得多，但青衣非常宽松，袖子还长得像和服的振袖一样，布料面积还是不容小觑。尽管比起从头织布，时间已经缩短了很多，但要为整件衣服都加上刺绣仍是浩大的工程。

「那个，珂琳娜夫人，因为我也没有仔细看过仪式用的衣服，所以不知道要用什么图案比较好。但如果要整件衣服都加上刺绣，那花纹最好简单一点……」

虽然在参加洗礼仪式时应该有看过，但我的记忆早已经被跑○人姿势和图书室占

满了。神殿长拿在手上的圣典我还记得，但对于看起来很豪华的服装，却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这是贵族大人在仪式上穿的衣服，怎么可以简单一点！就是因为这样，人家才会瞧不起你是平民啊！」

「可是，要绣满整件衣服太辛苦了，你不觉得简单一点比较好吗？」

我努力好声安抚气呼呼的多莉，珂琳娜托著脸颊附和说「是呀」。

「像之前你们只是简单地修改了多莉的正装，就变得那么华丽，要是也能用些简单的刺绣呈现出华丽感就好了。梅茵，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好主意呢？」

珂琳娜间完，我「嗯……」地搜索起记忆。比起为整件青衣绣上各种小小的花纹，若把图案放大，应该可以少点刺绣的面积吧。

「……要不要先试著绣上『流水纹』，然后再加上花朵呢？呃，就是在这种像水在流动的纹路上，到处加上小花。只要拉开水纹间的距离，到处点缀花瓣，就算刺绣的面积不多，看起来也会很华丽……我是这么觉得啦。」

我在石板画下具有弧度的曲线，有些地方画粗一点，有些地方画细一点，画出流水 的图案，然后随便画下五个细长的爱心拼凑成樱花，再四处点缀花瓣般的小爱心。

「花的图案可能要再想想，但你说的流水纹路真不错呢。因为梅茵是班诺哥哥的水之女神嘛。」

珂琳娜笑得非常开心，但从她嘴里说出的这句话却让我嘴角抽搐。尽管班诺和我都极力否认，但要是连身为妹妹的珂琳娜都这么说，旁人的误会更不可能解开了。

「呃……珂琳娜夫人，请问这个传闻到底流传得有多广呢？」

「因为欧托觉得很有趣，逢人就说，所以我也不清楚呢。」

……欧托先生这个大笨蛋！最好被班诺先生骂到臭头吧！

吃著珂琳娜准备的午餐时，珂琳娜和多莉两个人热烈地讨论起了要在流水纹上点缀哪一种花，因为我知道的花名不多，所以尽管是当事人，却被晾在一边。

「珂琳娜夫人，班诺老爷想进来拜访……」

「珂琳娜，不好意思打扰你们用餐了。我有东西要给梅茵，方便吗？」

「嗯，没关系。梅茵已经吃完了饭，现在好像也闲得发慌呢。」

看到班诺向我招手，我跳下椅子，走向班诺。

「你要确认四下都没有人的时候，再自己一个人看。之后的事情就交给你，如果有想到什么解决办法，再来告诉我吧。」

班诺只是递给我一张纸，说完后就轻轻挥手，回到了一楼的商会。真是莫名其妙。我察看四周，确实旁边都没有人以后，当场打开摺成四摺的纸张。纸上的内容，是班诺想要解决的问题一览表。

「等、等一下，上次的纸条是写满了骂人的话和注意事项，这次是出给我一堆作业吗？直不想收到这种纸条……」

上头从珂琳娜怀孕后、欧托就心浮气躁到根本做不了事这种无聊的问题开始，到义大利餐厅的内部装潢、菜单、服务规定和顾客的亚均消费金额等等，问题林林总总五花八门。我一边思考著要怎么回答班诺，一边研究每个问题。然后，看向最后的那个问题。下一秒，全身的血液彷佛都结冻了。

「梅茵，怎么了吗？上面写了什么？」

不知道多莉站在我旁边多久了，她担心地垮著脸，低头看向我手上的信，我慌忙摺起信纸，但马上想到在不识字的多莉眼里，这些字就等同是一连串图案的排列，才暗暗松一口气。

「跟工作有关，所以是秘密。」

我这么回答，敷衍十分好奇的多莉，迅速地把写了问题一览表的纸张塞进托特包里。关于最后一个问题，我试著思考了解决方案，但一时间根本想不出来。

因为班诺说过，等到确定了工坊的地点，就会带著路兹前往其他城镇，我也一直深信不疑。但是，想不到若没有路兹父亲的许可，就不能带路兹离开城市。路兹和我一样，都非常相信班诺说的话，看到班诺从其他城市回来，双眼还闪著期待的光芒说过：「真希望工坊的地点可以快点决定好。」面对这样的路兹，实在说不出口「只要你爸爸答应，明天就能出发喔」，这一定会为路兹家带来无法修复的裂痕。

……我怎么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说服路兹的父亲呢。

多莉和珂琳娜兴奋地讨论著想依照春夏秋冬绣上花朵的图案，但在考虑要由上往

下，还是由左往右。然而，一旁的我却是抱头苦思。

「星祭就快到了呢。」

「咦哇？！什、什么？」

在前往神殿的半路上，路兹突然这么对我说，我吓得左右张望。路兹微眯起眼

，紧盯著我瞧。要对负责管理我身体状况的路兹隐瞒事情，实在是很困难。

「梅茵，你怎么了啊？发呆的情况比平常还严重耶？」

「没有、没有！你刚才在说什么？」

大概早就看穿我是在装傻，路兹叹口气后，回到原来的话题。

「就是星祭啊，你觉得今年能一起参加吗？」

「星祭？……啊，就是那个夏天的祭典吗？会玩水对吧？」

「不是玩水，是互相丢塔鸟果实。」

塔乌果实就是春天看过的红色小果实。听说到了夏天会吸收很多水分，膨胀到拳头那么大。我在心里想像成了是自然形成的冰球，但还没有亲眼看见过。

「那如果不是要玩水，星祭是什么祭典？」

因为我从来没有参加过，所以完全不知道星祭是什么节日，路兹就为我说明，星祭并不是玩水的祭典，而是举行结婚仪式的日子。原来星祭是一年一度在平民区举办的联合结婚仪式，互法塔乌果实则是和结婚仪式有关的活动。

「和结婚仪式没关系的人会在第二钟开门时，就去森林里捡塔乌果实。等第三钟一响，结婚仪式开始了以后，新郎新娘会在第四钟仪式结束的时候走出神殿。在那之前大家会以中央广场为中心，躲在各条小巷子里，拿著塔乌奥实等待。」

我先想像了洗礼仪式上，人潮都涌到大道上的光景，再想像了大家手上都拿著水球的光景。太不现实了。简直莫名其妙。但是，很多与婚丧喜庆有关的活动看在外地人眼里，本来就都很难理解。像我以前也在书上看过各种奇奇怪怪的习俗，像是宾客要在结婚典礼上互殴、受邀的客人要一起闯洞房，甚至领主还拥有初夜权。听的时候，想成是这里的文化就好了。

「然后等所有新郎新娘都走到中央广场，铃声一响就开始战斗，朝新郎新娘丢塔乌果实。」

「咦？！是丢新郎新娘吗？！」

「对啊。新郎要一边保护新娘，一边跑回新家。目的就是要测试！这个男人可不可靠。但通常丢新郎新娘的时候，都会不小心丢到其他人，对方就会反丢回来，我们再丢回去，搞到最后大家都到处乱跑，全身也变成了落汤鸡。」

星祭比我想像的还要惊人。日本订婚的时候，也都要交换许多令人匪夷所思的东西，但虽然牵强，都有意义存在。如果丢新郎新娘的塔乌果实，是一种可以取出很多种子的果实，可能就有希望两人多子多孙、早生贵子的涵义在吧。

「不过，最卯起来搜集和丢塔乌果实的人，其实都是今年没能结婚的成年人啦。每年他们瞄准新郎新娘的眼神都超级恐怖，但也很好玩喔。

啊，我懂。我在心里头嘀咕，包括丽乃那时候在内，我和恋爱以及结婚全然无缘。所以非常可以明白那些结不了婚的成年人们，在看到新郎新娘都带著幸福洋溢的笑脸走出神殿时，那种想用塔乌果实狠狠砸向他们的心情。

「……我知道星祭是什么样的祭典了。路兹，好期待喔！」

「哦，梅茵，你突然很有兴趣嘛。然后，用塔乌果实赶跑了新郎新娘以后，各个广场就会摆出庆祝用的食物。大家都吃饱喝足了的时候，太阳也下山了，孩子们就必须回家。回家后，就绝对不能外出。之后外面会再摆上酒席，变成只有大人能够参加的祭典。」

没有违反星祭这个名称，最重要的活动果然是在晚上，排除了孩子们以后，新郎和新娘再度登场，开始盛大地庆祝，未婚的成年人们也会藉机寻找伴侣。路兹说这种时候最不甘心的，就是那些夏天出生、成年礼在夏天尾声才举办的人。

「对了，孤儿院里的孩子们会参加星祭吗？」

「不知道。这么说来，以前也从来没看到过……梅茵，你那天在神殿有工作吗？记得你说过秋天之前都没有仪式，那星祭能一起参加吗？。」

路兹一脸不安地问，但我无法马上回答。既然要在神殿举办结婚仪式，那应该会有什么工作要做吧。

「……我也不知道，再问问看神官长吧。」

走到神殿后，路兹再返回商会。目送路兹离开后，我在院长室换好衣服，马上开始写信要求面见神官长，顺便问法蓝星祭的事情。

「法蓝，你参加过星祭吗？」

「那并不是星祭，而是星结仪式。星结是祝贺婚姻的仪式吧？」

法蓝说明了，在神殿不叫做星祭，而是一种称作星结的仪式。源自于最高神祇黑暗之神，在生命之神和土之女神结为连理时为其献上祝福的神话。原先这项仪式是在容易获得黑暗之神庇佑的夜晚举行，听说现在在贵族区，也确实是在晚间才举行。但因为城里的人数增加太多，贵族与平民的仪式分开举办后，平民的仪式才都改在上午进行。

「既然要接受黑暗之神的祝福，冬天夜晚的时间更长，不是比较好吗……」

「梅茵大人，黑暗之神是在夏天答应两位神祇成亲，冬天又有奉献仪式，到时恐怕没有神官能够赐予祝福。」

我对法蓝的反驳点头表示同意，同时在脑海里想像了隆冬时节的结婚仪式，就轻轻摇头。虽然是自己的提议，但要在大雪笼罩的隆冬举行结婚仪式，确实是不可能。

「仔细想想，在暴风雪中根本走不到神殿，新婚家庭如果要准备过冬，还是在秋天之前结婚比较合理呢……而且如果大家的结婚纪念日都在同一天，就不会有丈夫搞错日子，惹得妻子不高兴了。」

我说著，写好了信。

「法蓝，麻烦你把这封信交给神官长吧。我想问神官长星结的时候，孤儿院和我有没有什么工作要做。」

虽然上午在整理文昼资料时都会和神官长见到面，但就算只是要商量一点小事，也必须要求会面，要写信预约时间。如今我也开始慢慢习惯了这些麻烦的手续。如果只是琐碎的问题，很多时候也只会在信上写下回覆就结案。总而言之，法蓝和神官长都对我耳提面命的事情，就是要我别在他人也在场的时候乱说话。

本已经料想会面的日期会订在数天后，却没想到神官长一看完法蓝递去的信，就扶著头朝我招手，要我进入秘密房间。我乖乖地跟在神官长后头，但想不通神官长为什么看了会面的要求信后要抱头。

「都没有先约好会面的时间，这样子好吗？」

一走进秘密房间，我就提出疑惑，神官长的眼神马上变得冷冽。平常神官长都会一本正经地对我训话，但进了这个房间以后，说教时全身就会散发出冰一样的怒气，所以如果他要生气，比起这里，真希望能在平常的房间。

「你这笨蛋，星结仪式是在后天。等我回覆邀请函给你，仪式都结束了。」

「因为大家都说星结就快到了，所以我以为还有一点时间……」

「因为累积至今的资料整理得太过顺利，我才暂时往后拖延，但看来还是要先好好教育你。」

神官长总算明确地意识到，我根本还搞不清楚神殿里头有哪些仪式。这下死定了，是危险的徵兆。孤儿院的灰衣神官们都在说，要是当上了神官长的侍从，再不愿意也会成为非常优秀的灰衣神官。有种传说中的热血教育即将轮到我头上的预感，我默默别开目光。眼角余光中，看见了神官长无言以对的表情。

「你真是……关于刚才的间题，星结仪式是成人的仪式。你还是见习巫女，所以不能够参加。身为孤儿院长，你必须监督孤儿，别让他们离开孤儿院。因为星结仪式的时候，很多城里的居民会出入神殿。而且为了得到布施，青衣神官们都会倾尽全力准备仪式，所以仪式期间，不能让半个人离开孤儿院。」

星祭那天要待在孤儿院――听到神官长这么说，我急了起来。我想参加星祭，丢塔乌果实，不想被关在孤儿院里。

「神官长，但我想参加平民区的星祭，不行吗？」

「平民区的祭典是什么？」

神官长微微挑眉。

「上午城里的孩子都会去森林捡塔乌果实，下午是互相丢塔乌果实的祭典。」

「……那是什么？和星结有什么关联？」

「我也不知道。去年因为身蚀的热意，更之前也因为身体状况都不好，所以我从来没有参加过。今年因为第一次参加，我还非常期待……」

神官长用力皱起了眉。看他的表情，显然是想说「不行」，但又想到我是第一次可以参加，心生怜悯，所以正在拒绝与同情间摇摆不定。

「不行……吗？我觉得如果让孤儿院的孩子们都出去，神殿也会比较安静啊。」

「上午是无妨，但下午呢？你们会互相丢果实吧？要是孤儿们到了城里，引发无谓的纠纷怎么办？下午青衣神官们都要赶往贵族区，会无人能够负起责任。」

上午的仪式一结束，青衣神官和侍从们就要为了贵族区的星结仪式，全体离开神

殿，我不由得拍了下手。

……既然会生气的人都不在，那在神殿里头玩耍不就好了吗？

「神官长，那如果是上午去森林捡果实，下午为了避免在外发生纠纷，只在孤儿院里头互丢塔乌果实的话，这样子是否可以答应呢？我也想让孩子们体验看看祭典。因为我也是第一次，所以非常期待……」

神官长轻垂下目光，思忖了一会儿后，缓缓抬头。

「那么，事后一定要确实收拾乾净，只要别大吵大闹到会引来市民的怀疑，那就没有问题。」

「谢谢神官长！」

下午，我马上前往孤儿院和大家讨论。因为只要别被青衣神官发现就好，所以等一大早打扫完礼拜堂，就换上去森林的衣服，再等著我和路兹抵达神殿，之后再悄悄溜出神殿，去森林里捡塔乌果实。

仪式当天，一向被关在孤儿院里头的孤儿们全都欢天喜地，但必须参加仪式，要为前往贵族区的青衣神官们准备马车，和必须担任守卫的灰衣神官们，就无法去森林捡塔乌果实，他们一脸羡慕地看著吵吵闹闹的孩子们。

「所有工作都只到仪式结束为止吧？等青衣神官和他们的侍从前往贵族区，大家的工作也都做完了，我们再开始互丢塔鸟果实吧。大家一起玩会更开心嘛。大家都可以忍耐-直到神官们的工作做完吧？」

我问孩子们，他们都大力点头。

「嗯，当然可以！」

「我也会帮有工作、不能来的人捡一堆果实！」

对于有工作在身的灰衣神官，我以孩子们会等到他们工作做完，并且由我们准备晚饭，来让他们心理达到平衡。而且想不到因为青衣神官都不在神殿，所以每年的星结仪式当天，都没有晚餐可以吃。

「我会拜托我的厨师，请他们多做一点饭。」

回到院长室后，我透过法蓝拜托雨果和艾拉。虽然星结当天是工作到第四钟，但相对地希望可以把晚饭也先做好。雨果似乎正是没能结婚的成年人之一，所以对于参加祭典有著强烈的渴望。法蓝说雨果表现出了熊熊的干劲，说他会尽早完成工作。

……虽然现在没办法对新郎新娘丢塔乌果实了，但希望孤儿院的孩子们也能玩得很开心。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 星祭

到了星祭当天。虽然太阳已经探出了头，但早晨还感觉不到夏天的暑气。整个城市已经笼罩在了祭典时特有的喧嚣，和人群流动所带来的热气里。尽管是都还没有开门的一大清早，却已经出现了往南门和东门移动的人潮

「妈妈，我出门了！」

「要小心别太兴奋喔。路兹，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烦你，那梅茵就拜托你了。」

我和来接我的路兹一起走出家门。虽然多莉和我们同时出门，但她要和自己的朋友们享受祭典，所以今天分开行动。只见她和拉尔法、弗伊，一起跑向大门。

「梅茵，那今天要玩得开心一点喔！」

「多莉也是！」

向多莉和拉尔法挥手道别后，我和路兹逆著人群，往神殿的方向前进。今天为了可以玩水，我穿上了便服。成群结队的人们不断从四面八方的巷子里走出来，双眼都闪耀著期待的光辉，朝著南门迈步移动。大家似乎都已经预想到会淋得一身湿，所以虽然是祭典，却没有半个人身穿正装。

逆著人潮走过中央广场，继续往北前进。到了这里，路上行人就少了很多。看来在开门的同时往森林前进的人们，都已经走到大门那里了。

「梅茵，你就留在孤儿院吧。

「咦？为什么？！」

我都想好要和大家一起去森林捡塔乌果实了，听了瞪大眼睛，抬头看向路兹。路兹难以启齿地垮著脸，开口说了：

「原本如果只是要带你去参加祭典，我是打算去森林里捡两、三颗塔乌就回来，可是，现在不是要丢新郎新娘，而是回到孤儿院后，大家再一起丢吧？那就需要很多塔乌才行。有梅茵在，根本来不及在第四钟响前赶回神殿啊。」

本来还当作是远足，想和大家一起去森林的我，听了路兹无比中肯的意见后，只能垂下脑袋瓜，依然只会成为绊脚石的自己真是可恨。路兹安慰地拍了拍我的头，又稍微压低音量说：

「而且搞不好会有人来察看孤儿院的情况，身为院长的梅茵留下来比较好吧？」

「呜……的确。」

神官长或神殿长的侍从确实有可能过来察看情况，或提醒我什么事情。要是被神殿长发现孤儿院成了一座空城，不光是我，下达许可的神官长可能也会遭殃。

「而且也有人因为工作要留下来吧？我会和大家一起捡塔乌果实回来，所以梅茵要留下来，如果你做不到，我就不帮忙。」

「……知道了。我留在神殿…… 」

就在我们抵达神殿的几乎同一时间，第二钟响遍城市。开门的时间到了。

我和法蓝一起看著大家在路兹的带领下，全都摀著嘴巴不敢说话，偷偷摸摸地从孤儿院的后门溜出去。看到守卫在努力憋笑，我也跟著差点笑出来。一走出神殿，大家就大声嚷嚷著跑向大门。看见这一幕，我怀抱著羡慕的心情回到院长室，换上青衣以便前往孤儿院。

「戴莉雅，你不想去森林吗？」

「为了成为爱人，又没有必要去森林。我比较想快点学会写字。」

吉鲁和戴莉雅拿著我送的石板，像在互相较量地练习写字，但现在是吉鲁的学习速度比较快一点。我想是因为古鲁会带著歌牌去孤儿院，和大家一起玩耍的关系。

「目前戴莉雅还输给了吉鲁吧？」

「讨厌啦！才输一点点而已！我马上就会赢过他！」

我让自愿留下来的戴莉雅负责监督厨师们，自己和法蓝前往孤儿院。走到一楼时，隔著敞开的门扉，隐约瞥见了雨果和艾拉为了能在丢塔乌果实的第四钟前完成料理，正以杀气腾腾的气势在烹煮食物。

「神官长已经吩咐过我，本日上午要向梅茵大人说明神殿里头的仪式。神官长还说了，在梅茵大人全部背下来之前，禁止您丢塔乌果实。」

「呜哇……」

在教育方面绝不容许一丝妥协的神官长，好像已经火速为我拟好了教学进度表。今天之内要背下来的东西还真不少。看著木板上的内客，我不禁灰心丧志。法蓝说：「神官长是根据海茵大人的计算能力和识字能力，判断这样的数量您应该能够消化。」但是，神官长，误会了，我的计算能力是前世的恩赐，识字能力则是看书必备的能力，所以才会那么用功学习。要是把这些拿来当作是记忆神殿仪式的基准，我可就头大了。我的脑袋并没有那么优秀。

绕过走廊，走向孤儿院时，大概是正要去准备仪式，正巧遇见了一名初次见面的青衣神官。

「哎呀，这不是无耻地披上了青衣的平民吗？本日的仪式不需要小孩子出场喔。」

「神官长已经吩咐过了，今天我的职责不是参加仪式，而是待在孤儿院，不让孩子们打扰到仪式的进行。」

「哦，原来如此。让平民去照顾孤儿还真是刚好，那你加油吧。」

「衷心感谢您的鞭策。」

青衣神官自讨没趣似地哼了声，迈步离开。我也朝著孤儿院继续移动，法蓝无法释怀地蹙眉，担忧地叫住我：

「梅茵大人，刚才的……」

「法蓝，你不用放在心上。如果只是嘴上对我说些恶毒的话，我并不在意，反正又没有实质的伤害。」

走进孤儿院，发现有几名灰衣巫女都留了下来。因为留在神殿里的灰衣巫女全是捧花候补，所以虽然风情各有不同，但都是有著精致五官的美丽少女。

「哎呀，梅茵大人，您怎么来了？」

巫女们转过头来，微侧著脸庞，动作之优雅，看起来比我还像是千金大小姐。

「因为担心有人过来察看情况，所以我会待在这里。你们都有工作在身吗？」

「不是的，只是去森林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吸引力，所以才留下来，正在讨论要不要煮汤呢。」

在这群灰衣巫女中，我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孔。是一名十来岁的少女，近似亮橘色的金色头发严谨地盘起来，其实绾起了头发，就代表她已经成年，说是少女好像不太恰当。但是，稚气未脱的五官十分适合用少女来形容。

「葳玛，前阵子谢谢你帮忙画歌牌的图。每张图都画得很棒呢。」

葳玛开心地眯起总是盈满笑意的亮褐色眼眸，温柔的气质变得更是明显。

「我才要谢谢梅茵大人，愿意请我画图。好久没握画笔了，我真的很高兴。这里的孩子们也都非常好奇地看著我画画，但那些不是要给孤儿院的吧？」

化，身边的人都很一致地劝我不要自己画。所以若要做歌牌，就需要葳玛的协助。

「上次那些是送给我侍从的奖励。如果葳玛愿意再画一次，我可以为孤儿院的孩子们订购木板喔？」

如果只是准备木板和写字，这我可以帮忙，但我画的图似乎不符合这里的图画文化，身边的人都很一致地劝我不要自己画。所以若要做歌牌，就需要葳玛的协助。

「哇啊，请一定要让我帮忙！」

葳玛的小脸灿烂发光。感觉得出她对画画的热情，和对孩子们的喜爱。记得孤儿院大扫除的时候，最先跑向孩子们，为他们洗净身体的人也是葳玛。我答应近期内会准备给孤儿院孩子们的歌牌后，在葳玛身边的一名少女难过地垂下目光。

「要是我也像葳玛一样会画画，就可以帮上忙了……」

「哎呀。罗吉娜不是擅长弹奏乐器吗？」

遗憾地叹气的罗吉娜有著成熟的漂亮五官，专长看来是乐器。哇噢，太优雅了。真想听听看罗吉娜演奏乐器，但听说乐器是前任主人所有，所以她现在是没有特长的状态。虽然有能力的话很想买给她，但基本上乐器连在日本都很昂贵，好乐器的价格，更会无止尽地往上飙高。

「法蓝，乐器很贵吗？」

「这个问题最好问班诺大人，但青衣巫女都必须备有音乐这项爱好。」

「梅茵大人如果想提升教养，我们应该可以帮上忙。倘若您不嫌弃，还请您提拔我们为侍从吧。」

罗吉娜和葳玛以前服侍同一位青衣见习巫女。听说是位对艺术充满热情的见习巫女，把自己的侍从明确地划分成了专门处理杂务的灰衣神官，和与自己一起欣赏艺术的灰衣巫女及灰衣见习巫女。听说那段时间，罗吉娜她们每天都很努力在学习唱歌、跳舞、弹奏乐器、写诗和画画。

……唔唔，虽然我被迫学了三年的钢琴，但除了学校上课外，完全没接触过其他乐器。这里又不可能有口风琴和直笛，也总不能说我擅长的乐器是响板吧。

居然不只要整理文书资料、学习神殿相关的事情，还要提升教养，虽然事到如今为时已晚，但我不禁觉得，我真的太急著成为青衣见习巫女了。？

「梅茵大人，那我们去煮汤了。」

葳玛她们去煮汤后，孤儿院的食堂里只剩下我和法蓝两个人。

「法蓝，如果我说我想把葳玛纳为侍从，你觉得呢？神官长会答应吗？」

「能请您说明理由吗？」

「葳玛不是很擅长画图吗？不只歌牌，今后我想做的东西也都需要有人帮忙画图，所以我才想在被其他青衣神官带走之前，先把她招揽过来。而且，我也需要有已经成年、又有教养的灰衣巫女来服侍我吧？」

「我想神官长应该会答应吧。但是，在孤儿院里，最用心照顾年幼孩子们的人就是葳玛。如果带走葳玛，不知道会对孤儿们造成什么影响……」

「这样啊，那下次也问问葳玛的意见，再作决定吧。」

接著法蓝开始为我讲解神殿有哪些仪式，不久第三钟也响了。随后，外面变得非常热闹嘈杂。想必是为了参加星结仪式，新郎新娘来到了神殿，虽然很想出去参观，但当然是不可能。

就在我心神不宁地做著自己功课的时候，第四钟响了。星结仪式多半结束了，吵闹的声浪一点一点地慢慢远离。神殿再度恢复寂静，又过了一会儿后，孩子们悄悄地从后门回来了。只见他们都摀著嘴巴，小心不发出脚步声地走上楼梯。

「你们回来啦。有没有捡到很多塔乌果实呢？」

「梅茵大人，嘘――！」

大家都制止我说话，我急忙闭上嘴巴，等到底楼传来关上后门的声响，路兹走进

来、抬起手后，大家才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我们捡了很多回来喔！」

「篮子都放在底楼了，应该要先吃午饭吧？」

「那大家去把手洗乾净，等著神的恩惠送来吧。我也先回院长室了。」

因为有路兹在，所以我没有走走廊，直接从底楼回到院长室。下楼来到底楼，就看见篮子里头堆满了大家捡回来的塔乌果实。

「路兹，我可以拿走四颗果实吗？因为雨果厨师和艾拉没办法去森林，所以我想送给他们。」

「哦，好啊。」

请法蓝拿著塔乌果实，从后门回到院长室时，午餐已经准备完毕。雨旲边在意著外头的情况边等著我们回来，我请法蓝分别给两人两颗塔乌果实。

「今天明明是祭典，衷心感谢两位还特地前来。虽然数量不多，但请拿去吧。」

「咦？哇？！谢谢！」

我一转身背对厨房，就感觉到了雨果拔腿往外飞奔，真不知道雨果到底有多么期待星祭，又打算向谁丢那两颗塔乌果实？大概是担心我的反应，只听见艾拉制止地大喊道：「雨果先生，等一下啦！」所以我很识时务地没有回头，直接走上二楼。

上了二楼，在戴莉雅的服侍下和路兹一起吃午餐。今天的午餐参考了义大利天使发面。我请雨果他们揉制了生义大利面，再尽可能把面条切细，然后准备两种口味的天使发面。一种是参考番茄加莫札瑞拉起司，加了普玛酱和比较没有强烈气味的起司，最后再加上香草；另一种是参考青酱，用植物油、盐、香草和像是大蒜的藜葛做成酱汁。另外还有在当季蔬菜上加了清蒸鸡肉的沙拉。其实我更想吃冷素面，但目前依然找不到可以用来煮出日本菜的食材，所以只能将就一下了。

「路兹帮忙做了很多事，你多吃一点吧。多亏了路兹，大家都捡果实捡得很开心。谢谢你。」

「我找得超级认真喔。有些果实藏在很里面，我本来还担心会不会没办法在规定时间前赶回来。」

「好好喔……我也好想参观祭典。上午我一直跟著法蓝在学习。」

听到孤儿们都说在森林里看见其他人很开心地在捡塔乌果宝，又在回神殿的半路上看到人们都拿著果实在做准备，我羡慕得不得了。

「啊，梅茵，那要不要现在去看一下祭典？反正现在新郎新娘都不在了，我们也不是要去丢果实，只是要去看看街上变成了什么样子。如果要先等我们吃完，才轮到他们吃午饭，那应该还有一点时间吧？」

等到青衣神官吃完午餐，侍从也吃完饭，才会分配神的恩惠。而且灰衣神官中还有人要负责准备马车，所以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全员到齐，到时才丢果实。

「要！我想去！」

脱下青衣巫女服换上便服，我和路兹一起冲出神殿大门。在夏天的太阳光下，被水泼湿的街道闪耀发光。神殿附近几乎没有什么水渍，但随著离神殿越来越远，脚底下都是水洼。居然连在夏天太阳的照射下也没有马上蒸发，大家到底丢了多少塔鸟果实啊？我正，这么心想时，就看见一详全身湿透，头发这滴著水珠的孩子们大笑著跑过去，从还子们跑去的方向，传来了闹烘烘的吆喝声。

「路兹，走吧！」

「只能在远处参观喔。」

我依著路兹的忠告，躲在建筑物后面偷偷观看，只见在不算宽敞的巷子里头，正上演著混乱的大战。大家都不分敌我，大声叫喊著没有意义的字句，互相丢著塔乌果实。发出的吶喊声更在建筑物之间形成回音，所以现场的音量简直震耳欲聋。所有人全都湿成了落汤鸡，连大姊姊身上的夏季薄衣都黏在了身体上，使得曲线一览无遗，更有人惨到衣服都变成透明的了，不少男性大概是受不了黏在身上的衣服，都赤裸著上半身跑来跑去。

……呜哇，热闹得好像是足球和棒球赛上，自己支持的队伍得了冠军一样喔。

「哇？！」

路兹突然大叫一声，头发还滴下了水珠。几滴冰冷的水珠也溅到了我身上，我吓得回过头，发现好几个孩子都拿著塔乌果实，出现在路兹背后。

「这里有衣服还是全乾的人！」

孩子们一放声大喊，瞬间那群吵闹玩水的人们就不约而同回过头来。当所有人都像发现了猎物的猎人般，露出闪著精光的眼神看著自己，真的有种让人背脊发寒的魄力。我不禁小声尖叫，全身缩成一团。

「梅茵，快逃！尽可能闪开攻击！」

「不可能啦！」

对我提出这种要求根本没用。我能做的只是举起手臂，不让果实直接打中脸部。

兹拉著我的手狂奔，抬手拍掉飞过来的塔乌果实，于是塔鸟果实就像真的水球一样，撞在石板路上「啪」地破掉，避免了被果实直接打中的我虽然松了口气，但路兹出手防御后，似乎更加激起了那些人的斗志。

「居然挥掉了！太嚣张啦！」

「大家快上！」

塔乌果实接二连三地飞过交，「啪！」、「啪！」地打在自己身上，触感就像是被软软的东西打中，所以并不怎么痛，但当水滴沿著头皮流下背部，打中背部的果实也流出水来，都让我起了鸡皮疙瘩。

「呀啊――！好冷！好冷喔！」

「梅茵，总之快跑啊！」

路兹只有第一颗果实成功拍开。因为攻击的人当中也夹杂著成年人，根本逃不了。眨眼间我们就被一群人团团围住，寡不敌众。路兹和我躲不了也逃不了，只能任由在祭典的气氛带动下情绪非常亢奋的人们对我们集中攻击，三两下就全身湿透。

「啊哈哈！这小鬼年纪还小，但很努力在保护女生嘛！」

「将来有前途！」

那些人哈哈大笑，称赞了直到最后都努力保护我的路兹，然后就像台风过境般光速离开，去寻找下一个猎物。

「……路兹，这一定会感冒吧？。」

我捏起不断滴水的裙子，摇摇头甩掉水珠，路兹也点头同意说「一定会」。

「搞不好伊娃阿姨还会把你臭骂一顿，再也不准你参加祭典了。」

「……我已经明白星祭是什么样子了。非常切身地体验到了。要是结束后肯定会发烧，那这种祭典不适合我呢。」

我拧乾头发，滴滴答答地挤出了大量水分，我和路兹一边拧乾身上的衣服，一边走回神殿。城市北边比起互丢塔乌果实，重点似乎更放在接下来的宴席上，各处水井所在的广场已经开始做起准备。人们在木箱间摆上木板，临时搭建成桌子，不知从哪儿纷纷端出食物。

「要是我肚子还饿，就会绕过去吃了。」

「但现在应该还不饿吧？」

食物开始端上桌后，那些拿著塔乌果实玩疯了的人们，肯定也会想起来自己的肚子有多么饿吧。

「讨厌啦！您这副模样是怎么回事？！请不要弄脏房间，在我沐浴准备做好之前，都先不要进来！」

在被母亲臭骂之前，先面临了戴莉雅的滔天怒火，听到路兹小声咕哝说：「她比伊娃阿姨还恐怖。」我也轻轻点头同意。我待在戴莉雅不会生气的地方，等著她做好沐浴准备。这时法蓝换上了去森林时的旧衣走出来，才不怕等一下淋湿。看见全身湿答答的我和路兹，法蓝伤脑筋地按著太阳穴。

「梅茵大人，孤儿们都已经准备好了，不如直接前往孤儿院吧。戴莉雅，那就麻烦你做好准备，让梅茵大人一回来就能够沐浴。」

因为戴莉雅说互丢塔乌果实这么不美丽的事情，她才做不来，所以就留在院长室。吉鲁似乎老早就冲去了孤儿院。

「为前往贵族区的青衣神官们准备马车的灰衣神官已经前来通报。说是青衣神官和其侍从已经全员都前往贵族区，现在也关上了大门。」

我们从后门移动到孤儿院，只见所有人都从神官服换成了平民旧衣，把放在底楼里的塔乌果实搬到了屋外。大家在路兹的指示下分成两组，法蓝再考虑年纪和男女的人数，适当地乎均分配。指定了可以奔跑的范围后，要大家保证绝对不会跑出范围外的地方。

「大家玩完以后一定要收拾乾净，也要小心别太过大吵大闹，惹得城里的人们起

疑。最后，不要受伤也不要吵架，玩得开心一点。知道了吗？」

「是！」

「那来分配塔乌果实吧。」

路兹看向复数的篮子。这种时候地位最高的我，必须最先采取行动 春天在森林里看过的塔乌果实还只有大拇指第一指关节的大小，现在篮子里的果实，却变得比我的拳头还要大。里头似乎都是水分，果实显得相当有弹性。因为刚才塔乌果实不断往自己丢来的时候，我几乎都闭著眼睛，现在还是第一次仔细观察。

「哇，真的变大了耶。」

我拿起篮子上的一颗果实。突然之间，居然和奉献时一样，有种魔力正被吸走的感觉。同时塔乌的果实内部开始冒出气泡，改变形状。

「哇哇？！」

「梅茵，怎么回事？！」

「它在吸收魔力！」

原本如水球般呈半透明的红色塔乌果实内部，这时却开始接连冒出石榴般的坚硬种子，而且还不停增加。

「好恶心！这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

我拿著果实手忙脚乱时，原先浅红色的果实颜色变得越来越深，果实内部也变成了种子比水分还多。软而有弹性的表皮变得坚硬，渐渐地看不见里头的模样。到了这个地步，我总算明白了。红色果实一定就是以前看过的陀龙布种子！

「路兹，这是陀龙布！快点准备小刀！」

我握著塔乌果实大喊，一直盯著果实在不断改变形体的路兹，也立即冲进当作储藏室使用的底楼，搬出放有小刀和劈刀的篮子，向孤儿们下达指示。

「习惯采集的人快点拿好小刀！接下来会冒出可以做高级纸张的材料，要一株不剩地砍下来！」

「是！」孤儿们扑向小刀的时候，塔乌果实已经越来越硬，渐渐地开始带有热意。记得以前在这种状态下丢出去后，陀龙布就会快速地生长出来。

「梅茵大人，我准备好了！」

吉鲁俨然像个战队英雄，拿好了劈刀站在我旁边，路兹单手拿著小刀，指向没有铺著石板、杂草茂盛的地面。

「梅茵，丢到有土的地方去！」

听著吉鲁和路兹的大喊，我朝向有土壤的地面，卯足全力丢出塔乌果实。

「去吧，快速生长树！」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 祭典过后

「笨蛋！你根本没丢出去！」

路兹瞪大了眼睛，而我丢出去的塔乌果实也确实没有丢到土壤上，勉强掉在了石板路边缘，接著是「啪！」、「啪啪啪！」的爆炸声。

红色果实裂开后，细小的种子就飞散掉落在四周，好几株嫩芽瞬间冒出了头。飞到土壤上的种子虽然发了芽，但掉落在石板路上的种子却是急速枯萎，而开始发芽的陀龙布在转眼间就长到了脚踝的高度。

「呜哇！这是什么？！」

「这东西长得很快！等它们长到了膝盖的高度，全部都要砍下来！」

孤儿们吓得往后退缩，路兹继续向他们下达指示，目光锐利地紧盯著快速成长的陀龙布。

「法蓝，快点把梅茵带到后面待命！」

法蓝照著路兹的指示将我抱起来，脱离战线，手上没有半把小刀的我，也只能够帮大家加油。

「上吧！」

路兹拿著形状像劈刀的小刀，冲到最里面的地方去砍伐飞散在四周的陀龙布。

，紧追在路兹身后，最先冲上前去砍陀龙布的人则是吉鲁。「嘿！」他挥臂用力一砍，「噗叽」一声，被砍断的小树枝就掉落在地。看到吉鲁这么随便挥刀也能砍下树枝，而且树枝被砍下后就没有再继续生长，孤儿院的孩子们才一窝蜂地往前冲。

「梅茵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呢？」

不知道法蓝会向神官长报告到什么程度？这该不会又是说教的大危机？有没有办法能把这种情况说得不像是一场混乱，而是神殿外常有的事情，藉此蒙混过关呢？我全速地运作脑袋。

「这是高级纸张的材料喔。这下子就可以做出比平常纸张更高级的纸了。」

我可没说谎。但是，这想必不是法蓝想听的答案。法蓝有话想说地张开嘴巴时，正巧传来了吉鲁的大喊。

「这么大没办法用小刀砍下来！你后退！我来！」

我马上回过头，看见吉鲁让一名拿著小刀的女孩子往后退，用刀子大力地砍下已经长到他们大腿高度的树枝。一直以来都开开心心地前往森林的吉鲁，成长真是显著。

「好耶！万岁！」

吉鲁摆出胜利姿势，转向我这边，咧嘴露出得意的笑容。这是在暗示我之后要好好夸奖他吧。如此理解后，我向吉鲁轻轻点头。

「……都砍掉了吧？」

路兹问，孩子们环顾四周，一边搜集砍下来的树枝一边用力点头。

「路兹，怎么办？要不要先留几颗果实，再让它们长大？」

难得可以在安全的情况下砍伐到高级材料，放过这个机会太可惜了。我如此提议后，路兹却摇摇头。

「只要再砍一、两颗果实，剩下的就按照预定计画拿来互丢吧。因为塔乌果实一离开土壤，很快就会乾掉枯萎，而且再去森林里找就有了，之后再去捡吧。」

「大家，不好意思，但可以请你们再帮忙砍一些树枝吗？用这种植物可以做出非常高级的纸张，孤儿院可以运用的资金也会增加喔。」

「梅茵大人，资金增加会怎么样吗？」

孩子们对于金钱可说是半点概念也没有，所以都露出了不解的表情。对他们来说，生活所需的东西全是神的恩惠。虽然已经向他们说明过了，在这世上不管做什么都要花钱，而在孤儿院里煮汤所用的花费，其实也还不是他们自己赚来的，但大概都还无法理解吧。

「资金增加的话，你们自己做的饭菜量就能增加喔。还有，冬天也可以为孤儿院购贸木柴。」

「好耶，那我们帮忙！」

神殿分配给孤儿院的木柴并不多，女舍只有食堂，而男舍只有一间大通铺有暖炉。而且听说木柴一旦烧完了，石造建筑物的气温就会急遽降低，就算是大白天，也会冷得让人全身缩成一团。在这种必须东撙西节的经济情况下，冬天的食材和暖气是非常迫切的课题。

看孩子们都涌起了干劲，后来又砍伐了三颗果实的陀龙布。因为必须尽快加工成黑色树皮，所以等篮子都装满了陀龙布，砍伐也划上句点。

「好了，那我们现在来丢剩下的塔乌果实吧。」

路兹提议，但起劲地砍伐著陀龙布的孩子们都眨眨眼，歪过脑袋瓜。

「咦咦？剩下的不全部都做成纸吗？」

「反正等丢完了，再去捡就好了。就像今天这样。」

听到路兹这么说，孩子们爆发出欢呼声，看来今天去捡塔乌果宝真的很开心。

「欸，这一带的杂草全都枯萎了耶，但好像也救不回来了。」

因为让陀龙布发芽了好几次，杂草都枯萎了，地表也翻开来，变得凹凸不平。我大略地把地面弄平，并踩在有些浮起的石板上，把它们往下压回去。

「你别太担心，反正这个季节，杂草很快就长出来了。」

「……往好处想，这下了也省去了除草的工夫呢。」

毕竟星结仪式才刚结束，也不会有青衣神官特地跑来巡视孤儿院后面，所以应该没问题吧――三个人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梅茵，等他们丢完塔乌，我会在旁边帮忙喊停，所以你去换衣服吧。你脸色很

糟，又要发烧了喔。」

「嗯，身体好像也开始倦怠无力了。我觉得好冷喔。」

「戴莉雅应该已经做好了沐浴准备，快点回去瑗和身子吧。」

法蓝说完把我抱起来，快步前进。隔著他的肩膀，我看见孩子们正式开始了互丢塔乌果实。他们分成两队，一边发出兴奋的尖叫声，一边互相丢著塔乌果实，那副模样就和平民区的孩子们没有什么分别。我顿时想为孤儿院再多带来一点娱乐。

「讨厌啦！您到底在做什么？！居然和孤儿们玩到病倒，根本不是青衣巫女该有的行为！」

我无力地靠在法蓝身上，回到院长室后，横眉竖目的戴莉雅便上来迎接我。请法蓝把我抱到浴室后，戴莉雅就赶走法蓝，脱下我身上半乾的衣服，让我泡进已经做好了准备的浴缸里，水的温度微温，我请戴莉雅再加了热水：调整到我认为刚好的温度。「您偏好的温度相当高呢。」戴莉雅小声嘟囔后，凶巴巴地瞪著我。

「就是因为身体都冻僵了，您才会想泡这么热的水！既然身体这么虚弱，就不应该去玩水呀。您自己明明也知道！」

「……戴莉雅，你安静一点。难得我正这么舒服地泡汤。」

全身都能泡在温暖的热水里，我轻吁口气。

「这是我准备的，那当然啊。」

「嗯，就像戴莉雅说的，多亏了戴莉雅，我泡得很舒服喔。谢谢你。」

我现在还没办法从水井汲水，所以无法一个人做好洗澡准备。

「我只是照著吩咐做事而已。我又不是吉鲁，就算因为工作而感谢我……」

戴莉雅咕咕哝哝地碎碎念，但我知道她只是在害羞。小声轻笑后，我让肩膀都浸在热水里，开始思考陀龙布的事情。

上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就快发芽了，还是因为我还没有半点魔力和身蚀的相关知识、所以才没有意识到，总之那时候，我完全没有感觉到魔力的流动，但是这一次，我却明显感受到了魔力从身上流向塔乌果实。如果要让水球状态的塔乌果实发芽，我想大概需要奉献时两到三颗小魔石的魔力量。

虽然每个身蚀拥有的魔力量都不相同，但只要能够利用塔乌果实，因为身蚀而死的孩子应该就能减少。首先，最重要的是要让大家知道有身触这项疾病，然后触摸果实时，一定会长出陀龙布，所以需要在四周安排足以砍伐陀龙布的人手。最后砍下的树枝要是能顺便卖给梅茵工坊，那就皆大欢喜了呢――我打起如意算盘。

但是，如果路兹说的是真的，那塔乌果实就无法保存。听说果实一离开土壤，春天的话大约半天就会流失掉水分，变得乾皱巴巴-即便夏季期间果实充满了水分，过了一、两天后也会乾燥枯萎。好比落在石板路上的种子没有发芽，而是急速枯萎那样。如果当作让陀龙布自行长大，先把果实放在土壤上，应该就不会马上枯萎，但我也害怕要是刮风下雨把果实吹跑，入秋后城里突然长出陀龙布，那就惨了。

「……总之先向班诺先生报告吧。」

要告诉班诺现在从春天到初秋，我们都可以尽情地采集陀龙布，然后再拜托他帮忙搜集和陀龙布有关的资料，并把身蚀可以怎么使用塔鸟果实的方法流传出去。

思考告一段落后，我起身走出浴缸。瞬间，两眼直冒金星。不知道是开始发烧了，还是泡澡泡太久了。我按著脑袋当场瘫坐下来，戴莉雅摀住险些要尖叫出声的嘴巴，迅速为我擦乾全身。虽然很多地方都没擦乾，但戴莉雅急忙为我穿上衬衫和裙子后，十万火急地跑出去띠法蓝。

「梅茵大人！」

「啊， 看来还是要铺床棉被呢。在木板上也没关系，先让我躺下来吧。」

法蓝抱著我，不知道该不该让我躺在没有任何棉被的大床上，整个人不知所措。我对他这么说后，法蓝才小心翼翼地让我躺在床上。

「戴莉雅，去帮我叫路兹过来吧。法蓝，你能换上外出的衣服吗？看来还是早点回家比较好……」

「遵命。」

和孩子们一起互丢塔乌果实的路兹当然是全身湿透，所以一路上由法蓝抱著我回家。因为在祭典上遭到集中攻击，就先在神殿换了衣服 听了路兹的说明，母亲便叹气说：「我就知道。」神色凝重的法蓝还向母亲道歉，认为是他没有尽到侍从的本分。母亲轻声安抚道：「我早就猜到如果让梅茵去参加星祭，一定会是这样的结果了。她应该会昏睡上好几天，再帮我向神官长说一声吧。」然后让我躺上床。

「虽然全身都被泼湿还发烧，但祭典好玩吗？」

「有好多事情都让我大吃一惊，但孤儿院的孩子们都笑得很开心，很好玩喔。」

路兹与家人的判断十分正确，结果我发烧昏睡了三天。路兹来探望我时，我拜托他向班诺报告塔乌果实和陀龙布的事情，然后传来了这样的回覆：「老爷说想和你讨论详细情况，退烧后在去神殿前，先来一趟店里。」

「班诺先生，早安。」

「你又惹麻烦了。」

显然心情欠佳的赤褐色双眼倏地往我瞪过来，我「呜」地畏缩。

「哪、哪有，现在不用再等陀龙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曾从哪里冒出来，随时都可以采集了耶……只要先安排好人手，就能轻易地砍到陀龙布的树枝，这样子不仅安全，也是值得称赞的事情吧？」

「这点确实值得称赞。如今知道了塔乌果实就是陀龙布的种子，又能稳定地获得陀龙布，确实也值得高兴。但是，伴随而来的麻烦应该更多吧？」

「是吗？」

我完全没想过会有什么伴随而来的麻烦，班诺就嘀咕说「你这家伙果然又不用大脑了」，接著看向站在我旁边的路兹。

「路兹，你去通报神殿一声，说梅茵今天会晚到。之后直到我叫你之前，都先跟在马克身边吧。因为说教要花不少时间。」

「是，老爷。」

路兹露出苦笑，留下根本构不成安慰的鼓励说：「梅茵，加油啊。」就走出了办公室。在没有了任何同伴的房内，班诺用指尖轻敲桌面。

「路兹向我报告过了。听说塔乌果实在吸收了魔力后，一下子就长成了陀龙布，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你认为这可以代替魔导具吗？」

虽然冬季期间会找不到塔乌果实，这点令人不安，但以我来说，我想只要有二十颗塔乌果实，应该就能撑到明年春天，不会被魔力吞噬而死，但听说随著身体成长，魔力量也会增加，所以不知道到了成年的时候，究竟会需要多少颗果实。

「我认为可以。所以……」

「这件事你绝不能泄漏出去。」

班诺的表情非常严厉。为了拯救身蚀，我才拜托班诺把可以使用塔乌果实的消息传播出去，所以听到他这么说，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魔力的管理是贵族的管辖范围，万一让世人知道在森林里就能捡到的果实可以代替昂贵的魔导具，恐怕会使得贵族社会陷入混乱，神殿的地位也会岌岌可危。要是随便流传出去，恐怕还会有人要了你的命。」

「……可是，要是保持沉默，有身蚀的平民就永远也无法得救了吧？」

好不容易发现了不用花钱就能得救的方法，如果不能让大家知道，就救不了原本可以得救的人了。

「嗯，是啊，但是，你要怎么辨别有身蚀的孩子？我可是完全看不出来。同样是身蚀的你，从外表就看得出来吗？」

我无力地摇头。，我见过的身蚀就只有芙丽妲，但光看外表，根本不知道芙丽妲是身蚀，也不知道她拥有魔力。若无法分辨出谁是身蚀，自然也救不了他。

「如果是让刚出生的孩子们都触摸果实，以此来辨别他们有没有魔力，这个做法也许行得通。但是，在查明孩子具有魔力的时候，就会被贵族带走吧。明知道在辨别结果出来的同时，孩子就会被带走，谁还会带著孩子来做测试？至少你的家人就不会让你参加。」

我不禁语塞。不想和家人分开的我，一直想要找到不依靠魔导具，就能够延长寿命的方法。这么做就是为了避开贵族。但要是大规模地进行测试，这项消息就会传进贵族的耳中吧。如此一来就没有意义。而且，倘若不大规模地宣传，就无法告诉大家有关身蚀的资讯，和塔乌果实其实可以敷身蚀一命。

「那如果不想大动作地集结刚出生的孩子，难道要平民家里有孩子发烧的话，就带孩子过来检查吗？如果是身蚀，就能用塔乌的果实治好，但如果是其他疾病，难道要把对方赶回去说，『不好意思，我们无能为力』吗？要是用这种方法进行测试，反而有可能害自己感染到其他疾病，也会无谓招来那些父母的怨恨。」

为什么那孩子的病一下子就治好了，我家的孩子却――完全可以预见到有父母会这么说。对于班诺所提出的，我自己却完全没想过的可能情况，我不由得握拳。

「如果那些身蚀不依靠贵族，自己长大成人，真的不会为身边的人带来任何困扰

吗？明明拥有强大的魔力，却在没有知识的情况下长大，他们能够正确地操控自己的魔力吗？而负责收留买不起魔导具的贵族小孩、藉此搜集魔力来驱动神具的神殿，地位又会有什么改变？一直以来都独占著魔力的贵族社会不会天翻地授吗？」

「……我不知道。」

听著班诺接连拋来的疑问，我都没办法给予明确的回答。我根本不了解 这里的社会情势、政治构造，甚至在这世界都是怎么处置魔力。

「只为了帮助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的身蚀，后续所带来的影响实在太大了。总之

你现在先当作是自己得到了可以偷偷活下去的办法，以后就不怕被赶出神殿，或是他们拿魔导具来威胁你，所以，什么都不要说。这件事的影响规模太大了，至少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既已超出了班诺的能力范围，那我更是应付不了。如今中央好不容易结束了肃清，贵族之间也不再大规模地调动，虽然贵族数量不多，但情势已经渐渐稳定下来。如果问我想在这种时候又制造混乱吗？答案当然是不。我不想惹祸上身。

「如果只是在森林里采集陀龙布，这就和以前没有两样，所以可以搪塞过关，但关于如何辨别身蚀和帮他们延长寿命这两件事，我认为最好保持沉默。」

虽然明白，但明明救得了的生命却不能去救，还是让我感到不满。大概是表现在脸上的不满太明显，班诺无奈地耸耸肩。

「用不著露出那种表情 如果有身蚀就出现在你眼前，你想偷偷帮助他的话，那就帮吧，我只是在提醒你，千万别被贵族发现。你敢向贵族社会宣战吗？以后做书，顾客基本上都是贵族喔？」

班诺说的最后一句话，让我微微笑了出来。笑了后，心情也变得轻松一些。如果为身蚀而痛苦的人就出现在自己眼前，那我会帮助他。但看不见的对象，我就无能为力了。就照著自己一贯的原则去做就好了。

「至少要先等识字率提升到一般市民都可以轻松地看完一本书，才能够向贵族社会宣战呢。虽然这么麻烦的事情，我也不打算做啦。」

我跟著班诺一起耍嘴皮子，班诺的表情也放松下来。

「是啊，要让一般市民能够看书，确实是很麻烦。」

「我指的才不是这个，是指向贵族社会宣战。既然我想让书普及，当然也订好了堤升识字率的计画啊。」

难得刚好身在神殿，我已经打定主意，日后要利用孤儿院开办异世界版的私塾，

也就是神殿教室。首先要在教导孤儿们的过程中，把灰衣神官们培育成老师。然后在我具备的知识范围内，开发印刷技术，参考圣典制作教科书。只要印了圣典来向大家传教，神官长也不会有意见吧。

「怎么样，很完美吧？」

「反正你订的计画一定是漏洞百出，但是就算了……可是，梅茵，你的大脑就不能运用在书以外的地方上吗？」

「嗯，大概不行吧。」

我「唔呵呵」地挺起胸膛，班诺却是抱住脑袋

但其实应该说是没运用在书以外的地方过，所以不知道派不派得上用场啦――又补上这一句后，班诺就说「真是太遗憾了」，深深地，深溪地叹了口气。

「太失礼了！」我板起小脸生气，但班诺只是笑道：「这是事实。」接著突然变了表情。每当班诺表情认真，又稍微压低音量，就表示他要讨论严肃的事情。

「为了尽可能独占陀龙布，塔乌果实这件事绝对要保密，明白了吗？」

「是。」

那么，关于我前阵子交给你的问题中最后那个问题，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啊，是为了这件事，才派路兹出去跑腿吗？

终于明白了班诺表面上说是为了说教，而把路兹支开的真正意图，我吞了吞口水。注视班诺。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 路兹前进的道路

「因为路兹还未成年，如果要带他前往其他城镇过夜工作，就必须要先经过父母的同意。倘若未经许可就带路兹出城，会被视为绑架。」

班诺缓缓吐气，开始说明原委。因为写在问题一览表上的，就只有「如何说服路兹的父母，得到出城许可」这句话，所以我很感激班诺多做说明。

「我已经让马克去徵求过了同意，但路兹的父母不答应。不知道是商人和工匠的常识不一样，还是因为路兹的父亲个性特别顽固，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但就算想听我的意见……意思就是要问我，有没有办法能够徵得路兹父母的同

意，然后带他出城吧？可是，这是路兹、班诺先生和路兹的父母该去商量讨论的事情吧？虽然是青梅竹马，但我在这件事上完全是局外人啊。」

为了工作想带路兹出城的班诺、实际上也想出城的路兹，和握有许可权的路兹父母，他们才是当事人，我不认为这是我能干涉的问题。我说完，班诺用力抓了抓头，瞪著我说：

「所以我才想问问你的意见啊。我现在需要更多情报。最了解你的人就是路兹，那么最了解路兹的人，应该就是你了吧？」

班诺不论什么事情，都要求做好万全的事前准备，所以才想在和路兹的父母交涉之前，先搜集好情报吧。姑且不说工作上的事情，如果是生活方面的琐事，长时间都和路一起行动的我，确实可以说是最了解路兹的人。

「但这明明是工作，为什么会不答应呢？」

「这个问题我才想问你。马克说了，他父母就只是一直坚持说『不行』。之前在租楼房问给路兹的时候，我是稍微听说过他的家庭环境不太好，但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

自从宣告自己成为商人学徒，家里的气氛变糟了以后，路兹也很少再告诉我家里发生的事。更别说听来会像是在向上司马克和班诺吐苦水，更是不会告诉两人吧。

「其实路兹的家人一直很反对他当商人。」

「你说什么？不是反对他当旅行商人，而是连当城里的商人也反对吗？」

班诺吃惊地瞪大双眼，我慢慢点头。

「因为路兹的父亲从事建筑方面的工作，路兹的哥哥们也都是建筑和木工工坊的学徒，所以好像很希望路兹也成为工匠吧。说是比起生意容易大起大落的商人，脚踏实地工作的工匠更加稳定。」

「但工匠也不一定很稳定吧？」

有些工坊也会因为接不到工作而倒闭，所以工匠未必是绝对稳定的工作。但是，只要技艺出色，同业的工坊就会再雇用自己，不至于经营一家店到债台高筑。

「路兹曾经告诉过我，父亲说绝对不准他当商人。」

光听路兹转述的，就有很多恶毒的批判，像是商人只会苛扣工匠的报酬、却没有任何实际作为，只有狼心狗肺的人才会去当商人。我听的时候总会不由得想，不知道路兹的父亲究竟遇过多么恶质的商人、吃过多大的亏。

「……在这样的情况下，路兹居然还能成为商人。」

想想城里的孩子都是在父母和亲戚的介绍下，从事与家人职业有关的工作，路兹也许算是异类。但是，看他现在工作的样子那么神采飞扬，我还是认为路兹的选择没有错。

「之前要是父母怎么样也不答应的话，路兹还打算成为住宿学徒。后来是因为路兹的母亲感受到路兹的决心，现在才会住在家里。」

「住宿学徒？他跟家人的感情不好到了甚至不惜成为住宿学徒吗？」

班诺眨著眼睛。一般小孩子根本不会有这么疯狂的想法，想要主动跳进住宿学徒这种恶劣的环境里。因为在想成为住宿学徒的那个当下，就等同在向众人宣告，那种恶劣的环境比起自己的家庭还好得多。

「因为现在路兹都绝口不提，所以我也不知道他跟家人处得好不好。但是，路兹哥哥们都对路兹没有好脸色这一点，让我很担心。」

「没有好脸色吗？」

「看在家人眼里，大概都觉得路兹只是在违逆父亲，随著自己心意在做事吧。而且可能是因为工作性质不一样，根本看不见路兹的努力和成果，才会那么反对。但我也没有和哥哥他们讨论过路兹的事情，所以也不清楚。」

我从没有和哥哥他们认真地讨论过关于路兹的事情，至于路兹的父亲，更是从来没见过面，我知道路兹家的四个男孩子中，长男札萨长得最像父亲；而父亲是位建筑工匠，对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但也仅此而已。我经常可以看见妈妈们围在井边聊天，但好像很少看到爸爸们。

「要是知道父母的反对会让自己的梦想破灭，我觉得路兹会离家出走。因为他很顽固，决定好的事情就不会妥协。可是，住宿学徒是最后的手段吧？未成年的孩子要一个人生活会很辛苦，而且虽然说了这么多，但我认为家人仍然是重要的依靠。」

听我说完，班诺瞬间仰头看向楼上，露出了苦笑。年纪轻轻就父母双亡、吃了不少苦头的班诺非常重视家人，恋人去世后，还用情至深到坚持维持单身，我不认为他会想让路兹的家庭产生裂痕。

「如果想让事情圆满落幕，就只能向路兹好好说明，请他忍耐到成年了吧？一旦成年，他就不再需要父母的许可，也可以避免与家人对立，所以现在最好先等待，这应该是最保险的做法了吧？」

如果是没有父母的许可，一辈子都不能离开城市那倒也罢，但若是成年后，梦想就能实现，我认为现在大可以先忍耐。既然路兹也不乐见，就没有必要特地制造裂痕。我提供了最保险的做法后，班诺却沉著脸摇摇头。

「这样子太慢了，会来不及。」

必须要赶上什么事情才行吗？我偏头不解，班诺先是抿紧嘴唇，再慢慢吐气。

「这是店里的事情……现在还不能说。」

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情，那并非店里一分子的我就不该过问，轻描淡写地应了声「这

样啊」，我「嗯……」地沉吟。

「那么，假设这次的事情一定会让路兹和家人之间产生裂痕吧。我认为路兹比起家人，更会选择成为商人生活下去。既然班诺先生都在考虑要带路兹去其他城市，想必对路兹一定抱有很高的期望吧。可是，路兹只是一个学徒，关于他在生活上会遇到的困难，班诺先生究竟打算帮到什么程度呢？」

面对只签了都卢亚契约的路兹，班诺并没有义务要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如果连路兹的生活层面也帮忙照顾，那么与其他都卢亚间的差别待遇更会扩大。但是，如果班诺只考虑到工作层面，并不打算在生活层面上照顾路兹，那么路兹现在就算成为住宿学徒，也只会吃苦。与其那样，倒不如维持现状。所以，我绝不接受班诺只是讲几句话敷衍我 我一边这样想著，一边注视班诺。他像在表示投降般轻抬起手。

「我个人……是打算把路兹收为养子。」

班诺的回答太过出乎意料，让我大吃一惊。倘若班诺愿意照顾路兹到这种地步，那就算路兹奋不顾身地离家出走，我也不用太过担心。即使路兹选择了成为可以离开城市的商人，因此与家人分开，有了班诺这个后盾，生活和工作上都不需要担心。

「我完全没想到班诺先生为了路兹，竟然考虑到了这么远。既然这样，你应该先把情况告诉路兹，再找路兹的父母一起商量啊！」

「把情况告诉路兹吗……」

班诺「唔……」地一脸犹豫，不情愿地发出闷哼。

「毕竟路兹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吧。从以前到现在，路兹也都是自己作决定。」

如果要收路兹为养子，代表路兹将来会继承班诺的店。之前说过奇尔博塔商会将由珂琳娜的孩子继承，那么路兹要继承的，大概就是植物纸和义大利餐厅等，与梅茵工坊有关的事业。所以在成立新的植物纸工坊时，班诺才想让路兹同行吧。一想到路兹至今的努力得到了班诺的认同，我就像自己受到表扬一样开心。

「对于路兹要成为我的养子，你很开心吗？」

「我不是开心路兹要成为养子，而是开心路兹的努力得到了认同。」

班诺轻笑一声，摇铃呼唤马克，看来秘密对谈结束了。

「老爷，有什么吩咐吗？」

「去叫路兹过来。」

马克以滑行般流畅优雅的动作离开办公室后，再带著路兹走回来。路兹想必很用心在观察和模仿马克的动作吧。看著两个人的动作越来越像，感觉有点有趣。

「路兹，我有事想和你的父母商量。近期内能安排一个时间吗？」

班诺的要求太过突然，路兹不知所措地眨眨眼后，稍微偏过头。

「……有事和我的父母商量吗？是，我知道了。」

取得了路兹的口头同意后，班诺轻轻点头，接著告诉他今天的工作内容。送我回到神殿后，就要前往正在量产陀龙布纸的梅茵工坊工作。路兹露出简直和马克如出一辙旳微笑，点一点头。

「是。梅茵，那走吧。」

我和路兹一同前往神殿。感觉所有事情都正朝著对路兹有益的方向发展，我情不自禁地开心哼歌。

「梅茵，你心情很好喔。」

「因为我很开心嘛。」

「哦？明明听了老爷的说教，居然还这么有精神，那很好嘛。」

「呜……这种事就别让我想起来了。」

一路上路兹还告诉我，在我发烧的这几天，班诺都派他前往梅茵工坊，负责大量生产陀龙布纸。这段期间他也和孤儿们一起去了森林，做好了大量的黑色树皮，也像两人以前常做的那样在森林里蒸奶油考夫薯。

「比起梅茵，感觉我做的事情更像是工坊长吧？」

路兹说，我则是轻轻耸肩。因为青衣巫女不能做劳力工作，所以我不能出手帮忙。虽然看大家都做得那么开心，我也很想加入，但一律遭到严格禁止。

「工坊长就只是我一边当见习巫女，一边增加收入的头衔而已。对于实际上付出劳力工作的路兹，我会给你副工坊长的头衔和薪水，所以加油吧！」

「副工坊长听起来是很酷啦，但其实就是梅茵的帮手吧？跟以前没有两样啊。」

「以后大概也不会变喔。因为都是由我构思新商品，再由路兹贩售啊。」

会让路兹待在梅茵工坊指导孤儿们做纸，应该也是班诺规划的、为了推广植物纸所需的教育一环吧。

「……咦？怎么没有半个人？」

抵达神殿时，却没在大门看见半个侍从。自从开始到神殿报到后，这还是第一次没有半个人在大门等我。我转头寻找起侍从的踪影，路兹便牵著我的手走进神殿。

「因为我先联络了法蓝，说老爷要对你说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所以他才不在。直接去院长室就好了吧？」

「确实是不能让他一直待在外面等我呢。路兹，谢谢你。」

「那我去工坊了。回去时再来接你。」

和路兹在通往礼拜堂的阶梯前方道别后，我走上阶梯，绕过孤儿院所在的建筑物，前往院长室。看到平常总由侍从为我打开的大门关著，我有些手足无措。

虽然想呼叫侍从，但我又没有随身带著铃铛，要是大声呼叫，又会被骂「不成体统」，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正确。因为不晓得怎样的举动才符合贵族，我站在大门前沉思了半晌。但明明不知道正确答案，烦恼也无济于事。况且就只是要进自己的房间而已，突然觉得这么烦恼也很蠢，于是我决定敲门后自己开门。

……反正又没有人会生气，之后再问法蓝该怎么做才正确吧。

我「咚咚」地敲门，喊道：「我开门了喔。」然后握住门把打开门。只见法蓝神色慌张地快步奔下楼梯。

「法蓝，早安。让你担心了呢。现在我烧也退了，已经没事了喔。」

法蓝露出了为难至极的表情，先瞥了一眼二楼的方向，然后压低音量说：

「梅茵大人，其实……」

「这是怎么回事？你身为淑女，怎么能够不带半名侍从就一个人走过来？」

「咦？！神官长？！」

居然会在自己的房间里看见神官长，我简直不敢相信！我错愕地仰头看著从二楼俯视我的神官长。

「快点闭上嘴巴，成何体统。还有，在平民区也就罢了，以后你绝不能再做出自己一个人在神殿里走动这种有损体面的行为。

我在法蓝的催促下走上二楼，与神官长面对面，一边优雅喝茶，一边乖乖地听著神官长滔滔不绝的训话。根据神官长的训话，贵族应有的正确开门方式，是「一定要预先通报，让侍从在大门等候」，再不然就是「告知守卫自己的到来，并于等候室等侍从赶到」

……对我来说有点难度呢。不过，只是开门的方法而已，居然可以训斥到这么又臭又长。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

安静地听著听著，越来越感到无聊的我，才发觉自己不知道神官长为什么来访，决定改变话题。

「神官长，我已经知道要怎么开门了。」

「我不是在教你该怎么开门，你到底都听了哪些话进去？！我是在告诉你身为淑女应该要……」

……哎呀呀，原来训话的内容不是在指导该怎么开门。这我倒是没发现。

眼看神官长的情绪又激动起来，打算重新开始说教，我急忙搬出问题打断他。

「神官长，可以请问你为何来访吗？神官长居然会特地来到我的房间，一定是有什么理由吧？难道不是什么急事吗？」

平常这时候，我们早就开始处理文书工作了。虽然神官长说过，有了我的帮忙后，

现在终于可以比较放松，但我可不希望神官长把多出来的时间拿来说教。大概是想起了正事，神官长轻咳一声，看著我说：

「你的烧已经完全退了吧？」

「咦？是的，已经完全恢复了。非常抱歉让你担心了。」

「那就好。」

嘴上说著「那就好」，神官长却露出了让人心底发寒的笑容。眼见神官长居然切换成了在秘密房间里才会出现的说教模式，我吓得挺直了背。

「我明明说过不要引起骚动，没错吧？」

「咦？咦？」

因为发烧卧病在床了好几天，刚才又和班诺谈过话，所以我完全搞不清楚神官长究竟是指什么时候，又是哪一件事。我引发了什么骚动吗？

「为了确认你们的善后工作做得是否确实，我前往现场一看，却发现大范围的土壤都遭到翻开，甚至还有一部分的石板微幅往上隆起。」

本来还以为才不会有青衣神官跑来这种地方，想不到神官长竟然特地跑去检查。明明诸事繁忙，却非得自己亲眼确认不可，看来是位做事追求完美又劳碌命的人，神官长眯起了淡金色的双眼，紧盯著我，不让我逃跑。

「你们究竟是做了什么，才会变成那副惨状？」

「什么做了什么……那个……就跟事情报告的一样……」

我把视线投向法蓝。不知道法蓝到底向神官长报告了哪些事情。该怎么回答才能圆满收场，现在的我完全没有头绪。

「不只法蓝，不论我问哪一个孤儿，他们全都回答自己只是砍了要用来做纸的树

木、互相丢了塔乌果实，以及你发烧病倒了而已。」

「……除了这些事之外，我们真的没有再做其他事情了。」

我顺著神官长列举出来的答案，忙不迭点头。不知道塔乌果实会吸收魔力，和砍下树枝的树木其实是陀龙布这两件事有没有泄漏出去。因为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事情传进了神官长耳里，所以为免多嘴，我噤口不言。之后要间问法蓝，神官长追问了他哪些事情。

「既然所有人的回答都差不多，表示事实相去不远吧。但是，明明害得石板往上隆起，这样子还敢说是没有引发任何骚动吗？」

不晓得接下来会追根究柢到什么地步？我正绷紧全身，神官长却只是瞪著我命令道：

「梅茵，罚你今天一整天都关进反省室。」

……咦？不追究吗？换作班诺先生，肯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我昏睡的期间，已经向孤儿们问出了来龙去脉，神官长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下达处罚。

「关进反省室吗？」

「没错。你要向神献上祈祷，好好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

我的感觉就像是挥棒落了空，但也觉得如果只是要我乖乖进反省室里待著的话，这也还好嘛。但是和我不一样，一听到要被关进反省室，法蓝的脸色就变得惨白，戴莉雅更是大喊：

「我真是不敢相信！我从来没听说过青衣见习巫女会被关进反省室！太不像话了！」

「神官长，还请您三思！」

看来我将成为史上头一个被关进反省室的青衣见习巫女。但坦白说，与其要我面对神官长让人心底发寒的怒气，还追根究柢地逼问我星祭当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我还宁愿选择躲进反省室。

「你们两个都别说了，是我自己没能做到答应神官长的事情，这也是应该的。我当然该负起责任，不要处罚到孤儿院的孩子们就好了。」

只要一起玩耍的孤儿们不会因为连带责任被骂，我就很满足了。难得玩得那么开

心，要是珍贵的快乐回忆却被神官长的说教和反省室抹杀掉，未免太可怜了。

「神官长，请问反省室在哪里，进去后又该做什么呢？啊，不是的，我当然知道要反省。但为了明白反省是什么，有什么该做的事情吗？」

脑海中浮现出了丽乃那时候遭受过的各种惩罚，像是跪坐、写反省文和扫地。神官长轻挑起一边眉毛，低喃说：「你在说什么啊？」看来我又对神殿里的人，问了大家都知道的问题。

「当然是要对神献上祈祷啊。」

……咦？所以是处罚我维持一整天跑○人的姿势吗？

意外的痛苦处罚让我哑然失声。吉鲁安慰我说：「梅茵大人，我已经很习惯了，会陪你一起进去。」但当然神官长不允许有人陪同，只有我一个人进入反省室。

「你就在这里好好反省吧。」

神官长带著我来到礼拜堂旁边的反省室，催促我进去。

反省室和礼拜堂一样，是由白色石头建成的小房间，在相当高的上方处凿了细长的缝隙，让空气能够流通。光线同时也从那里流泻进来，所以白色小房间比我想的还要明亮、地板和四面墙壁都由白色石头砌成，虽然时值夏天，小房间却十分寒冷。到了冬天恐怕会很难熬，但夏天的时候应该不至于太痛苦吧。

「梅茵大人，您没问题吗？」

「嗯，放心吧。」

木门关上后，再也看不见满脸忧心的法蓝和吉鲁。既然没有人负责监督我，我自然不可能认真地献上祈祷，直接往角落坐下，冰凉的触感非常能够镇定心神，难得多了这么多时间，我悄悄从裙子口袋里拿出班诺写的问题列表，决定来思考要怎么解决这些问题。反省的话，等神官长来察看的时候再做就好了。

「嗯……这个问题只要妥善地导入拒绝生客的机制，应该就有办法解决吧？但这个问题要怎么办呢？我想了解贵族的三餐，所以请神官长邀请我去吃午餐和晚餐吧――但现在真是有点开不了口呢……呵啊啊啊啊啊。」

一直看著纸张，忍不住就打了偌大的呵欠。该不会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吧？开始非常想睡。从肚子饿的程度来看，现在应该已经过中午了。我摺起写有问题列表的纸张，放回口袋，打横躺在地板上。先睡一会儿午觉，让自己恢复体力吧。于是我任由自己的意识变得迷迷糊糊，闭上眼睛。

「梅茵，明明是叫你反省，你竟然在睡……法蓝！」

「哇啊――梅茵大人？！」

躺在冷冰冰的石造地板上午睡后，我的身体似乎也跟著冷得像冰块一样。为了放我出来，神官长再次来到反省室时，我已经开始发烧，整个人动也不动。我还听见法蓝懊悔地在耳边说：「居然在病好后，回到神殿的当天又让梅茵大人发烧，该怎么向梅茵大人的母亲道歉才好。」

「她的身体不是恢复了吗？！」

「神官长，恕我直言，您太小看梅茵大人的虚弱程度了，所以我那时候才请您三思。」

「原来不是为了面子，是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吗……」

因为神官长不顾法蓝的忠告，结果我病才刚好，又再次发烧病倒了，这是我的责任――在我反省之前，听说神官长更对于把我关进反省室一事深深地反省了自己。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 路兹离家出走了

在我卧病在床的第三天，多莉突然冲进了卧室。

「梅茵，不好了！拉尔法说路兹离家出走了！」

我反射性地马上坐起来，瞬间又往下瘫倒。

「多莉，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路兹没事吗？」

我无力地趴在床上，接二连三地发问后，多莉露出「糟了」的表情。她为难地垂下眉梢，摸了好几下我的头。

「梅茵，对不起喔。我应该等你退烧之后再说的……你不可以太傲动，又会发烧喔。」

「多莉，快告诉我。」

我握住多莉的手，再三央求她告诉我后，多莉才无奈地叹气。

「……我去叫拉尔法过来，梅茵就躺著吧。知道了吗？」

我点点头，多莉翻身走出房间。听到玄关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接著是锁上钥匙的声音，多莉的脚步声越来越小。我一边竖起耳朵听著，一边虚软地趴在床上。

快点回来吧――我焦急地等著多莉回来，不久开始听见轻盈的脚步声逐渐逼近。接著有人打开玄关门锁，开关大门。

「……拉尔法·路兹呢？」

拉尔法在多莉的带领下走进来，一看到还没退烧，无法下床的我就叹气。

「亏我还以为一定是梅茵把路兹藏起来了……」

「我刚才就说了吧？梅茵已经连续昏睡三天了，怎么可能知道昨天傍晚离家出走的路兹去了哪里嘛。」多莉气愤地说。

「对不起啦，刚才怀疑你。」拉尔法先向多莉道歉，然后转身面向我。

「昨天路兹一回家，就对老爸大声咆哮说：『你为什么要妨碍我？！我一直都在忍耐，我再也不要待在这个家了！』当时他的表情跟气势都很吓人。」

听到拉尔法这么说，我就明白路兹为什么离家出走了。一定是班诺告诉了他。为什么无法带他前往其他城镇吧。我因此有些松了口气。那么，路兹现在应该在班诺那里寻得了庇护，就算不会马上收路兹为养子，但至少会提供相同水准的待遇吧。

「虽然老妈很担心，但老爸只说反正路兹很快就会回来，所以不要管他。我们也觉得等他肚子饿了，就会回来，可是现在都过早上和中午了。路兹还是没有回家，我们就开始担心了。梅茵，你知道路兹会在哪里吗？」

对于拉尔法的问题，我内心升起不安。如果现在是由班诺在保护路兹，他应该在工作，怎么可能不知道路兹在哪里呢。

「你说不知道路兹在哪里……难道路兹也没有去工作吗？」

「呃……其实我们不知道他在哪里工作 」

我问完，拉尔法困窘得眼神左右飘移。我一时间无法理解拉尔法怎么会说不知道路兹在哪里工作。虽然洗礼仪式到现在才过两个半月，但路兹早在成为学徒前，就经常出入奇尔博塔商会，已经往来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怎么会不知道？不就是奇尔博塔商会吗？」

「……名字我后来知道了啦。你们来过奇库的工坊吧？可是，奇库也不知道商会在哪里。」

「那如果路兹和我没有去过奇库的工坊，现在连名字也还不知道吗？」

我小心翼翼地问，拉尔法就尴尬地别过头。看到拉尔法这样，多莉不禁大叫：

「我真不敢相信！拉尔法，你连弟弟在哪里工作都不知道吗？家人之间不是至少都会讨论到工作的事情吗？」

同样是兄弟姊妹，但姊妹和兄弟间聊天的内容与次数，多半还是不太一样吧。但是，这样的情况真的有些严重。虽然我不知道是对弟弟漠不关心，还是在逞强不肯问他，但我认为都离家出走了却找不到人，是很严重的问题，我伸手抓住拉尔法的衣襬。

「……拉尔法，虽然可能是我多管闲事，但拜托你稍微和路兹谈谈吧。」

「是路兹自己什么都不说吧。而且一直在忍耐的人明明就是我，就算家人再怎么反对，路兹还是去做了自己想做的工作，连休息的日子也不去森林采集，只顾著自己玩得很开心啊。他到底是在忍耐什么啊！」

拉尔法用力甩开我的手，瞪大了眼睛怒吼。

「拉尔法！别对梅茵这么粗鲁！她还没有退烧耶！」

「对、对不起……」

原来人的大吼会让脑袋嗡嗡作响呢。我一边这样想著，一边也知道自己老在路兹休息的时候指使他做事，所以为路兹说话。

「但路兹休息的时候出门，都是为了工作喔。不管是班诺先生叫他过去，还是我指使他做事，都会付给他薪水啊，他并不是出去玩。

拉尔法吃惊得瞪圆了眼后，轻甩甩头。

「……这种事我们又不知道。」

因为都不交谈，才会产生分歧吧。但拉尔法无疑是在担心不回家的路兹。而必须与拉尔法好好谈谈的人不是我，而是路兹。

我仰头看向多莉。多莉去过珂琳娜家，也一起去买过衣服，所以不只班诺，也和一些店员打过照面，比起拉尔法一个人突然闯进奇尔博塔商会，应该会好一点。

「多莉，拜托你带拉尔法去奇尔博塔商会吧。要是路兹看起来精神不错，不用勉强把他带回来也没关系，至少请你去看看他是否平安无事吧。拜托你。」

「好啊，因为我也很担心路兹。拉尔法，走吧。」

多莉牵起拉尔法的手，带他走出卧室。拉尔法似乎在担心我，中途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对担心得回望的拉尔法，回以有气无力的笑容。

拉尔法从以前就是很会照顾人的大哥哥，虽然现在心里面觉得路兹很任性，但还是在担心他。追根究柢，路兹和拉尔法两个人都没有错，兄弟间的感情却彻底出现了裂痕。要是去看路兹的拉尔法，能和路兹面对面好好谈谈就好了――我这样心想著闭上眼睛。

醒来时，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几乎要穿透眼皮的刺眼光芒从窗外笔直地照在了脸上，所以我才醒过来。多莉好像已经从店里回来了，我听见厨房传来准备晚饭的声音。喉咙渴了，我拿起木杯喝水润喉，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动静，多莉从敞开的门外探头进来。

「梅茵，你醒了吗？吃得下饭吗？」

我点点头，迟缓地坐起来后，多莉帮我把面包粥端到床上。我慢吞吞地吃著面包粥时，多莉告诉我去商会后发生了哪些事。

「路兹在店里面，很认真在工作喔，看起来精神不错。」

「是吗？那就好。」

本还担心路兹离家出走后，会不会被卷进麻烦里，或是班诺没有收留他，导致他无处可去。幸好这些可怕的事情都没有发生，我抚胸松了口气。

「一看到路兹，拉尔法就说：『快点回去吧！』想要强行把路兹带回家，但路兹就要拉尔法别打扰他工作，拉尔法大概也生气了吧，两人吵了一会儿后，就大吼说『随便你啦！』离开了商会……听说拉尔法的父亲也说，既然路兹在工作的地方，那就别管他了。」

彷佛亲眼看见了路兹家原有的小裂缝演变成了难以修复的裂痕，逐渐分崩离析。我难过得像被人捏住心脏。

「梅茵，我知道你很担心，但要快点养好身体，才能去看路兹喔。」

「……嗯。」

隔天，来接我的人不是路兹，而是吉鲁。原来是路兹吩咐吉鲁，希望吉鲁暂时代替自己，枉费吉鲁特地跑来，我却还在发烧，所以无法去神殿。看到我依然躺在床上，吉鲁担心地低头看我。

「梅茵大人，你还没有退烧吗？」

「嗯。就算退烧了，也还要再观察一天，所以可以三天后再来接我吗？」

吉鲁担心地点头后，在我枕边跪下，执起我的右手，像要亲吻我的手背般凑上脸庞。「咚」地一声，吉鲁的额头贴在我的手背上，然后传来流畅的祈祷文。

「愿治愈女神洛古苏梅尔庇佑梅茵大人。」

「谢谢你。也愿神的祝福与吉鲁同在。」

吉鲁一脸依依不舍地离开后，依约在三天后再度来接我。因为已经退烧了，也得到了家人的外出许可，所以我和吉鲁一起出门。路兹不在，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害我静不下来。下楼走出建筑物后，就看见路兹的母亲卡萝拉正在水井广场上洗著衣服，我快步冲上前，问：

「卡萝拉伯母，路兹还没回家吗？」

卡萝拉不语地摇头，身材丰腴，讲话总是喋喋不休又爽朗到有些吓人的卡罗拉，现在却疲惫又憔悴。

「梅茵……你也不知道路兹现在怎么样了吗？」

「我听拉尔法和多莉说过，但这几天因为发烧一直在睡觉，现在才要去商会看看路兹……」

「是嘛。那能麻烦你之后再来告诉我，路兹过得好不好吗？」

当下我心想著「明明可以自己去看啊」，但还是答应了卡萝拉，和吉鲁一起离开广场。

「吉鲁，我想去看看路兹，所以要先去商会喔。」

「梅茵大人想去的话当然可以，可是，其实刚才那个阿姨根本不用那么担心啊。就算没有父母，小孩子还是活得下去。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就都没有父母。」

「……是啊。」

但我第一次踏进孤儿院的时候，有些小孩子根本活不下去吧――我把这句反驳吞回肚里。因为我突然间觉得，孤儿院里生来就没有父母的孩子们，如果不心想「没有父母也无所谓」，恐怕就活不下去吧。

抵达奇尔博塔商会后，马克笑容司掬地走来迎接我们。路兹跟在他后面，在写字板上写著字。

「梅茵，早安。身体已经恢复健康了吗？」

「马克先生，早安。烧总算退了呢。但比起这件事，我听说路兹离家出……」

「这件事请到里面再谈吧。这些天路兹的家人都来到店里大声吵闹，员工们的心情也都有些心浮气躁。」

马克带著温和的笑容打断我。看来除了拉尔法外，也有其他家人跑来店里，想带路兹回家。商会一向以贵族为客群，强调品质，主打高级品，要是接连好几天都有衣衫褴褛的贫民跑来闹事，会给人留下不好的观感吧。再这样下去，路兹在店里的立场也会变得很为难。我闭上嘴巴点点头。

「老爷，梅茵有话要对路兹说，我让他们两个进来了。」

「……我这里可不是谈话室也不是谘询室。」

「这我当然知道。」

马克脸上笑著，全身却散发出了不容分说的气息，班诺只好叹著气答应。

「班诺先生，对不起。其实我们也可以到外面去说……」

「不，在里面谈吧。不只店里，昨晚路兹的母亲甚至跑来我家，把我们当成了绑架犯，大吼大叫要我们把路兹还给她。马克盛怒下就把她赶回去了。」

「老爷，对不起。」

想像了卡萝拉用平常充满魄力的嗓门怒吼的模样，我不禁虚脱无力。但下一秒，更对「马克盛怒下」这句话感到战栗。居然能把卡萝拉赶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卡萝拉会疲惫憔悴到像变了一个人，难道就是因为经历过了马克的怒火吗？总觉得最好不要详细追问，所以我转向路兹。

「路兹，你现在住在哪里？住在班诺先生家吗？」

「什么我住哪里，我当然是住在放行李用的阁楼房间啊。所以直到今天早上，我都不知道妈妈来过……」

也就是说，卡萝拉没能见到路兹，就被马克赶回去了。怪不得她会要我来看看情况，我的心情变得复杂。

「……慢著，咦？你住在阁楼房间？」

「对啊，不然我还能去哪里？」

路兹说了，他现在是在当作仓库的阁楼房间生活。也就是说，待遇和住宿学徒完全没有两样。也表示明明说过想收路兹为养子的班诺，并没有伸出援手给予协助。

「班诺先生，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要收路兹为养子吗？！」

「……收我为老爷的养子？咦？你在说什么啊？」

从路兹满腹疑惑的表情来看，显然班诺什么都还没有对路兹说。我抬头瞪向班诺，他也用盈满怒气的双眼低头看著我，劈头就骂。

「你这白痴！就算想收路兹为养子，怎么可能没有父母的许可就擅自收养！现在是我向路兹说明了情况以后，他自己选择的结果。而且我说过多少遍了，要你不要不经大脑就乱说话！在得不到对方父母同意的情况下，你还告诉他养子这件事！」

完蛋了！我摀住嘴巴，但已经来不及了。路兹的双眼发出阴沉的光芒。大慨是离家出走后，一个人生活面临了很多辛苦吧。彷佛找到了可以宣泄不满的对象，路兹平常总是正向积极的眼神，现在变得消沉阴暗。

「梅茵，难道你早就知道了吗？」

「是我告诉她的。为了了解你家的情况和你父母。」

「老爷……」

听到班诺这么说，路兹的眼神有些迷茫。路兹用像是迷了路，正在寻找自己容身之处的眼神看著我。

「可是，既然……梅茵都知道的话，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知道，路兹一定会像现在这样离家出走，不再和自己的家人有交集。我明明这么重视自己的家人，不想要做出会破坏路兹家庭的事。」

虽然不想做出会破坏路兹家庭的事，但如果待在家里实在太痛苦，班诺又愿意接纳路兹 愿意收他为养子的话，那照著路兹的期望去做就好了。我本以为只要有班诺当后盾，成为住宿学徒后，等到能不受父母干涉、可以自己为自己做主的年纪为止，路兹都不需要在刻苦的环境下艰难度过。

然而现实中，路兹真的离家出走了，还因为没有父母的许可，无法被收为养子，成了住宿学徒在阁楼的房间里生活。虽然才五天而已，但一个孩子要独自生活果然非常难熬吧，路兹的眼神变得很灰暗。

「连梅茵也觉得是我不好吗？是我不应该离家出走吗……」

多莉告诉了我，拉尔法在来带路兹回去时说过这些话：「你别再任性了，快点回家！」「你不要这么自私！」「给店里添麻烦的人是你才对。」「你闹够了吧！」

只要路兹回家道歉，应该又能过回和以前一样的生活吧，然后听著家人说：「看吧，你根本不可能去当住宿学徒嘛。」只能心里想著，是我太任性了，我只能忍耐，内心不断累积著不满， 一边生活下去吧。但是，因为不想看到那样的路兹，所以我立即否定。

「我才不会说是路兹不好呢。怎么可能这么说嘛。因为我知道路兹一路到现在有多么努力，也知道你一直在忍耐啊。」

「是吗……」

跆兹如释重负似地吐气。于是我望进路兹翡翠色的双眼，握住路兹的手。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路兹这一边。因为那时候是路兹说了，我可以维持自己原本的样子留在这里，所以我现在才会在这里。」

我也曾经有过身边没有半个人真正了解我，而把自己关进自己世界里的经验。当时的我非常不安，觉得没有我的容身之处，虽然在这里生活，内心却一直无法获得平静，是路兹说了：「我的梅茵是你就好了。」才让我留在了这个世界。希望我当时感受到的那份安心，多少也能够传达给路兹。

「所以我也要对路兹说，路兹做你自己就好了。我绝对会为你加油，就像路兹帮助过我一样，我也会竭尽所能帮路兹的忙，所以难过的时候就依靠我吧。」

路兹翡翠色的双眼变得湿润，又哭又笑地抱住我。

「哈哈……你这同伴也太不可靠了。我要是真的依靠梅茵，你会被压扁吧。」

路兹带著哭腔说。我几乎要被他压扁，但还是不满地鼓起脸颊，轻拍路兹的背。

「我多少还是可以帮上忙啊。对了，像是一起在神殿吃午餐……怎么样？阁楼的房间没有厨房，没办法煮饭吧？」

「……说一起吃饭，但真正煮饭的人又不是梅茵。」

耳边传来「嘶嘶」的吸鼻子声。但是，路兹的话声听起来变得明亮多了。我也呵呵地笑了。

「这种时候应该要说『梅茵大人，真是感激不尽』才对吧？」

路兹发出笑声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 常乐观的开朗笑容，，也许我为路兹帮上了一点忙吧。

「……喂，你们够了没有？」

班诺在办公桌上托腮，用非常无言以对又厌烦的表情问。我继续拍著路兹的背，歪过头说……

「……话是说完了，但怎么了吗？」

「没怎么了，但讲完了就回去工作。太碍眼了。」

快点解散――班诺挥著手说。路兹急忙放开我，走出办公室。我也向班诺致意，准备告辞，班诺却紧盯著路兹走出去的那扇门说了。

「梅茵，我也和你一样，想要尽快改善路兹现在的处境。但是，看他母亲昨天来势汹汹的样子，收养养子这件事如果不等她冷静一点，大概没有商量的余地吧。」

班诺非常冷静地分析了情势，我听了就像吃到黄连，喉咙一阵紧缩。

「目前路兹的生活可能还要持续一段时间。虽然现在还没问题，但生活的不安定。也会对内心造成影响。而且要是路兹的家人向外宣称我们绑架或欺骗他，也会影响到商会的声誉，所以我现在不能介入。既然你是路兹的同伴，就尽量多帮帮他。」

「……是。」

本来路兹就算搬离家里，也能成为班诺的养子，全心全意工作，还可以为了成立植物纸工坊，前往其他城镇，实现自己的梦想。

然而，现在却成了住宿学徒，生活过得比以前还要辛苦……

班诺说得没错，如一直持续过著艰辛的生活，路兹会自暴自弃吧。可能会责怪自已，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也可能会怨恨家人，为什么不能接受自己。就像路兹支持过我那样，我又能为路兹做到什么事情呢？想不出半点有用的方法，我沉重地大叹口气。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 神官长的邀请函

……路兹这件事该怎么办呢？

如今路兹已经离家出走，如果想改善现状，最好的方法，应该就是让路兹和路兹的家人面对面，说出自己的想法然后和解吧。现在双方都把想说的话闷在心里，没有传达给彼此知道，路兹与他的家人才会产生莫大的隔阂。

「……茵……梅茵。喂，你有没有在听？」

肩膀被人摇晃后，我才恍然回神，抬头看向神官长，神官长揉著太阳穴，低头看著我，敲了敲石板。

「我看你好像完全没有进度。」

「啊，对不起。」

道歉后，我重新开始计算。喀喀喀地动著石笔，计算告一段落后，再度叹气。会觉得这样下去不好，是因为我拥有很棒的家人吗？如果跟家人在一起会很痛苦，那和他们分开来，是不是对路兹比较好呢？这点是最难的，我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够帮到路兹呢？

「梅茵，你的手停下来了。」

「咦？啊，这个已经算完了。」

「那接下来换这个……」

如果只是想打破现在的僵局，最快的方法就是和班诺成为养父子。这样子既能专心工作，工作上也能获得强而有力的后盾，生活方面也不用担心。但是，没有父母的同意，就不能收路兹为养子。况且班诺也声明过了，这次他不会插手。

虽然也想过安排 个大家可以谈话的机会，把路兹、路兹的父母和班诺都找来，让大家好好谈一谈，但就算我提议：「大家就开门见山、有话直说吧！」大家也不会因此就齐聚一堂吧。更何况，要是大家越讲越激动，班诺和路兹的父亲都失去理智，也没有人能收拾那个局面。怎么想我都预见不到乐观的未来。

「……我真的一点用也没有 」

「没错，你的看法非常正确。」

明明是自言自语，却有人回答，我吃惊地抬起头。只见神官长正用恐怖的眼神低头看著我，扬起下巴示意床铺的方向。

「梅茵，过来。」

「呃，神官长，但工作放著没关系吗？」

「现在得先修理好计算机。」

把人形容成计算机未免太过分了吧？我在心里头大表不平，但还是跟在神官长身后，走进说教房间。

房内依然乱糟糟地摆满了各种物品，我把长椅上的东西推到旁边，让自己有位置可以坐。神官长则搬来自己的椅子，烦躁地用力坐下后，不悦地瞪著我。进来这里时，神官长的情绪起伏会比较明显一点，所以眼神比刚才锐利了两倍。

「你到底在想什么事情？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让人心烦地叹气。」

「对不起，是和神官长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情，我会转换心情，努力工作。」

万一老实说了，我是因为担心路兹到没办法工作，感觉说教时间会拖得更长，藉由表现出自己在反省的样子，想尽快结束掉说教，神官长却倚著把手托住脸颊，老大不高兴地瞪著我说：

「既已影响到工作进度，就不是完全无关。」

……神官长所言甚是。

我默默别开视线，不敢直视那双眯起的金色眼眸。因为常常被骂我说话都不经大

脑，所以我还是尽可能别说话吧。我噤不作声后，神官长轻叹著气站起来，一站到我面前，就用力捏起我的脸颊。

「看到一个小孩子这么魂不守舍，心神不宁，会让人担心得做不了工作吧。」

从神官长把我当成了计算机的态度实在看不太出来，但原来是在担心我。我抬头望著老是拐弯抹角，让人很难理解的神官长。对了，神官长是受过教育的贵族，听说政治肃清后，贵族的人数大幅减少，很多神殿里的贵族，都因为联姻和被收为养子而离开神殿，那神官长会了解收养这方面的事情吗？

「神官长，你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不经过父母的同意，就收养小孩吗？」

听了这问题，神官长惊讶地挑起一边眉毛。

「怎么？你下定决心要离开自己的家人了吗？」

「不是我啦！」

神官长的爆炸性发言让我忍不住完全忘了要用敬语，说完就赶紧摀住嘴巴。但神官长只是低声咕哝说「我想也是」，没有多加追究。他重新在椅子上坐好，两边手肘倚在扶手上，手指在腹部前方交叉。

「那不然是谁？依据情况，并非完全没有办法。」

「有办法吗？！」

我一骨碌站起来。神官长轻轻摆手示意我坐好，然后点点头。

「既然我拥有权力，自然有些捷径。但得先让我知道，要使用权力的对象是谁。」

「是路兹和班诺先生。」

我终于在改善路兹现况的这条路上，看见了一丝光明。我重新坐好，用满怀期待的目光注视神官长。

「这两个人对你来说都很重要吧？再说清楚一点。」

我简单地向神官长说明了大致情况后，他接著提出许多问题，回答期间，也相当详细地说明了事情原委。神官长似乎是问够了，先闭上眼睛，像在整理得到的资讯，再慢慢睁开。

「嗯。所以是父母反对路兹当商人学徒，这次又反对他出城工作，所以路兹对于自己在家里的处境感到不满，才会离家出走。班诺则想收养前途大有可为的路兹为养子，但父母又对此表示反对。而你最大的希望，是改善路兹的生活环境，认为最好的结果是与家人和解，最快的方法则是与班诺成为养父子。到这里没有问题吗？」

「没有。」

居然不记笔记，就能完整记下内容并加以统整，其实神官长的记忆力好得吓人吧？我正不是时候地大感佩服时，神官长又继续说了：

「关于离家出走的路兹，他的父亲说过既然去工作了，那就别管他吧？没有说过要路兹滚出去，再也别回来吗？」

「……应该没有。但这些事都是多莉告诉我的，所以确切情况我也不清楚。」

这次在向神官长说明时，我最感到扼腕的，就是关于路兹父母的意见都是听别人转述，自己却完全不了解。我和路兹聊过，也听过班诺的想法。但是，关于路兹的父母，都只听路兹、拉尔法和多莉转述过，自己从没亲口问过他们。

「……虽然现在的情况有些牵强，但只要把路兹当成是遭到父母遗弃，由孤儿院保护的孩子，就可以由孤儿院长代替父母签名，再让他和表示想要领养孤儿的班诺成为养父子。」

「咦？！孤儿院长不就是我吗！那我马上带路兹到孤儿院……」

……我简直天才！幸好我当了孤儿院长！

我兴奋得猛然站起来，神官长又挥手示意我坐好。

「稍安勿躁。梅茵，你听别人说话要听到最后。你会经常做错事，不都是因为你容易太早就下结论，又不仔细听别人说话吗？」

在神官长冷静至极的指责下，我一句话也无法反驳，重新坐好。怎么说呢？总觉得神官长一点一点地慢慢摸透了我的个性。

「虽然你身任孤儿院长一职，但还未成年。光凭你的签名，对于收养孤儿并无法构成效力。」

「那要是真的有人想来领养孤儿的时侯，该怎么办？！」

……我明明是孤儿院长，居然连签名也派不上用场……

我沮丧地垮下肩膀，但脑袋一隅也冷静地明白到，不可能让一个没有监护人就做不了任何事的孩子，担起这种重责大任。

「既然你办不到，自然需要身为上司的我来签名。」

「神官长，拜托你了。请为路兹的收养一事签名。」

我恳求神官长后，他慢慢呼出一口气。

「要签名不是不行。但是，依你现在的说明，全是孩子路兹的看法。我不能单凭孩子的片面之词，就判定他遭到了父母的遗弃，为了以被父母遗弃的情况，由孤儿院保护路兹，我需要先听过他父母的说明。」

「咦？请问要怎么听呢？」

神官长说得简单，但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见我偏过头，神官长反倒用诧异的眼神看著我。

「怎么听？想听他人说明时，传唤他们过来就好了吧？你在说什么？

「……我亲眼见识到了何谓权力。」

想听说明，把对方叫过来就好了，这是神殿的常识。想起自己的父母也曾收到传唤的邀请函，我垮下肩膀。刚才还那么烦恼没办法安排谈话机会的我，到底算什么呢？

「由我在场见证，如果一切都能详尽说明，没有任何疑虑，我就会帮忙让路兹和班诺成为养父子。」

「衷心感谢神官长。」

我的心情彷佛阴霾一扫而空，抬起头来，发现神官长难得在笑。但是，他脸上的笑容和爽朗完全沾不上边，反而更像是想到了什么坏主意的邪恶笑容。

「为此，你今天下午也必须认真工作，暂时禁止你前往图书室。」

「……什么？」

我愣住后，神官长更是愉快地勾起嘴角。

「我总法蓝说了。听说这么做，比把你关进反省室更有效。」

「不！――」

……法蓝这个笨蛋大笨蛋！

下午我伤心欲绝地继续努力工作，神官长就依约帮我写了邀请函。分别要给路兹的父母、班诺和路兹。

「把邀请函交给他们吧。」

我笑容满面地接下那些贵重的木板，希望能够稍微改善路兹现在的处境。

因为路兹不再负责接送，所以我和法蓝一起回家。因为在转交神官长给我的邀请函时，若让吉鲁同行，看起来就只像是小孩子在跑腿，有已经成年的法蓝跟著，路兹的父母也会郑重地接下邀请函吧。

「那么，快点转交给班诺大人和路兹吧。」

在法蓝的催促下，我先前往奇尔博塔商会。马克带著我走进里头的办公室后，再去叫来路兹。

「班诺先生〜你看你看！快点称赞我吧！」

我小跳步地跑向班诺，伸长手臂向他递出木板、班诺一脸纳闷地接过木板，大略看完内容后，脸色丕变地大声咆哮：

「……神官长的邀请函？！你这次又干了什么好事？！」

「我只是告诉神官长路兹离家出走了，又问他有没有其他办法能收养养子啊？」

我自认为这次帮上了很大的忙，班诺却忽然间大发雷霆。我眨著眼睛歪过头。

「简直乱来！」

「咦？咦？我哪里做错了吗？」

「别把贵族大人牵扯进这种事情来！天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班诺非常激动，但我还是不太明白他为什么生气。神官长确实是贵族大人，但只要好好说明，他就会明白：虽然拐弯抹角又难以理解，但只是担心我而已。

「因为是神官长说，为了修理好计算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我也想为路兹做点什么嘛。

「梅茵，你的心意我很高兴。可是，一般人收到这种邀请函只会很害怕。」

路兹看著手中的邀请函，颓丧地垂下脑袋瓜。班诺也一样握著邀请函，低垂脸庞抱住头。

「所以你为了路兹采取行动后，结果就拿来了神官长的邀请函吗……唉。」

「因为这次是班诺先生说了你没办法插手，我才找了身边的大人商量而已啊。」

我没好气地嘟起嘴。班诺赤褐色的眼眸里亮起凶狠的光芒，瞪著我说：

「是嘛。所以早知道只要我想方设法动用自己的权力，威胁路兹的家人，再强行收他当养子，就不会演变成这种情况了吗……」

「班、班诺先生，请不要说这么恐怖的话！」

「……梅茵，如果老爷真的想这么做，这点小事他一定办得到。毕竟我的家人给店里造成了困扰，而且想也知道我父母和老爷，谁的影响力更大吧？」

闻言，我才恍然惊觉，虽然自己一直很随意地出入奇尔博塔商会，但多莉也说过，她光是来到城市北边就会紧张，当初我自己也明确感觉到了这里与我们的生活环境大不相同。卡萝拉敢跑来这里，当面要求班诺把路兹还给她，其实也非常需要勇气。而路兹的家人明明给商会造成了麻烦，却没有受到任何处罚，也是因为班诺宽宏大量。

「我们这边正想为了路兹息事宁人，结果你竟然……」

「神官长也是想采取和平的手段喔！他甚至也想好了收养养子的方法。」

「你说什么？！」

班诺和路兹动作一致地转向我。我说明了神官长提供的方法。

「如果路兹表示自己遭到了父母的遗弃，前来孤儿院寻求庇护，那班诺先生就可以领养变成孤儿的路兹。而在这种情形下，只要有孤儿院长和班诺先生双方的签名，两人的养父子关系就算成立。」

「然后，孤儿院长就是你吗？」，

班诺咧嘴笑著看向我。虽然对于对我心生期待的班诺感到抱歉但我的签名没有任何意义。

「但因为我还是小孩子，变成需要由神官长签名。所以神官长才想请来路兹的父母，了解情况后再作判断，因此发出了邀请函。」

班诺望著手上的邀请函，神色凝重地慢慢摩挲下巴。

「看来神官长很器重你嘛？一般贵族大人根本不会插手管我们平民的事。」

「好像是因为我是重要的计算机。我若没有正常运作，就会影响到工作进度。」

「这样说来，欧托也说过类似的话。这次的事情也许该感谢你，但我实在感谢不起来。真不知该怎么形容这种徒劳无功的感觉……」

班诺疲惫地长叹一声，抓了抓头。

「路兹父母那边，就由你交给他们了。」

「梅茵，对不起喔。」

「不会啦，没关系。刚好我也要向卡萝拉伯母报告你的情况。不过，因为设定上是路兹主张被父母拋弃，来到了孤儿院，所以从明天开始，你要来孤儿院喔。」

向路兹挥挥手，步出商会后，我和法蓝一起回家。正想走去路兹家的时候，发现卡萝拉在水井广场上踱步徘徊。

「卡萝拉伯母！」

我一大喊，卡萝拉就弹也似地抬起头，往我冲过来。原先圆润的脸庞变得消瘦憔悴，眼窝还有些凹陷。

「梅茵，你好晚才回来。你见到路兹了吗？他看起来怎么样？」

「他很认真在工作喔。看起来精神很好。」

「是嘛。」

卡萝拉安心地吐了口大气，可以强烈地感受到她担心路兹的心情。那不轻易让人收路兹为养子，也是正常的反应吧。

「伯母，这个是神殿神官长给的邀请函。」

我拿出木板，递给卡萝拉。卡萝拉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脸色变得苍白，紧盯著木板。

「……为什么神殿冲送来邀请函？」

「因为路兹到孤儿院寻求了保护，说是被父母拋弃。」

「明明是那孩子自己要离家出走！」

卡萝拉震惊地大叫，但在这里这么大叫，邀请函也不会消失。身为贵族的神官长所寄出的邀请函，有著绝对的效力。

「然后，神官长为了决定是不是真的要由孤儿院收容路兹，想听听看父母的说明……所以请伯父和伯母两个人一起过来吧，因为工作不一定能马上请到假，所以日期是订在三天后。上面写著，请在三天后的第三钟之前到神殿来。」

我为不识字的卡萝拉传达邀请函上的内容。卡萝拉紧握著接下的木板，回望著我说：

「……三天后的第三钟对吧？」

「对，只要给守卫看这张木板，就会有人为你们带路。」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 神殿的家庭会议

怀抱著上慌不安的心情，迎来了三天后的召集日。我一大早就前往神殿，换上青衣，往神官长室移动。这几天路兹都住在院长室的侍从房间里，也换上了学徒制服和我同行。之所以让路兹住在一楼的侍从房间，是因为神官长说了，要是看到路兹以养子的身分离开神殿，可能会让其他孤儿产生无谓的希望。

「我好紧张喔。」

「……因为这次的家庭会议规模太大了嘛。」

我和路兹抵达神官长室时，大概也已经接到了班诺和马克抵达神殿的通报，两人在灰衣神官的带领下，很快就走进来。

班诺没有止尽般地说完对贵族专用的冗长问候语时，路兹的父母也到了。听说路兹的父亲从事建筑方面的工作，块头虽然不大，但肌肉果然相当结实。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能看出是在艳阳底下挥汗工作的工人。眉间深刻的皱纹和目光凌厉的翡翠色双眼，全都显现出了他感觉就十分顽固的个性，再加上一头近乎白色的金发，让整个人看起来更显得苍老。

路兹的父亲只看了一眼路兹，哼一声后，简单地向神官长打招呼。依著指示坐下时，卡萝拉才看到已经在自己前方坐定的班诺和马克，全身抖动了一下。

……马克先生，你到底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啊？根本已经威胁过对方了吧？

所有人都到了神官长室时，嘹喨的第三钟也跟著响起。站在旁边的神官长开口向大家寒暄，我一边听著，一边注视手中的小型魔导具，这是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让声音只有特定对象才能听见，所以在本日的会谈上，只有神官长听得见我的声音。换言之，这即是神官长的指示：不要多嘴，给我安静在旁边看。

我一表示想为路兹说话后，神官长就说：「我想详尽问清楚的，是当天前来的所有当事人的想法与主张。局外人若是插嘴，只会让场面更加混乱。尤其你的立场并不中立，还公开宣称过自己站在路兹那一边。你只会碍事。」直言不讳到了让我很想吐槽：神官长你平常的拐弯抹角跑到哪儿去啦？

我能一起出席面谈的条件，就是必须握著这个魔导具，所以今天的我只能像尊人偶般坐在椅子上。令人生气的是，班诺和马克也赞成神官长的意见。

以桌子为中心，四边都放有椅子，我和神官长走进房间后，往最内侧的位子坐下，路兹则坐在我们的正前方，然后左手边是路兹的父母，右手边是班诺和马克。说完寒喧和简单的自我介绍后，首先由神官长陈述路兹的主张。统整好的内容，都是神官长亲口向路兹问来的，当中还有连我也没听说过的家务事。

「……以上是路兹的主张。路兹，没有错吧？」

神官长看向路兹。路兹一边在意著父母的反应，一边点头回答：「是的。」我在内心竭尽所能地为路兹加油。路兹紧握著微微发抖的拳头，开口说了。

「不管我怎么努力，都得不到认同。我想做的每一件事也都遭到爸爸反对。」

「少任性了！」

路兹的父亲狄多在大腿上紧紧握拳，对路兹大声喝斥。突如其来的大吼声让我吓一跳，整个身体都从椅子上弹起来。大概是平常就很习惯对工匠们下达指示吧，粗野的嗓门不只神官长室，好像还传遍了整个贵族区域，我吓得心脏都缩起来。

……好恐怖！太可怕了！会害人心脏病发！

但是，吓得心脏紧缩的人似乎不只有我。在场所有人都神色僵硬，看著狄多。虽然班诺也经常对我大声咆哮，但狄多毕竟时常在屋外扯开喉咙大喊，所以魄力和音量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说你很努力？得不到认同？少说这些任性的话了！」

狄多壮硕的肩膀一动，往前倾身面向路兹，用充满魄力的双眼瞪著他。就算没有怒吼，狄多的声音还是很洪亮，而且低沉又沙哑，光在旁边听就觉得很恐怖。

眼见父亲当著众人的面对自己咆哮，路兹面无血色，拚命咬著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这我往前看就能看出来。明明想对路兹说话却无法开口，我也心急地咬住嘴唇，这时坐在我旁边的神官长站起来。和狄多的粗野大嗓门不同，神官长用低沉却清晰的声音平静问道：

「狄多，你方才说『少任性了』，这是什么意思？麻烦你说明。」

「啊？『r少任性了』的意思？不就是路兹都说些任性的话吗？-

狄多一头雾水地盘起手臂，纳闷歪头。在狄多心里，这是一句话就能解释的事情，神官长却要仔细追究，所以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路兹正是不甘心自己明明很努力了，却得不到认同，但你却对他说『少任性了』，我无法理解是哪个部分任性了。因为我不懂工匠和平民区的常识，所以麻烦你说明得我也能明白。」

「哦，你听不懂吗？……说明、说明……这还真难解释。」

如果对象是路兹，狄多就可以回答：「你怎么会不明白？」但不能够这么回答神官长。大概平常工作时也只讲简短的命令句吧。狄多摸著下巴，思考要怎么说明。

「是路兹自己不顾父母的反对也要当商人，那他努力也是应该的。现在洗礼仪式结束后，都还没有过一个季节，是要我认同他什么？是这个笨儿子硬要选择一份没有任何后盾的工作，一股脑跳进去。而且这份工作就算他努力到都吐血了，也不一定能够独当一面，所以我才说他根本搞不清楚状况……这次明白了吗？」

「嗯，我明白了。从这个角度来看，确实是太任性了。路兹，你也理解了吗？」

听了狄多的责难，路兹硬是把话咽回去，心有不甘地咬牙低头。而听到神官长能够理解自己的主张，狄多显得有些松了口气。虽然这场面谈完全是利用了神官长贵族的地位，但像这样仔细询问当事人的想法后，我也明白了狄多说的话都有他的用意在。光听路兹的说词，无法知道这些。

「路兹，你想反驳吗？还是可以就此判定狄多的意见没有错？」

神官长用平静的口吻催促。路兹慢慢抬起头来，看著父母。

「我从来没有说过要你们认同我的成果。可是……可是至少，可以认同我成为商人学徒吧？！」

「……我不是早就说过随你高兴了吗？」

狄多一脸莫名其妙，皱著眉眯起眼睛，搔搔头后，扬起下巴注视路兹。从他的样子来看，不像是现在依然反对路兹当商人学徒。

「随我高兴……？咦？所以意思是……？」

路兹感到混乱地歪过头，卡萝拉叹气为他说明。

「意思就是爸爸也以他的方式认同你了。」

「咦，妈妈？！既然你早就知道，应该告诉我啊！」

「我也是到了今天才听到这个人讲这些话，怎么会知道嘛。」

卡萝拉耸肩摇了摇头。不只是亲子和兄弟之间，看来连夫妻间也缺少沟通。「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嘛……」路兹虚脱地垮下脑袋瓜。我也赞成路兹的意见。但是仔细想想，路兹在家里好像也很少说出自己的想法，所以这一家人大概是半斤八两吧。

「狄多，所以你对路兹成为商人学徒这件事本身，并无异议吗？」

神官长问完，狄多露出了别每件事都要问清楚的厌烦表情点头。

「我不喜欢商人，也搞不懂路兹是喜欢上了商人的哪一点才想当，但他身为一个男人，既然已经不顾父母的反对选了这份工作，那不管要当住宿学徒还是什么，都该靠著毅力做到最后。不要哭哭啼啼地逃进孤儿院，真是没出息。」

狄多「哈」地嘲笑一声，像是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直起往前探出的身体，盘手抱胸。

我忍不住大喊：「伯父，不是的！这是我的错！路兹并没有逃进孤儿院！」但是，似乎谁也没有听见，也没有任何人转过头来看我，我看向唯一应该听得到的神官长，但他只是用锁链把魔导具挂在手腕上，根本没有握住，看来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听我说话。太过分了！

「我才不是逃进孤儿院，这是梅茵……」

路兹和我一样想要反驳，但慌忙住了口。他先死命地抿紧嘴唇后，用力抬起头，瞪向狄多。

「那爸爸为什么不同意我出城去其他地方工作？！」

这次路兹离家出走的最直接原因，就是因为父母不同意让他出城，对于以离开城市为目标而成，商人学徒的路兹而言，这是他最无法忍受的事，但狄多同样用一句话就打发。

「动脑想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狄多大声怒吼，但路兹就是不知道才会离家出走。神官长「唉」地耸肩，再度开口：

「就是因为不知道，麻烦你创明理由。」

「……又要吗？」

狄多一脸厌倦，「啊〜」地低吼，他一边说著「我最不擅长这种事了」一边皱眉开口：

「路兹要成为商人和离开城市，这完全是两码子事吧。城外非常危险。不只有凶残的魔兽，还有盗贼，怎么能带小孩子到那种地方去。」

「就是说啊！太危险了。」

听到狄多和卡萝拉这么说，我才恍然大悟。我就算离开城里，也只去过附近的森林，所以从来没有真实感，但听说城外暗藏著许多危险。在这里，孩子们都会自己走出大门，前往森林采集，因为就和在城里走动一样走出去，所以从没想过城外其实是很危险的地方， 一般父母都会反对孩子出城。

而且，吟游诗人和旅行商人在城里又随处可见，连路兹都可以听到他们讲述故事，位于东门的旅馆还有旅人进进出出。所以即便听说旅行很辛苦，最多也只觉得交通很不方便，需要徒步、骑马或坐马车吧。再加上，又亲眼看到了身边的大人班诺为了在其他城镇成立工坊，才去过其他城镇又回来而已，更是不觉得有多危险。

……看来我还是不了解这里的常识呢。

虽然时间都快过两年了，还是有很多事都不知道。我叹著气，一旁的神官长却微微侧头。

「虽然昨非完全没有危险，但班诺要前往的地方在出东门后，乘坐马车只要半天即可抵达。徒步也就罢了，但坐马车的话，不需要太过担心吧？」

「没那必要。」

狄多断然地一口咬定。路兹愤怒得胀红了脸，狠瞪著狄多。

「我都说这是工作了吧！」

「路兹，你冷静一点，狄多，你说『没有必要』是什么意思？」

神官长抬手制止路兹，催促狄多说明。狄多大概也料到了神官长会追问，转头看向班诺和马克。

「这个男人说了，是想在其他城镇设立工坊，才想带路兹过去。」

「所以？」

「我倒是想要问问，路兹只是三年契约的都卢亚、甚至只是学徒而已，到底需要过去学习什么东西？」

签订都卢亚契约的学徒，在日本就好比是签了三年契约的实习工读生。基本上工读生都是负责简单的工作，以及打好基础。顶多商店或工坊落成后，会被派去帮忙做开店准备，但一般不会参与到分店的签约和工程。

我因为知道路兹的梦想就是前往其他城市，所以只为路兹可以实现梦想稢到高兴。但是，从一般人的角度来看，这怔不是都卢亚的工作，而是都帕里和继承人的工作，路兹并不是非去不可。狄多会认为不需要为了没有必要的工作，特地跑到危险的城外去，也是合情合理。

我和神官长同时看向班诺。班诺轻叹口气，看著狄多。

「所以正如前阵子和你讨论过的，考虑到今后商会的发展和路兹的能力，我打算把他教育成我的继承人。会带他前往其他城镇视察工坊开设，也是教育的一个环节，所以我才想收他为养子。」

「哼，这更是免谈。」

狄多厉声一口回绝了班诺的提议，说完后，他环顾四周嘀咕说：「这也需要解释

吗？」神官长回答「当然」，提议遭拒的班诺也望著狄多点头。

「如旲真有理由，请一定要告诉我。恕我失礼，你并不是商人，无法成为路兹的后盾。若是签下收路兹为养子的契约，不只商会，这对路兹也有好处。」

狄多听了，先是稍微垂下视线，再目光如炬地瞪向班诺

「你本人没有孩子吧？」

「……所以我才会考虑栽培路兹为继承人啊。」

没有孩子是拒绝的理由吗？班诺不解皱眉。班诺自身是因为没有孩子，才考虑收路兹为养子，但是，狄多先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后，慢慢吐一口气。

「你说得没错，我既没办法成为路兹的后盾，也很感激你这么赏识路兹的能力。」

狄多思考著要怎么说明地游移视线后，交互看向路兹与班诺。

「你或计是个出色的经营者，做为商人也很有能力吧。就算我们因为路兹给你添了麻烦，你还是宽宏大量，愿意和我们打交道。但是，你当不了父亲。」

狄多并不是在诋毁班诺，对他的评价也很公正。可是，答案还是不行。我完全不明白狄多为什么说班诺「当不了父亲」。

「请你说明，班诺当不了父亲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外风评不好吗？」神官长问。

狄多「嗯……」地沉吟，叹气说著「要是有什么不好的风评，我也不用这么烦恼了」，然后笔直注视班诺。

「不管一个人在工作上的风评有多好，如果收养养子的最大理由是为了提升店家的利益，这种人就当不了父亲。要当一个孩子的父亲，怎么能用利益来衡量。我说的不对吗？」

班诺吃惊地瞪圆了眼，然后露出苦笑。

「原来如此。你说得没错，我最优先考虑的，确实是商会的利益。」

因为对商会和对班诺来说，让路兹留在店里都最有益处，所以班诺才会考虑收养养子。当然，路兹的个性和能力也为自己加了不少分，但既是要栽培成店家的继承人，自然会以利益为最优先考量。从商人的角度来看这是天经地义，但倘若狄多认为这不是为人父母该有的态度，班诺也无法反驳吧。

「我明白两位不愿意让我收路兹为养子的理由了。但是，我是很认真在看重路兹的未来。那么，假使不是收为养子，而是与他签订都帕里契约，两位就能答应吗？」

如果都卢亚是工读生和约聘人员，都帕里就等同是未来会把店交给他的储备干部

店家给予的保障、待遇和工作内容也会完全不同。

「不会太快了吗？」

「觉得太快是什么意思？」

神官长问，狄多又毫不隐藏厌烦的表情，耸肩说道：

「一般都是先签都卢亚契约，先观察几年工作情况后，再考虑要不要和他签订都怕里契约。更别说，路兹只是个受洗后都还没过一个季节的学徒。」

狄多面露难色，班诺讶异地挑眉。

「虽然从洗礼仪式到现在尚未过一个季节，但我和路兹已经往来了快要一年的时间了喔？」

「是吗？」

「是啊。你也知道招收学徒，会对店家造成负担吧？当初我并不打算要录用没有任何关系和义务的路兹，我在收路兹为徒的时候，出给了他无法马上就能达成的任务，但是，路兹最后交出的成果，却比我预期的还要出色。」

「哦……」

狄多听著班诺说明，脸上的表情像是第一次听说。如果我的记忆没出错，当时狄多还曾经说过路兹可以当做纸的工匠，难道狄多没有听说过路兹做纸的原因吗？路兹都没告诉过父亲吗？

「路兹肯努力也肯吃苦，虽然不在商家出生长大，但很拚命在弥补自己先天上的不足，所以我才想在被其他店家拉走前，把他留在自己身边，而且如果打算认真栽培，就必须尽早开始。尽管我欣赏路兹的努力，但他毕竟没有基础。」

「那好吧。」

点头后，狄多瞥见神官长又要站起来，自己主动补充说了。

「就算我再怎么想帮路兹的忙，但在做生意这方面上，我没办法成为他的后盾。既然你们这么看重他，还打算以后把店交给路兹，那签约应该对路兹有好处吧。」

「那么，我们马上前往商业公会办理手续吧。」

马克笑咪咪地从旁补上这一句。狄多非常不高兴地板起脸孔。

「所以我才讨厌商人……」

「……爸爸。」

路兹非常轻声地喊道。明白了父亲总用结束话题的语气中断对话的真正用意，也明白了父亲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爱情，一定是非常感动吧。颜色与狄多十分相似的翡翠色眼睛不停地掉下眼泪来。

卡萝拉也静静地流著眼泪。狄多夹在两个人中间，表情非常尴尬地从两人身上别开目光，用力搔了搔头。看他的表情，显然是平常用不著说出来的想法全都被迫说出来以后，现在才感到不好意思。

「路兹！快点道歉！」

虽然从黝黑的肤色看不太出来，但狄多的脸多半变红了，忽然这么大吼。

「……狄多，你这样子没人听得懂。」

神官长叹气提醒，狄多「唔唔」地瞬间语塞，又转向路兹咆哮。

「都怪你自己产生了误会还这么乱来，才连累了这么多人，快点诚心诚意道歉！」

狄多这句话锐利地刺进了我的胸口。连累了这么多人的，不是路兹，其实是我。

「真、真是非常对不起！」

虽然声音还是没有传出去，但我也跟著路兹一起道歉。路兹的父母看著路兹，但神官长、班诺和马克却是看著我。

「好了，笨儿子，回家了！」

路兹跑上前去，狄多抡起拳头就往路兹的脑门敲了一记。挨揍的路兹喊著「好

痛」，擦去泪水，却也显得十分开心地站在狄多旁边。

「我好像也解释得太少了……那个，谢谢。」

狄多一脸难为情地向神官长说完，转身走出房间，卡罗拉也牵起路兹的手，一同走了出去。

「老爷，那我们也前往商业公会吧。」

「神官长，本日由衷感谢您的帮忙，这件事才能圆满落幕。」

班诺又长长地说了一连串场面话，最后郑重表示告辞，走出房间。想必是要追上路兹他们，前往商业公会签订都帕里契约吧。

班诺和马克离开后，房里只剩下我和神官长。灰衣神官们为了收拾椅子，开始在房间进进出出。

「以后一定要详尽地问清楚每个人的主张，片面之词会使得判断不够客观。」

「是。」

我用不成声的声音点头回应，神官长把以锁链连著的魔导具握在掌心中。

「幸好那一家人没有决裂。」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我猛眨眼睛，仰头看向神官长。「这不是你说的吗？」神官长说，很少显露出情绪波动的扑克脸还有些不耐烦地皱起。

「让路兹和家人和解，回到家里 这不就是你期望中最好的结果吗？」

我听了，接著回想起路兹流著眼泪的开心笑脸。一直以来路兹都觉得不被家人理解，始终在咬牙苦撑，今天看到他流著开心的泪水，和狄多及卡萝拉一起回家，我的眼眶也跟著发热。

「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们都只是说的话太少，才会一直加深彼此的误会，但做为家人、做为亲子，并不是没有任何感情。路兹可以回到家人身边，真的是太好了。

「梅茵，别哭了……这样子简直像是我把你骂哭。」

神官长发现了有灰衣神官不停往这里偷瞄后，这次露骨地板起臭脸。

「这是高兴的眼泪，所以没关系。」

「你真是……」

我正想用青衣的袖子擦掉眼泪，神官长就抓住我的手说：「不可以用衣服擦脸。」

但是，我身上又没有手帕，带著手帕的法蓝现在又很忙。看到我用眼神在追逐法蓝的动作，神官长一脸为难至极地借了我手帕。手帕上绣著名字，我于是在这一天知道，原来神官长的名字叫做斐迪南。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 终章

离开神殿，狄多从后头看著路兹与卡萝拉手牵著手走在不远前方，沿著大道笔直南下，朝著商业公会前进。接下来要去签订路兹的都帕里契约。面谈的最终结果，是狄多在被召见到神殿时想也没想过的。说句老实话，在前往神殿前，他还很担心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但结束后回头看，发现过程相当和平地谈出了结论。

……都是多亏了那个神官长。

狄多也知道自己没有和儿子好好沟通，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沟通。多亏了不懂得平民常识的贵族――追问理由，不擅长解释的狄多才能反覆说明。

……但话说回来，为什么昆特的女儿会在神殿里？还穿著和贵族大人一样的青衣？

安静地坐在神官长旁边，和神官长同样穿著青衣的，千真万确是昆特的女儿梅茵。虽然极少外出，但因为和路兹同时参加了洗礼仪式，所以狄多还记忆犹新。他虽然听说过梅茵和路兹两个人不知道在做什么东西，却从没听说过梅茵进了神殿，在路兹离家出走前，也经常听到他说要和梅茵一起出门。狄多不明白理应和贵族没有半点关系的梅茵，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但是，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让本来从不干涉平民之事的神官长采取行动，将狄多等人召集到神殿的，一定是梅茵。

「爸爸，这里就是商业公会。」

路兹指著面向中央广场的大型建筑物说。狄多把梅茵的事情赶进考海角落，仰头看向商业公会。狄多身为木匠，从来没有踏进过商业公会。因为会进出这里的，基本上都只有处理财务的人。对于要走进自己一辈子从未踏进去过的世界，狄多迟疑了一秒，但看到路兹一派习以为常地走进去，他也哼了声跟上。

走上狭窄的阶梯，看见穿著打扮和他们差不多的一群人正在排队。本来狄多还有些心慌地感到紧张，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但看来其实也不用太紧张。

正这么心想时，奇尔博塔商会的那两个人却直接穿过等待的人龙，更往里面走。尽头有道牢固的金属栅栏，还有守卫。路兹三人都拿出了像是金属卡片的东西，守卫便拿著某样东西往卡片举高。下一秒，栅栏闪过一道白光，接著融化般凭空消失。

亲眼看见了贵族所做的魔导具，又看到路兹使用得理所当然的样子，狄多感到非常不可思议，总觉得自己的儿子已经前往了自己双手无法触及的地方。狄多撇著嘴角，低头看著路兹，路兹朝他伸出手来。

「爸爸、妈妈，和我牵著手吧。不牵手的话，没有公会证的人就不能上楼。」

因为极少与儿子牵手，路兹的手已经比记忆中要变大许多，狄多感到有些困惑的同时，走上昏暗的楼梯。

眼前是狄多生平首见的富商世界，脚下不再只是木头地板，铺上了厚重的地毯，等候区还摆有雕刻精致且华美的椅子，环境非常乾净漂亮。再不愿意也会体认到，他们并不属于这里，然而，穿著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还和柜台后头看似是公会学徒的少女说著话的路兹，却明显已经融入了这里。

「请问今天要办理什么业务呢？」

「请准备都帕里契约。奇尔博塔商会和我的父母都到场了。」

「我明白了……路兹，恭喜你。」

「嗯。谢谢你，芙丽妲。」

路兹的仪态、举止与说话方式，全都和在家里表现出来的不一样。洗礼仪式结束后才快过一个季节而已，狄多本以为就算会变也变不了多少，想不到路兹的成长速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在成为商人学徒后，已经建构起了自己的世界。

「这就是与路兹签订都帕里学徒用的契约。」

看著摊开来的纸张，狄多和卡萝拉都看不懂上头写的字。因为不晓得上头写了什

么，提防著会被商人欺骗，表情不自觉就变得严肃。

「路兹，由你念给父母听，向他们说明吧。」

不识字的平民因为看不懂契约书，经常吃亏。所以由能够信任的人来念契约内容，对文盲来说是很重要的事。班诺说完，路兹点点头，念出契约书的内容，狄多虽听卡萝拉说过，路兹曾趁著冬天利用石板练习写字，但不知道已经到了可以看懂这种契约书的程度。奇尔博塔商会的人说过，路兹为了弥补先天环境的不同非常努力，看样子是真的，也不是夸大其辞。

……原来不是在说任性的话嘛

狄多看著流利地念出契约内容、还为他们解释商人特有用语的路兹，不禁感到有些佩服，但也觉得要认同自己没看过的儿子另一面让人火大，所以哼了一声。

契约书上的内容，是关于路兹今后的待遇。商会虽然提拔路兹为都帕里学徒，但暂时会让他留在父母身边生活。因为其他人都是在十岁才签订都帕里契约，十岁过后，就要和其他人一样，住进奇尔博塔商会。商会还会提供给路兹放置物品和更衣用的房间，午饭也由商会准备。若有需要，晚饭也会提供。如果遇到需要出城的工作，会让路兹同行，薪水也因为成了都帕里，稍微往上调高。说明完了雇用条件和薪水以后，结束契约的签订。

「这样一来，路兹就是奇尔博塔商会的都帕里学徒了，你以后要更努力。」

「是，老爷！……爸爸、妈妈，呃，我真的很高兴你们认同了我，谢谢你们。我绝对不会说丧气话，会变成很厉害的商人！」

路兹笑逐颜开地说。狄多于是回他：「废话，既然决定要做，就不准你抱怨。」但是，路兹只是一脸神气，绿色大眼里还闪耀著不畏挑战的光芒。

……呿，表情倒还不错嘛。

「狄多、卡萝拉，今天在神殿进行了面谈一事，希望你们别告诉任何人。」

班诺说，把签好了约的羊皮纸校给马克。

「你是指昆特的女儿吧？为什么她会和贵族一样穿著青衣，坐在那里？」

只有父母双亡，又没有亲戚和老板能投靠的孤儿才会进入神殿。而且，据说这辈子都会成为贵族大人的奴隶。明明赶快少一人吃饭，生活会比较轻松，但视孩子为心头肉的昆特，还是非常宝贝地养育虚弱的女儿长大，这样的他有可能把女儿送进神殿里吗？

「这世上有很多事都是不知道比较好。」

狄多一问，班诺的表情变得严峻，赤褐色的双眼笔直地注视狄多和卡萝拉。全身散发出了只有做好觉悟之人特有的魄力，狄多忍不住吞下口水。

「梅茵这辈子已经无法和贵族彻底划清界线了。所以面对贵族无力自保的人，最好尽可能别与梅茵扯上关系。」

「我知道。」

狄多说，低头看向路兹。

……那你也别和梅茵走得太近。

狄多强忍下想这么说的冲动。

即便是家人，路兹也没有告诉他们，梅茵穿上青衣进入了神殿。也从没听他说过他和梅茵一起出门前往的地方，就是神殿。所以路兹是已经做好了觉悟，才和梅茵继续往来吧。一回想起身穿青衣，坐在身为贵族的神官长旁边……坐在代表贵族那一边的梅茵，狄多慢慢地吐一口气。然后，轻捶了下路兹的脑袋。

「好痛！爸爸，你干嘛突然打我？」

「路兹，你要振作一点……不要迷失自己前进的道路。」

「嗯啊？哦，嗯。」

真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路兹一脸非常靠不住地点头，但是那双绿色眼眸，似乎已经牢牢地锁定了自己将要前进的路途。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 现在还很遥远的地方

「多莉，想请你去接待一下客人，现在有空吗？。」

「我马上过去。」

听见副工坊长的呼唤，我边放下针边检查针脚是否整齐，接著急忙脱下围裙，再检查头发和衣服上有没有沾著线头、有没有哪里脏了。

……好，没问题。

照著梅茵说的整理仪容后，我开始不时会被叫去接待客人。另外也因为梅茵卖了发饰的权利给珂琳娜夫人，珂琳娜夫人偶尔会因为「想了解发饰的详细做法」，而向工坊长提出借人的请求，想和奇尔博塔商会搭上关系的工坊长，叫我过去的次数不仅变多了，让我负责的工作也一口气增加许多。

春天的时候，我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都卢亚学徒，但到了夏天，我在工坊里的待遇就突然有了改变。虽然开心，但以前总是一起抱怨「都只有那个人会被派去接待客人」的工坊同伴丽塔和劳菈，也开始会对我说：「工坊长现在突然对多莉好偏心。」

今天和丽塔、劳菈一起吃午饭时，她们又不满地对我这么说，我有些坐立不安地嘟起嘴唇。

「可是，我也只是照著梅茵给我的建议去做而已啊。」

梅茵说，因为接待顾客的人的打扮和态度就代表了工坊，所以要尽可能保持乾净、整洁，最好平常讲话和动作也都要有礼貌。把这些事告诉丽塔和劳菈后，两个人都瞪大了。

「梅茵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她明明虚弱得去不了森林耶。」

劳菈就住在我们家附近，所以知道梅茵的身体有多么虚弱。但是，因为她比我大一岁，所以在梅茵勉强可以去森林时就已经成为学徒，从来没有碰过面。两人只在梅茵的洗礼仪式上见过一面，劳菈还因为不小心抽起了梅茵的发簪，慌得不知所措。

「梅茵因为身体虚弱，不太能做劳力工作，但她都在大门那里帮爸爸的忙喔。听说她会帮忙看信和计算，就是在那边学会了要怎么接待贵族大人和大店老板。」

其实梅茵现在成了青衣巫女，开始去神殿工作，但父亲和母亲都说，不可以告诉别人梅茵与神殿的关系。所以对外都是告诉别人，梅茵偶尔会去大门帮父亲的忙，还会去奇尔博塔商会讨论发饰的事情。不过，梅茵是真的会和路兹一起去奇尔博塔商会，所以有一半不算说谎。

「哇，梅茵居然看得懂字，好厉害喔！」

丽塔吃惊地张大双眼。丽塔家是在工匠大道的另外一边，所以从没见过梅茵。听到不认识梅茵的丽塔这么称赞，我不由得高兴起来。

「对啊，梅茵很厉害喔。她是在大门帮忙的时候认识了奇尔博塔商会的人，阿琳娜夫人才又注意到了梅茵为我做的发饰。前阵子，珂琳娜夫人还向梅茵购买了发饰的权利。其实本来该由梅茵去教珂琳娜夫人发饰要怎么做，但因为她身体太虚弱，走不到工坊，我才会代替她被叫过去。」

也是因为梅茵做的发饰比较丑一点-但这句话就保留吧，要是被大家知道梅茵不仅体弱多病，还不擅长裁缝，而且缝得很烂，梅茵就嫁不出去了。这是我身为姊姊疼爱妹妹的体贴。

「这样啊……多莉真好。你之前也说过是因为梅茵，才能去珂琳娜夫人家嘛。」

劳菈羡慕地叹气，「工坊长就只对多莉一个人特别偏心，我也好想要有梅茵这种可以给我建议的妹妹喔。」

……明明不久前才说过，要照顾这么虚弱的妹妹，一定很麻烦又辛苦吧。

看到劳菈一下子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我有些不高兴，但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拍了下掌心，那就别让工坊长只对我偏心，大家可以一起执行梅茵的建议啊。

「我之前去珂琳娜夫人家的时候，看到珂琳娜夫人在缝制很漂亮的礼服喔。我就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设计出贵族大人喜欢的漂亮衣服，悔茵就说……」

「什么？梅茵说了什么？」

经过这些事情，两人已经知道梅茵的建议多么有效，身体都往我凑过来，双眼期待得发亮。

「她说可以在没有工作的日子去城市北边，仔细观察有钱人都穿什么衣服、现在又流行什么颜色和款式，会是很好的学习喔，还说好的东西就要多看才知道。所以明天休息，我打算要去城市北边参观，你们要不要一起去呢？」

「要！」

「我也要去！」

开口邀请后，丽塔和劳菈马上一口答应。我松了一口气。邀请两人的理由很简单。虽然梅茵和路兹每天都会前往城市北边的奇尔博塔商会和最北边的神殿，但我和他们不一样，一个人还是会紧张，不敢从中央卖场再往北边走。有了人陪，感觉就可以提起勇气。

隔天很快地吃完早餐，拉下前一天傍晚洗好后晾乾的衣服。是之前去珂琳娜夫人家也穿过的那套夏季新衣。因为穿著这套衣服去过一次北边，就觉得比较安心。

「梅茵，那我出门啰。」

「希望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多莉，加油喔。」

梅茵挥著手送我出门。其实我也希望梅茵一起来，但因为还有丽塔和劳菈，梅茵就不喜欢。她说是因为自己无法用和大家一样的速度走路，要是走到一半累了无法动弹，也只会变成累赘。

出门跑下楼梯，来到水井广场，劳菈正神色紧张得在水井附近走来走去。

「多莉，早安，快点走吧。丽塔一定也在等我们了。」

和劳菈一起在狭窄的巷弄间穿梭，来到工匠大道上，很快就看见了丽塔的身影。

「劳菈、多莉，早安。」

「丽塔，早安！我太兴奋了，昨晚睡不太好呢。

劳菈扑向丽塔这么说。开始往北边前进后，不久就在路上遇到其他认识的孩子要去森林。

「啊？多莉、劳菈，你们今天和朋友出门吗？去市场？」

「不是，我们要去个地方参观。大家要去森林吧？加油喔。」

聊了几句后互相挥挥手，我们就走在工匠大道上，和要去工作的人们往相同的方向前进。一路上讨论的话题都是裁缝。

「多苅-告诉我们你去坷琳娜夫人家拜访时发生的事吧。」

两个人都好奇地追问。我一边告诉她们，一边努力回想在珂琳娜夫人家看见了哪些夫人又教了我哪些事情。但是，因为珂琳娜夫人提到了很多我从没听过的单字，所以实在很难全部清楚记得。

我于是想起了梅茵常常会说著「那个是什么啊？我都忘了」，然后翻看自己写在那叠失败纸张上的内容。

……看来我最好也开始认真学习写字吧。

工匠大道上有很多哐咚哐咚地往北前进的板车，但很少看到马车，这一带大家穿的衣服都差不多，全是在旧衣铺买来后加了补靪的衣服。但是，随著越来越接近中央广场，行人衣服上的补靪也越来越少，色彩逐渐变得鲜艳，布料的用量也变多了。在发现有些人还在衣服上加了饰品的时候，中央广场也来到了眼前。

我们兴奋地叽叽喳喳，走进中央广场。由于很多人从西边的码头前往东门街道时都服装不仅变得豪华，路上也不再只有板单，还能看见马车经过。

会经过中央广场，所以路上行人的穿著真的是五花八门

住家位在城市西南边的丽塔走进中央广场后，张大了眼睛。

「平常我都是抄近路从小巷子去市场，很少来中央广场，原来有这么多不同的

人……仔细一看，好多蓝色的衣服喔，果然因为是夏天的贵色吗？」

听到丽塔这么说，我也稍微留心观察，环顾中央广场。现在确实是蓝色的衣服比较多。同时，我一边观察也一边回想珂琳娜夫人告诉我的事情，目光自然就投向了路上女性的裙子。

「哇！那件裙子好漂亮喔。只是加了点装饰和绉褶，就变得好华丽！」

「梅茵在洗礼仪式上穿的正装不也很华丽吗？」

「梅茵是因为体格和我差太多，才把多余的布料往上摺起来而已。不过，做法基本上是一样的，所以如果想呈现豪华的感觉，果然布料多不多很重要呢。」

劳菈反驳后，我不由得苦笑。经过我和母亲的改造，再加上装饰以后，梅茵的正装确实变得非常可爱又华丽。但是，也因为这样被卷进了麻烦里。所以我学到的教训，就是衣服并不是越华丽越好。

中央广场四周有商业公会和各式各样的协会，所以往来行人很多，阶级好像也有很多种。只要细心观察，就可以从身上的衣服大概看出那个人的阶级与收入。

之前班诺先生带我们去旧衣铺，为梅茵挑选衣服的时候，教了我们怎么搭配肌肤和发色挑选衣服，也教了我们怎么从衣服来分辨阶级。那时候，我和路兹明明都选了很适合梅茵的连身裙，梅茵却选了完全不一样的衣服。想到这里，我就指向穿著衬衫、裙子和马甲的女性，对劳菈和丽塔说：

「你们看！女生的衣服不只有连身裙而已喔。如果是比较有钱的人，就可以另外准备衬衫、裙子和马甲。只要稍微改变搭配方式，整体的感觉就会完全不一样，还可以只是替换掉衬衫的衣领和袖口的蕾丝喔。」

「真的耶。多莉，你懂得好多喔。」

……其实并不是我懂得很多。

「从这里开始就是城北了。」

虽然能抱著平常心走到通往城市北边的出口，但再往前就是有钱人的世界，我对于要离开广场感到紧张。三个人站在通往城北的出口，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劳菈和丽塔也突然不再说话，不安地检视起自己的衣服，表情蒙上阴霾。

「多、多莉，我们真的要去北边吗？」

「多莉都可以去珂琳娜夫人的工坊了，没问题的吧？」

虽然劳莅推了下我的背，但我还是一步也踏不出去，当场定住不动。珂琳娜夫人的工坊就在中央广场附近，叫我过去的时候，也都会有人带路。

「我们真的可以去北边吗？」

丽塔不安地握住我的手。

「嗯，嗯……不然，我们先在中央广场观察各式各样的衣服吧？反正我都还没有仔细观察过。」

「我赞成。在这里就能参观到很多衣服了嘛。」

我们三个人手牵著手，一边观察周遭行人的衣服，一边以喷泉为中心，在中央广场上缓缓绕圈。边观察边绕了有五圈左右。因为是想去北边才来到这里，所以我还是在意得不得了。绕到一半，走到北边出口附近时，三人的脚步都不由得慢下来。

「多莉，你们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广场上绕圈圈，到底在干嘛啊？」

「路兹，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商业公会办事啊，我来的时候就看到你们了，事情都办完了，你们居然还

在，所以才觉得好奇。」

路兹指著商业公会说，纳闷地看著我们。被他这么一说，我才知道我们的行为有多么可疑。也不进入城市北边，就只是一直在中央广场上打转，这么丢脸的样子竟然还被认识的人看到了！

……怎么办？好丢脸喔！要怎么向路兹说明才好？

我抱著头，难为情得栓身都在发抖，劳菈却笑著拍拍路兹的肩膀。

「其实是多莉邀我们去北边，说是可以去观摩有钱人都穿什么衣服，但她却紧张得不敢走过去……咦？路兹，你穿著好高级的衣服喔，为什么？」

劳菈好像还不知道路兹进入了奇尔博塔商会。她从头到脚打量穿著商会学徒制服的路兹，诧异地歪过脸庞。

「……这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我接下来要回店里，如果你们不介意只是走到奇尔博塔商会的话，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咦？可以吗？！」

多了意想不到的带路人，我高兴得想欢呼，于是由路兹带头，穿过了只有三个人时迟迟跨不过去的北边出口。住在城北的都是有钱人，所以路上马车的数量比板车还多，景色也和我们住的南边截然不同。城市南边的建筑物多为细长形，北边的建筑物却每栋都很巨大，很多建筑物从三楼的木造楼层开始，还涂上了漂亮的色彩。

「多莉，你不是来过好几次了吗？」

「是没有错，但一个人会紧张嘛。我自己还是不敢。」

路兹有些傻眼，带著我们来到了奇尔博塔商会前面。然后他说：「那我要回去工作了。」很快就冲进了店里。

「……路兹真的在这么气派的店当学徒耶。」

劳菈愣愣地张著嘴巴，看著奇尔博塔商会。虽然梅茵和路兹都神色自若地出入这里，但这种店不是我们可以进去的地方，就算想走进去，也一定会被站在大门前的守卫赶走吧。

好一会儿，我们都站在奇尔博塔商会前面，观察路上的往来行人。这里很多行人都用了大量轻飘飘的布料，至少我从没见到有人穿著有补靪的衣服。比起在中央广场上观察到的，我也开始发现这里服装的款式都有些共通点。这就是梅茵和珂琳娜夫人所说的流行吗？

「我现在知道有钱人的衣服真的都很漂亮，可是，要自己做还是不可能啊。我们又没有可以用来练习的布，也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做嘛。」

丽塔说著耸耸肩。劳菈也同意点头。

「这些都不是店里客人会想购买的衣服呢。怎么说呢，有种根本构不到、太过遥远的感觉。我们如果要观摩，用不著来这里，在中央广场就够了。」

至今我和丽塔、劳菈的实力都是不相上下，一起和乐融融地工作，所以听到两人的想法和我完全不同，不禁大受冲击。我还想在这里看更多有钱人们都穿哪些衣服，也想像修改梅茵的正装时那样，拿布娃娃的衣服当练习也好，试著缝制有钱人会穿的衣服款式。我想和大家一起进步，下次更新都卢亚契约的时候，一起进入等级更高的工坊。但是，两个人都认为不可能而放弃了。我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的想法和目标都和两个人不一样了，不禁感到心慌。

「那我们今天就先回法吧？」

我对显得坐立难安的两个人这么说，开始往中央广场回头。可是，脚步和心情都好沉重，我低头看著脚边移动，内心充满不满。

……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吗？难得都到这里来了，我根本还没看够啊。虽然两个人都说不可能，但我不希望自己也这么觉得。

走了几步路后，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刚好看见一名客人走进奇尔博塔商会。应该是珂琳娜夫人的客人。因为身上的衣服，和当作参考样本的装饰服很类似。

……好漂亮喔。好想再看仔细一点。

脑海中浮现出了在珂琳娜夫人家里看过的贵族礼服。就是因为离现在的自己太过遥远，我才想要更加努力学习和练习。然后，想要把技艺磨练到足以进入珂琳娜夫人的工坊，路兹和梅茵都能出入奇尔博塔商会了，那只要我努力，说不定也办得到。

……会开始有这种想法，一定都是梅茵害的吧。

因为梅茵总是竭尽全力努力，自己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手；因为明明父母坚决反对，路兹还是朝著自己的目标勇敢前进。所以，我也无法再觉得「现在这样就好了」、「太遥远了，我办不到」。我也想朝著自己的目标勇往直前。

「多莉，你怎么了？」

走在前面的两个人回过头来。我抬起头，露出笑容向她们大力挥手。

「对不起，你们两个先回去吧。难得到这里来了，我想参观到心满意足为止。」

虽然奇尔博塔商会还是非常遥远的目标，但我不会放弃。至少要努力到能在挑选衣服的时候赢过梅茵，不然我明明才是裁缝学徒，那样子太让人不甘心了。我转过身，重新回到奇尔博塔商会前面。然后，目不转睛地观察起四周行人。

……我才不会输给梅茵呢。因为，我是梅茵的姊姊啊。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 侍从的自觉

「吉鲁，帮我拿那个！」

「好！」

一吃完早餐，我们就到工坊进行准备。今天要由路兹、昆特和多莉，带领我们前往叫做森林的地方。听说森林又和平民区不太一样。我们要在那里学会怎么做纸，然后回到孤儿院的工坊里制作。

光是这是梅茵大人的指示，我就愿意去做，但孤儿院的家伙们似乎都觉得工作增加了，提不太起干劲。在我成为梅茵大人的侍从之前，经常一起在孤儿院里吵闹玩耍的凯伊一脸嫌恶，低头看著比平常的灰衣神官服还要破烂又满是补靪的衣服。

「吉鲁，我问你，做了纸以后要干嘛啊？」

但就算问我，我也不太明白。我看向最明白梅茵大人用意的路兹、感受到了我的视线，路兹「嗯……」地沉吟。因为神殿和平民区的常识完全不一样，所以要特别说明平民都知道的事情很困难。

「做好后会由奇尔博塔商会出钱买下来……但这么说你们也不懂吧。呃，就是梅茵能用的钱会变多……唔，这也不行吧，你们又不懂钱。对了，就是你们的伙食量会增加。」

「真的吗？！」

凯伊他们的眼里都亮起喜悦的光芒。虽然多亏了梅茵大人，孤儿院的伙食已经稍微有改善，但还是不够。所以伙食量越多，大家当然越开心。

「好，那我们去做纸吧！」

「好厉害喔。只要照著梅茵大人说的去做，我们就可以煮自己要喝的汤了耶，不用再只是一直等著越来越少的神的恩惠。」

听到凯伊他们这么说，我也想起了孤儿院不久前的样子。青衣神官和巫女越来越少，曾是侍从的灰衣神官和巫女却接连回到孤儿院来。孤儿院里的灰衣增加了，青衣却不停减少，所以每个人可以分到的神的恩惠也急速变少，我们总是饿著肚子，直到梅茵大人进入神殿之前，都没有新的青衣神官或巫女进来，所以也没有人被提拔为侍从，饭菜量也一直都没有增加，是一处非常封闭的空间。

「之前本来还觉得 民居然当上了青衣巫女，但如果不是梅茵大人，根本不会有人对我们说，想吃饭自己煮就好了。」

梅茵大人这样说著，教了孤儿院的所有人怎么煮汤，还帮忙买了肉和蔬菜、一直以来，孤儿院的人都只看过分送下来的食物，这样的改革彻底推翻了我们从前的常识。

「今天会带你们去森林，也不只是为了教你们怎么做纸。要是能稍微了解森林里有哪些食物，以后在饿死之前，就能自己想办法觅食，所以才会带你们出去。」

路兹说。凯伊睁大眼睛，有些开心地笑了。

「梅茵大人当上孤儿院长真是太好了。因为根本不会有其他青衣神官和巫女想改善孤儿院的情况。」

「那也算是为了梅茵，你们要努力做纸啊。」

「是！」

大家都用充满期待的眼神背著木架、拿起小刀等采集工具，再分别拿著锅子和蒸笼等做纸所需的工具，出发前往森林。

「梅茵大人，我今天会好好学习！」

「要好好学习怎么做纸和在森林里采集喔。」

听到梅茵大人对我这么说，我用力点头，最常和孤儿院里的人见面的路兹大力挥手，向大家下指示。

「大家要乖乖跟在昆特叔叔后面！孤儿自己是出不了大门的喔。」

听说名为昆特的男人是梅茵大人的父亲，多莉是梅茵大人的姊姊，但我不太明白父亲和姊姊是什么样的关系，虽然梅茵大人解释说：「就是一起生活的人，是家人喔。」但我还是不懂，八成就像神殿的我们和梅茵大人那样，像是梅茵大人在平民区的侍从吧。还是说，因为一起生活，就像是孤儿院的大家在我心目中的地位那样吗？

……虽然不明白家人是什么意思，但我也想像他们那样深得梅茵大人的信赖。

一走出神殿大门，景色就变得截然不同。和建筑物一律为白色的神殿不一样，平民区整体呈现褐色，看起来脏兮兮的，空气又很臭，我光是可以离开长年都不能出来的神殿就非常开心，但其他人都皱起脸庞。看到大家的表情，昆特耸耸肩。

「跟你们打扫得乾乾净净的神殿完全不一样吧？

「……感觉好脏、好臭、好吵，人也好多。建筑物也都不是白色的，感觉好奇怪。」

有个人说完，其他人都点点头，左右环顾四周。过多的灰衣神官回来以后，还觉得人数增加太多，孤儿院变得好拥挤，但到了街上就发现外面的人更多。街上的嘈杂程度更是让人不敢相信，因为在神殿里，只要稍微大声说话，就会遭到斥责。我第一次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么多陌生的景象和这么多人还太过兴奋，最后甚至感到不舒服。

「那个是什么？全都是我从来没看过的东西耶。」

「大家衣服的颜色都不一样……走在那里的人是青衣巫女吗？」

某个人指向穿著蓝色衣服的女性，为了让对方方便通过，人家都退到路边准备跪下。

「不对、不对！街上没有青衣神官也没有青衣巫女！你们不用下跪！」

「是、是吗？」

差点要跪下的大家都战战兢兢地目送那位女性离开，僵著身体，很怕挨骂，看到他们这样，我真想抱头大叫。我和法蓝第一次来到街上的时候，梅茵大人和路兹一定也很想抱头哀号吧，只懂得神殿常识的大家走在街上，很明显就异于常人。显然都还不习惯街上的景象，不停地东张西望，看起来就非常可疑。因为我已经来平民区好几遍了，就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大家。

「只有贵族所在的地方，才会建筑物全部都是白色的，所以平民盖的建筑物都有

颜色。建筑物、衣服也和神殿不一样，没有明确的规定，所以会五颜六色。这一带是富豪……总之是叫做有钱人居住的地方，所以还算乾净，但再更往下走，就会看到别人都穿著和我们一样的衣服，环境也更脏乱。」

「吉鲁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啊？」

看到小孩子们惊讶地眨著眼睛，我「哼哼」地挺起胸膛。

「因为我常常离开神殿，接送梅茵大人啊。」

以前常常被负责监督的灰衣神官关进反省室的我，从来没有因为什么好事而受到众人的瞩目过。忍不住有些得意洋洋后，路兹却说：「吉鲁，看你这么得意，但你来平民区的时候也常做错事吧。」还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大家听好了，除非我们说可以，否则不能乱碰四周的东西。吉鲁第一次出来的时候，还以为店家在卖的水果是神的恩惠，没说一声就自己拿起来吃，老板就生气了。这里和神殿不一样，会有体罚喔。不要做会惹别人生气的事情。对方会突然对你大声怒吼，再揍你一拳，很痛又很恐怖喔。」

被路兹揭穿了自己的糗事，四周的孩子们都吃吃笑著，对彼此说：「不可以乱摸街上的东西喔，会有人生气。」

……呿。难得有机会可以表现一下我厉害的一面，都被路兹破坏光了啦。

经过中央广场后，景色又有了些许改变。刚才木造部分都涂上了缤纷色彩的建筑物变回了原本的褐色，建筑物本身也变得狭窄细长。周遭行人身上的衣服也渐渐看不见色彩，而且和我们身上的衣服一样，满是补靪又破破烂烂。此外，这一带的人气质也不一样。

「要我讲几遍你才懂啊！」

在肃静的神殿里绝不可能出现的咆哮声突然传来，我吓得扭过头，看见一个正在修理建筑物的大块头大叔，朝著看来已经成年的男性怒吼，还往他揍了一拳。

「呜哇！是体罚！」

「啊、啊啊，多莉！像他那样动手打人也没关系吗？」

灰衣见习巫女全身发著抖地揪住多莉的袖子。多莉露出了不置可否的笑容。

「因为有些事情不被骂就学不会嘛。而且，大家不用这么害怕，别做会惹人家生气的事情就好了。」

越往南边前进，路边行人讲话越是大声，偶尔还会互相叫骂。面对和安静的神殿截然不同的恐怖气氛，不由得就提心吊胆。

「要是走进小巷子，里面还会有更可怕的人，所以不可以和大家走散喔。要一直线地往那扇大门前进。」

多莉说，指向大道前方的巨大门扉。孤儿院的大家都很听多莉的话，但不只是因为这一带很恐怖，也因为多莉是教大家煮汤的老师。路兹和多莉明明年纪和我们差不多大，却懂得很多事情、会做的事情也很多，帮了梅茵大人很多的忙。

而我现在能在没有任何人协助下做到的，就只有打扫和接送梅茵大人。其他事情都还在向法蓝学习，实在不算有为梅茵大人帮上忙。

大概是因为南边的气氛很粗暴，大家都很害怕，自然就加快了脚步赶往大门。形状和神殿的大门很像，但这里的门更大。听说走出这道大门，就算是离开了城市。要走向大门时，昆特先让大家停下来：

「你们先在这里等著，我去说明一下。喂――欧托！」

昆特离开后，因为大家都在大门前停下来，所以附近的人都用像在看著奇妙生物的眼神打量我们。对于从没踏出过神殿的大家来说，这里是未知的世界，而且从以前到现在，我们都被教导不能离开神殿，所以总有种难以言喻的罪恶感在胸口蔓延，这点大家似乎也一样，神色都变得越来越不安。

「大家放心，别露出那种表情嘛。有爸爸陪著我们。」

多莉温柔地笑著说道。听说守门士兵每天都要看著有谁出入城市，并监督有没有陌生人擅自进出，这就是他们的工作。

「因为士兵虽然认得城里孩子们的长相，但住在孤儿院的你们是第一次出来，从来没看过你们。爸爸是这里的士兵，会为大家的身分作担保，让大家可以通过喔。」

「幸好找昆特叔叔陪我们一起来。要是只有我一个人，根本没办法让所有孤儿都通过大门。」

路兹边说边看著正和守门士兵交涉的昆特。我眨了下眼睛。

「路兹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吗？」

「那当然啊。我做不到的事情可多了。」

明明看起来梅茵大人不管做什么事都要依赖路兹、路兹却说他也有做不到的事情。我听了，有些放下心来。

「是喔。那我也只要努力，就能帮上梅茵大人的忙了吧。」

「一定要帮上忙才行啊。因为我们又照顾不到在神殿里的梅茵。」

路兹咧嘴笑道。大概是听到了我们两人的对话，凯伊眨著眼睛，探头看我。

「吉鲁，你变了喔。之前明明还说绝对不妥去服侍平民的小鬼头。

「……嗯，对啊。」

因为自己的生活环境和孤儿院变化得太快，才觉得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其实从梅茵大人进入神殿到现在，都还没有经过一个季节。

「听到阿尔诺说要提拔吉鲁为新青衣巫女的侍从时，大家都很惊讶吧？因为比起老被关进反省室的吉鲁，都觉得自己更适合当侍从啊。」

凯伊说完，旁边的大家就点头。每个人都想成为新青衣巫女的侍从，因为成为侍从，就能离开孤儿院，所以当然想。但是，阿尔诺却摇摇头，驳回了大家的主张，「神官长已经决定是吉鲁了。」我则因为可以离开孤儿院，地位又变得比那些以前负责监督我、只要我抱怨就把我关进反省室的灰衣神官们还要高，高兴得不得了，觉得大家都要对我另眼相看。然而，这份喜悦很快就破灭了。

「但听到阿尔诺说新进来的青衣见习巫女是平民，不但没有自己的房间，我也不能离开孤儿院，你们都笑得很开心嘛。」

「啊，对喔。我们还说就算当上了见习侍从，不仅没饭吃又没有房间，那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服侍她嘛，那让吉鲁去服侍平民的青衣巫女也算刚好。大家还很庆幸不是自己被指派过去呢。」

因为是平民青衣巫女，才把没人要的家伙指派给她――对于大家这样的嘲笑，我不甘心地恨恨咬牙。实际见到梅茵大人以后，又发现是个年纪比自己还小，完全不了解神殿状况的小孩子。谈吐和仪态都和我们认知中的青衣巫女相差太多，我当时真心地认为：「为什么这种家伙是我的主人？」

「吉鲁明明还抱怨过『为什么不是普通的青衣巫女』，现在怎么变这么多？」

「就是因为梅茵大人不是普通的青衣巫女啊。只要我努力工作，梅茵大人就会认同我、夸奬我。」

平民认为所有工作都该给予应有的报酬，所以我只是打扫了孤儿院长室而已，梅茵大人就摸了我的头称赞我：「做得很好喔。」只要想到做这些事，梅茵大人就会称赞我，我就很开心。每当梅茵大人用她的小手温柔地摸我的头，说「吉鲁很努力喔」、「谢谢你，吉鲁」，我都觉得胸口深处有种暖暖的感觉，嘴角也不自觉上扬。

自从受洗完、离开孤儿院的底楼后，再也没有人像那样子摸过我，更何况又听说我并不在孤儿院出生，是中途被送进来的孩子，所以底楼的女孩子们很少摸我和抱我。因此，我真的真的很高兴。

「我要学会很多事情，像路兹那样帮上梅茵大人的忙。」

「我……可是，我学东西的速度比吉鲁还快喔，而且梅茵大人的侍从现在还不多

以后会再多收几个人吧？」

凯伊说，旁边的人点头同意，我却感到震惊。

「对啊对啊。只要努力工作，梅茵大人就会认同我们。不只吉鲁，我们努力工作也会得到认同啊。要是梅茵大人觉得我比吉鲁还要努力，说不定会把吉鲁换掉，改收我为侍从。反正你能做的工作也没多少吧？」

我直到这时候才发觉，梅茵大人因为是新进来的青衣巫女，都只有神官长指派的近侍，还没有自己挑选过。她也有可能把侍从换掉，再自己重新挑选。察觉到了这个不祥的事实，我的心脏开始狂跳。

梅茵大人的个性非常善良，才会这么为孤儿院著想，就算成为她的侍从，也完全不用担心会糟到残忍的对待。大家也都知道梅茵大人拯救了孤儿院，那会想成为梅茵大人的侍从，也是理所当然。

……糟了，孤儿院里多得是比我优秀的人。

焦急的心情让我的背部流下冷汗。孤儿院里有很多曾当过侍从、工作起来十分老练的灰衣神官，和因为是同性、就能帮助到梅茵大人的灰衣巫女，法蓝因为之前是神官长的侍从，什么事都会做，现在几乎所有工作都由他包办。戴莉雅因为是女生，非常需要她来打理巫女的生活起居。而且戴莉雅是神殿长指派的人，所以只要她认真工作，就不可能被换掉。

……再不多学会其他事情，最没用的人就是我了，怎么办？

难以形容的不安突然在心里面扩散。自己之前的品行太差，能做的事又不多，所以我自己最清楚，我根本没帮梅茵大人做到什么事。

「可以通过了！」

昆特招手喊道，大家纷纷开始移动。内大家一起迈开脚步的同时，我悄悄按著喉咙。感觉呼吸困难，喉咙内部在阵阵刺痛。都怪我以前老是偷懒，会做的事情比其他人都要少。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多么努力才可以。

「吉鲁，你怎么露出这种表情？身体不舒服吗？」

「路兹，我觉得不管我怎么努力，好像都帮不上梅茵大人的忙。其他人会的事情更多，我说不定会被换掉……」

吐露自己的不安后，路兹眨了眨眼睛，就摇摇头说：

「别说这种蠢话。」然后走进大门。我不明白路兹为什么要这么说。

……别说这种蠢话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我很蠢吗？

大门里又暗又长的路途，就好像是我现在的心情。旁边的孩子们说著「让我想起了底楼呢」、「嗯，好恐怖」、「好暗喔」，话声形成了回音，变得出乎意料的响亮。听著无数的脚步声，我怀著无法形容的不安继续前进。

……要努力多久才可以？从现在开始努力，还追得上其他人吗？

穿过阳光照不进来的昏暗通道后，就来到了刺眼得让人张不开眼睛的城外。生平第一次见到的风景在眼前没有边际地往外延伸。一直以来我都只看过被高墙围 起的天空，现在看到这么耀眼又辽阔的蓝天，内心感到非常震惊，大概也和我有一样的感想，四周的孩子们都发出了惊叹声。

「呜哇！好棒喔！你们看！天空好宽广，不是四方形的耶！」

「外面好明亮，太阳也比平常还要耀眼。」

「这片天空好像梅茵大人喔，我刚被带出底楼的时候，也觉得外面这么耀眼。」

听见这句话，我想起了梅茵大人为孤儿院大扫除的那一天，大家总算能一起笑著吃饭的情景。我就是在那时候觉得，幸好梅茵大人是自己的主人，对于自己是梅茵大人的侍从，我感到非常骄傲。

「路兹，我……想一直当梅茵大人的侍从。我想帮上梅茵大人的忙。」

「你真的还不明白吗？」

路兹惊讶又无苣地用那对绿色眼睛看著我。

「我说你啊，我们决定拯救孤儿院的时候，每天都带汤去喂那些孩子们的人不就是你吗？打扫时最先跑出去干活的人也是你吧？你已经帮上梅茵的忙了，如果还是感到不安，那就让自己学会更多事情吧。只要看到有人很努力，梅茵就不会轻易舍弃他。首先你先学会怎么做纸吧。」

路兹说，往后店里会变得越来越忙，所以非常需要能够代替他、帮忙管理工坊的侍从。如果对孤儿院和对梅茵来说都很重要的工坊能够交给你，你也会增加点信心吧――路兹弯起嘴角笑著说，有人为我设立了明确的目标后，我感觉到内心的不安消散了一些。

「管理工坊吗……」

「梅茵工坊的做只工作非常重要，不只能帮孤儿院讲买食材，也是梅茵最重要的收入来源、吉鲁，你振作一点啊。你是梅茵的侍从耶。

路兹大力拍向我的背。我因此仰起头，发现天空变得比刚才还要明亮又蔚蓝。

「吉鲁、路兹，快一点！要丢下你们了喔！」

听见多莉的呼喊，我转头环顾四周。没有了高墙以后，大概都感到无拘无束，孩子们发出了欢呼声，笑容满面地跑向森林。

「我要在森林里面找礼物送给梅茵大人！」

「喂！慢著！我要当第一个！因为我是梅茵大人的侍从啊！」

我急忙追上去，孩子们都「呀――」地发出尖叫声，四处逃窜。

「你们太兴奋了。回去前体力就会用光喔。」

昆特带著苦笑提醒大家，然后我看见多莉抬头看向昆特，开心地笑说：「孤儿院的孩子们都好喜欢梅茵呢。」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 后记

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支持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 【第二部】神殿的见习巫女(1)》。

第二部故事的舞台转移到了神殿。成为青衣见习巫女进入了神殿后，不只丽乃那时候，当然平民区的常识在这里也完全行不通。虽然有著堪称乐园的图昼室，问题却也接踵而来。不同的常识、令人头痛的侍从、环境惨不忍睹的孤儿院……最重要的是，尽管能向神具奉献魔力以延长寿命期限，身体照样是虚弱多病。但是，如果不奋力解决各种问题，就无法在由贵族支配的神殿里头生存下去。

纵使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但梅茵拥有愿意和她一起行动的伙伴路兹、能与她讨论问题的班诺，还有教导她如何在神殿里行动的神官长和法蓝。有了大家的协助，梅茵一个个地解决难题。

路兹家因为缺乏沟通而产生分歧的问题，也由神官长使出大绝招，召集所有相关人员，最终平安落幕。解决了烦恼的路兹，和拚了命想成为称职侍从的吉鲁，多亏了两人的努力，梅茵工坊孤儿院分店顺利开始运作，制纸作业也顺遂进行中。

下一集，终于可以著手进行梅茵心心念念的造书了。

而这一集的短篇，是我从读者的要求中进行挑选，再写下多莉与吉鲁受到梅茵的影响后，生活产生了转变的故事。里头还出现了在梅茵的观点中，连名字也没有出现过的人物，希望读者可以感受到两人朝著自己的目标，在生活中勇往直前的模样。

最后，虽然没有第三集那么夸张，但这一集的厚度也相当可观。这也是为了善待读者的荷包，希望尽量用少一点的集数出完第二部，在经过多次讨论后所决定出的结果。TO BOOKS的所有工作人员大概都没想到这种厚度会持续这么多集吧，真的给各位添麻烦了。

接著，这次的封面是路兹与梅茵，两个人都非常可爱。进入第二部以后，新角色大举增加，画起来一定很辛苦吧。衷心感谢椎名优老师。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续集预计在冬天出版。那就届时再相会了。

二○一五年八月 香月美夜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 插图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I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录入：WORDS

唰唰唰地洗著碗盘，伊娃一直听著卡萝拉说话。看卡萝拉又变得多话，脸颊也恢复了圆润，就知道前几天离家出走的路兹回到家后，让她整个人都安下心来。路兹离家出走的时候，卡萝拉话少得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而且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个人说了那么多话，真是吓了我一跳。」

卡萝拉没有提倒他们被叫去了神殿，告诉伊娃平常不擅言词又沉默寡言的狄多，原来有多么为儿子著想。再加上看到了路兹在商业公会里的表现，似乎也不得不承认儿子的努力。

「虽然他说过和梅茵一起在练习写字，但没想到现在连那种有困难用语的文件也看得懂了呢。」

卡萝拉用促狭的语气说完，笑了起来，但一定很高兴可以见到儿子的成长吧。内容完全变成是在炫耀路兹了。那时候听到梅茵说：「神官长传唤了路兹的父母过去，想问他们事情。」伊娃就回想起了他们自己被叫去神殿时的情景，吓得脸色发白，向来找她商量的卡萝拉也提供了不少建议，但幸好一切圆满地解决了。

「对了，伊娃，那你现在情况怎么样了？看你最近常常脸色都不太好看，但这阵子应该稳定点了吧？」

「我正打算要告诉孩子们了呢。」

伊娃露出轻笑，摸著肚子，前阵子害喜还很严重，最近总算稳定一些了，也勉强度过了最担心会流产的时期。伊娃开心地很快收好洗乾净的盘子。

「啊，伊娃，这次多亏了梅茵的帮忙，替我向她说声谢谢吧。」

伊娃点点头，回到家里。多半是听到了脚步声，一进门就看见梅茵在等著自己。然后说著：「我来放盘子吧。」踩上椅子，帮忙把洗好的碗盘一一放回架子上。梅茵因为无法从水井汲水，也无法帮忙洗碗盘。伊娃知道梅茵因为很多事都办不到，才很努力想帮忙，但梅茵每次努力过了头就会昏倒，真希望她懂得适可而止。

「妈妈，你没事吧？身体还没有恢复吗？」

确定梅茵已经把所有碗盘都放回原位，伊娃才开口说：

「梅茵，妈妈是肚子里有小宝宝了唷。梅茵要当姊姊了。」

「咦？咦咦？」

伊娃抱住吃惊得险些从椅子上掉下来的梅茵，轻笑起来。先等到梅茵把盘子放好再说，果然是正确的。梅茵走下椅子后，一脸神奇地看著肚子。但是，肚子还没有大到一眼便能看出来。还以为梅茵是无法相信，下一秒她却突然抱住头，大喊著让人听不懂的话。

「不――――！因为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那些和『怀孕』有关的书我都看得超随便！吸吸吐！总之『孕吐』的时候要安静休息、摄取营养，还要适度做运动对吧？！是这样没错吧？！」

……又开始讲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了。

梅茵抱著脑袋，看起来非常苦恼。也许要有弟弟或妹妹了，让她很不安吧。伊娃烦恼著不知道该对梅茵说些什么，正准备要出门工作的多莉则发出了开心的欢呼声，冲进厨房。

「真的吗？！呜哇！那我要为即将出生的小宝宝缝衣服和尿布！」

听到多莉马上就想著要为小宝宝做些什么，伊娃投去微笑，梅茵也不服输地开始思考：「那、那我也……呃、呃……」不过，感觉梅茵并没有可以帮上忙的事情，只要很欢迎弟弟妹妹的到来就足够了'，但是，梅茵似乎并不认为这样就足够，思索了一会儿后，想到什么似地抬起头来。

「那我要为即将出生的小宝宝做『绘本』！」

「……『绘本』？那是什么？」

伊娃和多莉面面相觑，歪著脸庞。

「就是有图画的书！我要做给小孩子看的书！」

「啊哈哈哈哈，真像梅茵会做的事。」

听完梅茵的说明，多莉先瞪大眼睛后，爆出了大笑声，不愧是满脑子都只想著书的梅茵，但看这样子，并不是讨厌即将有弟弟或妹妹，伊娃松了口气。

「会为小宝宝这么努力，看来梅茵也可以成为好姊妹喔。」

「我一定会非常疼爱小宝宝的！既然多莉要用在工作上学到的裁缝技巧做衣服，我也要努力为小宝宝制作『智育玩具』！我会加油的！我一定要成为好姊姊！」

……这下糟了，明显兴奋过头了。

梅茵的精神状态转眼间就变得让人无法只是微笑看待。根摊以往的经验，伊娃可以预见接下来一定会演变成不得了的失控场面。多莉大概也有同感。

「梅茵，你努力过头就会发烧，稍微冷静下来吧。」

「对啊，妈妈会很辛苦的，梅茵要懂得自己管理好自己的身体状况才行。」

「我知道，我会努力。」

……嘴那样说，看表情就知道她绝对没听进去。肯定整个小脑袋瓜，都在想著

「绘本」的事情吧。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I 请给我葳玛

「唔呵呵〜呵呵呵〜路兹，早安啊！今天要先去商会再去神殿喔！」

我哼著歌，开门迎接前来接我的路兹。路兹像看到了什么令人发毛的东西，往后退了一步，朝母亲投去希望有人可以说明一下的视线。

「梅茵，妈妈再向路兹说明，你快去拿东西吧。」

母亲按著太阳穴说，我便走向卧室。适合小宝宝看的书有哪些呢？记得长据畅销排行榜的绘本中，有本绘本是玩不见了不见了的躲猫猫游戏，一页是把脸藏起来，下一页再把脸露出来。

……可是，「不见了不见了」用这里的语言要怎么说呢？

我想这里应该也有把脸遮住再露出来，逗小婴儿开心的动作，但不知道对小婴儿说话时是怎么说的，而且关于逗弄声，该去问谁，又该怎么问才能明白呢？

……还是把妈妈告诉我的其中一个故事画成绘本吧。就这么办！

「路兹，真不好意思。梅茵知道自己要当姊姊了，大概是太高兴了，有些兴奋过度，今天可能别让她出门比较好……」

「反正在出生之前都会这样子啦……因为梅茵跟昆特叔叔很像。」

「是啊，兴奋的样子简直是一模一样，」

母亲伤脑筋地垂下眉尾，但脸上带著幸福的笑容。

「路兹，让你久等了。妈妈，那我出门啰。身体不舒服的时候，绝对不能硬撑喔。为了让妈妈可以过得轻松一点，我会努力赚钱回来的！」

「梅茵，那是爸爸今天早上说过的话喔。」

我在母亲的苦笑目送下离开球门。首先，要前往奇尔博塔商会。先向班诺报告我要当姊姊了，再为孤儿院用的歌牌下订单。

一路上，我滔滔不绝地向路兹讲解关于绘本的计画。

「多莉说她要缝衣服和尿布，所以我决定要做『绘本』。」

「那是什么？」

「就是加了插图，小孩子也容易看懂的书喔。」

我「呵呵」地挺胸说明，路兹叹口大气后，轻轻摇头。

「梅茵，刚出生的小婴儿又看不懂字。」

「念给他听也是很重要的喔！我要念很多很多绘本给小宝宝听。如果想做绘本，首先需要比较厚的纸张吧？听说小婴儿什么东西都会放进嘴巴里面，比起纸，薄薄的板子比较好吗？还是要做布绘本？啊，可是，我好像没在这里看过『不织布』。而且要是做布绘本，根本没有我出场的余地吧？路兹，怎么办？」

我仰起头，路兹一脸不知所措地眼神飘移。

「呃，就算你问我……，」

「做绘本的时候要是自己完全派不上用场，太让人伤心了吧？可是，纸做的绘本可能会被撕破，甚至用嘴巴去咬，一想到小宝宝嘴里吃进了墨水……啊啊啊啊！太危险了！」

一想像到小婴儿咬了绘本后，满嘴都是墨水，我不由得抱头哀号，路兹傻眼地叹气，轻拍我的肩膀。

「梅茵，你冷静一点，小宝宝明年春天才会出生吧？时间还很久。」

「可是，我想先做出试作品，再不断改良，送出最完美的礼物啊！」

「你每次一冲过头就没什么好结果，还会不支倒地，还是冷静下来，听听别人的意见吧。」

正当路兹苦口婆心地告诫我时，我们也来到了奇尔博塔商会。一如往常在店里看见了马克，正干练俐落地工作著。

「马克先生，班诺先生在吗？我想向之前去过的奇库哥哥所属的木工工坊，再订一次歌牌用的木板。」

「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梅茵，你看起来心情很好喔。」

马克边说边拿出写订单用的木板。瞬间，连我也感觉得到自己内心的兴奋程度直线上升。

「唔呵呵〜马克先生，你听我说。我要当姊姊了喔！所以接下来为了帮小宝宝做书、做歌牌、做积木，会变得非常忙碌！」

「哦？为小宝宝做书吗？难得来了，也向老爷报告这项消息吧。」

马克笑容可掬，让我们走进里头的办公室后，我冲向班诺。

「班诺先生，早安！我明年春天就要当姊姊了喔！所以接下来要做给小宝宝的『绘本』！」

「啊啊？那是什么？」

「就是给小孩子看的书！」

「给小孩子看书？他们看不懂吧？」

班诺也说了和路兹一样的话，明明绘本非常适合用来增进亲子交流，光看图画就是一种乐趣，也能提前熟悉文字，却没人能懂这些优点。

「念给小孩子听也是很重要的喔。可以让他们从小就习惯接触文字。」

「哦……那应该也适合送给珂琳娜当作贺礼吧。那么，图书要由谁来画？」

「当然是由满怀了爱意的我来画喔。」

这是要送给我第一个弟弟或妹妹的礼物，当然要全部自己做。

「不行，用上一次的画师吧，你会毁掉小孩子的审美观。

「过分！」

「不过分，这是有用的忠告。」

班诺逼我答应一定要请葳玛担任画师后，我觉得心里那份姊姊的爱意像遭到了别人否定，有些气愤地前往神殿。

「梅茵，如果你以后都要做绘本，是不是应该先把画师招揽过来啊？你不会只做一本吧？」

「确实是不会只做一本呢。」

如果要做好几本绘本，每次都要请葳玛帮忙，那最好还是正式提出请求，让葳玛成为我的侍从吧。

「法蓝，早安！跟你说喔，我要当姊……」

「梅茵，注意你的用字。还有，我先报告，你的事等一下再说。」

路兹打断了我，并指正我的遣词用字，然后开始向法蓝说明我为什么这么兴奋，提醒法蓝我现在的兴奋状态，很可能随时会晕倒。

「我觉得她可能要发过一次烧，才有办法冷静下来，所以你小心看著她就好，可以不用管她。」

「我明白了，我会小心地看著梅茵大人。但是，梅茵大人，关于有了孩子这件事，请您小心别对戴莉雅提起，虽然目前神殿长都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但确实一直在搜集您的消息，梅茵大人越是期待，孕妇和孩子恐怕越会成为极大的弱点。」

听了法蓝的提醒，我全身的血液都结冻了，要是现在的母亲和即将出生的婴儿发生了什么意外，我想我绝对克制不了自己的魔力。

「另外在梅茵工坊，谈论新商品虽然无妨，但也请您尽量不要提起将有弟弟或妹妹这件事。因为在神殿，有身孕并不是一件大家都高兴听到的事情。」

想起了那些捧花和怀有身孕的灰衣巫女的下场，兴奋的心情消气般开始委靡。贴心的法蓝大概是想让我恢复好心情，改变了话题。

「梅茵大人接下来想做的绘本需要很多图吧？一样要拜托葳玛吗？」

「是啊。所以我想收葳玛当侍从……」

法蓝寻思了一会儿后，说：「那么先向神官长报告，取得许可吧。」

写好了信表示自己想拜托神官长事情，再请法蓝转交，向神官长预约面谈的时间。宣示工作结束的第四钟响，神官长看完法蓝递去的信后看向我。

「梅茵，你想拜托什么事情？很快结束的话就现在说吧。」

「神官长，请把葳玛给我吧！」

我尽可能简洁有力地提出请求，却见神官长按著太阳穴。

「……完全无法理解你在说什么。说明清楚。」

「就是请给我很会画画、又很会照顾人、笑容还像圣女一样可爱的葳玛！」

我尽己所能地说明葳玛的优点，神官长却露出了更是无法理解的表情，看向法蓝。多半是光凭视线便明白了神官长的意思，法蓝立即开始说明：

「梅茵大人想请神官长答应她收葳玛为侍从，葳玛曾是克莉丝汀妮大人的侍从，是相当善于画画的灰衣巫女。」

「那个爱好艺术的青衣见习巫女吗……那么比起绘画，找个精通乐器的见习巫女，应该更有助于提升你的教养。记得有个巫女擅长弹奏乐器吧？收她做为侍从吧。」

「擅长乐器的巫女是指罗吉娜吧？」

我安静地听著，结果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讨论要收罗吉娜为侍从，而不是葳玛。我慌忙插进法蓝和神官长之间。

「神官长，我需要的人是葳玛，不是罗吉娜。靠音乐做不出『绘本』吧？」

「『绘本』是什么？」

光今天一天，这个问题究竟听到多少遍了呢？本以为如果是生活周遭有书的贵族，应该会有提供给儿童阅读的绘本，神官长却神情凝重，用力皱眉。

「就是给小孩子看的、有很多图画的书。贵族家里应该有吧？」

「书的价格本就高昂，怎么可能再做书提供给不知道会怎么对待书的小孩子。学习用的书籍，也只要有系统地记载知识就够了。 」

看来这里并没有专门给小孩子看的书籍。纸很昂贵，内容又必须用手抄写，因此字都写得密密麻麻，撇开学习所需的图形和地图不说，并没有以图画为中心的书籍。我明白了这里为什么没有绘本后，神官长也心领神会似地点点头。

「原来你是想要制作有图画的书籍，才想招纳画师。但是，你现在需要的是提升教养，不只葳玛，也把罗吉娜收为侍从吧。

「咦？我没办法那么花钱，把两个人都收为侍从。而且就算把罗吉娜收为侍从，我既没有乐器，也没有可以表演的机会啊。最主要我并没有钱可以购买昂贵的乐器，如果举办仪式上并不需要，我也不觉得需要培养这方面的教养。」

「原来如此，若没有乐器，确实也无法练习。」

眼见神官长暂且表示认同地点头，我也跟著点头，但其实是我对音乐没有太大兴

趣，我不讨厌欣赏音乐，但并不想自己演奏，虽然觉得可以弹奏乐器很厉害，但宁愿把练习的时间拿来看书。

强调自己需要画师后，神官长也答应了我可以收葳玛为侍从，谈话便结束了。我心满意足地离开神官长室。

「法蓝，那下午去孤儿院，问问葳玛的意愿吧。」

「葳玛的意愿吗？不是要指定葳玛成为自己的侍从？」

我说完，法蓝讶异地眨眼睛。

「……因为她有可能并不想服侍身分为平民的我啊。」

现在我的侍从都是受人之命决定的，法蓝、吉鲁和戴莉雅，没有一个人是从一开始就自愿当我的侍从。吉鲁还曾经当面向我抗议：「居然要服侍平民！」这些还是不久前发生的事情而已。

难得现在一切都相安无事，要是让对方怀著不满工作，负面的心情也会影响到身边的人。如果葳玛不愿意成为我的侍从，虽然会成天担心她不知何时被人指名带走，但只要和之前一样，委托她画画就好了。

「梅茵大人，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平常葳玛总是面带和煦的笑容，告诉我孤儿们最近的情况和孤儿院里缺少哪些东西，现在看著我和法蓝，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葳玛，你愿意成为我的侍从吗？这不是命令，我想得到你本人的同意，所以拒绝也没关系。」

葳玛听了，慌张无措地张望四周后，才叹著气垂下目光。

「……非常感谢梅茵大人的青睐，但比起我，请您提拔罗吉娜为侍从吧。」

葳玛瞥了法蓝一眼，为难地别开视线。然后非常难以启齿地皱著眉，语气沉重地开口：

「……其实，我以前曾经遭到青衣神官的欺骗，被带出去成为捧花。幸亏主人克莉丝汀妮大人发现我不见了，赶来救我，最后我才平汝无事，但是自那之后，我就很害怕与男士接触，倘若这是命令，我会遵从，但若您要询问我的意愿，那么我只想继续留在孤儿院的女舍里生活。因为在这里，只有孩子们和女性。」

在贵族区域，异性侍从所在的房间会与主人的房间彻底隔离开来，但孤儿院长室只依一楼和二楼把男女隔开，离开院长室也必须经过一楼。而且像路兹和班诺这些客人，以及法蓝他们这些灰衣神官，平常也都会进出二楼。所以，并不是能避免与男性接触的环境。我明白了葳玛的主张，但还是不太能理解。

「但如果在孤儿院生活，不是会成为捧花的对象吗？」

「像我这样不起眼的人，不会有青衣神官看上我的。」

葳玛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本人自认为很努力保持低调，但接近橘色的金发其实非常醒目。穿著打扮虽然朴素，但面对孩子们时露出的温暖疗愈笑容，反而让她看起来更是楚楚动人。我想不会所有青衣神官都看不上她。

「葳玛，那如果我拜托神官长，可以让你不用离开孤儿院，只是身分上成为我的侍从，那你愿意答应吗？我以后打算为小孩子做书，里面要画很多插图，所以需要擅长画图的葳玛来帮忙。」

「既然如此，直接命令我是最简单的呀……」

「我不希望葳玛是在不情愿的心情下为我做事。」

我自己就不喜欢别人对我下命令，侍从们又要住在主人的房间里工作，生活上所有事情都算是工作。要是一直都心怀不满，哪天一定会出问题。」

「倘若不需要离开孤儿院，我当然很乐意为梅茵大人效劳。」

葳玛带著腼腆的笑容这么回答。为了保护这样的笑容，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说服神官长！但比起神官长，法蓝率先厉声说了：

「梅茵大人，侍从都必须搬到主人的房间，不能继续留在孤儿院。您打算如何说服神官长呢？」

我轮流看向葳玛、孤儿院，和一段距离外一脸不安的孩子们。

「现在没有灰衣巫女可以照顾年幼的孩子们，孩子们又常常会在半夜突然发烧，所以身为孤儿院长的我，希望能让侍从去照顾他们。这样的说法如何呢？」

「……原来并不是毫无想法，那么我就稍微放心了。」

想不到法蓝竟然说出这么失礼的话！但看来他也不是完全反对我这么做。

「法蓝觉得我真的能让葳玛留在孤儿院，还把她收为我的侍从吗？」

「虽会打破惯例，但考虑到孤儿们的现状，再考虑到葳玛的个人因素，只要和神官长好好商量，并非没有成功的可能吧。

法蓝也赞成后，我向神官长送去了要求会面的信函，于是收到这样的回覆：「关于葳玛一事，我还想听听法蓝的意见，所以去你那里再详谈吧。」

在神官长指定的五天后第五钟之前，我精神抖擞地做了许多工作，拜托吉鲁，在梅茵工坊制作绘本所需的较厚纸张，并说好要透过路兹买下来。同一时间，在孤儿院朗读母亲告诉我的故事，观察大家的反应，看哪些故事适合做成绘本、哪些故事受到孩子们的欢迎。然而，孩子们听完故事以后，只是一直针对里头出现的单字提问：「那是什么？」根本无法体会到故事的乐趣。葳玛也因为不了解城里的生活，向我表示她无法画成图画。常识与生活的差距，比我预想的还要巨大。

再加上在神殿也没有把动物拟人化的概念，就算告诉他们七只小羊和桃太郎的故事，结果却反问我：「该怎么做才能和动物交谈呢？」这样一来，想把我知道的童话故事画成绘本也很困难。虽然班诺对我千叮咛万嘱咐，但要送给弟弟妹妹的第一本绘本，还是由我自己来画比较好吧。

此外，因为雨果和艾拉已经学会了大部分的食谱，便雇用了新的厨师进来，新厨师是名年纪和雨果差不多的男性，一边努力学习，一边不时发出「咦？」「慢著？！」等慌张又无法理解的叫声。担任助手的艾拉总是对他说：「别担心，过不久就会习惯的。」脸上的表情像在回顾自己一路走来的历程。

然后，到了会面当天。因为下午有约，我无法去图书室，只好留在院长室里，和法蓝一起复习接待神官长的礼节和他喜欢的茶品。不久之后，明明离约定时间还很早，门外却响起了有人来访的铃音。

「是神官长派来的使者吧。」

法蓝说著站起来，走下一楼。虽然我分辨不出来，但铃音和响铃的方式好像有区

别。毕竟神官长事务繁忙，有可能是要更改会面时间吗？

「这是神官长赠送的礼物，请问该搬到哪里呢？」

「请搬上二楼主人的房间。」

听到楼下传来阿尔诺和戴莉雅的声音，我急忙换上贵族千金的笑脸。

「梅茵大人，打扰了。」

由阿尔诺领头，灰衣神官们在戴莉雅和法蓝的指示下，一一把偌大的包裹搬运进

来。期间，阿尔诺显得怀念地眯起双眼，环顾了一圈我的房间。

「……梅茵大人直接原样不动地使用这个房间呢。

「咦？」

「不，请您别放在心上。总计三个大箱子和两个小箱子，已经如数送到。」

「请向神官长转达，非常感谢他赠送的礼物。」

阿尔诺说完，我带著笑脸回应。神官长派来的使者以阿尔诺为首，迅速排成一列后离开。法蓝目送他们离去后，关上大门，快步走上二楼。

「马上把礼物拆开吧。快到神官长来访的时间了。戴莉雅，麻烦你去工坊叫吉鲁回来。」

「是。讨厌啦！为什么非要在拜访前送礼物过来呢！」

戴莉雅起脚冲出去，法蓝匆匆忙忙地开始拆对。戴莉雅和吉鲁很快赶了回来，从旁协助法蓝。木箱里又用布包起来的物品，分别有一套寝具，以及大人和小孩用的乐器各一个。另外还有保养乐器用的诸多工具。看来神官长无论如何都想让我拥有音乐方面的涵养。

……哇噢！用没有乐器这个理由拒绝以后，就送来了乐器啦。

「法蓝，关于这么多礼物，神官长有对你说过什么吗？」

看著这么多礼物，我内心的困惑更大于感谢。尤其是我从来没从别人那里收到过寝具这种礼物。法蓝好像也是困惑居多，表情十分严肃。

「上次您在反省室晕倒以后，神官长曾愤慨地表示过，即使不在这里生活，但明明时常因为身体虚弱而病倒，怎么能够一套齐全的寝具也没有。但没想到竟然因此送了您一套寝具……」

因为在神殿里晕倒过好几次，我也在想需要准备棉被，结果现在却由神官长送给我，真是太出乎意料了。吉鲁和戴莉雅将寝具放上床铺，整理好后，我走上前，伸出手确认触感。神官长挑选的寝具，不是我在家里用的那种稻草被，而是芙丽妲家客房里备有的那种高级棉被。床单的触感非常光滑，被套还是加了大量刺绣的高级品。光布料和刺绣想必就是惊人的天价。想到一整套寝具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我的脑袋就一阵晕眩。

「法蓝，贵族之间送这种礼物是正常的吗？还是神官长只是预先帮我支付，事后会要求我付款？可是如果要我付钱，那我付不出来怎么办……」

「可能是因为把梅茵大人关进反省室，害得您晕倒，神官长想藉此向您表达歉意，我想只要表达谢意就够了。」

「表达谢意……这次我又要向哪位神祇表达感谢呢？」

为了表达谢意，又要记住其他神祇的名字了吗？我感到了无生趣，有气无力地问。法蓝像在强忍笑意地捂著嘴角。

「这一次不必向神祇，请向神官长表达感谢吧。」

寝具都放上床铺，也决定好了乐器和保养工具的放置场所后，礼物的整顿总算告一段落，布和木箱则按照常规，赏赐给侍从他们。一切都结束时，第五钟也响了。

神官长很快带著阿尔诺前来。我照著法蓝教我的，说著寒喧迎接神官长。「感觉还有些生疏，但看起来大概都记住了吧。」神官长给出了应该算是及格的评语，表示我也稍微有点贵族千金的样子了吧。

「神官长，衷心感谢你送来了那般舒适的棉被。」

走上二楼，看到床铺，我开口道谢，神官长却是扶额。

「咦？我说错话了吗？我只是表达谢意而已吧？」

「你的确只是表达谢意而已，但不需要把对方送你的东西也说出来。以后道谢时，只要概括地表示『感谢你的厚礼』，或者『你的礼物正好合乎我的心意』就好了。」

克脸，压低音量又补充说

未婚妻 和爱人所准备的，会招来旁人极不必要的误解。」

不需要特地把送礼的内容说出来――我在心里头反覆背诵，只见神官长板著阴沉的扑克脸，压低音量又补充说：

「还有，我送了你寝具这件事千万别告诉他人。原本寝具这种东西，都是为家人、未婚妻……和爱人所准备的，会招来旁人极不必要的误解。」

「咦咦？！那、那神官长为什么要做这种容易招来误解的事情？！」

神官长又不是我，应该不会这么粗心大意吧。搞不懂神官长为什么明知道有可能招来误解，还特地送我寝具。

「这是你的不对，明明身体虚弱到在神殿里晕倒了好几次，居然没有准备半样寝

具。你量倒后，看到法蓝让你躺在连条棉被也没有的木板上时，我简直不敢相信。」

要是继续置之不理，我看你永远也不会准备好寝具――在神官长的瞪视下，事情一过就彻底忘了的我，大脑里连要订购棉被的念头也没有，默默把视线别开。

「……啊呜，页是非常抱歉。」

神官长刻意地假咳一声，用眼神示意桌子的方向。想起自己还没邀请神官长坐下

我请他就座。

今天因为访客是神官长，所以由法蓝泡茶，而不是戴莉雅。明明用了一样的水和茶叶，法蓝所泡的茶，味道却完全不一样。动作更是如流水般优美，没有半点多余，戴莉雅入迷地紧盯著法蓝瞧。

「嗯，好久没喝到法蓝泡的茶了……香气还是一样这么出色。」

看到神官长放松了表情，满意地喝茶，法蓝也微微一笑。戴莉雅接过吉鲁端上楼的盘子，轻轻放在桌上。

「神官长，要不要吃块饼乾配茶呢？这是专为男士减低了甜味的饼乾。」

神官长拿起一块饼乾放进嘴里，然后有些瞪大眼睛。才吃完一块，神官长马上又拿了第二块，所以我想评价应该还不错。

「……梅茵，这是哪里的饼乾？」

「目前只有我的厨房在制作。这款饼乾我打算在义大利餐厅里当作是饭后茶点提供，还会装在小袋子里贩售，让人可以买回去当礼物。」

神官长随即按著太阳穴，像在试图理解我在说什么。

「你不只纸张和丝发精，连料理领域也涉猎了吗？」

「是啊。开幕前我们还预计举办试吃会，如果神官长有时间，请你务必要过来参加。我们打算开一间贩卖贵族料理的餐厅喔。虽然法蓝已经保证过口味没有问题，但我还是希望能有机会品尝到真正的贵族菜肴呢。」

我卯足全力用眼神诉说「快约我，快约我」，擅长察言观色的神官长像是拗不过我，垂下目光答应了：「近日内会邀请你来吃午餐。」万岁！我在桌子底下握拳。这下子解决了班诺出的其中一道作业。和神官吃午餐的时候，我要好好观察菜色内容、味道和服务流程。

品尝了茶和饼乾后，神官长切入正题。

「那么，你是因为葳玛，有事想和我商量吧？」

「把葳玛纳为侍从以后，我想让她继续留在孤儿院里生活，能请神官长准许吗？」

神官长不解地皱眉，「为何？」侍从顾名思义，就是要跟在主人身边服侍他，一般侍从也都希望可以离开孤儿院，没人想留下来。

「因为现在没有人可以照顾那些尚未受洗的孩子们，我想利用孤儿院长的权限，让葳玛留在孤儿院里照顾孩子。这也是葳玛本人的希望。」

「神官长，法蓝也在此向您恳求，现在孩子们还很容易生病，偶尔还会半夜突然发烧。葳玛和梅茵大人都非常担心孩子他们。」

法蓝也出言请求后，神官长发出沉吟声，摸著下巴。

「……如果要让葳玛留在孤儿院，那你更应该收罗吉娜为侍从。乐器我也为你准备好了，这样就没有问题了吧？」

神官长瞪著我说，但我还是无法理解。

「为什么我非学乐器不可呢？，神殿的仪式并不需要演奏乐器吧？」

「在神殿确实完全没有必要。青衣神官中，也有人没有音乐方面的爱好吧。」

神官长说著，往桌面「叩」地放下小型魔导具。是防止他人窃听的魔导具。看著熟悉的魔导具，我和神官长分别握在掌心中。

「你将来必定会和贵族有所牵连。」

「……可是，我并不打算和家人分开啊？」

所以我才会进入神殿以后，还是继续住在家里，但是，因为曾在面对神殿长时魔力失控，所以神官长大致了解我和家人间的关系，现在却听到他斩钉截铁说「必定」，让我内心隐隐升起不安。

「这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但如果想要有孩子，男女双方必须拥有对等的魔力。你的魔力强大到即便奉献十颗小魔石，依然能够面不改色，还足以进入我的秘密房间。换句话说，你只有和贵族才能生下孩子，不可能在平民区与人结婚。」

这么说来，戴莉雅也说过魔力量若相差太多，就无法怀上孩子。当时我只对青衣神官的残忍感到愤怒，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但这个法则当然也能套用在我身上。可是现在的我只觉得：「这又怎么样？」

「我从一开始就不觉得自己可以结婚，所以就算结不了婚，我也无所谓喔。」

「慢著，这是为什么？」

「神官长也知道，因为我的身体太虚弱了。我老是三天两头发烧，又做不了什么工作，没有男士会想迎娶我这样的对象。我只会成为包袱而已。」

在我们居住的贫民区，好老婆的先决条件便是身体健康又强健，再来是性格温顺，工作勤快。另外再加上裁缝手艺和懂得维持家计这些美人的条件，但我早在先决条件上，就已经从新娘人选中被剔除了。原本我在丽乃那时候便过著与恋爱、结婚无缘的人生，所以并不感到失望，只要能做书、看书，我就心满意足了。

「平民和贵族的情况不一样。出生孩子的魔力量，更容易受到母亲的影响。以突然间出生的身蚀来说，你的魔力量大到常人难以想像的地步，如今贵族人数骤减， 一旦等你到了适婚年龄，势必会有许多魔力量与你相当的贵族蜂拥而至。现在只是因为没有财力可以收养你，你又虚弱得随时有可能死亡，才没有人对你采取任何行动。但是，你不可能躲得了所有青衣神官老家那边派来的人。」

从没想过会有人从这种角度来审视我。现在青衣神官的人数约有十名，若父母双方老家都派人过来，究竟会出现多少贵族？我不可能全都拒绝得了。我吓得打了个冷颤。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么以后的事情。因为班诺说过，大约五年后贵族的人数会再增加，我大概会被神殿扫地出门，所以我也觉得到时再离开神殿就好了，我还打算逃出去后，利用塔乌果实延长寿命，万万也想不到我居然会成为条件绝佳的母体，成了贵族们的目标。

「下级贵族的魔力量与你不对等，所以恐怕会把你当成是能与上级贵族攀上关系的工具。届时，你会被当成只是生孩子的工具，还是因为能表现得像个贵族而获得身分地位，情况将会截然不同。为了保护自己，你必须培养教养。」

「……我明白了。我会把罗吉娜也收为侍从，尽量提升教养。」

「很好。」神官长将魔导具放回桌上，表示谈话结束。我也放下魔导具，轻推回去的同时，笑吟吟地看著神官长说：

「那请神官长为我示范一下吧。我想知道贵族要求的爱好要到哪种程度。」

请弹奏乐器给我看吧――我指向乐器。神官长收起魔导具后，叹著气呼唤法蓝。

「把飞苏平琴拿过来。」

原来房间角落的一大一小乐器，名字叫做飞苏平琴。大的是成人用的，小的是孩童用的吧，看起来像是鲁特琴与琴类的综合体，外表和乌克兰民族乐器的班多拉琴很像，琴身的形状像是剖半的西洋梨，背面有些弧度。表面板上有著类似于吉他响孔的圆孔，但增添了华丽的装饰，成人用乐器上有著几何学的图案，孩童用乐器则是藤蔓植物。乍看下琴身上就有五十到六十根的琴弦，卷著琴弦的弦钉似乎是象牙那类的材质，物木头乐器增添了色彩。琴头部分刻成了马的形状，让我一瞬间很想要吐槽：「原来是马头琴嘛！」但这里的人大概不懂，所以我克制住了。

神官长稍微调整椅子的位置后，并拢膝盖坐下，把飞苏平琴置于大腿之间，轻轻夹住，他用左手扶著琴颈，中指拨弄琴弦，琴声「砰」地振动空气，发出了很像吉他的琴音。右手则像在弹奏竖琴和拨弦乐器那样，以五指拨弦，传出了「镫」的清脆高音，慢慢地融进空气里。

琴好像已经调好了音，神官长拿著飞苏平琴，稍微垂下视线，右手弹奏主旋律，左手弹出贝斯手加深层次的低音，指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流畅地在琴弦上移动，弹奏出了我从未听过的曲子，虽然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乐器，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但我还是马上就能听出神官长的琴艺非常出色。

……好厉害，在东门附近徘徊的吟游诗人根本比不上。

顺便说，我很怕听吟游诗人唱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不习惯，我根本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感觉就像是第一次听到琵琶法师【注：琵琶法师是指从日本平安时代开始出现的盲眼僧侣会于街道上弹奏琵琶。】，唱的平家物语【注：(平家物语)乃鎌仓时代的军记物语，描写平安时代晚期平氏一家的荣华与没落。】。

「青青天际……」

神官长配合著乐曲开始唱歌，听著歌词，眼前便浮现出了夏季生命闪耀著光辉的情景，草木往上生长，是感谢太阳恩惠的歌曲。我之前就觉得神官长的声音低沉又悦耳，但唱起歌来，声色感觉又不一样，简直是惊人的天籁，明明是从没听过的歌曲，聆听时却没有感受到任何阻碍，让人听得痴醉沉迷。砰……我沉浸在最后一个琴音的余韵里，感叹得吐出大气，神官长把飞苏平琴交给法蓝。

「嗯，大概就是这样吧。梅茵，如何？」

「我觉得神官长要是开口唱了情歌，女孩子一定手到擒来。」

「你在胡说什么？」

神官长凶恶地瞪著我，我才惊觉自己不小心脱口说出了真心话。我急忙摀住多嘴的嘴巴，用保守的形容词把其心话包装起来。

「我是说音色真美丽，让我听得非常陶醉……可是，对我来说好像有点太难了。

「教养不是一时半刻就能习得的东西，必须从平常开始练习。你试试看吧。」

神官长对教育充满热忱，我自然逃离不了他的手掌心，音乐课就这么开始了。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I 飞苏平琴与罗吉娜

法蓝递给我的小飞苏平琴，是给第一次练琴的小孩子用的。但从我的身高来看，这把飞苏平琴还是相当大，孩童用的琴弦数量，比起成人用的飞苏平琴要少很多，大约只有一半，可以弹奏的音域大概是两把口琴的范围。

我模仿神官长的动作，把飞苏平琴夹在大腿之间，再以左肩和上手臂扶琴。因为基本上是用木头制成，没有用到其他重量很重的材质，所以如果只是靠著身上，我也能够勉强拿好。

「你那样倾斜拿著，只会觉得越来越重。要尽可能呈直线地支撑住琴身。」

可能因为是练习用的乐器，只有一根弦上了色。「这根弦是最基础的音。」

神官长说著，拨了那根琴弦。是Do的音。接著隔了一根弦是Re，再隔了一根弦是Mi。琴身上的整排琴弦密密麻麻，但每一根弦似乎都相隔半音，所以感觉像是直接在弹钢琴的琴弦。但因为和钢琴不同，没有黑键，要找到音十分困难。

「这样是音阶，有些高，有些低，音会一直不断延伸。」

和学习数字那时一样，感觉得到大脑正逐一把基本音阶替换成Do Re Mi Fa Sol La Si。尽管是被逼著学琴，但丽乃那时候也学了三年钢琴，虽然在习惯前不可能弹得得心应手，但应该可以弹些自己知道的简单曲目。

「花开了……花开了……」

我转换成这里的语目，结结巴巴地弹琴唱出〈郁金香〉童谣，兀自感到心满意足，

神官长纳闷地嘀咕问道：「这首歌是什么？

「就如神官长听到的，是首跟花有关的歌喔，」

这个世界并没有郁金香，但神官长也不可能知道所有花的名字，所以应该没问题吧。我正这么心思时，神官长抵著下巴陷入沉思。

「……看来你说不定有音乐的才能。」

「不，没有喔！完全没有！」

……完了，我居然自找死路把难度提高了！

第一次触摸乐器就弹出了自己创作的歌曲，光从这段叙述来看，我简直和莫札特没有两样。千万不能用那种像看到了天才的眼光看待我，我记得的乐谱，就只有学生时期在校内不得不背的歌曲，和钢琴演奏会上弹过的几首曲目而已。音乐的才能是一丁点也没有！

「不，这种事不能由自己来下判断。坦白说我本来还很担心，不知道平民究竟可以练到何种程度，但看你这样，应该不出多久就能弹得一手好琴。」

不理会我的极力否认，神官长勾起嘴角，开始拟定练琴计画表，主要都是在压缩我宝贵的读书时间。

「神官长，我不想再被占去更多读书时间了。」

「但是，学习乐器需要每天不间断的练习。」

「嗯，这我知道，但是，只有读书时间恕我无法退让。」

现在因为要去察看孤儿院和梅茵工坊的情况、帮忙神官长处理公务，偶尔是因为法蓝太过忙碌，就算我人在神殿，能待在图书室里的时间也不长。再加上必须严格遵守吃饭时间，书又被锁链锁住，不能外借，所以能够看书的时间，远比我在进入神殿前预期的还要少。

「我进入神殿的时候，神官长对我说明的工作内容，是提供魔力和整理图书室。而协助神官长处理公务这件事，完全只是我基于善意的帮忙吧？我可以把帮忙神官长工作的时间分给练习飞苏平琴，但唯独读书的时间不能再退让。」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老半天后，神官长把公务和音乐放在天秤上衡量，显然是认为音乐更加重要。要我来到神殿后，直到第三钟响前，这段时问都用来练习飞苏平琴。只要你稍有懈怠，我马上就看得出来。」

多大兴趣的乐器。就这方面而言，神官长真是太了解我了。

「那么，记得去通知葳玛和罗吉娜。还有，我会不时过来检查，你要认真练习飞苏平琴。只要你稍有懈怠，我马上就看得出来。」

神官长的提醒让我冷汗涔涔，但如果没有人夹监督，我确实不可能认真地练习没有多大兴趣的越器。就这方面而言，神官长真是太了解我了。

送神官长离开后，我决定和法蓝一同前往孤儿院。

「吉鲁、戴莉雅，我接下来要夫孤儿院，麻烦你们整理出罗吉娜的房间。」

「交给我吧！在梅茵大人回来之前，我就会把房间打扫乾净！」

和法蓝一起来到孤儿院的食堂后，我请人去叫了葳玛和罗吉娜。想必都明白我唤人的用意，孤儿院的孩子们不安地看著我。

「梅茵大人要收葳玛为侍从吗？葳玛要离开了吗？」

「我会把葳玛收为侍从，但身为孤儿院长，我会让葳玛留在孤儿院工作喔。工作内容就是照顾大家。」

「哇啊！直的吗？葳玛不会离开吗？」

孩子们发出了欢呼声，一看到葳琪出现在食堂，争先恐后地冲过去。

「梅茵大人说葳玛皆上侍从以后，会留在孤儿院里工作！」

孩子们拉扯著葳玛的衣服和手臂，团团包圈住她。葳玛任由孩子们拉著，带著开心的笑脸走来，孩子们真的都很喜欢她。我再一次心想，幸好让葳玛留在了孤儿院。

我指示孩子们在谈话结束之前，都别靠过来并且保持安静。孩子们便如浪潮退去般在墙边站成一排，但都兴高采烈地看著这边。

「因为得到了神官长的许可，所以我会招纳葳玛为侍从。葳玛负责的工作，就是管理孤儿院和画图。为了照顾年幼的孩子们，麻烦你留在孤儿院里生活了。」

这样一来，葳玛就能留在孤儿院的女舍里继续生活了。也不会被其他青衣神官召

见，前去担任捧花。葳玛恬静的褐色双眼开心地泛著泪光。

「衷心戚谢梅茵大人，我一定会全心全意服侍您。」

和葳玛谈完时，罗吉娜也来到了食堂，她把和多莉一样蓬松的栗色鬈发盘成公主头，清澈的蓝色双眼闪烁著希望与期待。

「梅茵大人，听说您有话要对我说。」

罗吉娜有著成熟又标致的五官。鬈发为她增添了高贵的气质，言行举止也娉婷优

雅，看来就像是清丽脱俗的千金大小姐。看著葳玛和罗吉娜的言行谈吐，彷佛就能看见她们从前那位喜爱艺术的主人是什么模样。

……神官长八成就是希望我能表现出罗吉娜这样的仪态吧。

虽然明白，但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情。不只长得漂亮，所有动作也都端庄典雅，甚至教养丰富。一想到以后都会和侍从做比较，我不由得沉闷叹气。

「罗吉娜，我会收你为侍从。」

罗吉娜摀著嘴巴，像是不敢相信，脸颊还出现了玫瑰色红晕。同样的动作由我来做，身边旁人的感想大概会有天壤之别吧。我轻垂下目光。

「神官长要我提升教养，所以建议我收罗吉娜为侍从。罗吉娜要负责的工作，是从我到神殿后，直到第三钟响为止，教我弹奏飞苏平琴，其余时间则和其他侍从一样都要工作。你可以接受吗？」

「是的，怎么可能无法接受呢。飞苏平琴是我最擅长的乐器。」

谈话结束后，我带著十分开心于成为侍从的罗吉娜，在葳玛及孩子们的目送下，离开孤儿院。孤儿院里没有私人物品。只要孑然一身就能搬离房间，再由主人准备侍从的生活必需品。

回到院长室，侍从们在一楼集合，由法蓝主导大家互相自我介绍。这种侍从间的交流似乎不能让主人看到，所以我留在二楼待命。法蓝还提醒我，再怎么好奇也绝对不能偷看。

被晾在一边，感到无聊的我，开始看起神官长留下来的这世界的乐谱。这也是神官长出的第一个作业。虽然不长，但要记住陌生的曲子感觉就很难。

忽然间我听到吉鲁说：「那我去检查工坊有没有收好东西和锁门。」接著是走出院长室的脚步声。看来自我介绍和一楼的导览结束了，为了介绍女性专用的侍从房间，法蓝带著罗吉娜和戴莉雅走上二楼。

「哎呀！是飞苏平琴……梅茵大人，我可以现在就弹奏飞苏平琴吗？」

看见摆在一起的大小飞苏平琴，罗吉娜发出了无比感动的声音。

「讨厌啦！罗吉娜真是的！乐器又不会逃跑，应该先整理房间才对吧。」

「罗吉娜，我明白你遇见了渴望之物的感动心情，但戴莉雅说得没错，请先去整理房间吧。现在东西还不多，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

只要把看见了乐器的罗吉娜，想成是发现了图书馆的自己，其实我很想答应她，但现在还有戴莉雅要帮她整理房间，总不能当事人自己却在弹奏乐器。罗吉娜依依不舍地望著飞苏平琴，走进房间。

「梅茵大人，我可以弹飞苏平琴了吗？」

罗吉娜迅速地整理好了房间，于是这次我点头同意。罗吉娜的蓝色眼眸亮起欢喜的光彩，拿起飞苏平琴。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飞苏平琴，拨了一根琴弦。脆亮的琴音响起，罗吉娜略微垂下双眼，表情陶醉地感受著在空气中扩散开来的音色。

接著罗吉娜坐在椅子上，拿好飞苏平琴。虽然因为打杂变得有些粗糙，但修长的手指还是像抚摸一般，柔软又轻快地发起琴弦。琴音非常细腻又梦幻，明明是用同一把乐器演奏，但可能是演奏者的个性和选择的曲目不同，听起来和神官长弹奏出的琴音不太一样。罗吉娜以细柔高音唱出的歌曲，我一样没有听过，但她湿润的眼眶和微笑的嘴角，在在都洋溢著可以弹奏乐器的喜悦。

「罗吉娜，你弹得真好听。」

「这是我的光荣。居然还有机会可以弹飞苏平琴，我真是太高兴了……梅茵大人，我一定会诚心诚意服侍您。」

就这样，我的侍从增加了两个人，练习飞苏平琴也列进了每天的行程里。

隔天，我和父亲一起前往大门，路兹先去孤儿院，带孤儿们出来，所以在大门会合以后，再出发去森林。

「爸爸，你希望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呢？」

现在我和父亲聊天的话题，开口闭口都是即将出生的小宝宝。大概是内容相似的对话持续太久了，最近多莉都不怎么理我，还说：「梅茵去找爸爸聊天吧。」

「……真难选择，如果是男孩子，爸爸在家里就总算有了同伴，但女孩子也很可爱嘛。」

「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我都要好好疼爱他！还要做很多绘本念给他听！」

「是嘛，这样啊。」

抵达大门后过不了多久，路兹带著孤儿院的孩子们出现了。

「路兹，梅茵就麻烦你了。」

「我知道，今天会由这孩子背梅茵，叔叔放心吧。」

路兹指著见习生中体格比较健壮的一名男孩。因为我若走路，只会给大家造成困扰，所以等那名男孩背对我蹲下来后，再由他背著我，朝森林出发。

「今天是第一次和梅茵大人一起去森林耶。」

吉鲁兴致高昂地说，我点点头。自从开始进出神殿后，我再也没去过森林了。因为路兹已经要带孤儿们去森林，再加上我，只会造成他莫大的负担。今天是因为带了人来负责背我，大家又都习惯了来森林，我才能跟著一起来。

「捡了塔乌果实后，大家再一起砍树枝吧。得买冬天的木柴和食物才行。」

我们家才四个人，准备过冬就已经很辛苦了，孤儿院若要准备过冬，不知道要花多少钱，虽然因为有神的恩惠，只要弥补不足就好，但也不知道还缺多少。而且在森林里捡木柴，也是最近才开始的事，所以先不说碎木片，大块的木头都要放上一到三年乾燥，才能当作木柴使用。所以今年冬天的木柴，基本上都要用买的。

「冬天要是可以待在暖和的房间又不会挨饿，那就太棒了！可是，冬天河川会结冰，没办法做纸，也不能去森林吧？那我们要做什么？」

孤儿院的孩子们，通常都是关在孤儿院里过生活。自从能去森林以后，虽然现在会为了做纸而往返森林和孤儿院，但冬天不能去森林，又要过回封闭的生活。吉鲁感到无聊地嘟嘴巴。

「得想想能在孤儿院做的冬天手工活了呢。」

先前已在契约中规定，珂琳娜必须分配给多莉和母亲做发饰的手工活，但并没有规定也要分配给孤儿院的孩子们，最好想些新的手工活吧。

抵达森林后，我都是留在集合地点待命，捡捡附近的碎木片、摘些已经成熟的果实来吃，不久大家便结束采集回来了，捡到的塔乌果实共计四颗。毕竟星祭那时候已经被捡走了很多，塔鸟果实又像是圆滚滚的水球，被野兽一踩就会破掉，所以好像已经找不到多少了。

我接过递来的塔乌果实，往内部注入魔力。果实眼看著很快改变形体，我也开始慢慢习惯了，所有孩子都拿著刀子和小刀，进入备战状态。

「好，来吧！快速生长树！」

我「嘿！」地丢出塔乌果质，种子随即四散飞溅，到处开始窜起绿芽。接下来就没有我出场的份了。我退到最后面，再度待命。坐在大石头上，看著孩子们砍伐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一边感到佩服，一边开始思考要在孤儿院做什么冬天手工活。首先回想了去年做过哪些事。记得因为要做发饰，又要指导路兹学习，过得非常忙碌。

……啊！为大家上课好像也不错。

难得有这么多时间，乾脆来教孩子们识字吧。先准备石板和教科书，再趁著冬季期间教大家写字计算，实验性地开设神殿教室。反正人家成为侍从以后都得学，应该可以从小先学起来吧。就算不会成为侍从，先学起来也没有坏处。总有天梅茵工坊会制作书籍，就从工坊开始提高识字率吧。

……那如果要请葳玛帮忙画绘本，也许可以做给小孩子看的圣典。

只要把圣典改写成浅显易懂的文章，适合给小孩子阅读，那比起一般的故事，孤儿院孩子们的接受度一定更高。另外，这次若要做绘本当教科书，我希望可以想办法量产。毕竟要是每本教科书都要一张张地画上插图，不知道要画到何年何月。

可是，印刷机吗……凸版印刷非常需要力气，不可能吧。如果要由孩子们来做，誊写版印刷比较好吗？

誊写版印刷的铁笔，只要委托锻造工坊的约翰制作就好了，但蜡纸就得再想想办法。虽然想做蜡纸，但现在因为要准备过冬，是蜡工坊一年当中最忙碌的时期，恐怕没有多余的心力协助我们开发新商品，不论凸版印刷，还是誊写版印刷，如果都要从头开始制作工具，肯定不可能在冬天之前完成。

……这次先做版画怎么样？

先请葳玛在板子上画画，再委托木工工坊雕刻，然后印刷出来，便能以比较简单的方式，一次性地做出好几本绘本，第一次做教科书，就从最简单的版画开始做起吧。同时也著手准备誊写版印刷的工具，首先必须做出蜡纸。做纸则是梅茵工坊的工作。

「好，试试看吧！」

我用力握拳站起来，为了做书而燃烧起了态熊的斗志。路兹把陀龙布都放进篮子里后，拿著新的塔乌果实走过来，用充满怀疑的眼神低头看我。

「梅茵，每次行动之前，别忘了，『报告、联络、商量』。」

……不需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明天正打算去找班诺先生商量喔，真的！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I 侍从的本分

为了用木刻版画制作绘本，我需要木板，我打算向班诺报告后，订购十片做版画用的板子，我意气风发地去见班诺，他却对我投来了非常怀疑的眼神。

「梅茵，你这次又打算做什么了？」

但是，一心要做书的我才不会被他的眼神击垮，用力举起手。

「是的！这次我要用『版画』做绘本。我们雕刻木头的时候，不是都会形成凹凸不平的纹路吗？然后涂上墨水，再把纸放在木板上往下压，凸出部分的墨水就会印在纸上，刷出图案和文字了。」

我很快拿出石板，画出凹凹凸凸的木板断面图，上方画了一条代表墨水的线，更上方再画一条代表纸的线。班诺瞪著石板，露出了无语的表情。

「……我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了，但墨水那么昂贵，你到底要用到多少墨水？」

班诺这句话让我的脸色瞬间刷白，一小瓶墨水就要四枚小银币，而现在虽然植物纸的价格已经压得比羊皮纸要低，但还是不便宜。我只想著可以做书了，兴奋得一直线往前冲，但其实只要想想成本，就知道根本做不了好几本绘本。

「我、我没有算过成本。」

「你这白痴！怎么会有商人不先计算成本？！」

「我、我又不是商人，算是见习女巫嘛……唔，好痛、好痛〜！」

我小声反驳，班诺不作声地用力捏起我脸颊，面对小女孩，毫不手下留情，我常常觉得班诺其实很幼稚。揉著班诺总算放开的脸颊，我仰头看向他。

「考虑到数量和价格，请班诺先生也介绍墨水工坊给我吧。最糟糕的情况，就是要从墨水开始做起。毕竟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适合印刷的墨水……」

看来想要做书，路途依然非常遥远。我咳声叹气，亢奋的心情也急速萎缩。

「你连墨水也做得出来吗？」

「和纸一样，我知道做法喔，之前是因为筹措不到材料，但现在好像都可以自己准备了，人手也增加不少……虽然还不清楚调配比例，和实际上印刷起来会是什么样子，所以需要反覆实验，但只要花点时间，我想应该可以成功。」

「哦……」

离开商会时，马克叫住了我，向我报告他已经把孤儿院用的歌牌交给路兹了。签名表示已收到商品后，带著木板前往神殿。等一下要把木板交给葳玛，请她画图，顺便让葳玛那圣女般的笑容，抚慰我受创的心灵。

抵达神殿，发现今天是吉鲁在大门等我，而不是法蓝。一看见我，吉鲁便安心地放松了紧绷的脸庞。

「吉鲁，你一直待在工坊努力工作，好久没在大门看到你了呢。怎么了吗？」

「……戴莉雅正用非常可怕的表情在寺梅茵大人，现在是法蓝在安抚她

但感觉随时有可能爆发，她的抱怨简直像快速生长树一样没完没了。」

吉鲁耸耸肩说完，我觉得自己身旁的一切好像都停止了动作。

「……发生什么事了吗？」

吉鲁疲惫地叹口大气，开始迈步。昨天我去森林的时候，戴莉雅和罗吉娜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就像养新宠物时，也要顾虑到家里原本就有的宠物那样，难道侍从之间也为了势力范围起了争执吗？

……我没养过宠物，只在书上看过这方面的知识，不知道我处理得来吗？

我唔地沉吟，想著偏离了主题的事情，抵达了院长室，吉鲁为我开门。和往常不一样，房内萦绕著悠扬的飞苏平琴声。

我不禁觉得整个人变得有些优雅，走上阶梯。虽然吉鲁才刚提醒过我，但戴莉雅既没有冲下来，房内也没有弥漫著发生冲突的火药味，所以我完全放松了戒心。

「讨厌啦――――！

「哇？！」

结果一见到戴莉雅，她就对我投来了音量放大好几倍的口头禅。我不由得眼冒金星，接著环顾房间，只见罗吉娜完全不为所动，坐在椅子上弹飞苏平琴。

「梅茵大人，罗吉娜她根本不工作！」

戴莉雅用左手指著罗吉娜，继续怒吼：「讨厌啦！」我看向罗吉娜，但她的视线依然只固定在飞苏平琴上。

「罗吉娜，早安。」

「梅茵大人，早安，今天又是晴朗的一日，令人感到神清气爽呢。」

我开口打招呼后，罗吉娜才终于停下双手，往我看过来。从她当作根本没看到戴莉雅的态度来看，我明白了两人都对彼此很不高兴。

「罗吉娜，戴莉雅看来很生气的样子，她说你都不工作是什么意思呢？」

「哎呀，说我都不工作，这样子很容易引人误会呢。」

罗吉娜说著，不疾不徐地侧过头。戴莉雅从衣柜里拿出青衣、气势汹汹地说：「你除了弹乐器以外，根本什么事也没做不是吗！就算法蓝叫罗吉娜做事，她也完

全不听！梅茵大人，还请您想想办法！」

戴莉雅用比平常粗鲁了些的动作为我穿好衣服。罗吉娜一边为我准备飞苏平琴， 一边优雅微笑，毫不理会戴莉雅的暴跳如雷。

「我只是身为侍从，在练习飞苏平琴而已呀。梅茵大人，这样完全不了解巫女工作的人，请您无须理会。来，我们开始练习吧。」

「讨厌啦！现在才不是练琴的时候！」

我强烈感受到了戴莉雅的怒火，但已经说好第三钟之前都是练琴时间。如果现在先听两人的说法，所有练琴时间都会耗在这上面。」

「戴莉雅，直到第三钟响为止都是练琴时间，教我弹飞苏平琴也是罗吉娜的工作。除此之外的事情，等一下再好好讨论吧。到时我再听戴莉雅的说明。」

「……遵命。」

戴莉雅板著不高兴的小脸，离开去做自己的工作。走下楼梯前还转过身来，再一次提醒：「等一下一定要听我说喔！」

「梅茵大人，并不需要听她说那些胡言乱语喔。」

「不，当意见有所出入的时候，更要仔细问清楚每个人的想法。这是神官长教我

的。

「……这样子呀。」

罗吉娜有些不满地沉下脸蛋，但一开始练习飞苏平琴，马上笑逐颜开。直到第三钟响为止，我都在罗吉娜的指导下练习代苏平琴。

第三钟响后，我必须去帮忙神官长处理公务。我请罗吉娜收好飞苏平琴，拿起桌上的铃铛摇响，呼唤法蓝，法蓝走上二楼，已经整理好了去帮忙时的所有必备工具。

「那我去帮忙神官长了。罗吉娜，你和戴莉雅一起搬水吧。

「哎呀，梅茵大人，您在说什么呢？这是灰衣神官的工作吧？」

罗吉娜不敢置信地张大眼眸，但我也大吃一惊。我这里的灰衣神官，只有法蓝和吉鲁而已。法蓝已经扛下了所有事务性工作，工坊那边的事情也都交给了吉鲁，两人都得在外忙碌弃波。罗吉娜因为快要成年了，我正打算视情况，循序渐进地把法蓝的一些工作交接给她，但因为目前还不清楚可以交给她哪些工作，才让罗吉娜和戴莉雅一起工作。

「吉鲁和法蓝都有他们自己的工作，所以暂时要请你和戴莉雅一起工作。而且，我也已经向法蓝和戴莉雅这么吩咐过了吧？」

我说完，戴莉雅马上用手拨起一头红发，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搬水到二楼也是我们的工作！」

「但是，这种劳力工作都是由男士负责的吧？」

罗吉娜用手托著脸颊，眼神怔怔不解。记得戴莉雅说过，她之前即使当上了侍从，还是见习侍从时，都要负责屋内的杂务，一边学习工作内容。我便是以此为基准来分配工作，但看见罗吉娜这副模样，开始感到不安。

「劳力工作和杂务是男士的工作，女人的工作应该是琢磨技艺吧？还在孤儿院时虽是另当别论，但如今我都成为了青衣见习巫女的侍从，不明白我为什么还要做那些杂务不可呢。做了这些杂务，会害手指受伤的吧？」

「什么会害手指受伤，你在说什么啊！你又不是青衣巫女！」

「这些杂务，让那边的神官去做就好了。再说了，这里虽有见习巫女，却有人完全不了解艺术呀。」

罗吉娜咯咯地发出了银铃笑声，但说话内容让人一点也笑不出来。可以理解戴莉雅为什么气得七窍生烟了，这种想法并不适合当我这里的侍从。

「罗吉娜，我之前说过，到第三钟为止是练琴的时间，但其余时间和其他侍从一样都要工作。所以，请你和戴莉雅一起工作吧。」

「梅茵大人？！您在说什么呀？！」

罗吉娜主张这并不是灰衣巫女的工作，但我毅然驳回。

「因为我还不清楚神殿的事情。等吃完午饭，我听完所有人的意见后再作判断。」

如果纯粹问我个人的想法，我认为「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但是，我不知道罗吉娜和戴莉雅，究竟谁的意见才是对的，其他人是否又有不同的意见。在问过法蓝和神官长之前，我最好别乱说话。于是为了询问神官长的看法，暂时撤退。

前往神官长室的半路上，我抬头看向法蓝。因为在院长室里，戴莉雅一个人就气得快要抓狂，所以完全无法间其他人的意见。

「法蓝，你对罗吉娜的主张有什么想法吗？」

「葳玛和罗吉娜之前的主人克莉丝汀妮大人，是位作风较为奇特的青衣见习巫女，特别喜爱艺术。听说她每天的生活，都是在写诗，欣赏绘画、聆听音乐。随侍在侧的灰衣巫女包括见习巫女在内，所有人都薰陶出了宛如贵族千金的典雅气质。此外，克莉丝汀妮大人也十分礼遇技艺出色的巫女，罗吉娜又弹得一手好琴，所以可能过著与青衣巫女几乎无异的生活吧。」

「每天都沉浸在诗词、绘画和音乐里吗？怪不得罗吉娜简直像个贵族千金。」

因为戴莉雅和吉鲁以前说过，灰衣巫女都以爱人为目标是种常识，所以我一直以为灰衣巫女都是这样。然而，罗吉娜做为共享艺术的同伴，受到了青衣见习巫女的礼遇，是名只单纯磨练技艺，从不做粗活的灰衣见习巫女。老实说我很吃惊。

「梅茵，怎么了吗？你今天迟到了。」

一走进神官长室，神官长目光锐利地睨向我。

「……神官长，恕我冒昧，但侍从的本分究竟是什么呢？」

神官长在回答我的问题之前，先把目光投向法蓝。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投去视线，法蓝梗开始简洁地陈述罗吉娜与戴莉雅的主张。听到罗吉娜除了技艺外，不做其他工作的主张，连神官长也哑然失声。

「……原来如此，先前我还感到佩服，明明只是侍从的灰衣巫女和见习巫女，却每个人都谈吐高雅，教养丰富，原来是过著比下级贵族的千金还要风雅的生活。」

「神官长，请问克莉丝汀妮大人是位怎样的青衣见习巫女呢？」

神官长起身，从有著门片的书柜里抽出一本书。看来是记录了青衣神官和巫女资料的书。他很快翻页，修长的手指找到了那名巫女的资料，滑过页面。

「有了。克莉丝汀妮是爱妾的女儿，因为魔力量高，她的父亲一直想正式认领她，但因为正妻坚决反对，为了保护她的安全，顺便让她受教育，才会送进来神殿。」

神官长阖上缝订起了资料的书籍，交给阿尔诺。

「她的父亲大概是为了随时可以认领她，家庭教师和教导技艺的老师也经常出入神殿。我记得她和那些没有财力的贵族，以及因为魔力量太低而被送进来的青衣神相比，情况和生活环境都大不相同。」

所以是在特殊的青衣巫女底下，培育出了特殊的灰衣巫女吧。这样看来，可以判定罗吉娜的想法在灰衣见习巫女并不常见。

「我现在没有多余的心力，也没有多余的财力，可以收留这种除了技艺外不做任何工作的侍从。那我命令罗吉娜去做和戴莉雅一样的工作，也是没问题的啰？」

我不需要这种日复一日只会弹奏飞苏平琴，生活过得比我还悠闲自在的侍从，连明明很想整天都窝在图书室里的我都在忍耐了。

「主人不同，对侍从的要求当然也不同，法蓝，你没有告诫过她吗？

神官长询问后，法蓝沉著脸，缓慢摇头。

「罗吉娜完全听不进去。她并未理解到自己还是见习侍从，连对我也是命令的语气。在她心里，灰衣神官的地位似乎相当低下。」

「啊，这可不行。」

我所在的院长室，所有事情都是在法蓝的指示下维持运作。不遵从法蓝命令的侍从，根本一点用处也没有，真想马上请罗吉娜返回孤儿院。

「最让人困扰的，大概是罗吉娜时间都已经很晚了，还在弹奏乐器这件事吧。如果只有第一天，可以体谅她是因为很久没碰乐器了才克制不住，所以可以忍受，但到了隔天，情况仍是如此就……连住在一楼的我都这么认为了，住在隔壁的戴莉雅更是难以忍受吧。」

什么！想不到罗吉娜不只没做一般侍从该做的工作，还会制造噪音。

「神官长，我可以把罗吉娜送回孤儿院吗？要是不行，就请神官长带走吧，我会支付教学费用，请她在练琴时间再过来就好了。」

「这种不听主人命令的侍从我不需要，我也不可能收留她。」

闻言，我和法蓝互相对望，轻轻点头。

「我已经说好吃完午饭后，要集合所有侍从讨论这件事。在那之前，我还想听听葳玛的意见。所以实在万分抱歉，但今天我能就此失陪吗？」

「是啊，倾听所有人的意见十分重要。那你去吧。」

接著神官长念念有词地说：「稍微有点进步了吗？不，还是要再观察看看吧。」至于得到了离开许可的我，便前往孤儿院。葳玛因为服侍过同一个主人，也许会站在罗吉娜那一边，提供不同的看法与其他内情。

在食堂唤来葳玛，与她谈话的时候，我让法蓝回院长室去拿做歌牌用的木板。身为成年男性的法蓝不在了，葳玛也比较能够放松心情说话吧。

「所以就是这样，下午我会询间所有侍从的意见。因为葳玛不能来院长室，所以我才先过来听听你的想法。葳玛，你和罗吉娜一样服侍过克莉丝汀妮大人，会因为害怕双手变得粗糙，就不做杂务吗？」

之前为脏兮兮的孩子们洗澡时，最一马当先冲出去的人就是葳玛。我不认为葳玛会排斥做杂务，但曾是克莉丝汀妮侍从的她，究竟有什么看法呢？

「梅茵大人，我的工作是照顾孩子们。要是我不想做那些杂务，要怎么胜任这份工作呢。」

葳玛平静地凝视著我，这么说道。她的眼神温顺，却感觉得出强韧的内心，我不禁松一口气，问起罗吉娜。

「那么，会不想做杂务的人，果然只有罗吉娜一个吗？」

「比起其他灰衣巫女，罗吉娜的这种想法大概更强烈吧。我是在十岁那年受到赏识，成为了见习侍从，罗吉娜却是一离开孤儿院就受到提拔，所以在回到孤儿院之前，从来没有做过杂务。待在克莉丝汀妮大人那里的时侯，也确实如罗吉娜所言，杂务和劳力工作都是由灰衣神官负责。」

而罗吉娜小时候，帮忙照顾受洗前孩子们的灰衣巫女也都还在。所以在母亲们的照料之下，受洗完后又马上成为见习侍从的罗吉娜，真的在成长过程中没有做过任何杂务。比起平民出身的我，更像是贵族千金出身。

「克莉丝汀妮大人是位专注于钻研技艺的人。原本侍从的地位高低该照长幼之序，却也是依据技艺的优劣来厚待侍从。对当时的我们来说，那是很正常的事。」

所以为了讨主人的欢心，我们都曰夜不懈地磨练技艺――威玛这么回忆道。

「克莉丝汀妮大人回到贵族社会以后，罗吉娜也回到了孤儿院，发现生活的差异如此巨大，相当受到冲击。我也是在回到孤儿院后，听说了其他人的情况，才知道我们以前的待遇其实是很不寻常的，」

但是，因为十岁之前有过打杂的经验，所以葳玛接受了现实，理解到以往那段日子是特别的。但是，她说罗吉娜并没有去正视残酷的现实。

「罗吉娜一直都非常渴望能回到与音乐为伴的生活。如果是被青衣神官带走，我想她也会作好觉悟，不可能过著和以前一样的生活。然而，因为梅茵大人是青衣见习巫女，罗吉娜才以为可以回到以往的生活吧。」

「葳玛，感谢你宝贵的意见，这些是要给孤儿院的歌牌，再麻烦你画图了。」

发现法蓝回来了，我便委托葳玛为歌牌画图，然后站起来。葳玛在胸前交叉双手，微微弯腰行礼。

「梅茵大人，恳请您给罗吉娜一点时间，让她能够重新省思自己。」

「……既然是葳玛的请求，我会考虑的。」

虽说会考虑，但我的原则还是不变，我这里不需要不工作的人。如同我对吉鲁和对孤儿院孩子们说过的，「不劳动者不得食」。

怎么看罗吉娜的处境都非比寻常，所以讨论时的气氛，大概会是一群人质问一个人吧。带著沉重的心情吃完午餐，我一边学习祈祷文，一边等著侍从们吃完午饭。

「梅茵大人，那请您听我说吧。飞苏平琴的琴声实在太吵了！而且，罗吉娜她根本不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来当侍从呢？！」

多半是想说的话压抑了很久，戴莉雅水蓝色的双眼燃烧著愤怒的火焰，溃堤般地开始滔滔不绝。真的和吉鲁说的一样，「戴苅雅的抱怨简直像是快速生长树」，一直源源不绝地冒出来。居然可以抱怨这么久，连我都不禁苦笑。

戴莉雅反覆说著内容大同小异的怨言，统整以后，就是罗吉娜到了半夜还在弹奏乐器，吵得让人睡不著觉；罗吉娜早上既不起床，也不做杂务，甚至在院长室里，也不听从法蓝身为首席侍从的指令。

「戴莉雅，你的意见我明白了。吉鲁，你呢？」

「琴声很吵，她又不听别人说话，也不工作，真不懂她怎么好意思吃饭。」

看来「不劳动者不得食」这句话，已经在吉鲁心里根深柢固。对于罗吉娜并未认真尽到侍从的本分，却还享有侍从的待遇，他好像很火大。

「法蓝的想法也一样吗？」

「是啊，到了半夜还在弹飞苏平琴，确实让人很困扰，但罗吉娜到了起床时间也不起床，这点也教人伤脑筋。我下达了指令也不执行，只是一味弹琴。」

我转头看向罗吉娜。即使听完了所有人的意见，罗吉娜也只是带著从容自若的笑容，姿势端正地坐著。本来还担心要是所有人都指责她，她会不会哭出来，所以我暗自松了口气，幸好没发生这种情况。

「罗吉娜，大家说的都没有错吗？」

我问，罗吉娜依然面带著大家闺秀风范的微笑，优雅地偏过脸庞。

「我负责教导梅茵大人弹奏飞苏平琴，辛勤磨练技艺也是当然的呀。要是做了打杂的工作，有可能害手指受伤，这里明明也有见习巫女，却完全不懂艺术，真令人感到惋惜呢。」

罗吉娜的主张，仍然是以服侍克莉丝汀妮那时的情况为基准。

「我知道你对艺术的造诣很深，但到了半夜还弹奏乐器，会造成大家的困扰。请你第七钟响后，就不要再弹琴，早上也要和大家在相同的时间起床。」

「……遵命。但是，我希望梅茵大人也可以提升在艺术方面的造诣。只要您也深入了解艺术，就能明白我说的话了吧？」

罗吉娜哀伤地轻声叹息，为自己的意见完全不被理解表示不满。但很遗憾，我只想学习最低必要限度的教养，完全没打算沉浸在艺术的世界里，书才是我的艺术，闽读才是我的追求。

「罗吉娜，如果你想过回以前的生活，我是无法提供给你的。」

我注视著罗吉娜，挺直腰杆，努力拿出主人该有的威严。我确实没有青衣见习巫女该有的样子，但罗吉娜也没有侍从该有的样子。若不意识到这个事实，罗吉娜与下一任主人会再起冲突吧。

「我和克莉丝汀妮大人不一样，没有余力可以让侍从只把心力放在音乐上，葳玛也在负责管理孤儿院和画图。所以，请罗吉娜除了音乐外，也要做其他工作。我明白弹奏乐器的人很重视双手，既然你不想做杂务，那事务性的工作就麻烦你了。」

目前光靠戴莉雅和吉鲁，已能把院长室里外打扫乾净。我个人是希望罗吉娜可以帮忙代笔写信，以及计算院长室、工坊和孤儿院的帐簿，分担法蓝的部分工作。

「罗吉娜就快成年了，应该会写字了吧？请你帮忙处理文书工作吧。」

但我从来没有做过文书工作――罗吉娜把手贴在脸颊上说，微微侧头。蓝色眼睛像是完全不想听进我的建议，不露声色地别开目光。

「如果是不会做，不知道要怎么傲，从现在开始学就好了。因为我也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但是，我不需要从一开始就宣告自己绝不工作的侍从。」

罗吉娜看著我，慢慢地眨了几下眼睛，我也注视著她深蓝色的双眼，下达最后通牒。

「罗吉娜，请你在明天之前想清楚，究竟是要回到孤儿院，选是接受与克莉丝汀妮大人那时不一样的环境。因为我无法成为你的克莉丝汀妮大人。」

隔天，罗吉娜有些红肿著双眼，对我说道：「身为梅茵大人的侍从，我会尽力而

为。」然后，开始著手负责她并不擅长的计算和文书工作。虽然一个人要负责二楼的所有工作，戴莉雅有些不满地噘著嘴唇，但对于即将成年又识字的罗吉娜帮忙分担法蓝的工作，倒是没有发表怨言。罗吉娜似乎也乖乖遵守了弹飞苏平琴的时间，我也知道戴莉雅其实暗地里都很期待，她总是兴致勃勃地望著飞苏平琴。当我说：「你可以拜托罗吉娜教你啊？」她还气呼呼地说： 「才不是呢！讨厌啦！」但我想心只是迟早的事情吧。

于是，我开始过起每当看见罗吉娜，就为自己的粗鲁和没气质感到灰心丧志的生活，一举手一投足，从头到脚都不一样。明明只是走路而已，罗吉娜却优雅又轻盈得像在跳舞，每个动作都雍容文雅，虽然不快，却也不慢，像水一样地流动。有种不可思议的节奏。不论是歪头的方式、拿笔的动作、怎么拨拢裙襬，全都高贵得彷佛动用到了末梢神经，却一点也没有做作的感觉，就只是非常自然。

「我的言行举止，真的可以变得像罗吉娜这样吗？」

「比起言行举止，我觉得计算更难呢，我才想请教梅茵大人，究竟是怎么在这么小的年纪就学会计算的呢。」

我和罗吉娜互相对望，轻声笑起来。要克服不擅长的事情，练习是不二法门，我和戴莉雅在罗吉娜的细心指导下，慢慢改善自己的举手投足。有著想成为爱人的目标，戴莉雅进步的速度其实比我还快。

期间，收到了神官长邀我共进午餐的邀请函，指定日期在十天后。邀请函上还写著，「届时要验收练习成果，记得带琴来」。我和吓得面无血色的罗吉娜一起密集特训，在三天之内，便能够顺利地弹奏出神官长指定的第一首曲目。

……我深刻地体会到，目标和截止期限真的可以促使人成长。

对于教我弹飞苏平琴的罗吉娜，我送给她的第一份奬励，是一套外出用的服装。至于完成了歌牌的葳玛，则送给了她一叠可以拿来素描的纸张。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I 义大利餐厅的内部装潢

「班诺先生，你什么时候能带我去墨水工坊呢？」

我想在冬天到来前试做墨水，但在自己制造之前，想先去墨水工坊参观。前往神殿前，我绕到商会提出这个问题，班诺却摇摇头。

「墨水之后再说。餐厅的工程就要结束了，我想先讨论一下内部装潢的事。」

明明是想请班诺带我去墨水工坊，结果却变成了要带我去义大利餐厅。

「餐厅的外观已经完成了，接下来是内部装潢。因为要参考神殿的贵族区域，摆设挂毯和艺术品，我需要有人提供意见。记得带法蓝过来。」

听班诺这样说，他根本是想听到法蓝的意见，而我只是附属品。但是，我确实不太了解贵族的内部装潢，所以也无可厚非。想到这里，我忽然惊觉。在我的侍从中，还有一个可能很了解艺术品和贵族内部装潢的人才。

「班诺先生，如果你需要艺术品方面的意见，我也带罗吉娜一起过去吧？她是我新的侍从，以前特别受到一位喜爱艺术的贵族青睐，是个比下级贵族还像贵族的灰衣巫女喔。应该可以从女性贵族的角度，提供不同的意见。」

法蓝因为受过神官长的教育，很清楚贵族的规定，知道什么事情该怎么做，但，也太一板一眼，有些缺乏变通。神官长自己也是讨厌累赘的人，所以有「简单至上」的倾向。就这方面而言，罗吉娜因为长年受到喜爱艺术的巫女薰陶，任何事情都会偏重消遣娱乐，对于物品的配置和陈列方式也很有品味。自从罗吉娜来了，房里就多了花朵，隐藏式的收纳方式还变成了开放式的。

「没问题，那明天下午我会派马车去神殿迎接，之后再去餐厅，还有，我会让雨果也去餐厅，所以明天的三餐，你请剩下的厨师掌厨吧。」

要去墨水工坊参观这件事就这么彻底遭到忽视，让我十分失望，但餐厅盖好了，还是很开心。我和路兹说著「好期待喔」，前往神殿，向大家告知明天的行程。

「班诺大人说了，明天会派马车过来接我，要我下午去看看餐厅，法蓝、罗吉娜你们明天能随我同行吗？」

「遵命。」

「班诺大人还想让雨果过去参观厨房，所以明天会让雨果休息，请告诉他记得前往奇尔博塔商会。新进来的厨师陶德还好吗？」

「有艾拉在，我想不会有问题。」

之后，再请法蓝向雨果他们转达这件事，陶德一脸不安，但以前雨果也都和艾拉两个人负责煮饭，所以我想一定没问题的吧。

隔天吃完午餐，让法蓝和罗吉娜去换上外出服，我也在戴莉雅的协助下脱掉青衣，穿上袖子很长、很有贵族气息的衬衫。因为雨果也在餐厅，所以必须穿上贵族的服装，表现得像是贵族。

「我也好想去喔。讨厌啦！每次都只有我留下来！」

「戴莉雅，对不起喔。因为今天是想听听罗吉娜的建议。」

我口头上对用哀怨的眼神看著我，一边帮我做准备的戴莉雅这么说。因为不知道会有多少情报传进神殿长耳里，所以今天不能带戴莉雅一起去。而且，会每次都只有戴莉雅留下来，也是因为她自己不想去孤儿院，还说比起去森林，只想花心思在精进自己上。看来在不同的情况下，她就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戴莉雅每次都自己留在院长室，又负责打扫房间，看来需要准备点奬励呢。」

对戴莉雅这么说完，我和法蓝、罗吉娜一起坐上班诺派来的马车。法蓝一如往常穿著那件褐色外出服，罗吉娜穿著苔藓绿色的连身洋装，套了件有几何图案刺绣的深绿色马甲背心。外出服很适合她那蓬松柔软的栗色头发，左看右看都像是养在深闺的大小姐。我称赞罗吉娜后，她羞赧地轻拉了拉裙襬，说：「梅茵大人，您过奖了。」

……连害羞的样子也温婉娴雅，非常可爱，但换作是我，模仿得来吗？不，打死我都不可能。

坐在马车里头，我向罗吉娜解释义大利餐厅和今天的工作内容。

「这间义大利餐厅的目标，是想呈现出和贵族餐厅一样的气氛。客群都假设是大老板那样的富豪，所以内部装潢也会很讲究，法蓝、罗吉娜，请你们想像成是贵族所用的餐厅，然后提供意见吧。」

「若想像成是在装潢克莉丝汀妮大人的房间，这样也可以吗？」

罗吉娜问，我点点头。接著也拜托法蓝想像成是神官长和神殿长的房间，再提供建议。

「那么，届时由我们提供建议，请梅茵大人尽量不要发言。既然雨果也在，请您一定要透过我们发言。」

我和班诺，谈起生意，情绪就会激动起来，人也变得多话。看来今天就算想到了什么，也只能写在写字板上了。

真不想当贵族千金，居然连发表言论的自由也没有……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抵达已经完成了外观工程的餐厅，路兹正站在门口等著我们。今天我仍要维持贵族的仪态，路兹也表现得像个在接待贵族的商人学徒，站姿非常笔挺。光是看到彼此装模作样的笑容，还没有笑出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大驾光临。」

我和路兹像在演搞笑剧地说完寒暄后，走进偌大的气派木门，进到内部，先是看到跟院长室一楼很像的小型大厅。

「这里是等候室，会在此接待客人和结帐，左边是厨房，右边是餐厅。」

路兹一边说著，一边示意右手边。大概是之后要再装上门扉，右边是一面开了四角形缺口的墙壁，班诺就在右边的房里，看见我们后走出来。

「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大驾光临。此处是餐厅的用餐区。」

班诺也说著面对贵族时的特有措词，出来迎接我。用餐区的内部装潢，班诺应该是参考了最近在身边的贵族房间，也就是孤儿院长室，但里面却一片空白，非常冷清。

「本来预计要装上护墙板，却加了雕刻的护墙板迟迟尚未交货。」

因为不准我发言，所以我在写字板上小小地写下「护墙板的交货期限」。

「虽然已经决定好了要加装的护墙板和装饰架，但关于要装饰在架上的艺术品，都还没有决定，关于要选择什么样的挂毯、绘画、雕刻和植物，又该怎么配置，请梅茵大人务必提供您宝贵的意见。」

虽然说著想听我的意见，班诺的双眼却是看著法蓝和罗吉娜。

「请问这里预计装设的装饰板，是什么样式的呢？」

「得先依据大小、宽幅和颜色，才能决定装饰的物品吧？」

班诺开始回答两人的问题，班诺因为是与贵族有所往来的商人，也知道贵族之间都流行什么。但是，在艺术品和装饰品的品味上，果不其然主要都由罗吉娜大显身手。罗吉娜说完建议后，法蓝再提出成本较低的替代方案，偶尔也表示没有必要到那种程度，不让装潢变得过度铺张华丽，我没有插嘴，听著两人的讨论，一笔一划地在写字板上做笔记。旁人看了，还真不知道谁才是侍从。

「梅茵大人，您觉得有哪些东西需要加进装潢里吗？」

「……是啊。如果能在角落摆上书架，一定很棒吧。」

班诺立刻睁大眼睛，瞪著我的表情像是想说：「你这白痴！想都别想！你到底想花多少钱？！」但是强忍了下来。

「梅茵大人，如果只为了装饰而搜集书本，从成本来看恐怕非常勉强吧？」

「而且若放在餐厅里，书也会染上食物的味道。」

连两名侍从也开口反驳，我点一点头，其实我也知道不可能，但有人问，我只是表达一下意见，说出我想要的东西而已，接著我闭上嘴巴，老实地听两名侍从说话。

「如果是春天过后才开幕，比起挂毯，是否该先准备地毯呢？贵族的房间里必定都铺有地毯，藉以消除脚步声和推车的声音。」

「虽然要找到便于推动推车、又具有厚度的毛毯不太容易，但会是相当值得的投资。」

不只从贵族的角度，两人也从服侍的服务员角度给出了意见。我和班诺在写字板记下两人的建议，接著再逐一讨论桌子的数量、椅子的数量、该预留的空间。

「此外，如果想呈现出宛如贵族在用餐的感觉，别使用桌巾，改用餐巾如何呢？餐巾是把桌巾裁作小面积后的产物，可以提供给每位客人个别使用，最近贵族之间也开始改用餐巾。」

演变成痢疾等传染疾病的源头。

听到法蓝这么说，我不禁脸庞发亮。这里的桌巾并不像丽乃那时候一样是为了美观，而是供人用餐后，擦拭脏了的手、擦嘴巴，甚至有人会用来擤鼻子。崭新的桌巾虽然没问题，但使用多次以后，食物的污渍根本洗不掉，再考虑到这里的卫生状况，有可能会演变成痢疾等传染病的源头。

「法蓝，这个提议太棒了！要是用了洗不掉脏污的桌巾，就无法营造出高级的氛围。而且只要裁切成个人可以使用的大小，就算脏了，也非常便于换新吧？饮食店家一要注重清洁。一旦铺上桌巾，想必会有客人使用，那倒不如舍弃桌巾，准备餐巾吧！」

班诺「嗯……」地摸著下巴，陷入沉思。罗吉娜则轻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该保持沉默。

……我太兴奋了吗？可是，我真的不喜欢脏兮兮的桌巾嘛。

讨论完了餐厅的装潢后，接著走进厨房。这里的厨房和孤儿院长室的几乎差不多，但是更加宽敞。我环顾了一圈，看见雨果和马克正在说话。我请法蓝问他，关于调理工具，食材和木柴，有没有讨论出什么结果。

「因为在院长室的厨房已经用习惯了，届时会请他们再准备一样的工具。」

雨果这么回答。虽然我已经听到了，但法蓝还是复述一遍，徵询我的意见。

「既然要再准备一套用惯的调理工具，那没问题。但下订的时候，记得也要考虑大小和数量。有时候会忙得无法立即洗净使用，所以有些东西最好多买一些备用。」

我悄声地告诉法蓝我的意见，雨果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马克也拿著不知什么时候做好的写字板，在上头做笔记。

「然后，最好要确保有三间店可以提供新鲜且品质优良的食材。而且因为会用到烤炉，之后需要大量的木柴吧？也可以考虑向其他城市购买，请尽早开始囤积木柴的存量吧。」

在厨房结束了拐弯抹角的意见交流后，留下马克和雨果，剩下的人一起搭乘马车，前往奇尔博塔商会。因为回到商会，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讨论沟通了。

一走进店里办公室，我马上拋开了贵族千金的假面具。罗吉娜对此皱眉，但和班诺谈生意的时候，要是还假装是个贵族千金，根本不知道班诺有没有听懂我想表达的意思，太麻烦了。打开写字板后，我立即举手。

「班诺先生，那从我好奇的事情开始发问了。首先你说还没有收到护墙板，那什么时候才会交货呢？这是内部装潢的重点吧？没有护墙板，也没办法挂上画作、摆放装饰架吧？」

「工坊已经在赶工了，但至少还是要等到冬天过后吧，因为不只护墙板，另外还有门扉和窗框，所以得花不少时间。」

班诺的回答中，有件事让我感到非常疑惑，不禁皱起眉。

「呃……该不会所有东西，都是委托同一间工坊制作吧？」

「……一般都会委托给专属工坊吧？」

明明要委托工坊加上精细的雕刻，居然不只护墙板，还订了门扉和窗框，很明显超出了工坊可以承接的范围吧。

「不能分别委托给好几间木工工坊吗？全部都委托给同一间工坊，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完成呢？应该把护墙板委托给这间工坊，内门和窗框的装饰则委托给另一间，装饰架和家具再委托给另一间，不然永远也没有完成的一天吧？」

然而根据班诺的说明，一般都是把工作委托给签订了专属契约的工坊，所以开一间店，都要花上很长的时间，之前准备的工坊，都是买下已有现成设备的店铺，所以才不需要花那么多时间，但原本这才是普遍的情况。

「既然一般都要委托给同一间工坊，那么商人世界的事情，就交给班诺先生处理吧……可是，只要详细说明所用木材和设计细节，一般的工匠应该也都做得出来，而且多和不同的工坊建立起合作关系，我觉得也没有什么坏处吧？」

「……我会考虑。」

班诺往木板写字的时候，我看向下一个问题。

「……我已经先订了白鑞制的盘子，但一样要等上一段时间。同样的东西很难一次大量订做。因为贵族不会重复使用同个盘子。」

在价格便宜的饭馆，大家都是用手吃饭，拿硬邦邦的面包当作盘子。虽然最近比较少看到了，但共用餐具也是稀松平常，可是，贵族不一样。如果要配合贵族的用餐礼仪，准备所有人的餐具，基本上又都是手工制作，便会非常耗时。我不由得心想，那更应该把工作委托给复数的工坊啊。

「那要不要每张桌子分开，或是依餐点的价格作区分，委托给不同的工坊呢？」

「你也未免太性急了。」

看样子同时把工作分别委托给不同的工坊，这种做法在这里并不受欢迎，看到班诺面露难色，我再试著提议委托给并非同行的工坊。

「不然除了白鑞盘子，要不要也做一些银制餐具和陶器呢？」

「那样成本太高了。」班诺没好气地板起脸孔。

「可以只对贵宾使用，让对方觉得自己受到特别的礼遇。平常再当成装饰品就好

了。」

「……原来如此。你们两人觉得呢？」

班诺看向法蓝和罗吉娜，法蓝开口说了：

「我认为梅茵大人的意见更有效率，贵族对于招待的主要贵宾和其他宾客，有时也会使用不同的盘子。只不过……」

法蓝和罗吉娜说明，贵族在参加餐会时，都是自己准备刀叉和杯子。既是为了炫耀自己持有的高级餐具，有些餐具还是世代传承下来的古物。餐具也是一种财产。最重要的是，害怕遭到毒杀的人，自然都会自己准备餐具。

「平民倒是没有这种习惯。」

「那就让贵族的这种习惯流传开来吧。虽然店里也会准备餐具，但第一次邀请客人来参加试吃会时，可以在邀请函上注明，请大家自行带刀叉和杯子过来，并说明这是贵族的习惯。一般富豪应该都拥有引以为傲的餐具，搞不好还有人会为了炫耀，特地去买新的呢。班诺先生有没有想拿出来展示的餐具呢？」

我问完，班诺小声沉吟起来。

「……有。虽然一群人要是互相炫耀起来，感觉场面会一发不可收拾，但如果有人要我自备，我确实拥有很乐意带出门的餐具。」

「那么，基本上只要请客人自备餐具，店里就不需要准备太多刀叉了吧，也比较不用担心昂贵的餐具被客人偷走。」

班诺说过，把餐厅装潢得有如贵族宅邸后，最担心的便是客人偷东西、抢劫和破坏物品。虽然我无法理解客人怎么会偷店里的东西，但在这里好像很常见。

「啊，对了……你之前说过，你想到有办法可以防止客人赖帐和偷东西吧？说明一下吧。」

我挺起胸膛回答。

「嗯，就是『谢绝生客』喔。」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I 餐厅的制度订定

我简单地说明了什么是谢绝生客后，班诺却耸耸肩说：「需要有人介绍和引荐是正常的吧？」在这里，通常会依据服装和有没有人介绍，才让人进入店内。

「但就算有人介绍，客人付钱的态度和谈吐还是另当别论。有的客人虽然付钱爽快，但未必就是好客人。有时反而因为爽快，态度却很傲慢自大，让人受不了。」

大概是常常遇到难缠的客人，班诺叹著气说，搔了搔头发。于是我仔细地说明城里介绍的制度，和谢绝生客的制度有什么不同。

「跟一般的介绍并不一样喔。要是对方介绍的客人偷了店里的装饰品，或是在餐厅里惹祸闹事，介绍人就必须负起责任，帮忙付钱和出面解决。」

「你说让介绍人付钱吗？」

班诺瞪大眼睛，拍著桌子站起来。看来完全超出了班诺的想像范围，他一脸愕然地低头看著我。

「是啊。要是每次发生事情，都不只会牵连到店家和客人，我想应该就能非常有效地抑止纠纷的发生。介绍人也绝对不会随便介绍他人前来。因为只要发生什么问题，自己也会跟著遭殃，以后就只会介绍自己能够信任的人了。」

「……但是这么做，不会对介绍人造成太大的负担吗？」

班诺重新坐好，大力揉著太阳穴。这个提议带来的冲击比预期中强烈吧。因为这里的人虽然命为他人介绍店家，但从来不需要为之后发生的事负起责任。

「可是，我们这么重视餐厅的气氛，避免纠纷，让客人可以放松地度过这段时间和用餐，也等于我们很重视常客吧？……只是要不要导入这个制度，全交给班诺先生作判断了。」

要不要采纳我的意见，是班诺要负责判断。我只是对于他的问题，提出了我想到的解决方案。我最终并没有成为商人学徒，所以不知道我所熟悉的制度，在这座城市里是否适用。

「不过，光是一间可以吃到贵族料理的高级餐厅，这件事本身就是前所未有的尝

试，那就算大家都对这种规定感到陌生，只要一开始先订定下来，我想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如果是中途才导入这个制度，那就没办法了。」

班诺用力皱眉，瞪著空气。

「如果要导入这个制度，规则必须定得相当详细吧？」

「嗯……只要先定好绝对不会更改的原则，以后再依照餐厅和周遭的情况，慢慢改进就好了。毕竟是第一次采用这种制度，不需要定得太过严谨，留点可以变通的空间比较好喔。」

「嗯……」

看见班诺开始沉思，我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写字板。

「那么，『谢絶生客』的制度就先到此为止。接下来想想开幕之前，店里要准备哪些东西吧。」

「店里要准备的东西？不是已经决定好装潢了吗？」

班诺纳闷地看著我，我看著自己写在写字板上的一整排问题，不高兴地蹬著班诺。

「班诺先生，你在说什么啊？就只决定好了装潢而已啊。每张桌子都需要菜单和铃铛吧？为了达到贵族的感觉，必须准备品质优良的东西才行。」

「菜单？菜单都是由侍者告知客人的吧？」

在这个世界，菜单都是由每桌的侍者口头告知客人。平民区的饭馆不管走到哪里，菜色的差别都只在于香肠是用烤的还是用烫的；贵族家则是菜色早已经决定好，只要宣告「今天的菜色是什么」即可，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只由侍者告知菜色确实是没问题。但是，还不知道菜色是什么样子，好几个人又要从好几道菜色中挑选出自己想吃的食物，这种时候要是没有菜单，侍者会手忙脚乱。

「菜单上可以写下餐厅提供的菜色和准备的酒类，放在每一张桌上，客人就不需要一一询问侍者，自己也能大概看懂，还可以悠哉地挑选吧？虽然不知道班诺先生打算安排多少侍者，但当然是可以越省时省力越好。」

「但要是做了菜单，有人不识字呢？」

看著班诺的苦瓜脸，我才想起了城里的识字率很低，但我不认为这是问题。

「餐厅最一开始锁定的客群，都是大店的老板吧？连路兹为了成为商人学徒，都必须学会写字了，大店的老板更不可能不识字吧？」

再说了，大店老板的聚餐都是以谈工作为主，身边一定会跟著携带资料和纸笔用具的随从。要是主从都不识字，那要怎么谈生意呢。如果连契约书上的字都看不懂，更遑论要工作了。

「啊，还有，我会抄出有些厚度的纸来做菜单，要不要像之前那样加上植物的押花呢？我会准备固定菜色的菜单，和季节限定版的菜单，这样子还能顺便宣传到植物纸吧？」

我想制作比较精致的菜单。不走可爱，而是漂亮的风格，现在这个季节，放哪种植物比较适合呢？乾脆做成有颜色的纸好了？

「你要特别用纸做吗？不过是菜单而已，有这个必要吗？」

「餐厅一定要有菜单！啊，不然就由梅茵工坊来准备吧？我的侍从字漂亮得会让人发出赞叹声喔，很厉害吧？呵呵。」

「……我实在不懂为什么有必要，也不懂菜单该是什么样子，那就交给你了。」

班诺疲惫地扶著头说。得到了新工作后，我开始在脑海里画起菜单的设计图，嘿嘿微笑。

「是，那就交给我吧！还有，侍者要怎么办呢？如果要有贵族的感觉，一般在外雇用的，平民是当不了侍者的喔。」

平民去的饭馆的侍者，和贵族的侍者截然不同。这点我是最清楚的了，因为现在都由法蓝他们这些侍从在服侍我用餐。而平民区的侍者因为要端送大量的饭菜，毫不在乎自己的动作粗不粗鲁，食物有没有洒出来，完全不能和法蓝他们混为一谈。班诺似乎也明白，用有些不太争气的表情看著我。

「……不能送去你那边，想办法训练吗？」

「意思是侍者也要送来院长室训练吗？嗯……厨师就算了，我觉得神官长可能不会答应再让侍者进来喔。」

「那如果反过来，让神官出来外面工作呢？」

「明天神官长邀请我一起吃午餐，我到时再问问看吧。但请别抱太大期待。」

以前神官长说过：「因为没有人能帮忙介绍和照顾，孤儿才只能成为神官和巫女。」当时我听完，以为「那只要有人当监护人，就可以外出吧」。但是，如今我已经体会到了孤儿院与神殿的现实面，就无法只是照著字面解读。现在有很多神官都无事可做，神官长也许会因为可以外出赚钱，于是点头同意，但也可能觉得这么做会破坏神殿的规则。一切都还很难说。

「对了……还有，第一次的试吃会，我打算也邀请神官长来参加，班诺先生觉得呢？」

「慢著，你说神官长吗？邀请真正的贵族，他真的会来吗？」

贵族一般绝对不会前往平民区的店面，都是传唤店家老板，来到自己位于贵族区的宅邸。神殿因为位于贵族区与平民区的交界处，有著通往两边的大门，但是，青衣神官除了举办仪式外，从未踏进平民区的街道。

「对于我想出来的菜色和点心，神官长好像很有兴趣。就看我怎么说服他，说不定有带他出来的希望喔。」

班诺兴味浓厚地摸著下巴，「哦……」地陷入长考。

「所以第一次的试吃会，要不要只邀请班诺先生真的能够信任的人呢？还可以和贵族一起吃饭，会觉得自己的地位特别不同吧？」

「……这点倒是无庸置疑。」

「如果真的连贵族也进来用餐，还能提升义大利餐厅的名声吧？」

班诺的赤褐色双眼像是发现了利益，如肉食性动物般炯炯发光。

「和之前磅蛋糕的试吃会不一样，不需要同时邀请很多人，可以分成好几次，每次都招待几名自己可以信任的人。考虑到厨师的人数，我们也没办法一次做出大量的餐点。餐点的价格又很昂贵，潜在的顾客人数应该不多，我觉得可以把餐厅定位成只接待经过筛选的人，尽可能走高级路线。」

「如果能够得到神官长的协助，也许可以成功吧。梅茵，不准失败啊。」

我和班诺用力握手，一起咧嘴露出笑容后，罗吉娜优雅地侧过脸庞。

「梅茵大人，那音乐呢？贵族举办餐会时，都会请来几名乐师轮流演奏，在餐厅不演奏音乐吗？」

……关于音乐，我倒是完全没想过呢。

我慢慢地转头看向班诺。班诺轻轻耸肩，表示他也没辙。

「很遗憾，我 没有门路可以请到能在贵族餐会上演奏的乐师。」

「……罗吉娜呢？你想在餐厅里表演吗？」

「只要能有更多时间接触乐器，我自然非常乐意。」

罗吉娜说得毅然坚决。看她这样，反而是因为自己想弹奏飞苏平琴，才会主动开口提起演奏音乐这件事吧。

「餐厅开幕以后，是以午餐为主吧？那么只要客人在预约时提出请求，又愿意另外支付费用的话……我可以借出罗吉娜。」

如果有客人在吃午餐的时候，不惜另外支付费用也想听到演奏，那我不介意在那一段时间借出罗吉娜，等到第三钟响，练琴时间结束以后，再赶到餐厅也来得及，不过，现在还要让罗吉娜学习处理事务工作，如果每天都要外出，也要先请示过神官长。

「喂，那晚上怎么办？」

「咦？晚上当然不行啊。晚上可能会有人喝酒，像罗吉娜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我才不会让她出现在酒鬼面前呢。如果想在晚上也演奏音乐，请班诺先生自己去找乐师吧。」

一般晚上在酒馆工作的女侍也兼做卖春妇，就算告诉客人我们餐厅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也有可能听不进去。我想都没想过要让罗吉娜在晚上外出。

接著开始讨论细节，不久第六钟响。是宣告一天工作时间结束的钟声。班诺一边整理著今天讨论过的事情， 一边看著我说：

「你明天去神官长那里，要张大眼睛观察清楚啊。」

「包在我身上！」

「……唔，真让人不安得要命。

看到班诺按著自己的胃部一带，我不高兴地鼓起脸颊。

「对于餐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工，我才不安得要命呢。」

隔天，受神官长之邀一起共进午餐，直到第三钟响为止，我都加紧脚步，在气势惊人的罗吉娜注视下做最后冲刺。如果只是弹飞苏平琴，我可以没有出错地弹完，但有时会被歌词分散注意力，容易找不到琴弦。只要小心这点就没问题。

练完琴，要帮忙神官长处理公务，法蓝说他要去准备午餐会，于是吩咐吉鲁与我同行。因为对象是神官长，我还以为这次的邀请应该不用太拘谨，有点疏失也没关系，法蓝和罗吉娜却都绷紧了神经。

……面对贵族的时候，两人倒是同心协力呢。

第四钟响后，结束了公务的帮忙，我和吉鲁一起先回到院长室。戴莉雅简单地替我整理好服装仪容后，罗吉娜抱著大飞苏平琴，法蓝则捧著装有刀叉和小飞苏平琴的盒子，和我一同出征。虽然勉强会弹神官长出的作业了，但我紧张得手都开始发抖。罗吉娜却和我不一样，明明接到指令，用餐期间要在神官长室弹奏飞苏平琴，却表现得一派悠然自得。

「罗吉娜，你都不会紧张吗？」

「当然会呀，心跳一直很快，完全静不下来呢。」

罗吉娜说著，露出了柔柔的甜美笑容，一点说服力也没有。但是，罗吉娜的笑容就和贵族千金一样，是种保护自己，不让对方看出破绽的武装。

「一点也看不出来呢，所以不能让对方看出自己在紧张吗？」

「是的，必须面带笑容，表现得游刃有余。」

倒了神官长室，几名灰衣神官已经在更动家具的配置，开始准备午餐会。我眼角一边瞄著工作起来全都手脚俐落、没有半点多余动作的侍从们，一边向招待我前来的神官长说出贵族式寒暄。用法蓝教导的问候语，和罗吉娜指导的优雅行礼方式。法蓝和罗吉娜一起想出来的问候语从诸神的名字开始，像在吟诗一般，表达自己对于能够受邀前来感到多么的光荣，所以长得吓死人。而且我还必须立起单膝跪下，在胸前交叉双手，维持著这个姿势直到说完问候语。甚至动作还得保持优雅，对于没有体力的我来说，这简直是苦行。

连陪我一起背诵问侯语的路兹也背得有气无力，甚至还说：「麻烦死了，直接说『谢谢您本日的招待』不就好了吗！」路兹成为奇尔博塔商会的都帕里学徒后，今后也会和贵族打交道，所以从现在开始和我一起记问候语，但措词十分复杂，神的名字也又多又长，让他大感吃不消。这种时候，我就觉得一神教真是美好。

不过，练习好像有了成果，站在神官长面前，我也没有突然间忘记内容，脑筋变得一片空白，寒暄的动作还比平常优雅了两倍。虽然最后踩到了下襬，没有马上站起来，但幸好没跌倒。我成长了呢！

「嗯，好吧，已经算做得很好了。你们两个都辛苦了……那么，你练习过飞苏平琴了吧？」

神官长称赞了指导我寒暄的两个人，再看向法蓝手上的飞苏平琴，稍微往上扬起嘴角。我微笑著看向罗吉娜。

「因为老师非常优秀，我应该也进步了不少吧？」

「哎呀，才没有这回事呢。梅茵大人具有音乐方面的才能。不用多久就记住了音阶，听力也很优异，可以辨别音的不同。虽然拨弦的动作还不算流畅，但只要多加练习就好了。」

……快住口！我根本一点才能也没有！只是丽乃那时候学过钢琴和上过音乐课，有一点点基础而已！

拜托饶了我吧――我几乎想跪下来道歉，但又不能惊慌失措。我照著罗吉娜刚才说过的，总之先面带笑容，但笑脸好像有点僵硬。

「哦，那真教人期待。在午餐准备好之前，先让我看看你练习的成果吧。」

神官长说完，灰衣神官很快便准备好椅子，让我坐下，法蓝把飞苏平琴交给我时，还小声鼓励我说：「您可以的。」

只要像练习那样弹琴就好了，而且因为是第一道作业，这首曲目并不难。冷静下来，没问题的。我慢慢地淡呼吸，抬起头后，发现反而是罗吉娜紧张得脸蛋都僵硬了。看来就像是第一次参观孩子上课的母亲。

我「镫」也发下琴弦，第一首学会的简短练习曲叫做<秋天的果实>。歌词里面提到了很多食物，感觉就很好吃。总之，只要能顺利移动手指就不难。

「森林的恩惠，秋天的果实……」

没有错误地弹完了一遍后，我终于安心地吐气。

「……弹得很不错嘛。」

「是呀，梅茵大人学习的速度非常快。机会难得，梅茵大人，您要不要也为神官长表演一下之前自己作的歌曲呢？」

我作的歌曲吗？」

「咦？……我作的歌曲吗？」

……有吗？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记得旋律是这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是小孩子，还是这副身体的听力很好，梅茵的耳朵比起丽乃那时候还容易分辨琴音，虽然不至于是绝对音感，但音感应该相当不错。比起丽乃那时侯，更容易就能把记忆中的歌曲转换成音阶。我之前曾用飞苏平琴偷偷地弹奏记忆中的歌曲，看来是被罗吉娜记下来了。

「但因为我还没有写好歌……今天就先作罢吧……」

要我即兴把电影的英文主题曲改成这里的语言再唱出来，未免太困难了。我缓慢摇头，这么说了以后，神官长兴味盎然地双眼发亮，微微一笑。

「那就期待下一次的演奏了。接下来的作业是这一首。」

不――我又自己把难度调高了。

接过新的乐谱，我在心中流下眼泪，结果下一次不只作业，还要表演自创的歌曲了。

「那么，这边请。 」

神官长前方是一片银光闪闪的餐具。在我面前，则由法蓝摆放著他所带来的餐具，听说在这里，因为担心餐具受损或是被偷，普遍都由自己的随从摆放餐具，绝不经手他人。

我在院长室所使用的餐具是上一任孤儿院长留下来的，品质极佳，虽然法蓝建议我换新，但适合摆在院长室里的餐具非常昂贵，所以我拒绝了。「我不知道前任孤儿院长是什么样的人，但东西没有罪过。」我这么主张后，径自留下来继续使用。

贵族的餐点和在公会长家吃过的一样，也和我熟悉的套餐料理的顺序很像。首先倒饮品，前菜之后是汤，接著是主菜，然后是水果、点心和饭后的茶。只不过，分量和种类都很惊人。可能是因为剩下的饭菜要分配给侍从们，光前菜就有八种。在旁服侍的侍从每一种都盛了一些，放进主人的盘子里，但感觉光吃前菜就饱了。

法蓝知道我的食量，所以只取了三种我应该会喜欢的前菜。我一边吃著，一边寻找我们的餐点有哪里需要改进。

……虽然味道达到水准了，但食物的雕花和摆盘方式，可能要再多下点工夫。贵族料理的外观实在太豪华了。

不过，神官长这里的汤一样没什么味道。只看汤的话，是我赢了。主菜也准备了好几种，只取走吃得完的量。神官长这里的主餐也是肉类，没有看到鱼，看来贵族之间也一样几乎不吃鱼。

用餐期间，我提到了练习飞苏平琴的事情、公务上的一些小疑惑，现在孤儿院和梅茵工坊的情况。神官长基本上只是随声附和。偶尔他会迂回地说几句话，但我听不懂背后的含意。于是我歪过头，神官长则是死心叹气，这样的循环俨然成了一种固定公式。

……服侍方式就和法蓝做的一样，没问题。但是，好像还是最好要有音乐。

一边吃饭，一边听著罗吉娜弹奏的飞苏平琴，我不禁强烈这么觉得。丽乃那时候只要走进店里，店家都播放著音乐，但在这里要听到音乐并不容易。所以现在听著音乐，更深深地感到心灵得到了滋润。

「……你好像又在想事情了，这顿午餐有参考价值吗？」

神官长喝著饭后的茶，这么问我。

「嗯，非常有参考价值喔！……神官长，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

「慢著，你想商量的事情到那边再说。」

被神官长打断，我慢慢地喝完有著浓郁香气的茶。然后随著神官长的脚步，跟著他走进秘密房间。我也习惯了在神官长准备椅子的时候，清理长椅上的空间，为自己找地方坐。

「好，说吧，这次究竟又是什么事？」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I 神殿的外出

「神官长说过现在有不少多出来的灰衣神官，那能不能让他们外出工作呢？我想请他们在预计端出贵族料理的餐厅担任侍者。」

大概是想起了之前在我房间里讨论过的对话，神官长「啊」地轻喊一声。

「如果要担任侍者，得在灰衣神官中挑选当过侍从的人吧？」

「当过侍从的灰衣神官确实做事比较沉稳，待人也亲切，仪态又端正，是最适合的。人选。不过，连刚成鸟侍从的吉鲁都可以服侍得还不错了，所以我想只要好好指导，应该很快就能胜任。」

虽然至少有一个有过经验的人会比较轻松，但即便是没当过侍从的灰衣神官，我想也没什么问题。因为孤儿院的孩子们每天看见的人都是侍从和青衣神官，又被灌输了不能使用暴力的观念，长年来都待在孤儿院里，从出生开始就学习如何服从他人，所以基本上都很乖巧温驯。由于身边就有范本，教育起来也不会太辛苦。

「如果很快就能胜任，大可教育平民区的平民吧？

「但在有没有亲眼看过贵族这点上，会产生很大的差别。」

要是教育起来很简单，班诺也不用那么烦恼了。平民区饮食店家的侍者，多是兼作卖春妇的女侍，虽然店里很忙的时候，连厨师学徒也曾被叫出来做事，但在一般人的认知中是相当低等的工作。即使非雇用侍者不可，来应徵的也肯定都是接近贫民的女性。这样一来，餐厅所营造出的高级氛围便会被破坏殆尽。况且就算要进行指导，想从头改掉仪态和遣词用字也没那么容易，像路兹就吃了不少苦头。

「但班诺商会的员工，素质应该都不错吧？我认为当时的随从就足以胜任。」

神官长看过的班诺的随从，是指马克吧。马克在奇尔博塔商会中，优秀的程度也是出类拔萃。经过马克的指导，所有员工的举止和遣词用字都很有礼貌，但不可能让他们出任侍者。和班诺签订契约的都卢亚学徒，大多都是想和奇尔博塔商会建立起关系的商人孩子，服饰方面的工作和文书事务也就算了，侍者并不包含在工作内容里头，更别说要是让员工去当侍者，一定会引来强烈的反弹。

「只要是当过侍从的灰衣神官，这份工作当然可以胜任，但是，他们能够在没有监护人的情况下在外工作吗？那要由谁来当他们的监护人？再者，如果只有那些人可以在外赚取薪水，孤儿院内也会因此出现差异，对此你又有什么看法？」

假使只有一个人，班诺也许还能担任监护人，但侍者需要好几个人，班诺可以当所有人的监护人吗？我不知道。而关于孤儿院内出现的薪资差异这件事，我倒是从来没有想过。

「……这件事我无法马上回答。」

「我想也是。因为这个问题没有那么简单。」

神官长一派理所当然的表情说。这个问题虽然不简单，但我也知道只要没有给出答案，神官长就不会答应。

「我并不是今天就要得到神官长的许可，只是想听听神官长的意见……关于让灰衣神官出去外面工作，神官长有什么想法吗？」

对于我的问题，神官长没有回避，用指尖敲了敲太阳穴，略微垂下目光思索。

「嗯……是啊，我认为不太可行。看你便能知道，外面的世界与神殿大不相同。灰衣神官们一直以来都只了解神殿里的情况，突然到了外面，你认为他们能适应吗？」

想起了第一次带著法蓝和吉鲁走在外面时的情况，我慢慢摇头。

「如果只是待在餐厅里面，可能还没问题，但一旦出了餐厅……」

餐厅内部仿造了贵族的房间，工作期间若把客人视为是贵族接待，灰衣神官们在服侍时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虽然会有做生意上的应对进退，但看他们在梅茵工坊里的模样，我想应该是应付得来。但是，只要踏出餐厅一步，外面就是神殿常识完全无法相通的世界。

「还有，外出工作以后，了解到了外面的世界，如果神官他们想在外头生活呢？你能保障他们在外的生活吗？」

「这点……我想很困难，因为我还是小孩子，不可能当监护人，就算拜托班诺先生，他能准备的住处，也会和住宿学徒是一样的待遇吧。神官们都已经很习惯所有东西都当作是神的恩惠收下，恐怕很难独自在外生活。」

做完神殿的杂务以后，回到孤儿院就有饭吃。尤其是现在大家几乎都可以吃饱饭。但是，如果要在神殿外面生活，就只能工作结束后自己煮饭，不然就是在外面吃，然而神官们都已经习惯了贵族分配下来的食物，肯定接受不了外面的口味 再加上神官们对于金钱没有什么概念，也不懂得怎么花钱，若要让他们外出，我也有点害怕。感觉有可能会被坏人欺骗，三两下被洗劫一空。

「此外，对我来说这是最重要的问题，城里居民对于雇用曾是孤儿的神官，会有什么看法？他们会喜闻乐见吗？应该不可能吧。」

「……我也觉得不太可能。」

回想起家人听到我想进入神殿时的反应，我想居民对于孤儿的风评，和对神殿的印象都不算好，如果能让大家看到他们工作的样子，也许会另眼相看，但在那之前，可以预想到带有偏见的眼光会很不友善。

「而且一旦出外工作，就会和在神殿里工作的其他人产生差异，那他们是否会因此觉得待在孤儿院很痛苦？我记得路兹那名少年会和家人感情失和，起因也是因为他选择了不同于家人的职业吧？」

工作的性质不同，薪水也会不一样。在提倡著人人单等的神殿里，一旦在孤儿院里出现差异，就意味著以往的常识再也不管用。导致的结果，有可能比路兹家的冲突还严重。而我既然挂著孤儿院长的头衔，届时就必须设法解决混乱的局面。

……好可怕。

因急遽变化所导致的混乱局面，完全无法预料曾有什么结果。如果问我能不能负起所有责任，我只想落荒而逃。大概看穿了我的害怕，神官长的视线不再那么锐利。

「如果只是在梅茵工坊工作，我认为没有问题。如你说的，现在工坊获得了收益，孤儿院的环境也有了改善。班诺他们这些商人也会进出神殿，虽然只是在森林间往返，但接触了外面的世界后，我也听说孩子们都变得很有精神。但是，在神殿里遵照神殿的规矩，一边工作一边梢微接触外面的世界，和离开神殿，遵照外头的规矩做事，这两者有很大的不同。」

我点点头后，神官长对于我能明白，显得有些松一口气。

「最重要的是，就算你说班诺可以担任监护人，但我仍然不太了解他，对于他是否比起把灰衣神官们买回去当仆从的下级贵族还值得信赖，我甚至没有判断的基准，也不知道餐厅是不是适合神官们工作的环境。」

「那只要神官长来参加试吃会，不就可以亲眼看到餐厅的环境，自己下判断了吗？」

我笑容满面地向神官长这么提议，他无言地耸肩摇头。

「不知道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从你的表情就能看出你在动歪脑筋。要学会别让情绪表现在脸上……总之，我可以答应让商人出入梅茵工坊，以及增加工作内容，但让神官出去工作这件事不行。」

我早料到答案会是这样，所以并没有太失望。心里反而想要慢慢改善，希望不久后能得到神官长的同意。

「……我明白了。那么在餐厅完工之前，我会请班诺先生好好努力，慢慢地让神官长可以了解班诺先生。」

「这件事不是该由你来努力吗？」

「我多少也会帮忙，但我其他该努力的事情还堆积如山呢。」

神官长轻声笑起来，说道：「也对，你该优先学会让自己像个贵族。」

……很遗憾，我该优先做的事情，是为即将出生的小宝宝制作绘本喔。

「所以就是这样，神官长反对让神官们出来外面工作。」

和神官长共进午餐后的隔天，我前往班诺的商会，如同往常向他报告。先列出我在贵族餐会上注意到的事情，再报告神官长反对神官们出外工作。班诺八成也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只是嘟嚷地说「果然啊」。

「喂，既然同意我们进出工坊，不能在工坊的工作里加入教育侍者这一项吗？」

「嗯……因为冬天没办法做纸，如果想赚钱，说不定刚好可以喔。不过，我打算让大家做手工活呢。」

冬天是需要大量木柴和食物的季节。因为很难去森林采集，所以都只能用买的。而且又会被困在大雪当中，可以打发时间又能赚钱的手工活非常重要。

「你要让孤儿院做什么手工活？」

「我打算做各种玩具。我想向木工工坊订购大量的木板，但班诺先生认识的工坊，都忙著在准备餐厅的东西吧？能为我介绍其他工坊吗？」

我不想再让交货期限往后拖延了。就算告诉我这是普遍的做法，但我只觉得计画完全被打乱。而且，虽然班诺满脸不情愿地说：「要介绍其他工坊吗？」但我不希望接下来委托的工作被延到之后再做。我想委托给可以确实遵守交货期限的工坊。

「因为要为孤儿院准备过冬，所以交货期限非常重要。如果因为交情，班诺很难为我介绍其他工坊，那我可以请别人帮忙介绍喔。」

「你说的别人是指芙丽妲吧？不行！」

我想芙丽妲一定知道班诺不认识的其他工坊，但在我说出她的名字之前，班诺就一口回绝。

「……唉，没办法。我先和工坊的师傅谈过，再请他帮忙介绍其他工坊吧。」

「那么，请班诺先生先带我去墨水工坊吧。我也想买墨水。更何况这次的情况是光买木板，没有墨水也没用啊。」

我强调了好几次「墨水」后，班诺不耐烦地搔了搔头，一骨碌站起来。伸出手把我抱起来后，大步走出办公室。

「马克，我带梅茵去趟墨水工坊和木工工坊。路兹，你也一起来。」

「是，老爷。」

我由班诺抱在手臂上，前往贩售墨水的店家。看到店里摆在架上的墨水金额，价格高到我只觉得脑袋一阵晕眩。

「没有其他种墨水吗？」

「我们这里没卖其他种墨水。如果想知道，就直接去工坊看看吧。」

我垂下脑袋瓜，一旁的班诺帮忙问了制作墨水的工坊在哪里，接著前往工匠大道。到了工匠大道上的墨水工坊，掺杂了各种味道的臭气非常刺鼻，请班诺把我放下来，我自己走进工坊。

「……居然有客人会直接来这里，真是难得。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需要墨水的，都只有识字的富豪阶级，所以一般都是向贩售墨水的店家下订单，不会来制作的工坊，而且工坊里头弥漫著药品般的刺激性臭味，没人会到这里来吧。工坊师傅的脸上和衣服上到处都沾著黑色污溃，满脸狐疑地上下打量我们。因为制作墨水要抽取色素，调配比例，是心思要很细腻的工作，感觉师傅有些神经质。

「不好意思，我想知道这里有做哪几种墨水。」

师傅低头看著我，原本已经皱著的眉头又皱得更深了。

「请问这里墨水的做法是哪些呢？」

「小妹妹，我们怎么可能把做法告诉别人。」

师傅哼了声，像在说想都别想，随时都要结束掉对话。我急忙补充又说：

「我不是想知道做法，是想知道墨水的种类。比如说是『铁胆墨水』，还是黏度比较高的『灯黑』……我是想知道这些。」【注：灯黑(Lamp Black )，以不完全燃烧法，燃烧松脂和动物油等油类而得的细粉。】

「……啊？你在说什么啊？」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墨水的名称，所以师傅完全听不懂。我拚命地驱策大脑，希望能用自己知道的单字，想办法具体指出墨水的种类。

「呃……请问这里一共在制造几种墨水呢？」

「墨水就是墨水，只有一种。」

别间这种废话――师傅耸耸肩。

「那么，由我大致说明做法，请你告诉我，你做的是哪一种墨水吧。」

师傅不耐烦地微微闭上眼睛后，慢吞吞点头。我猜一间工坊制作的应该是铁胆墨水，于是尽可能简单易懂地说明制作方式。

「首先是从植物的瘤里抽取出染料，让它发酵后，再溶入『亚铁离子』……就是亚铁盐，然后树皮的……」

「没错！你怎么知道？！」

师傅倒抽口气，刚才不耐烦的表情彻底消失不见，上半身往我扑过来，因为气势太过吓人，我忍不住躲到班诺后面，回答他说：

「并没有为什么，只是因为我有兴趣，才记住了而已。所以没有其他种墨水吗？」

「……难道还有其他种墨水吗？」

师傅的眼神突然变得锋利。从他的反应来看，看来这里真的只制作铁胆墨水而已，挥不去失望的心情，我垮下肩膀摇头。

「没有就算了。那如果要买墨水，别在这里下订单，去店里买比较好对吧？」

师傅盘著手臂，思考了一会儿后，沉著脸摇头。

「是啊，只是要买墨水的话，请去店里吧……小妹妹，你叫什名字？」

「奇尔博塔商会的班诺是她的监护人，有事请来找我吧。那打扰了。」

班诺摀住我的嘴巴，制止我报上姓名，然后抱起我转身离开。班诺转过身后，被他抱在手臂上的我，反而正面对上了师傅的目光。

「……奇尔博塔商会吗？我知道了。」

接著一离开墨水工坊，班诺就扯开喉咙怒声咆哮。

「你又想都没想就乱说话了！」

「咦？但我只是确认墨水的种类而已啊？」

「但就不能再更……唉，但对你来说不可能吧。」

我并不想起冲突，也觉得谈话时大家都很心平气和，但看在班诺眼里，好像不这么认为，可是，既然这里的墨水只有一种，我也想不到其他问法了嘛。就算问是墨汁还是印刷用墨水，师傅应该也听不懂吧。

「听到墨水只有一种的时候，我大概就猜到是什么了，但这里真的只制作『铁瞻墨水』而已呢，真是可惜。」

铁胆墨水是种在欧洲相当普遍的墨水，因为容易制造，持久又防水，广泛受到使用。和墨汁不一样，写在羊皮纸上也有出色的附著力，怎么擦拭和清洗都去除不掉，是铁瞻墨水的优点。但是，因为含铁的墨水会氧化，乾掉后便会缠附在纤维上，腐蚀纸面。而且比起羊皮纸，植物纸腐蚀的速度更快，有时候才经过几年和几十年而已，文字的部分就会蚀出洞来。

为即将出生的小宝宝所做的，和想长久保存的书籍，使用这种墨水就不太适合，如果是不易燃烧的陀龙布纸，也许抵抗得了铁的氧化，但又变成了成本太高，还是只能放弃。

「看来墨水最好也要自己做呢。」

要是可以稀释铁胆墨水的酸性，接近中性，应该也是不错的选择，但这么做势必会和既得利益者起冲突。还是开发铁担墨水以外的新墨水吧。

「啊？你要对墨水协会下战书了吗？」

「班诺先生，为什么反而是你一脸兴奋啊？我才不想向墨水协会下战书呢。明明有更多种墨水的话，大家就可以自行比较购买了，而现在的情况又是非做不可，我只是觉得麻烦而已，基本上还是讨厌跟人起冲突喔。」

听了我的反驳，班诺大感无趣地哼了一声，继续移动。我的身体随著班诺的脚步摇摇晃晃，一个人开始思考要怎么做墨水。

「植物纸用『墨汁』比较适合吧？但如果要做版画，我还是想要比较有黏性的墨水呢。啊，等一下，我记得在『博物馆』里面看过『古代中国』的版画，说不定可以用『墨汁』做版画喔？不然乾脆做『油性颜料』吧？还是『矿物颜料』？蜡笔则是碰到就会晕开，所以不太适合用来做版画和绘本呢。」

丽乃那时候，因为母亲说：「这个你应该就有兴趣了吧？」所以一起做过铁胆墨水、油性颜料，也做过蜡笔，但当时所有材料都可以去店家买齐。但在这里，要准备好器具与材料就是一大工程。

……蜡笔要固定成形的时候，还是倒进口红和护唇膏的盒子里呢。装颜料的密闭容器也是个问题，在这里要用什么替代才好呢？

「喂，路兹、梅茵到底在说什么？」

「她只是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而已，老爷可以不必理会。直到她在心里得出答案之前、都会是这个样子。」

下管要做什么，要筹措到颜料都很困难，只能先和烟灰铅笔那时候一样，再次搜集烟灰了。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现在只要我想便能取得蜡和明胶，和买根钉子的钱也没有的那时候比起来，现在已经比以前要溶易取得材料了。比起从前，难度确实下降了许多。

「路兹，和做纸时一样，我必须先把试作品做出来，你才能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东西吧？」

我在班诺的肩膀上往外倾身，低头问路兹。他哎呀呀地耸肩。

「你已经决定好了吗？要做什么样的墨水？」

「只要是可以做版画的墨水，我会全部试做看看，做得最好的再拿来做绘本。」

听完，路兹一脸无言以对，「你还没放弃绘本喔？」

「这可是我身为姊姊要送给小宝宝的礼物耶！怎么可能放弃！」

「……我想也是。现在梅茵工坊好不容易步上轨道了，又要变得很忙了。」

路兹这么说著，露出了伤脑筋，但也找到了挑战目标的笑容。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I 制作墨水的事前准备

虽然下定决心要做墨水了，但不可能马上做得出来。首先得前往奇库所属的工坊，请师傅介绍其他木工工坊。抵达了木工工坊后，先前那位代理师傅正在柜台上做著细腻的加工。抬起头后，忙不迭挂上亲切的笑容。

「班诺先生、奇库的弟弟，你们好啊。」

「帮我叫师傅过来吧。」

班诺说完，代理师傅立即翻身走进里头，隐约听见他喊道：「师傅！」紧接著，上臂壮硕、胡子浓密的师傅便踱步走了出来，一边拍掉衣服上的木屑。

「哦，班诺先生！不好意思啊，护墙板还没有全部完成。」

「没关系，今天来是想麻烦你帮忙介绍其他木工工坊。」

「……这话是什么意思？，」

师傅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班诺见状，轻轻耸肩。

「我不是要中止和你们的契约，是这家伙想委托工作，你有没有认识有交情，你们也能把工作委托出去的木工工坊？现在你们也接不下其他工作了吧？」

班诺说著，把我往前推，师傅才放心地放松了表情。然后由上到下目不转睛地打量我，摸著乱糟糟的胡子。

「哼。那就委托给英格吧。走吧。」

师傅说完，带我们前往名为英格的人所开设的工坊。听说英格是最近才刚独立，年纪还很轻的师傅，虽说年轻，但年纪应该还比班诺大一点，但一般被称作师傅的人，外表看起来大多都有四十岁以上，所以如果才三十几岁，算是相当年轻的吧。师傅会特地和我们一起前往，亲自介绍，大概是想藉此让对方知道，原本我们是哪里的顾客。看来工坊间的势力关系也是不容小觑。

「因为这次的工作我们工坊接不下来。英格，怎么样啊？」

「这么说来，听说师傅接到了大案子呢。要把部分工作也分给我吗？」

「要给你的当然是其他工作。你的客人是这位小妹妹，接下来就麻烦你啦。」

奇库所属工坊的师傅说完就回去了。名为英格的师傅低头看向我后，明显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我虽然有些不高兴，但毕竟外表看来就是个还没受洗过的小孩子，所以也无可厚非。

「我订购木板是为了冬天的手工活。所以，请你一定要遵守交货的期限。」

指定好木板的尺寸，下了订单。今年孤儿院的冬天手工活，要做黑白翻转棋和扑克牌，先用厚木板做出黑白翻转棋的棋盘，再用自制的墨水画上棋格；至于棋子，只要把木板裁切成小块，其中一边再涂上墨水即可。幸好反正只要大小可以放进棋格里就好，不需要做成圆形的棋子也能进行游戏。

如果顺便再做西洋棋的棋子，就可以在同一面棋盘上玩西洋棋了。但因为西洋棋的造型太复杂了，只能放弃。对于预计在孤儿院里进行的「第一回木工教室」，难度太高了！就用将棋的棋子代替吧。只要在木板上写下名称，做起来很简单。

……你说将棋和西洋棋不一样？反正这里又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棋子的移动方式和名称，只要随便决定就好了。没错，我才是规则！

至于扑克牌，虽然也考虑过用纸做，但比起纸，木板的成本更低。而且梅茵工坊制作的纸张是和纸，必须稍作改良和加工，否则不适合做成扑克牌。但如果用薄木板来制作，孩子们的动作就算粗鲁一点也没关系。扑克牌的颜色和花色可以维持原样，但关于要怎么表示J、Q、K，可能就要再想想。画成图案真是太困难了。

「但是，你订购这么大量的木板，究竟是要做什么用的？」

重叠公会证，向英格支付了订金。看到我有工坊长的公会证，付钱又很爽快，大概是对我的信任程度有所上升，英格的态度变得比较和善亲切。

「要用来做冬天的手工活，但详细内容是秘密，如果卖得不错，明年再拜托你了。」

「明年吗？但那边才是专属工坊吧？」

英格用大拇指示意刚才师傅走出去的那扇门。

「班诺先生虽然和那位师傅签订了专属契约，但我的还没有决定，所以会依据成品的品质和是否准时交货，再来作判断。交货时请送到奇尔博塔商会吧。」

「是吗？那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了。」

订完了木板，班诺抱著我直接回到商会，一回到店里，班诺就让我坐在办公室的桌前。班诺和路兹坐在我的正前方，对于今后要做的事情，马上准备要连珠炮发问。班诺「咚」地一拳敲在桌上，瞪著我说：「好了，快点一五一十招来。」看著这样的他，我觉得简直像是刑警连续剧里的侦讯场面？

「要招什么？我没有做任何坏事喔。冤枉啊，我是无辜的！」

「白痴，你在说什么。我是要你坦白，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好事。那些木板要做什么用的？墨水呢？要怎么做？又需要哪些东西？全部从实招来！」

路兹从旁边往前倾身，像要安抚班诺激动的情绪，他为难地垂著眉尾，插嘴提出意见。

「因为梅茵工坊还要兼顾做纸，如果你不先拟订好计画，我这边会很伤脑筋。你这次要做的东西，得去森林里采集吗？

「呃……等等，我先整理一下大脑。」

我拿出写字板，写下今后要做的东西和所要准备的物品。做玩具需要木板和墨水，做墨水需要……随著写成文字，太脑也慢慢整理出了头绪。我在整理想法的时候，班诺和路兹也拿来了木板和墨水，准备要做笔记。

「今年冬天的手工活，我打算做『黑白翻转棋』、『将棋的棋子』和『扑克牌』。

需要的东西，是木板和墨水。」

班诺听完，满脸纳闷地企过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和歌牌一样，都是玩具喔。啊，可是，跟以学习文字为目的的歌牌不一样，这些玩具大人也能玩，非常适合当作冬天的消遣。」

当被暴风雪困在家里的时候，应该会是很好的娱乐活动。一直做手工活会很无聊吧。虽然贫民会靠著手工活赚零用钱，但有钱人们都在做什么呢？

「不管做什么都需要墨水，所以我想尽快开始制作墨水。」

「刚才你在墨水工坊说过，要做其他种墨水吧？」

「是的。如果我们制作的墨水，做法和工坊的墨水完全不一样，那我们就算自己制造，也不需要经过他们的许可，他们也不能提出抗议吧？」

像这种做法不公开的东西，又只有得到协会许可的工坊才能制作，要是不多加小心，说不定会触发契约魔法'擅自制作还有可能违反某些规定，因而遭到处罚。

「嗯，如果是没有任何人知道做法的新东西，确实是不需要经过别人的许可。虽然可能会招来些怨，但也不必理会。只不过，都怪你对墨水工坊的师傅多嘴，现在想打听和搜集情报的人，都会往我这里来……」

「咦？我有多嘴吗？我只说了最低必要限度的话吧？」

认知的差异真大呢――一我正这么心想，班诺对我怒目而视。

「你不仅知道现在墨水的制作方法，还告诉对方有其他种墨水，甚至还知道做法

这不叫多嘴叫什么？！」

「咦？可是，我会提到现在墨水的做法，只是想知道究竟是哪一种墨水，会告诉对方有其他种墨水，也是要让对方有心理准备啊，要是可以做出试作品，我打算把做法卖给协会，交给他们量产，所以也不算是多嘴吧？」

我话才说完，班诺便用力闭上眼睛，揉著太阳穴，他连连摇头，像是无法理解，然后凶巴巴地瞪著我。

「慢著，你说要把做法卖给墨水协会吗？」

「没错。因为班诺先生在成立植物纸协会的时候，就因为和既得利益者起了冲突，闹得人仰马翻吧？现在不得不来帮忙的欧托先生又还有士兵的工作，两边忙得疲于奔命。事业规模扩张得太快，人手都已经不敷使用了，根本不可能再为了墨水的做法，分出人手来成立新协会啊。所以如果有人想做，就全部交给他们吧。」

植物纸协会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成立了，人手也还勉强足够，所以我也不再发表意见。但是，路兹告诉过我，班诺为了在其他城镇也成立植物纸协会、设立工坊，到处拜访亲戚，身心都很劳累。至于为了对抗尹勒丝而开始的义大利餐厅，也听马克嘀咕说过，如今老爷又插手了专业之外的领域，遇到的难题又更多了，如果要再成立新的墨冰协会，真的太有勇无谋了。

「……每次听你发表意见，我就不时头痛。你把利益当成什么了？」

「因为我又不是商人。要是在梅茵工坊做了少量墨水以后，没有人会表示抗议，那乾脆把做法散播出去，让许多工坊都能制作，就可以降低单价了。」

路兹听著我和班诺的对话，一脸傻眼地拿出写字板，然后把偏离了主题的话题导回原位。

「梅茵、老爷，关于墨水这项生意，等墨水完成以后再谈也不迟吧？所以，制作墨水需要准备哪些东西？」

「啊，也是呢。呃，如果要做墨水，我想到了『墨汁』、『油性颜料』、『古腾堡墨水』和『蜡笔』。但其中只有『蜡笔』不适合用来做版画，所以『蜡笔』先以后再说吧。」

「你的说明还是一样让人完全听不懂。所以，我该准备哪些东西？

我低头看向写字板。

「用来做出颜色的材料就叫做颜料，而如果要做黑色，最容易取得的颜料就是烟灰了。只要用烟灰当原料，任何墨水都会是黑色的，所以首先要搜集烟灰。」

混合烟灰、明胶和香料，便能调制出墨汁。若要做油性颜料，则要融合烟灰和乾性油，至于我为了方便，称作「古腾堡墨水」的早期高黏性印刷用墨水，应该能用煮过的亚麻仁油和烟灰做出来。

「我所知道的『墨』，要先从菜籽油和芝麻油的油烟或松烟中取得烟灰，然后加以制造，但如果要做试作品，没有办法那么挑剔。所以，首先要打扫每个人家里的炉灶和烟囱，搜集烟灰……啊，去年我们也做过一样的事吧？」

我想起去年为了制作烟灰铅笔，不得不穿上抹布衣，被母亲使唤去打扫。结果为了搜集到更多烟灰，路兹也打扫了自家的房子。

「嗯，对啊。不过，妈妈她们都很高兴，还能搜集到材料，也算皆大欢喜吧。」

「那我家的烟灰也给你们，到时过来吧。让你们不费力气就能拿到更多烟灰。」

班诺咧嘴微笑，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虽然不知道他有什么企图，但入冬之前，打扫烟囱和炉灶都属于非做不可的工作。既能搜集到材料，就别追问了吧。

「那搜集到烟灰之后呢？其他还需要什么？」

路兹在自己的写字板写下「搜集烟灰」，然后看向我。我低头看著自己的写字板，

确认上头写著做墨汁需要烟灰和明胶。

「接下来是『明胶』吧？是可以从牛猪等动物的皮骨采集到的强力????糊，做『墨

汁』时会用来与烟灰混合，做书的时候，也可以用来固定书背。」

「哦，动物的皮骨吗……最近又快到准备过冬的季节了，只要在孤儿院进行猪肉加工，应该能搜集到吧？」

回想起了农村里猪遭到刺穿，又被吊起来的画面，我瞬间感到畏缩。虽然现在总算是习惯了，看的时候也不会再晕倒，也不会流眼泪，但没有力气，不适合进行猪只解体的我，迟迟没有增加多少抵抗力。

「在孤儿院进行猪肉加工吗？以前有做过吗？」

班诺问道，我也稍微想了下。孤儿院孩子们的食物一直以来都是神的恩惠，连考夫薯也没看过，更不可能做过猪肉加工。

「我想绝对没有。」

「那么反正我家也要准备过冬，也帮你订孤儿院的那一份吧？」

「太好了！麻烦班诺先生了！」

每年我都身体不适，从未参与过邻居之间的猪肉加工，所以在肉铺那边既没有门路，也不可能租得到熏制小屋。班诺这么说，我马上合掌拜托他。

「只要有皮骨，就能做出『明胶』了吗？」

「我大概知道做法，但从来没有真的做过呢，不过，因为用途很广，我一定会想办法成功。」

先把动物的皮骨等浸在石灰水里，去除掉毛等不必要的杂质，熬煮浓缩，凝固乾燥后，即是所谓的明胶。听说比起骨骼，从皮采到的明胶更能防水。虽然很想从动物皮抽取，但做出成品才是首要之务。明胶的主要成分是胶原蛋白，是蛋白质的一种，外行人若手工自制墨汁，放太久便会腐坏。尤其夏天在温度和湿度高的地方更容易腐败，温度太低又容易凝固，其实制作起来相当耗费心力。

「还有，制作『明胶』需要『石灰』。就是盖房子时会用到的，把墙壁涂白的那个……」

「啊，石灰吗？」

路兹说出了这个世界的石灰说法。因为灰泥也会用到石灰，如果是从事建筑工作的狄多，应该知道要去哪里购买。

「路兹，那能请你帮忙问问狄多伯父，石灰要去哪里买吗？」

「知道了……要买石灰。这个也和做纸时的灰一样，先买一点就好了吧？」

和一开始造纸时不同，现在路兹不仅会写字，父母也认同了他当商人，还有资金可以购买材料，但是，以前并没有可以自己运用的钱，又没有多少材料是可以在取得父母的理解下使用，经常白忙一场。和那时候比起来，才经过一年又多一点而已，我们身处的环境就改变了很多呢。我感慨万千地这么心想时，写著字的路兹突然抬头，看向我说：

「还需要其他东西吗？」

「呃……如果只要做『墨汁』的话，有烟灰和『明胶』就够了。『油性颜料』还需要『亚麻仁油』，这部分可能要问班诺先生吧。」

我看向班诺，路兹也一起把视线投向他。班诺抓了抓头，思考了半晌后，慢慢摇头。

「……我从来没听过，你是指什么东西？」

「像商会的布匹中就有亚麻布，也有在卖麻线吧？那应该也有店家在贩售压榨麻籽后做成的『亚麻仁油』吧？」

「啊，亚麻仁油吗？这我倒是知道……但油不便宜喔。」

听到班诺这么说，我露出不置可否的微笑回答他。即使不便宜，也只能买了。

「我们总不可能为了采集麻籽就自己栽种，就算只买种子，也没有压榨机。与其还要买机器自己压榨，最好还是用买现成的吧。比较过种子和压榨机的价格后，明年再来慎重讨论这件事吧。」

虽然我还想到了其他种乾性油，但比起红花籽油和葵花油，因为还有制布的用途，我想亚麻仁油更容易取得，更何况，我也没在这里看见过红花和向日葵。

「只要可以搜集到这些原料，就能做出最简单的墨水了。再来就是工具。最好的做法是在大理石等坚固的工作台上，用研磨棒研磨颜料。」

「这次也和做纸时那样，需要奇怪的工具吗？」

班诺间，我回以摇头。

「没有，这次需要的工具种类不多喔。只要有研磨板、研磨棒、保管用的密闭容器和刮刀，就可以开始制作了。只要询问绘画的工坊，我想他们都知道这些工具是什么。我母亲也在染色工坊工作，我也会回去问问她。」

「……我明白了。那么各自准备好材料，再送去梅茵工坊吧。」

班诺这样下了结语后，我们各自解散。

搜集烟灰这项工作，母亲和卡萝拉伯母也会很开心，所以是一举两得。但是，我在卖力工作后就会发烧病倒，已经形成了一种惯例。我在自己家里搜集堙灰，结果发绕病倒后，路兹也前往梅茵工坊和班诺家帮忙打扫，搜集了烟灰。

「真的如老爷说的，毫不费力就拿到了两倍的烟灰。」

路兹来探望我时，这么向我报告。他说班诺跑去向珂琳娜大肆宣传，说路兹为了搜集烟灰在打扫炉灶和烟囱，珂琳娜便使唤欧托，搜集了自己家里的烟灰给路兹。

「欧托先生真的是爱情的奴隶耶，感觉他完全违抗不了珂琳娜夫人。」

「还有灰衣神官他们也很认真帮忙喔。」

听说了路兹在搜集烟灰，灰衣神官们便表示反正在入冬之前也要打扫，于是去清扫了青衣神官房间的暖炉，和各个厨房的烤炉及烟囱，搜集来了烟灰，至于院长室的炉灶和暖炉，听说是由吉鲁打扫的。

「多亏了大家的帮忙，现在梅茵工坊里面已经堆了大量的烟灰。老爷也买好了亚麻仁油，我也拜托爸爸，先买好了石灰，你说的工具在问过绘画工坊以后，也已经向专门制作的工坊下了订单，不久就会送到。现在工坊正在把烟灰磨得更细。」

看来在我发烧卧病在床的期间，材料和工具正接二连三地选进工坊。

……人海战术实在可怕。

「那再过不久就要准备过冬了，明胶之后再说，先试著用油制作墨水吧。然后再做版画，印刷在纸上。啊、啊，还要订制做版画用的木材才行。可是，墨水也只是试作品而已，是不是先做印章比较好呢？路兹，你觉得呢？」

「你别太兴奋了。得先等你退烧才能进行下一步吧。」

「呜呜……」

……等我退烧了，先试做油性颜料吧。就这么办！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I 黑色油性颜料

「爸爸，拜托你！我想用来测试墨水。」

烧都还没有退，我无力地躺在床上，双手合十，向端水来给我的父亲这么央求。我先在大小为掌心可以握住的木头上，用烟灰铅笔写上镜射文字，再请父亲雕刻，就可以做成印章了。

「……唉，但就算我做好了，退烧后才能给你看喔。」

拜托父亲后，又过了两天，好不容易退烧了，路兹和家人却开始讨论起来，有人觉得要是让我今天就去工坊，一定又会太过兴奋，还是再观察一下比较好，有人则觉得反正我一定会兴奋到再度发烧，不如就让我出门吧。

「呃，我个人是……」

「梅茵你不准说话！反正你一定会说你想出门！」

多莉说完，大家都表示赞成，所以我明明是当事人，却无法参与讨论。因为太无聊了，我走进储藏室里翻找，拿出一片薄木板。大家在厨房里讨论时，我便窝在角落，往木板缠上破布，然后为免伤害到纸张，再卷上一层竹叶。

……唔呵呵，马连拓擦板的仿制品完成了。做版画时会用到吧。

马连做好的时候，家人也得出了结论：今天还是先观察情况，明天才可以去神殿。

今天的我全身都充满了干劲！带了父亲做好的印章、肥皂，和弄脏后可以直接丢掉的旧衣，终于要出门了。

「路兹，好期待喔！」

「是啊。那告诉我做法吧。你又不能动手，先跟我说明一下。」

路兹好像也很期待做新的东西，不知是不是错觉，看来十分兴奋。因为青衣见习巫女不能在工坊里实际参与工作，所以我开始向路兹说明步骤。

「做颜料的时候，每次都要少量制作，这样才会混合得比较均匀。首先，要把烟灰倒在大理石台上，然后用指尖在中心做出凹槽，倒一点点亚麻仁油进去，再用刮刀开始搅拌。如果油太少，真的不够的话，就用每次一滴的方式慢慢添加。等到用刮刀把整体都搅拌均匀，再用研磨棒持续研磨。」

我一边说明，一边用手比出烟灰和油的量，路兹「嗯……」地沉思。

「……你说的持续是要多久？」

「我也不确定，因为要看颜料。我以前做的时候花了二十分钟……呃，大概是在汤锅的水滚时就做好了，但用了不同颜料的人，就算水滚了也还没有磨好。大概是这样的差别吧。」

颜料要一直研磨到发出光泽为止。就算有干劲和耐心，还是会很疲惫，我以做菜的时间来作比喻后，路兹惊讶地瞪大眼睛。

「……你以前做得了这种东西吗？」

「因为我以前的优点就是健康活泼啊。别人还常说我是个只要有书就活力十足的孩子呢。连去『学校』的图书室还得了『全勤奖』。」

「现在却离健康远得很呢。」

我听了用力点头。不由得再一次心生感慨，要是身体不是这副模样，我就可以做更多事情了。

「那我先去工坊了，梅茵你慢慢来。」

路兹在神殿入口将我交给法蓝后，踩著轻快的步伐前往工坊。昏睡了好几天的我先去院长室，和侍从们打完招呼后，也打算往工坊移动。

「梅茵大人，在去工坊之前，应该先练习飞苏平琴喔。」

我恨不得马上奔去工坊做墨水，笑容满面的罗吉娜却叫住了我，好不容易退烧了，得到外出许可，终于可以做墨水了，现在居然出现意料之外的伏兵！

「弹琴最重要的是每天的练习，梅茵大人已经休息了长达五天。为了找回感觉，甚至需要比往常加倍练习才行。既然是五天，就要增加五倍吧？」

说完要增加五倍，罗吉娜的蓝色双眼便亮起了愉快的光辉 她是认真的。罗吉娜真的想把练习量增加到五倍。就如同我一整天都看书也不嫌累，不，反而能乐在其中一样，罗吉娜也是，她是只要有音乐就能活下去的人，就算是五倍的练习量，她照样能指导得乐此不疲吧。我立刻忙不迭摇头。

「不了！请照平常的练习量进行！我会认真学习的！」

罗吉娜盈盈微笑，把小飞苏平琴递给我，「那么我们开始吧。」我接过飞苏平琴拿好。接下来，弹奏第一首作业曲当作复习，但果然如罗吉娜所说，在我发烧昏睡的期间，本来就不怎么出色的琴艺更是退步了，这下子根本无法开始练习第二首作业曲。我内心冷汗直流，直到第三钟响为止都认真练琴。

「今天梅茵大人非常集中精神练习呢。」

第三钟响后，罗吉娜微笑著这么夸奖我，被美女夸奬，无论什么情况下都很开心。好，这次我一定要去工坊！才这么心想，这次换法蓝挡住我的去路。

「梅茵大人，因为您发烧了好几天，神官长那边的公务进度也停滞不前，神官长也很担心您。我们一起过去吧。」

法蓝看起来显然一步也不会退让。休息了好几天，让神官长担心了是事实吧，可

是，我好想去工坊。帮忙神官长处理公务这种事，我只想丢到十里外的天边去，赶紧去制作墨水。

「啊呜……法蓝……」

「如果是下午才过去，我也不会有任何意见，届时再陪您一起去工坊。」

「梅茵大人，您要努力学会在这种情况下也不表现出情感，面带笑容唷。而且，有很多事情就算您再不擅长、再不喜欢，也必须要去完成吧？」

在不擅长计算的罗吉娜面前，正有一大叠法蓝吩咐要在中午前算完的木板堆在桌上，所以对于她的忠告，我完全无法反驳，只能垂下脑袋瓜。要在这种情况下微笑，对我来说太难了。虽然这么心想，我还是带著想哭附心情，挤出僵硬的笑容。

「罗吉娜说得没错，我明白了。我会去神官长室……」

我垂头丧气地往神官长室移动。我并不讨厌帮忙整理文件，只是因为今天太过期待下午的行程，才会格外提不起劲。

「啊，你终于恢复了吗？梅茵，过来。」

神官长一见到我，立即递来防止窃听的魔导具。我握进掌心后，听见了神官长的声音。

「前些天孤儿院的灰衣神官们全体出动，在比往年要早的时期就打扫好了暖炉和烟囱，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请神官长不要讲得这么难听，我才没有打鬼主意呢。我只是想制作适合写在植物纸上的墨水而已，灰衣神官他们只是帮我搜集了烟灰，因为这是做墨水的原料。」

我说明了理由后，神官长轻按著头。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这么做是因为工坊有需要。但是，请你务必当心，不要做得太过引人侧目，因而触怒神殿长。」

因为最近都没看到人，所以彻底忘了，但这里确实还有神殿长这一号麻烦人物，可是，好像不管我做什么，都可以惹怒神殿长吧。只有我这么觉得吗？

帮忙神官长处理完公务和吃完午餐，终于可以前往工坊了。路兹好像早就料到我整个上午会动弹不得，上午都在指挥大家做纸。

『你整整休息了五天，想也知道一定积了很多事情要做啊，你因为要做墨水，

整个人太兴奋了，刚好需要这些日常的工作让你冷静下来，」

「……我完全冷静下来了。」

工坊里头整齐地摆放著大家搜集来的烟灰、班诺购买的恶麻仁油、路兹买来的石

灰，和三组成套的工具。

「我听说大家一起帮忙搜集了烟灰，真的很谢谢你们，今天我打算做墨水，但这份工作非常需要力气，除了已经成年的灰衣神官以外，请其他人和平常一样，继续专心做纸吧。」

向大家表达感谢并分配工作后，开始制作墨水。

「路兹，那麻烦你了。」

由路兹最先开始制作。路兹似乎牢牢记住了我说明过的步骤，往大理石台倒下烟灰，再用手指在中心形成凹槽，往里头倒了一点油，然后开始用刮刀搅和均匀。因为有做过油性颜料的记忆，我想应该不会失败。只是因为并不讲究烟灰和油的品质，完成品的品质可能不会太好。

「看起来好像搅拌得差不多了，那改用研磨棒研磨吧。」

颜料都是少量制作比较能够搅拌均匀，我也请路兹从少量开始制作，看起来一切都很顺利。等整体搅和得差不多，接著拿出研磨棒，不停地研磨、研磨、再研磨，不断重复这个动作。路兹的额头都浮出了汗水，脸也胀得通红，使出全身的力气研磨墨水。身为青衣见习巫女的我不能出手帮忙，况且我若随便帮忙，也只会妨碍到路兹，研磨颜料又非常需要力气，现在的我也帮不上忙。但是，毕竟对小孩子的体力来说太吃力了吧，所以我请灰衣神官在旁待命，可以和路兹交接，但路兹没有喊累，自己一个人磨到了最后。

「只要磨到这样的光泽和粘性就可以了。」

我马上拿出父亲制作的印章，在刚做好的颜料上盖了几下，然后印在做失败的佛苓纸上。纸面上出现了梅茵这两个字，四周响起了「噢噢」的惊叹声。

「……墨水真的做成功了呢。」

「居然可以用烟灰和油做出来……」

灰衣神官们都是第一次看到新商品的制作过程，全瞪大了眼望著油性颜料。看来他们之前都半信半疑，很怀疑是否真的能用烟灰和油做出墨水来吧。我想绘画工坊的做法应该也差不多，但神官们不可能有机会亲眼目睹。也说不定颜料的制作方式一般是绝不外传。

「那么，请其他人也各做一些看看吧。做好的墨水请放进这里。」

我请法蓝拿来装油性颜料用的陶器，让路兹把颜料装进去

「路兹，你用这块肥皂把手和脸洗乾净，休息一下吧。」

一名灰衣神官与路兹接手，开始制作墨水。还有两个人也拿来另外两组工具，一起开始制作，先往烟灰倒入少量的油，开始搅和天衣神官们埋头努力的时候，我则测试刚做好的油性颜料，用木头削成的笔尖在纸上写字，或在木板上画线。如果要当成一般的墨水使用，黏度太高了，不易书写。但是，若要用来当作是版画的墨水，倒是完全没问题。真要再说的话，就是没有丽乃那时候在美劳课上用的滚筒，所以无法平均地滚上墨水，涂上的墨水会有厚度不均的问题。看来很难做出漂亮的版画，真希望能有滚筒，至少也要有毛刷。

「梅茵，墨水测试得怎么样？」

洗完了脸和手的路兹走回来。不过，指尖上的黑色污渍还是没有完全洗掉。看来也需要准备强效的肥皂。

「算是成功了喔。照著这样的做法，我还想要其他颜色……」

「其他颜色？还可以做出颜色吗？」

路兹双眼圆瞪，于是我回答：「只要有颜料，做法是一样的喔。」其他颜色的墨水当然做得出来，问题只是在于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又要如何取得颜料。

「除了烟灰以外，还有别的颜料吗？」

「就我知道的，都是以磨碎矿物为主。简单来说，是把有颜色的石头搞到变成粉

末，再和黑色墨水一样，倒油研磨。」

打从史前时代开始，就会把黄土和氧化铁当作染料使用，其他比较有名的还有从青金岩和蓝铜矿取出的蓝色，以及从赤铁矿和辰砂中取出的红色，只是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即使我看到了这世界在原石状态下的矿物，大概也认不出来它是矿物。

「……喂，梅茵，那要由谁来负责把石头捣成粉末？」

不会是我吧？――路兹一派提心吊胆，我摇了摇头。把石头磨成粉末这种工作，不可能交给路兹、小孩子的身体承受不了吧。

「有没有人是负责做这种工作呢？关于染色工坊用的颜料，我问过妈妈，但妈妈说一旦想要染料的人增加，染料的价格就会变高，大家都不希望这种情形发生。」

和母规讨论染料的时候，母亲便提醒我：「以前要增设绘画工坊的时候，就因为做染料用的原料而发生过冲突。梅茵，你可别因为这件事而引起纷争喔，妈妈会无法去工坊工作的。」所以会让母亲失业的事情，我也做不出来。

如果是自己从石头采集还没关系，但恐怕无法以梅茵工坊的名义购买颜料。但伤脑筋的是，我不知道可以当颜料的矿物要去哪里取得。毕竟我的活动范围就只有城里和旁边的森林而已，这也是当然的。

「只要能知道哪里有，最容易取得的颜料就是黄土了吧？虽然得捣成粉天才能做颜料，但黄土本身的颗粒已经很小了。」

「所以说啊，要由谁来负责捣成粉末？」

路兹的表情主张著：「我绝对不干！」现在既没有可以把石头捣成粉末的器具，也没有力气，暂时只能放弃了。

「也许可以去像木材行那样的石材行看看，说不定会有石头碎片喔。不过，要磨成粉末太难了，要不要去问问绘画工坊，他们都是怎么取得颜料的呢？」

「老爷已经说了，工具虽然没问题，但对方拒絶提供颜料方面的资讯。」

「啊，果然不外传吗？」

和路兹讨论颜料的时候，三名灰衣神官也磨好了油性颜料。因为是成年人，又有力气，完成的速度比路兹还快。看著陶器里越来越多的颜料，嘴角忍不住开心得自己往上扬。

「反正印章也成功了，以后再增加颜色，接下来要用木刻版画做绘本！」

「做墨水很消耗体力，今天先到此为止吧。我的手臂也没力气了。」

「嗯。那关于抄纸，可以多做一些绘本要用的厚纸吗？」

「了解。梅茵，那你快回房间休息，顺便想怎么做绘本吧。知道了吗？」

油性颜料暂时是完成了，接下来要开始做绘本。离开前先鼓励了在工坊里抄著纸张的孩子们后，我才返回院长室。

面对办公桌坐下后，我立刻拿出班诺送的纸张，重新把圣典的内容改写成适合给小孩子阅读的文章。既然要做成绘本，内容不需要太过详细，用词也要尽量简单：大略写完一遍后，从头检查。看起来没问题。那再去问神官长，这样的内容能不能做成绘本吧。

「啊，对了。既然要做绘本，也要和葳玛讨论画图的事情……罗吉娜，你能陪我去一趟孤儿院吗？我有事要和葳玛商量。」

去见不擅长面对男性的葳玛时，比起法蓝，带罗吉娜同行更适合。罗吉娜正在桌前接受法蓝的指导，学习处理事务性工作。原本还和木板努力搏斗的她，一听到我的呼唤，立即露出明亮的笑脸。看来计算真的让她感到很痛苦。

「法蓝，梅茵大人在呼唤我，那我出去一趟了。」

罗吉娜动作迅速地开始收拾。法蓝点点头后，拿来了一些木板。

「那么，把这些资料交给葳玛吧。虽然葳玛好像也不太擅长计算，但既然现在女舍交给她管理，应该也要学会。」

接过法蓝递来的算到一半的资料，再接过女舍的相关资料，罗吉娜轻眨了眨眼后

微微一笑。

……不愧是罗吉娜，没有表现出半点慌乱的样子呢

由罗吉排带著墨水、纸和板子，我们一起前往孤儿院。孩子们都在工坊工作，所以这段期间，葳玛便负责打扫和煮汤。完全是孤儿院这个大家庭的妈妈。

「哎呀，梅茵大人。罗吉娜也一起来了呢。请坐。」

威玛带著温柔的笑容迎接我们，我也跟著不由得绽开笑容。我的侍从全是美女，眼福真是不浅。我在食堂里坐下来后，跟在我身后的罗吉娜便向葳玛说明今天为何前来。

「如同之前通知过的，要猜葳玛绘制儿童版圣典绘本的图画。另外，这是法蓝托我交给你的资料。他希望负责管理女舍的葳玛可以处理这些事务。」

望著堆作一叠的木板，不知是不是错觉，葳玛的脸色有点发白。听说葳玛之前劝过罗吉娜，如果要继续当侍从，就要克服不擅长的事，只见罗吉娜笑吟吟地说道：

「葳玛，放心吧。这是身为侍从该做的工作，就算不喜欢，做久了也熟能生巧。计算和艺术都一样，练习与习惯是最重要的。对不对，梅茵大人？」

「是啊。习惯以后，错误会减少，速度也会变快。葳玛也一起克服不擅长的事吧。」

把木板交给无法反驳地垂下脸庞的葳玛后，我请葳玛和罗吉娜念出我为小朋友改写的文章，再请她们指出有哪里奇怪，有哪里删减太多。葳玛提议我可以把歌牌上用过的单字全部放进去，更有助于记住文字，于是我绞尽脑汁，重新改写文章。期间，请葳玛以大小约A5一半的木板为基准，在上面绘制图画。也就是版画的草图。

「葳玛，太感谢你了。我会请人雕出这个图案，试著做成绘本。先看过印出来的成果后，再请你继续画吧。」

「是的，我很期待。」

我抱著画有草图的木板，兴冲冲地回到院长室，却发现路兹正一脸凶神恶煞地等著我回来。

「梅茵，我不是叫你待在房里休息吗！」

「咦？你不是叫我想想要怎么做绘本吗？……我听错了吗？」

看来有一小部份听错了。因为没有乖乖待在房里休息，我被路兹狠狠训了一顿。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I 用木刻版画做绘本

在葳玛画好了图的木版上，我再以反字写上绘本的内容，完成的木版则请路兹带回家，雕成版画。葳玛的画很细致，我本来还担心路兹能否刻好，结果路兹耸耸肩说：「只要说这是梅茵的委托，再提供报酬，拉尔法和奇库就会抢著做了。」

于是，请路兹和哥哥他们雕刻木版的时候，我也向神官长提出会面的请求，想让他看过我为孩童们修改的文章，再请他允许我制作圣典绘本，虽然为了给小朋友看，内容改得比较简单，但毕竟是更改了圣典的内容做成绘本，我想还是要先徵得许可。

不过，我每次提出新点子时，神官长好像都想问清楚说明白，再度领著我走进秘密房间。其实我觉得用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就够了，但看来若不先听过我的说明，神官长便无法判定我带过去的东西，是否适合让其他人看到吧。

「给小孩子看的圣典吗？那孩子们学习文字和文章时，应该会很有帮助。」

「我打算做成绘本，再利用绘本，让孤儿们也学习文字。」

「让孤儿们吗？为什么？」

就算问我为什么，其实也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只是想从身边的人提升识字率而已。

「因为等以后他们成为侍从，迟早都要学习文字，而且以后海茵工坊打算制作书籍，商品就是书，他们身为工坊的员工，怎么能够看不懂呢。」

「嗯，所以是从商人角度提出的想法吗？」

神官长看完了为孩童们修改过的文章后，喃喃说道：「嗯，好吧。」接著静静地望著我，锐利地眯起淡金色的双眼。

「梅茵，你究竟是在哪里，受过什么样的教育？」

神官长这个问题太让人措手不及，我挂在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整张脸都僵住了。心脏开始不舒服地扑通狂跳，血液流动的速度也变得飞快。

我真的不明白。究竟是从哪个地方，会让神官长迸出这个问题？神官长继续看著我，观察我的反应，手指弹向手上写著儿童版圣典的纸张。

「……文章太有条不紊了。看完写满长篇大论，又有很多艰涩用语的古老圣典，还能抓出重点，改写成小孩子也看得懂的简单文章，绝对不是一件易事。至少，在我第一次为她朗读圣典时，连单字都还没记住的人，不可能办得到。」

我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仔细回想起来，我是第一次拿自己写的文章给神官长看。帮忙处理文书工作时，我都是专门负责计算，每一次提交书信，也都是在法蓝的指导下写成。之前因为要成为商人学徒，才学会了文字，但日常生活用的单字都不太清楚，所以每次写信，都得经过法蓝的修改。这样的我却写出这种文章，肯定非常不自然。

「……意思是我写得很好吗？」

「嗯，写得很好。简直就像是受过其他语言的完整教育，却不了解这里文字的另一个国家的人所写。」

神官长看著我的眼神像在看著间谍，充满警戎。我抿紧嘴唇。真不知道是光靠一篇文章，就能导出这种结论的神官长厉害，还是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文笔异于常人的我太愚蠢。

……应该两者皆有吧。

我慢慢吐气，竭力地动脑思考。和路兹不一样，我对神官长的信任还没有到可以告诉他所有真相。神官长的思考方式虽然和这里的青衣神官们不太一样，但那是因为神官长行动时，不是站在神官的角度，而是站在贵族的角度去思考，拥有庞大权力的人，会怎么处置我这样的异类呢？我完全无法想像。

「神官长，我是在这座城市土生土长喔，甚至除了去森林采集以外，从没踏出过大门一步，我也是现在才知道有其他国家。」

梅茵真的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更小的时候，甚至极少踏出家门。任谁看了都知道，她绝对没有接受教育的机会。听到我这么说，神官长好像还是无法解除疑虑，定定地继续紧盯著我瞧。

「我这边所调查的结果，也是没有任何疑点……但是，还是无法理解。」

目前为止，我和神官长都保持著还算良好的关系，一旦他对我产生怀疑，神殿里就没有愿意站在我这一边的青衣神官了。我现在进行各种活动时，能不与其他青衣神官打到照面，也都是多亏了神官长夹在中间。万一现在再被神官长盯上，我要在还搞不清楚状况的神殿社会里闯荡，等于是少了一面安全网。

……这可不妙。非常不妙。

虽然我非得给神官长一点回答不可，但说谎并没有意义。神官长的记性很好，和他不同，我的脑袋并没有好到可以永远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谎话，一定会在某个地方露出马脚。所以只能在不算说谎的范围里，尽可能蒙混过关。

「……之前我提供料理的食谱时，也有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问我为什么知道这种食谱？又是在哪里知道的？」

「那么，你是如何回答？」

我回望向神官长锐利的目光，开口说了：

「我告诉她，我是在梦里知道的。并不是在这里，而是在一个梦境般，再也无法前往的地方知道的……如果我这么回答，神官长会相信我吗？」

我不知道神官长听了会有什么反应，但是，我也只能这么回答。我回望著神官长

咬紧牙关，握紧拳头。

……我回答了，也没有说谎喔。

背后淌下冷汗，我处在一种身体明明很热，体表温度却很低的不舒服状态下，和神官长互相瞪视，只有时间不停流逝。完全搞不清楚究竟过了多久时间。

「……我不知道。」

良久过后，神官长大叹口气这么说了。他依然眉头深锁，但是，眼神变得没有那么锋利了。我本来还以为神官长的眼神会变得更加凶狠，对我怒吼：「你别开玩笑了！」「认真回答我！」到时我就能厚著脸皮宣称：「我才没有说谎。」结果反应这么出乎意料，反倒害我不知所措。

「虽然你的回答非常荒唐，却也不是完全说不通，而且这也表示我的猜测没有错，你确实在其他地方受过教育。更何况，你也不擅长说谎和隐瞒实话，所有心思都会表现在脸上，不可能有贵族会被你欺骗，或看不出来你在想什么。」

「呜唔……」

我不由得摀住自己的脸颊，不想再被看出更多想法。神官长用指尖轻敲了敲太阳穴。

「但也因为这样，更让人感到混乱。我也需要时间思考，今天你可以先走了。」

神官长把写了儿童版圣典的纸张还给我，我独自一人走出秘密房间。神官长刺在背上的视线，感觉好痛啊。

隔天，我没有去神殿，为了准备做木刻版画所需的工具，和班诺他们一起出门买东西，我绝不是因为和神官长见面太尴尬才跷班，绝对不是。

「那么，你究竟要买什么东西？」

「我想买做版画时会用到的『滚筒』和毛刷。」

「『滚筒』？那是什么？」

路兹和班诺双双歪过头。我尽量简洁易懂地说明滚筒。

「呃……就是在筒状的圆柱上面，加了这种有点弯弯曲曲的把手，然后就可以这样子滚来滚去。」

「……完全听不懂。」

我努力地向班诺和路兹说明滚筒是什么东西，但看来他们丝毫无法理解，两人一起重重叹气。本来还以为如果是建筑上也会用到的工具，路兹应该知道，那说不定这里没有。

「总之，先去店里看看吧。」

班诺带我前往他去绘画工坊时，请店员告诉他的贩卖绘画工具的店家。他好像就是在这间店买到了研磨板和研磨棒。于是，我开始在这间店里寻找滚筒和毛刷。我也一样向老板说明了什么是滚筒，他也一样听不懂，虽然找到了宽幅的毛刷，但很遗憾 没有在卖滚筒。

「喂，梅茵，好像没有看到你说的『滚筒』，那怎么办？」

「嗯，那先用毛刷试做看看吧。要是真的没办法，再去锻造工坊下订单。」

「真有人能听懂你的说明就好了。」

班诺哼笑一声，但我想只要画成图画，再详细地指定尺寸，锻造工坊的约翰一定可以明白的，我相信约翰！

买完了东西，我和路兹一起回家，手牵著手走路时，可以感觉到带有秋意的凉风吹在我们身上。抱著悠悠哉哉的心情，朝著住家前进，路兹忽然说「真期待明天」。

「因为怕你在买东西前太兴奋，之后就麻烦了，所以我刚才都没说，但其实拜托哥哥他们做的那块木板已经刻好了喔。回家后我再拿过去给你。」

「好耶！」

我待在家里，心浮气躁地等待，很快路兹便带著刻好的木版来到我家。一看路兹递来的木版，可以看出有好多地方都刻失败了。

「梅茵，哥哥他们要我跟你说。这份工作太精密了，很难。」

「……嗯，看到木版就大概知道了。」

路兹难以启齿似地帮哥哥们传话。大概是不小心削太大力了，有些线条都稍微往外突出，或者削得太深。虽然可能也是因为不习惯做版画，但葳玛的图太精致，又提高了不少困难度吧，连在木工工坊工作的拉尔法和奇库都受不了，那想用版画增加绘本的页数，想必又不是容易达成的事情了。

「如果可以用这块木版印出不错的成品，要考虑委托英格先生的工坊雕刻吗？」

「是啊，还是委托给真正的工坊，请他们做这份工作吧。这份工作太精细了，根本不是赚零用钱的程度。」

我点头同意了路兹的看法，但想到绘本的成本又要往上提高，心情就很沉重。

「那么，你毛刷要怎么用？」

路兹很快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要怎么印刷绘本上。他从袋子里拿出买来的毛刷，把玩毛尖。我从自己的木箱里头拿出自制的马连和做失败的纸张，开始说明要怎么做木刻版画。

「首先在下面铺好做失败的纸张，上面放上木版，然后涂上墨水。接著像这样用毛刷的毛尖把墨水刷开，要小心一定要平均分布。」

我拿著还没有沾上任何东西的毛刷，在板子上来回涂刷，为路兹做示范。路兹一面看著我做，一面在写字板上做笔记。

「滚筒就是要用在这个步骤上喔。虽然很想用滚筒，均匀地滚上墨水，但这次没有，也只能放弃了，涂好墨水后，再轻轻放上纸张，并垫上一张纸，用这个『那连』画圆地滚墨，让墨水可以印在纸上。要用一样的力道，所有角落都压到。」

我拿著自制的马连，在纸上画圆地来回压印。路兹低声说：「我还心想你又做了奇怪的东西，原来真的会用到。」

「压印完以后，再慢慢把纸撕下来，乾了以后就完成了。」

「我知道要怎么做了，明天马上试试看吧。」

隔天，我提心吊胆地前往神殿，见到神官长以后，他却一句话也没有说。神官长只是面无表情，十分平静地指示我要做哪些工作，彷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直到最后，神官长都没有说半句话，我也平安地结束了协助的任务，感到如释重负。

很〜好，度过了最大的难关。接下来就是做版画了！

「那么，今天我就此告辞了。」

此刻我满脑子都是接下来要做的木刻版画，心情好得只差没哼出歌来，离开神官长室。至于神官长像要刺穿人般的视线，就当作没有感觉到吧。

「梅茵大人，您的心情很好呢。」

「帮神官长忙这件事也顺利结束了，等一下要去工坊做绘本了嘛。」

我这么回答法蓝时，已经稍微哼起了歌，吃完午餐，来到梅茵工坊时，心情更是好得不得了，有些太过兴奋。

「让大家久等了。那么，马上开始压印吧。路兹，你快试试看！」

夹到梅茵工坊后，路兹差不多完成了要做木刻版画的准备。工作台上已经铺著做失败的纸张，上头放著木版。孩子们都一脸兴致勃勃，围在工作台四周。

「梅茵大人，这些会做出什么东西？」

「唔呵呵，敬请拭目以待。」

我走向工作台后，大家便往后退开，

空出了视野绝佳的特等席。因为特别为我空出了位置，我便待在那里观看路兹工作。路兹先用毛刷沾了墨水，把木版抹黑，孩子们都发出了兴奋的叫声。

「哇，好黑喔！什么都看不到了！」

对于孩子们的欢呼声，路兹只是稍微挑眉，冷静地继续作业。接著，他在涂了墨水的木版上轻轻放下佛苓纸，再如同昨天说明过的，先垫上纸，再用马连压印。

「啊〜看来好好玩喔。我也好想试试看。」

「我也是、我也是！」

路兹停下马连，拿开垫纸，手指捏住纸的边缘。在我满怀雀跃的注视下，路兹小心又缓慢地撕下纸张。掀开的纸张一如我的预料，上头印著墨水，完成了我熟悉的木刻版画。

「呜哇，变成画了耶！明明这么黑，上面却有白色的线条！」

孩子们看到一片漆黑的木板竟变出了一幅图画，全都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开心得叽矶喳喳。吩咐孩子们解散，继续回去抄纸后，我和路兹一起看著印好的版画。

「梅茵，你觉得怎么样？」

「……好像怪怪的。」

明明刚才我还兴奋雀跃地等著纸翻过来，这却是我现在的感想。和丽乃那时侯，在小学上美劳课时做的版画不一样， 眼前的版画更加细腻，充满艺术气息，果然比起我和路兹，交给哥哥他们雕刻是正确的决定。

「当成是木刻版画来看的话，其实也算成功啦。可是，不适合做成绘本吧？」

「是啊。虽然字是看得懂，但黑底配上白字，有点不好阅读吧。」

黑底白字看起来不仅吃力，有些反字还写错了。这部分算是我的失败，但因为把画和文字都集中在一片木板上，如果想改，就必须全部改掉。此外，很多地方都没雕好的画看起来真是可怕。虽然也是因为哥哥们还不习惯雕刻版画，但如果用这块木版做成绘本，大家恐怕无法适应。

「文字做成印章会比较清楚吧？内容全都刻成印章比较好吗？」

「哥哥他们都已经在说这次的图案太复杂了，根本划不来，怎么可能再把内容全部刻成印章啊。照著文字刻字，跟把文字旁边挖空，让文字凸显出来，需要的劳力跟时间完全不一样。」

「说得也是……看来得再想想其他方法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木刻版画不适合做成绘本呢。图画也是黑色的部分太多，有点恐怖。」」

路兹把印好的纸张放在墙边的架子上，开始收拾工具。毕竟我都觉得怪怪的了，再继续压印也没意义。

嗯……葳玛的画，好像更适合做成铜板版画呢……

但是，就算想做铜板版画，也不知道防腐蚀液和硝酸这类的腐蚀液在这里能否轻易买到。要再自己找到可以替代的东西，老实说我觉得很麻烦，而且，在工坊里出入的都是小孩子，我想尽量避免使用危险药剂。

……可是，怎么办呢？

至今就算做失败了，我也不会太过沮丧，但这次先是请葳玛画了图，又请哥哥他们雕刻，结果却失败了。实在很难开口向他们报告说结果失败了，而且在还不确定有没有成功机率的情况下，也很难再请他们以后继续帮忙。

「你在想什么？」

收拾整理完，路兹走回来。

「我在想，要不要乾脆别为儿童版圣典加上插图呢？，反正就算没有插图，只要写了字，也称得上是书吧？，

「我是没什么坚持，那样也可以啊。可是，没有图画的书能叫做绘本吗？」

「不能。所以我在想乾脆别做绘本，直接做一般的书就好了。」

「可是，你不是说第一本绘本，是你要送给可爱弟弟妹妹的第一个礼物吗？」

「啊！对喔！怎么可以妥协！我一定要做出很棒的绘本来！」

……不可以因为一、两次的失败就泄气。来想想木刻版画以外的方法吧！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I 黑白绘本

第一次做木刻版画失败了。虽然得出了木刻版画可能不适合做绘本的结论，但不能就此放弃。我在回家的一路上，和路兹一起召开反省大会。

「俗话说失败是成功之母，要找出失败的原因，下次就有机会成功了。」

「嗯，也是。梅茵，那你觉得失败的原因是什么？」

我「嗯嗯」地点头，听到路兹这么说，开始思考失败原因。才没多久，马上想到了至少三个原因。

「首先，用来雕刻的草图太复杂了。葳玛的图太细腻了，不适合做成必须要雕刻木板的木刻版画。」

因为总不可能请葳玛一本一本地画上插图，所以只能想出木刻版画以外的方法。或是请葳玛改画线条比较简单的图画。但是，葳玛只看过神殿里头的画作。要在这种情况下请她改变画风，恐怕是强人所难。起码也要提供范本，才能请她「照著这种风格作画」吧。

「另外，我有些反字也写错了吧？之后要再更细心地检查，但这部分只要小心一

点，应该就能避免吧？像是找其他人一起检查……」

「嗯……既然这样，要不要从一开始，文字和图画的板子就分开来做？这样子就算文字部分做错了，也不会影响到插图吧？」

「路兹，你真是天才！」

因为是给第一次接触到文字的小朋友看的，所以我一直有种刻板印象，认为文字和图案就该放在一起，但其实大可以分成两页，也可以把板子分成上下两部分。

「最后就是雕工吧。很多地方明显雕得不是很好。」

文字有些地方都穿破了木板，图画的线条也往外突出，印在纸上后，这些错误都格外明显，我指出这部分的缺点后，路兹不高兴地鼓起脸颊。

「有一部分也是因为没有雕刻用的工具啊。并不是哥哥他们的技术不好。」

「没有工具……但路兹家因为工作的关系，不是应该有很多工具吗？」

路兹家腾出了很大的空间，来放置工作用的器具，应该有各式各样的工具才对。我回想著路兹家里的模样，路兹轻轻耸肩。

「我家虽然因为从事建筑方面的工作，所以比起别人家，确实是有很多木头加工用的大型工具啦。可是，并没有用来做精密加工的工具。因为又用不到。」

狄多伯父平常使用的和修缮屋子时曾用到的工具，确实都不适合用来做细腻的加工。父亲也有一些大型工具，但小事情都只用一把小刀解决。

「如果要用小刀雕刻，那幅画太精致了。」

「咦？那块木版是用小刀雕刻的吗？」

如果是用小刀雕刻的，简直是雕得非常出色。反而是我在委托工作的时候，应该准备雕刻刀那类的工具，一并交给他们才对。

「那下次委托哥哥他们雕刻的时候，也要顺便提供工具给他们才行呢。帮我跟他们说声对不起和谢谢吧。」

「嗯，知道了……可是，为什么到最后你变成要做给小孩子看的圣典啊？」

被这么一问，我开始回想为什么会从要做给小宝宝看的绘本，变成了要做给小孩子看的圣典。

「好像是因为葳玛会画的图，基本上都和神殿有关吧。」

「那如果是要做给小宝宝看的，不一定要做圣典吧？」

我只是因为大家都说我图画得不好，只好把画图的工作交给葳玛，又因为葳玛会画的图案都与神殿有关，为了配合她，才变成了要做儿童版圣典。

……咦？仔细想想，做成儿童版圣典的话，根本不是适合给小宝宝看的绘本吧？

我终于察觉到了事态重大。给小宝宝和给小朋友看的绘本，需求有些不太一样。不能因为都是小孩子，就混为一谈。

「好，那先为了小宝宝做黑白绘本吧。儿童版圣典之后再说！」

「我们也只有白纸和黑色墨水，本来就只做得出黑白绘本吧？」

「话是没错，但还是有点不一样嘛。」

那么，现在先回到原点，好好思考我想做给小宝宝什么样的绘本吧，我开始回想提到儿童图书馆与儿童服务理论的课程，首先，据说婴幼儿在刚出生时，只有很模糊的视力。视力与大脑的发展有著密不可分的关系，藉由每天看到各式各样的事物，慢慢受到刺激后，才会发育成长。出生后三到四个月，才能够辨识红色等比较显眼的颜色，视线也开始可以对焦。

然后，直到出生满一岁左右，才会拥有和大人差不多的视力。在那之前，事物的轮廓都很模糊，也很难辨识到不显眼的色彩。为此，若要让不满一岁的婴幼儿阅读绘本，重点在于颜色要有强烈的对比，形状还要睔廓分明。颜色只要有白色、黑色和红色就足够了，形状则要选择圆形，三角形和四方形等清晰的轮廓，才方便婴幼儿辨识。所以提供给零岁到两岁婴幼儿阅读的绘本，都会用简单的线条画出鲜艳的原色，使用文字也很简单，还会反覆出现。

我想起了给婴幼儿看的绘本中，有的黑白绘本只是把图形摆在一起而已。如果是那种绘本，现在的我也画得出来。

「路兹，我明天不去神殿了，要留在家里为小宝宝做绘本！」

「知道了。那我会去通知神殿，稍微看过梅茵工坊之后，再过来陪你一起做，你每次做东西的时侯，一定得在旁边看著你，不然很危险。」

路兹哎呀呀地叹气说道。我无法反驳，立刻改变话题。

「那我想买厚纸，可以帮我从工坊带做好的十张纸过来吗？」

于是到了隔天，路兹在第三钟响前便来到我家。

「呜哇，也太乱了吧。伊娃阿姨看到一定会生气。」

屋子里的桌上，正凌乱地摆著用失败纸张做成的笔记本、烟灰铅笔、石板和石笔。母视要是在家一定会叫我「快点收拾乾净」，但今天母亲和多莉都出门工作了，所以没有人会对我训话。

我在石板上不停画下各种图案，思考著要画什么东西。大概决定好了要画什么后，掀开笔记本，再用烟灰铅笔画下来。如果想参考做成黑白绘本时是什么样子，用烟灰铅笔在纸上画图，是最容易想像的了。父亲的成套工具里头有画直线用的尺，我拿出尺来，画下直线。在纸上画完三角形和四角形后，打算要画圆形，我却突然定住不动。好想要圆规。

「路兹，你家有『圆规』吗？就是可以用来画出正圆形，大概长得像这样，然后这样子使用……」

我在石板上画图，又用两只手指，做出画圆的动作，路兹轻轻点头。

「哦，圆规吗？以前我家里有，但现在好像不见了。」

「是喔……那就没办法了。只能用其他东西代替了。」

我拿来家里的线，绑在烟灰铅笔上。虽然想要图钉，但因为没有，所以我从工具箱里拿出钉子，再把线也缠在钉子上。接著，用左手指按住钉头，把线拉直，再转动烟灰铅笔，就可以画出圆形了。中心别不稳就好。

「哇，好强。」

因为平常并不需要画出漂亮的圆形，工作上有需要的人也都是利用圆规，路兹大概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画面方式，发出了感叹声 因为很少因此被人称赞，我有些得意洋洋，画了好几个圆形，但小圆不太好画。在这种想画出大量图形的时候，特别想要几何图形板和造型绘图板。

「路兹，这里有卖『几何图形板』和『造型绘图板』吗？」

「你在说什么？」

「就像这样。在薄薄的金属板或是『塑胶』上面，像这样挖了很多图案，而且还有各种大小……」

因为可以沿著框框画出形状，也可以用涂满的方式画出图形，要一次画出多个相同图案的时候非常方便。既然这里有在卖圆规，说不定也有几何图形板。我画在石板上说明，但路兹只是偏过头。看来是没看过。

「这东西要怎么用？」

「呃，像这样，沿著挖空的框框，可以画出自己想要大小的图形喔。」

「……不能用厚纸做吗？」

「哇噢！路兹，你真的是天才！」

我抽来一张做绘本用的厚纸，开始做几何图形板。包括圆形和三角形等图形，再逐一画上不同的大小。只要沿著图形切割下来，几何图形板就完成了。我和路兹分工合作，兴冲冲地画著图形，但到了切割这个步骤时，我才惊觉一件大事。又没有切割用的工具了！

「这么小的图案，用小刀切不下来啦！」

我来回看著厚纸和两人手上的小刀，颓然垮下肩膀。大圆还勉强可以应付，直线也还行。但是，小圆实在是没办法。

「要是没有工具，又会重蹈木刻版画的覆辙了，去拜托约翰做『笔刀』吧。」

「那是什么？」

「是我也能用的、又小又薄的刀子喔。」

即然要委托工作，就该穿上正式的服装前往，于是我和路兹换上学徒制服，带著公会证，和仔细画下了委托物品的佛苓纸订单，前往锻造工坊。

工匠大道位在城市南边，所以约翰所属的锻造工坊离我家比较近。

「你好啊。」

「哦，欢迎光临。」

大概是方才还在接待客人，一进门就能看见的桌上摆著好几片木板，师傅正坐在椅子上，摸著胡子，炯炯的大眼睛转过来。因为上次我订购了铁笔，好像记住了我的长相，师傅看著我露齿一笑。

「原来是之前的小姑娘啊。又来下订单吗？」

「是的。请问约翰在吗？」

「嗯，我去叫他，坐在这里等一下吧。」

师傅叠起木板，抱起来后，扯开喉咙大喊：「喂，约翰！你的客人！」接著大步走进埋头的工作室。「咚！」的沉闷声响起后，橘色鬈发绑在了脑后的约翰慌慌张张地冲了出来。

「是！……啊，是之前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两位好。」

「约翰，你好啊。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做『笔刀』，请看这个。」

我拿出写在佛苓纸上的订单，再翻到背面，展示设计图。约翰感到新奇地摸了摸纸后，看向我所画的图，一脸纳闷。

「通常大部分人都是订做大的刀子，从没人订过这么细又这么薄的小刀。这究竟是做什么用的？这么小的刀子切得了东西吗？」

「要用来裁切这种植物纸喔，切割小圆圈的时候，刀片也得跟著变小才行。」

「哦……用来切这张纸吗？我还是第一次摸到植物纸。」

约翰用指尖捏起纸张，正反面来回翻看了好几遍，还拿到眼前挥动，确认认触感。好一会儿让他尽情确认后，我才指向订单背面的设计图。因为约翰问起问题都钜细靡遗，所以我这次先在订单上详细地写下了尺寸和用途。

「然后，握把的部分可以用木头制作，但我希望像这样子可以替换刀片，像是刀片上的小孔，以及与握把衔接的地方，必须要做得刚好密合，不然刀片会摇摇晃晃，非常危险，所以我才会来拜托擅长做细腻加工的约翰。」

约翰看著设计图，对替换用的刀片提出问题，我边回答边详细地下达指示，约翰的双眼也像要接受挑战般地熠熠发光，看样子是点燃了他身为锻造工匠的斗志。

「哦 真有意思。这么简单就能替换刀片，这点真不错。」

「另外还要拜托你制作笔盖，或是笔刀专用的盒子。因为刀片很利，十分危险，而且又薄又小，很容易断掉或损坏。」

「既然是这样，替换用的刀片也多准备一些比较好吧。」

经过长长的讨论后，我拿出了公会证向师傅支付订金。

「完成以后，请送到奇尔博塔商会吧。」

要是送来我家，我无法马上准备好现金，但如果送去奇尔博塔商会，只要事先知会一声，先把钱付给班诺，那么收到货品的时候，就能请他们支付现金给约翰了。而且我又能透过公会证进行交易，不需要带著现金跑来跑去，这点也很方便。

「路兹、梅茵！」

订制了笔刀后，大约过了十天。从神殿要回家时，路上经过奇尔博塔商会，门前的守卫叫住我们。原来是马克吩咐过，有东西寄到店里，要我们进去一趟。

「这是约翰在下午送来的。他非常兴奋地说，这份工作很有趣。」

接过马克递来的细长盒子，回到家后，我立刻用约翰做的笔刀开始做几何图形板，因为没有专用的垫板，我放在板子上，切割的时候留意著别太用力，但这么做好像会让刀片受损得更快。不过，多亏了锐利又好用的笔刀，几何图形板三两下便完成了。我把厚纸做成的几何图形板放在笔记本上，用烟灰铅笔把中间的洞涂黑，就出现了完美的黑色圆形。

「只要绘本的模板也用厚纸做，再像几何图形板一样涂上墨水，不就不用特别雕刻木板了吗？哇噢，该不会我也是天才？」

于是我付诸实行，利用几何图形板，开始设计黑白绘本。我非常随心所欲，上下也画出两个较大的三角形，下面再加上一个长方形，做出日本冷杉的形状，然后在一个圆形框框里，画上圆形的眼睛、半圆形的嘴巴和三角形的鼻子，做出五官，再用圆规画出六角形，做成花朵的图案。我不由得乐在其中，一头栽进做绘本的世界里，直到家人说：「该收工了喔。」才用笔刀割下图案，完成模板。

「路兹，你看！我做好了！」

隔天，我眉飞色舞地向路兹展示做好的模板。把原本的厚纸切成一半后，每张图大约都是A5的大小。看完了全部共十张的厚纸，路兹皱起眉，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表情看著我。

「喂，梅茵，这些图……小婴儿看了真的会高兴吗？」

「会、会啦！黑白两色的『对比』很强烈，又只是把图形组合在一起而已，跟图画得好不好没有关系吧？」

我说明完，路兹充满怀疑的眼神变得更是怀疑了。

「嗯……好吧，反正你自己可以接受就好了。」

于是到了下午，满脸纳闷的路兹开始在工坊制作绘本，这次就像往几何图形板画图那样，拿著毛刷涂上墨水。至于线条比较细的地方，若直接使用毛刷，纸面会变绉，所以我往细细的木棒缠上破布，当作是棉花棒，请路兹用轻轻按压的方式涂上墨水，

「哇，好棒喔！完成了！，

「……梅茵大人，这是什么？」

「这是做什么用的？」

孩子们围到旁边来，探头探脑。我请灰衣神官把印好的图放在架上晾乾，并笑容满面地回答大家的问题。

「这是给小宝宝看的绘本喔！」

「……给小宝宝？哦……」

大家的反应全都难以言喻。要嘛歪过头，要嘛别过视线，现场弥漫著「虽然完全无法理解，但最好别乱说话吧」的气氛。

……大家果然都无法理解。真希望这世间快点追上我的脚步。

虽然感到有些孤单，但黑白绘本的内页已经完成了。之后我想像屏风那样摊开立起来，所以必须把完成的页面黏在板子上，板子再挖洞，用绳子串起来。

……啊，还要用明胶做糨糊！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I 儿童版圣典的准备

姑且不论周遭人们的评价，至少给小宝宝看的黑白绘本内页完成了。我感到心满意足，和路兹手牵著手一起回家，走在秋天气息变得更加浓厚的大道上。

「过冬准备结束后，才要制作明胶，所以我想继续制作儿童版的圣典。」

我想趁著读书之秋这段期间做出圣典，便对路兹这么表示。路兹「嗯」地沉吟，思索了一会儿。

「你又要用木刻版画制作吗？割纸好像比较简单吧？甚至连你都能做。」

路兹说得没错，切割厚纸做成原版 不难。连我也做得到，不需要什么力气。

「如果绘本的文字也用切割的方式，就不需要写成反字了呢。绘本的字数也不多应该有时间割完……不过，看来要再多订几支笔刀才行了。虽然初期投资都要花不少钱，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是特别订做，所以笔刀的价格偏高，但如果要做木刻版画，还是得准备雕刻刀那类工具，所以这终究是必要的开销。

「反正我们就是为了初期投资才存钱的啊。」

总有天我想制作字母的活字，进阶为活版印刷，但印刷时需要大量的活字，制作活字又是非常精细的工作，如果想做金属活字，开销会比现在还要庞大，得等到更久之后，我才能著手进行活版印刷吧。

「唉……古腾堡先生依然是遥不可及呢。

「那是谁啊？」

「在我心目中是等同于神，完成了一项创举的伟人喔。也是我的目标……但现在只能先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慢慢改良了。路兹，你有觉得哪里该改进吗？」

「……印刷的时候，有没有可以用来压纸的工具？因为纸一不小心就会歪掉，手指又会沾到墨水，墨水又很难洗掉，这让我很伤脑筋。」

路兹是会接待到贵族的商人学徒。在该注意仪容整洁的情况下，双手要是和工匠一样脏兮兮的，非常有损形象。虽然也可以交给灰衣神官们制作，但路兹自己又很坚持「梅茵想的东西，都由自己来做」这件事。这样一来，只能想想有没有办法不会弄脏双手了。

「嗯……如果可以先做出『誊写版』印刷的外框，情况应该会好很多。

「『誊写版』？那又是什么？」

『誊写版』印刷则是其中的一种喔。『誊写版』印刷会用木框和网子压住纸张，所以如果有木框，会比较不容易弄脏双手吧。唔，大概像是这样。」

我拿出写字板，停在原地，开始画图。路兹大吃一惊，把我拉到路边，「喂，梅

茵！至少先靠到路边啦！」

「在大小可以放置纸张的木台上，加上可以这样打开和阖上的木框。木框和木台用铰链固定起来，木框里头再铺上一面网子。印刷的时候，把纸放在木台上，再放上纸版，放下木框固定住后，再隔著网子涂上墨水。」

「哦……那如果材料是木头和网子，有办法做出来吗？」

除了蜡纸和钢版，其他工具的做法并不复杂。最简单的东西，可能连路兹也做得出来。没有信心可以自己制作的，只有铺了网子的木框吧。

「路兹，之前委托他做竹帘的那位工艺师，现在可以再向他下订单吗？植物纸工坊要的大竹帘做好了吗？」

「这个得问老爷和马克先生才知道了。」

刚好前方可以看见奇尔博塔商会，我们两人意见一致，决定绕过去问问看，一起走进店里，店内的工作似乎已经进入尾声，有些地方还开始收拾整理了。我环顾著大家的动作虽然俐落，但感觉有些手忙脚乱的店内。

「啊，梅茵、路兹。如果有事的话，直接进办公室里说吧。」

直接在店里讨论事情，会妨碍到大家做事吧。马克没有先请示过班诺，就让我们走进办公室。班诺正在检查帐簿之类的东西，叹一口气后接受了会面。

「班诺先生，我明天可以借用马克先生的一点时间吗？我想请他陪我一起去工坊，向之前做竹帘的那位工艺师订做东西。」

工艺师现在有空吗――我问完后，班诺翻了翻帐簿，点点头。

「他已经如数交货。只要没有接到其他委托，应该有空吧。你这本要做什么？」

「要做装了网子的木框。」

听了我的回答，班诺满脸问号地侧头。

「什么？网子？究竟要用做什么的？」

「使用墨水的时候，路兹就不会弄脏双手了。」

班诺像是完全听不懂，看向路兹，寻求说明。但明明我才说明过，路兹却缓缓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唉，算了。我会告诉马克。时间呢？」

「我还要去神殿练习飞苏平琴，下午过后可以吗？」

「下午对我们来说也比较方便。那么明天过来吧。」

隔天下午，吃完了午餐的我和路兹一起前往奇尔博塔商会，然后在马克的陪同下，往坐落于工匠大道上的工艺师工坊移动。

「……怎么又是你们。」

工艺师出来迎接的时侯，用力皱起了眉，露出非常不耐烦的表情。不耐烦到了我忍不住觉得，怎么能对客人摆出这种表情呢。

「不会又要订做竹帘了吧？我好不容易才做完了，别再丢给我交货期限那么紧凑的工作了。」

看来制作工坊用的大竹帘，真的是很辛苦吧。我来回看著一脸憔悴的工艺师，和笑容温文的马克，连忙左右摇手。

「啊，不是的。这次是想拜托你做木框。

「木框？那去找木工工坊吧。」

工艺师的视线投向大门，摆摆手只差没说慢走不送。

「不是的，并不是单纯的木框，要像这样子，在框装上网纱……呃，就是把绢丝排成网状，请问你做得出来吗？网眼不需要很细，因为只是要用来压住纸张，让纸不会歪掉和变绉。」

我拿出石板，画出想请工艺师制作的网框。工艺师眯起眼睛，瞪著图老半天后，无可奈何地叹气。

「……做是做得出来，只是很麻烦。」

「那可以拜托你吗？」

「虽然耗时耗力，但你们付钱很乾脆。既然是竹帘以外的工作，那好吧。」

于是向工艺师订做了铺有网子的木框，一如往常，拟订了做好后送到奇尔博塔的契约，再由马克签名。

「马克先生，我还想再去一个地方。可以绕去锻造工坊吗？我想加订之前做的笔

刀，也想和约翰讨论看看滚筒。」

如果要用厚纸做原版，就需要更多支笔刀。除了负责割字的我和路兹，我也想先帮葳玛准备一份。另外，我还想要可以均匀涂抹墨水的滚筒。但是，我以往熟悉的是橡胶滚筒和海绵滚筒，这里有可以替代的东西吗？如果没有，也许可以卷上一层布代替，但不知道用起来感觉会怎么样。

羊水@

前往锻造工坊，再多订了两支笔刀。约翰笑容灿烂地接下了委托，可以接到能让自己不遗余力地发挥本领的工作，他好像很开心。

「然后我还想订做滚筒……」

我画了图案，说明用途。虽然也说明了什么是橡胶和海绵，但约翰果然只是满脸纳闷。

「……藉由滚动筒状的物体，涂上墨水吗？又是奇怪的东西呢。」

「而且还要加上这样的把手，然后我希望滚动的时候，不会觉得凹凸不平。我想只要在表面裹上一层布，应该就能沾附上墨水，至于要用什么布料，就交给约翰作决定了。」

虽然我希望能够使用稍微具有弹性、易于沾附墨水的布料，但就算没有，应该也一样能使用。听完我的说明，约翰点了好几下头。

「如果只是这样，应该不难。做好以后，一样是送去奇尔博塔商会吧？」

「对，麻烦你了。」

离开锻造工坊后，便和马克道别，我和路兹开始往住家移动。

「剩下的问题，就是图画了呢。如果裁切厚纸做成原版，用原版印刷，做出来的感觉应该会像皮影戏那样。现在有了笔刀，有些细腻的线条也可以保留下来了。可是，如果想请葳玛稍微改变画画的方式，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如果可以提供范本，她应该会比较知道要怎么做吧？老实说，光听梅茵那么不清不楚的说明，根本没人听得懂。」

的确，没有看过的东西，再怎么说明，也很难马上理解吧。

「嗯……那，虽然不知道可不可以当作参考，我自己先试做看看吧？」

「咦？梅茵吗？没问题吗？」

「我会参考葳玛的图做原版啦，不用担心。你真是失礼！」

路兹的脸庞更是不安地抽搐，紧盯著我瞧，明明Q版图我就只画过那么一次，对于我画图的功力，评价到底有多低啊。

……别看我这样，丽乃那时候的美术成绩几乎每次都有乙耶。

我在水井广场和直到最后都投来担忧眼神的路兹道别后，回到家里，立刻参考葳玛的木刻版画，画出女神的轮廓，再像皮影戏那样用烟灰铅笔涂黑和留白。虽然图案简单，但好像比木刻版画更加清晰明瞭。

「嗯，好像还不错嘛。」

但是，这是我以自己还保有日本人审美观的眼光，在看过后得出的感想，所以不知道这里的人能否接受。这里赞扬的绘画，都是纤细且写实的风格，这种皮影戏般的图画可能会因为太过简单，不被大家接受。

隔天早上，我把结果有些惊悚的版画，和自己画的剪影画放进托特包里，要拿给葳玛看，还准备了要给葳玛的笔刀和烟灰铅笔。

「路兹，早安，如果是这样的图画，你觉得怎么样？」

我拿出昨天画成了剪影的女神图画，给来接我的路兹看。路兹本来还一脸不安，这时却瞪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了图画一会儿后，放心地吐气。

「这样子还不错嘛。我觉得看起来比木刻版画舒服。」

「太好了，我再和葳玛讨论看看，问她能不能画出这种风格。」

院，去见葳玛的时候，都由罗吉娜陪同。

「梅茵大人，欢迎您过来。」

紧接著，我把用木刻版画拓成的图放在食堂桌上，轻轻推向葳玛。葳玛拿起版画

表情困惑地沉下来。跟她想像中的图画不一样吧。

「因为葳玛的画很细腻，木刻版画又必须要刻在木板上，所以结果就变成了这样。可是这样子，难得葳玛画得那么漂亮，都无法呈现出来了吧？所以我在考虑，能不能改用其他画法呢？」

我一边说，一边拿出自己画的剪影画。要把图拿给专家看，让我内心有些七上八下，但只有这么做，才能进行下一步。

「比起要雕刻木板，我想这种画法会比较便于印刷。只不过，我不清楚这样的画大家能不能接受。葳玛在艺术方面又特别擅长绘画，所以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葳玛看著我画的剪影画，轻吸一口气。

「……这是梅茵大人画的吗？」

「我参考葳玛的图画了范本。假如只运用涂黑与留白，切割纸张后，大概就会是这个样子。你觉得呢？虽然和一般的画差很多，呃，但你能抓到这种感觉吗？」

不行吗？我观察葳玛的反应。葳玛好一半晌默不作声，只是盯著剪影画看，然后倏地摇头，褐色眼眸绽放出了喜悦的光彩。

「我会用这种画法画画看。我想挑战看看用新的画法，自己可以画到什么地步。」

「那么，这把笔刀和烟灰铅笔就送给葳玛。用我之前给你的纸张，多画多练习吧。

然后，这是正式做绘本用的厚纸，等第一张画好后，我们再先印印看。」

葳玛的双眼闪闪发亮，入迷地看著剪影画。我把带来的工具送给她，并说明使用这些工具时的注意事项。葳玛很优秀，一定能画出比我还工整漂亮的剪影画吧。

就在葳玛以新的画法尝试绘制图画时，我也在厚纸上写字，制作纸版。想不到约翰很快就送来了做好的笔刀和滚筒，所以我和路兹两个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把文字切割下来。虽然是很需要耐心的细腻工作，但一想到印刷后会变成书，我很乐意继续努力。

此外，在葳玛画好图画之前，委托工艺师制作的网子也先做好了。于是前往路兹家，拜托拉尔法和奇库，制作誊写版印刷的木台和装上网子用的木框。

「你到底需要什么东西啊？」

「就是这个！这样子路兹的手才不会弄脏，拜托两位哥哥了！」

我把画了设计图，还详细标示了尺寸的纸张，举到两人的面前。因为工作的关系，两个人经常看设计图吧。奇库和拉尔法看完设计图后，马上动手制作。一边和我简单地讨论几句，一边拿来木板和钉子。

「嗯……？大概像这样吗？」

「哥哥你们好厉害！完全刚刚好！」

不愧是木匠学徒，丝毫没有偏差。感觉才眨个眼睛，可以密合放进网子的木框 就，完成了。我大力称赞后，拉尔法哼了一声，调侃地看著路兹说：「路兹都有商人的样子了，我当时也有木匠的样子了啊」

「那木匠，接下来做这个木台吧。」

路兹没好气地鼓著脸颊说，两人便耸耸肩，轻笑著继续工作。

「啊，这块不行。路兹，你去拿那边的板子过来。」

「要磨得光滑一点啊。是你要用的吧？要是有毛刺留下来，可会受伤的喔。」

「受不了，你们真的很会使唤人耶。」

路兹老样子又被使来唤去，但感觉得出前阵子那种让人神经紧绷的气氛完全消失了，我偷偷地松一口气。

「奇库哥哥，请你装上这个，就可以把网子固定在木框上了。」

我拜托奇库，在木框装上泪滴形状的金属背扣，背扣是用来把网子固定在木框上的零件，也会用来固定画框背面的板子。接著，是用铰链连接起木框和木台。再请哥哥他们在木台上设置约零点五公分厚的板子，印刷时就可以对齐纸摆放的位置。至此印刷用的工作台就完成了，花费的时间比预期中还短。

「哥、哥哥，谢谢你们。呃，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大概是要特地向家人道谢，让路兹感到很难为情吧，他有些害羞地把头撇开。哥哥他们听了，也一脸不知所措地别开视线。

「这点小事又不算什么。」

「对啊对啊，只是赚点零用钱而已。」

换作是我，就会扑上去拥抱多莉，用身体尽最大限度地表达我的感谢，但对路兹兄弟而言，这大概已经是极限了吧。但是，从原本毫无对话的情况来看，我觉得进步了很多，不由得用温暖的眼神望著三人后，察觉到我的视线，三人的表情同时变僵。

「梅茵，你干嘛一直看著我们！」

这种时候就异口同声，果然是兄弟呢――我注视著三人的眼神更是充满笑意。

「路兹，快送梅茵回家吧！」

「对啊，这里我们来收拾！」

「梅茵，走了！」

兄弟三人忽然格外一个鼻孔出气，在他们的合作无间下，一眨眼工夫我就被带到了路兹家门外。亏我还想再多看一点兄弟三人这么温暖的互动呢，真可惜。

「梅茵，你别傻笑了，快点动脑！这样工具都到齐了吗？只剩下葳玛的画了吧？」

路兹强行改变话题，看来非常不想要我再提起他和哥哥们的互动。我轻笑起来，同时也在脑海内回想做书所需的各种工具，纸做好了。墨水也做好了。文章的纸版也做好了。滚筒也完成了。印刷用的木台也好了。接下来只要葳玛画好了图，就可以开始印制书本的内页。但是，对面若一片空白，好像太冷清了。

「路兹，如果还有时间，做些中间夹了押花的纸张吧。我想当作封面。」

「哦，那个吗？那个很漂亮嘛。那我明天带孩子们去一趟森林。」

所有准备工作都完成了，只剩下等著葳玛把插图画好，所以这阵子下午的时光，都能尽情徜徉在阅读的世界里。吃完午餐，我正精神抖擞，心想今天也要看书时，吉鲁因为接到了孤儿院的孩子们通知说葳玛插图画好了，走进院长室来。

「梅茵大人，听说葳玛纸版画好了。小鬼们还说葳玛有事想拜托梅茵大人，所以请你亲自过去一趟。」

听了吉鲁的传话，眼前的世界彷佛突然变得一片明亮。纸版做好了，就表示可以著手印刷了。

「吉鲁，吃完午饭后，麻烦你在工坊做好印刷的准备吧。罗吉娜，我们去孤儿院吧！」

「梅茵大人，请您冷静，现在神的恩惠都还没送到孤儿院呢。」

我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午餐时间和孤儿院不一样，于是重新坐好。吉鲁轻笑著说：

「等小鬼他们来工坊了，我再来通知梅茵大人，等的时候梅茵大人可以先背背祈祷文。」

这番话让我想起了神官长出的作业。

我听从吉鲁的建议，一边心神不宁地等待，一边努力背祈祷文，听说这是骑士团在秋天提出请求时会用到的祈祷文，因为不晓得什么时候会突然接到请求，神官长要我现在就先完整背下来。

……啊，不知道仪式用的服装怎么样了，也得去问问进度才行。

收到孩子们都吃完了午饭的通知后，我便踩著轻盈的脚步，和罗吉娜一起前往孤儿院。孤儿院一走进去就是食堂，只见葳玛脸上不再是平时恬静的笑容，神色有丝紧张地等著我们。桌上放著A5大小的纸张

「梅茵大人，请您过目。」

「哎啊！」

罗吉娜从我背后一起探头看向纸版，发出了赞叹的叫声。

在切割得十分精美的纸版上，葳玛的图画依然保留了她细腻的特色，线条却整理得非常俐落乾净，这幅画是黑暗之神与光之女神相遇的场景，黑暗之神切割的部分比较多光之女神虽然有许多留白，却还是生动地呈现出了头发的阴影和衣服的绉摺。真想马上涂上墨水看完成图！

「太棒了！那我们马上就去印刷！我已经吩咐吉鲁去作好准备了。」

我让罗吉娜拿著纸版，立即起身要前往工坊。

「梅、梅茵大人，请您等一下！」

葳玛注视著我，表情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她好几次微微掀开嘴唇后，双手在胸前交握，用力到指尖都发白了，然后用颤抖的嗓音问我：

「请、请问能让我陪您一同前往工坊吗？」

「我当然没问题啊，但葳玛没关系吗？」

葳玛因为害怕接触男性，不想离开孤儿院，听说也没去工坊露过脸。她说虽然很在意孩子们的情况，但双脚还是怕得无法动弹。

「我还是害怕接触到男士……可是，对于这幅画印刷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真的好奇得、好奇得什么事也做不了。先前木刻版画并没有印出我想像中的结果，这次又是全新的作画方法，我完全想像不到会变成什么模样……」

对于这幅画印刷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真的好

之前完成的木刻版画，我只是觉得怪怪的，但对葳玛来说，结果似乎令她深受打击，这次也不是用黑色墨水画出细致又优美的图画，而是切割纸张，做出线条简洁的剪影画，算是葳玛的初次尝试，所以我很能明白她在意结果的心情。

可是，葳玛的精神层面承受得住吗？一旦去工坊，肯定会碰到灰衣神官。害怕成年男性的葳玛承受得了吗？

「如果是和梅茵大人一同前往，我就能鼓起勇气……」

听到裹足不前的葳玛这么说，瞬间我担心葳玛的心情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去，马上熊熊涌起了要保护葳玛的使命感。

「我绝对不会让男士靠近葳玛半步的！我们一起走吧！」

「梅茵大人，原本应该要是侍从不让男士靠近主人半步才对唷？」

罗吉娜以无奈的语气插嘴说道，但我才不管！难得葳玛现在稍微有了想踏出孤儿院女舍的想法，这件事非常宝贵，而且葳玛正视我为依靠，这点才是最重要的！

葳玛一只手按著胸口，露出不安的笑容。于是我轻轻牵起葳玛的手，走下食堂后头的阶梯，从后门前往梅茵工坊。

……葳玛就由我来保护！要展现我可靠的一面！

但才立下雄心壮志，我就一脚踩空了楼梯。幸好有葳玛抱住我，才没发生悲剧。

「梅茵大人，您没事吧？！」

「嗯，嗯。」

「……梅茵大人，这么积极表现是没关系，但请您别忘了要保持稳重。」

罗吉娜盈盈笑著说出的斥责，狠狠地刺进胸口。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I 儿童版圣典的装订

「哇啊！是葳玛！葳玛来了！」

「葳玛、葳玛，我刚才帮忙准备了墨水喔！」

看到从不离开孤儿院的葳玛出现在工坊，孩子们全都发出欢呼声，围上来簇拥葳玛，七嘴八舌地开始说明自己在做什么工作，现在又能做什么工作。如此一来，孩子们也自动形成了一层防护罩，灰衣神官根本没有可以接近的空隙。非但如此，下定决心要保护葳玛的我，也毫无出场表现的余地。

「……那我们开始印刷吧 」

没有了保护葳玛的必要，我失落地垮著肩膀，走向路兹。葳玛则围著一圈孩童防护罩，跟在我身后。

「路兹，可以先印扉页和末页吗？我想先试用滚筒，看能不能均匀地滚上墨水。」

路兹把纸放在印刷用的木台上，然后叠上纸版，印刷台约是A 4大小，纸版则是A5大小，这次要做的绘本，预计上下分开制作插图与文字的纸版。现在是上面放上扉页、下面放上末页的纸版。

「这样对吧？」

路兹向我确认后，才轻轻放下装了网子的大框，接著拿出墨水。他在大理石台上倒了点油混合后，用刮刀稍微搅拌。然后，放上滚筒滚动，让墨水沾满整个滚筒。

做好了准备，路兹瞥来一眼。我点一点头，路兹便把滚筒放在网子上，慢慢地开始上墨，上下左右地滚了几次后，路兹把滚筒放在大理石台上，轻抬起木框，因为墨水的关系，纸版黏在了网子上，印刷台上只剩下印好的纸张。

白纸上确实印刷出了文字。墨水没有不均，也没有晕开来。

「没问题'请把这张纸放在乾燥台上吧。」

检查完印好的扉页和末页，我把纸递给一名灰衣神官，灰衣神官走向架子，将纸摆上去。路兹接著放了新的纸上去，勤奋地继续上墨。厚纸做的纸版因为无法重复使用，所以必须尽可能多印一点。

这次我打算先印三十本。包括我要带回家的、放在神殿院长室的、给路兹的、给班诺的和给神官长的，其余的则会放在孤儿院当作教科书。

「接著印本文和插图吧。请作准备。」

听到我的指示，葳玛的脸庞一阵紧张。路兹拿下扉页和末页的纸版，慎重地换上新的纸版。为了方便阅读，绘本采取左右对页的方式，左边是文章，右边是插图。另外因为装订时会缝起来，所以中心部分保留了不少空白。

感觉到了葳玛和罗吉娜都在看我，我也看向两人，慢慢点头。路兹的表情也紧张得不输给葳玛，拿著滚筒，上下左右均匀地滚上墨水，我心脏跳动的速度，就和路兹滚动滚筒的速度、样快印出来的结果会很完美吗？能让葳玛满意吗？我怀抱著祈求的心情注视著，于是路兹放下滚筒，轻抬起木框，不光是我，我好像听到围在四周的人们都道吸了一口气。

「……哇啊！好漂亮喔！」

最先发出赞叹声的，是团团围住了葳玛的孩子们。

仅用黑白两色，就栩栩如生地表现出了黑暗之神与光之女神相遇的场景。看到纸版时，我就预见到了成品一定会很棒，现在上了墨，黑白两色变得分明以后，更是证实了我的预感。黑如夜幕的斗篷像要包覆住女神的黑暗之神，与照亮黑暗之神的光之女神，都彷佛跃于纸上。光看切割好的纸版时，还看不出头发细腻的阴影和衣服的绉摺，印好后也在特有的细致笔触下被勾勒出来。

「好棒喔，真是太漂亮了。」

我回头看向葳玛，只见葳玛静静地流著眼泪，凝视著刚印好的插图。

「葳玛，你没事吧？！」

「……真是抱歉，我、我是因为安下心来，太高兴了，所以才……」

葳玛说得断断续续，轻轻擦去泪水。为了安慰葳玛，孩子们都手足无措地轻拍她的背，对她说：「葳玛别哭」隐藏不住喜悦泪水的葳玛，和安慰她的孩子们，在我看来才真正像是一幅宗教画。

……葳玛简直是圣女。

想当然耳，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脸颊染成玫瑰色，流著晶莹泪水的葳玛。发觉自己受到瞩目，葳玛难为情得连耳垂都红了，转身离开。

「梅茵大人，我、我继续去画下一张图了。」

之后，每当葳玛画好了一张图，我们就会把插图印出来。期间，孩子们继续辛勤地制作纸张，灰衣神官们也努力制作墨水。同时，还会把去森林里采集来的水果和菇类晒乾，也开始购买木柴，为过冬做准备。

「梅茵，今天圣典已经全部印完了。下一步要做什么？」

秋意更是浓烈的某一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兹这么说了。总算所有内页都印完

了。印好后，就是装订。终于要做成书了！

「下一步就是『装订』！我明天一定要去工坊！」

「你不用来啦，我是要你说明。」

身为青衣见习巫女的我只要在场，灰衣神官他们就会有所顾虑，所以我非常碍事。但是，我怎么有办法压下想参与做书流程的渴望嘛。尤其又要进入新的步骤

「只有一开始也没关系，我想一起参与，也想亲眼看到嘛。只要确认了一切都很顺利，之后就跟印刷时一样，我不会再进入工坊了。好不好嘛，路兹，拜托。」

「……只能一开始喔。」

「唔呵呵，万岁――！要做书了！书！」

我当场开心得转圈圈。路兹拉过我的手臂，继续前进。我也迈开脚步，但脸上还是不停傻笑，路兹于是放开手，从行李中拿出写字板。

「好了，说明吧……你是说『装订』吗？」

「没错！装订就是要做出书的形状。等印好的纸乾了，先整齐地半折起来。因为是左右对页的方式，插图和内文为一组，要对齐边线折好，把两页有相连的那一面往内折，这项工作需要平坦的工作台，可能在孤儿院的食堂里进行比较好。」

留意著路兹在写字板上写字的速度，我慢慢地接下去说明。

「折好以后，一定要每一页都往相同的方向放好，堆成一叠，绝对不可以混到其他页，也要小心不能放成上下或者左右颠倒。啊，还有！早上要先用笔刀，把扉页和末页那张纸先对半切开来喔。」

隔天下午，我待在孤儿院的食堂里等候，之前印好的纸张便一一被搬运进来。食堂里的每张桌子都擦得光可鉴人，以免让纸沾上污渍。看著眼前纵横相错地堆叠起来的纸张，我不禁「哇……」地发出感叹。崭新纸张与墨水的气味真是让人心荡神驰。我开心得非常想要当场跳舞。

「那么，请各组组长来拿吧。」

为了方便作业，这次已经事先在工坊里头分成了好几组，让每组分头对折内页。由灰衣神官担任组长，监督见习生。至于还年幼到无法成为见习生的小孩子们，毕竟不知道他们能否胜任这个工作，吉鲁便建议这项作业最好先别让他们参加。 所以，年幼的孩子们正和葳玛一起煮汤。

路兹开始说明注意事项：边缘一定要仔细对齐、注意对折的方向，全部折好以后，要拿去给梅茵大人检查。说完，正式开始折纸工作。

「边缘请再对得整齐一点，首先按住这里和这里，然后像这样……」

我慢慢地巡视每张桌子，教大家怎么折纸。在这座城市里，纸很昂贵，平常在生活中根本看不到，所以想当然谁也没有折过纸。因此即便是已经成年的灰衣神官，书页也没能折得很整齐。就好像动作笨拙的外国人第一次折纸一样。

啊啊……好不容易做好的书！内页要歪掉啦！

面对这不得不直视的现实，我抱住脑袋，偷偷向路兹咬耳朵说：

「路兹，我真的不能自己折吗？」

「你现在就忍耐看著吧。」

……啊啊啊啊！早知道该先拿做失败的纸张让大家练习！

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我悬著一颗心，冷汗涔涔地等待，勉强对折起来的书页逐渐越叠越高。检查过后，折得太糟的就退回去，请他们重折。那个样子怎么可以直接做成书，别人可以接受，我也绝对不接受！

所有内页都折好后，再按照顺序摆在桌上。只要依序各拿起一张纸，书的雏形便完成了。丽乃那时候老师要我们制作远足的小手册时，我就做过一样的作业，所以对我来说并不新奇，但现在负责制作的其他人们都是第一次。

「请大家像我这样，先拿末页，然后往旁边移动，从下一叠纸上拿起一张后，叠在末页上，再往旁边移动……一直重复这样的动作到拿完。绝对不能把书页翻过来，也不可以一次拿两张，请大家要小心喔。」

我一边说，一边迅速地各抽走了一张纸。要是能用钉书机直接订起来，马上就完成了，但这里没有那么方便的东西。

拿完所有内页，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时，只见法蓝面色凝重，叹气道：「……梅茵大人」我知道法蓝这声叹息，意思是叫我不要自己动手做事，但我别开视线，不予理会。我这是要为大家做示范，也是为了确保自己手上这一份。

「这一份是我想带回家的，擅自行动，对不起喔。」

在大家依序拿纸叠起来的时候，我仔细地把手上这份的书页重新折好，用指甲拚

命把折痕压平。因为两面印刷用的绘本纸张比较厚，早知道也该准备刮刀和尺。不对，考虑到有重折的可能，还是别用刮刀压过比较好。

因为总共只印了三十本，大家很快就叠好了一本书，再纵横交错地堆起来，每堆各十本。然后请大家小心不要弄倒，搬回工坊。

「接下来的步骤需要工具，所以今天先到此为止。大家辛苦了。」

今天要早点回家，继续装订书籍。我把自己收下来的那一份放进托特包里。再请路兹回到工坊，拿来一张加了押花、要做成封面的纸张。

「如果你要回家继续做，我也去帮忙吧，因为用看的比用听的快。」

目前明胶还没有做好，我手边也没有可以当作糨糊使用的东西。因此，这次我打算用线装书中最基本的四针眼装法，来缝订儿童版圣典。

「我回来了！」

「梅茵，你回来啦，今天好早喔。咦？路兹也一起来了吗？」

回到家，多莉已经从森林里回来了。我从托特包里拿出带回来要装订成书的书页，向多莉展示。

「多莉，你看！这是给孩子们看的圣典喔！终于印好了。」

「哇啊，这本绘本好棒喔！」

多莉翻开书页，发出了兴奋的叫声。至于我为小宝宝做的那本黑白绘本，她好像完全没能理解优点在哪里，所以听到多莉这么大力称赞，我不满地嘟起了嘴。

「可是，纸一张张分开来，这样子不会很难阅读吗？」

「所以接下来要真正做成书本喔……啊，多莉要一起帮忙吗？如果之后可以再来工坊教大家怎么做，那就太好了。因为我在工坊里面不能做事情。」

我又从托特包里拿出加了押花、要当作封面的纸张，边问多莉边放在桌上，她稍微歪过脑袋瓜。

「帮忙是可以呀，但我做得来吗？」

「因为是要用针线缝起来，我想多莉会做得比我更好喔。」

「这样啊……那我帮你，也给我一本书吧。我也想学写字。」

多莉有些害羞地说。是看到我和路兹在写字板和石板上写字的样子，又看到珂琳娜在接订单时做笔记的模样，也想学习文字吧。这种要求当然是小事一桩。为了多莉，我还可以当她的家庭教师。

「这本绘本我打算放一本在家里，所以我们一起看吧。石板也借你。我虽然不会裁缝，但可以教多莉写字。今年冬天我还打算教孤儿院的孩子们写字，多莉也一

起来学吧。有竞争对手，学习速度也会比较快喔。」

我窸窸窣窣地在父亲的工具箱里翻找，拿出了装订所需要工具，摆在桌上。有尺、

锥子、铁锤和木板。

「首先，要检查书页边缘是否整齐，因为之后就不能再修改了，检查完以后，再准备刮刀和尺，把外侧的折痕彻底压平……就像这样。」

我为两人做示范，沿著外侧的折痕用尺压平。路兹和多莉也拿著自己手上的纸，跟著照做。

「压出清楚的折痕以后，再一次检查上下左右是否平整，然后立起来敲一敲，让书背……呃，让接下来要缝线的地方呈一直线，就可以穿孔，暂时装订起来。」

把书页放在木板上，用尺测量距离后，再用烟灰铅笔标上三个小记号。

「路兹，在我做记号的地方穿洞吧。要把锥子立起来，用铁锤往下敲，就可以笔直地穿出小孔了。」

书页对齐好后，我按住纸张。路兹边问我：「这里吗？」边在做了记号的地方立起锥子，叩叩叩地往下敲。

「多莉，穿好针线以后，从正面正中央的洞往后穿过去吧。」

换作是我，穿线可能要穿个老半天，但多莉因为工作的关系很习惯了，速度极快

她马上准备好了针线，又转眼间用线穿过了正中央的洞。

「接下来，从背面穿过上面第一个洞，再从正面穿过下面第三个洞，接著再从背面穿过正中央的洞。」

然后我请多莉剪掉缝线，用从正中央延伸出来的两条线尾，绑住上下贯穿的那条直线并打结，把线尾剪短后，再请路兹用铁锤将线结轻轻往下敲。

「像这样把线结敲进去以后，表面就会变得很平坦喔。」

用铁锤敲打完后，路兹往写字板写下装订的步骤。期间，我拿著尺对齐书背和书口，用笔刀裁掉不齐的地方。

「其实接下来应该要包上书角，但因为没有糨糊，现在就先跳过这个步骤，直接加上封面吧。对面要用大家采回来的花叶做成押花的漂亮纸张。」

我把随处浮现著小花和细叶花纹的封面对折。多莉探头过来看后，笑道：「哇，好的可爱喔。」

「对吧？这张纸也要切成两半，加在正面和背面上。然后，把尺放在要正式穿线位置上，用锥子轻轻划出一条线，再像暂时装订那样，决定好穿孔的位置后打洞。」

我用尺测量好了距离后，这次为了不弄脏封面，用锥子用力往下压，压出四个凹痕。但我的力气并没有办法穿洞，这点让人有点难过。

「那接下来换我出场了。」

路兹拿著铁锤，叩叩地开始穿洞，多莉大概是料到穿好洞后，就要穿线，已经拿起线穿过了针孔。

「那么先从背面往第二孔穿线，绕过书背后，再一次从背面穿到正面……对对，就是这样。接下来，留下大约多莉食指长度的线，打开绘本，把留下来的线先拉到书页里来，再塞进书页之间藏起来。」

「像这样吗？」

「再用针往里面压一点。对，做得太棒了。处理完留下来的线尾后，再从正面穿过第三孔，绕过书背，再一次从正面穿线。」

紧接著，一样从背面穿过第四孔，绕过书背，再一次从背面往正面穿线。接著绕过书底，再穿过第四孔。最后，从书底返回书顶，补上没有缝到线的地方。

多莉用很快的速度穿著线，喃喃说道：「想不到做起来满简单的嘛。」因为只是依序穿过打了洞的地方，只要顺序没有出错，缝线本身并不难。只要小心拉紧，别让线太松就好了。

「然后等线绕过了书顶，接著翻到背面，为线做最后处理。就像这样，从这里往这里穿过去，线就会自己打结了。」

「啊，真的打结了耶。」

多莉照著我的指示穿线后，发现真的形成了线结，惊讶地小声轻叫。

「然后用力拉紧这条线，绑紧以后，针再穿过第二个孔，把线结拉进孔眼里头，这样一来就不容易松开喔。」

「哇，好厉害喔！」

路兹瞪大眼睛。多莉于是用力拉了好几下线，想让线结掉进孔眼里。但线结一直没有掉进去，多莉便用针稍微把线结往下压，然后再一次轻轻拉线。

「那么这下子，只剩把线剪断……书、就完成了。」

眼看书就要完成了，一股热意涌上胸口。全身上下好像都被人勒紧了，喉咙深处也在抽搐抖动。视野变得模糊，即将完成的书都扭曲了。

「梅茵，快剪断吧。」

路兹说完，递来剪线用的剪刀，多莉也轻轻点头，用力拉紧书与针之间的线，我用颤抖的手接过剪刀，靠在拉紧的线上面。然后，只是稍微使力，线就啪一声断了。

与之同时，我的泪腺也溃堤了。完全无法抑止的滚烫泪水不停滑下脸颊。

「做好了……做好了耶，路兹。」

不是黏土板，不是木简，不是用笔记本叠起来的替代品，也不是没有半个字的黑白绘本，一本我可以断然宣称「这是书！」的书终于完成了。

「……过了好久喔。真的过了好久。」

从自己下定决心要造书开始，已经过了大约两年，书总算完成了。简直像在作梦。一直和我一起做书的路兹也露出了充满成就感的灿烂笑容，眼眶泛泪，

「梅茵，太好了呢。」

见路兹张开手臂，我扑上前紧抱住他，点了好几下头。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什么也办不到。因为有路兹和我一起做，才有办法完成。

「都是多亏了有路兹和多莉的帮忙，谢谢你们。我好高兴，真的好高兴。我把书做出来了。一直以来都好想要的……我的书…『」

因为不想弄脏刚做好的书，我不敢用沾满泪水的手去碰，只是凝视著刚完成的书本。虽然是线装版的薄薄绘本，但一想到在完成这本书前，一路走来发生过了多少事，我的眼泪就停不下来，没有体力、没有力气、没有钱、没有纸、没有墨水、没有工具。在一无所有下开始的挑战，如今总算开花结果。

我还沉浸在做好了书的幸福里时，路兹露出了充满斗志的笑容。

「但是，现在才只有一本而已。你还要做更多本书吧？多到让你怎么看也看不完，对吧，梅茵？」

路兹翡翠色的双眼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目标。为了完成自己的野心，必须接二连三地继续挑战。我用力擦掉眼泪，咧嘴一笑。

「没错，要多到还可以开一间图书馆。因为我们说好了啊。」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I 收获祭的留守

今天多莉也来到了工坊，教导大家怎么装订绘本，虽然我很想去现场加油，却被路兹一口回绝：「你的加油只会妨碍我们。」既然会妨碍到作业，那只能算了。

「法蓝，今天可以去图书室吗？」

「没有问题。」

法蓝和罗吉娜现在正在记录孤儿院在大约一个月内，所消耗食材的种类与数量，好计算出过冬该准备的量，再过不久，农村采收的农作物将大量运进城里，即将进入人人都要开始准备过冬的季节，必须在那之前推算出大概需要多少的量。因为这是孤儿院第一次真正要准备过冬。

「要是太忙，我也可以和罗吉娜一起去图书室……」

「不，罗吉娜我打算派她去葳玛那里办事。而且我也必须带几份资料去图书室，所以请您不必介怀。」

法蓝在篮子里装了木牌和墨水等大量的东西，和我一同前往图书室。耀眼的阳光还留有一丝夏天的热气，洒在笼罩著冷空气的走廊上。

从走廊可以看见连接著贵族区域的玄关那里停了好几辆马车，看样子是青衣神官要出门，马车上堆了不少行李。

「……好多马车呢，有什么事吗？」

「是青衣神官们要前往收获祭的马车。这个时期，青衣神官都会外出参加收获祭。」

「收获祭？……我没有听过这个祭典呢。」

秋天可以在森林里采集到的东西会变多，农村收割的作物也会不断涌进市场，是整座城市都开始准备过冬的季节。我知道为了准备过冬，和邻居一起进行猪肉加工时，气氛会热闹得像是祭典一样，但从没听说过收获祭。

「是神殿特有的祭典吗？……可是，不在神殿会举办的仪式里吧？」

记得法蓝和神官长告诉我的神殿仪式中，并没有提过收获祭。

「哦，平民不知道吗？」

突然间传来的陌生话声让我吓了一跳，回过头去，一名穿著外出旅行服装、疑似是贵族的男人正轻蔑地低头看著我。和上次在星祭时遇到的青衣神官是不同一个人，但因为没有穿著青衣，我无法立即判别他是青衣神官，还是前来神殿找青衣神官的贵族。我立刻移动到墙边，背靠著墙壁，跪下来在胸前交叉双手。这是身分较低的人，对身分较高的人表达敬意的动作。在神殿，身披青衣的人地位都是平等的，除了神殿长和神官长之外，没有必要行礼。虽然这是我学到的规矩，但毕竟我是平民，要是表现出对等的态度，因此找我麻烦，倒不如表现得谦卑一点比较安全。

「哼……倒是懂得自己的立场嘛。神官长说的果然不假吗？那么，看来倒也不必特地出手教训。」

看到我马上跪下，显然十分满意，男人留下让人有些在意的话语后扬长而去，看来顺利避开麻烦了。从懂得立场这句话，我明白了男人是青衣神官。因为如果是神官以外的贵族，自然都认为他人应该下跪。

「梅茵大人，在刚才那样的情况下，两位的地位是对等的，您不该下跪。」

「就算表面上是这样，但我终究不是贵族啊。身分完完全全是对方比我还高，要是下跪就能避免惹来麻烦，又有什么关系呢。」

法蓝还是不甘心地垂下视线。

「但是，如此一来，其他青衣神官会看轻梅茵大人。」

「看轻也没关系，我的立场本来就很薄弱了嘛。万一触怒了青衣神官，害得他们针对孤儿院就不好了。」

只要是知道我在一开始曾对神殿长魔力失控的青衣神官，应该都不会直接向我挑

衅，但是，毕竟我有著孤儿院长的头衔，就有可能为了贬低我，利用孤儿院。

「既然您自有想法，那便无妨，但有时也必须展现您的威严。」

法蓝带著不太能够接受的表情，继续往图书室迈出脚步。我哪有什么威严。如果法蓝希望我当一个有威严的主人，那我会努力看看，但大概没那么容易办到吧。

「梅茵大人，请进。」

法蓝说著，打开图书室的大门。就在我和往常一样要踏进图画室的那一瞬间，我的表情都冻结了。

「这是怎么回事？！」

图书室内乱到了惨不忍睹的地步。两个书架上的资料遭到清空，羊皮纸和木板散落一地，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走路。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拿资料时不小心弄掉的，而是故意把书架上的东西全撒下来。

滚烫冒泡的怒火从我腹部深处直往上窜，书本来就很少了，记载了文字的资料数量也不多，在这种情况下，图书室的存在本身简直就是奇迹，居然还有人做得出这种事情来。对于不明白汇集于这里的资料有多么贵重的愚蠢家伙，有必要让他尝尝正义铁锤的滋味！

「唔呵呵呵呵呵呵，到底是谁呢？竟然敢做这么愚蠢的事情……」

盈满了全身的魔力正怂恿著我：立刻抓到凶手，拿他来血祭吧！

「梅、梅茵大人！先向神官长报告吧。再请神官长下达指示。也许能知道最后一个使用图书室的人是谁。」

法蓝发出焦急的话声，从背后用力抓住我的肩膀，看到法蓝眼见我魔力即将失控，躲在后面以免正面受到波及，我才有些冷静下来。现在我好不容易可以稍微控制住魔力了，如果想要发火、释放魔力，针对凶手一个人就好了，可不能让法蓝感到害怕，波及到周围的人，或对神官长乱发脾气。我使力将魔力压回体内，微微一笑。

「说得也是。我们去找神官长吧。」

因为并没有预先约好会面时间，提出会面请求的时候，我照著法蓝的嘱咐，待在

等候室里等候。静静坐著时，可以感觉到有人在走廊上移动。大概是正在准备马上的青衣神官他们吧。想到这里，刚才那名青衣神官说过的话忽然在脑海里复苏。他是不是说过，「看来倒也不必特地出手教训」？

……是那个男人！

我霍然起身。既然知道凶手是谁了，哪能继续坐在这里，对方正在做外出旅行的准备，必须在他逃跑前抓住他。

我扑向门把，但几乎同一时间，有人从外头开门。眼见房门突然往自己飞过来，我等同被门撞开，整个人往后滚倒在地。

「呀哇？！」

「梅茵大人？！您在这种地方做什……」

我抓住神色慌张的法蓝伸来的手，迅速起身，然后就想要冲出等候室，却被法蓝急忙拦住。

「梅茵大人，怎么了吗？」

「我知道破坏我的图书室的凶手是谁了。现在马上去追，说不定还来得及！请放开我！」

「这件事请向神官长禀报。神官长在等您。」

于是法蓝说著：「这是为了不让您跑去玄关。」一把将我抱起来，不由分说地一路直奔神官长室。

神官长轻挑起一边眉毛，来回看著法蓝和被带来的我。

「怎么回事？」

「梅茵大人说她知道凶手是谁，一心想冲到玄关，所以我才不得已……」

「做得好，明智的决定。」

神官长慰劳了法蓝，指示他把我放下来后，扬扬下巴，示意秘密房间的方向。

……比起秘密房间，现在可能该改口称为说教房间了吧。

一想到接下来要面临的情况，心情就有些郁卒，但我还是跟在神官长身后，进入秘密房间，一如既往，把资料推到一边，坐在长椅上后，神官长也拉来椅子坐下，他轻按著太阳穴，睨著我说：

「我听法蓝说，有人破坏了图书室。」

「没错，两个书架上的东西全被丢下来。资料也都被撒在地板上，甚至没有空间可以踏进去。这算是死刑等级的重罪了吧？！」

我字字铿锵有力地控诉，神官长却轻轻挥手驳回。

「笨蛋，没有那么夸张……那么，听说你知道凶手是谁了？」

「是的。我在前往图书室的途中， 一位准备出门的青衣神官对我说，『看来倒也不必特地出手教训』。所以一定就是他。」

「话虽如此，但今天要出发前往收获祭的青衣神官共有五人。你指哪一个？」

虽然看到了好几辆马车，但我没想到今天要出门的青衣神官多达五人。

「我不知道。但是，我认得长相。」

「从现在起大约要十天后，他们才自从收获祭回来。到那时候你还记得吗？」

神官长用充满怀疑的语气问，我大力点头。

「胆敢这样对待书的人，我绝不会忘记。」

「你要是能忘记，我倒是感激不尽……」

神官长叹著气说，没好气地瞪著我。但就算被瞪，对于做出了那种行为的愚蠢之徒，绝对不能放过他。我决定话锋一转，改变话题。

「对了，请问收获祭是什么呢？之前在说明神殿的仪式时没有听说过……」

「因为这不是你该参加的活动。收获祭是领地内农村的祭典，原本……」

于是神官长开始说明什么是收获祭，神官长极为冗长的说明还牵扯到了神话，但一言以蔽之，就是一项徵税员和青衣神官前往农村搜刮农作物的活动。

「名义上说是税金和给神的供品，就带走农作物，对农村来说真是不好的祭典耶。」

「讲话不可这么露骨。不光如此而已，同时也会在农村进行各种仪式。」

神官长咳了一声，狠瞪著我。看来得再包装得委婉一点，不能太直接。贵族的遣词用字老样子真是难。

「农村的仪式是在秋天举行吗？」

「正确来说，是在收割结束之后。」

原来如此。因为雪融后，直到采收结束为止，农民都没有空闲时间。冬天虽然会被困在大雪中，空闲时间倒是很多，却变成了举办仪式的神官无法外出前往农村。一想到这根本只是为了徵税，会不喜欢这个祭典，但基本上还算合理。

「尤其是星结，如果不参加仪式，获得成为夫妻的认可、进行登记，在冬用屋子里便不会被承认是夫妇，来年春天也得不到新家与田地。」

「冬用屋子是什么？」

「是农民过冬用的房子。城里与农村的生活大不相同。夏天为了方便耕种，农民会各别住在田地里的住家，但冬天因为无法耕田，会一起在农村中心的大房子里生活。不过，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

农村的生活情况好像和城里完全不一样。只是稍微听了说明，我还是不太明白，但神官长也说了也不清楚详情，那我也没有必要深入了解吧。

「所以，收获祭不是我该参加的活动啰？」

「嗯。在决定要派谁前往哪处农村的会议上，神殿长大声嚷嚷著收到的分量会减少，不能让你参加。」

神殿长一向视我为眼中钉，可以想见他会这么说，我不由得苦笑。过著忙碌的每一天，我对神殿长已经快没有什么印象了，但看来神殿长还是没变。对青衣神官们来说，这是增加收入的宝贵机会，所以都赞成神殿长的意见吧。

「有些农村也位在偏远的地方，倘若长途旅行，会对身体造成负担。姑且不论春天需要魔力的祈福仪式，你没有必要前往收获祭。」

我对于神官长的回答感到有些疑惑，不禁歪过头问：

「……意思是到了春天，我也要去农村吗？」

「没错。考虑到魔力量，应该会派我和你两人前往。」

我知道祈求丰收的祈福仪式是在春天举行，但从没听说过地点是在农村。

「可是要坐马车旅行，我绝对负荷不了的！」

「我知道但是，这是重要的工作。我们会不惜接受你的所有条件，让你进入神殿，就是因为这些仪式需要你的魔力。你忘了吗？」

因为魔力极度缺乏，才说好以提供魔力和金钱作交换，让我以青衣见习巫女的身分进入神殿。不只让我进图书室看书，还让我在梅茵工坊做书，总不能拒绝履行自己的义务。

「……我没有忘记。」

「那就好。虽然你会很辛苦，但也别忘了，身为你的监护人兼负责人，得与你同行的我会有多么劳心劳力。」

……神官长该不会其实是个很没运气的人吧？还是劳碌命？

我把差点要脱口而出的话语吞回肚子里，闭上嘴巴。要是随便多嘴，绝对是自掘坟墓。

「不过，也是因为我不放心交给其他青衣神官，倒不如自己出马。」

「劳神官长费心了。」

我在胸前交叉双手，微低下头。

「……那么，图书室你打算怎么做？」

神官长问完，我扬起嘴角，用力握紧拳头。

「当然是要举办『 Bloody Carnival』！」

「你在说什么？」

「就是拿凶手来血祭，杀鸡儆猴，居然敢破坏图书室，向我明确宣战，就必须给对方一个警告，顺便提升己方的士气！」

那名不知名青衣神官的行为，正是再明确不过的开战布告，法蓝也要求我要表现出主人的威严，那么这正是好机会。

「慢著！不管是破坏图书室、让你无法去参加收获祭的凶手，还是资料也没有破损、就提议要拿凶手血祭的你，做法未免都太极端了！」

既然做法都很极端，我觉得这样也是刚好啊，但神官长显然不赞成。

「只是为了让我无法参加收获祭，就把资料都丢到地上吗？」

「嗯，八九不离十吧。那里的资料是依据收到的顺序摆放，所以是想藉机找碴，嘲讽你连收拾也无从下手吧，连我也不清楚图书室里全部有哪些资料。」

听到神官长说「连收拾也无从下手」，瞬间启动了我脑海里的某个开关，这是青衣神官发下的挑战，也是开战声明。竟然以为我无法整理图书室，这点让我无法忍受。

「……那我就接下挑战。」

「你什么意思？」

「图书室里的资料，就由我来整理吧。但是，因为我不知道收到资料的前后顺序，所以会变成用我的方法进行整理，这点还请神官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仔细想想，这对我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吧？是我可以自己亲手，打造出专属于我的图书室的天赐良机。

录，由我来管理所有书籍，打造成我便于使用的图书室

……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为这间图书室采用分类法吧。再整理出书目，制作目录，由我来管理所有书籍，打造成我便于使用的图书室。

弄乱到了那种地步，也没有其他人想整理吧。所以，可以任我随心所欲。这样看来，我反而该感谢凶手。

「既然是想找我麻烦，那也没有其他人会去收拾吧？毕竟最常使用图书室的人是我。」

「虽然你心情突然变好，让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但好吧。毕竟你不会粗鲁地对待书籍，就交给你整理了。」

回到神官长室，我的目光对上了一脸担心的法蓝。看来是很担心我会因为图书室的事情，情绪失去控制。看见法蓝，我才突然惊觉，整理书籍时我根本构不到书架，如果要请侍从帮忙，吉鲁和戴莉雅的手也一样构不到，那法蓝一个人会很辛苦。

「神官长，整理图书室时，我可以让孤儿院的灰衣神官一起来帮忙吗？此外，图书室有目录吗？如果东西可以参照，就能知道图书室里有哪些资料了。」

「嗯，单靠你的侍从帮忙，法蓝会很疲累吧，没问题。另外我带来的书是有藏书目录，但此外的我不清楚。有也在神殿长那里吧。」

有藏书目录，思考分类法就方便多了，我怀抱著期待，仰头看向神官长。

「那请问方便借我吗？」

「可以。」一听到神官长答应，阿尔诺立刻拿出木板递过来。阿尔诺依然是优秀能干的侍从。

「谢谢神官长。那我先失陪了。」

来到走廊上后，法蓝不解地侧著头，显得战战兢兢地问我：

「……梅茵大人，您的心情看起来好像很不错？」

「唔呵呵，我的心情很好唷。甚至想感谢凶手，也对神献上祈祷和感谢呢！」

「可以请问您理由吗？」

「现在图书室可以依照我的喜好进行整理喔。没有比这更让人开心的事情了！法蓝你不觉得吗？」

我已经看完系了锁链的书，正打算要往书架上满满的资料寻找目标。现在还可以按照我的喜好进行整理，简直是一举两得

……感觉我有点像是图画管理员了呢！加油吧！。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I 梅茵十进分类法

「法蓝，你去工坊，带三名灰衣神官和葳玛以外的侍从过来吧。」

「梅茵大人呢？」

「我会待在图书室，先看过神官长借我的目录，思考要怎么分类。」

走进图书室，法蓝先捡起了地上直到桌子为止的资料，叠起来后，为我清出一条路。接著让我坐下来，法蓝才放下向神官长借来的两块目录板，快步走出图书室。

目送法蓝离开后，我在空无一人的图书室里看起神官长的目录，在字迹潦草得像在表示只要本人看得懂就好的木板上，细小的文字写得密密麻麻。

「哪里哪里？神官长带进来神殿的书籍……哇，好多？！」

数量非常可观。包括用锁链系起来的书籍有一半，书架的资料则有一柜以上都是神官长的私人物品。

……神官长，你到底是什么人？！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神官长有钱到了让人感到晕眩的地步。以前神官长说过，他是因为一些原因才进入神殿，但看来老家是上流阶级，还非常有钱。否则的话，怎么可能把一本就要好几枚大金币的书，带了多达五本进神殿。

通常有著皮革封面，还镶了黄金和宝石的书籍都不是私人物品，会当作是传家之宝。然而，神官长居然做为私人物品，带了五本书进入神殿，还系上锁链，供大家阅览。光知道这一件事，我对神官长的好感度就直线上升。

「居然把这么多书带进来，提供给大家看，神官长真是大好人……」

我看著目录，大概地编配了分类码以后，再从分类码的比例，思考哪个书架要对应哪个分类码，但这时突然碰到难题。

「魔法方面的资料，应该分类到哪一类才对呢？」

真伤脑筋，日本十进分类法中并没有魔法这一项，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是只有贵族能涉猎的领域，或者是项需要研究的领域，神官长的私人文物中，与魔法有关的资料最多。

我在写字板写下日本十进分类法。

0总记 ，哲学 2历史 3社会科学 4自然科学

5技术 6产业 7艺术 8语言 9文学

考虑到会制作魔导具，算是技术吗？还是说，这里看待魔法的方式，比较像是数学和理科那样？虽说想要引进分类法，但常识不同，还是很有难度。

「总之，先看过资料再说吧，应该就在这里面吧……」

我看著散落一地的无数资料，嘴角忍不住一直往上扬。

……因为，魔法耶？首次要亲眼见识到的真正魔法耶？不知道写了哪些东西，只是想像而已，心脏就扑通扑通不停狂跳。

除了魔法方面的资料，其他应该都能依照一般的方式分类，所以等大多都到了以后，先要把资料堆起来，才有空间走路。然后，在书架标上第一级类目的分类码，将简单看过的资料依第一级类目放上书架。，我希望至少能在今天之内做完这个阶段。日后再慢慢把书目统整为目录，再照著细分过的分类码，按照顺序摆放。而且第二级类目若不进行大改造，我也无法直接沿用。

「讨厌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到熟悉的大喊，我看向门口，只见戴莉雅气得横眉竖目。戴莉雅的工作就是维持我房间的整洁，所以只要弄乱了，她就会很生气。对于这样的戴莉雅而言，肯定容忍不了图书室的惨状吧。在戴莉雅身后，还有其他侍从和三名灰衣神官，所有人见了图书室的惨状，全都哑然失声。

「哇，这也太惨了。不知道是谁干的，但对象可是梅茵大人耶，那个人真是不要命了……」

非常了解我有多么重视书的吉鲁这么说完，只见法蓝轻轻按著胃部一带。

「法蓝，怎么了吗？你肚子痛吗？」

「只是想到凶手的下场，有点……」

真没想到法蓝居然担心凶手的下场，担心到胃都痛了。我用手贴著脸颊，歪过头，说：

「真伤脑筋。既然法蓝会感到胃痛，血祭是不是该中止比较好呢？我本来还以为这是个好机会，可以给敌人一个警告，提升己方的士气，顺便展现主人的威严呢。」

「等、梅茵大人！你这样才不会提升自己人的士气！大家会怕得不敢乱动啦！」

我才说完，不只侍从，连灰衣神官他们都睑色僵硬地一致往后退，只有法蓝走到我面前跪下来，执起我的双手，非常恳切地请求：

「梅茵大人，请您务必中止。梅茵大人已经非常具有威严了。」

「是吗？那么，血祭就暂时中止，今天先整理这里吧。」

因为法蓝恳求时的眼神太过认真，我决定中止血祭。比起血祭，当然是整理图书室更让人开心，所以没问题。

「首先，请大家小心不要踩到资料，然后分成纸类和木板类的资料，堆在这边的桌上。捡资料的时候，请先清出可以走向书架的空间吧。」

大家异口同声应道：「是。」我轻轻颌首，继续说明接下来的工作。

「资料堆好以后，会由法蓝利我进行分类，所以请帮忙把资料放到我所说号码的架子上吧。左边画㚙的第一格是0 ，第二格是1 ，最下面那一格请先空下来吧。至于右边书架的上面两格是2，下面是3，除此之外的资料，最后再作整理。把资料摆到书架上时，请大家不用在意顺序，只要小心别放到其他号码的架子上去。」

大家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资料，只有法蓝在我旁边坐下。对于自己被分配到与其他人不同的工作，法蓝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梅茵大人，您说的分类究竟是？」

「就是这个！这是梅茵十进分类表。请参考这张分类表，决定资料要放在哪个号码的架子上吧。不确定的时候可以来问我，我再回答你。」

我把写字板递给法蓝，说明怎么分类。期间，捡起后堆在桌上的纸和木板越来越高。法蓝和我很快地看过送到手边的资料，再按照第一级类目的分类码分类。

级类目的分类码分类

「罗吉娜，如果有空间可以走到书架了，把这些放到一号架子上吧。」

「遵命，梅茵大人。」

虽然早就料到了，但因为是放在神殿里的资料，所以哲学的比例占了不少。历史和社会科学也比较多。让我最有印象的，是记载了各农村收成量和供品量的统计资料。但是，都是以前的，没有看见最近的统计资料。也没有相当于语言和文学的资料。

「戴莉雅，卷轴里面夹到纸了！要小心。」

「讨厌啦！不要在我卷卷轴的时候自己跑进来！」

大概是被我一说，感到难为情，戴莉雅边卷著卷轴边发出怒吼。罗吉娜咯咯轻笑著，捡起散落在戴莉雅四周的羊皮纸。卷轴因为有固定的放置区域，虽然会看过内容，但没有必要进行分类。收走了卷轴后，地板开始变得辽阔。

「吉鲁，把这些资料校给在2号那边的神官。」

凌乱地撒在地上的资料都不是书的形式，所以文件的大小也不尽相同，并不统一。看到灰衣神官正和老是瘫软下来的羊皮纸努力搏斗，我突然很想要可以用来整理文件的收纳盒和资料夹，而且是越多越好。这里甚至没有书挡。

「……不然拜托约翰看看吧？」

「梅茵大人？」

「不，没事。罗吉娜，把这个木板拿给那名灰衣神官吧。告诉他，可以用木板压住羊皮纸。」

虽然图书室内变得乱七八糟，但需要神殿长和神官长两人的钥匙才能打开，放了贵重书籍的柜子还是保持著原样，系著锁链的书籍也没有遭到毁损和粗鲁对待的痕迹，所以真的只是想要找我麻烦，才把资料弄得一团乱。

两个书架上的东西被清空，撒得到处都是，所以看起来还以为资料数量不少，但卷好卷轴、整理资料，堆叠起来后，其实少得让人意外，我和法蓝该分类的纸和木板也不多。

「……这样就结束了吗？」

不消多久，桌上的纸和木板都空了，我感到讶异地偏过脸庞。

「是的，比想像中更快就收拾完毕了。这个分类法真不错，有助于快速整理。」

「今天只是大概地依照第一级类目分类而已。以后为了方便寻找资料，我打算再更加细分。因为分类码必须按照资料实际上的内容去做编码，所以可能会花点工夫，但会很有成就感吧。」

法蓝安心地露出微笑，站了起来。我也起身，环顾图书室。刚才还散落一地的资料，真的已经全都放回架上了。但是，我预计要放神官长资料的那个架子却是空空如也。明明已经整理完了，却完全没有看见神官长目录上的魔法相关资料。

「梅茵大人，怎么了吗？」

法蓝的呼唤让我回过神，才发现侍从和灰衣神官正成排站著，等候我的指示。必须明白告诉大家，工作已经做完了，让大家解散。

「多亏了大家的帮忙，图书室已经整理完毕，谢谢你们。真的帮了大忙。」

法蓝要向神官长归还图书室的钥匙，所以我也决定一起前往神官长室。关于魔法相关的资料，我有是想问神官长。

「因为要报告结果，还要归还目录，而且我也有事情想问神官长。」

「梅茵大人想问什么事情呢？」

「就是我完全没有看到目录上面的这些资料。如果是放在其他地方保管，那就没问题，但要是遗失了，事态会很严重吧？」

法蓝脸色发白。如果是有人把与魔法有关的资料通通拿走了，那么负责整理图书室的我，将会成为头号嫌疑犯。但毕竟放有贵重书籍的柜子和系著锁链的书籍都没有遭到毒手，所以我也希望对方并没有恶毒到这种地步，但还是确认一下吧。

「真不想一天之中看到你这么多次……」

表示想归还目录后，一走进神官长室，神官长便露出了非常不高兴的臭脸，我也不是想见神官长才来的好吗――我在心里头反驳，但脸上带著笑容，为目录道谢。

「神官长，非常感谢你出借的目录。」

「图书室已经整理完毕了吗？」

比想像中快嘛，神官长低喃道。这是当然！那么贵重的资料，怎么可以放著不管。

「现在第一级类目的分类已经结束了，之后会再依据第二级类目、第三级类目继续分类。但是，我并没有看见这些资料，如果神官长已经另外分开保管，那就没关系、但要是遗失或遭窃，可能会是严重的问题，所以才来向你报告。」

「那些资料在我的房间，所以你不用担心……但是，梅茵，在那么多资料中，你怎么会发现没有目录上的资料？」

「因为为了编分类码，我一直在等它们出现，却完全没有看见。」

这可是我在丽乃那时候从来没有看过，真正和魔法有关的资料。为了一睹庐山真面目，我一直等著它们出现，却半份资料也没见著，任谁都会发现吧，而且，虽然神官长说那么多资料，但对于有著丽乃记忆的我来说，感觉并不多。

「分类码是什么？」

「就是梅茵十进分类法，可以在整理书本时使用。」

我拿出写字板，上头还留有我为了法蓝所写的分类法。

「我因为对魔法完全不了解，所以很烦恼不知道该分类到自然科学，还是该分到技术，本来打算等看过资料后再决定。」

「哦……这个分类页有趣，是你想的吗？」

神官长眯起眼睛，用可疑的眼神看著我。那份怀疑非常正确。我才不可能想出这么厉害的东西。

「不，是以麦尔威．杜威(Melvil Dewey)的『杜威十进分类法』为基础，大幅更改后变成了『日本十进分类法』，我再更改后，就成了『梅茵十进分类法』。」

「麦尔威．杜威？他是谁？我从没听说过 」

「他已经去世了喔，我也没有直接见过他本人。不说这件事了，神官长会把魔法分类到哪一类呢？」

我指著写字板，和神官长商量魔法的分类码。想不到神官长很认真地思考起来，垂下视线，低声喃喃说著：「基础魔法这部分的话……」「不，但是，如果是魔导具……」我兴奋地等著他的回答，神官长像是忽然回神，轻咳了一声后摇头。

「必须要根据资料才能断言，但你不用烦恼这件事。」

「为什么？不编分类码，就无法整理了吧？」

神官长慢条斯理地环顾房间，再把防止窃听的魔导具，轻轻放在歪过头的我面前。我伸手握住后，等著神官长开口。

「魔法只有贵族可以涉猎。因为不能让未从贵族院毕业的青衣神官看见，所以魔法相关的资料，我不打算放进图书室。」

换句话说，堆在秘密房间里的那些资料，肯定都和魔法有关了，明白了的同时，我也感到奇妙。神官长刚才说话的语气，简直像在说青衣神官不是贵族。

「只有贵族可以涉猎， 但青衣神官也是贵族吧？」

「正确来说，并不算贵族。青衣神官是拥有贵族的血统，拥有魔力的人。但唯有从贵族院毕业，贵族社会才会认可是一名真正的贵族。」

「咦？可是，之前听说青衣神官和巫女回到了贵族社会 」

是被老家带回去后，去了贵族院吗？我在孤儿院和工坊听到灰衣神官提起以前的主人时，记得回到贵族社会的青衣当中，也有已经成年的神官和巫女。

「政变过后，因为贵族人数减少太多，为了增加人数，只有在一定的期间里，才破例准许他们进入贵族院就读。但是，只有从贵族院毕业的人，贵族社会才会认可是真正的贵族，这个大前提并没有瓦解。只是即便没有进入贵族院，老家依然具有权力，所以在平民眼中，神官和贵族大概没有多大分别吧……但是，还是有著明确的区分。」

依据丽乃时期的知识，和青衣神官们的言行举止，我还以为只要有贵族的血统就是贵族。如果要达到从贵族院毕业这个条件，那神殿里的青衣神官全都不算是贵族。

「……居然要毕业才算是贵族，想不到贵族社会也满严格的呢。」

「是吗？既然要施展魔力这种强大的力量，倘若不知道怎么操控和使用，也不知道魔导具要怎么制作，就无法得到贵族的称号，仅此而已……所以，不管你再怎么哭哭啼啼地向我恳求，我也不可能把资料拿给你看。也不打算给你看。以上。」

神官长在最后特别对我下达了警告。看来神官长打从一开始，便发现了我最大的企图其实就是想看看魔法相关资料。

「神官长〜……」

「不行就是不行。快点回自己的房间。」

在神官长冰冷得可以让人结冻的目光瞪视下，我意志消沉地离开神官长室。

……呿，好想看看魔法的相关资料喔。神官长是坏人。

回到院长室，大概是工坊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多莉和路兹正在一楼的小客厅等我。

「多莉、路兹，让你们久等了。」

我也和两人一起坐在小客厅的椅子上。看著戴莉雅走向厨房要泡茶后，我才转向两人问：「书做好了吗？」

「孤儿完的孩子们也都是第一次拿针，所以现在先做好了一半而已。」

路兹说完，多莉大力点头。

「对啊。居然所有人都是第一次拿针这点更让我吃惊……不过，因为他们没碰过针，也没有裁缝工具，就算衣服的下襬都脱线了，也没办法自己修补吧。要不要不只做菜，也教他们怎么缝纫呢？」

孩子们在工坊工作时，都是穿去森林的便宜旧衣，因此经常可以看见袖口和下襬都脱线了。但是，和平民区的孩子们不一样，孤儿们不会裁缝，所以无法自行修补。我的裁缝技巧也没有好到可以教人，所以本来打算等那些衣服变得太破烂，就拿去当抹布使用，另外再买新的旧衣。

「如果多莉愿意教他们，我可以准备裁缝工具喔。因为我在这里都不能动手做事，技术也不好……」

担忧，就和我拜托她担任料理教室的老师时一样

「的确，要是让梅茵来教，永远也不会进步吧。只要至少学会了下襬的斜针缝，看起来就会好很多，那你准备一下裁缝工具吧。」

居然连可说是生活基础的煮饭和裁缝都不会，多莉很不敢置信吧，脸上的表情充满担忧，就和我拜托她担任料理教室的老师时一样。

「多亏了多莉和艾拉的教导，现在孤儿院的大家都会煮汤了。这次多莉老师又要召开裁缝教室了呢。」

「多学一点事情，总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好嘛。」

我调侃地称呼多莉为老师后，她略略嘟起嘴，但马上稍微往下低头。

「……可是，这里的孩子们都看得懂一些字吧？刚才在装订的时候，他们好多地方都念得出来，连孤儿院里那么小的孩子都看得懂字，让我有点受到打击。」

「因为他们平常会玩歌牌啊。多莉下次也可以一起玩。」

歌牌似乎在学习文字这部分上，带来了很大的贡献。儿童版圣典也收录了歌牌里出现的所有词汇，所以孤儿院的孩子们很快便能熟悉内容。但是，对于住在神殿外的人来说，我想很难马上琅琅上口吧。我想先拿给班诺，看看他的反应。

「路兹，要给班诺先生的赠书准备好了吗？」

「嗯，要给平常照顾我们的人的赠书已经做好了，我也带来了。」

路兹一脸得意，拿出了以四针眼装法装订好的四本书。

「哇啊，谢谢你！明天一起拿给班诺先生吧！」

「嗯！」

平常即使不知会一声便前往，通常也能见到班诺，不然也能请马克代为转交。但

是，如果要送给神官长，就必须从写信请求向一面这个步骤开始。

「……又要写信请求会面吗？贵族真是麻烦。」

「梅茵大人，那请罗吉娜为您代笔吧？」

虽然是疑问句，但法蓝的表情和语气，全都流露出了「我想测试罗吉娜是否已能胜任」的意图。代写书信是侍从的工作，那么让罗吉娜写信给神官长当作练习，应该非常适合吧。要是写错了，神官长还会在批改后再送回来。

「是呀。那交给罗吉娜试试看吧。」

罗吉娜的身体震了一下，随即露出优雅的笑容，接下工作。真的得向罗吉娜看齐才行呢。我正这么心想时，发现戴莉雅紧盯著罗吉娜瞧，像是非常羡慕她可以接到新的工作。吉鲁因为都负责工坊的工作，每当制作新商品，就等于是增加了，新的工作，法蓝则是根据我的活动范围，工作内容也会有所增减。罗吉娜虽然不擅长书面工作，但要做还是做得到，所以法蓝的工作必定会分配给她，因而日渐增加。只有依然待在院长室里的戴莉雅，会觉得自己在原地踏步吧。

……虽然戴莉雅也很认真在学习文字和计算呢。

因为有孤儿院的孩子们当作竞争对手，所以吉鲁学习的速度一定比较快。明明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却还是感受不到进步，我可以明白戴莉雅那种焦急的心情。因为我也常常没什么进步，觉得自己被同年的路兹抛在后头。

……是太少称赞戴莉雅了吗？

吉鲁每次都会简洁地向我报告结果，主动表示「快称赞我吧」，所以很容易便能给予表扬。但是，戴莉雅总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做著每天的工作，所以我很难开口夸奬她。虽然认真做自己每天的工作，是最重要又很了不起的事情，却找不到什么机会可以特地开口称赞。

「戴莉雅，这本书是要送给神官长的，帮我放进办公桌的抽屉里吧。」

「是，知道了。」

戴莉雅接过经后，我在她的手上又放了一本。

「这本能帮我放在小客厅里吗？我希望戴莉雅可以当第一个看的人，然后再告诉我感想。」

「……我当第一个看的人吗？」

戴莉雅眨眨眼睛，我慢慢点头。

「对啊。因为吉鲁都在工坊工作，如果没有戴莉雅，院长室就无法维持整洁了嘛。所以书做好以后，我希望你第一个看。」

「没、没错，这些都是我的功劳喔！」

戴莉雅立刻扬起下巴，把书抱在胸前，快步走上二楼。看见她这副模样，所有人都温柔地眯起了眼睛。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I 班诺的赠书日与试装

今天要去奇尔博塔商会，因此要穿上学徒制服。但是，不光学徒制服，我所拥有的体面服装全是偏薄的长袖，在现在这个季节穿实在有点冷。最近我很常穿去年冬天班诺给的那件连帽披风，但总不能永远都穿那件披风。

「看来该买冬天的衣服了呢。」

「去北边的冬衣吗？」

多莉问，我点点头。最近我待在家里的时候，通常都是躺在床上昏睡，所以老实说不太需要穿到便服。但相对地，每次外出，大抵都是前往神殿和奇尔博塔商会，所以需要购买适合在城市北边走动的冬衣。

「那去旧衣铺的时候，记得要约我一起去喔。这次我一定会赢！」

于是我想起了上一次选衣服时，多莉和路兹算是平手呢，在那之后，多莉便很热中于观摩服装，工作休息的日子，会在城里到处打转，观察别人穿的衣服。

「多莉，跟你说喔，我今天会拿书送给班诺先生，本来打算直接去买衣服……」

「咦咦？但我今天要工作耶？」

昨天因为休息，多莉才会来梅茵工坊帮忙装订。每隔一天都有学徒工作的多莉，今天自然不可能出门买东西。她用怨恨的眼神瞪著我，我轻声笑起来，把完成的绘本放进爱用的托特包里。

「多莉，我今天还不会去啦，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因为还要买侍从们的冬衣，所以等我和多莉同一天休息的时候再去吧。既然要去孤儿院开裁缝教室，多莉也该有一件可以穿去北边的衣服了嘛。」

「咦？也要买我的份吗？！」

不只之前担任料理教室的老师，多莉还帮忙带了孩子们去森林，之后还要教大家缝纫。为了孤儿院，多莉真的帮了我很多忙，但我从来没有付过她薪水。路兹感觉就像是奇尔博塔商会派他来这里工作，而我平常也会多给他一些薪水，每次开发新商品，也会和他平分报酬，所以我也应该要准备礼物送给多莉了。

「多莉就当成是来当老师的薪水吧。」

「……我又没有教很厉害的事情，这样的薪水太高了吧。」

多莉鼓著脸颊噘起嘴，脸颊却出现了红晕，显得十分开心。多莉很高兴，真是太好了。那就为多莉献上我的荷包吧！

「梅茵，走吧。」

路兹来接我了，于是拿著托特包走到屋外。透过肌肤，可以感觉到风真的慢慢变冷了。

「路兹，早安……啊，你也决定穿这件了吗？

路兹身上穿著和我不同颜色的连帽披风，之前路兹还说因为过了一年，长高了不少，穿起来太紧了不想穿，看来终究抵抗不了寒意。

「我们刚刚才在讨论，等下次和多莉同一天休息，要一起去买北边的冬衣喔。」

「真的该买冬衣了呢。」

路兹低头看著变小件的披风，轻叹口气。

顺便说，我也长高了一些。因为原本松垮垮到像是晴天娃娃的披风，现在变得只是稍嫌宽松而已。我想这是因为我认真奉献魔力的关系，现在比较少因为身蚀而病倒了。虽然身体一样虚弱，但病倒的次数稍微减少后，能照常吃饭的次数也就跟著增加。再加上在神殿吃的食物，都是贵族在吃的豪华菜色。晕倒的次数减少后，又能用充满营养的饭菜填饱肚子，所以我的身高总算有了点长进。

……司掌成长的火神莱登薛夫特，感谢祢！

「祈祷献予诸神！」

「你在做什么？！」

「啊，对不起，一时习惯就……」

原来我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适应了神殿的习惯。居然一不注意，就能在街上自然而然地摆出跑○人的动作，受到路上行人的瞩目，我尴尬地擦擦汗，和路兹一起走到了奇尔博塔商会。

「马克先生，我有样东西想拿给班诺先生看，请问他在吗？」

「是的，老爷在里面的办公室。你们稍等一下。」

马克通报过后，我和路兹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的班诺正坐在办公桌前，埋头振笔疾书。

「班诺先生，早安。」

等到班诺挥笔的动作告一段落，我才开口寒暄。班诺放下笔后，也回应了我，接著用力伸懒腰，放松筋骨，视线再投向路兹。

「是，老爷。」

大概是明白了班诺视线的意思，路兹要我坐下后，消失在了通往班诺住家的尽头那扇门后。

「班诺先生，路兹去哪里了？」

「嗯，我让他去吩咐仆人准备茶水。」

班诺接著移动到桌边来。看他说得一副理所当然，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路兹从里面的那扇门上楼。

「他可以自己上二楼吗？」

「路兹是都帕里吧？虽然因为还是孩子，现在只提供给他午饭，他也还住在父母身边，但成年以后，就要像马克这样住在我家，由我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哦，原来是这样子啊……」

并没有成为商人学徒的我，不太清楚都卢亚与都帕里之间的差异。我还以为类似于约聘员工和储备干部的分别。

「你脑袋里的知识还真是偏颇。」

班顿受不了地叹气，同时路兹也回来了。对于要站在班诺身后，还是坐在我旁边，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路兹，这是我们一起做的，这次就坐这里吧！」

我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呼唤路兹，班诺也轻轻点头。路兹在我旁边坐下后，微微笑了下。

「那么，你们想让我看什么东西？」

「锵锵――就是这个！这是给小孩子看的圣典绘本喔。」

「……真的完成了吗？」

班诺不敢置信地咕哝，接过我递去的绘本，他来回看了看封面和封底，注视著装订用的缝线，眯起眼睛。

「这本书只用线就固定住了吗？没有使用糨糊？」

「明胶现在还没有完成。本来我考虑过要用淀粉糨糊，但不仅成本会提高，孤儿院的孩子们也都很反对，觉得太浪费面粉了，所以只好放弃。」

孩子们说与其做成糨糊，宁愿把面粉吃进肚子里。而我看过他们挨饿的样子，也舍不得用面粉去做糨糊。班诺「嗯哼」地沉吟，抚摸封面上的押花。

「不过，皮革以外的封面真是少见。这和你之前送我的一样，是押花吧？」

「对。因为是封面，所以用了点心加上装饰。要是可以上色，就能做得更可爱了。我也想过要从果实采取染料，但孤儿院的孩子们总是以填饱肚子为优先。」

原本孩子们就是为了填饱肚子，才会著手开始工作。，所以对他们来说，比起做书，食材当然更加重要。这次是以做出书来为首要任务，但等以后有时间，必须设法从不能食用的果实、青草、矿物和树皮中采取到染料。

「只靠黑白两色，能做到什么地步？」

班诺说著，翻开封面和书页。翻开绘本的时候，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葳玛的图画了。班诺瞪大眼睛，入迷地看著插图。

「……这画好惊人。这是什么？」

「唔呵呵，先用笔刀切割厚纸，涂上墨水以后，就能印出这样的图画喔。这也叫做图形板和剪纸画。是一种新的作画方式，葳玛画得很努力唷。很漂亮吧？」

我挺起胸膛炫耀自己的侍从，班诺却捧住脑袋。

「新的作画方式……你这家伙又不商量一声，擅自做了这么多新东西……」

「哎呀呀，班诺先生，不要这么苦恼嘛。用植物纸做成的书，本来就是前所未见的新东西，事到如今也不用计较这么多了。」

这里虽然有用羊皮纸做成的书，但用植物纸造书还是首次尝试。现在只是再加上了全新画法的图画而已，我才不接受抱怨。

「什么事到如今不用计较那么多，你……」

「因为，这可是这世上第一本要给儿童看的圣典绘本耶。在近来才出现的植物纸上，用全新做法的墨水，画上全新画法的图，再用全新的印刷技术印出来，还是只用线装订起来的线装画。坦白说，根本没有任何一部分是大家已知的东西。」

班诺的眼神像在看著什么恐怖的东西，盯著绘本瞧，然后用力抓头。

「头好痛……那么，定价是多少？」

「如果想要回收初期投资，我想差不多是一枚小金币和五大银币。等以后做越多绘本，越能分摊掉初期投资的花费，所以最终应该会落在八枚大银币左右。」

这次是我们自己搜集烟灰，但如果要制造烟灰来做墨水，原物料费用便会再提高。若按平常那样，把初期投资的花费、原物料费、人事费和手续费都算进来，那么差不多是这样的定价。而且纸张也是由我们自己制作，再透过路兹，由孤儿院全部买下来，不需要付给班诺手续费，所以比较便宜。

「哦……」

「等佛苓纸在市面上流通得更广，价格也会下降吧？到时候书的价格应该也能再降一点。至于墨水嘛……如果亚麻仁油一直很贵，那这部分我也无能为力。定价真的不便宜呢。」

这是我的极限了――我说完，班诺缓缓摇头。

更重视里面的量。」

「一般贵族购买的书籍都要四到五枚大金币，相比起来已经很便宜了。甚至可以说是非常便宜。内容也很简单，非常适合让孩子们学习文字。」

「如果想要看起来豪华一点，也可以把封面换成皮革喔。我只是比起讲究的外观，更重视里面的画。」

如果没有达到和贵族一样的生活水平，根本买不起书。但是，倘若能以不贵的价格购得，应该会有人想要购买，做为身分地位的象徵。对于爱慕虚荣的富豪，只要把封面做得华丽一点，肯定就会上钩。

「是啊，有些富豪大概会愿意掏钱吧……你还有预计要做其他本书吗？」

「暂时预计再做几本像这样子的绘本。因为切割文字很耗时间，所以我希望文章尽量简短一点。而且，我的画师能画的东西也很有限。因为是从来没有踏出过神殿，没有见过外面世界的女孩子，所以一般的东西完全画不出来。」

最近开始煮汤以后，虽然情况好一点了，但就连食物，也还是很多东西都不知道原本长什么样子，孤儿院里的各种生活用品也很缺乏。其实这从没有什么工具和裁缝用具，也没有去森林用的小刀和篮子，就能明显看出来了。

「这还真是……极端哪。」

「因为是生活环境不同，这也没有办法。所以，最好还是让葳玛画她擅长的图画吧。只要思考神话题材的故事就好了。反正神话故事有很多。」

「但是，如果都是神话……」

「会有点无聊吧？」

路兹说完，我露出了苦笑。虽然对孤儿院的孩子们来说，比较容易产生亲切感和兴趣，但在城里好像完全不受欢迎。

「如果不放葳玛画的图，做只有文字的书，那为了提升效率和大量生产，我倒是有想做出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

「其中一个，是誊写版印刷的蜡纸。首先要抄出厚度平均的植物纸，而且要薄到几乎可以看见另一边，再融合蜡和松脂，在纸上涂上薄薄一层。但坦白说这两项作业，技巧都要纯热倒媲美工匠的等级，才有办法做出来吧。而且也没有机器……至少如果不向蜡工坊请求协助，我想很难说出来。」

老实说，肯定不容易成功。恐怕会做出大量失败的植物纸，还要调配蜡的比例，不断反覆测试，却迟迟无法成功地涂上薄薄一层蜡，最终心神俱疲。但是，一旦完成了，就能像在写字一样地雕刻出文章，可以省下很多力气。

「蜡吗 现在这季节不可能吧。工坊都太忙了。」

「我想也是呢。另外一个，则是活版印刷。我现在正在考虑，要制作蜡纸，还是为活版印刷开始制作活字，哪一个比较好。」

「你在意的问题点是什么？」

班诺纳闷歪头。路兹也摆出一样的动作。

「只要能委托锻造工坊的约翰帮我制作，我想制作活字并不困难。但是，活字印刷是相当于操作压榨器的重度劳力工作，孤儿院的孩子们应该做不来。」

报刊的英文叫做press，由来正是因为印刷时要用力施压。如果想在这里推行活版印刷，会是相当劳累的劳动工作。

「誊写版印刷虽然难在蜡纸不好制作，但只要能做出来，连小孩子也能动手印刷。」

「嗯，这样确实很难选择。」

班诺和路兹都盘著手臂，陷入思考。

「不过，不管要做哪一件事，都得先存钱再说呢。因为这次花太多钱了。这些绘本我打算当作是孤儿院的教科书，所以没有半点收入……」

「什么？！你不卖吗？！梅茵，你到底在想什么？！」

希望孤儿院的冬天手工活可以热卖，就能弥补回来一一我正这么心想时，班诺突然怒声咆哮，我吓得肩膀一抖，猛眨眼睛，

「班诺先生，你在说什么啊？卖了不就没有教科书了吗？」

「你怎么能做这种不卖钱的东西？！既然能卖就要卖！」

「不要！我要当成教科书！而且提升大家的识字率，也是一种很棒的初期投资啊！可以开拓未来的客源耶！」

我已经决定好今年冬天要在孤儿院进行实验，测试能否成立神殿教室。教科书我绝对不卖。我甚至还想大量添购石板和计算机呢。我这么说著，努力想让班诺明白我的想法，他却一脸疲惫地摇摇头。

「我完全无法理解你在想什么。」

「而且我们也还不知道，城里的人对这本绘本的接受度有多高吧？因为大家至今都只在神殿听过神话而已，并没有渗透到日常生活里。那倒不如做一本大家可能比较有办法接受的新绘本，再拿出来卖比较好。」

与其教科书要被抢走，我宁愿再做一本可能会卖比较好的新绘本。

「你说新绘本吗？」

「你已经在想新的故事了吗？」

班诺和路兹的表情都非常惊讶，但其实不太需要多想，就有很多可以做成绘本的故事库存了。只是如果浭配合葳玛画得出来的图，数量就会大幅减少而已。

「如果是公主类型的童话故事，我想服侍过贵族千金的箴玛应该画得出来吧。我打算先写出大纲，请神官长看过后，再做成绘本。」

我觉得以灰姑娘为雏形的绘本应该可行。只要请葳玛以克莉丝汀妮大人为模特儿。画出公主，起码会有八成像。至于王子 虽然还不知道要怎么办，但星祭的时候，

侍从都跟著自己的主人一起去过贵族区，应该能想办法解决。

「好吧，但要卖也先等你做出来再说，，那么，这本绘本我要付多少钱？」

「这是赠书，感谢至今照顾我们的人，所以不需要付钱……」

我吞吞吐吐地看著班诺，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次又要拜托我什么了？

「等多莉下次休息的时候，我们想去买冬衣，请班诺先生带我们去旧衣铺。」

「嗯，没问题，总之我和马克其中一个人会陪你们。还有吗？」

在班诺的催促下，我拿出写字板摊开来。

「关于孤儿院的猪肉加工，应该也需要盐巴和香料吧？请问该准备哪些，又该准备多少呢？因为我每次猪肉加工的时候都在昏睡，所以完全不清楚，孤儿院又是第一次做猪肉加工，工具也要准备齐全才行。」

「……会花很多钱喔，没问题吗？」

班诺目光锐利地望著我，我回望班诺赤褐色的双眼，用力一点头。

「我已经做好了陀龙布纸赚来的钱会全部花光的觉悟。」

之所以成立工坊，就是为了让孤儿院的孩子们可以独立自主生活。把相当于支付给他们的人事费，和做为工坊获利存下来的这两笔钱用在孤儿院上，当然没问题。

「好，我会帮你准备好。但相对地，到时我会毫不客气地使唤男人。因为我们这里人手不足。」

「我知道了，还有，请问我仪式用的服装做得怎么样了呢？」

「啊，珂琳娜说过她想试装。」

我说出最后一个好奇的问题后，班诺立即站起来，走向办公桌，然后摇响铃铛，叫来女佣，寻问珂琳娜的行程。

「如果你还有时间，今天去珂琳娜那一趟吧。」

女佣说完「等准备好了再来叫您」，再度回到楼上。

「班诺先生，你有工作就继续工作吧。我事情已经谈完了。」

现在即将迎来准备过冬的季节，货物进出频繁，身为大店的老板，班诺十分忙碌。

事情都谈完了，总不能让班诺一直在旁边接待我们，等候期间，我和路兹一起讨论灰姑娘的故事，写下绘本的内容。

一会儿过后，某处传来了铃声。班诺抬起头来，只说了句：「路兹，带梅茵去找珂琳娜。」便又重新低下头去。

由路兹带路，我从后头的房门走上楼梯，前往阿琳娜家。

「珂琳娜夫人，我是路兹。我带梅茵过来了。」

「梅茵，欢迎你来。路兹，你可以先回去了喔。」

和以往见面时不同，珂琳娜现在穿著没有束起腹部的宽松服装，大概是因为服装的关系，看起来肚子好像变大了一点。太好了，看来很平安。

「你看，刺绣很漂亮吧？」

在珂琳娜摊开的青色布料上，画著之后要裁剪用的简略线条，配合著裁剪线，可以看见和缓的流水纹路，由上至下也绣著春夏秋冬的花朵。

「好漂亮喔……」

「来，这是试装用的服装。你穿上看看吧。我想检查尺寸有没有问题。」

我穿上用其他布料做成的试装用服装，因为之前已经量过我的尺寸，所以几乎是完全合身。要是直接照著这个尺寸缝制仪式服，肯定再过不久就不能穿了。

……看吧，我果然长高了。唔呵呵。

「珂琳娜夫人，麻烦你保留多一点的布料，然后往上提起来。可以把多的布料往内摺再缝起来，不然也可以做成绉褶，缝制的时候做大件一点，这样子我长大了以后还是可以穿。」

我把腰部的布料捏起来往内折，珂琳娜却不解地偏过头。

「像你洗礼仪式时的正装那样吗？可是，仪式用的服装不需要多余的绉褶吧？」

「当时只是为了可以穿上多莉的旧衣，才修改成了我能穿的尺寸，但做法确实很类似呢。因为一旦裁了布，就没办法之后再补上布加长吧？我并不是要添加绉褶，是希望可以在会绑腰带的腰部、肩膀和袖口这边，像这样往内折再缝起来 」

我捏起袖子和肩膀的布料这么说，珂琳娜更是纳闷地眨眼睛。

「但要是穿不下了，再订做衣服就好了呀？而且当下流行的款式都不一样，衣服也要合身，穿起来才漂亮喔。」

缝制儿童和服的时候，为了长大后还是可以穿，都会先在腰部和肩膀的地方做打摺。然而，这里的习惯都是衣服穿不下了便卖掉，再买新的，并不重视久穿这件事。但这样我就伤脑筋了。

「但那是贵族的情况吧？就算我长大了，也没办法一直订做这么贵的衣服。」

这次也是凑巧手边有班诺赠送的布料，只要支付染料费和缝制费便能完成，所以还付得出来，但如果要从布料开始做起，不只线，还要加上纺织的费用，价格会飙到现在的两倍以上。我没有钱可以反覆订做这种用了高级布料的仪式服。

「……对喔。因为只有贵族的衣服会用这么高级的布料缝制，我的价值观好像有些麻痹了呢。梅茵并不是贵族嘛。」

「而且做法简单的仪式用服装，应该也没有什么所谓的流行款式，所以缝制的时候，重点请摆在我能穿越久越好吧。」

珂琳娜明白地点了好几下头。

「梅茵，那能告诉我你知道的缝法吗？该怎么摺起来，从外面看还是很漂亮呢？」

于是我和珂琳娜讨论了要往上摺多少，又要怎么缝制后，结束了试装。

……啊！要是告诉多莉试装已经结束了，她会不会哭呢？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I 给神官长的赠书与灰姑娘

来到神殿的院长室后，必须换上青衣，但一定要请人帮忙。要是自己一个人换衣服，戴莉雅会生气地对我咆哮：「讨厌啦！」不管要弯曲还是伸直手臂，都必须配合侍从的动作。一开始我和戴莉雅毫无默契，动作不一致到了我忍不住嘟嘴，觉得自己换还比较快。不过，最近已经能自然地让戴莉雅为我换衣服了，我也变得有点贵族千金的样子了呢――我这么心想著，微低下头，等著戴莉雅为我整理头发，突然听见她低声嘟囔说：

「比想像中还好看呢。」

因为太过突然，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不由得「咦？什么？」地反问。戴莉雅淡蓝色的双眼立刻发出凶光，狠瞪向我。

「讨厌啦！就是您希望我能最先看完的那本绘本啊！梅茵大人不是说了，想听我的感想吗！」

「啊，原来在说绘本啊。我只是一瞬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而已。可以听到你的感想，我很高兴喔，你整本都看完了吗？那现在看得懂的字还不少呢。」

因为戴莉雅都是自己一个人学习，进度会比吉鲁还慢。老实说，我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看完了。

「……我请吉鲁教了我一些字，也请他让我看了歌牌。」

一向视吉鲁为竞争，对手的戴莉雅为了想看懂书，居然请吉鲁教自己单字。想像到那幅画面，我不由得莞尔微笑。当我正嘿嘿傻笑时，表情有些严肃的罗吉娜打断了我和戴莉雅的对话。

「梅茵大人，请别再聊天，快点练习飞苏平琴吧。没有时间了。」

「罗吉娜，怎么了吗？你的表情有点僵硬。」

「神官长的回信已经送到，说是会面时，要请您表演第二首作业曲。」

听到罗吉娜这么说，我「哦」地心领神会。因为要在神官长面前表演，难怪罗吉娜这么紧张。

「那得认真练习才行呢。神官长指定什么时候会面呢？」

「中午用餐过后。」

对于直接跳过了日期的回答，我心生不祥的预感，慢吞吞地歪过头。

「……呃，罗吉娜，你是指哪一天的中午用餐过后呢？」

「今天的，中午用餐过后。」

依据带来回信的法蓝说，神官长因为也必须去参加在附近农村举办的收获祭，暂时都抽不出时间，才想在出发之前结束会面。虽然我很高兴神官长愿意尽快处理，但居然还指定要表演飞苏平琴，让人根本来不及作好心理准备。

「梅茵大人，不慌忙才是优雅的表现。请您要万分小心，绝对不能让神官长看出您内心的慌张。」

直到第三钟为止，我简直是面色狰狞地拚了死命练习，之后装作一副若无其事。一直到第四钟为止都帮忙神官长处理公务，期间一直无声地主张著：虽然很突然，要求我表演，但我还是不慌不忙喔！接著十万火急地吃完午餐，直到出发的前一秒都和罗吉期进行特训。真希望有人能表扬一下我台面下的努力。

因为不得不认真练琴，进步是进步了，但要在他人面前表演，心情还是很紧张。尤其是这次还要表演自创曲目，也就是丽乃那时候记得的歌曲。

自创曲我放弃了电影主题曲的情歌，改成了中规中矩的学校童谣，直译也就算了，但如果要用这边的语言随便编上歌词，实在太难了。我每次唱的时候，歌词都会和之前不太一样，或是一不留神就哼出了英语歌词，害得罗吉娜哑然失声。

「只要冷静下来弹琴，一定没问题的。因为梅茵大人弹得比我还好啊。」

「戴莉雅，谢谢你。我会加油的。」

受到了戴莉雅的鼓励后，由法蓝拿著儿童版圣典及写有灰姑娘故事的纸张，罗吉娜负责拿小飞苏平琴，我们三人一同前往神官长室。

「抱歉这么突然。那让我听听看你在那之后，进步了多少吧。」

神官长用感觉并不怎么抱歉的面无表情说完，请我坐在置于房间正中央的接待椅上。我从罗吉娜手中接过飞苏平琴，摆好放在大腿之间，然后深呼吸。

耳朵深处传来了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我「镫」地拨下琴弦，在神官长出的作业曲之后，又唱了学校童谣<在大栗子树下> 。但我没有沿用栗子，而是改成了类似胡桃的某种果实，才不会觉得突兀。神官长对两首歌都满意地点点头，称赞「非常好」。

「你进步的速度很快，这是下次要弹的作业。还有，你自创的曲子也十分有趣。下次也编首歌过来吧。」

看了眼神官长递来的乐谱，发现下一次的作业歌曲有点难度，我不禁浑身虚脱，但也为平安过关感到松了口气。

「罗吉娜，交给你了。」

我把飞苏平琴交给罗吉娜，伸手拿起阿尔诺泡的茶，紧张过后喝的茶，感觉格外好喝。神官长和我相反，刚才是边喝茶边听著飞苏平琴，这时把茶杯放回桌上。

「那么，你之所以要求会面，是因为儿童版圣典完成了吧？」

「是的。这就是儿童版圣典的绘本。」

我看向法蓝，法蓝轻轻颔首，迅速向神官长递上绘本。神官长看著法蓝递去的绘本，用指尖轻敲了敲太阳穴。

「你说这是书？这个封面是怎么回事？」

和在秘密房间里时不同，神官长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很难看出情绪，但语气中带有责怪的意味。为什么只是看到封面，就发出这么尖锐的声音？

「什么怎么回事……就是纸呀？」

「这我看了也知道。为什么纸里面有花？」

「咦？因为我们加了花进去， 」

「这我也知道，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加花进去？」

因为得不到想听的答案，神官长益发不耐，语气变得更是严厉，我完全不明白神官长的心情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恶劣。班诺还很高兴，觉得在贵族千金之间应该会很后欢迎，但贵族禁止在纸里面加共花吗？

「呃，因为我觉得加花进去比较可爱啊。有什么问题吗？」

神官长摇摇头，像是无法理解，站起来走向睡铺后头的秘密房间。对于神官长的反应，我也无法理解地歪著头起身。

「梅茵大人，还有这个。」

法蓝急忙向我递来写了灰姑娘故事的纸张。我道谢接过后，穿过神官长打开的房门。

踏进依然一片杂乱的秘密房间，我走向平常坐的那张长椅。正想推开占据了长椅的资料时，忽然想起来，这些可能就是和魔法有关的资料。

「喂，我说过你不能看。」

在我低头偷看之前，先一步察觉的神官长从我手中抽走资料，叠在桌上。那张桌上的资料，一定都和魔法有关。我这么心想著环顾房间，忽然觉得房间看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真神奇。神官长拉来自己要坐的椅子，皱起眉头。

「不要东张西望。」

「对不起……那么，请问神官长要问什么呢？」

「我是在问你，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在纸里面加花。如果这是工坊的独门做法，我不会勉强你回答，但一般在纸里面加花，是很不寻常的情况吧？」

「会吗？只要在抄纸的过程中，撒花瓣进去就做得出来了喔。」

「……撒花瓣进去？」

我动著手指，做出往抄纸器里撒花瓣的动作说明，但神官长好像完全无法明白。我才想起来神官长看过的纸张，基本上只有羊皮纸而已，于是拍了下手。如果只知道羊皮纸的做法，确实无法把花加在其中。不可能让花瓣融进纤维里头，让花瓣若隐若现吧。

「呃，因为植物纸和羊皮纸的做法根本上完全不同，如果神官长非常好奇，下次请来工坊参观吧，」

「也好。你的说明我完全听不懂。」

大概是放弃了得到自己想听见的答案，神官长跷著脚，把儿童版圣典放在大腿上

他翻开扉页，一看到内文和插图，面露厌恶地皱起脸庞，往我瞪过来。

「书即是艺术品。封面要铺上皮革，点缀宝石与黄金，图画也要使用大量的色彩，整体要鲜艳而美丽。这本书从艺术层面来看，几乎没有多少价值可言。难得图画得这么优秀，应该要加上颜色才对。太浪费了。」

让能够写出一手好字的人负责写文章，让艺术家和绘画工坊负责加上插图，再让皮革工匠制作封面，似乎才是神官长心目中的书。只要回想图书室里的书，马上就能意会过来。

「但加上颜色太浪费了。上色不知道要花多少钱，这本绘本是要用来教导孤儿院的孩子们学习文字，与其在一本书上砸下大笔金钱，我宁愿为他们多准备几本书。

「书是艺术品，是独一无二的宝物。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句话我才想原封不动地还给神官长。这么心想之后，忍不住就脱口而出：

「神官长，你才在说什么啊？书才不是艺术品，是知识与智慧的结晶，我才不想制作什么艺术品，为了让所有人都能阅读，我只想量产便宜的书籍。」

「量产？你要找一堆人抄写文章吗？如果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全都识字，这点也许办得到，但谁知道要花上多少年的时间。」

时间的量

神官长像是难以理解地按著太阳穴，用关节分明的手指不断轻敲。但是，我打从一开始都是在思考有没有其他种印刷方法，所以从未考虑过那种不知道要花上几年的量产方式。

「不是的，我会以印刷的方式量产。同样的绘本已经印了三十本……」

「慢著。」

神官长的眉毛往上一挑，打断我说的话。淡金色的双眸微微瞪大，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你说同样的绘本已经有三十本，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印出了三十本。」

「印出来？」

不知道神官长是从来没有听说，还是因为法蓝也很少去工坊，不太了解情况，显然神官长并不清楚工坊的业务内容。因为营收都必须按时向神官长报告，还要缴纳奉献金给神殿，所以我还以为法蓝会向神官长说明，但看来并非如此。

对于神官长太过根本的问题，我很犹豫不知道该从何说明。」

「神官长知道梅茵工坊在制造植物纸吧？」

「嗯。」

「后来我们做了比较厚的纸张，再把文字和图画中要印成黑色的部分割下来。是用『笔刀』……呃，用一种像是小刀的刀子。这就叫做纸版。

「切割纸张吗？」

神官长发出了有些变尖的声音。从这点来看，我发现自己又做出了非常不合常理的事情。但是也来不及了，假装没发现吧。

「然后，把纸版放在要做成书的纸张上，刷上墨水后，就只有挖空的部分会留下墨水的痕迹。接著把印好的纸拿开，再把纸版放在新的纸上，刷上墨水。这样一来，就能做出一模一样的第二张纸，每一页都重复三十次这样的动作以后，就能做出三十本书了。」

从中途开始，神官长就像电脑当机了一样再也没有反应。「神官长，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我一边问，一边在神官长眼前轻轻挥手。

「听得见。虽然听得见……」

神官长又重新启动，但紧紧闭著双眼，重重地叹一口气。连班诺都没有这样的反应，害我不知所措。

「呃，神官长你还好吗？」

「……想不到你竟然做了这么大胆的事情。」

哪里大胆了呢？我回想制造绘本的过程。最大胆的，大概是我因为「木刻版画不行」而果断放弃，决定改做纸版那时候吧。但是，神官长指的应该不是这个。我不知道神官长说的「大胆」是指什么。我正陷入深思时，神官长又不知道第计次地叹气。

「换言之，所谓的印刷便是切歌纸张，再涂上墨水吧？」

「现阶段是这样没错。」

「一般没人会想到要切割纸张，不惜成本地刷上墨水这件事，也让人难以置信。」

因为羊皮纸价格昂贵又稀有，所以任谁也不会想在羊皮纸上割字，只会觉得太过浪费吧。虽然植物纸的价钱也差不多，但因为可以在梅茵工坊自己制造，我又知道孔版印刷的存在，所以并不认为这么做很浪费。

我和神官长对书的要求 不一样，只会演变成没有结果的争论吧。但是，与其把封面装饰得金光闪闪，我认为制作纸版再印刷出来，绝对是更有效益的花钱方式。

「只是为了封面，就不惜成本地砸下大笔金钱，这件事我才不敢置信呢。而且，我是用神官们搜集来的烟灰做成墨水，所以成本也比外面贩售的墨水便宜……」

「真的可以用烟灰做成墨水吗？」

神官长在我搜集烟灰时提出过质疑，但我明明说明过是为了制造墨水，看样子是没想到我真的会做出来，看著神官长错愕的表情，我才感到不可思议。

「……这件事让神官长这么吃惊吗？」

「这还用说吗？」

「我刚才先把绘本送给班诺大人时，他也一样说过头很痛呢。可是，因为话题很快就跳到了成本和新绘本上，所以我还以为这件事不会让人这么惊讶。」

但是，也许只是因为班诺已经很习惯与我应对，又会从商人的角度去计算利益，所以才顺利地缓和了冲击，但其实一般人都会和神官长一样吃惊吧。我陷入了沉思，只见神官长缓慢摇头，用遥望远方的眼光看向窗外。

「……想不到班诺也相当辛苦，如果你做的东西全都这般惊世骇俗，可以想见他的劳累一定非比寻常。」

「呜咦？！但班诺大人是商人，当然会想要可以热卖的商品啊，虽然的确很辛苦，但有一部分也是他自己要跳进来的，不只是我的责任喔。应该吧。」

无论是成立植物纸协会，和羊皮纸协会形成对立，还是向尹勒丝发下豪语，开始经营义大利餐厅，全是班诺自己的决定。听了我的主张，神官长只是耸肩哼了声，扬著嘴角，脸上的表情只差没说「我想也是」。

「这得问班诺才能知道了，不是问你……对了，梅茵，你刚才提到了新绘本吧？」

「是的，怎么了吗？」

「记得在做之前，一定要向我报告。我可不想每次都被你吓到。」

但不管什么时候报告，会吓到的事情还是会吓到吧――我在心里头发著牢骚，把法蓝给我的纸交给神官长。既然神官长愿意看，那当然再好不过。

「下一本绘本我预计写这篇灰姑娘，神官长觉得这样的内容可以吗？」

把昨天写好的灰姑娘请神官长过目。他大略看过后，立刻按著太阳穴。

「富豪的女儿怎么可能和王子结婚？你是笨蛋吗？还是不了解何谓身分差距？」

「我确实也不太了解身分的差距，呃……那么，大约要多高阶级的贵族，才是大家都会感到羡慕的飞上枝头当凤凰，而神官长也能接受呢？」

如果设定糟糕到被骂笨蛋，可能要稍微妥协才行。对于我的让步，神官长伸手抵著下巴，寻思了半响。

「……如果要与王子结婚，对象至少必须要是上级贵族，且是受过严谨教育的淑女。根本不会有飞上枝头当凤凰这种事。放弃结婚，目标设定为爱妾吧。这已经足以算是飞上枝头当凤凰了吧？」

「不不不，爱妾一点梦想也没有！绝对不行！」

「别管梦想，正视现实吧。」

因为故事的主轴是飞上枝头当凤凰，所以必须要跨越身分的籓篱才合乎主题，神官长却语气坚决地反驳了，明明是想逃避现实，作作美梦，看这种书也太残忍了。

「请问，那如果主角不是王子，而是边境的领主大人呢？有没有一些飞上枝头当凤凰的例子呢？反正只是虚构的故事，神官长能接受吗？」

「嗯……虽然也要根据领地的大小，但即便身分有些差距，或许也能解决吧。虽然周遭会有很多反对的声浪……」

即使有些身分差距，但还是跨越众人的反对，走向幸福美满的结局，那这样的发展可以写成绘本没问题。修改成了彼此都能接受的剧情后，我松一口气。

「那么主角就不设定为王子，改成领主的儿子吧。」

「还有，灰姑娘也不能是富豪的女儿，要改为中级贵族的女儿。这个仙女又是什么？用这么奇怪的咒文，她到底是怎么施展出魔法的？就算你没有魔法的知识，但这样也太离谱了。」

于是灰姑娘在神官长接二连三的吐槽之下，有仙女出现的部分悉数遭到删除，故事也变成了是中级贵族的女儿遭到后母欺负，在和亡母有关系的贵族协助下，进入了社交界，于是领主的儿子对她一见钟情。整篇故事早已经没有半点灰姑娘的影子，但毕竟贵族是未来主要的读者群，所以神官长从贵族角度给出的意见，我还是感激不尽地采用吧。

「但是，上面写著这两个人会过著幸福美满的生活，这是不可能的。」

「什么？」

神官长说了，坚持结婚以后，主角会被身为父亲的领主逐出领地，纵使心胸宽大答应结婚，也会失去成为下任领主的资格，转为辅佐弟弟。但是，我完全没打算要写到这个部分。而知道了现实中毫无梦想的后续发展后，接下来要做的灰姑娘绘本对我来说，根本是篇以悲剧收场的童话。

这次我学到的教训，便是这里本就是拥有魔力和魔法的奇幻世界，所以我熟悉的、自行乱编的奇幻设定，在这里不会被人接受。今后要再写新的故事，感觉好难。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I 过冬准备的商量

「神官长，我还有一件事情想和你商量。」

我在大腿上咚咚地并拢收好重新改写过剧情的纸张，看向神官长。察觉到我的视

线，神官长把趁著我在改写时拿来观看的资料放回后面桌上。

「是关于孤儿院的过冬准备……」

「过冬准备？……啊，关于木材和食物，我预计神的恩惠应该和去年差不多，详细情况之后再让法蓝向你报告。得等到青衣神官们从收获祭回来，才能给你明确的回答，但最近天候没什么异常，也没有大规模的瘟疫，所以应该能得到和去年差不多的神的恩惠。」

「咦？可以预计吗？」

按理说必须等到青衣神官他们回来后才知道，为什么有办法预计呢？听到几乎没有离开过神殿的神官长这么说，我眨了几下眼睛。我可以透过去市场的家人，还有能在收送货物的同时得到传闻与资讯的奇尔博塔商会那里，多少得到一些消息，但神官长应该没有离开过神殿。

「天候也就算了，但神官长是怎么知道农村有没有瘟疫在肆虐呢？神官长从来没有离开过城市吧？」

「我有我的门路。虽然我没去过平民区，但去过贵族区。」

对我来说，城里是指自家所在的平民区，但对神官长而言却是贵族区。明白了消息来源，我也不再有疑惑。虽然这完全是偏见，但总觉得贵族之间会有非常阴险狡诈的资讯争夺战。

「梅茵，既然你提到孤儿院的过冬准备，已经在计画了吗？」

「是的，我请班诺先生帮忙准备了工具与材料。因为是为了自己要准备过冬，所以不只灰衣神官，我也会让孩子们帮忙。」

「……你说的孩子们，是指还未受洗的幼童吗？」

神官长吃惊得瞪大眼睛。神官长是生活琐事都不需要自己动手的贵族大人，又不会让尚未受洗的孩子们离开孤儿院，所以从来没有过要让年幼孩童们工作的想法吧。但是，这种惯例在贫穷面前一点用也没有。在「不劳动者不得食」的概念已被彻底灌输的孤儿院里，正值发育时期的少年们会争先恐后地帮忙，而总是最后才轮到神的恩惠的年幼孩子们也不遑多让。

「这在平民区是很正常的现象，就算年纪很小，还是可以帮忙喔……虽然我每年都在昏睡，帮不上什么忙就是了。」

「我想也是。」

「然后，虽然猪肉加工会在农村进行，但之后要制作明胶，还要用牛油做蜡烛，所以我想应该会有很重的味道。虽然是在孤儿院，这边，但如果神殿里头弥漫著恶臭，是不是不太妥当呢？」

「如果是从孤儿院飘过来，青衣神官们可能自有不少怨言。」

「……果然呢。」

制作明胶和蜡烛时，味道会非常强烈，所以我预定在梅茵工坊外面进行。孤儿院虽离贵族区域有段距离，但不可能没注意到这股恶臭。如果真的无计可施，就只能改到以前是仓库的旧工坊进行，但那里十分狭窄，容纳不了多少人，要搬运工具也很费力。我个人是希望可以在孤儿院进行。

「平常也许不行……但是，正巧接下来十天左右的时间都有收获祭，青衣神官悉数外出，不在神殿。就算有些恶臭，应该也不会造成影响。但是十天之后，恐怕就不能在神殿里进行了。」

可是，我不确定能否在收获祭这段期间就做完猪肉加工。现在连猪只和工具都还没有准备好，不过，只要和班诺商量看看，也许能想出办法。

「我知道了。我会和班诺先生商量看看。」

对于隐约透露出的希望曙光，我握紧拳头。神官长拨起刘海说了：

「……梅茵，这么多人要准备过冬，金钱上没问题吗？」

「我是用大家为梅茵工坊赚来的钱，所以没问题。」

「不是由你个人全额负担就好。不过，没想到孤儿们现在真的能靠自己的力量维

生了。」

「虽然也是因为至少有神的恩惠，才能办到呢。」

神官长感叹地叹气，我耸肩回道。假使没有神的恩惠，梅茵工坊的收入并不足以维持所有人的生活。说实在话，梅茵工坊根本是提供低廉薪资，还使唤年幼孩子们工作的黑心工坊。

「原本我预计孤儿院的冬天恐怕会不好过，对我来说真是好消息。」

神官长难得放松了表情，表示嘉许。感受到自己为孤儿院采取的行动并不算白费，我也开心得绽开了笑容。

「只要孤儿院的过冬准备能在十天之内完成，一切便没有问题。我担心的，反而是你的过冬准备。」

什么意思？我会在家里准备过冬啊，虽然正确来说我只会帮倒忙，其实都是家人在做，但今年母亲怀孕了，我也长高了一点，正干劲十足地打算要好好帮忙。可是，这不是神官长需要担心的事情吧？

「我会在家里准备过冬喔。」

「那可不行。冬天有奉献仪式，这你也知道的吧？」

神官长稍微往前倾身，淡金色的双眸直视著我。

奉献仪式是法蓝和神官长告诉过我的仪式之一 ，已经提醒过我一定要出席。是一项祈求明年春天万物都能够萌芽、平安成长，并为神殿里所有神具注满魔力的仪式。如果没有在这项仪式上注满魔力，春天祈福仪式时给予农村的魔力便会不足，进而影响到一整年的收成。

「奉献仪式式需要大量的魔力，所以你非得参加不可。绝不能发生你因为暴风雪，无法赶来神殿的情况。因此，你整个冬天必须住在神殿。

「我知道因为我住在家里，要是下雪，可能会影响到奉献仪式，但是，这么做我家人会很担心的。而且我冬天真的很常发烧……」

我甚至可以说就是为了奉献仪式，才能得到青衣巫女的身份，所以能够理解神官长的主张。但是，这太让人为难了。不晓得家人会怎么说。

「我也知道你的家人对此会有什么反应。所以，如果你的家人担心你，我能允许他们出入院长室探望你，这是神殿这边最大的让步了。作好心理准备，别怠慢了你自己房间的过冬准备。」

什么「别怠慢了」，神官长说得简单，要准备好过冬用品，根本不是一件简单的

事。虽然看起来像是除了孤儿院，又多了院长室要准备而已，但完全是预料之外的开销。我脸色惨白地走出神官长室。

不――一比起孤儿院，我房间的过冬准备更麻烦！

「梅茵大人，您的脸色有些苍白呢 」

「罗吉娜，我没事，只是有些慌了手脚而已。法蓝，刚才神官长才告诉我，我整个冬天都必须住在神殿。」

我笑著回答担心我的罗吉娜，接著和法蓝讨论准备过冬的事情。法蓝对于神官长的主张，不疾不徐地点头。

「毕竟要举行奉献仪式，梅茵大人恐怕暂时无法回家居住吧。」

「……我完全没想到要为自己作过冬准备，不知道需要哪些东西呢？」

「关于木柴与食物，我们侍从已经估算好了足以过冬的分量，所以即便再增加梅茵大人一个人，也没有什么问题。只要每样东西都增加一些，应该就不用担心。」

听到法蓝说没有问题，我才稍微放心地吁一口气。但是，还是要仔细计算过后，才能知道究竟会增加多少支出。

「罗吉娜，不好意思，能去工坊帮我叫路兹过来吗？

「遵命。」

回到院长室，请戴莉雅泡茶，继续讨论过冬，该作的准备。包括生活上该准备的东西、做手工活该准备的东西、为了采冬天名产帕露所需的工具、我自己需要的东西，想到什么就写在写字板上。然后请法蓝去问问厨师们接下来的规划，询问有没有人能在冬季期间住下来帮忙煮饭。

讨论了一会儿后，罗吉娜和路兹从工坊回来了。

「梅茵，你派罗吉娜来叫我，有什么事吗？」

「路兹，我因为没有参与过，所以完全不清楚，猪肉加工可以在十天之内完成吗？」

我说明了神官长要求的猪肉加工期限后，路兹沉吟著皱起脸庞。

「这样也太赶了吧？我也不知道借不借得到熏制小屋。」

「我也觉得太赶了，但神官长说了，只有这段时间青衣神官们才会不在神殿。如果真的没办法，我打算在之前的那间仓库制作明胶，但那里很小，要把工具都搬过去也很幸苦吧？」

要在只有三坪大的仓库捏作业，肯定会非常辛苦。路兹大概是想像了那幅画面，用力皱起鼻子，「嗯……」地低吟。

反正不行就回仓库去做

「我现在回店里，拜托老爷看看。反正不行就回仓库去做，应该至少会帮我们去问问农村，现在能不能进行猪肉加工吧。回去的时候请法蓝送你到商会吧。」

「谢谢。路兹，那麻烦你了。」

路兹转身离开，跑回奇尔博塔商会。我低头看向写字板，写下过冬会用到的东西。

虽然只增加了我一个人，但需要的量还是增加了不少。毕竟是好几个月份的食物量，即使只是多了一个小孩子，还是不能小觑。

……糟糕，钱可能不够用。必须快点做出灰姑娘的绘本。

「梅茵大人，您也需要新的衣服喔。」

「戴莉雅，这点你放心吧。我正打算明犬去买。侍从和孤儿们也需要冬天的衣服吧。嗯……既然还要帮孤儿院的孩子们买衣服，那明天是不是带侍从们一起去买东西比较好呢？」

我一说完，戴莉雅立即兴奋大叫：「哎呀！」显然对买东西和新衣服非常感兴趣。一定是比起出门，更想留在神殿弹飞苏平琴吧。

罗吉娜的表情则有些闷闷不乐，正好和戴莉雅形成对比。

「……孤儿们已经有神的恩惠了。若无外出必要，应该不需要买衣服吧？」

截至目前为止，都靠著神的恩惠捱过来了，如果一直都要待在神殿里头，确实是不需要吧。但是，冬天放晴的时候，我会让孩子们出去采帕露。

「但冬天有些日子，我会派孩子们去森林，所以需要帽子和手套。」

难得有这么多人都习惯去森林了，当然要善加利用。尤其今年母亲怀孕了，冬天不可能去森林。届时再让多莉带领孩子们去森林，一定要确保我们自己要的帕露。

……什么？滥用职权？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才不会放过冬天贵重的甜食呢！

为此，需要御寒衣物。还需要载东西用的雪橇、烤帕露煎饼用的铁板和铲子。我接连把想到的东西写在写字板上，算了算开销，我现在手头的钱并不够支付。

「梅茵大人，艾拉表示若还有房间，她冬季期间可以住下来。」

经过法蓝的居中交涉，说好了被大雪掩埋的冬季期间，将由艾拉掌厨，再从孤儿院里选出对煮饭有兴趣的孩子，担任她的助手。

「罗吉娜，因为葳玛都在孤儿院负责煮汤，你再帮我问问她，有谁适合担任助手吧。还有，法蓝，路兹已经先回商会了，所以麻烦你送我到商会吧。」

「遵命。」

罗吉娜与法蓝两人异口同声回答。后头的戴莉雅一副毛毛躁躁、沉不住气的样子，似乎是一直在等著我们讨论完事情，她过来帮我解开腰带、脱下青衣，一边接二连三地发问。

「梅茵大人，那我们要去哪里买东西呢？也会帮我买冬天的衣服吗？要帮梅茵大人挑选冬天的衣服吗？要买几件呢？」

「戴莉雅，你太兴奋了。你这样子，今晚可能会睡不著唷。」

在戴莉雅气势汹汹的追问下，我忍不住苦笑。戴莉雅水蓝色的双眼晶灿发亮，毫不迟疑地说：

「讨厌啦！怎么可能不兴奋呢！要出去买东西耶！」

「戴莉雅，法蓝正在下面等待，快点帮梅茵人更衣吧。」

罗吉娜提醒她的手停下来了，戴莉雅才慌忙完成更衣，

「那么，明天！起去买冬天的衣服吧。如果葳玛不想出门，那葳玛以外的侍从，

第三钟到奇尔博塔商会集合吧。」

我跟著走在前头的戴莉雅走下一楼，一边说明明天的行程，戴莉雅笑容满面地打开大门，回过头来。

「第三钟吗？遵命。梅茵大人， 一路请小心。期盼您尽早归来。」

看见戴莉雅那么兴奋的模样，我和法蓝都笑了起来，一路上 边讨论著写字板上列出的东西，一边走在感觉有丝寒意的傍晚街道上。

「法蓝，帮我跟吉鲁说一声，请他明天从工坊带五本儿童版圣典来奇尔博塔商会吧。」

「……这当然没有问题，但为什么呢？」

我之前还无比坚定地说：我要当成教科书！因为法蓝知道这件事，所以眨著眼睛这么问我。对于一手掌管著院长室所有事务的法蓝，还是知会一声好了。

「因为不卖就没有钱。」

「……啊？」

「神官长说得简单，虽然要我住在神殿，但我根本没想到要为自己准备过冬。现在得快点向班诺先生下订单，又没有足够的时间做第二本绘本，纸和墨水也要用来做接下来的绘本，所以不能卖掉……荷包已经见底了。」

听到我这么据实以告，法蓝像是不知该作何反应，浑身僵硬，微微地张合著嘴巴。脑袋陷入混乱时的模样，跟神官长当机时的样子真像呢――我这么心想著，仰头看著法蓝。法蓝摇了摇头。

「那么，呃，没有钱的话，会有什么问题吗？因为我不太明白没有钱是什么样子的情况，但就是指没有办法买东西…―对吗？」

在孤儿院长大，之前还服侍过身为有钱贵族、带了多达五本书进神殿的神官长，法蓝从来没有遇过所谓手头拮据的情况。他说他是在服侍我之后，才知道有时候并非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要是没有钱，即便是主人也得忍耐，不赚钱也就没有钱。

「法蓝，放心吧。我会赶快做好灰姑娘的绘本卖掉，也有信心可以靠冬天的手工活赚回来，只是现在手头有点拮据而已。毕竟戴莉雅那么开心，你也别让其他人知道我现在缺钱，帮我跟他们说，是班诺先生觉得绘本做得很好，无论如何都想买下来吧。要不然不能开心地买东西，太可怜了。」

「……遵命。」

和法蓝聊完秘密的时候，前方也能看见奇尔博塔商向了。店门口有道人影，人影发现我们以后，对我们挥了挥手，是路兹。

「路兹，让你久等了。」

「那我们回去吧。」

「法蓝，谢谢你，现在太阳比较早下山了，你直接回神殿吧。明天麻烦你了！」

听到我这么说，法蓝露出复杂的笑容点点头，在胸前交叉双手，微微弯腰行礼，然后转身走回神殿。

接著路兹向我报告他和班诺讨论后的结果，两人一起往住家的方向移动。

「老爷已经答应我，说他会和农村的人谈谈看了。不过，果然还是要看熏制小屋的出租情况。」

「是嘛。要是能在青衣神官他们回来前做好明胶就好了……」

来得及吗……我嘀咕说著，路兹无奈地耸耸肩。

「梅茵，比起明胶，你更该担心猪肉加工吧，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做吧？商会要再过一段时间才会准备过冬，所以就算能找到农村，也几乎没有有经验的人能来帮忙。老爷虽然说了会派肉摊的人过来帮忙，但不多找点有经验的人，现场会很混乱喔。」

原本预计要和奇尔博塔商会一起准备过冬，现在因为孤儿院的预定时间大幅提早，只好各自做准备了。但是这样一来，现场几乎没有几个是有经验的人，大家又都是第一次参加，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恐怕也都是第一次亲眼看见猪只遭到解体，回头看看自己，就能知道毫无经验的人多半派不上用场。

「……我会问问看爸爸和多莉，可是现在都还不知道是哪一天要进行猪肉加工，很难开口拜托呢。」

母亲因为怀孕了很辛苦，不可能让她出门，但我很希望父亲和多莉可以来帮忙。只是现在日期都还没有决定，很难开口提出请求。

「嗯，也是……话说回来，你真的没问题吗？要是知道你冬天得住在神殿，昆特叔叔会非常生气吧？」

没错，今天吃完晚餐，要召开久违的家庭会议。虽然只能说服家人，但可以想见家人一定会又担心又生气，我的胃已经开始在阵阵绞痛。

「可是，奉献是梅茵的工作吧。我也觉得梅茵留在神殿里头比较好。说实在话，比起你家，你在神殿的房间绝对更温暖，比较不容易感冒，而且法蓝现在也很了解你的身体状况了。」

「路兹，谢谢你。我会引用你这句话来说服家人的，因为比起我说的话，我家人更相信你说的嘛。」

「加油啊。」路兹鼓励我说。和他在水井广场道别后，我慢吞吞地走上楼梯。

「梅茵，那么你想商量什么事情？」

吃完饭后，我一开口说「我有事情想和大家商量」，家人的脸色瞬间变了。所剩不多的生命、进入神殿、收到神殿的邀请函……随便想一下，便能发现至今我想讨论的事情全都让人心惊肉跳，也难怪家人严阵以待。

「呃，那个，其实是……今天神官长对我说了，冬天因为有重要的仪式，怕我因为暴风雪不能去神殿，所以开始下雪以后，要我住进神殿……」

「什么意思？！不是说好梅茵要住在家里吗！」

不出所料，父亲拍著桌子激动大喊。多莉和母亲也一起点头。

「话是没错，但奉献仪式也很重要。那是要往神具注入魔力的仪式，如果没有注满魔力就会影响到隔年的收成，农作物要是长不出来，很多人自很伤脑筋吧？」

「咦？神殿要负责做这种事情吗？」

多莉十外惊讶地反问我点一点头，直到成为见习巫女之前，我也完全不知道神殿会举行哪些仪式。在神殿工作的人基本上也不会来到平民区，只有为了洗礼仪式和成年礼去神殿时，才会看见他们，当下也不会提到神殿负责做哪些工作，所以城里的居民对于神殿的评价并不高。

「但是，你的身体更重要，让你自己一个人住在神殿，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事。」

「路兹说了，法蓝现在已经很了解我的身体状况了。而且，神官长也答应家人可以来探望我，还说这是最大的让步了。」

父亲用力地咬著牙关。虽然明白仪式很重要，也明白神官长已经让步了，但不想答应的心情还是令人难过地流露出来。

「梅茵，那你自己想怎么做呢？」

母亲像要让自己冷静，摸著肚子问我。我已经回覆了神官长，为了准备过冬，也拜托了很多人帮忙。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我会住在神殿。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梅茵！」

父亲大声怒吼，但我慢慢摇头。

「爸爸，我是孤儿院的院长，也必须要看著孤儿院才行，而且，我能进入神殿，就是因为需要我的魔力吧？所以才答应让我穿上青衣，也不用去做辛苦的劳力工作。」

父亲紧紧握起拳头，咬住嘴唇，把想说的话吞回去，紧闭上眼睛。

「神官长已经尽可能答应我们的条件了，所以，这种需要魔力的仪式，我也一定要出席才行。而且奉献魔力以后，我现在也很少因为身蚀的热意病倒了吧？奉献魔力对我来说也有好处喔。」

倘若没有魔导具，我大概早就死了。因为能在神殿为神具奉献魔力，我才能活到现在。

「那梅茵要是病倒了怎么办？」

「我房间里有床，也有侍从，不会丢著我一侗人不管，不过，可能要请多莉来告诉侍从，我发烧病倒的时候，她都是怎么照顾我的。」

「梅茵房间的床看起来软绵绵的，好好喔……」来过院长室的多莉喃喃说道。

「那由妈妈去吧。既然梅茵冬天期间要麻烦他们照顾，得过去打声招呼……」

「妈妈现在不能乱跑吧？绝对不能勉强自己喔。」

「没问题的，怀孕又不是生病，现在害喜也没有那么严重了。」

看来母亲已经下了决心，等身体状况再好一点，就要来看看我在神殿的房间，顺便向侍从们打声招呼。当事人的我已经决定要住在神殿，母亲也站在我这一边，开始以住进神殿为前提讨论事情。毕竟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推翻等同贵族的神殿的决定。父亲用力挠了挠头，脸上已经是放弃的表情。

「……家人可以去探望你吧？」

「嗯，我会很寂寞喔，所以来看我吧。」

「我不只要担任裁缝教室的老师，还要学习文字，冬天会常常去孤儿院喔，会顺便过去探望梅茵的。」

多莉笑咪咪说著预计要前往孤儿院做哪些事情。相较之下，父亲不高兴地沉下了脸，瞪著我说：

「为什么梅茵都只拜托多莉？也可以多仰赖爸爸啊。」

因为女儿都不仰赖自己，父亲明显地开始闹起别扭。我赶紧想工作丢给父亲。

「呃……那么，爸爸能来孤儿院教大家怎么做冬天的手工活吗？因为要裁切木板，又要在上面挖洞，只有路兹一个人教太辛苦了。」

「没问题，交给爸爸吧。还有吗？」

虽然本职不是木匠，但父亲的手很灵巧，拜托他当木工教室的老师后，他笑著一口答应。既然可以仰赖父亲，他也愿意帮忙，那想拜托父亲的事情可是多得很。

「还有还有，虽然日期还没有决定，但拜托爸爸也来帮忙孤儿院的猪肉加工吧。孤儿院里没有半个有经验的人，这些加工食品又是我们冬天的食物。」

「这不帮可不行。等日期决定了，我再请人帮我代班，想办法调开。」

「另外，想请大家告诉我，过冬需要准备哪些东西。我每次都发烧，不清楚家里在准备过冬时做了哪些事情吧？也不知道神殿的房间里缺少什么……」

于是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说起过冬需要准备的东西、要检查哪些事情。大半内容都是在担心我的身体，我一边苦笑，一边全部写下来。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I 购买冬衣

这天预计第三钟在奇尔博塔商会集合，大家一起去买衣服，但班诺要我和路兹提早过去，先讨论准备过冬的事情。

「那多莉呢？在我们讨论的时候，她会很无聊吧？」

「她可以去和珂琳娜讨论冬天的手工活。」

班诺说完，多莉的蓝色双眼开心一亮。班诺摇了铃后，一名女佣便从里头那扇门后走出来，带著兴奋雀跃的多莉走回楼上。

「总之，今天早上我已经订好了两只猪，还请了肉摊的两个员工帮忙。没有专家帮忙，你们一群没有经验的人只会手忙脚乱吧？」

「真的吗？！才不到一天耶？！班诺先生，工作效率好快！太惊人了！」

我拍著手大力称赞班诺，他露出得意的笑容，挺起胸膛说：「再多称赞点。」接下来还要订购大量的工具，所以我继续称颂赞扬。

「班诺先生好厉害！佩服！要是可以算我便宜一点就更帅了！」

「笨蛋，免谈。」

「梅茵，你也太直接了。」

我试著在手续费上讨价还价，两人都一脸傻眼地直接拒绝。

「关于熏制小屋，如果是最近这十天的话，随时都有空位。因为考虑到食物的保存，所有人都想等到快入冬时才做。那么你要哪一天？」

猪肉加工是要制作冬季期间的保存食品，所以很少人会想在这么早的时期就开始制作吧。邻居也大多是在快要下雪前才进行。现在地下室只有一半的空间像冰箱一样冰凉，比起保存的品质，我觉得问题更在于很可能直接当成平日的食材煮掉。说不定冬天才过一半，保存食品就没了。

「请订在三天后吧。那一天爸爸和多莉都休息。」

「好，那就预计三天后进行。之前决定要一起进行加工的时候，我就已经订好了工具，大部分也都送到了。数量如果不够可以借你，也别忘了带你们家自己的工具。」

「谢谢班诺先生。还有，这些是木柴和食材以外，孤儿院过冬要准备的东西。」

看了我列在木板上的清单，班诺皱起脸沉吟。

「……还真不少。」

「因为今年是第一次正式进行准备，所以什么都缺，人数又多……」

「但以前就算没有也熬过来了，其实没有必要特地准备吧？」

听到路兹这么说，我含糊地笑了笑。事实上孤儿院那边，我就是打算这么做。今年先只准备木柴和食物，其他东西以后再慢慢补齐。

「但是因为我要住在神殿，家人不可能让我都不准备。这部分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开销呢。」

「也是。因为你很容易就晕倒，还会昏睡上好几天。无法亲眼看到你，家人会这么担心也很正常。」

「如果想长时间生活，你的房间确实少了很多琐碎的日常用品。」

因为平常会在神殿吃午餐，所以三餐方面没什么问题，但洗澡和寝具方面的日常用品便明显不足，像是完全没有毛巾和床单这类的布巾，床上虽然有棉被，却没有毛毯。如果要从家里带来，风格会很不搭，也会变成家里不够用，所以只能买新的。

伤脑筋的是，房里也没有可以铺在地板上的秋冬用地毯。听说前任主人留下来的地毯已经发霉了，无法使用。

「梅茵，要不要我借你钱？」

「不行！朋友之间最好不要互相借钱。有可能会破坏友情的。」

第三钟响时，法蓝带著其他侍从出现了。所有人都在外出服上套了一件灰色外衣。因为样式很简单，如果再戴条围巾或戴副手套，增加点个别差异，在街上看起来还不会那么突兀，但是，因为所有人都穿著同样颜色又同样款式的外衣，非常引人侧目。

「看来不快点买衣服不行。」

「对吧？我突然觉得冬天的衣服比起里面，大衣好像更重要，只要穿件大衣，里面就算还穿著神官服也没问题嘛。」

我这么说完，班诺立即张大赤褐色的双眼咆哮：

「喂，那怎么行！一定要买整套的衣服给他们！」

「我只是说说看而已嘛。」

「你讲的话肯定有八成是认真的。」

内心的想法被一语料中，我别开视线不去看班诺，走向屋外。路兹从里面的内门跑到楼上去叫多莉。

「多莉和大家都可以各买一套衣服，去找自己喜欢的款式吧。」

「是！」

多莉和戴莉雅踩著轻快的步伐开始挑选衣服。两人开心地叽叽喳喳，在儿童服那一区看了起来。路兹和吉鲁因为身高差不多，互较高下地挑起衣服。罗吉娜的体型已经逼近成年，所以安静地独自一人在另一区看衣服。

「……梅茵大人，真的没问题吗？」

法蓝不安地悄声问我，我算了算余额，对他点头。剩下的钱还足够在这里买衣服。然后我瞄向法蓝拿在手上的篮子。

「在这里买衣服还没问题……而且，要是真的不行，我会把圣典卖掉。法蓝，你也去帮自己挑件衣服吧。等天气一冷，就能在房里多穿件衣服了吧？」

因为我只有偶尔才能表现得像个主人，要法蓝今天别客气。但是，法蓝万分困扰地眼神左右游移。

「但要我挑选自己的衣服，我也不知道该以什么为基准……」

倘若是挑选主人的衣服，法蓝便能依据要前往的场所、季节、目的，访问对象等，参考这些资讯来作选择，却没办法把这项技巧套用在自己身上。看到法蓝对自己的事情这么不知所措，我提供挑选基准给他参考。

「首先要合身，接著再看布料。因为是冬天要穿的，要挑暖和的衣服。法蓝先选几件合身又暖和的衣服，我再帮你看看哪一件最适合你吧。」

「感激不尽。」

法蓝显得十分惶恐。我不禁微笑，想起了昨晚母亲说过的话。

「法蓝，妈妈说她想来院长室打声招呼，什么时候方便呢？」

我表示母亲说她想来看看房间，确认冬季期间住起来是否舒适，法蓝为难地垂下

目光。

「……梅茵大人，我认为最好还是避免。以前也对您说过，神殿里有许多人都对怀孕的女性和所谓的家人，怀抱著十分复杂的情感。不喜欢去孤儿院的戴莉雅其实也是个敏感的孩子，又有可能让不必要的消息传进神殿长耳里，所以如果真的想当面打声招呼，由我亲自上门一趟吧。」

我先看了一眼发出欢笑声的戴莉雅，然后慢慢点头。和法蓝待在成年男性的衣服区时，班诺从容地踱步走过来。

「你刚才说了你要住在神殿吧？」

「是的。毕竟要在神殿生活，总不能成天穿著便宜的衣服吧？」

「废话。平常在房里穿的衣服、在神殿拜访他人时穿的访问服、睡衣，外出服，这些都要买。贴身衣物也要有一定的品质，再来是厚袜子。冬天的神殿很冷喔。」

「……呜呜，开销太可怕了，反正贴身衣服又不会有人看到，不用那么计较，

穿破烂一点的有什么关系嘛。」

只要看得到的地方有维持到体面――我这么说完，班诺愤怒得双眼圆瞪。

「笨蛋！不准松懈！而且你本来就很容易病倒，还不多穿一点！」

「所以是要我能穿几件就买几件对吧？」

若要叠加式地穿上好几层衣服，就得买不少件。如果去平常买便服的便宜旧衣铺购买，要买几件都不是问题，但换成要买好几件能在神殿里穿的衣服，金额就会非常吓人。对钱包简直是一大重创。结果我的过冬准备最花钱。

「贴身衣物你可以先向我买布，再请母亲和多莉缝制。她们的手艺都很好吧？」

「很好是很好……`但我没有钱可以准备这么多东西，班诺先生，等一下回到店里，请买下我之前做的五本绘本吧。」

如果连贴身衣物也要买新的，完全超出了我的预算。

「那为什么不再多印几本？只要有墨水，不就能印出一样的东西吗？」

「啊……如果要印，每次都必须一次印完。」

回想起自己的失策，我垂下脑袋瓜。班诺不明所以地轻挑起眉。

「墨水乾了以后，纸版就整个缩起来，没办法再使用了。因为那些插图真的切割得很精致，材质也不是木板和金属，没办法把墨水擦乾净或洗掉，所以一旦乾掉就不能再用了……」

制作绘本需要相当大量的纸张。我本来还心想这三十本是试作品，如果成品不错

再量产纸张继续印制，未料纸版却不能用了，觉得太浪费了的我还哭了。

「以后就知道印刷的时候要先准备好大量的纸张，然后要一口气印完。」

「纸要是不够，可以向我这边的工坊下订购买啊？」

「……不要，太贵了。我要在梅茵工坊制作，再向路兹贾下来。」

我没好气地鼓起脸颊，班诺便露出苦笑。就在这时候，店内传来了路兹利吉鲁抢夺衣服的争吵声。「我已经说过了！这件是我的！」虽然是旧衣铺，但这里毕竟仍是高级店家。班诺的脸颊抽搐抖动。

「……梅茵，你去调解一下。」

我迈开双脚，小步地走向班诺示意的方向，只见路兹和吉鲁正吵闹不休地争执不下。因为身高相近，正在抢同一件衣服。

「你们两个人太吵了，安静一点吧。会给店家造成困扰的。」

一看见我，两个人抓著同一件衣服，争先恐后地冲过来。

「梅茵，你看这件衣服，我和吉鲁谁比较适合？！是我对吧？」

「才不是！明明是我比较适合！对不对，梅茵大人！」

两人都带著可怕的表情向我逼近。我看向两人手上的水蓝色外衣，非常刻意地叹一口气，然后摇摇头。

「两个人都不适合。」

大既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两人都瞪圆了眼，闭上嘴巴。

并不是款式不适合！而是两人的发色都很淡，冬天若再穿上水蓝色的衣服，看起来只会觉得很冷。夏天穿还无所谓，但不适合冬天。

「路兹，班诺先生之前不是说过吗？颜色有分看起来温暖，和看起来寒冷的颜色吧。你觉得这是哪一种颜色？寒冷的冬天，该穿哪种颜色的衣服比较好呢？」

路兹惊觉地放开手上的衣服。吉鲁还拿著那件水蓝色衣服，一脸茫然地歪过头。

「吉鲁，你把这件水蓝色外衣放回去，穿穿看这件红褐色外衣和这件褐色裤子吧。这两件看起来比较暖和吧？」

「知道了，我穿穿看。」

吉鲁转身把冰蓝色外衣放回去。路兹有些沮丧地垮下肩膀，看著我接连抽出来的衣服。骆驼色的外衣乍看很薄，但内里有刷毛，应该很暖和。

「路兹，你应该要穿这件深褐色的裤子吧。再搭配这件骆驼色……黄褐色或这件绿色外衣，看你喜欢哪一件。但布料不一样，选的时候要考虑到可以走在我们住家附近喔。」

「那我一开始就只能选这件了吧！」

路兹抓起骆驼色的外衣，瞪著我说。绿色外衣的布料非常高级，并不适合出现在我们住家周边。

「嗯。但考虑到挑选衣服的条件，水蓝色更不适合了吧？

路兹不甘心地「唔」了一声，不再说话，套上骆驼色外阴。虽然有些大件，但里面会再穿好几件衣服，而且如果想要明年也能穿，稍微买大件一点也比较好。内里的刷毛似乎很温暖，路兹的嘴角不由得咧开笑容。

路兹心满意足地穿著骆驼色外衣时，多莉两手上各拿了一件连身裙走过来。

「梅茵，你觉得这两件哪件比较好？」

连身裙一件是加了精美花朵刺绣的深绿色，一件是样式简单的藏青色。就我个人而言，很想看看多莉穿上藏青色连身裙后，再穿上白色围裙打扮成女仆。

「多莉，你为什么会选这两件呢？」

「这件是因为很可爱。你看，颜色和刺绣都很棒吧？我想应该也很适合我的发色，这件是布料很好，非常温暖。」

若基于往常的实用主义，多莉会选择藏青色吧，但她好像比较想要深绿色那件。

「如果穿可爱的这件走在外面，可能会太过引人注目，但反正冬天的时候会再穿件大衣嘛。既然只会穿在里面，又有大衣遮住，我觉得两件都可以，选多莉喜欢的就好了。虽然如果是我，比起可爱会更重视保暖，但多莉想要可爱的这件吧？」

「唔唔……好烦脑喔〜」

如果想要磨练裁缝师的品味，我觉得买件自己喜欢的衣服也未尝不可，但是，多莉一直被自己至今的常识局限住，很难真的舍弃实用，选择外表。

「梅茵大人，我想要这件衣服！」

多莉还在烦恼时，戴莉雅踩著跳跃的步伐，拿著一件可爱的粉红色衣服跑过来，还没有放过大好机会地多拿了一件温暖的大衣。这个精明的家伙！不过，看得出来戴莉雅非常兴奋，所以我也无法多说什么。今天的我就专门负责出钱吧。

「好吧，戴莉雅就决定是这两件了吧？」

「梅茵大人，非常谢谢您！唔呵呵〜」

戴莉雅一边哼著歌，笑容满面地看著粉色连身裙，全身都洋溢著喜悦，看到她这么高兴，虽然贵了点，也会觉得那就算了吧。虽然我一点也不想明白进贡物品给可爱女孩子的心情，此刻却不得不明白了。

看见戴莉雅拿著可爱的衣服这么高兴，多莉好像也下定了决心。她小手一伸，向我递来深绿色的连身裙。

「梅茵，我也要这件可爱的！」

「好。不过，多莉要是在这里买大衣，在住家那边和工作的地方会太醒目，所以只能放弃了呢，但可以在这里买条温暖的披肩或围巾，也帮妈妈和爸爸各买一条吧。」

「嗯！梅茵，谢谢你！，

看著多莉开心地跑进店里，我走向独自一人选著衣服的罗吉娜。罗吉娜似乎已经选好了自己的衣服，手上拿著胭脂色的连身裙，双眼则盯著一件没有任何装饰的藏青色连身裙。看起来非常朴素，可能连说过比起衣服、更想要画图工具的葳玛也会愿意穿。

「罗吉娜，葳玛的衣服……」

「她说她不需要。因为她无法离开神殿，说自己没有必要买衣服。不过，现在她已经可以不时去工坊露面了，所以我想若买一件不怕弄脏的旧衣，让她去工坊时穿，她应该会比较高兴……因为葳玛很厌恶装扮自己。」

明明长得那么漂亮却不打扮，真是太可惜了。但本人不喜欢，我也不能强求。

「海茵大人，您不需要感到消沉喔。葳玛现在光是敢和孩子们一起去工坊，就已经是一大进步了。」

罗吉娜温柔地微微一笑。我和她一起走向班诺正等著的柜台，途中发现法蓝正站在成年男性的衣服区动也不动，大概是客群的关系，这间店成年男性的旧衣最多，法蓝在众多衣服的环绕下，看起来像是走投无路。

「法蓝，你决定好了吗？」

「……梅茵大人。」

法蓝转过身来，难得一脸无助。这么伤透脑筋的法蓝有点可爱。

「法蓝的气质很稳重，如果喜欢简单的样式，这件跟这件都不错喔。如果想要有品味一点，可以选这件或这件。」

「梅茵大人……请您决定吧。」

看见法蓝虚脱无力的样子，罗吉娜倏地双眼发光，往前站了一步，栗色发丝跟著摇晃。

「法蓝也必须克服自己不擅长的事情才行呢。」

「罗吉娜，立场和平常颠倒过来，你看起来很开心呢。」

「因为我终于也能帮上法蓝的忙了呀。」

「那就交给罗吉娜啰。我也已经说完我的意见了。」

留下一脸兴致高昂的罗吉娜，和求助地大喊著「梅茵大人？！」的法蓝，我再度走回到班诺旁边。大家各自选好的衣服都已经叠在柜台上，却没看见其他人的人影。

「咦？班诺先生，路兹他们呢？」

「嗯，我怕他们太吵，叫他们去挑你的衣服了，你至少需要两到三件室内便服，访问服和外出服也要各一件吧？我想这次会不相上下，你就放轻松选吧。」

班诺说上次平手的路兹和多莉都浑身迸发著火花去找衣服了，戴莉雅和吉鲁也因为是我的侍从，所以加入了战局。

「呜啊啊啊……好贵。结果我花了最多钱。」

「那当然，毕竟你得打扮得像是贵族。本是平民的你都已经因为穿上青衣，因而招来反感，现在更不能再穿著穷人的衣服在神殿里乱晃，刺激到其他人。」

班诺说得完全没错，所以我只能垮下脑袋瓜。我在柜台飞快地拚命计算存款时，多莉和路兹谁也不让谁地拿了衣服过来。

「梅茵，这件怎么样？」

两人手上都拿著布料较厚的衬衫、长裙与背心。因为上次说过衣服不只有连身裙，两人都从连身裙以外的衣服开始找起吧。戴莉雅和吉鲁也接著拿了几件衣服过来。

「梅茵大人，这件很可爱喔。」

这次是连身裙和袋状长洋装。这里符合我体型的孩童衣服本就不多，这也意味著，现在这间店里符合我尺寸的衣服全都摊在了我面前。

我在四人的注视下，思考著要选哪些衣服。大概是终于作好了决定，法蓝和罗吉娜也走来柜台。听到在挑选我的衣服，两人看著排开来的服装，接连帮我作出决定。

「如果要在神殿里头走动，这几件衣服比较适合吧。」

「春天还有祈福仪式，会和神官长，起离开城市，所以要这边的衣服才符合身份吧。那么就是这件与这件。」

用不著我出马法蓝和罗吉娜便开始挑选在神殿生活所需的衣服。虽然侍从们非常可靠，但对我的荷包来说却是大危机。

不―――！我在心里头发出无声的呐喊。只见班诺勾了勾手指，把路兹叫，到他旁边，附耳说了些什么。路兹听完小脸一亮，拍了一下掌心。

「梅茵，你的衣服由我买给你吧！」

「路兹？！班诺先生，你对路兹灌输了什么观念？！」

我恶狠狠地瞪向班诺，后者只是哼了声，饶富兴味地看著路兹。

「梅茵每次发明新商品的时候，都会给我一半的报酬，还帮了忙让我能跟家人和好，所以算是谢礼。朋友之间不能互相借钱，但可以送你礼物吧？」

怎么样啊？路兹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但我觉得这实在太超过送礼的范围了。而且让家人以外的男性买衣服给我，这种经验连丽乃那时候都没有。我烦恼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班诺却还挂著贼笑，在旁边推波助澜。

「梅茵，怎么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拒绝男性赠送的礼物呢。这样不仅不解风情。还会让男人很没面子喔。」

虽然班诺的语气充满调侃，但我这时候如果拒绝，肯定会让路兹很没面子吧。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圆滑地婉拒。我求助地环顾四周，戴莉雅却双手扠腰，斥责我说：

「讨厌啦！梅茵大人只要带著笑容接受就好了呀。有男人向自己贡献礼物，女人的价值才会提升喔。」

「戴莉雅，拜托你不要说话。」

那样子说，我简直像是要男人对自己进贡的坏女人。这下子我更难收下了，我正抱著头苦恼，路兹却举著自己的公会证，轻拍我的肩膀。

「总之我已经付完钱了，你就死心吧，梅茵。」

……这么聪明是怎么回事！拜托分我一点

「干得好。」班诺笑著大力揉了揉路兹的头发，我想路兹绝对是受到了班诺的影响。即便接受了罗吉娜的贵族教育，还是没有学到半点圆融机智，我真对自己感到心灰意冷。我也跟著结算了多莉和侍从们的衣服。

侍从们依序进入试衣室，换上新买的衣服，再把换下来的衣服放进篮子里。我的衣服因为要放回神殿，由侍从们分头整理收起。在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眼前的衣服时，我迅速地挨向路兹说：

「路兹，谢谢你……真的救了我一命。」

「别在意啦。是老爷之前提醒了我。」

不光是纸，还有绘本、衣架和写字板，明明所有东西的获利都各分一半，但初期投资你并没有和梅茵平分吧――路兹说班诺这么提醒过他。

「虽然老爷也说了，直到你发现为止，或等你真的没钱了再告诉你，但你现在一定已经没钱了，所以没关系吧？」

……呜呜！我嗔的完全没发现。

于是，我收下了路兹与我平分的初期投资费用，用来购买自己要做成贴身衣物的布料、替换用的床单和冬天用的温暖毯垫。之后，更是采购了孤儿院孩子们可以穿的，冬天衣物，和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才结束了这趟为了过冬的购物。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I 猪肉加工的留守

买完东西的隔天开始，梅茵工坊的孩子们便多了一份工作，就是把向班诺订购的东西搬回到神殿。孩子们都换上了厚衣服，把行李堆在新买的板车上，在奇尔博塔商会和孤儿院之间忙碌来回。有一半东西都送进了我所在的孤儿院长室，但也有些东西是要在孤儿院使用的，不只这些，猪肉加工用的工具也陆陆续续被运送进来。

「行李都先在这里打开，要搬到孤儿院长室的东西请交给吉鲁。木柴和食材请搬到女舍的地下室，木柴和各种工具请搬到男舍的地下室。」

法蓝一边清点货台上的物品，一边指示哪些东西要搬到哪里去。会这么分配，是因为女舍的底楼是厨房，男舍的底楼是梅茵工坊。保存用食品交由葳玛管理，之后还会上锁，让其他孩子无法擅自进出。因为冬天贵重的食材要是中途就吃完了，所有人都会很困扰。

灰衣神官和巫女各自把东西搬到男舍和女舍的地下室，孩子们也一起帮忙，一边发出开心的叫嚷声。路兹望著这一幕说：

大家可以沟通的神官长，似乎心怀感激

「我家人说也会来帮忙孤儿院的猪肉加工。虽然没有明确讲出来，但我爸爸好像一直很感谢神官长。」

个性顽固又沉默寡目，有著匠人脾气的狄多老样子讲话简洁，但对于制造了机会让大家可以沟通的神官长，似乎心怀感激。

「但你看嘛，因为神官长是贵族大人，想道谢也不知道能怎么做。所以爸爸好像是觉得既然如此，那就改为帮忙孤儿院吧。结果变成了我们一家人都要出动。」

「你们一家人……狄多伯父是不是又自己乱决定了？」

路兹家的四个孩子都是男生，如果能在猪肉加工时多了他们这几个人手，一定能帮上大忙，但我很担心其他人本身的意愿。

「你放心吧，我哥他们都说『那只好帮了』

，我妈也很起劲， I

「有路兹的家人愿意帮忙，那一定能进行得很顺利。我开始期待猪肉加工了！」

唔呵呵〜我兴奋地露出开心的笑容，路兹却皱眉看向我。

「梅茵，你当然得留下来啊。每年这个时期你都会发烧，上一次还自己一个人在货台上发烧昏倒，被送到了大门吧？这次又是要带一群完全没有经验的人去做猪肉加工，怎么可能再带你去。」

「虽，虽然是这样没错……可是，现在妈妈怀孕了，我明年又要当姊姊，我才下定决心今年一定要参加，学会怎么做猪肉加工耶。」

好不容易现在就算看著解体的过程，我也能够不掉一滴眼泪地挖出内脏，居然不能去参加，太过分了，而且今年为了一定要参加街坊邻居间的猪只解体，努力帮上忙，我还打算要趁著孤儿院的这次机会先演习。

「不行，既然要带孤儿院的孩子们过去，那梅茵也不能动手做事吧。要是待在外面看我们工作一整天，你一定会发烧。那就没办法做那个叫明胶的东西了吧？」

路兹一个接一个地列出我不能参加的理由。可恨的是，无法反驳。

「梅茵要留下来，趁这时候想想要怎么赚钱吧。呃……那叫什么？就是你之前说过的，这就叫做适材适用。」

「噢呜……」

猪肉加工的当天早上，我的家人和路兹的家人先在水井广场集合，讨论好了工作顺序后，决定了我、父亲和多莉先一起前往孤儿院。因为我要留在孤儿院里等大家，父亲和多莉则负责搬运放在孤儿院的工具，并且为孩子们带路。

路兹以奇尔博塔商会学徒的身分，先去肉摊，和员工一起前往农村；路兹的家人和母亲则先去农村，在熏制小屋做好准备和汲水。

「那么，今天就依照刚才的分组著手进行工作，猪肉加工组负责推板车，出发前往农村，留守组负责打扫神殿和孤儿院，并且准备煮晚饭要喝的汤。」

法蓝将孤儿院的所有人分成了两组。适合做劳力工作的灰衣神官除了负责监督的人员外，全玻编进了猪肉加工组里头。

「爸爸，一定要带著猪皮回来喔！因为我要用来做明胶。骨头和内脏要是没有剩下来，那也没有办法，但皮一定要留住喔！拜托爸爸了。」

我提醒父亲一定要带著皮回来，父亲轻拍了拍我的头笑道：

「我知道，我知道。梅茵就乖乖待在房间里吧，小心不要发烧。路兹不是说过，之后的作业很重要吗？」

「我知道。其实我也想跟大家一起去，但我会乖乖等你们回来。」

提醒完父亲后，我跑向正和孩子们一起把东西搬上货台的多莉。

「多莉，戴莉雅就麻烦你照顾了。」

「我知道啦。一起加油吧。」

多莉转向戴莉雅，露齿微笑说道。但戴莉雅用力挑起眉，瞪著我抗议：

「梅茵大人，为什么我也非去不可呢？」

「因为我希望也让戴莉雅看看神殿以外的世界。」

我的侍从中，罗吉娜和葳玛会留下来，但其他人都要一起参加猪肉加工。虽然戴莉雅很不情愿，但这次是强迫参加。毕竟不是要去孤儿院，我也希望她可以在孤儿院以外的地方，与其他孩子们有点互动。戴莉雅和孤儿院的孩子们好像几乎没有往来，但在买东西的时候，看起来和多莉意气相投，吉鲁和法蓝也在，应该不至于落单吧。

「梅茵，那你留下来要做什么？」

「我要做新绘本喔。罗吉娜和葳玛也会陪我一起做。两个人的字都很漂亮，还要请她们画图。」

罗吉娜不只是我飞苏平琴的老师，字美的程度也是有目共睹，所以决定请她帮忙一起制作下一本绘本，今天也因为所有男性侍从都外出了，可以让葳玛来院长室一起做绘本。顺便还请她带了两个擅长做菜的女孩子过来，为了冬天，要在厨房进行特训。

我和罗吉娜一起目送大家离开后，回到院长室。正在练习飞苏平琴的时候，

葳玛带著两个女孩子过来了。

「妮可拉，莫妮卡，为了可以煮出好吃的饭菜，请好好练习厨艺吧。」

开口鼓舞神色紧张的两人后，便请罗吉娜带两人去厨房。

「收获祭期间，因为青衣神官们不在，神的恩惠都会变得非常粗糙。有些神官会带厨师一起出门，也有些厨师因为知道主人不会吃到便偷工减料。如果不是我们自己会煮汤，否则这十天会很难熬吧。」

听到葳玛这么说，我打了个冷颤。如今青衣神官的人数减少了，收获祭期间会一直留在神殿里的青衣神官，就只有我一个人而已。其他青衣神官都被派到了某处的农村。要是所有青衣神官都带著厨师出门，根本没有神的恩惠。

「往年因为青衣神官人数不少，所以即使有一半的青衣神官出门了，至少还有一半神的恩惠，在其他青衣神官面前，为了不丢主人的脸，厨师也绝对不敢偷工减料。但是现在却……」

葳玛说完叹一口气，垂下目光。但很快地，缓缓张开的褐色双眼又回复到了平常柔和的笑意，注视著我说：

「多亏了梅茵大人，我们才能自己煮东西吃。年幼的孩子们也不用挨饿了，您还为了孤儿院作好过冬的准备，我真的非常感谢梅茵大人。所以只要是我能做的事，都请您尽管吩咐。」

说完，葳玛走上二楼，马上开始在桌上摆放画图用的工具。

「这是接下来的故事吗？」

「对，这篇故事叫做灰姑娘。」

葳玛看起了灰姑娘的文章，于是我拿起飞苏平琴，再度开始练琴。练习内容是神官长出的第三首作业曲和自选曲。这次的自选曲配合季节，我选择了〈小狐狸〉。但为了套用这附近动物的名字，所以改掉了小狐狸，变成小兔子，这点就别介意了。

「好怀念的琴声呢。」

「葳玛也会弹飞苏平琴吗？」

「只是爱好而已。对于听惯了罗吉娜琴声的梅茵大人来说，只怕很刺耳吧。」

葳玛笑著这么说，但肯定比还是初学者的我厉害。

「罗吉娜的琴艺太好了，所以我不清楚爱好究竟是指怎样的程度。我想听听看葳玛弹的飞苏平琴。」

「真的只是爱好程度而已唷？」

但是，果然很久没碰乐器了吧，葳玛显得很开心，表情还有些沉醉地接过罗吉娜手上的大飞苏平琴。

镫！地拨下琴弦后，传来的琴声如实地体现出了葳玛的性格，柔和又沉稳，听了让人非常放松，要是再加上葳玛摇篮曲般的温柔嗓音，不开玩笑我绝对会睡著。

「葳玛的琴音还是和以前一样，非常柔和呢。」

「是因为我没有罗吉娜这样的琴艺，都选些缓慢的曲子吧？」

看著开心谈论的两人，对于她们要求达到的标准之高，我不禁目瞪口呆。要是这样这只算是爱好程度，那贵族的小孩根本全是飞苏平琴大师。

「……如果这样只是爱好程度，那表示罗吉娜也很会画画吧？」

「因为我们都得磨练到可称作爱好的程度呀。」

从葳玛在音乐方面的爱好程度，可以大概推敲出罗吉娜的绘画水平。能让侍从们接受如此高规格的教育，看来克莉丝汀妮果真是位非比寻常的见习巫女。

第三钟响后，结束了飞苏平琴的练习，开始制作灰姑娘的绘本。葳玛看完故事后，我和她讨论要加入什么样的插图。

「要表现出灰姑娘的美丽这点很困难呢。肤色也无法变化……」

「那如果是在体型上，和继母与继姊她们作出分别呢？」

「但是，能够成为中级贵族的续弦，想必是位美丽的贵妇人吧？」

为了和美丽的灰姑娘作对比，却被迫面对继母和继姊也很美丽这项现实，真是让人头痛。我「嗯……」地陷入苦思，罗吉娜看著灰姑娘的故事，提议说了：

「梅茵大人，与其为新的故事烦恼，是不是重新印刷已经写好内容的儿童版圣典比较好呢？我觉得梅茵大人现在就要创作贵族的故事，还有些太早了。至少等您再熟悉一些神殿的内部情况以后，再来考虑会比较恰当吧？」

神官长也说过一样的话，连罗吉娜也指明了我对贵族社会还太一无所知。

「我是因为想要知道一般的故事能不能被接受，才想试著写灰姑娘呢……」

「梅茵大人，那是写得出一般故事的人才会说的话唷。」

罗吉娜缓慢地左右摇头。「罗吉娜，你说得太直接了。」葳玛从旁制止。但这也意味著，葳玛也觉得灰姑娘并不是一般常见的故事。

「……灰姑娘并不是一般常见的故事吗？」

「大家常听到的故事，都是建国事迹、诸神的故事与骑士的故事。像这篇灰姑娘的故事，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两人在服侍克莉丝汀妮大人时听说过的故事，基本上也都是艺术的源头。还有以这些故事为题材所创作的绘画、音乐和诗歌。既然如此，如果不研究哪些故事，就无法做出能被贵族阶级接受的绘本吧。

「那儿童版圣典和灰姑娘，你们觉得哪一个更能被贵族阶级接受呢？」

「当然是儿童版圣典。因为具备了教养所需的知识，也概括得简单易懂。

都说得这么直截了当了，我果断地决定放弃创作灰姑娘绘本。明知道不会被人接纳，那当然要改做肯定会热卖的其他绘本。

「那就放弃灰姑娘，重新制作儿童版绘本吧……罗吉娜，下次说那些大家常听到的故事给我听好吗？我要用来做下一本绘本。」

「那些故事都是学习教养所需的知识，随时都可以问我唷。」

我们把一本儿童版圣典拆解开来，把内页对半切开，分成文字和插画两边。然后，把插图叠在原本要用来做灰姑娘纸版的厚纸上，割下黑色的部分。这样一来，就能做出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图画了。罗吉娜拿来了路兹放在工坊的笔刀，和葳玛一起认真地切割图画。

「梅茵大人，请您和上次一样，负责割字吧。」

罗吉娜盈盈微笑，分配工作，我点一点头。因为两人很快便得出结论，我不适合切割细腻的图画这项工作。

……虽然罗吉娜的手比较灵巧，可以切割得很漂亮，但一定只是因为我手太小了而已！等我长大了，一定也会变得很灵活。

至于丽乃那时候长大后也没有变得多灵活这项事实，我默默别过头不去正视。

第六钟响前，要送到孤儿院的晚餐完成了，首次担任料理助手的妮可拉和莫妮卡，脸筋疲力尽地走出厨房。说好了等法蓝回来后，会由他把晚餐送到孤儿院，便请罗吉娜让厨师他们回家了。

「……大家好慢呢。」

「猪肉加工很花时间喔，大家大概会忙到第六钟的关门前一秒吧。」

我说著看向窗外。太阳快西下了，天色逐渐变暗。因为左邻右舍都是等天气再冷一点才会进行猪肉加工，所以往年家人回到家的时候，太阳早就已经下山了。由此来推算，应该要再一会儿才会回来吧，我这么心想著时，戴莉雅气喘吁吁地回来了。不知道是外面开始变冷了，还是用跑的回来，脸颊像苹果一样红扑扑。

「戴莉雅，你回来了，做好了很多东西吗？」

「我回来了！有那么多食物，我想今年冬天一定没问题喔！」

本来还很担心戴莉雅，看到她这么开心地回来，我松了一口气。戴莉雅是为了帮我更衣才先回来，她说其他人正把加工好的各种猪肉食品搬进地下室。戴莉雅一边帮我更衣，一边兴奋地滔滔不绝说著他们是怎么做香肠，肉摊员工切肉切得有多熟练。

「而且从孤儿院带过去的这么一大块腌肉，居然被吊起来熏烤呢。听说用烟熏过以后，肉会比较不容易腐败，真是太神奇了！还有……」

看来出外和大家一起进行猪肉加工，对戴莉雅来说是很良好的刺激。希望她今后可以照这个样了，开始和孤儿院的孩子们有所互动。

「梅茵大人，路兹说想和您讨论猪皮的事情。待更衣完毕，能请您移驾工坊吗？」

楼下传来法蓝的声音。已经换好衣服的我走下楼梯。

「吉鲁，麻烦你为梅茵大人带路。」

「是。」

前往工坊途中，只见板车正摆在神殿大门旁边，大家都忙著把食材搬进女舍的地下室。还看见了父亲和多莉。我强忍著想跑向大家的冲动，先走向工坊。

「梅茵，这些猪皮要怎么处理？」

一看到我，路兹立刻指著卷起来的猪皮问。我环顾了工坊内部一圈，指著一个锅子说：「先放进那个锅子里面吧。」

「不用做些预先处理吗？」

「是有打算浸在石灰水里去毛，但因为我也不知道要浸泡多久，所以最好边观察边慢慢去毛吧。今天时间也很晚了吧？」

「要是浪费就糟了。」路兹说著拿出写字板，握著铁笔瞥来一眼。明白他的意思后，我开始说明丧怎么制作明胶。

「首先，浸在石灰水里去毛后，剥离成鞣制用的表层和内层。这个部分路兹没问题吧？」

「不是很拿手就是了。」

路兹耸耸肩说道，用眼神催促我说下去。

「内层是明胶的原料，但表层不会用到，可以鞣制后做成书的封面。」

「那谁要负责鞣皮？」

路兹凶巴巴地瞪著我，我歪过头。

「呃……委托皮革工坊？」

「有钱再说吧。」

被一语刺中痛处，我当作没有听到，继续说明。

「然后内层再继续浸在石灰水里，直到变得膨胀而且柔软，消除掉原料中的『蛋白质』和『脂肪』， 它会自己消除，所以放著不管就好了。之后再清洗猪皮，把石灰洗乾净，放进热水里面，用小火煮上两钟的时间。」

「两钟的时间吗？还真久。」

路兹边说边用铁笔在写字板上做笔记

「接下来才是困难的地方，要保持在我们喝茶的温度下静置不动，让杂质往上浮起和沉淀，正中央就会变成透明的。我们就是要使用中间那一部分的透明液体。」

我说到这里停下来，路兹从写字板上抬起头，满脸纳闷。

「……要怎么只使用中间的部分？」

「因为我也没有做过，只能试做看看了。」

「真的假的？那分装到小锅子里面比较好吧。」

我知道可以把上层的杂质轻轻捞掉，但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该捞到哪种程度比较好，所以只能试做才知道了。

「然后把胶液倒进木盒里，放在吹得到冬天寒冷北风的窗边，让它冷却凝固就完成了。」

「嗯……浸泡和熬煮都要花不少时间，那应该可以一起做蜡烛。」

路兹看著写字板上的笔记，这么下了结论。

「那明天做明胶的时候，也顺便做蜡烛吧。把会臭的工作一口气做完。」

「好〜！一起加油吧！」

第一次制作明胶，我兴奋得举高双手。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I 过冬准备完成

希望可以在青衣神官们回来之前，一口气做完会有难闻气味的工作。加工完猪肉的隔天，路兹说除了主要制作明胶和蜡烛之外，还要顺便做乳酪。

我们家会向养牛的人家买牛奶，但只加醋做过茅屋起司，而路兹家常用鸡蛋换到牛奶，所以也会做发酵熟成过的乳酪。

「乳酪比较适合保存，孤儿院做乳酪比较好吧？」

「……我是听不太懂啦，总之只要冬天的食物能增加就好了。」

路兹和吉鲁一边做著今天的工作，一边讨论著这些事情。我直到第三钟响前都要练习飞苏平琴，比较晚才到工坊，但所有作业看来都进行得很顺利。我带著法蓝

来到工坊，只见神官和见习生们正分工合作，各自负责著不同的作业。因为平常这段时间我都在帮忙神官长，很少来巡视工坊，感觉有些新鲜、真好玩。

「路兹、吉鲁，情况怎么样？」

「都还满顺利的。猪皮在这边，蜡烛在那边，现在正在融化牛脂，过滤后捞掉肉

末。还没进行你所谓的『盐析』。」

路兹和吉鲁眼前的锅子里，已经去掉了表层的猪皮内层正漂浮在石灰水里。看样子才刚泡进石灰水哩不久，所以目前一点膨胀的迹象也没有。而在路兹指著的方向，三名灰衣神官正在合力过滤融化好的牛脂。

「猪皮再放一阵子吧。『盐析』虽然有点麻烦，但可以让味道变得不那么臭，油的品质也会变好，大家加油喔。」

路兹家并不会特别进行盐析，在我家也是我开口提议之后，发现臭味真的变淡了，才开始采用盐析，但这种做法在这里并不常见。我想有部分也是因为我生活在贫民区，虽然没有其他香料夸张，但盐巴的价格并不便宜。

「可以把汀耳芬和路墨莎这两种药草切碎，再加进融化的蜡里头，就能消除臭味喔。不过，绝对不可以加迦耶利和桑可莱勒，只会变得更臭，所以一定要小心。」

我告诉路兹有什么方法可以稍微减轻蜡烛的动物性臭味后，他稍微瞪大双眼，摇晃著肩膀窃笑起来

「哈，这些是梅茵失败过的例子吧？」

「唔呜……所谓失败是成功之母。失败过好几次后，一定会成功的嘛。」

「哦……原来是这样。梅茵大人好了不起喔。」

我话一说完，吉鲁的双眼便熠熠生辉，乖巧点头。我家的侍从真可爱。希望他可以就这样正直地长大成人。

「对了，梅茵大人，『盐析』是什么？很难吗？」

「只是多了一些步骤，比较麻烦，但并不困难喔。只要在牛脂里倒进盐水，用小火煮一阵子，再反覆地捞掉残渣。冷却之后，就会分离成上面是油，下面是盐水。等油凝固成了雪白色以后，就倒掉底下的水，只用上面盐析过的油。」

我简单说明了步骤，吉鲁「嗯嗯」地连连点头。路兹也边听边点头，但忽然间眨了眨眼睛。

「梅茵，要做肥皂的份不先保留下来吗？」

「因为神的恩惠包括肥皂了，所以可以全部做成蜡烛。」

我们家会在春天做肥皂，所以部分的油会保留下来，但在神殿，会提供肥皂当作神的恩惠。因为灰衣神官必须维持衣服与身体的洁净，所以肥皂提供得相当充裕。虽然站在孤儿院的立场，比起肥皂更想要食材，但青衣神官的优先顺序和我们不一样。

「啊，吉鲁，刚才过滤牛脂的那些布里头，应该有很多附在油上面的小碎肉，可以加进今晚的汤里面，会很好吃喔，跟灰衣神官他们说一声吧。」

吉鲁用力点头，跑向正在过滤牛脂的神官。神官们打开过滤用的布，探头往里面一看，开心地发出了大叫声：「有肉耶！」

「嗯，因为肉很重要嘛。」

路兹说，我和他相视微笑后，来回地环顾了工坊一圈。除了明胶和蜡烛，也有灰衣神官和见习生正在利用压去纸张水分的压榨器，榨取果实的油。不只能做灯油，还能用在煮饭上，希望能挤出越多越好。但孤儿院基本上只煮汤，不会用来做菜就是了。

和晾乾中的白色及黑色树皮。我的视线停留在做好后堆起来的纸张上。

平常的主角现在则被堆在工坊的角落，墙边可以看见做到一半，正在压掉水分的纸和晾乾中的白色及黑色的树皮。我的视线停留在做好后推起来的纸张上。

「路兹，现在工坊做好的纸大概有多少？」

路兹往我看著的方向看去，眯起眼睛。

「前阵子才印了绘本，现在应该不到三百张，等那些正在压掉水分的纸晒乾了，才能知道确切的数量，你需要纸吗？」

「嗯，我想再重印一吹儿童版圣典。但因为不想浪费纸版，我想要一口气大量印刷，所以需要大量做绘本的纸……现在开始做的话，可以做出多少呢？」

为了不浪费纸版，需要大量的纸张和墨水。墨水我已经向班诺加订了亚麻仁油，烟灰也还剩下不少，所以没问题。最后需要的就是纸张。

「虽然佛苓不适合砍来当木柴，但现在这个季节，树皮都开始变硬了。我会去木材行问问看，如果把现在工坊里的黑白树皮都做成纸，应该会有七百五十张左右吧。」

「是吗？那就麻烦你尽量多做点纸吧。」

「交给我吧。」

路兹揽下了这份工作后，纸这件事就交给路兹了。

「梅茵，如果你还有时间，在皮泡胀之前，要不要去看看做乳酪的情况？」

我对路兹的提议点点头，带著法蓝，一起移动到女舍的底楼。

「乳酪是在女舍那边制作吗？」

「对，因为锅子的关系 做纸和做乳酪的锅子还是分开来比较好吧？」

在我的观感中，无法接受煮过灰和树皮的锅子，再用来煮长期保存用的食品，但是在这一带，很多人都认为洗过以后就没问题。只是掺到了一点灰而已，东西还是可以吃。虽然可以吃，但我不想。而且，孤儿院的孩子们一般都是吃贵族剩下的饭菜，所以如果锅子的数量多到足以分开使用，还是分开来比较保险。

「做好了！」

「接下来把这个拿去晒吧。」

来到女舍，孩子们正在晒著从森林采回来的水果和菇类，巫女和见习巫女们则辛勤地在制作乳酪和煮汤，还用采回来的水果和蜂蜜一起熬煮成果酱。现场弥漫著浓浓的甜香，和男舍的动物性臭味完全不同。

「可是就算煮了这么多，还是一到中午就吃完了呢。」

「希望收获祭快点结束，一天之内要煮汤这么多次，累死人了。」

收获祭期间，青衣神官分送下来的神的恩惠很少，所以负责煮饭的巫女们忙得马不停蹄，还得熬煮比平常多出将近一倍的量吧。少女们都嘟著嘴巴在切菜、不然就是面带苦笑搅拌锅子。看见她们这副模样，我忍不住笑了。

「哎呀，梅茵大人？！」

发现到我来了，孩子们都慌忙停下动作，在胸前交叉双手，弯腰鞠躬。听到我说：「大家继续工作吧。」大家便用和刚才不同，紧张到无比僵硬的动作重新开始工作。

……啊啊啊啊，大家都很怕我呢。

因为我会跑去和路兹讨论事情，还会巡视新开始的工作项目，所以常常出入工坊

在里头工作的神官们现在也没那么紧张了。但是，我从来没在女舍煮汤时来露过面，看得出来大家都紧张得直发抖。

「路兹告诉我你们在做乳酪，我只是过来看看而已。还顺利吗？」

「现在才刚热好了牛奶而已。」

少女一边僵硬微笑，一边用较大的木铲慢慢地画圆搅拌锅子。路兹探头往锅里看

微微点一点头。

「那继续慢慢加热，等锅子边缘开始冒出小泡泡了再来叫我。」

多半是看过锅子和火势后，就能计算出大概的时间，路兹喃喃说著「这样子应该没问题」，然后对正在晾晒水果的孩子们喊道：

「喂〜小鬼头们，我要去店里拿东西，过来工坊这边吧。东西会不停送过来，趁有空的时候先过去拿吧。」

孩子们口齿清晰地应声，停下晾晒水果的动作，开始整理篮子。

「梅茵，那你回房间吧。有你在，旁边的人都很紧张。」

「嗯，知道了。那接下来就拜托路兹了。」

看到所有工作都顺利进行，我心满意足地回到院长室。照这情况，应该能在青衣神官们回来之前完成所有作业。只要会有臭味的作业结束了，之后可以慢慢来。

院长室的厨房除了和平常一样要准备三餐，同时也忙著对昨天切成薄片后，没有加以烟熏的大量猪肉进行腌制和油封，厨师们显得非常忙碌。侧眼看著手忙脚乱的厨房，我走上二楼，戴莉雅正看著儿童版圣典，一边练习写字，罗吉娜则处理著法蓝指定的事务工作。

「那接著做纸版吧？」

我也打算动手开始工作，法蓝却微微一笑，递来木板。

「不，梅茵大人，比起纸版，为了不论何时接到骑士团的请求都能应对，请您先复习祈祷文吧。」

骑士团想当然是由一群贵族集结而成，所以接到请求，出动的时候，不容许任何细微的失误，比起孤儿院的过冬准备，法蓝最担心的是来自骑士团的召集。

「……骑士团是什么时候会提出请求呢？」

「并没有明确的时间，但往年进入冬天之前，都会有一到两次的召集，所以可能再过不久就会收到请求了。」

「这样啊……」

原本见习神官和巫女绝对不会出现在仪式上。任谁都不希望由还不成熟的见习青衣来执行重要的仪式。所以，神殿在举行洗礼仪式、成年礼和星结仪式时，我从来不曾以青衣巫女的身分参加。骑士团又多为男性，为了避免不好的流言，青衣巫女也不会靠近半步。所以骑士团提出请求时，向来都是由已经成年的青衣神官前往，然而，现在因为没有能够举行仪式的青衣神官，所以才会由在神殿当中只是青衣见习巫女，本来也最不需要履行职责的我来负起这项重责大任。

「可是，法蓝，我不太明白，神官长的魔力不是很强大吗？」

除了我之外，还有人可以胜任啊。在目前神殿里剩下的青衣神官当中，神官长的魔力应该算得上很强大。

「视时机与场合，比起神殿的职务，神官长更必须以贵族的责任为优先。」

不只神殿的贵族人数不足，骑士团也是一样的情况。只要表现优异，不少骑士也和神殿这边一样，受到提拔前往中央，结果骑士团只好招收原本魔力量并不足以过关的贵族入团。在这种情形下，神官长身为毕业自贵族院的正式贵族，有可能必须负责支援骑士团，所以才会要求我以巫女的身分出席，完成这项仪式。以上是法蓝私底下告诉我的。

……总算能像个巫女，但首次出任务就是骑士团的召集，会不会太责任重大了？

我内心冷汗直流地背著祈祷文，法蓝像想到什么地抬起头来。

「梅茵大人，仪式服缝制好了吗？」

「试装已经结束，开始正式缝制了，所以应该再不久就完成了。」

珂琳娜说过，身体状况不错的话大概四天，即使状况不好，也应该不出十天就能完成。我对法蓝这么说了后，他才放下心来。

「那么，请尽快带到神殿来，以便收到召集时能够立即出发。」

接著我和法蓝一起复习祈祷文，不久吉鲁抱著木箱回到院长室。好像是奇尔博塔商会的物品送到了。

「法蓝，你可以帮我吗？有些包裹很大件。」

「知道了，现在就过去。戴莉雅、罗吉娜，麻烦你们拆开包裹。梅茵大人，请您留在这里继续复习。」

听到吉鲁的呼唤，法蓝站起来，罗吉娜和戴莉雅也接著走下一楼。戴莉雅和罗吉娜拆开放在小客厅里的包裹，法蓝和吉鲁去工坊搬东西。

「哇啊！毯子都送到了呢！」

一楼传来了戴莉雅兴奋的大叫声。她最喜欢装饰和更改房内的配置了。

「这样一来，院长室也能准备过冬了。那马上更换房内的摆饰……」

「戴莉雅，就要吃午餐了。等吃完午餐，再更换房内的摆饰吧。」

罗吉娜制止了冲动的戴莉雅。于是乎，便敲定了下午要更换房内的摆饰。

「好了，梅茵大人快和吉鲁一起去工坊吧。」

吃完午餐，戴莉雅便笑容满面地将我赶出房间。神官长因为收获祭外出，所以即使有法蓝陪同，我也不能进入图书室。而进不了图书室的我，若连院长室也不能待，就只能去工坊了。法蓝又因为是贵重的男性人手，戴莉雅表示不能带走，所以由吉鲁陪同我去工坊。

「刚好路兹上午才说，现在猪皮膨胀了不少，想请梅茵大人过去工坊看看呢。梅茵大人，和我一起去工坊吧。」

大概是回到孤儿院的大家还没吃完饭，工坊里半个人也没有，空空荡荡。既然没有人会制止，我也不客气地靠近锅子，探头往里面看。

「好像可以了。那仔细把石灰洗掉以后，再放到热水里面熬煮吧。」

「……咦？，梅茵，你来了吗？」

想来是已经回到班诺那里吃了午餐和报告完毕，看到我出现在工坊，路兹张大眼睛。因为我都不能动手做事，所以很难得一天来工坊好几次。

「奇尔博塔商会把毯垫那类的东西都送来了，所以戴莉雅正兴致勃勃地要更换房内的装饰……嫌我碍事，就把我赶出来了。」

「哦，那真刚好耶。老爷要我跟你说，仪式用的服装已经做好了，要你有时间就去找珂琳娜夫人。既然不能待在房间，那你要不要现在去找珂琳娜夫人？回去的时候我再去那边接你。」

我听了路兹的提议后重重点头，现在是越来越有寒意的秋季，我一直站在外面太危险了。若有地方可以避难，最好转移阵地。

「好。那我会带罗吉娜陪我去找珂琳娜夫人，路兹来接我的时候，记得带法蓝一起来喔。不能让罗吉娜单独一个人回来。」

「了解。」

「路兹，你先洗猪皮吧。我送梅茵大人回房间。」

和吉鲁一起回到院长室时，戴莉雅正开始搬开大型家具，对著我们怒吼：「讨厌

啦！」因为不能被看见房间乱糟糟的样子，所以直到打扫完为止，主人都不能回房间。

「听说仪式用的服装已经做好了。我打算去奇尔博塔商会，之后就直接回家。至少让我换身衣服吧。还有，罗吉娜能随我一起去找珂琳娜夫人吗？」

「遵命。」

罗吉娜转身去换上外出用的服装，戴莉雅一边迅速帮我更衣，一边眉飞色舞地说：「明天之前会把房间整理好的。」

「法蓝，不好意思，路兹要回店里的时侯，应该会来叫你，麻烦你和他一起来商会吧。因为不能让罗吉娜在天黑之后，自己一个人回神殿。」

「遵命。梅茵大人，请小心慢走。期盼您尽早归来。」

在法蓝的目送下，我和穿上了新买胭脂色连身裙的罗吉娜，一起走在阳光虽暖，但风开始变凉了的大道上。一直以来，法蓝都负责接送我往返于奇尔博塔商会和住家，吉鲁也会去森林，但罗吉娜和两人不同，没有什么机会外出。对于街上的臭味，她有些皱著脸庞，但也感到新奇地左顾右盼，我觉得很可爱。

「葳玛要是也能出来走走，就能画出更多东西了吧……」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葳玛也会想出门喔。一开始在底楼煮汤的时候，灰衣神官只是帮忙运水，葳玛都害怕得站在远处观看，现在甚至敢向他们下达指示了呢。」

如今葳玛负责掌管孤儿院和孩子们，比起以前，慢慢变得坚强了吧。听了罗吉娜的报告，可以感觉到葳玛一点一点在改变，不由得非常开心。

「马克先生，午安，因为班诺先生找我，我马上赶过来了。」

「老爷现在正在谈生意，我直接向珂琳娜夫人通报吧。请在此稍候。」

在马克的招呼下坐下后，罗吉娜静静地站在我身后， 一名学徒依著冯克的指示，端了茶水过来，我喝了口茶，吐出长长的气。

「梅茵大人，这边请。」

因为今天罗吉娜也在，我又是珂琳娜的客人，马克加上了「大人」称呼我。先走出店门，从上面的楼梯走上三楼。

「珂琳娜夫人，梅茵大人到了。」

「梅茵，欢迎你来。」

马克敲门后，珂琳娜便带著柔美的笑容出来迎接我们。视线落在罗吉娜身上，珂琳娜微微瞠大双眼。

「今天侍从也一起来了吗？那是不是该称呼梅茵大人比较好呢？」

「其实都可以，但考虑到罗吉娜内心的观感，可能改一下比较好呢。」

「呵呵，那么梅茵大人，请进。」

跟著珂琳娜走进往常那间接待室，平常当作衣架使用的家具，现在摆设成了像是展示和服用的衣杆，仪式用服装正摊开来挂在正前方。

「哇啊！」

因为仪式服就摆在照得到窗外阳光的位置上，以同色丝线绣成的流水纹和季节花卉变得非常醒目。在光线的照射下，丝线还隐隐绽放出了白色的光芒，看起来好像是真的流水一样，让我目瞪口呆。

「……真是太美丽了。」

听见罗吉娜充满赞叹的声音，我才回过神来。

「珂琳娜夫人，成品真是太棒了。非常谢谢你。」

「我才非常谢谢梅茵大人喔。」

珂琳娜柔柔微笑，捧著又变大了一些的肚子，用非常谨慎的动作，轻轻地拿下仪式服。

「请您试穿看看吧。真是不好意思，因为现在大著肚子，能请你帮个忙吗？」

「是，当然没问题。」

罗吉娜接过珂琳娜手上的青衣，为我穿上。不愧服侍过青衣见习巫女，罗吉娜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全面染作青色的服装上有著同色的刺绣，而边缘的袖口和下摆是用银线，胸前是用金线。脖子四周以金线绣出了梅茵工坊的店徽，从正面来看，正巧落在胸口正中央的位置上。

我紧张兮兮地立正站好，感觉就像穿上了成年礼的长长振袖和服。必须表现得端庄典雅才行。绝对不能弄脏。这些想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腰带在这边。」

至于搭配仪式服的腰带，见习青衣都固定是白底配上银线刺绣，成年以后，是白底配上金线刺绣，珂琳娜说明道，这些刺绣也都是圣典的祈祷文。

「请问，这件仪式服的布料感觉相当厚呢……」

帮我穿上衣服的罗吉娜边调整著腰带，边抬头看向珂琳娜。珂琳娜脸上依然是可人的微笑，说明了加在服装内部的打摺。

「像这样预先把布料折起并缝起来，便能随著成长，增加服装的长度……其实是在梅茵大人的请托之下，才修改成了这样的款式。虽然少见，但毕竟仪式服的穿戴次数不多，所以也算合理吧？」

「……梅茵大人总是令我感到吃惊呢。」

听到不是珂琳娜独创的缝法，而是我的提议后，罗吉娜表示理解地叹口气，为我穿好衣服后，罗吉娜站起来，从各个角度检视穿上仪式服的我，然后用力一点头。

「梅茵大人，这套服装非常出色。配合著您的动作，刺绣的流水和花朵纹路便跟著浮现而出，人们的目光肯定会深受吸引吧。」

有了服侍过克莉丝汀妮大人的罗吉娜的保证，这次因为在仪式服上采用了新的缝法，珂琳娜总算如释重负地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仪式服准备好了，房内家具也替换成了冬天的摆饰。做好了的保存用食品和蜡烛，也与木柴一起搬进地下室。明胶放在吹得到冷风的地方，为了进行第二次印刷，工坊也制作了大量的纸张和墨水。顺便也清点了冬天手工活所需工具的数量，不够的再买齐。就这样，孤儿院的过冬准备总算都完成了。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I 骑士团的请求

收获祭的时期已过，青衣神官们好像都回到了神殿。虽然我并没有亲眼看到青衣神官他们，但孤儿院里神的恩惠增加了，所以是一目了然。

神官长受派前往的农村相当近，所以在青衣神官当中，算是相当早回来。帮忙处理公务的工作于是不久便重新开始，第三钟响后，都要去神官长室帮忙。

「神官长，这边我计算好了。」

这一天也是如同既往，努力计算著神官长交给我的资料。就在刚好告一段落，抬起头时，我看见一只白鸟朝著窗户笔直地飞过来。「危险！要撞上了！」我忍不住惊声大叫，但下一秒，白鸟却穿过了玻璃窗，在房内绕行一圈后，拍著翅膀下降到神官长桌上，规矩地收起羽翼。

「哇哇！这是怎么回事？！」

我吃惊得张大双眼，但神官长身边的侍从们却和我不同，好像都明白这只鸟是什么来历，全都有些警戒地注视著白鸟。

「梅茵，安静。」

神官长出声斥责，伸手摸向白鸟。瞬间，鸟的口中传出了男性的话声。

「斐迪南，骑士团提出了请求，即刻准备出发。」

同样一句话重复了三次后，白鸟忽然间凭空消失，原地只留下了一颗黄色石头。

神官长不知从哪里拿出了像是发光指挥棒的魔杖，叽哩咕噜地说了些什么，轻敲向桌上的黄色石头。于是石头一阵扭曲变人，又变成了和刚才相同的白鸟外形。

「收到。」

神官长对白鸟这么说完，挥下魔杖，白鸟便张开翅膀，和进入房间时一样，穿过玻璃窗飞走

……哇噢！好奇幻！

看到神官长在眼前施展了类似魔法的不可思议现象，我兴奋不已，神官长却没好气地瞪著我。回过神时，我才发现四周的侍从明明刚才为止都还安静地工作著，此刻却有些慌乱地收拾整理，作起准备。

「梅茵，骑士团提出请求了！马上换上仪式服，赶往贵族门！」

被神官长惊人的气势影响，我也精神百倍地回应：「是！」但是，我不知道贵族门在哪里。

「呃……请间贵族门在哪里呢？」

「这我知道。」

法蓝说著，向神官长行了一礼，便把我抱起来，快步走出神官长室。紧接著大步流星地移动，穿过走廊。

『梅茵大人，您还记得仪式的祈祷文吧？」

我紧抓著法蓝的肩膀，点了点头。

「戴莉雅、罗吉娜！立刻准备仪式服！」

快步返回院长室的法蓝，打开房门，便用我头一次听到的洪亮声音大喊。尽管向二楼的两人下了命令，法蓝的脚步也没有停下来。他接著迅速走上二楼，把我放下来后，立刻转身又快步奔下楼梯。

戴莉雅手上拿著仪式服冲过来，把衣服先放在桌上，马上开始脱下我身上的青衣。

「哇哇？！」

「讨厌啦！请您不要乱动！」

因为不同以往，动作有些粗暴，我不由得脚步踉跄，戴莉雅一双水蓝色的眼睛就凶悍地扫射过来。对于大家十万火急的模样，我还感到不知所措，接著仪式服从头披在了我身上。我的手臂才刚套进袖子里，罗吉娜就开始绑起腰带。戴莉雅再拿来了一条束带般细长的黄色布条，递给罗吉娜，罗吉娜把束带缠在腰带上，绑出装饰性的绳结。

……好惊人的合作无间。

罗吉娜绑好了腰带的同时，戴莉雅一把抽起我的发簪。头发都还没有披散下来，罗罗吉娜便伸手到我的腋下把我举起来，让我坐在椅子上。

「梅茵大人，对象是骑士团，即便发生了让您感到不愉快的事情，也请小心绝对不能表现在脸上。」

坐上椅子后，罗吉娜先为我梳头发，戴莉雅趁著这时候从衣柜里拿出了洗礼仪式时，戴过的豪华发簪。

「梅茵大人，请改用这个发簪。」

接过戴莉雅递来的发簪，我和平常一样盘起头发。

「梅茵大人准备好了！」

戴莉雅大喊道。法蓝冲上二楼，身上带著像是腰包的袋子，把去神官长室帮忙处理公务时所用的工具放在桌上。

「罗吉娜，这些东西麻烦你归位。梅茵大人，因为时间紧迫，恕法蓝失礼了。」

法蓝说完再度把我抱起来，大步走出院长室。

「法蓝，贵族门在哪里呢？」

「在神殿贵族区域的最深处。贵族门是通往贵族区的大门，青衣神官返回自己的住处，前往贵族区举办仪式时，都必须经过这道大门。」

为了避免遇见青衣神官，一直以来我都留意著不要在贵族区域逗留徘徊，再加上又是平民，根本不会有事要去贵族区，看来是我不会用到的一道门。

「抱歉来迟了。」

走出贵族区域尽头的门扉，只见神官长穿上了白银色的铠甲，阿尔诺则拿著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神具法杖。神官长全身覆盖著可称作板甲的铠甲，左手上抱著头盔，头盔并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有著T字形的謢鼻，样式像是只看得见眼睛和嘴巴的科林斯式头盔。青色斗篷与闪耀著白银光泽的铠甲相互辉映，增添了鲜艳的色彩。

正前方是一整面像要与城市及外界隔绝开来的高耸围墙，和一道看起来单靠人力

对无法打开的巨大封开门扉。两者都和神殿一样用石头砌成，刺眼地反射著阳光。

「这是仪式服吗？」

法蓝把我放下来后，神官长从头到脚将我打量过一遍，旋转食指，示意我转圈。为了让神官长能看清楚仪式服，我张开手臂，原地转了一圈。

「虽然很少看见这样的花纹，但比我想像中出色。」

神官长忽然放松脸部表情，称赞我的仪式服，然后唤道：「阿尔诺。」阿尔诺向我递来了某样东西。

「梅茵，你是夏天出生的吧？这个借你，戴在中指上吧。」

阿尔诺递来的，是镶著偌大蓝色石头的戒指。我接过明显尺寸不合的戒指，向神官长道谢。太大了吧？我这样心想著，还是依言戴在左手中指上。下一秒，石头发出了蓝色光芒，戒指的尺寸自动缩小，刚刚好地套住我的手指。

「哇哇？！」

「别每件小事都大惊小怪。」

「可，可是……」

怎么可能不吓到嘛，对我来说，这才不是「小事」。

神官长会把这枚戒指借给我，代表接下来要前往的地方有需要用到。前往我的常识完全不管用的奇幻世界。

「在原地稍侯。」

神官长对我们这么说完，发出喀锵喀锵的声响走向前，往巨大的门扉举起手，和打开神官长室的秘密房间时一样，半空中浮现出了偌大的发光魔法阵。随后，大门自行慢慢敞开，虽然在丽乃那时候已经看习惯自动门了，但在这里还是第一次看到，我吃惊得几乎要跳出胸口。

「呜咦？！」

「你表现得太像平民了，至少闭上嘴巴。」

但我本来就是平民了啊，神官长耳是强人所难。但是，事实上身为神官长的侍从，会同行前往贵族区的阿尔诺和法蓝都是一派习以为常，脸色完全不为所动，如果这就是贵族的日常生活，侍从也经常跟著主人一起经历的话，那我要是一直大惊小怪，骑士团肯定会用怪异的眼神看待我吧。于是我在嘴角上使力。

「走吧。」

神官长迈步走向做开的大门，阿尔诺紧随在后，接著是再度抱起我的法蓝。

穿过大门，门后就是贵族区。仅隔了一道门而已，眼前却出现了明显与平民区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我张口结舌，门外是一片有著巨大喷水池的石板广场，石板洁白灿灿，大道也都以同样的石头铺成。和密布著高窄建筑物的平民区不同，放眼望去是没有尽头的白色石板路和翠绿公园，完全看不见我熟悉的又脏又臭街道，地上连一点脏污也没有。是整洁又美丽到了惊人地步的一个地方。也许还用了什么进行隔离，连空气都不一样。

在雪白的石板路广场上，有一群骑士也和神官长一样穿著白银铠甲，人数约二十人。左右。和神官长不同的是，他们都披著明亮黄土色的斗篷。这群人肯定就是骑士团吧。察觉到大门打开，男人们聚集前来，排作四列。

「梅茵大人，请表现得像位贵族！」

法蓝继续把我抱在手臂上，用只有我听得见的音量小声提醒。我点点头，露出了罗吉娜亲自传授的优雅笑容。

只有站在最前面的那名骑士把头盔夹在腋下，是个有著红褐色头发，体型魁梧的中年大叔，动作娴熟而挺拔，带有武人的气质，全身散发出了勇猛的威严。他对著神官长跪下后，列队的骑士团也一致跪地，喀锵的铠甲声齐声响起。

「斐迪南大人，真高兴看到您丝毫未变。」

「嗯，卡斯泰德，你也是。」

和神官长说话，名为卡斯泰德的男人，应该就是团长或部队长，立场属于统率在场骑士团的人吧。

「人怎么这么少？」

「还有许多人尚未从收获祭赶回来。」

神官长像是放弃追问，应著「是吗」，略微抬手。法蓝便把我放下夹，轻推了推我的背，示意我上前。

「卡斯泰德，她是执行这次仪式的见习巫女梅茵。麻烦你多关照了，」

「卡斯泰德大人，我是梅茵，还望您多多关照。」

我在身为贵族的卡斯泰德面前跪下，向他寒暄。目光与跪在地上的卡斯泰德相接后，他打量般地眯起淡蓝色双眼。

「还请多指教。」

「那么，出发吧。」

神官长话声一落，所有骑士同时起立，触碰右铠甲手套上的石头。下一秒，石头发出光芒，为数不少的动物雕像瞬间掩没了整片广场。所有人铠甲手套上的石头都消失了，只留下圆形的空洞，由此可知这些色彩不一的动物，全都是用铠甲手套上的石头变成的。

「卡斯泰德，找两个人帮忙载侍从吧。梅茵，你过来。」

神官长边下指示边戴上头盔，然后把我抱起来，让我坐上有著白色翅膀、外形像是狮子的动物。为了保持稳定，我跨坐在狮子身上。紧接著，神官长用轻盈到了难以想像全身穿著铠甲的动作跳到我身后，握住缰绳。下一秒钟，我还以为是雕像的狮子就好像活生生的动物一样，开始动了起来。

「呀啊？！」

始料未及的情况让我的身体猛烈摇晃，后脑勺大力撞上了神官长的胸口。

「好、好痛……」

「闭上嘴巴，不然会咬到舌头。」

我用力咬著牙关，稍微往前倾身，握紧在眼前摇来晃去的缰绳。长有翅膀的狮子往前轻盈地跑了几步后，抖动著张开翅膀，蹬向空中。中途虽然有种像是穿破蜘蛛网、彷佛勾到了什么的感觉，但也只有那么一瞬间而已。狮子继续破空前行，飞过了平民区上方。

「呜哇，好高喔……」

「你不害怕吗？」

「我只是封自己没有看过的神奇现象感到惊讶而已，而且几乎不会摇晃，并不会比马车可怕。」

神奇的狮子在空中继续飞行，感觉就像是速度很慢的云霄飞车，并不像马车那么摇晃，十分稳定，虽然没有系著安全带这点非常惊悚刺激，但因为神官长在我后面握著缰绳，手臂从两边固定住我，所以不会很可怕。

随后周围开始出现同样在空中飞翔的动物雕像，并且整齐排开。飞马好像很受欢

迎，数量最多，各种颜色的飞马翱翔于空中。其他还有像狼和像老虎的动物。个人觉得最可爱的，是长了翅膀的兔子。

「神官长，这些动物是什么？」

「是用魔石变幻而成的骑兽。只要魔力没有停止供应，就能自由自在地进行操控。至于要变幻成什么形状，端看术者的喜好。」

狮子越过平民区上方后，再越过了大门。城外的街道往外延伸，街道尽头隐约可以看见其他城市的外墙。城市周围，到处都散布著已经收割完毕的农地和辽阔的繁绿森林。

「神官长，我们要去哪里？」

「那里。」

神官长指向我们平常去采集的森林，只是再更深处。森林当中，只有那个地方出现了像是巨大火山口般的大洞。我定睛一看，发现只有那里的地表显露出了土壤，没有看见半棵草木，正中央只有一棵大树正挥舞著长长的枝条，不受控制地扭动著。而且大树越是张牙舞爪，火山口般的大洞好像跟著越是扩大。

「那、那个是什么？」

「是叫做陀龙布的魔树。」

「咦咦？！那个是陀龙布？！」

在坑洞正中央挥舞著枝条的陀龙布，和我所知的快速生长树未免相差太多，就算亲眼看到了，我也无法将两者连结起来。这么说来，路兹和平民区的其他孩子们也是一听到陀龙布，就会脸色大变地冲上前砍伐，如果比较大一点，还会出动一半以上的守门士兵。甚至听说过如果长得太大，连士兵也应付不了，就得出动骑士团前往讨伐。但是，陀龙布居然可以长到这么大，真是超出我的想像。

……这样子太危险了。

刚开始做纸的时候，我还提议过想栽种陀龙布，事到如今，我总算可以明白路兹为什么会气得七窍生烟了。

「等骑士团讨伐完毕，再轮到你出场。在那之前很危险，你先躲在森林里吧。」

等到骑士团消灭了巨大的陀龙布，让彻底被吸走了魔力的土地再度盈满魔力，便是神官的工作。这次因为骑士团的人数过少，神官长必须加入消灭陀龙布的行列，之后再协助我。

……神官长真是无所不能。

神官长操纵著缰绳，朝著与陀龙布形成的大坑洞有一段距离的开阔空地下降，骑士团也跟著神官长降落。

「梅茵、法蓝、阿尔诺，你们三人在此待命。卡斯泰德，派两名护卫保护他们。」

神官长敏捷地跳下狮子，往后回头对卡斯泰德这么说道。卡斯泰德轻轻颌首，指定了护卫人选。

「达穆尔、斯基科萨，由你们两人担任护卫。」

「是！」

为了担任护卫，名为达穆尔和斯基科萨的两人跳下飞马，动物便消失了。一道闪烁的光束飞向铠甲手套上的空洞，变回了原本的石头。

「谢谢，给您添麻烦了。」

法蓝和阿尔诺向载他们一程的骑士道谢后，跳下动物。我也想效仿两人，正想华丽地从狮子一跃而下时，神官长早一步瞪著我，用愤怒的眼神制止：「不行！」

……我都忘了。要优雅、优雅。

我顿时想起了自己现在的身分，坐在已经彻底化作雕像动也不动的狮子背上，转过身体，并拢双脚等待。「你这家伙真是……」神官长低声嘀咕，把我从狮子背上抱下来。

「保护好见习巫女，别让她受半点伤。」

神官长说完，受命担任护卫的两名骑士点头回应：「是！」

期间，陀龙布形成的大坑洞仍在一点一点慢慢扩大。冷不防一大群鸟振翅飞起，接著是某种东西倒下的轰隆巨响，地面一阵摇晃。

「呀啊？！」

我看见树木之间有一棵大树突然倒下。那棵大树朝著陀龙布的方向倒下后，从土壤中窜出的树根彷佛自己有生命一样，将大树紧紧缠住。一眨眼间，大树的树叶就彻底枯萎，原本粗厚的树干也没了生气地变得乾瘪瘪，吸取完了生气，那些树根好像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事一样，再度缩回土壤里。

没想到陀龙布居然这么恐怖，冷汗淌下我的后背。我来回看向在群木后方疯狂肆虐的陀龙布，和即将与陀龙布展开大战的骑士团，当场跪下来。

「神官长、骑士团的所有团员……祝福各位此行顺利。愿莱登薛夫特的眷属英勇之神安格利夫庇佑你们。」

我话才说完，神官长借给我的戒指便发出蓝色光芒，洒落在骑士团一行人身上。察觉到戒指上的石头吸走了魔力，我急急忙忙压下来。一压下魔力，戒指的光芒也就消失了。

「见习巫女给予了我们祝福。走吧！」

听见卡斯泰德这句话，我才理解到自己做了什么。我抬眼偷觑向神官长，他用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低头看著我。

「梅茵，在轮到你出场之前，千万、千万不要擅自行动。」

神官长强调了「千万」两个字，留下这句叮嘱后，跨上狮子，再次升空。紧接在神官长身后，骑士们也操纵缰绳，飞上天空。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I 讨伐陀龙布

「真是毫无意义的祝福，干嘛做这种蠢事。」

我仰望著越变越小的骑士轻，背后传来了轻蔑的哼笑声。

「斯基科萨，你在说什么？！」

由于两人都戴著头盔，只看得见眼睛和嘴巴，无法区分长相，但傲然站著的是斯基科萨，制止著他的是达穆尔吧。嗓音听起来，感觉两人都还很年轻，可能刚成年，也说不定还未成年。

「我有说错吗？现在到处都是魔力不足的情况，居然还使用魔力给予骑士团祝福，真是少根筋。她就只是个愚蠢的丫头。」

斯基科萨挥开达穆尔的手，指著我说。

「确实即便没有祝福，骑士团也不可能输给陀龙布，但有没有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的祝福，还是有很大的差别吧？毕竟这次的人手这么少。」

我听著两人的对话，在心里冷汗直流。我只是想祈求要与巨大陀龙布战斗的神官长他们好运，才选了自认为在贵族面前说出来也不奇怪的句子，结果说完以后竟自行变成了祝福。看到戒指突然发光，我自己才吓了一跳。如果没有神官长借给我的戒指，多半也不会变成祝福，所以这只是偶然而已。

……神官长大概也吓了一跳吧。

而且，虽然斯基科萨说这样很浪费魔力，但一发现戒指的石头在吸取魔力，我马上就停下来了，所以只释放出了一点点而已，对于之后的仪式不会有任何影响。

「若让两位感到不快，真是万分抱歉。往后我会多加留意。」

我把反驳留在心里，为免演变成麻烦的事态，立刻道歉。对方只是哼了一声回应我，但希望这件事可以就此落幕。

「你不用在意斯基科萨说的话。现在人手不多，我们很感激能有强化魔力的祝福……你看，开始了喔。」

达穆尔体贴地对我这么说，指向天空。循著达穆尔的指尖看去，树木之间不时可以看见在空中盘旋飞行的骑士团。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够消灭变成了怪物的陀龙布呢？我稍微踮起脚尖，凝神注视骑士团。

「――！」

半空中响起了像是某种号令的声音。我只知道好像叫喊了某些句子，总之下达号令后，所有人手上都出现一团黑暗，拿著发出黑色亮光的武器。

「那是什么？法蓝，你知道吗？」

「不，我也是第一次在这么近距离下观看，所以不晓得。」

法蓝说原本都是由两名神官陪同骑士赶往现场，一名携带神具、主要负责执行仪式，另一名负责在魔力上给予支援，所以接到骑士团的请求时，从不会让侍从同行。但是，这次因为神官长要和骑士团一起战斗，我又没办法在移动和待命时自己拿著有我两倍高的神具，法蓝则要负责监督我的身体状况，所以考虑到以上三点，今天才让两名侍从同行。

「见习巫女，那是得到了黑暗之神庇护的武器。只要注入魔力进行攻击，就能夺走两倍的魔力，在讨伐陀龙布时不可或缺。」

没想到贵族居然会特地为我解说，所以我有些惊讶，仰头看向全身覆著金属铠甲的达穆尔。在头盔缝隙间只能看见他的嘴巴，但感觉不出他对身为平民的我有任何避讳。

「很少有人能亲眼看见骑士在战斗时的模样，好好欣赏一下吧。」

「非常谢谢您。」

「一开始要射箭削弱陀龙布的力量。你看，那件蓝色斗篷就是斐迪南大人。」

在达穆尔指著的前方，有个骑士正跨坐在狮子上拉弓。跨在坐骑上拉弓的姿态，和骑马射箭十分相似。所有斗篷都被风吹得鼓胀飞起，在一片黄土色中，只有一个人是蓝色。

……是神官长！好厉害喔！加油

因为不能发出声音，我在心里拚命为神官长摇旗吶喊。虽然远得看不见弓弦，但从手臂的动作和往外飞出的黑色箭矢，可以知道神官长射出了箭。「咻！」，地一声，箭矢离弦后，在半空中又分裂成了无数细小的黑色箭矢，如雨一般洒在巨大陀龙布上方。被箭射中的地方迸出微光，接著是一连串「砰！砰！」的小规模爆炸声，但是，巨大的陀龙布好像完全不将这种程度的攻击看在眼里，继续猖獗地挥舞树枝。

「要让射出的箭分裂成那么多细小的箭矢，需要相当强大的魔力。斐迪南大人甚至可以射出好几次这样的箭雨，很令人佩服吧？」

达穆尔显然非常尊敬神官长，得意地告诉我神官长是哪里，又为什么很厉害。

「要是斐迪南大人能早点回到骑士团就好了……」

在赞扬神官长的途中，达穆尔冷不防喃喃脱口说出这一句话，我眨了眨眼睛。发现我抬头看著他，达穆尔在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小声说：

「……这件事是秘密。」

「知道了，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之前听神官长说过，他并不是在神殿出生长大，但没想到竟然还待过骑士团。难怪和卡斯泰德讲话时，两人的感觉像是认识彼此，还有著一模一样的铠甲。神官长的身材瘦长，个性有些敏感纤细，有著适合处理办公室业务的长相和体型，难以想像他居然待过骑士团。但是，看著他现在战斗的模样，并不觉得突兀。

……身为贵族，不仅文武双全还琴艺精通，神官长真的是无所不能。

真希望能力能稍微分给我一点。我这样心想著，抬头看著神官长。神官长身上的蓝色斗篷随风翻飞，接二连三地朝著陀龙布洒下箭雨。

「有效果了。你看咜龙布开始变黑了，看得到吗？」

真的如达穆尔所说，被神官长接连射中的地方开始出现了微小黑点。污渍般的小黑点随著箭雨不断撤下，数量越来越多。

「我看见了。啊，树枝……」

像是从黑点开始腐蚀般，原本陀龙布还气势惊人地挥著树枝，树枝却突然断裂，掉了下来。断掉的树枝形成点点亮光后便消失不见。

巨大的陀龙布伸长了还能活动的树枝，想把在半空中飞行的骑士们打下来，却根本打不中可以随心所欲逃窜的骑士们。骑士们反而拿著手上像是结合了斧头、长枪和长矛的黑色斧枪，攻击，拨开、刺穿树枝，受到攻击的树枝全都变得漆黑，咚沙咚沙地掉落下来。

不知道到底掉了多少树枝，当我注意到时，陀龙布形成的大坑洞已经停止了扩张。在半空中飞鲆乱挥的树枝数量也减少了，骑士们接著穿过扭动的树枝之间，直接开始攻击陀龙布的基干。树干非常硕大，但黑色斑点却无所不在地持续增加。受到越多攻击，越能明显看出陀龙布正逐渐失去了生气。

「就快结束了。」

达穆尔稍微放松下来地低声说道。刚才看到巨大的陀龙布那么危险，一时之间我还很担心要怎么消灭，想不到这么快就结束了，不禁抚胸松了口气。

「本来还担心和那么可怕的魔树战斗，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但看起来骑士团的人几乎都没有受伤，我就放心了。」

「因为每年都向出现陀龙布，就算人数再少，也从来没有打输过。这次又有斐迪南大人助阵，看起来连砍伐树枝都很轻松。」

逾穆尔说，因为神官长可以连续地洒下箭雨，有没有他在，效率完全不同，倘若能够避开陀龙布的攻击、从远距离展开攻势的人手太少，就会迟迟无法削弱陀龙布的力量，每次总有几名骑士会被树枝打飞。

因为戴著头盔，看不太清楚表情，但达穆尔的声音很温柔。我面带微笑，仰头看著他，身后传来了不悦的咂舌声。

达穆尔，你和平民这么亲近做什么？你不知道吗？，这家伙是平民。区区平民，居然穿上了只有贵族能穿的青衣，真是狂妄的愚民。真不知道斐迪南大人到底在想什么，就算现在贵族人数减少了，但怎么能够给予平民青衣。」

「斯基科萨，你在说什么……请不要胡说。」

从达穆尔慌了手脚的声音，可知原来他并不知道我是平民。刚才会那么温柔地为我解说，也是因为以为我是贵族出身的青衣见习巫女吧。我和对我释出恶意的斯基科萨，和发现我是平民后仓皇无措的达穆尔，都悄悄地拉开距离。知道了我是平民后，不晓得贵族会采取什么样的态度。要是变成和神殿长那时候一样，情况就糟了。

「我可没骗人。星结仪式的时候，前来我家的神殿长才感叹过，说神殿的秩序全被区区一个平民破坏了。」

…神殿长，原来凶手是你吗！

因为在神殿完全没有碰到面，也没有对我采取任何行动，所以我早就把神殿长拋在脑后，但看来他一直在到处向贵族们抱怨我的事。

……糟糕，这种情况太危险了。

我的身分是平民，不管我再怎么想反驳，也不能反驳，神殿长又一定是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加油添醋，多少扭曲了事实。在必须与全由贵族构成的骑士团一起行动时，这种带有恶意的谣言，会演变成非常棘手的阻碍。

「平民，说句话啊。」

就算要我说句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要是不小心对贵族说了不该说的话，不知道当场会有什么下场。但是，明明我只是静默不语，好像还是惹得斯基科萨不快，只见他的嘴角冷酷地往上扬起。

「怎么，斐迪南大人不在，你连那张傲慢自大的嘴巴也不敢张开了吗？」

「斯基科萨，住手！她可是护卫对象！」

在职责结束之前，身分并不重要――达穆尔把我护在身后，不让斯基科萨接近我。然而他这么做，只是让斯基科萨更加火冒三丈。

「达穆尔，你闭嘴！记住你是什么身分！不准命令我！」

达穆尔用力咬一咬牙，往旁退了一步。在变得开阔的视野中，斯基科萨一步步地往我逼近，一个全身包裹著庞大金属铠甲的男人对自己怀有恶意，还发出喀锵喀锵的金属声走过来，我的内心只有恐惧。

……好可怕。

我的双脚在发抖，牙齿也在打颤。虽然很想当场逃跑，脚却发软动弹不得。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害怕，斯基科萨发出嗤笑声，举起包覆在金属铠甲下的拳头。

「梅茵大人！」

「滚开！少碍事！」

法蓝飞身切进我们之间，却被斯基科萨用力撞开。

「法蓝！」

我忍不住想跑向法蓝，斯基科萨却大手一伸，揪住了我的头发。侧头部一阵痉挛，

我听见了好几根头发被拔掉的声音。

「痛！」

「梅茵大人！」

「法蓝，不可轻举妄动！你若乱动，主人会受到斥责。别让事态更加恶化。」

法蓝动作迅速地起身，想要冲过来救我，但阿尔诺厉声告诫。看到法蓝不甘心地咬住嘴唇，斯基科萨露出了无比愉快的笑容，揪著我的头发，再次粗鲁地往上拉扯。

「平民，我来教教你吧。这种时候，该由你为侍从的无礼道歉。」

法蓝正咬著嘴唇忍耐的时候，我可不能失控。一直以来我都被告诫不能反抗贵族，所以决定先道歉。

「……非常抱歉，我的侍从对您太无礼了。」

但是，道歉好像又惹得斯基科萨不高兴。我被他使力推开，跌坐在了地上。屁股好痛，头皮也阵阵刺痛，但至少他终于放开我了。

「你那是什么狂妄的眼神？！想要我把你的眼睛挖出来吗？！」

斯基科萨暴跳如雷地怒吼，手贴在左铠甲手套的石头上，取出淡淡发光的魔杖。他一边旋转著发光魔杖，一边低喃说著「密撒」，原本细长状的魔杖于是变成了一把小刀，锐利的刀尖反射著冷光。

看见对著自己的刀子，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冷汗流下背部，心脏以不自然的速度飞快跳动。我怕得直不起腰，也无法站起来，只能注视著冷冽发光的刀子。

「斯基科萨，不行！她是护卫对象，还是等一下要执行仪式的见习巫女！」

看到斯基科萨拿出武器，达穆尔慌忙伸出手想阻拦他。但斯基科萨完全不理会他的忠告，挥开了他的手，举起小刀。

「少啰嗦！只是眼睛看不到而已，对执行仪式能有什么影响！」

眼见刀子就要朝自己挥下来，跌坐在地上的我赶紧抱住头，像乌龟一样缩成一团。

「平民就该像你现在这样子，乖乖缩起身体，对贵族表示敬畏之意吧！」

我紧紧闭上眼睛，这时在斯基科萨的咆哮声之外，听见了翅膀拍动空气的声音。往上仰起头，只见在高举著小刀的铠甲手套后方，蓝色斗篷出现在了上空。

「神官长！」

一看见想必可以制止斯基科萨的监护人，我马上站起来求救。但似乎是在我站起来的同一时候，斯基科萨也喊著「神官长」，慌忙收回举起刀子的手。瞬间，我抱著头的左手背上传来灼热的痛楚。

「好痛！」

「愚民，谁教你要突然站起来！」

我放下手一看，显然划伤的力道不小，一眼就能看出伤口很深，可能要一段时间才会停止流血，我知道即使向贵族抱怨，对方也不可能理会，所以急忙卷起袖子，至少不要弄脏仪式服。我伸直左手臂，用右手按著左边衣袖，以免沾到鲜血。

「梅茵大人，我马上拿布给您……」

法蓝立刻将手伸进腰际上长得像腰包的袋子里。原来还准备了受伤时的应急用品。我家的侍从真是太优秀了。

「法蓝，谢谢你。」

鲜血从呈直线绽开的伤口涌出，流向手腕，接著往下滴落。红色鲜血一滴落在地面上，地面便一阵蠕动，发出了啵啵啵的声音。

什么声音？我低头往下看，鲜血还在不停地向著地面滴落。每次滴到地面上，地表就冒泡般地往上隆起，然后发出啵、啵啵、啵啵啵的声音。我正眨著眼睛时，突然间冒出了好几棵陀龙布的芽。

「哇？！」

陀龙布从我鲜血滴到的地方发芽后，用著比我平常熟悉的陀龙布要快上好几倍的速度生长变大，缠绕住我的双脚。

「哼呀！」

我急急忙忙想把陀龙布踢开，但陀龙布继续光速生长，就像牵牛花的茎一样，接二连三地缠住。了我的脚。还没拉开一条茎，无数条茎又接著卷住我的脚踝，让我动弹不得期间，陀龙布好像又因为我滴下的鲜血更是促进生长，以我为中心，四面八方的陀龙布接连发芽。

「这、这可不是我的错！都怪你自己突然站起来！」

斯基科萨像是发现到了什么事，丢下这句话后，开始用手上的小刀砍向陀龙布，一边和我拉开距离。

「梅茵大人！」

没有任何刀子的法蓝想空手扯下陀龙布，但已经长大了些许的枝条光用双手，根本没有办法扯开。

陀龙布从脚踝到膝盖，再从膝盖生长到了大腿的高度。绿色嫩芽冒出头后，变作白色的茎，随著越长越高，根部的颜色渐渐变成了像是树木的褐色。虽然速度很缓慢，但缠绕住我的茎逐渐变得粗壮，捆住我的力量也变紧了，同时又有新的绿芽往我伸来，想要抓住我。

「见习巫女！」

达穆尔从左手背上取出发光魔杖，变作小刀的形状。期间陀龙布的枝条依然继续生长，在我身上缠绕了一层又一层。

「你等等我，我马上召唤黑暗之神的庇护，尽快救你出来！」

达穆尔开始朗诵起祈祷文。和我在仪式上要奉献的祈祷文非常类似。内容在赞扬神祇，请求庇护。换句话说，内文长得还要反覆练习才能记住，在他祈祷的时候，不知道陀龙布又会长大多少。光想像我就惊骇得绷紧全身。

……好可怕！

牙齿不停打颤。刚才大树倒向巨大陀龙布形成的大坑洞，被树根吸走生气后腐朽枯萎的模样闪过脑海。

……好可怕！好可怕

被陀龙布紧紧缠绕住的恐惧让我涌出眼泪，即使挥手想赶走陀龙布，也只是鲜血飞溅到的地方又不断地冒出绿芽。

缠绕住大腿的茎不知何时又从腰部开始往腹部爬升。在动也动不了的恐惧驱使下，我再也忍不住大声求救：

「路兹！路兹！路兹！救命啊！」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I 救援与训斥

我努力举高左手，尽可能不让鲜血再滴下来，扯开喉咙大声求救。几乎同时，戒指也发出光芒，一道蓝光朝著天空笔直伸出。

下一秒，我听见了振翅声，某种黑色物体也从天而降。砰！砰砰！脚底感受到了阵阵微小的冲击。我转过脸庞，发现脚边扎著许多黑箭，同时四周的陀龙布像是没了力气般地停止动作。

「神官长！」

看到熟悉的箭矢，我再度往上抬头。张著翅膀的狮子一直线地往我这里下降。有了神官长的箭矢，可以不用担心了。

但是，看见神官长的我也只安心了几秒钟而已。陀龙布仅安分了短暂的时间，吸收到了我往下滴落的鲜血后，马上重新快速生长。静止不动的陀龙布再度动起来，从腹部往胸部生长。接连长出的嫩芽更是继续往我身上缠绕，脚上的陀龙布越勒越紧。

「神官长，快点……」

白色狮子滑行般地俯冲而下，神官长轻盈地跳下来，难以想像全身穿著金属铠甲。手上拿著的，是受到了黑暗之神祝福的黑色箭矢。神官长挥著箭矢攻击陀龙布，往我跑过来。

「梅茵，这是怎么回事？！」

「见习巫女，让你久等了！」

大概是终于得到了黑暗之神的庇护，达穆尔挥著黑色小刀，开始努力救我出来，然而，达穆尔小刀的效果，和神官长的黑色箭矢却有著天壤之别。不论他怎么砍伤，陀龙布都没有停止动作。

「庇护居然一点用也没有？！」

「并不是没用！而是陀龙布马上就复活了！为什么？！」

被箭矢刺伤后，陀龙布只是停下来几秒钟，马上又得到了力量开始活动。虽然成长速度变慢了，却丝毫没有枯萎的迹象，神官长咂著嘴继续挥箭。

「神官长，是血，我的血，让陀龙布……」

「你的血吗？！太糟糕了！」」告诉神官长为什么陀龙布这么快速成长后，他倏地抬高了音量。虽然因为头盔看不清楚表情，但光是这样，就能知道神官长现在一定瞪大了眼，眉毛也往上扬。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让你远离现场，还特别派护卫保护你？！你们这些护卫在做什么？！直是无用！」

神官长愤然吐出了这一串话，怒骂留下来担任护卫的两名骑士。达穆尔正拿著黑色小刀抵死奋战，斯基科萨则是现在正努力得到黑暗之神的祝福。毕竟无视了上司的命令，还拿著刀对准护卫对象，让我受了伤，导致了眼下的情况，做为护卫确实是非常没用。

此外，听了神官长边挥箭抑制陀龙布边吐出的抱怨，我才知道我的魔力算是相当强大，神官长嘀咕说著，不只达穆尔，就算骑士团一半的人拿著受到祝福的武器攻击，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再怎么牵制，也要先把伤口堵住才有意义。梅茵，你的伤口在哪里？！」

「这里。」

我努力伸长左手。看见伤口，神官长轻啧了一声，低喃说道：「因特凡弗汝古。」

漆黑的弓箭变回了淡淡发光的魔杖。接著神官长又轻喃说：「路德。」挥下魔杖，一道红光便向著天空延伸而去。红光大概是某种信号，只见其他骑士陆续飞来。

「接下来会很痛，但你绝对不能哭。泪水和血一样，都含有魔力。」

神官长提醒后，用发光魔杖慢慢地抚过我的伤口。发光魔杖释放出的朦胧微光一碰到伤口，我的身体猛然一震。

「呀啊！」

一种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要强行进入体内的冲突感和痛苦，让我全身窜起了鸡皮疙

瘩。基于生理反应，双眼马上浮出泪水。我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呼――」地吐出大气。伤口开始发烫，像要阻挡异物入侵般，感觉得到体内的魔力不约而同地往伤口流动、我的魔力和神官长想流进来的魔力互相冲突，伤口发出了淡黄色的光芒。光芒消失时，伤口也完全堵住了。

「伤口……」

「这只是把伤口堵住的急救措施。只是用魔力将伤口堵住，并不是痊愈了。虽然在陀龙布上面释放魔力无异于自杀行为，但也无可奈何。」

神官长，心力交瘁似地叹气，咕哝说道。伤口虽然堵住了，陀龙布却比刚才还要生气蓬勃。

「神官长……」

「为了封住你的伤口，我已经中止庇护，所以没有了可以对抗陀龙布的武器。救援应该马上赶到才对……」

神官长说著瞪向空中，朝著正往这里下降的骑士团放声怒吼：「太慢了！，平日神官长都保持著贵族风范，在秘密房间之外从不显露真正的情绪，所以现在听到他的怒吼声，无法动弹的我吓得浑身一震。

「斐迪南大人，刚才的求救信号究竟是……这是怎么回事？！」

骑士们相继著地，看到接著出现的陀龙布和被困在中心的我，全都瞠目结舌。

「卡斯泰德，都怪你选的护卫太过无能，才导致了这样的不测。即刻救出梅茵。我因为中止了庇护，无法帮忙。树枝已经延伸到脖子了，动作快！」

「是！」

没有了能与陀龙布对抗的武器，神官长转身走开，相对地一群骑士穿著金属铠甲，拿著黑色斧枪冲上来，一鼓作气挥下武器。「磅！」的爆炸声响起，大量尘土和陀龙布溅起的小碎片弥漫冲天。

「咳……咳……」

「卡斯泰德，别伤到梅茵半根寒毛！会成为绝佳的饵食！」

这么多陀龙布密密麻麻地缠附著我，神官长仍是吩咐挥舞武器时，绝对不能伤到身在中心的我半根寒毛，然后走向斯基科萨和侍从。彷佛可以看到神官长的背影正燃烧著怒火，感觉非常恐怖。

该不会在贵族与平民的身分有别这项原则下，斯基科萨身为贵族，犯下的所有过错会全部推到我身上，只有我一个人不容分说地遭到斥责吧？因为陀龙布会这么加速生长，都是我血的关系，会不会惩罚我，或是向我问罪呢？

……有可能。

想到接下来可能的发展，我的心情变得郁卒，大量骑士则聚集在我四周。骑士们拿著黑色斧枪，往地面突刺，没有片刻懈怠地砍断陀龙布的树根。同时，拿著黑色小刀的骑士负责慢慢割下开始缠绕住我脖子的茎。

「……庇护开始生效了。」

达穆尔发出了如释重负的声音。因为手背上的伤口堵住了，不再流血、陀龙布无法再加速成长，也停止了长大。

因为使用了带有黑暗之神祝福的武器，和刚才的巨大陀龙布一样，我身上的陀龙布也开始出现黑色的变色部分，从遭受过攻击的地方逐渐枯萎。总算摆脱了被陀龙布勒死的恐惧，我也暂时安下心来，吐一口气。

「唔，真不好用！」

「达穆尔，在场只有你一个人有小刀，小心点割开吧。」

看来武器受过祝福以后，好像就不能再改变形体。其他骑士举著讨伐巨大陀龙布用的大型武器，缓慢而慎重地砍下我周围陀龙布的树枝。

「达穆尔，见习女巫……你叫做梅茵吧？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我第一次看到斐迪南大人如此震怒。」

卡斯泰德一边以斧枪砍去我脚边的树枝，一边压低音量迅速问道。

「这……」

达穆尔发出了喀锵喀锵的金属摩擦声，转头看向斯基科萨。但是，看起来并不积极地想告发斯基科萨，讲话支支吾吾。对于达穆尔模棱两可的态度，我心生了难以言喻的焦躁，也感受到了阶级社会的严苛。

原本伸向了喉咙的陀龙布在砍伐过后，如今降到了胸前的位置，所以现在的状态要说话是没问题，要我坦承一切也很简单。但是，对方相不相信我，却是另当别论，而且恐怕现在的情况是身分才是一切，我不知道身为平民见习巫女，我说的话对方能听进多少，又会相信多少。毕竟卡斯泰德也是贵族。

……怎么办？

「我必须了解情况，快老实说。」

卡斯泰德近乎咬牙切齿，用不耐的嗓音低声嘶吼，催促我和达穆尔。

这么说来，神官长刚才也愤怒地对卡斯泰德说过：「都怪你选的护卫太无能。」此刻卡斯泰德为了保全自己，正努力想知道神官长为什么大发雷霆，那或许会愿意认真听我说话。

「卡斯泰德大人，如果我告诉您是怎么回事，您能保障我的生命安全吗？」

我这样子问卡斯泰德，也是为了确认斯基科萨的举动在贵族之间是否算是常态。现在还没有进行仪式，至少不会突然就杀了我吧。我在心里这样盘算，开口说了：「即使我坦白说出了一切，只要贵族不高兴还是可以揪住我的头发，把我甩在地上，还会拿刀子威胁要挖出我的眼睛吧？」

「什么意思？难道……你们对见习巫女做了这种事情吗？！」

卡斯泰德喀锵一声摘下头盔，露出了底下充满怒意的脸孔，凌厉的目光扫向达穆尔，被这么一怒吼，达穆尔像是被卡斯泰德怒气腾腾的模样吓到了，开始拚命为自己辩解。

「不是我！是斯基科萨拿出了刀子威胁见习巫女。虽然我想帮她，但斯基科萨要我记住自己的身分……」

「蠢货，那难怪斐迪南大人怒不可遏！」

卡斯泰德用力扯下黑化后变得易脆的陀龙布。陀龙布发出了劈哩啪啦的声音裂开，不只神官长，看来卡斯泰德也对护卫们的行动感到愤怒。照这情形，就算我据实以告，应该也不会突然间被一刀砍死吧。我如此下了判断，卡斯泰德盈满怒火的淡蓝色双眼往我看过来。

「梅茵，快说。向神发誓，你会完全无误，没有一丝虚假地说出真相，」

「我知道了，卡斯泰德大人。我向神发誓，绝对没有说谎。」

等一下――达穆尔举起了手想要制止，但被卡斯泰德一掌挥开，感觉到了卡斯泰德是认真要听我说话，我于是详细地说出了两名护卫的行动。顺便声明可以向侍从查证，强调证人的存在。

为了在毫发无伤的情况下，将我从复杂地盘绕交错的陀龙布中救出来，耗费了相当久的时间，久到我把事情都告诉卡斯泰德了，骑士们都还没有解救成功。

「喂，你没事吧？」

「……不行了。请唤来我的侍从。」

惨遭陀龙布层层圈起，现在的我可说是满目疮痍。刚做好的仪式服上到处都被划开了裂缝，滴到血的地方还像被陀龙布啃噬过一样开了大洞。全身上下无处不痛，而且大概而且大概是因为抵死反抗的关系，全身疲惫得使不出力气。

「见习巫女的侍从在哪里？！」

卡斯泰德将完全使不出力气的我扛起来。为了彻底铲除陀龙布的根，瘫成一团的我很碍事吧。一被扛上金属铠甲，全身上下到处都痛，但我连抱怨的力气也没有了。

「梅茵大人！」

我看向一个箭步冲过来的法蓝。卡斯泰德把我交给法蓝，我马上软绵绵地倒在法蓝身上。

「神官长，梅茵大人发烧了！」

「想也知道，让她躺在那里休息、喂她喝药吧。不仅失血，还被那么多陀龙布缠绕住，应该也流失了不少魔力。」

听完了斯基科萨的说明，神官长只是瞥了我一眼，又重新面向前方。摘下了头盔后，现在可以清楚看见表情，神官长好像变得比刚才还要生气。

「遵命。」

法蓝移动到照得到阳光的温暖场所，让我坐下来后，从袋子里拿出装有浅绿色液体的小瓶子。

「梅茵大人，请喝药吧。这是神官长做的药。」

虽然不敢乱喝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药剂，但若不乖乖喝下，可能也会被强行灌下。我非不得已地想伸手拿瓶子，但刚才为了不让血滴下来，拚命举高的双手却如铅一般沉重，根本无法自己抬起来。

「不行，法蓝，对不起。我手臂抬不起来。」

我浑身使不出力气，法蓝从背后扶著我，打开盖子，将瓶口凑到我嘴边。熬煮过的药草气味迎面扑来。闻到类似中药的臭味，我「呜」地屏住呼吸。

「法蓝，这个真的可以喝吗？」

「神官长方才也饮用过了。这是神官长所调配，据说能消除疲劳与恢复魔力的药水。」

既然能消除疲劳，不能不喝。至少神官长本人都喝了，应该不是毒药吧。我对强烈的臭味皱起整张脸庞，喝下药水。

「唔咕？！」

我慌忙摀住差点要把药水噗地吐出来的嘴巴。眼泪马上涌上来，全身不停发抖。舌头都发麻了，喉咙深处也烫得快烧起来。苦味强烈又激烈到了让我怀疑暂时不管吃什么东西，大概都吃不出味道来吧。这根本不是人能喝的东西！我摀著嘴巴，全身抽搐颤抖。看到我这样，法蓝脸色铁青，急忙奔向神官长。

「神官长，梅茵大人好像非常痛苦……」

「因为我牺牲了味道，但应该很快就见效。」

神官长看也不看这里一眼地说。但他说得没错，无力的身体再也没有了疲倦和沉重的感觉，连我也感觉得到发烧在转眼间退去了。

「好厉害，好像已经退烧了……」

药水的效力非常惊人。但是，虽说良药苦口，这也未免太苦了。我打从心底希望神官长能改善一下味道。虽然刚才神官长已经断然说过，他为了效果牺牲了味道，所以不太可能帮忙改良，但不能至少改良到果菜汁的程度吗？

在我休息恢复体力的时候，骑士们也彻底消灭了陀龙布。不同于刚才的巨大陀龙布，这里的并没有形成坑洞。一名骑士说了，这是因为此处的陀龙布是吸收了我的魔力才发芽。一般自然出现的陀龙布，会潜伏在地表下，花上数个月甚至是数年的时间，吸收周边土地的魔力，累积力量后才发芽，所以扎根的范围又深又广，消灭起来更是费时费力。

「全员整队！」

消灭完了陀龙布，骑士们在卡斯泰德的号令下整齐列队。唯一没有列队的，就是刚才受命担任我护卫的那两个人。两人都拿下了头盔，并排跪在神官长面前，往下低著头。

「梅茵，上前来。」

已经能够动弹的我也被叫上前，所有人都聚集在这里。我照著神官长的指示，站在他的半步后方。因为身高不高，视线和微微抬起头的两名护卫相接。果然和我从声音判断的差不多，两人看起来都才只有十几岁，刚成年不久吧。

斯基科萨有著抢眼的黄绿色头发，深绿色的双眼里满是憎恶，五官虽然斯文端正，但流露著毫无掩饰的傲慢，那双眼睛正强烈控诉著一切都是我的错。

达穆尔则有著色调温和且朴实的褐色头发，灰色眼眸既无措又感到抱歉地看著我。戴著头盔的时候还看不出来，但怎么说呢，总觉得达穆尔散发著一种让人很想欺负他的气质。

「斯基科萨、达穆尔，关于这次的骚动，有任何辩解尽管说吧，」

神官长这么说了后，斯基科萨抬起头来。

「我没有任何事情需要辩解，她是平民，这句话就足以解释一切。

斯基科萨的态度理直气壮，相信神官长一定懂得自己的意思，我暗暗捂著胸口。如果对象是平民，连辩解的必要都没有，我再度认清了这在这里是理所当然。

「我应该命令过，别让她受半点伤吧？」

「那是她自己突然站起来才受了伤，我认为不应该怪罪于我。」

听见神官长夹带了怒气的话声，斯基科萨态度依然坚决地摇头。

「是吗？」神官长低声说完，目光投向达穆尔，在神官长的注视下，达穆尔浑身一震，低著头一口气把话说完：

「因为斯基科萨要我记住自己的身分，所以我无法反抗，真是万分抱歉。」

看著低头如此辩解的达穆尔，神官长轻叹口气。

「没错，正如两人的主张，确实是要认清自己的身分。」

斯基科萨闻言，喜上眉梢地抬起头，得意洋洋地看著我。我默默抚摸仪式服上的大洞，心里很不甘心。

神官长往前走了一步。

「斯基科萨，那么在场身分地位最高的人是谁？」

「当然是斐迪南大人。」

斯基科萨一副「这还用说嘛」的样子回答。不过，他好像没有搞懂神官长这么问的意思，不解地微偏著头。

「没错，正是如此。，而我这么命令过了，要保护好见习巫女，别让她受半点伤。如果你明白自己的身分，自然会晓得自己该保护的对象是谁，什么又是优先事项。倒是你才该认清自己的身分！」

斯基科萨仰头看著神官长，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错愕的表情上，双眼不敢相信地瞪得老大。

「可是，她是平民，不过是个扰乱神殿秩序的愚蠢小孩……」

「你似乎完全不明白现在的情势，那我告诉你吧。梅茵是授予了青衣的见习巫女。为了仰赖她拥有的强大魔力，是神殿提出请求，也得到了领主的许可，才授予她青衣。倘若你对此有任何不平不满，便等于是对神殿及领主怀有不平和不满！」

神官长厉声说完，不只斯基科萨和达穆尔，在后方列队的部分骑士也发出了倒吸口气的声音。

「你们也知道，现在这个国家的贵族人数不足。这也意味著能够操纵魔力的人手短缺。尤其是你先前还从神殿回到贵族社会，应该更明白这一点吧？」

我还在好奇不知道斯基科萨和神殿长有什么关系，原来斯基科萨本是青衣见习神官，是在神殿里长大的。知道以后，就能理解他为什么对于身为平民的我穿上青衣这件事，会有那么强烈的反弹了。因为神殿里的青衣神官都愤慨于自己居然与平民画上等号，无法接受这种事。

「事实上现在神殿当中能够执行这项仪式的人，只有我与梅茵，倘若有青衣神官可以负责，根本不会派见习巫女到这里来。连这点小事也想不明白，你的愚昧真教我无话可说。梅茵是以执行仪式的青衣见习巫女身分来到这里。你所伤害的，并不是一个平民，而是授予了青衣的见习巫女。」

神官长强调了好几次我青衣见习巫女的身分，但也代表反过来说，倘若我只是平民，便无法向斯基科萨问罪。我紧握住可以保全自己的蓝色衣服，再一次由衷感谢班诺的英明，是他建议我既然能够操控魔力，就该设法谈到青衣的待遇。

「你们两人不仅违反命令、放弃任务，还伤害了护卫对象，造成本不该出现的陀龙布出现，扰乱骑士团的秩序，增加了骑士团的工作，甚至受命担任护卫的骑士竟然危害护卫对象，毁坏骑士团的名誉。以上全是重罪，处分将由领主日后发落。」

接著神官长从两人身上别开视线，转向一字排开的骑士团，视线冰冷地望著跪在最前方的卡斯泰德。

「卡斯泰德，你身为骑士团长，却选择了这样无能的下属担任护卫，且对新人教育不足，致使他们违抗命令，是你的罪责。处分同样日后发落。」

「是率领骑士团的我无德无能，才招致这起风波，为斐迪南大人造成莫大的困扰

谨致上十二万分的歉意。」

卡斯泰德曾说过难怪神官长会生气，所以也作好了自己会遭到处分的心理准备吧。他的表情文风不动，静静地对著神官长低下头去，同时，在后方列队跪著的骑士们也一致地向神官长低头行礼。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I 治愈仪式

「梅茵，趁药效还在的时候完成仪式吧。」

训斥完后，神官长说著挥开斗篷，触摸右手背，变出了白色狮子。配合著神官长的行动，骑士团也站起来，各自变幻出骑乘用的动物。

「过来吧。」

我强装优雅地走过去，握住神官长伸来的手。他把我抱上狮子后，这次我自己先握住缰绳，保持平衡。神官长动作坝捷地跳坐到我后方，抬起一只手来。

「出发！」

神官长握紧缰绳，原本有如雕刻的白色狮子便有了生命般开始动作。狮子抖动著硕大的翅膀，飞上天空，朝著刚才巨大陀龙布肆虐过后的残迹前进。

刚才的陀龙布因为是吸收了我的鲜血才成长，所以几乎没有夺走四周土地的魔力，并不需要举行盈满魔力的治愈仪式。但是，生长过巨大陀龙布的地方成了面积广大的坑洞，若不注满魔力，听说永远都会是寸草不生。

「……我对你感到很抱歉。」

在空中飞行时不用担心被人听见，身后的神官长耳语般地低声说道。

「我无意让你受伤，也无意让你面对那么赤裸的恶意。更没想到居然会演变成得用药强行让你恢复健康后，才能举行仪式，完全没有考虑过骑士团有可能违背我的命令，我的失策。」

神官长的声音中带著后悔和懊恼。本来是为了做好万全的准备才指派护卫给我，结果护卫却搞砸了这一切，神官长好像很后悔这么做。但是，不管是护卫违抗命令，还是不怀好意的谣言在外广为流传，还是我因为身蚀而身体虚弱，神官长都不需要为此感到自责。

「这些并不是神官长的责任喔？」

「不，和你有关的事情都是我的责任。」

神官长斩钉截铁说道。神官长又说，既然神殿的处境已经危急到必须利用身为平民的我，才能继续运作下去，那么要如何妥善运用我，便是上司神官长的责任。神官长因为太过全能，看来是属于任何事都无法交给别人，得由自己扛下来的劳碌命。

「梅茵，药水有效吗？」

「有的。」

「那就好。我知道仪式会对你的身体造成负担，但这时候必须要让骑士团知道，你身为青衣见习巫女，能够完成自己的工作。我会负责里护你。让他们知道你有资格穿上青衣，对于神殿和守护这块土地的骑士团而言，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只要骑士团认定他们确实需要你，往后便能成为守护你的力量。让他们见识一下吧。」

神官长才以我不是平民，而是青衣见习巫女为由里护我，我也必须在工作上展现出符合自己身分的成果。

「可是……好紧张喔。因为是第一次，我很担心真的能成功吗？」

虽然知道非做不可，但对于我是否真的能办到，还是担心得不得了。这是我第一次行仪式。但对于我的担心，神官长却只是一笑置之。

「哼，用不著担心。我会准备好骑士团不得不认同你的陪衬。」

「……咦？」

「我这个人的原则是绝不打没有胜算的仗。」

神官长冷若冰霜的语气，让我打了个寒颤。看来对于自己的计画遭到破坏，神官长还没有完全消气。

「……呃，神官长，但达穆尔对我十分亲切，还曾经想救我，开口劝了斯基科萨，所以请对他手下留情喔。」

生长过巨大陀龙布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圆形坑洞，土壤裸露在外，看起来像是有人在森林里头放了一个巨大的红褐色盘子。

「要是执行仪式后盈满魔力，植物生长出来，看起来都能盖一座农村了呢。」

「这里要是变作农地，苦的可是要来参加祈福仪式和收获祭的神官及贵族。」

因为若不举行祈福仪式，土地的魔力假以时日便会流失――神官长低声说道。说的也是，不管是要搬来这种森林深处的农民，还是为了仪式要前来的神官和贵族，大概都会叫苦连天。

狮子在坑洞的正中心降落，神官长护送著我，让我站在地面上。骑士团的团员们也接连著地，动物们咻地回到铠甲手套上。

骑士团全员列队后，摘下头盔跪下来。听说若是戴著头盔参加仪式。是种对神不敬的行为。神官长也摘下头盔，放在脚边。脚下的土壤和我在森林里常见的湿润黑土不一样，变成了像是学校操场上的红褐色乾土。

「神官长。」

神官长接过阿尔诺递来的，比一般成年男性要再高上一些的法杖。法杖是这次仪式需要用到的神具，也是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象徵。黄金做成的法杖前端有颗反射著太阳光，闪耀著晶亮光芒的绿色透明魔石，大小约有成人的掌心那般大。握把部分则成排地嵌著小魔石，几乎所有魔石都变了色。表示法杖已经蓄满了魔力。

「斯基科萨。」

神官长转向骑士团喊道，只见斯基科萨快步走来，一身铠甲喀锵喀锵响。神官长朝斯基科萨递去法杖。

「由你来执行仪式。」

斯基科萨一脸不明所以地眨眼睛。神官长眼神冰冷地低头看著他，非常刻意地叹口气。

「既然你担敢无视任务，表示还有多余的魔力吧？原本是打算由我先做示范，但因为你的关系，额外增加了工作，我已经没有多余的魔力了。」

……骗人！明明就还绰绰有余！

神官长调配的药简直苦得要人命，舌头都发麻了，但也正如本人所说的，牺牲了味道，只著重于提升效果，所以药效非常惊人。喝了药的神官长不可能没有魔力。

「你不可能办不到吧？让梅茵看看范本和等级的差异吧。」

神官长递出法杖，半强迫地让斯基科萨握住。始料未及的事态似乎让斯基科萨不知所措，但一察觉到我的视线，马上狠瞪著我，挺直腰杆。

「带来治愈与变化的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

斯基科萨用清晰嘹喨的嗓音开始念起祈祷文。与之同时，法杖上的大魔石发出亮光，土壤从法杖拄著的地方，以斯基科萨为中心慢慢往外变作黑土。土壤变成了黑色以后，翠绿的嫩芽接二连三地探出头来。

我忍不住「哇啊」地发出惊叹。想不到只是握住神具，再念出被迫背下来的祈祷文，土壤的颜色真的明显地改变了。好像丽乃那时候在自然科学课上看教育节目时能看到的画面。

充满了魔力后，土渐渐变了颜色，植物慢慢发芽，但是，这种现象只持续到半径约十公尺宽的圆形就停住了。

「不行，完全还不够。」

神官长斥责想停下来的斯基科萨，不允许他放开双手。只要一直握著，法杖就会径自吸走魔力。魔力不断被法杖吸走后，斯基科萨好像开始逐渐失去意识，当场双脚发软地跪下来。

「哼，刚才还那么不可一世，只有这么点能耐吗？看来骑士团也严重人才不足。」

神官长看也不看当场倒下的斯基科萨，抓住摇晃不稳的法杖。然后扶著法杖，指名我上前。

「梅茵，剩下的是你的工作了。」

我鼓足了干劲，双脚打开与肩膀同宽，用力握紧只要我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倒下来的高大法杖。多亏斯基科萨为我做了示范，我总算能放心地进行仪式。

……既然要我让大家见识一下，那最好把大量的魔力灌注进法杖里吧？

我在握著法杖的双手上使力，慢慢地深呼吸，垂下视线。接著打开平常总是牢牢关紧，不让魔力流泄出来的盖子，让体内的魔力开始流动。魔力从深处溢出来后，寻求著出口流向法杖。

「带来治愈与变化的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请聆听吾的祈求，赐予吾圣洁之力，使吾得以治愈受属魔之物迫害，因而枯朽之姊妹神土之女神盖朵莉希。」

法杖上的偌大绿色魔石剎那间绽放出了强烈光芒。魔力开始形成漩涡，以我为中心卷起旋风。发丝被风吹得往上飘扬，仪式服的袖子和下襬也不停翻动。

「神圣的乐音奉献予祢，请为吾等布下至高无上的波纹，赐予祢清澄明净的守护。愿祢之贵色，满布吾所希望之地。」

魔力一鼓作气流向了法杖，更透过魔石渗透进土壤。黑土的面积瞬间往外扩张，彷佛能够听见「唰！」地一声，眨眼间草木开始冒出新芽。

「……停，够了。」

听到神官长这么说，我立刻压下往外释放的魔力，关回盖子，同时，法杖的光芒黯淡也下来。原本一整片的不毛之地，顷刻间青草已经长到了脚踝的高度。

「神官长，这样就好了吗？」

「嗯，整片土地都充满了魔力……其实是有点过火了。」

最后一句话非常小声又模糊。因为听不太清楚，我纳闷地歪过头，但神官长只是轻轻摇头，转身面向骑士团列队的方向。我也跟著转向骑士团，发现一排排的脸孔都是目瞪口呆，好像看到了无法相信的东西，几乎所有骑士都张大了眼睛，怔怔地张著嘴巴。

……咦？为什么大家都是这副表情？因为神官长要我让大家见识一下，所以我才努力表现，难不成……做得太过头了？

看见大家都用惊愕的表情看著我，我感到非常坐立难安，慢慢地躲到神官长背后。神官长则是站到我面前，假咳了一声。

「这位便是得到了神殿与领主认可的青衣见习巫女。还有人有异议吗？」

骑士团众人像是忽然恢复清醒，动作一致地垂下目光，沉默不语。所有人都低著头，在原地动也不动。这样的动作大概是表示没有异议吧。我还眨著眼睛，前方的神官长轻轻点头。

「……看来是都没有。很好。」

神官长轻笑一声，骑士们才终于抬起头来。但是，在他们抬起来的脸上，双眼不再和刚才一样吃惊得瞪大，全都闪著像找到了猎物的精光。

「呜？！」

我强忍下险些要叫出来的大叫声，在众人的虎视眈眈下，全身像石化一样僵硬，该怎么形容呢，有一种被盖章认定成了猎物的感觉。我的心情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感觉一不留神就会被吃掉。为了逃离骑士们的视线，我鞭策瑟瑟发抖的双脚悄悄移动一步，整个人都躲到神官长背后。

「还有，忘了告诉你们，这名见习巫女是在我的庇护之下。你们都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吧？」

神官长此话一出，瞬间他们都收起了那种好像是肉食性动物的眼神。我感到如释重负，但只有我一个人不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

久。

「明白就好。回城。」

我还在一头雾水地眨眼时，其他人都已经开始准备回城 阿尔诺从神官长手中接过神具，法蓝走过来确认我的身体情况。骑士团重新戴上头盔，召唤出动物，做好骑乘的准备。

「梅茵，过来。」

神官长和卡斯泰德站在斯基科萨还倒著的地方呼唤我。我忍下想奔跑的冲动，从容不迫地走过去。

「梅茵，关于今天发生的意外，你有任何要求吗？」

神官长的双眼看著斯基科萨问，毕竟还是要做做样子，问问身为被害人的我的意

见，但神官长的表情明显在说「快说没有」。但我决定当作没有看到。

「有的。」

我一回答，神官长便用力皱眉，狠瞪向我。虽然知道神官长瞪著我在心里说「给我看状况！」，但我决定视若无睹。

「我想要求重新帮我准备一件仪式用的服装。」

两人似乎都对我的要求感到意外，瞪圆了眼低头看我。我摊开双手，好让两人可以看清楚我的衣服，随风飘动著的袖子上破了大洞，还可以看见对面的景色。

「请帮我准备和这件一模一样的服装吧。因为是刚做好的新衣，价格非常昂贵。像我这样的平民，已经没有钱再订做仪式服了。」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该补偿。」

卡斯泰德露出苦笑，马上表示理解。神官长大概是不太明白我的意思，有些纳闷地问「你说要一模一样是什么意思？」

「这件衣服是特别订做的喔。为了长大后还可以继续穿，我特别指定了款式，结果现在都还没有长高，就在举行仪式前变得破破烂烂，太残忍了。」

我有些夸张地大叹口气，惹得卡斯泰德哈哈大笑。

「就算是小孩子，但女人对衣服的执著都一样哪。知道了，会为你再准备一套仪式服。「

卡斯泰德答应准备一件新的仪式服，做为对斯基科萨、达穆尔和自己的处罚，只要能答应我这件事，我就很满足了。

「谢谢卡斯泰德大人。请您委托奇尔博塔商会，应该就能订做出一样的服装。因为没有仪式服，就无法出席仪式，还请赶在冬天之前完成。」

「赶在冬天之前吗？为什么？」

卡斯泰德偏过头，神官长按著太阳穴说了

「神殿会在冬天举行奉献魔力的仪式……倘若在奉献仪式上没有穿著仪式服，确实会惹来神殿长和其他青衣神官的冷嘲热讽，嘲笑平民连件仪式服也买不起吧。即使梅茵没有任何过错。」

神官长说完，我一本正经地点头。这是我觉得最麻烦，也最害怕发生的事情。即便陀龙布再度出现，反正骑士团都知道今天发生的事，就算穿著满是破洞的仪式服也没关系吧。但是，在冬天的仪式上，我还是想穿上完好的新衣。

「我明白了。仪式服我们会想办法解决。其他还有吗？」

「只要能为我准备仪式服，其他还有吗？」

只要依照骑士团的规则做惩处就可以了。我不想再招来不必要的怨恨。」

「嗯，很明智的决定。那么，之后的事就交由骑士团决定了。」

卡斯泰德满意地点点头说，我跪下低下头去。

「讨厌啦！为什么衣服会破这么大的洞？！这是才刚做好的新衣服耶！」

「法蓝，梅茵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回到神殿，戴莉雅看著破破烂烂的仪式服发出惨叫声，罗吉娜则摀著嘴巴，脚步有些踉跄。

「发生了不少事情，但因为和骑士团有关，神官长已下令不能多言。」

法蓝这样回答，避开了两人的追问。

我赶在路兹看到前急忙换下衣服，路兹却知道我曾经身陷险境。来接我的路兹一看到我，马上跑过来说：「梅茵，幸好你没事！」接著他马上检查我的手背，还检查我有没有发烧或哪里受伤。他的行动怎么看都像是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

「路兹，你怎么知道的？」

「我突然在脑海里面听到你喊『路兹，救命啊！』的声音，然后眼前就看到

你……虽然想去救你，但又不知道你人在哪里，害我快急死了。」

有

再加上我被陀龙布缠绕住的影像，在神官长把手上的黑色弓箭变作发光魔杖，开始治疗后就中断了，所以路兹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获救，这段时间一直过得惶惶不安。

「路兹，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猜路兹经历到的神奇现象，原因肯定是那时候发出的蓝光吧，我看向已经还给神官长，不再戴著戒指的自己的手，今天发生的各种事情也在剎那间全闪过脑海。

「真的幸好你没事。」

路兹张手抱住我后，他的声音直接传进了耳朵里，面对和身分、关系、魔力这些全然无关，只是发自内心担心我安危的路兹，我绷紧的神经也终于放松。因为知道想撒的时候，对方不会把我甩开，所以我也能够毫不扭捏地对路兹撒娇。

「……贵族社会真的好可怕。」

我紧紧抱住路兹，这么低喃。

回应了骑士团的请求后，想当然我随后便陷入昏睡，虽然昏睡了好几天，但我在这个时期陷入昏睡早已经是家常便饭，所以家人都没有说什么，只希望神官长别再自己揽下根本不必负的责任，觉得都是他的错。

在我恢复到能够动弹时，秋天的尾巴也渐渐近了，天气也冷得没办法再用河水做纸。

「回家前得去一趟奇尔博塔商会才行呢。」

这样讨论著来到神殿，法蓝已经在大门等著我。

「梅茵大人，神官长召见您。似乎是有重要的话要说，要您一到神殿，不练琴也没关系，立即前往神官长室。」

我先到院长室换上青衣后，再往神官长室移动。偏偏今天特别想练飞苏平琴。我踩著沉甸甸的步伐，走得慢慢吞吞，最终还是抵达了神官长室。

「梅茵，你来了吗？法蓝已经告诉过你了吧。进来这边。」

神官长的表情有些严肃，大步走向秘密房间，这肯定是要进入说教模式。我按著肚子，走进神官长打开的秘密房间。

「把那边的资料全部拿给我。」

我把长椅上的资料推到旁边，正打算和平常一样坐下时，神官长却这样说著朝我伸出手来。我把长椅上的资料收成一叠，交给神官长。神官长把资料放在桌上，再一如往常拉来椅子。但是，今天他手上拿著镶有红色石头的精致金环，还有大小可以藏在掌心里头的瓶子。

「梅茵，把这喝下去。」

神官长张开手，递给我那个小瓶孑。透明度不算高的微厚玻璃瓶里，装著红色液体。

「这是什么？」

「是，我调配的药水，可以让魔力更加容易穿透。为了使用这个魔导具，你非喝不可，再苦再难喝都要忍住。」

神官长散发著不容分说的魄力，把药水瓶举到我面前。听他这样一说，我更是超级不想喝。当时那种苦得简直要人命的味道，我到现在还忘不了。看到我面露迟疑，神官长稍稍眯起淡金色的眼眸，嘴角微微上扬。

「你比较喜欢被人捏住鼻子，强灌你喝药吗？」

神官长是认真的，他是那种认为有必要，就会面不改色真的做出来的人。

我如拨浪鼓般地摇头，接过神官长手中装有红色药水的小瓶子。这次到底会是什么味道呢？我心惊胆跳地把瓶子凑到嘴边。不过，这次并没有什么奇怪的臭味，要是慢慢喝，一旦发现难以下咽，更会喝不下去。所以我把心一狠，一口气乾了。

「……嗯？」

并不难喝，也不苦。真要说的话，反而还很好喝，有点甜甜的。

「神官长，这个不苦也不难喝。还有点甜甜的，很好喝呢。要是那时侯的回复药水也和这个一样好喝就好了。」

我把空了的瓶子拿给神官长，想起当时苦到彷佛能杀人的药水，这么说道。神官长诧异地瞠大眼睛。

「你喝起来觉得是甜的吗？」

「对啊。怎么了吗？」

「……是嘛。嗯，也罢，把这个戴上吧。石头要贴在额头上。」

神官长递来手上有著红色石头的金环。反抗大概也没用，所以我乖乖接下，戴上金环，并让红色石头贴在额头上。和借给我戒指魔导具时一样，金环咻地缩小，如头环般密合地套住脑袋。

「神官长，你说这个是魔导具吗？这是什么？」

「是我先前拜托领主的东西，现在终于送到了。」

「请问用途是……嗯？奇、奇怪？」

戴上头环后，突然感到非常想睡。脑袋开始变作一片空白，眼前一阵晕眩，眼皮也径自往下掉。

「咦、咦？为什么？好想睡……」

「直接慢慢躺下来，闭上眼睛睡吧。不需要抵抗。」

神官长的声音听来好模糊，明明听得见，却好像要花点时间才能理解，意识包上了一层膜。既然神官长都说了不需要抵抗，我便顺著袭击而来的睡意，和平常一样进行睡前准备。拔下发簪，脱下鞋子，躺在长椅上。一躺下来，意识立刻坠往深渊。

「晚、晚……安。

挤出最后的力气道晚安时，感觉到了神官长的指尖拨开我的刘海。多半就在旁边，神官长的声音像直接凑在耳边说话一样，距离极近地响起。

「这是当事态重大到必须由领主亲自裁决，为了确认犯人和证人有无说谎，用以探索记忆的魔导具……那么，让我看看你所谓梦中的世界吧。」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I 终章

斐迪南静静低头望著因药水和魔导具而进入深沉睡眠的梅茵。发簪从她没有力气握著的手中掉下来，他将之捡起，虽然只是一根削好的木棒，但只有梅茵会用这种木棒盘起头发。斐迪南本以为这在平民之中很普遍，但连近来在洗礼仪式上经常看见的发饰，平民都只是插在绑起的头发上而已，并没有人像梅茵一样用来盘起头发。

梅茵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明明有著像是已经受过高等教育的思考方式，做事却总是不经大脑，不够深思熟虑。知道他怎么找也找不到的麦尔威．杜威，和在这个国家里从未出现过的十进分类法，还拥有不断发明出自己想要东西的头脑。重建孤儿院、提供给孩子们工作，再给予食材当作回馈。爱书爱到了难以自拔的程度，甚至做出了儿童版圣典。

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梅茵都异于常人。即便是受过严格教育的贵族小孩，也完成不了半件梅茵达成的事情吧，这些全不是一个刚受洗完的孩子能够完成的事。本来梅茵便是个奇特的孩子，但因为行为举止从来没有走偏，只是特立独行而已，所以领主也不愿出借这个魔导具。

然而，梅茵却在前阵子的治愈仪式上，展现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魔力。能在转眼间让魔力遍布那般广大的荒芜之地，绝不是一般身蚀办得到的事。其实在现阶段，她的魔力量甚至远高于领主。等她长大，不知道魔力量又会成长到什么地步。

一个魔力量极度丰沛，又能透过发明赚得大笔钱财的平民女孩，任谁都想得到她。只会变成贵族间掀起争战的火种。藉由宣告她是在自己的庇护之下，在这座城市里还保护得了她，但被其他领地的贵族发现她的存在，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届时他未必保护得了梅茵，况且现阶段也还无法断言，她是否具有需要保护到底的价值。所以，领主才命令他使用这个魔导具，察看记忆，确认梅茵所谓「梦中的世界」，以判定梅茵的价值，和她有无害处。

「至少希望可以肯定驼无害处……」

对象如果是罪犯，只要从记忆中确认他是否真的犯下了罪行即可，非常简单，但梅茵的情况不一样，他必须依据她的记忆来推论她拥有多少价值，又是否会危害到他们，要作判断并不容易。

「最重要的是……以后会疏这我吧。」

毕竟要利用魔导具，窥看她的记忆，往后势必会对他提高警觉，也不会再接近他吧。在必须隐藏情感，言行举止也得小心翼翼以免落人口舌的贵族社会里，从没有人会像梅茵这样，任何想法都表现在脸上，即便来到神殿，也必须时时刻刻观察对方与神殿长有多深的交情，又可以信任到何种程度，对于梅茵却完全不用思考她是否表里不一，尽管面对情绪都表现在脸上的梅茵，他常常扶额苦叹，却也因为完全不需要提防，感到轻松自在。

自己竟然这么看重梅茵吗――斐迪南轻叹口气，拿起桌上和梅茵一样的头环，戴在额头上。接著在躺于长椅上的梅茵身旁跪下，让两人额头上的魔石碰在一起。然后，慢慢地让自己的魔力流向梅茵，让意识与她同步。虽说用了有助于同步的药水，但毕竟是自己以外的魔力要进入体内，一般人都会感到抗拒，梅茵对却此没有任何抗拒反应，思及此式的目的，他当然是乐得轻松，但还是忍不住想骂她：「别这么轻易地接受他人的魔力，至少也该做点反抗吧！」斐迪南很想咂嘴，向梅茵攀谈：

「梅茵，听得见吗？」

「咦？是神官长的声音、神官长，你在哪里？」

在斐迪南的预料中，本以为梅茵应该会更加害怕、厌恶或恐惧，此刻听到她简直太过悠哉的话声，真想抱住脑袋。

「我现在正与你的意识同步。你的魔力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既然你说你梦中有另一个世界，还在梦中的世界受过教育，那么，对于你是否会对这片土地造成危害，我必须作出判断。虽然抱歉，但接下来我得察看你的记忆。」

「是〜我知道了。可以喔。」

听到这么轻快的回应，斐迪南这次再也不禁感到晕眩，但任谁都能理解他的心情吧。毕竟要窥看记忆的人是这般如临大敌，要被窥看记忆的人却毫不抵抗。

「真的好吗？我可是要窥看你的记忆，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吧？」

「唔，话是没有错， 但如果能让神官长自己亲眼看到，这是最快的方式吧？比起被冤枉、被诬陷或因为对我有偏见而把我处分掉，我觉得这样做好上太多了。」

其实神官长大可以直接处分掉我，却特地使用了魔导具，之后再作判断吧――梅茵说道。因为与梅茵的意识同步，斐迪南知道她是真心这么认为，真不知该夸她个性爽快，还是该骂她要懂得怀疑别人……面对梅茵必须采取后者，但说教先往后延吧 感觉这次的同步会非常疲惫，最好尽快结束。

「那么，带我去你之前说过的梦中世界吧。只要用力回想，应该就能回到那里去。」

「咦？意思是只要我想，可以去任何地方吗？」

……为什么？！明明要被人窥看记忆，梅茵却这么兴奋？！

期待得不得了的快乐心情传染过来，让斐迪南百思不解。

……糟了，他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他有办法控制住失控的梅茵吗？自己若不够意志坚定，很可能会被她带著到处乱跑。

「梅茵，你得让我看到我想看的东西。首先我想看看你知识的来源。」

「交给我吧！那带神官长去我最爱的图书馆吧！」

梅茵爽朗的声音刚说完，一栋斐迪南从未见过的巨大建筑便耸立于眼前。虽然想知道眼前的建筑物究竟有多高，但他现在等于和梅茵共用一双眼睛，所以只要梅茵不转动头部，可以看见的范围便十分有限。视野中脚底下有著美丽的石板，抚过肌肤的风也很温和。环境既不脏乱，也没闻到臭气，所以不是平民区。这里是贵族区吗？

「哇啊，好怀念喔！」

梅茵的声音再度响起，视野跟著移动，进入建筑物内部。说著对这幕风景感到怀念，还毫不犹豫地走向建筑物时，梅茵的脚步轻快得近乎跳跃。可以肯定这里确实是她熟悉的世界。紧接著，梅茵明明没有伸手触碰，也没有对其释出魔力，那扇透明到难以相信，又有著平均厚度的巨大玻璃门扉便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做开。

「梅茵，这里也有魔法吗？但你之前提到梅茵十进分类法时，不是说过没遇过魔法这一项，不知道怎么分类吗？」

「啊……这并不是魔法喔。是照著另一种原理在运作的自动门。」

没有魔法，却有著另一种原理，像是魔法的东西，真是奇妙又不可思议。

「梅茵，这个国家叫什么名字？应该是我从来没听过的国家吧？」

「这里叫做日本喔。我之前是活在这个世界，后来埋在书堆里死掉了。等我再张眼醒来，就变成梅茵了。」

斐迪南无法理解梅茵在说什么。但是，感觉得出来她没有任何隐瞒，只是在陈述事实。就是因为太诚实了，却让人无法理解，斐迪南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你说……埋在书堆里死了？」

同时，斐迪南更是无法理解埋在书堆里死掉了是怎么一回事。想像不出到底要有多少书才能埋死人时，多到数不清的书架和放眼望去皆是书的光景便映入眼帘。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我常去的市立综合图谱馆喔。」

眼前是触目所及之处全摆满了书的图书馆，连贵族院的图书馆里也没有这么多书。这样的数量确实是有可能埋死人。

「这些……全部都是书吗？」

「对啊，因为这里是图书馆。啊，不过，最近还多了『录影带』、『ＤＶD』和

、『VＣD』，所以不只有书呢。啊啊，好幸福喔，就是这个！这里才是我的乐园！」

梅茵内心洋溢著令她感到想哭的幸福。大概是有她特别钟情的地方，梅茵一直线地快步穿过书架之间。这间图书馆的地板铺著柔软的地毯，因此完全听不见脚步声。一想到这间图画馆不知道究竟花了多少钱，斐迪南便感到头晕目眩。

……原来如此，有著在这种地方生活过的记忆，又曾经如此打从心底渴求书与图书馆，稍微可以理解梅茵为什么在看见神殿的图书室后会嚎啕大哭了。

和他熟悉的世界不同，在这个世界，书似乎相当受到喜爱。在这间图书馆里，没有半本书系著锁链，人们也各自拿著感兴趣的书籍在阅读，封面都和梅茵做过的一样简单。有男女老少，有人打扮得很体面，还有衣服上到处是破洞的贫民。在梅茵行进途中，斐迪南还看见有些在看书的人，穿著色彩虽然丰富、看来却很简陋的衣服。在他的常识里，那样的贫民根本不能够碰书。

「梅茵，那人是疯了吗？那样的人怎么能够碰书？」

「谁疯了？神官长指谁？」

梅茵的视线离开走道，张望起四周。

「左边，身为成年女性，竟然裸露膝盖。明明是买不了多少布的贫民，布却染了颜色。那么应该放弃染色才对吧？真让人匪夷所思。」

「因为在这里并没有规定女性一定要穿多长的裙子喔。她只是穿著自己喜欢的衣服而已，请神官长不用在意，不过，这个梦好厉害喔，连触感和味道都感觉得到。」

梅茵显然已对那名女性失去兴趣，视线立刻又投回书架上。

一排排书的封面都和梅茵做过的纸封面一样，但美丽的程度和数量却远超出他的想像。

梅茵慢慢移动视线，从书架的一端看到另一端，接著抽出一本书。抱紧后，开始闻起味道。因为意识与她同步，斐迪南也强制性地感受到了书本与墨水的气味，还被迫沉浸在心满意足的感觉里。真想马上停止同步。

接著梅茵兴冲冲地往书架旁的松软椅子坐下来，看起了书。椅子非只是在木板上铺了布，坐起来非常柔软且舒适。是生平头一次体验到的触感。

但是，梅茵的视野中就只出现了书、书架和地板。虽然看见了她把书页打开，但上头只是整齐地排列著他看不懂的文字。这就是用梅茵所谓的印刷做成的书吗？，梅茵做出的书一样，只有黑白两色。

「在你梦中的世界，书本并没有图画吗？」

「咦？啊？什么？啊，对喔，神官长。」

斐迪南开口说话后，梅茵却像是大吃一惊。

……这个笨蛋，真想一拳敲醒她。竟然完全忘了有人在窥看她的记忆，彻底沉浸在了这个世界里。

「呃……图画吗？如果神官长想看图画，这里也有『画册』和『摄影集』喔。」

梅茵抽出了一本较大的书，书上排列著五颜六色的图画。图画的色彩之斑斓与细腻程度，都教人大吃一惊。他著了迷地看著美丽的图画时，梅茵却马上阖上了书。

「神官长，我可以继续看书了吗？」

「不行。这个就像是你做给孩童看的绘本吗？

「那是搜集了名人画作的『画册』，儿童区在这边喔。」

说完，梅茵在图书馆里移动。

「这个才是绘本，货真价实的灰姑娘。」

斐迪南看著图画，一边在脑中回想先前梅茵带来给他看的文章，更是无法理解这篇故事了。不只图画上的服装和发型很诡异，在这世上更不可能有眼睛占了脸一半大的人类存在。慢著，在这个世界搞不好真的有。斐迪南改变了想法。

「……现在再加上图画，比起只听你说灰姑娘的故事时，我觉得更荒谬了。不过，这里的图画不也一样缤纷多彩吗？你的书也快点上色吧。」

「我也想上色啊……可是，墨水太贵了。我会朝自己做出来的方向努力的。唉，要是可以在梦里面买颜料就好了。」

梅茵话才说完，他们这次移动倒了并排著奇妙物品的地方。这次不是书，放眼望去，架子上全摆满了带有色彩和文字的各种奇形怪状物品。

「啊，这次跑到『美术用品店』来了。神官长，在梦里买东西应该带不走吧？」

「笨蛋，当然没办法。这里是哪里？」

「是我妈妈经常光顾的『美术用品店』喔。这个是颜料。」

不论是书还是颜料，在梅茵的这个世界里，东西似乎都丰富且多样。虽然他只看得见现在映在双眼里的景色，但还是对文化之丰富心生畏惧。

「种类还真多。」

「对啊，这里什么都有喔。但比起『美术用品店』，我更喜欢『书店』呢。」

又是话一说完，场景便变换了。梅茵不只行动，连思考也很沉不住气。不对，就是因为思考沉不住气，行动也毛毛躁躁吧。

「这里又是哪里？」

眼前的地方和图书馆一样，书架上全塞满了书，与图书馆不同的是，这里响著震耳欲聋的音乐，四周明亮得让人不由得想眯起眼睛。

「这里是贩卖新书的店喔。唔呵呵，那来看看有什么新书吧……啊――！只能看到我记得的新书而已！」

梅茵莫名其妙地大叫，径自感到沮丧。因为情绪起伏太过激烈，与她同步的斐迪

感到非常疲倦。梅茵会经常病倒，也许就是因为她的情绪起伏太过剧烈了。

「梅茵，我们明明身在建筑物里，为什么四周这么明亮？」

「啊，因为开了『灯』喔。」

梅茵仰起头、书架瞬间消失，上方竟然出现了发出耀眼白光的小太阳。

「这又是依据什么原理在运作的？」

「呃，只要按下『开关』就会亮了，不过，就像神官长向我说明魔法，我也听不懂一样，没有基本知识的神官长应该也无法理解，所以详细说明我就省略吧，」

梅茵的视线很快又固定在书架上。真希望梅茵能多环顾四周，否则他根本除了书以外，什么也看不见。单从眼角余光中的景象，也能看出书以外的东西全都非比寻常，梅茵却看也不看那些东西一眼，这样的同步丝毫没有意义。

「梅茵，我想看看书以外的东西。」

「咦〜？但我好想看书喔，毕竟靠我自己的力量，没有办法梦到这么真实、还能重现五种感官知觉的梦境呢。」

梅茵的内心满是不满。她真的满脑子都只有书。斐迪南没想到窥看她的记忆后，竟然真的从头到尾都只出现书。若不刻意要她去看其他东西，再这样下去，这次的同步便会只看到这世界的书就结束了？

「梅茵，你还记得我要求你展示梦境的目的吗？」

「虽然很想忘记……唉，神官长想看什么呢？」

梅茵感到非常麻烦地叹了口气。对于这个问题，斐迪南回答了他个人最感到好奇的事情。

「是啊……我想看看你受教育的地方。」

一个眨眼，景色变了，在不算大的房间里，桌子从左到右排得整整齐齐，穿著同样衣服的人们都在写字。小小的桌子上，摆著写满了他看不懂的字与符号的书籍，又薄又美丽的成叠纸张也摊开来，金属盒上画著他从未见过的图案，盒内还放了几根有颜色的短棒。众人不时抬起头来，像笔一样挥著有颜色和图案的短棒写字。视线前方站著一个男人，他在一面偌大的石板上，一边喀喀喀地写字一边讲解。他就是这座学舍的教师吗？

「梅茵，这是在做什么？」

「现在在上课喔。这是『高中』时期的回忆吧？在上数学课呢。好怀念喔，但我不太喜欢数学课，应该是国语课比较好一点。」

视野中的景象迅速切换。在同样的房间里，这次换作是名有些年长的女性一边念著书上的内容。一边在房内来回行走。

「在这个世界，所有国民都要上课喔。从参加洗礼仪式的那么小年纪开始，直到成年为止，都会像这样子学习。」

梅茵每说一句话，景色便飞快切换。每次的画面都是待在类似的房间里上课，不同只在于学生的年纪，和站在前方教书的教师换了人。从年纪看来与受洗孩童差不多的小孩，乃至有著成人体型的人为止，确实都在学习。

「除了学习以外，没有做其他事吗？」

「嗯……要上的科目很多，有像这样对著桌子上课的，也有的是学实务技巧。」

一大群人穿著同样的衣服在屋外奔跑、男男女女穿著不成体统的服装泡在水里、有人吹著从未见过的笛子、演奏从未听过的曲目，这些情景一一飞逝而过。

「你也受过音乐的教育吗……」

「是啊，虽然学校教的只是很简单的东西。所以我之前用飞苏平琴弹的曲子，其实并不是我自己创作的，而是这里的歌曲。」

斐迪南总算明白了梅茵为何第一次碰到飞苏平琴，就能够弹出乐曲。梅茵的惊人才能，原来是源自于这世界的知识与教育，那她当然会异于一般的平民。

「是国家规定了我们要接受这些教育，所以所有国民都看得懂字，也都会计算喔。我想把这样的教育模式也带进孤儿院里，让大家都能读书识字，也会简单的计算。」

「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斐迪南不懂为什么要特意让众人学会写字。他感到纳闷地问，梅茵却一派天经地义地回答：

「只有识字的人变多，看书的人才会增加啊。看书的人变多，写的人也才会增加。

为了在另一个世界也能看到很多书，首先必须要让有能力阅读的人增加才行。」

换作是之前，斐迪南大概会怀疑她到底有什么隐情，脑海里又有什么企图，但此刻因为正与梅茵同步，可以知道她真的是打从心底只想著看书。就某方面而誉令人安心，就某方面而 也让人头痛。但是，看过了梅茵的记忆以后，斐迪南一直以来怀抱著的几个疑问也得到了解答。

「我一直觉得你学习文字的速度快得异常，原来是因为已经很习惯学习了。」

「习惯吗？嗯，也许吧。虽然没有自觉，但我想我很习惯学习了。而且，因为我真的，真的太想看书了，才会非常想要学习文字。」

斐迪南尽可能毫不遗漏地看遍视野里的所有事物。众人穿著同样衣服上课的光景井然有序，建筑物也宏伟壮观，不见一丝脏乱。

「梅茵，这个地方真是乾净宜人。」

「对啊，因为才刚改建完成，不过，这所学校最棒的地方，是在这附近的学校当中，以藏书量居冠为豪的学校图书馆喔。也是我报名这所学校的理由。」

与之同时，景色又切换到了图书馆。是梅茵正喜孜孜地介绍著的学校图书馆吧。大概是古书数量不少，空气中带有些许独特的尘埃气味。梅茵兴高采烈地吸了一口气，陶醉在其中，但斐迪南已经受够书的味道了。

「梅茵，别再进来图书馆了。到外面去吧。」

接下来的风景是祥和的庭园。有石板路、草皮、排开来的树木和整齐的花坛。

「这里是贵族区吗？」

「嗯……有点像，但严格来说并不是，和城里的环境相比，日本给人的感觉比较接近贵族区吧。也有很多根本像是魔导具的东西。」

在没有魔法的世界，却有著依据其他原理运作，像是魔导具的东西。斐迪南产生了好奇，问道：

「哦？例如什么样的东西？」

「这个嘛……例如交通工具。」

梅茵往上抬头，指著一个正发出轰隆声响，飞过天空的白色物体。她再转头看向旁边，金属铁块正以惊人的高速穿梭而过

「那是什么东西？能让那么庞大的物体高速移动，魔力量想必相当……」

「不是啦，我说过和用魔力驱动的魔导具不，样，是依据了其他的原理。魔力可以改变石头的形状，还能让它们动起来，我才觉得神奇呢。」

的确，在没有魔导具相关知识的梅茵眼里，魔石可以变幻形体并移动，也会感到不可思议吧。之前和骑士团一起行动的时候，她也每件小事都大惊小怪。

「其他还有什么魔导具？」

「嗯……『电器用品』好像是家里面比较多呢？」

梅茵喃喃说完，接著他便站在了某个建筑物里头，窗户还覆盖著薄薄的蕾丝。能够如此大方地使用精致的蕾丝布料做成窗帘，住在这里的肯定是上级贵族。柔和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已经有足够的照明，房内却还开著「灯」，感觉更是明亮。房内还有铺著皮革的长椅，正前方低矮的架子上装饰著黑色的四方形厚板。

……怎么了？

梅茵的心跳冷不防变快，心跳声也变得响亮。背部打著哆嗦，血液的温度突然间下降。梅茵的内心开始笼罩在紧张、不安和恐惧之下，但从深处又涌起了喜悦与怀念互相交杂的期待。因为梅茵所有的情感都传送了过来，斐迪南感到眼花撩乱。

「梅茵，怎么了吗？发生什么事 ？」

「这里……是我家的『客厅』。因为太怀念了……有点难过。」

梅茵按著自己的胸口说，声音有些沙哑。感受得出她随时都有可能哭出来。因为目前为止梅茵的注意力都放在书上头，所以斐迪南也没有多作思考，但她刚才说过，她是死过一次以后，张眼醒来才变成了梅茵。那也难怪对于生前的住处，内心会感到百感交集吧。但是，他不能受梅茵影响，一直沉浸在感伤当中，他清了清喉咙转换心情，向梅茵问道：

「那个柜子看起来很杂乱，到底那些装饰品是什么？」

「……那是妈妈的『主妇工艺』，我的母亲好奇心很旺盛，但总是三分钟热度，每次做好了一、两样作品后，又对其他事情产生兴趣，然后一头栽进去，这些就是多年来累积的结果。因为就只有好奇心而已，技巧完全没有进步……」

嘴上虽然说著贬低的话语，梅茵伸山的手指，却像是在触碰非常珍惜的物品。

「这个是蕾丝编织的『杯垫』，这个是发饰，这个发饰现在已经在奇尔博塔商会里面贩售了喔。我的那个豪华发簪，原本也是参考这个做法完成的。」

斐迪南想起之前回应骑士团的请求时，他曾在近距离下看过梅茵的发簪。成品虽有差异，但确实很相似。

「这是把『报纸传单』卷成细棒状后，再编织而成的篮子和袋子。在用树皮编袋子的时候，刚好可以应用到呢。我平常在用的那个袋子，做法就和这个一样。」

梅茵指著袋子，还嘟著嘴巴补充说：「但因为妈妈做到一半就腻了，所以最后是我编完的。」接著继续又说：「还有这些品味有点糟糕的娃娃装和玩偶。这边这个圆圆的白色东西其实是头，原本要做成『雪人毛线娃娃』。这个是只差一点就要完成的『十字』，还有『拼布』挂毯……」

造型怪异的篮子里塞满了各种未完成的物品，梅茵一一拿出来，一边回想制作这些东西时的情景。每当她回想，眼前的景象便不停切换，时间和地点跳来跳去，

一名黑发女性说著「我不做了」，，把东西递过来要梅茵接著做，或是拉起梅茵的手说，我们走吧」，但所有画面都是稍纵即逝。

……这位黑发女性，就是梅茵之前的母亲吧。

「这些画也是喔。」

梅茵说著走出房间，来到狭窄的走道。她伸手按下某种四角形的东西，四周突然变得明亮

「什么？！」

「啊，这是『灯』喔。刚才也在书店看过了吧？」

梅茵抬头指著上方，斐迪南看见了比起刚才要小上许多的白色亮光。梅茵是在那个四角形的东西上，灌注了类似魔力的力量吧。走道变得明亮后，墙上挂著好几幅画，全是难怪梅茵会说「技巧没有进步」的画作。

「每张作品都不一样吧？有『水彩画」、『油画』，还有说图画不好，一定是因为颜料不好的关系，所以改画的『日本画』。之后又说要改画最简单的『色铅笔』，结果还是失败。然后又去上了『书法课』，想学 手好字。甚至还带我去上了『茶道」和『花道』，说什么这是我以后要嫁人的必修课程。结果反而是妈妈先觉得腻了，把课程通通退掉。

梅茵笑著擦擦眼角，内心充满了难以言表的怀念与珍爱，与家人关系十分淡薄的斐迪南，并不明白这种感情。

「妈妈有段时间还崇尚自然和节约的生活，什么东西都要自己做，她一旦开始做某一件事，就会非常沉迷，所以我有时候会很受不了她都把我拖下水……可是，幸亏妈妈老是拉著我陪她一起做，我才能以梅茵的身分活下来。」

梅茵说她就是在那个时期，自己做了丝发精、肥皂、明胶、墨水和颜料。说著说著一股热意涌上梅茵的眼眶，视野变得扭曲。

「神官长，对不起。因为隔了好久才……」

梅茵按著眼角，跑进一间小房间。她拿起一块触感柔软又蓬松的布，站在平台上埋著金属管子的白色陶器前。紧接著，她毫不犹豫地扭动金属管上的圆状物。

「怎么会有水？！ ，

金属管中突然流出了清水。梅茵用水啪沙啪沙地洗脸，再用刚才那条松软软的布擦脸。原来这条柔软的布和毛巾是一样的用途。

……触感真是怡人。不能带回去吗？

「梅茵，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盥洗室』，那边是浴室喔。那个长长弯曲的东西是『莲蓬头』。」

梅茵话一说完，这次斐迪南发现自己正置身在有著甘甜香气的热水里。梅茵泡在满满的乳白色温水里头，视野中还能在温水底下隐隐约约看见裸体。

「哇噢！洗澡耶！『泡澡剂』的味道好香。我最喜欢『桃子』的香味了！」

完全不明白他的心情，梅茵甚至陶醉得用双手掬起有著沁甜香气的温水。

「你这不知羞耻的笨蛋！身为女性、身为淑女，你的羞愧和羞耻心呢？！」

因为意识与梅茵同步，斐迪南无法自己把眼睛别开，只能放声怒吼。然而，梅茵却开心得用温水洗脸，还摇摇头说：

「没关系，我一点也不介意。重生为梅茵以后，羞耻心不到三天就被我丢掉了。所以，也请神官长不用介意，反正我还是小孩子，不会觉得害羞嘛。」

梅茵说她在刚重生为梅茵的头三天，还无法接受是自己父亲的男性便强行帮她换了衣服。即便觉得丢脸，哭著反抗也是无济于事，最后只能死了心，接受眼前的事实，当下便把身为女性的羞耻心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我又不是你父亲！」

「当时的爸爸对我来说，也还不是爸爸啊。反正我只是个小女孩，神官长就算看了我的裸体也不会有任何感觉吧。没问题的！」

他对梅茵的裸体没有任何感觉，和梅茵对于自己在他人面前赤裸身体没有任何感觉，完完全全是两回事。万万没想到不只没有警戒心，她居然连羞耻心也没有

「我倒是很担心你居然毫无羞耻心！」

「等我长大了， 一定会再跑出来的。」

梅茵走出浴缸，哼著歌开始洗头发。这次再度被有著强烈香气的泡沫包围。

「啊啊，好多泡泡喔！太棒了！感觉太舒服了！」

梅茵感动又心满意足地打著哆嗦，往她刚才称为「莲蓬头」的管子伸出手，接著

她的另一只手转动金属杆，豪雨般的清水喷洒而出。

「呜哇？！」

「然后用这个洗掉泡泡。」

梅茵拿著莲蓬头，开始冲掉头发上的泡沫。对于洗澡时没有半个侍从在旁服侍，斐迪南感到很不可思议，但在这里好像没有侍从，也能自行沐浴。

「不管你在这里洗得再乾净都是作梦，现实中不曾有改变。」

「但有没有心满意足的感觉差很多嘛。唔呵呵〜」

洗完头发，梅茵接著用带有蜂蜜香气的肥皂清洁身体。不论是泡沫、香气，还是洗完后的触感，感觉都比王公贵族用的东西还要好。

洗净全身，梅茵懒洋洋地泡在温水里，内心满是教人心荡神驰的满足感。

「梅茵，你洗得心满意足了吧？接下来让我看看其他东西吧，」

下一秒，已经站在刚才洗过脸的白色陶器前。然后，梅茵从柜子里拿出了奇妙的东西。蓝色的材质充满光泽，但看起来和金属又不太一样。斐迪南看不出材质的原料。梅茵动了动手指，那样东西突然开始发出刺耳的「轰轰轰轰轰」声，与之同时，像要让皮肤烧起来的热风迎面扑来。

「这是什么东西？！」

「是把头发吹乾的工具喔。」

此处和浴室里头都有价格高昂的镜子。想不到梅茵是地位这么高的贵族女儿。

「神官长，这个是『发圈』，可以像这样用来绑头发。」

梅茵不知何时已经把非常嘈嘈，叫做「吹风机」的东西收起来，用指尖拉扯著「发

圈」。

「神官长，你印象中有什么材料，具有这种可以伸缩的特质呢？」

「这一带附近没有。我记得古米摩伽的皮有类似的触感。」

「所以比较远的地方有啰？！在哪里？运费大概要花多少钱？」

思考模式完全是商人，亲眼见识到了梅茵发明新商品的过程，斐迪南轻叹口气。梅茵肯定是为了重现在另一个不同世界里的日常生活用品，才会这么勤勉不懈地开发新商品。可以想见她为了找到材料，势必费了不少工夫。

「很遗憾，必须先打倒在遥远上方处的魔树古米摩伽才行。和陀龙布一样都是拥有魔力的树，只是种类和消灭的方式不同。」

「和陀龙布一样吗……」梅茵消沉下来，并目动作非常随意地将夜空色的长发绑起来。斐迪南以为梅茵始终都是使用发簪在盘头发，现在看到她用了「发圈」，只觉得非常奇怪。

「你不用发簪吗？」

「啊〜发簪只是因为想不到其他办法了，在这里，大家也只有在穿『和服」的时候才会戴发簪喔。嗯……成年礼的场面应该最壮观吧？」

梅茵搜索著记忆，随后两人身处在了飘著细雪的冷风中，四周有数不清的年轻人都穿著他从未见过的七彩华服。梅茵刚才说了成年礼，那大概类似于贵族院的毕业仪式吧，斐迪南心想。而且众人都穿著袖子长到快要触及地面的美丽服装，从这点来看，肯定是贵族之间的聚会。

「我绣在仪式服装上的纹路，就是这些衣服上常用到的『流水纹』喔。」

「嗯，的确，是有些类似。」

一名女性戴著比梅茵的发簪要华丽数倍的发饰，身上穿著红色华服，上头有著在梅茵的仪式服上也见过的流水曲线和花朵图案。

「梅茵，那是刺绣吗？」

「呃， 『振袖』也许会有一部分的刺绣，但很少整件衣服都有刺绣喔。『友禅染』

这种染色技法还会直接在布上画出图案。」

「直接在布上画图案？要怎么做？」

把图案画在布上，染料不会晕开吗？

「……贵族区也没有这种染色技巧吗？」

「顶多编织时会变换线的颜色，或是加上刺绣，我从未听说过可以用画的。」

「哦……那应该可以用很高的价钱卖给班诺先生呢。」

梅茵「唔呵呵」地笑起来，满脑子马上开始盘算起金钱。

「原来如此，这里的知识便是你的价值吧？」

「但其实大部分的东西，都是妈妈先带头带我去做的呢。」

梅茵轻声笑著，来到狭窄的走道上，打开另一扇门。出现在眼前的房间十分奇妙，放满了各式各样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这里是厨房，呃，就是煮饭的地方，然后在那边吃饭。这个叫做『瓦斯炉』

，只要这样就可以点火了喔。很方便吧？」

梅茵按下造型奇特的四方形物体后，啵地一声，窜起了摇曳的蓝色火焰。在这个世界，火焰似乎都是蓝色的。更神奇的是，梅茵即使放开了手，火焰也没有熄灭。他们虽然能以魔法点火，但仍然需要木柴或者大量的魔力，才能让火焰持续燃烧。居然没有木柴也没有任何东西就能燃烧一一斐迪南还为此瞪大双眼时，梅茵又朝著相同的地方按了一次。

瞬间，火焰像从来没出现过般消失了

「梅茵，那个白色的大箱子是什么？，

「这个是『冰箱』。里面放的都是食物，可以把食物冰起来，就不会腐坏了。」

梅茵打开门，冰凉的冷空气往外飘出，里头放著各种五颜六色的陌生物品，但因为斐迪南在自己的世界里也知道有东西用途一样，所以虽对箱子之小感到惊讶，但此没有刚才看到「瓦斯炉」那么震惊

「嗯，也就是贮藏用冰窖吧。」

「咦？那里有『冰箱』吗？」

「你现在才知道吗？神殿里头有比这间房间还大的贮藏用冰窖，法蓝应该平日也会使用才对。」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每次有客人来，牛奶的种类总是在不知不觉间增加，原来是因为有『冰箱』啊。」

我都不知道――梅茵显而易见地十分沮丧，还念念有词地说：「要是早点知道，料理的种类就可以更多元了。」先前已经听法蓝报告过，院长室的菜色全是光听名称也想像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饭菜，但种类相当丰富。她还想再增加吗？

「我已经听说过你房间的菜色种类非常丰富，那些也都是这里的料理吗？」

「没错。我很努力在重现这边的『西式料理』……啊，说不定可以趁现在吃到大餐？！怎么办？我好像肚子饿了。」

梅茵突然变得非常兴奋，开始环顾四周。大概是想起了什么，景色倏地切换。虽然还在同一个房间，但站著的位置和方向都与刚才不同，背后传来喀嚓喀嚓的声响。

「肚子饿了就快点吃饭吧。反正你又不帮忙收拾。」

身后忽然传来了女性的话声。梅茵的心脏剧烈一跳，身体像石头一样僵硬。虽然内容是在斥责，但语气很温柔，是受到了梅茵心情的影响吧。梅茵用力握紧颤抖的手，一骨碌回头，只见刚才已在梅茵的记忆里出现过几次的黑发女性正把餐具摆在桌上。

「……妈妈。」

「今天煮了你爱吃的菜，快点趁热吃吧。」

梅茵轻轻点头，走向可供四人就座的桌子。刚才梅茵为他介绍这间房间时，明明还空无一物，但多半是梅茵的记忆加以重现，眼前变成了一张摆满食物的餐桌。梅茵只是看了一眼，眼眶就泛起热泪，看来是真的很高兴也很怀念，但斐迪南完全看不出来餐桌上的食物是什么东西。有黑色的也有褐色的，看起来并不怎么美味。

「梅茵，这些是食物吗？」

「对，都是我想吃的东西。有刚煮好的『白米饭』，『豆腐』、『海带芽』和加了很多『葱』的『味噌汤』，还有『照烧鰤鱼』，跟妈妈煮的『马铃薯炖肉』和『什锦羊栖菜』，还有妈妈腌的『酱菜』。」

梅茵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而上的乡愁，眼眶含著泪水，静静地双手合十，垂著目光低下头法。

「我开动了。」

在短短的这四个字里，盈满了令人感到难受的幸福与感谢。梅茵灵活地操纵著两根红色长棒，吃了第一口饭，眼泪立即掉了下来。

「嗯，是妈妈的味道……」

梅茵细细品味，从头到尾都细嚼慢咽。温和的滋味一点一点地渗透到每个角落，是母亲的味道，明明他自己从未吃过，却觉得真好吃、好怀念。盘据于胸口的思念也令人欢喜、悲伤，极其错综复杂。

「妈妈，好好吃喔。」

「哎呀，真难得。是想要买哪本书吗？」

梅茵开口称赞后，同样在对面吃著饭的女性瞪圆眼睛，咯咯笑了起来，望著女儿的眼神，和强迫她配合自己的兴趣一同参与时一样，洋溢著母爱。

「虽然我也想要很多很多书，但不是的……是真的，很好吃。」

梅茵一口也没剩，全部吃完了，然后，和动筷前一样双手合十，低下头说：

「谢谢招待。」紧接著，再次注视起还在吃饭的母亲。

「妈妈，对不起喔。」

她的母亲抬起头来，梅茵不停掉下斗大的泪珠，深深地低下头去。

「……对不起，我居然这么不孝，比你还要先走。而且还笨到死了以后才发现妈妈对我的疼爱，真的很对不起。明明这么宝贝、这么重视我，让我尽情去做我想做的事，却还没有回报你就死掉了，对不起。」

梅茵心中的后悔、反省，思念与对家人的深爱，悉数流进了斐迪南的意识里。再也受不了要一同感受这般错综复杂的情感，他中断了同步。

斐迪南撑起身体离开梅茵，跪在地板上，大力摇了摇头。

「……真是糟糕透顶。」

他与梅茵同步得太过深入了，连他也跟著流了眼泪。但因为已经中断同步，梅茵应该很快就会醒来，他立刻以袖口擦去泪痕，还闭著眼睛躺在长椅上的梅茵，眼角一直流下泪水。

接著长长的睫毛动了下，梅茵慢慢睁开双眼。眨了好几下眼睛后，她缓慢地转过脸庞，看见他后咧开笑容。

「啊，神官长，早安。」

醒来后，梅茵用袖口擦著还在掉眼泪的眼角，慢吞吞地坐起来。当梅茵在长椅上坐好时，斐迪南还跪在地板上，因此两人的视线正好等高。梅茵眯著还泛有泪光的金色眼眸，露出了非常开心的笑容。

「神官长，谢谢你让我看了这些记忆……在这里生活得越久，我的记忆也越来越模糊了呢。」

只有魔导具才能鲜明地挖掘出一个人深埋的记忆，但人类的记忆，通常会在岁月与日常生活中逐渐遭到埋没。所以梅茵的记忆会变得模糊，也是很正常的现象。

「……我从没想过可以再吃到妈妈煮的好吃饭菜，虽然是在梦中，也没想到可以向妈妈好好说声对不起。所以，我现在真的很高兴。」

面对梅茵笔直的注视和感谢，斐迪南一时间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梅茵过于复杂的情感还在他的胸口盘旋不去，不知道该说什么话语，才能让不属于自己的情感沉淀下来。

「啊，该不会因为刚才意识同步，神官长也感觉到了我的所有心情吧？」

「那当然，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轻叹口气，梅茵倏地站起来。

「神官长，那我给你抱抱。」

「啊？你在说什么？抱抱是什么？」

不晓得梅茵要做什么，斐迪南有些警戎，梅茵一边说「抱抱就是这个喔」，一边伸手环抱住他的脖子。

「每次我作了这种梦，心情很复杂难过的时候，都会叫多莉给我抱抱，心情就能平静下来。我有路兹还有家人，但神官长没有人会对你这么做吧？」

斐迪南因为始料未及的举动而整个人僵住，耳边传来了梅茵有些得意的嗓音。虽然要推开她说「不用你多管闲事」是很简单，但他完全没有心情这么做，情感的起伏确实太过剧烈，让他感到疲倦。

梅茵的心情大概也一样复杂难受吧。梅茵在抱著他时，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平稳到某个程度后，梅茵才大口吐气，稍微放松了环抱的力道。

「神官长，下次再使用这个魔导具吧。我想看书和吃『日本菜』！」

「别妄想了。我再也不要和你同步。」

斐迪南这次便拉开梅茵，摘下额头上的魔导具，他才不想再次经历这种情绪会跟著大起大落的同步。被拉开后又遭到拒绝，梅茵像是大受打击，瞪大了眼睛后，马上抱头蹲下来，「那直到神官长答应我之前，我魔导具绝对不还你！」

……那么，关于这个大笨蛋，该怎么向领主说明才好？

这个爱书成痴的家伙真的满脑子都只有书，甚至没有多余的空间去思考犯罪和恶行。还是个没有半点危机意识、也没有羞耻心，又没有这里的常识，只要一不注意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的麻烦人物。但是，却拥有凌驾于领主的巨大魔力，还拥有著他们所不知道的，另一个发展出高度文明的世界的知识，因此价值也是不可限量。只要效仿班诺至今做的那样，妥善利用她，将能为艾伦菲斯特带来庞大的利益。至少可以肯定的是，绝不能让外人抢走她。需要有人监督和掌控她的行动。

「嗯，看来只能圈养了。诱饵就是书吧。」

「咦？神官长答应以后再和我同步了吗？」

直不知道她是怎么听的，才能得出这种结论？斐迪南冷眼俯看著抓住他的衣袖，双眼熠熠生辉，神情还一派无忧无虑的梅茵，立即扯下她额头上的魔导具。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I 青衣见习巫女的侍从

「罗吉娜，不可以将情感表现在脸上。必须从容自若，面带美丽啲微笑。任何的情感都要升华为艺术。悲伤的时候弹奏乐器，看见了美好的事物便画下来，内心动摇不安的时候便写诗。」

如此一来，心情便会平静下来喔――克莉丝汀妮大人微笑著这么说过。克莉丝汀妮大人因为受到父亲第一夫人的疏远，为免遇害，躲进了神殿当起背衣见习巫女。

每天第二钟响后，先好整以暇起床，打理好了服装仪容，再去叫醒克莉丝汀妮大

人。但晚睡晚起的克莉丝汀妮大人，总是怎么叫也叫不起来。

「罗吉娜，今天该弹奏哪首曲子好呢？」

葳玛低头望著迟迟不起床的主人，露出了伤脑筋的笑容，看向我这么问道，其他侍从纷纷列出了几首曲名，我从中选择了能让克莉丝汀妮大人感到欢快的乐曲，开始演奏。有时是弹飞苏平琴，有时是吹笛子。要选哪样乐器，都看当天的心情，通常弹完了一首曲子时，克莉丝汀妮大人也醒来了，但总会笑著要求再弹一首。当我照著主人的希望弹奏乐曲，担任侍从的灰衣巫女们便为克莉丝汀妮大人更衣。

到了第三钟，家庭教师会来到神殿，或者克莉丝汀妮大人会返回到在贵族区的宅邸，这些时候都由老家派来的侍从随行。克莉丝汀妮大人忙碌的时候，我们便负责整理克莉丝汀妮大人的房间，嘱咐灰衣神官们补充不足的画具，并经由灰衣神官收下书信与需要克莉丝汀妮大人签名的文件。

中间穿插午饭，学习与处理杂务的时间结束后，是比一般人要早的沐浴。指示担任侍从的灰衣神官们搬运热水，度过悠闲的沐浴时光。接著吃完晚糍，之后便能以一句「克莉丝汀妮大人已经准备好要歇息了」，轻易地谢绝访客。

等到作好了歇息的准备，便是克莉丝汀妮大人最期待的时间。写诗、画画、演奏乐器，直到克莉丝汀妮大人想睡了为止，大家一起度过快乐的时光。

「家庭教师来的时候和去贵族区的时候，那些时间再学习就好了。在神殿里头，必须要过得开开心心。杂务全都交给灰衣神官他们吧。他们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呀。」

克莉丝汀妮大人总是歌唱般地如此说著，房间的杂务就交给灰衣神官，神殿的杂务交给青衣神官，青衣巫女和侍从只要负责沉浸在美好的艺术里，愉快地度过每一天。

「你们只需要看著、听著美丽的事物，培养自己的感性。你们看，这个很漂亮吧？」

克莉丝汀妮大人这样说著，从贵族区带来了各种珍品和前所未见的新东西。房里总有各式各样的乐谱，绘画用的画具和纸也准备得毫不吝啬，还有几样名为魔导具，只有贵族才会拥有的神奇道具。

…―明明这才是青衣见习巫女的生活，为什么梅茵大人不能明白呢？

刚成为青衣见习巫女的梅茵大人有著清丽的五官，脸上的表情不时变化，非常可

爱，但是动作举止并不高雅，缺乏了稳重的气质。也不了解礼仪，遣词用字十分僵硬，虽然喜欢看书，却不了解艺术，和克莉丝汀妮大人完全无法相比。

于是，为了提升梅茵大人的教养，熟知克莉丝汀妮大人生活的我，便在神官长的命令下成为了梅茵大人的侍从。然而，为什么明明我的职责是教导梅茵大人，却要我去做那些打杂的工作，而不过是弹了飞苏平琴而已，却得面对大家的指责呢？

「罗吉娜，请你在明天之前想清楚。究竟是要回到孤儿院，还是接受与克莉丝汀妮大人那时不一样的环境。因为我无法成为你的克莉丝汀妮大人。」

听见梅茵大人这样说，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但是，既然订下了明天之前这个期限，表示梅茵大人真的打算将我送回孤儿院吧。

我遵照著克莉丝汀妮大人一直以来的教诲，不让心慌表现在脸上，优雅地，但脚步比平常快了一些地前往孤儿院，来到葳玛的房门口敲门。

「请进。」

我走进房间，正对著薄木板画下歌牌图画的葳玛便回过头来。一看见葳玛总是包容接纳我的温柔微笑，我再也隐忍不住地掉下眼泪。

「葳玛，请你听我说。能够明白我心情的，就只有在克莉丝汀妮大人身边当过侍从的葳玛了。」

葳玛停下画画的双手，将椅子转向床铺。我与她相对地坐在床上，开始诉说梅茵大人的侍从们有多么过分。不仅毫无教养，也不了解艺术的美好，戴莉雅甚至形容飞苏平琴的琴音「很吵」；吉鲁也点头附和戴莉雅，讲话十分粗俗；法蓝身为灰衣神官，竟然命令灰衣巫女去工作。

「身为青衣见习巫女的侍从，这样的生活明明是理所当然，从未服侍过青衣见习巫女的他们却丝毫不试著去了解。为了让梅茵大人更像是一位青衣见习巫女，生活必须过得和那时候一样，每天都要弹奏乐器、比赛谁写的诗词更加优美、以绘画留下美丽的事物……」

像是帮忙神官长处理公务这种事，从前都由其他青衣神官负责，所以梅茵大人并不是非做不可。此外，孤儿院可以交给葳玛打理，工坊和平民区的事情，也可以交给吉鲁和奇尔博塔商会的人负责。比起图书室和书，梅茵大人更应该要过著被艺术包围的生活，才有青衣见习巫女的样子，她却不明白这一点。

「克莉丝汀妮大人说过，能够理解、欣赏艺术的美好，才是人生真正的喜悦。葳玛可以明白的吧？」

我问，葳玛却稍微垂下眉尾，像在看著一个让人伤脑筋的孩子。

「我明白可以沉浸在艺术当中是种喜悦，但是那么晚了还弹琴，对年纪还小的孩子们会造成困扰吧。你若是在孤儿院孩子们的房里弹琴，我也一样会很为难。」

没想到葳玛竟然否定了我的想法，我震惊得张大双眼。正心想著为什么时，葳玛动作优柔地用手托住脸颊

「以前在克莉丝汀妮大人的房间，早晨都很晚才起床，但梅茵大人所在的院长室和孤儿院一样，大家都很早起床吧？」

想起了戴莉雅在早到令我大吃一惊的时间便来敲门说：「起床时间到了。」我垂下目光。一大早便忙碌地来回奔走，并不是优雅的行为，但是，他们却很坚持

这是神殿的起庆时间。」

一大早便忙碌地来回奔走，并不是优雅的行为，但是，他们却很坚持

「那法蓝是怎么说的呢？他原先是神官长的侍从，应该和年幼的孩子们不同，评判事情的眼光十分公正吧？」

「虽然一看就能知道，梅茵大人十分信任而且依赖法蓝，但法蓝对于青衣见习巫女和侍从，却是一点也不了解。明明是灰衣神官，却完全不听我的指令行事。需要体力的工作也都不做， 有事情就命令我，真的让人很头疼。」

担任侍从的神官，怎么能够命令担任侍从的巫女呢。神官就该负责处理杂务，巫女的工作是为主人奉献艺术。然而，葳玛却吃惊得不停眨眼睛。

「法蓝对罗吉娜下命令也是当然的吧？法蓝可是梅茵大人的首席侍从，罗吉娜却是新进去的见习侍从唷。」

「可是，我明明是负责教飞苏平琴……」

葳玛缓慢摇头，打断了想反驳的我。

「罗吉娜，梅茵大人和克莉丝汀妮大人不一样。你要是希望一切都能和以前一样

梅茵大人是不会接受的。」

「葳玛居然说了和梅茵大人一样的话……」

真是不敢相信――我喃喃说，葳玛轻叹一口气。

「梅茵大人还说了什么吗？」

「梅茵大人说到了半夜还弹琴，会造成大家的困扰，所以第七钟响以后就不能再弹琴；而她也明白弹奏乐器的人很重视双手，所以如果我不想做杂务，那希望我能帮忙代笔写信，还有计算院长室、工坊和孤儿院的帐簿，帮忙减轻法蓝的负担。」

当上侍从以后，便得学习文字和计算，所以我并非完全无法胜任。但是，杂务都是灰衣神官的工作，担任克莉丝汀妮大人侍从的灰衣巫女们，虽然懂得写诗、比赛谁的字更加优美，却从来没有真正代笔写过事务性的书信。而且我也不擅长计算，几乎帮不上什么忙。当侍从时，真的只投注了心力在磨练技艺上。

「倘若想减轻法蓝的负担，可以增加侍从的人数呀……」

「梅茵大人和克莉丝汀妮大人不同，是平民喔。她的财力不足以让她拥有十人以上的侍从吧。更何况，梅茵大人还会对尚未受洗的孩子们说，如果想吃饱饭，就要自己赚到孤儿院的资金呢。」

葳玛这些话让我受到了强大的冲击。青衣见习巫女没有财力可以增加侍从这句话，让我无法马上意会过来。所谓的青衣巫女，不就是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吗？

「但就算是平民，梅茵大人也是青衣巫女呀。怎么可能……」

「神殿里的青衣神官也都大约只有五名侍从吧？克莉丝汀妮大人的情况是特别的。」

克莉丝汀妮大人有两名从老家派来的侍从，另外还招纳了六名一同欣赏艺术的灰衣巫女，四名负责处理杂务和事务工作的灰衣神官，还有厨师和助手，更雇用了好几名家庭教师，所以不能以克莉丝汀妮大人做为基准――听见葳玛这么说，我愕然失声。梅茵大人是平民，所以和克莉丝汀妮大人不一样。但是，我一直以为只是想法和至今受过的教育不一样。既然是青衣见习巫女，引导梅茵大人过著和克莉丝汀妮大人一样的生活，我认为是自己的职责。从来没有考虑过两人的财力并不相同。

葳玛亮褐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著我，轻声叹息。

「罗吉娜，你是不是并不适合当梅茵大人的侍从呢？」

「……梅茵大人要我在明天之前想清楚。要我选择是要回到孤儿院，还是接受与克莉丝汀妮大人那时不一样的环境。」

「是吗？那么，接下来就是罗吉娜自己的问题了呢。我认为梅茵大人已经做出最大让步了。明明说过要全心全意服侍梅茵人人，却让本该服侍的主人做出妥协，如果罗吉娜心中仍有不满，那表示罗吉娜除了克莉丝汀妮大人以外，无法服侍任何人。在为身边的人造成困扰之前，还是回到孤儿院吧。」

葳玛这番话深深刺伤了我的心。我没想到曾是克莉丝汀妮大人侍从的葳玛，竟给了我这么冷酷无情的回答。

「葳玛 并不认为不应该让巫女去做灰衣神官的工作吗？」

「是呀。因为这在克莉丝汀妮大人以外的地方，是非常正常的现象，如果不是梅茵大人，而是其他青衣神官指定罗吉娜为侍从，说不定连乐器也没有。也说不定你要负责捧花的工作。但你能对此表示不满吗？」

面对青衣神官，灰衣见习巫女即便表示「我不想去没有乐器的地方」、「捧花不是有教养的巫女该做的工作」，也不可能得到理会。既然知道表达不满也没有用，那么我也不会说出任何不满吧。

……明知道为了提升主人所需要的能力，每个侍从受到的教育都不尽相同。倘若对象是青衣神官，我也不敢说出不满，会努力配合吧。

我任由眼泪流下脸颊，静静闭上双眼。

为了回到自己曾与克莉丝汀妮大人一起共度的那段时光，我竟然想要改变梅茵大

人，改变自己本该服侍的主人。只一心想著要让她成为我心目中的青衣见习巫女，却未曾想过要改变自己。

克莉丝汀妮大人的侍从所需的能力，与梅茵大人的侍从所需的能力并不一样。我居然固执到了连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也没有发现。因为我不想承认，纵使已在服侍青衣见习巫女，无论我多么渴望，都无法回到从前了。

我闭起双眼，回忆与克莉丝汀妮大人共度的那段时光。飞苏平琴的琴音，一同演奏的音乐。房内洋溢著的银铃笑声，沉浸于艺术里的优雅时光。恐怕是我人生中，过得最幸福且充实的一段日子。

紧接著，我再回想了克莉丝汀妮大人返家后，我不得不回到孤儿院，一直怀抱著不满的那段时光。既没有乐器，食物也少之又少，打杂又让双手变得日益粗糙，这一切都令我感到哀伤。没有音乐，也无法弹奏乐器，我只能让手指在木板上滑动，在脑海里想像著飞苏平琴的音色，那时候的我，一心祈求著能够再度成为青衣见习巫女的侍从。

……要成为梅茵大人的侍从，学习处理事务工作，还是要回到连飞苏平琴也没有的孤儿院？

只要想想重新弹到飞苏平琴的感动，便能轻易得出答案。当时能在梅茵大人的房间里重新弹到飞苏平琴，抱著沉重的乐器，我不由自主发出了叹息。摸著坚硬的琴弦，脸颊也不自觉地绽开笑容，听见「镫」的琴音，还高兴得几乎要掉下泪来。与其要我舍弃可以接触到音乐的生活，学习事务工作根本不算什么。

「葳玛，我想尽可能接触到音乐。所以，我会回去继续服侍梅茵大人，并且学习怎么处理事务工作。」

「只要努力，梅茵大人一定会给予认同的。就像她第一次来到孤儿院，给大家奬励时那样……虽然我只能听你说说话，但加油喔。」

后来，身为梅茵大人的侍从，我开始与不擅长的计算奋战，也学习如何处理文书事务。为了成为梅茵大人的侍从，而不是克莉丝汀妮大人的侍从。

同时我才发现，梅茵大人在事务工作上的能力高得吓人。尽管年幼，计算能力却远高于我，在处理法蓝的工作时，梅茵大人比我更加有用。只要有梅茵大人帮忙，事务工作应该轻而易举便能消化，只是梅茵大人另外还要举行仪式，还得学习青衣见习巫女该具备的教养，法蓝说了，我得努力让梅茵大人能空出更多时间。

「罗吉娜，把这些资料拿给葳玛吧。」

「是。」

不同于不习惯隐藏和观察表情的梅茵大人，法蓝好像或多或少可以看出我的神情变化，看准了我因为文书工作就快虚脱无力的时候，便会派我去孤儿院或工坊，或要我告诉梅茵大人诸神的故事，让我有时间喘口气。

收拾好笔和墨水，前往孤儿院。自从我下定决心，要为了成为梅茵大人的侍从而改变自己后，这天是第一次去孤儿院。必须藉这个机会向葳玛道谢，多亏了她的建议，我才能改变想法。

「葳玛在吗？」

我问向门边的丽兹，丽兹指向食堂里面回答：「她在监督孩子们吃饭喔。」梅茵大人等青衣们吃完饭后，再等侍从们吃完，食物才会往下发配到孤儿院，但是，之后还要依著成年、已受洗和未受洗的顺序再往下分配，所以年幼的孩子们总是最后才吃。我吃完午饭后，到现在已经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孩子们却这时才要吃午餐。我在食堂里头的一张桌子旁，看见了葳玛和六个孩子。

「大家都拿到食物了吗？，那么，先向神的恩惠献上祈祷和感谢，之后再开动吧。感谢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与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惠予万千事物成为我们的食粮在此为诸神的旨意献上感谢与祈祷，必不浪费这些食物。」

紧接在葳玛之后，年幼的孩子们也齐声复述，动作一致地开始吃午饭。大概是肚子饿了，都吃得非常专心。葳玛应该已经吃饱了，只是在旁边教导大家吃饭的礼仪，和清理孩子们掉下来的食物残渣，但一次要顾六名孩子，显得相当手忙脚乱。

「今天的饭菜也好好吃喔。汤真好喝。」

「今天有好多青菜，可能是轮到丽兹煮汤了吧？」

「这些汤是梅茵大人教了我们做法，再用大家一起去森林里采来的食材，和卖纸后买材料回来做的喔。」

「葳玛，这件事你每次都在讲。接下来是这一句吧？要感谢梅茵大人。」

多亏了梅茵大人，以前还未受洗的孩子们本来都被关在底楼里头，如今却能开开心心地在食堂里吃饭，也是拜梅茵大人之赐，无论神的恩惠多还是少，现在每天的餐桌上都一定有汤。换作是克莉丝汀妮大人，多半会对孤儿院置若罔闻，倘若见到了底楼的孩子们，还会不快地皱眉说：「我不想看见这么不美丽的东西。」不会想要拯救他们，更不会付诸行动吧。

努力想改变自己以后，我也发现了梅茵大人的优点。原本我以为，继续与平民区有所往来、经营工坊，改善孤儿院的环境，这些都只会妨碍到陶冶艺术气息。但是梅茵大人的这些举动，才拯救了被困在孤儿院里的我。

「啊，罗吉娜。后来一切还好吗？」

正照顾著孩子们吃饭的葳玛注意到我后，迈步走来。我一边微笑，一边将法蓝交给我的木板递给她。

「我也正在努力克服不擅长的计算喔……梅茵大人还称赞了我的动作和遣词用字，说会努力向我看齐。是葳玛帮我说了话吧？」

「我只是告诉梅茵大人，神殿当中最能当作榜样的人，是洗礼仪式结束后，便与克莉丝汀妮大人共处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罗吉娜而已。」

能够虚心地勇于求教，也是梅茵大人的美德。就连我现在要向法蓝讨教，还是会有瞬间的犹疑。

「葳玛，我最近开始觉得，像这样努力去学习自己不熟悉的工作，感觉也不错呢。」

而且，我也在孤儿院长室里发现了小小的乐趣。」

「哎呀，是什么样的乐趣呢？」

「可能因为梅茵大人是平民吧……她知道一些克莉丝汀妮大人也不知道的歌谣和曲调唷。」

我时常看见梅茵大人摇头打著拍子，唱著我从未听过的歌，有时是用哼的，有时太过小声，所以听不太清楚内容，但是，隐约可以听出曲调，所以我会不由得直接在木板上写下来，法蓝总是无言以对。

「而且，戴莉雅好像也对飞苏平琴有些兴趣，常常我在弹琴的时候，她会目不转睛地盯著我看呢。」

第七钟响为止，是我可以弹琴的时间。现在睡前，我会和戴莉雅一起共度悠闲的时光，虽然对于戴????雅「想成为爱人」的目标有些不敢苟同，但梅茵大人说的，

「姑且不论目标，但戴莉雅努力精进自己的毅力真教人佩服」，这我倒是点头赞成。

「这样啊，真高兴听到你一切顺利。即使不擅长也努力去做，罗吉娜现在的姿态非常美丽呢。如果克莉丝汀妮大人在这里， 一定会想画下来吧。」

葳玛咯咯轻笑起来，我正努力克服著棘手事物的姿态，虽然不会被克莉丝汀妮大人画成图画，但会留在梅茵大人的资料里

「之前让葳玛担心了。现在的我已经不要紧了。」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I 神殿的厨师学徒

今天孤儿院的所有人都去进行猪肉加工了，我们则负责教导冬季期间要担任助手的灰衣见习巫女，莫妮卡和妮可拉要怎么做菜。妮可拉有著接近橘色的红色头发，发量丰厚，分成两边绑成了麻花辫，她说她非常喜欢好吃的食物，工作期间始终都笑容满面，非常可爱。至于莫妮卡有著深绿色的头发，在脑后绑成 束，做事认真又沉默寡 ，冬天雨果先生不会来神殿，所以两人是我非常重要的助手，我很用心指导她们，两人也很听话吸收速度很快。

我、雨果先生和新进来的厨师陶德先生，以及妮可拉和莫妮卡一起吃著午餐供餐

时，妮可拉突然问我：

「艾拉，你为什么想进来神殿当厨师呢？」

知情的雨果先生听到这个问题，别开了视线，陶德先生则感到好奇地稍微往前倾身。见了两人的反应，莫妮卡微微低下头。

「平民区的人都对神殿敬而远之吧？去森林经过平民区的时候，很容易就能感觉到这一点。可是，艾拉还是进来了神殿吧？还一点也没有摆出厌恶的表情，教我们怎么做菜。所以我们才很好奇，你为什么想进来神殿当厨师呢？」

经她们一问，我回想起了认识班诺先生的经过。他便是我进入神殿的契机。

……呜哇，好有钱的人。

那天叔父拜托我跑一趟饮食店家协会，请协会再宽容一点缴纳税金的期限，但来到协会的我，目光却被一名坐在协会里最高级椅子上的人吸引。那个人穿著平常在饮食店家协会里绝对不会看见的、花了很多钱的高级服装。超级有钱人来这里，究竟有什么事呢？我不禁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竖耳倾听有钱人与协会员工的对话。

「找到能当雨果助手的人了吗？」

「嗯 虽然只有雨果一个人会很辛苦，但要找到助手实在不容易哪，班诺先生。」

从这段对话听来，名为班诺先生的富豪正在寻找厨师的助手，所以才来到了饮食店家协会，请员工推荐人选。心脏猛地跳了好大一下，体内的血液彷佛都开始沸腾冒泡，用力握紧拳头。

……这、这个难不成就是料理之神科威克劳罗的指引？！

「艾拉，所以说，我们也没办法再宽限更多天了……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正和我讨论著期限的协会员工出声叫我，我才恍然回神地转过头来，指著班诺先生小声问道：

「欸欸，那位有钱人该不会正在找厨娘吧？」

「咦？啊，班诺先生吗？奇尔博塔商会正为了新开的饭馆在找厨师，但他需要的可不是一般的厨娘。是要能进神殿，学习贵族料理的厨师。」

「……进神殿？」

城里的人都不想主动与神殿扯上关系。因为万一不小心被贵族盯上，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而且神殿里有孤儿院，听说一进孤儿院，就会被贵族大人当作奴隶使唤，就算死了也不能怪任何人。我还听说过，女孩子会成为贵族的消遣。

……可是，那和女侍有什么不一样吗？

我现在正在叔父晚上经营的酒馆里头当厨师学徒。为了可以帮酒馆准备酒菜，表面上是厨师学徒，但一等我成年，也不得不做女侍的工作。叔父的女儿，也就是我堂姊蕾亚，也是一成年就在店里当起女侍，我一定也一样，必须对来酒馆的男客们露出讨好的笑容，和他们说话，有时他们若递钱过来，就要跟著他们进房间。内心再怎么不愿意，都很难逃离家里的工作。除非受到提拔，成为贵族底下的厨师助手，不然就只能在成年之前存到独立的资金，自己开店。受提拔成为贵族宅邸里的厨师，如今在商业公会长家里担任主厨的尹勒丝，正是我的目标。

……既然是要在神殿里学习贵族料理，不就可以知道贵族的菜色吗？

「这位老爷，在神殿当厨师，也要做女侍的工作吗？」

我出声一问，班诺先生先是眨了眨赤褐色的双眼，但马上收起惊讶的表情，像在审视地注视著我。

「……不需要。见习巫女会由受过良好教育的侍从服侍用餐。更何况是青衣见习巫女的专属厨师，不需要做那种工作，平民厨师也不能随便攀谈。」

不需要做女侍的工作，又能成为贵族千金的专属厨师的学徒，对我来说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好条件！

「我虽然还是学徒，但你愿意雇用我吗？我对自己的手艺还算有点信心。」

我笑著拍拍自己的手臂。班诺先生便指著我，转头问向临会的员工。

「她怎么样？」

「艾拉最基本的事情全都会做。如果是马上要上场工作的贵族专属厨师，可能手艺还是要多加磨练，但如果有意栽培成雨果的助手，我想是没问题。她的目标是成为贵族的厨师，所以有干劲也有毅力。」

「哦……」

班诺先生定睛看著我，开始思考。刚才和我讨论事情的那名员工慌忙插嘴说了：

「请等一下，班诺先生，要是去神殿工作，男人还没关系，但女孩子以后会找不到对象吧？艾拉，你也别这么冲动，要想清楚！」

听到对方说我冲动，我不满地鼓起脸颊。这可是我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论。即便是家里的工作，我也不想成为女侍，想找到其他的出路。

「等我成年，在叔父的店里除了做菜以外，还会被迫做女侍的工作啊。对我来说，那神殿也没什么差别。而且，青衣见习巫女是贵族的大小姐吧？我想离开现在的酒馆，成为贵族的厨师，为了这个目标，去神殿也不算什么。」

我紧盯著班诺先生的赤褐色双眼，表明自己的决心。班诺先生满意地点头。

「……好，就雇用你吧。」

「虽然叔父露出了非常厌恶的表情反对，但妈妈很支持我，要我试试看呢。因为爸爸死后，她自己也只能做女侍的工作，要我找到了其他条路就去闯闯看……」

「女侍类似于神殿里捧花的工作吧？如果受剉青衣神官召唤，我们也不能拒绝捧花，所以很能明白艾拉想选择其他出路的心情呢。」

「其实会来担任厨房的助手，有部分也是希望梅茵大人可以记住我们的长相和名字，以后有机会成为梅茵大人的侍从呢。」

城里的谣传是真的，孤儿院的灰衣巫女也要做像是女侍的工作。为了逃离成为捧花的可能，妮可拉和莫妮卡正努力著想改善自己的境遇，我对两人产生了同伴意识。

「幸好妈妈先生是好人呢。」

妮可拉和莫妮卡开心地这么说，对彼此点头，我忍下了想大笑吐槽两人「妈妈先生是谁啊」的冲动，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两人说明一般人都能理解的家庭关系。我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回答，继续又说：

「但因为我还未成年，没有妈妈的许可，就不能换到其他间店。所以和妈妈一起去饮食店家协会和奇尔博塔商会签约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了雨旲先生。」

妮可拉和莫妮卡的视线投向雨果先生，雨果先生露出轻笑。

「我没想到要在神殿里一起工作的伙伴，居然是艾拉这样的未成年少女，当时真的吓了好大一跳。」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发现雨果先生看起来不像是坏人，我倒是松了一口气呢。」

既是工作上的伙伴，也是我老师的雨果先生，有著栗色头发和褐色瞳孔，看起来就觉得是个好人。「但就是外表的关系，我每次都被说『你是好人』而遭到拒絶！」雨果先生为自己找不到恋人咳声叹气，妮可拉和莫妮卡讶异地眨著眼睛。

「但是个好人，是件好事吧？这有什么不妥的吗？」

「我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她们两个人也不觉得，所以雨果先生就别在意了嘛！」

我大笑著这么说，看向雨果先生。雨果先生的肩膀很宽，从手臂结实的体格就能看出是经常搬运重物的厨师，手上有著长期握菜刀形成的厚茧。

初次见面时，雨果先生先伸出手来要握手，我发现他的手在和自己相同的位置上也长了菜刀茧。同时，也注意到了雨果先生同样在观察我的手。我咧嘴一笑后，雨果先生也勾起嘴角说：「手不错，第一关算是及格了。」

……当时的表情相当帅气呢。而且，工作期间也是。

雨果先生在工作时，那种老好人的气质会消失无踪，整个人认真又严肃，有著男人专注工作时的帅气，我觉得会找不到恋人，是因为工作环境中没有女孩子。

「因为不想当女侍，我才决定和奇尔博塔商会签约，进入神殿当厨师，但进来以后，每天都受到各种冲击呢。对不对，雨果先生？」

「嗯，是啊，虽然现在已经习惯了，但一开始真的很吃惊。和城里差太多了。」

不光雨果先生，陶德先生也大力点头。

「我现在还是一直受到冲击，而且一想到可能会见到贵族大人，就吓得直冒冷汗，手也抖得无法工作。」

「看来陶德先生要再花点时间适应呢。」

进入神殿后的厨师学徒生活，和以往截然不同。我作梦也想不到在展现厨艺之前，会先被要求洗手，和全身要保持清爽洁净。最一开始要进入孤儿院长室之前，还被要求「请先整理服装仪容」，我和雨具先生一起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请两位一定要彻底保持清洁。关于对清洁的要求，在由梅茵大人出资的义大利餐厅里也会继续保持，所以请从现在开始适应吧。两位现在这样，还不能介绍给梅茵大人，也不能著手工作。」

「雨果、艾拉，他是法蓝，是你们要服侍的梅茵大人的首席侍从。一切都要听从他的指示，法蓝，那我去大厅等，麻烦你告诉他们神殿里的常识了。」

班诺先生说完，把我们交给法蓝，先走进了院长室，看来以后即使要在义大利餐厅工作，仍会和梅茵大人有所交集。只能打起精神，用心保持清洁了。

法蓝带著我们前往水井，仔细地检查过服装仪容后，连洗脸和洗手的方式也提醒了好几遍。仔细到了我很想要反问：「有必要这么浪费肥皂，洗到这种地步吗？」更何况班诺先生早就告诫过我们：「因为要去面见身为贵族的青衣见习巫女， 一定要洗过澡再出门。」所以我们昨晚才洗过澡，但对于我们洗头的方式，法蓝还是露出了不太满意的表情。要是昨晚没洗澡，后果可就严重了。

「来神殿的前一晚或者早晨，请务必要沐浴净身。」

「咦？意思是要每天吗？」

不会吧？我听见雨果先生这么嘟囔。我也有同感。夏天的时候如果只是要搬水，这还没什么问题，但到了冬天就得烧水，否则根本无法洗澡。不同于脸庞僵硬的我们两个人，法蓝一派理所当然地点头。

「梅茵大人非常无法接受没有保持清洁的人触碰食材与调理工具，而且既然两位来到了会遇见青衣神官和巫女的地方，一定要在工作前确实净身，这点不只侍从和专属，孤儿院里的灰衣神官和巫女也都要遵循。」

意思是法蓝也每天都乖乖洗澡啰？这在神殿是很普遍的情况吗？呜哇……

确认我们彻底洗净了脸部和双手后，法蓝才点一点头，带我们前往班诺先生正等著的大厅，好向雇主梅茵大人介绍我们。随后，他走上梅茵大人房间所在的二楼去呼唤主人。

我一边看著法蓝，一边往班诺先生迅速欺近。

「班诺先生，听说在神殿都要洗衣和沐浴净身。法蓝要我们在工作前一天，都要把衣服洗乾净，还要洗澡，但怎么可能每天都这么做呢。」

听了我的主张，班诺先生瞪大眼睛，雨果先生也帮腔说了。

「艾拉说得没错。就算晚上洗了衣服，也不知道早上会不会乾。我们工作用的衣服就只拿到这一件，根本没办法替换。」

雨果先生之前是在平民区一般的饭馆里工作，经济肯定也不宽裕，应该和我一样，不用能有好几件能抬头挺胸地走进神殿工作的衣服。对于处境相同的雨果，我产生了亲切感，同时也向班诺先生表示，家里没有佣人的我们，不可能每天都洗衣服。

「这么说来，路兹也说过一样的话……我明白了。我会便宜让给你们几件能穿来神殿的衣服。」

「太好了。谢谢班诺先生。」

「啊，艾拉，快闭上嘴巴。梅茵大人来了。」

经雨果先生提醒，我闭上嘴巴，抬头看向楼梯，然后看见了一名动作从容优雅，穿著青衣见习巫女服的年幼女孩，这位应该就是梅茵大人。

……哇啊！是真正的贵族大小姐！

这是我头一次见到梅茵大人，真的长得非常可爱。夜空色的头发富有光泽，感觉非常柔顺，和我不一样，笔直的长发没有一处乱翘。眼睛、鼻子、嘴巴，全都没有偏差地待在它该待的位置上，五官非常精致。

「梅茵大人，这位是本店的厨师雨果，而这位是担任雨果助手的学徒艾拉、雨果，你今后会在这里学习怎么制作贵族的料理，要好好学习。」

班诺先生的态度和用语格外有礼，由此就能知道梅茵大人是位重要人物。法蓝说著「那么，我马上带两位前往厨房」，总算带著我们走进厨房。

……我的天啊！

厨房非常宽做，设备也一应俱全，还有在城里只能在面包工坊里看见的大型烤炉。必须要学会怎么使用烤炉，否则新开的餐厅不会雇用我们。我的斗志开始燃烧。

厨房里的所有东西都擦得一尘不染，和叔父酒馆里的厨房简直是天差地别。看得出雨果先生也很兴奋。在城里，绝对看不见这样的厨房。果然贵族大人与平民完全不一样。这里的一切都强迫我们意识到，自己的立场不同了。工作的表现，必须要能符合这间厨房的水准。

「首先，要请两位学会如何做好卫生管理，调理工具和餐具一定要保持乾净和清洁，厨房也要维持现在的状态，打扫得一尘不染。」

拿著木板的法蓝与其说是指导员，更像是负责帮梅茵大人传话的传话员。法蓝虽是孤儿才会当的灰衣神官，却看得懂木板上的文字，言行举止与仪态也有礼貌得惊人，一眼就能看出受过良好的教育，难以想像是城里大家口中所形容的孤儿。

后来，我们照著法蓝的指示，开始制作贵族大人的料理，却是一连串的不敢置信。做菜期间，不仅一而再地要求我们洗手，备菜的步骤很多，顺序也很复杂。

「汤请就这样继续煮吧，不要把烫了青菜的汤丢掉。」

「就这样继续煮吗？」

明明要煮汤，听到别把烫过菜的汤倒掉，我们都很困惑。汤里面可能会有细微的脏污和泥沙，而且自古以来大家都说，这么做有可能生出来的孩子会难以管教，或者生不出孩子，不倒掉真的好吗？我们看向班诺先生，却见他轻轻点头。想起了班诺先生吩咐过，要遵从法蓝的指示，我们强忍著不快的感觉，继续制作。

然而，请雨果先生盛在小碟子里，试喝了汤以后，汤却有著我从未品尝过的味道。

只是加了一点盐巴而已，却衬托出了蔬菜难以形容的香气与鲜甜，柔和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渗透到了全身，眼前突然金星直冒，彷佛存在于前方的门扉被人一鼓作气打开，变得无比明亮，发现自己眼前出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我高兴得不得了，尽管梅茵大人也在，却克制不了兴奋的情绪。

「贵族大人的汤真的让我大吃一惊呢。做法虽然让人很不舒服，汤却非常好喝。喝到第一口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

「哎呀？孤儿院长室所做的汤，并不是贵族之间常见的做法唷。」

莫妮卡讶异地这么说，看向妮可拉，妮可拉也点点头。

「所有青衣神官赐予的饭菜，会当作是神的恩惠分送给孤儿院，但是，只有孤儿院长室的汤这么浓郁又好喝喔。」

这么意想不到的发言，让我，雨果和陶德面面相觑，还以为贵族大人的料理都这么奇怪，难不成，是只有梅茵大人的食谱特别奇怪吗？

「只有梅茵大人的食谱吗？只有汤？其他也是？……这样说来，一开始签订顾庸契约的时候，班诺先生还让我签了一份契约，说是若没有班诺先生或梅茵大人的许可，不得在其他地方制作在此处得知的食谱，看来这当中有著很重大的涵义。」

「呜哇，我不要。我根本不想知道贵族大人的这种秘密。」

只因为和贵族大人扯上关系，这个巨大的秘密便散发出了非常危险的气息，陶德先生开始吓得直发抖。对照之下，雨果先生的表情却是完全不怕。

「哦…… 连其他贵族大人也不知道的食谱吗？这很有趣嘛。」

我也跟著双手扠腰，挺起并没有什么分量的胸脯。

「雨果先生，虽然你干劲十足，但会知道越来越多食谱的人可是我喔。」

雨果先生一脸纳闷，我向他露出了挑衅的笑容。

「因为冬季期间我会住在这里，每天做菜啊。到时候一定会再出现新的食谱。妮可拉、莫妮卡，我们一起加油吧，你们两个人是为了成为梅茵大人的侍从，我是为了赢过雨果先生。」

「是！」

妮阿拉和莫妮卡嗓音清脆地回应，我和她们一起笑了起来，再看向雨果先生。

「啊，等到了春天，我可以教给雨果先生新的食谱喔。」

雨果先生「唔」地不甘心低吟，大家再度哈哈大笑。

……我要在冬天期间做很多料理、学会新的食谱，追上雨果先生的脚步，

在开始准备过冬的秋季尾声，我找到了新的目标，更是奋发向上。但是在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想以雨果先生为目标的理由。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I 后记

好久不见了。大家好，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

【第二部】神殿的见习巫女(II)》。

母亲怀孕后，为了新的妹妹或弟弟，梅茵干劲十足地开始制作绘本。为了得到画师，结果却被指派了指导教养的侍从，即使想要自己动手做事情，也因为青衣见习巫女的身分，什么事都不能做，无法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

但是，第一本绘本总算是完成了。和一直以来提供协助的路兹及多莉，在可以说是一切起源的家里。

回想起在第一部里，面对过棘手的莎草纸、揉过黏土板，真的是一条漫长的路途，但至此还不是终点。接下来为了可以更加大量地印刷，要开始新的挑战。因为梅茵需要的，是怎么看也看不完的书。

而成为青衣见习巫女以后，梅茵也接触到了在以往生活中绝不会接触到的贵族世界，传话用的白鸟、讨伐巨大魔树的骑士团、治愈荒芜土地的仪式，以及窥看记忆的魔导具。

与梅茵的意识同步后，斐迪南体验了梦中的世界，虽然对于频频冒出书来的记忆感到厌烦，但也判定梅茵暂时无害，然而，梅茵却因为强大的魔力量，将成为贵族们的目标。

这一集的短篇是从读者的要求当中，挑选了罗吉娜与艾拉的观点进行书写。曾经服侍过艺术巫女克莉丝汀妮的罗吉娜，平常过著什么样的生活，在下定决心要服侍梅茵之前，背后又有过怎样的心路历程。第二篇则不同于至今出场过的工匠，写了曾是酒馆厨师学徒的艾拉，为什么会进入神殿工作。希望各位读者看得开心。

这次为了尽量减少页数，我也下了十足的苦心，结果厚度还是不薄， TO BOOKS的所有工作人员，真的给各位添麻烦了。

然后，本集封面是穿著仪式服的梅茵。充满了奇幻气息的物品一口气增加，看著华丽的法杖和铠甲的造型，我真的非常兴奋。衷心感谢椎名优老师。

最后，要向购买本画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续集预计于春天出版，那就届时再相会吧。

二0一五年十一月 香月美夜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女巫II 插图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II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录入：WORDS

「卡斯泰德大人，斐迪南大人到了。」

听了侍从的通报，卡斯泰德往会客室移动，看见自己的第一夫人艾薇拉和长男艾克哈特，正开心不已地与斐迪南谈天，看得出两人十分仰慕斐迪南，卡斯泰德不禁苦笑。在斐迪南进入神殿以后，如今还仰慕他的贵族可谓少数。

「斐迪南大人。」

卡斯泰德唤道，斐迪南回过头来。互相道完寒暄，请斐迪南入座后，侍从们立即开始准备款待客人。

「不好意思要扫你们的兴了。艾薇拉、艾克哈特，能回避一下吗？」

卡斯泰德请两人离开，他们还不满地瞪过来，但斐迪南只是轻挥了挥手说：「这是机密。」两人便回答：「是。」很快离开了会客室。虽然对两人的差别待遇感到有些不满，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意义。

准备好了酒与菜肴，侍从们也退出会客室，房内只剩下了卡斯泰德和斐迪南。眼见房门彻底阖上，卡斯泰德才放松紧绷的肩膀，讲话也不再拘谨，变回了面对老友的态度。

「斐迪南，抱歉让你特地跑一趟。但眼下那边的情况有些棘手……」

他拿起银制酒杯喝了一口，表示没有下毒后，再向斐迪南劝酒。斐迪南轻拿起酒杯，凑到嘴边，看他马上放松了表情，可知这款酒符合他的喜好。

「嗯，我早就料到情况会很棘手了。斯基科萨的母亲肯定会大吵大闹，到处向人诉苦吧。神殿长也来向我抱怨过了。」

事情正如斐迪南所说的，因此卡斯泰德露出苦笑点头。

十天前讨伐陀龙布之际，卡斯泰德身为骑士团长，指定了斯基科萨和达穆尔担任青衣见习巫女的护卫，因为两人在同行的骑士中魔力较低，又还没有过讨伐陀龙布的经验，倘若只是负责保护在一段距离外待命的神殿人员，卡斯泰德心想两人应该能够胜任，岂料，两人竟然伤害了护卫对象，还导致陀龙布二度出现，犯下无可挽回的失误。所以现在两人都遭到禁足，被关在骑士宿舍里，直到决定如何惩处。但是，斯基科萨为了减轻自己的责罚，大概是联络了自己的家人，他的母亲正四处癖走，恳请那些权力者帮忙说情。

「听说也跑去向薇罗妮卡大人哭诉了。所以，与其由你前往归还，我想不如交给

我，我帮你归还吧……」

卡斯泰德说著，指向斐迪南带来的魔导具盒。

「真是谢了，我也想避免碰到她。」

斐迪南手上的盒子只有领主和得到领主许可的人才能打开，里头装著可窥看他人记忆的魔导具。陀龙布讨伐过后，平民出身的青衣见习巫女在治愈土地的仪式上，展现出了过人的魔力量，遂决定动用这样魔导具来调查她对艾伦菲斯特有无危害。

青衣见习巫女彷佛得到了黑暗之神的祝福，有著耀眼夜空般的乌黑柔亮长发，却又有著明月般的金色眼眸，秀丽的五官让人印象深刻。更让人在意的是，外表年幼得完全看不出来是已经受洗过的孩子。但是，明明外去年幼，魔力却强大到令人瞠目结舌。让一整片荒芜之地盈满绿意，却没有表现出半点疲惫的样子，由此可知她的魔力比起虽是中级贵族，魔力却只有下级贵族程度的斯基科萨要多出数倍不止。一般的见习巫女不可能拥有这样强大的魔力。若再继续长大，不知道魔力量会成长到多么惊人。

卡斯泰德自身并未举行过治愈仪式，也没有触碰过神具，所以不太能够推算出她究竟拥有多少魔力量。但是，不只斐迪南主张必须尽快查明她有无危害之心，连领主也答应了使用查探记忆的魔导具，表示事态确实非比寻常。

「那么，结果怎么样？」

卡斯泰德接过盒子，顺便询问使用了魔导具的结果。斐迪南难得没有藏起筋疲力竭的神色，按著太阳穴说：

「她毫无恶意也没有害人之心。满脑子就只想著书，到了令人厌烦的地步。」

虽然露出了麻烦至极的表情，但斐迪南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感觉变得不太一样。和他父亲死后，神情像是放弃了一切，说著「我懒得对抗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了，一切都与我无关」，并进入神殿的那时候比起来，好像恢复了点情感与生气。

「梅茵拥有在另一个世界，以高阶贵族身分生活过的记忆。虽然现在是个孩子，却有大人的记忆。」

「啊？你说什么？」

关于梅茵的报告太过出乎意料，斐迪南说的话一时间没有进入他的大脑。卡斯泰德忍不住反问，于是斐迪南又说了一遍。对梅茵怀有疑心的斐迪南都特意使用了魔导具，确认她有无危险，所以所三定不假，但还是让人无法轻易相信

「这真是……太荒唐了。」

卡斯泰德勉强挤出了回应，斐迪南也点头说「我想也是」。

「连亲自看过了梅茵记忆的我，都觉得这太过荒谬，更不会有人轻易相信这种事吧，但是，这是事实。梅茵拥有在另一个世界生活过的记忆，再加上平民区的常识，让她的言行举止特别异于常人。但是，她并没有恶意，也无害人之心。倘若她的记忆能为艾伦菲斯特所用，将能带来庞大的利益吧。不过，因为她一心只想著书，需要有人在旁引导，才能知道可以派上什么用场。」

比起听了再多也无法理解的异世界描述，卡斯泰德更在意的，反倒是斐迪南居然这么多话。分明与他人同步，窥看了他人的记忆，看起来竟然心情还不错。

「看来你很中意她嘛。」

「你指谁？」

「就是那个名叫梅茵的青衣见习巫女。」

如今贵族人数骤减，魔力不足，所以卡斯泰德也明白魔力强大的见习巫女十分珍

贵。但是，斐迪南对于那个平民青衣见习巫女的照顾，已经超出了一般所谓重视的范畴。不仅让她乘坐自己的骑兽，还让两名侍从同行，待命期间更指派护卫保护她，简直过度保护。记得还给了她自己制作的戒指和回复药水。最惊人的是，当著众多骑士的面宣告青衣见习巫女是在自己的庇护之下。卡斯泰德完全没想到斐迪南会说出那种话来，当时可是十分震惊。

听到卡斯泰德这么说，斐迪南露骨地板起臭脸。

「……我才不是中意她，只是她的利用价值很高。」

「哦？」

斐迪南接著说明了梅茵不仅魔力丰富，计算能力也出色，所以在神殿处理公务时很器重她。，又说因为梅茵在说话时都是基于完全不同的常识，所以常有新奇的见解，看著这样的斐迪南，卡斯泰德很想问他，这跟中意是有哪里不一样？但是，他并不当面戳破。斐迪南对于自己重视的人事物，向来不是藏起来不让人发现，就是主动保持距离。进入神殿以后，这个倾向更是显著。

……难得性情乖僻又难搞的斐迪南这么欣赏一个人，还是别胡乱戳破，让他与对方保持距离吧。

从小就认识斐迪南的卡斯泰德虽然如此心想，但为此，有很多事情都不得不小心提防。

「不过，因为梅茵当时展现出了强大的魔力，以骑士团为中心，青衣见习巫女的事情已经大幅传开了。她的处境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危险。」

「我想也是，她的魔力甚至强大到了超出我的预期，虽然我已声明她是在我的庇护之下，但现在的我只是神官，想得到魔力的贵族势必会蜂拥而至，迟早会遇到危险吧。我也不敢肯定能挡下所有人的介入。」

斐迪南的语气轻描淡写，缺乏变化的脸孔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但是，这其实是他对于自己力有未逮，感到非常懊悔又不甘心的表情，但大概没有人能看出来吧。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你能收养梅茵为养女吗？」

始料未及的请求，让卡斯泰德瞠大了眼，身为骑士团长的他是上级贵族。要收为他的养女，代表梅茵拥有与上级贵族相当的魔力量。

「我认为最好尽快让她归属于某个贵族。以她拥有的魔力量，不能永远当个一无所知的青衣见习巫女。梅茵必须前往贵族院学习如何控制魔力，在神殿我勉强还能保护她，但若要让她成为贵族，我并不足以成为强大的后盾。明知只会让她暴露在更多的危险之中，我却几乎没有可以信任的托付对象。」

卡斯泰德也试想了下。斐迪南可以信任，又不会粗鲁对待平民出身的梅茵，还能提供给她符合其魔力量的教育，这样的贵族人家究竟有多少？

……大概只有我家了吧

「我会好好教育梅茵，让她即使成为你的养女也不会令你蒙羞。况且，梅茵拥有能够自己赚钱的聪明脑袋，抚养时不足的部分，就由我来准备。」

「你竟然为她这么费心，真的很难得。」

卡斯泰德不由得脱口而出，斐迪南垂下了目光。他往后重新坐好，交叉修长的手指，沉默著思考回答。然后，慢慢地开口说了：

「梅茵身为平民，若没有强大的后盾，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而且，我只是不想看见有人发生和我一样的遭遇，仅此而已。」

这不是全部的原因吧。但是，也确实不是谎言，亦是不加敷衍的真心话。知道斐迪南痛苦的过往，卡斯泰德只是轻叹口气，转头看向窗外。

「……我不介意收她为养女，但是，要是知道了你最先拜托的人是我，恐怕有个人会大吵大闹吧？」

多半察觉到了他在指谁，斐迪南的表情变得凝重，轻轻敲起太阳穴，

「不管是谁都一样麻烦……」但是，虽然表情凝重，其实斐迪南的身心都非常放松，恐怕也很少人能够看出来吧。面对依然难以解读的斐迪南，卡斯泰德扬起苦笑。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II 印刷协会

神官长利用魔导具看了我前世的记忆。虽然大吃一惊，但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我想这么做也是无可厚非，但是，实际体验过后，我发现那个魔导具简直太棒了！使用它的时候，我能在梦里再看一次看过的书。所以我拜托了神官长，希望他以后再使用那个魔导具，他却二话不说就回绝了。

……原本的目的确实只是为了确认我有无危害，和有没有利用价值，但偶尔陪我一起使用那个魔导具有什么关系嘛。神官长真小气。

我在心里发了点牢骚，但神官长也判定今后若在他和班诺的监督之下，一如既往开发商品，将能够带来利益，而且我也没有恶意和加害之心，所以对此我还是心怀感谢。我可以继续过著和以前一样的生活了。

……而且，我也深刻明白到了。

自己在丽乃那时候，母亲有多么宝贝我，而现在的家人又有多么重视我。前世没能做到的，我更要回报给现在的家人，好好孝顺父母。不能把和家人共度的时间视为是理所当然，我要时刻怀著珍惜的心。

「梅茵，昨天做纸的时候，我们也开始印制绘本了。」

隔天，我久违地前往奇尔博塔商会，一路上路兹向我报告最近梅茵工坊和侍从们的情况。

「路兹，你能具体算出可以做几本绘本吗？结果最后做了多少张纸？」

「八十本是极限吧。加上现在正在做的纸，最多就是八十本了，如果只靠现在有的纸，可以确定能做七十五或七十六本，但既然要一鼓作气，当然是越多越好吧？」

「嗯，谢谢你。天气越来越冷了，一定很辛苦，加油喔。」

第二次要印的儿童版圣典在路兹的计算下，大约能做八十本。经过上一次，灰衣神官们都记住了印刷方法，所以由他们来印，应该不出几天就能完成。那么，接下来换我得想想绘本的销路了。我看著脚边小声嘀咕。

「如果想卖书，还是成立新协会比较好吧……」

「协会？」

「对啊，像是印刷协会或出版协会……你也知道贵族至今拥有的书，和我们在梅茵工坊做的书完全不一样吧？」

目前为止，这里的书都是一笔一画用手抄写在羊皮纸上，然后集结成册。再加上色彩丰富又细腻的插图，皮革封面还镶缀了金箔和宝石，所以自然极具艺术价值。

「我们做的书艺术价值很低吧？毕竟是绘本，又是给小孩子看的……」

「不光这样，连做法也完全不一样喔。这是神官长告诉我的，他说目前为止的书，不可能只在一间工坊里就完成。」

至今都是有人负责抄写文字，有人画图，有人负责统整整把羊皮纸缝制成书，有人负责制作皮革封面，有人负责为封面镶上金箔和宝石……每一道手续都交给不同的工坊，由不同的工匠去做，最后完成一本书。因此，这里并不存在所谓的书本工坊。

但是，在梅茵工坊制作并贩售的书籍，虽然只是使用了简易的印刷技术，却可以在同一间工坊里一口气印出好几本相同的书。既然制作及卖书算是一项新事业，为了确保利益与技术，以及维护品质，就需要可以带领这项事业的协会。

「首先得和班诺先生商量呢，可是……」

如果我要卖书，就会透过路兹在奇尔博塔商会贩售。但这样一来，必须为了新事业成立印刷协会的人，就变成了班诺，我不认为班诺会把印刷协会交给其他人管理，但这样会造成他很大的负担吧。

「班诺先生原本就要管理奇尔博塔商会了吧？再加上丝发精工坊、植物纸协会和植物纸工坊，还有希望可以在春天完工的义大利餐厅，现在如果再多了印刷协会，我很担心班诺先生会不会忙得累垮身体……」

我扳著手指，计算起我自己知道的班诺负责的工作，接著惊觉每件事都和自己有关，不禁感到青天霹雳·班诺要是过劳而死，结果根本是我害的吧？我顿时脸色发青，路兹却只是板著脸说：

「老爷是因为自己乐在其中才那么忙，所以没关系啦。这也不是你该担心的事。只要马克先生没有开口阻止，都还撑得下去吧。」

因为自己乐在其中才那么忙碌的班诺，加上全面给予支援的马克。想到两人的关系，看来比起班诺，我可能更该担心马克会过劳而死。

「梅茵！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马克一带我们走进办公室，班诺雷声般的怒吼就迎面扑来。我来是要讨论印刷协会的事情，什么都还没有做，而且是专程过来找班诺商量的，为什么突然大发雷霆？我完全是一头雾水，眼冒金星地疯狂摇头。

「没，没有啊！我什么都还没有做喔？！」

「上级贵族向我们提出了委托，要我们用最快速度做好你仪式用的服装！这叫什么事情也没有做吗！还不快从实招来！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听完，我马上想到提出委托的上级贵族是谁，拍了下掌心。

「啊〜上级贵族是指卡斯泰德大人吧？他是骑士团的团长，真的遵守了跟我的约定呢。太好了。」

「好个头！突然接到上级贵族的传唤，我吓得心脏差点要停了！你这笨蛋，我不是说过一有事情就要报告吗！」

听到班诺这么说，我设身处地地想像了下，血液立刻冻结。在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的情况下，突然接到上级贵族的召见，根本会让人吓得魂飞魄散。

「对、对不起！因为我发烧病倒了，才没有想到要向班诺先生报告。」

而且神官长再三交代，与骑士团有关的事情不可泄露出去，所以连为我担心的路兹和侍从们，我也没能详细说明，更没想到要向班诺报告了。

「唉算了。虽然心跳差点停止，但这下子也和上级贵族攀上了关系。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会善加利用……不过，你的仪式服前阵了才刚做好吧？那件怎么了？」

「因为和骑士团有关的事情不能泄露，所以我不能说，总之那件已经不能穿了。」

回想起变得破破烂烂的仪式服，我无力地垮下肩膀，在胸前比了>< ，表示不能说明。班诺搔了搔头，但也露出了可以理解的神色。

「那就没办法了。有些时候，我们这些平民最好也别知道太多事情。那么，既然你今天来不是为了衣服，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接下来要重新印制儿童版圣典，所以关于销路，觉得该来找班诺先生商量。刚做植物纸的时候，不是成立了植物纸协会吗？我在想这次可能也需要成立印刷协会……」

我看著写字板，说明我为什么觉得有必要成立印刷协会。班诺摸著下巴，点了好几次头。

「印刷协会吗……反正早晚都有这个必要，我也不希望权利被人抢走，所以最好一开始就先成立好吧。梅茵，你现在能卖给我几本书？」

「教科书可以挪用接下来做好的，所以之前做好的有二十本可以卖。」

因为后来买衣服的时候并没有卖书，所以这时候若想卖，可以卖出二十本。扣掉五本赠书，和放在孤儿院食堂的五本，其余的都还堆在工坊里头。

「路兹，去工坊拿来。没有实际成品，公会不会答应成立印刷协会。」

路兹立即跑向神殿。班诺则针对成立协会时需要填写的书面资料，向留下来的我一一提问。班诺埋头写著申请用的资料，看起来宜的十分忙碌。望著他眉心间的皱纹，我不禁对于又增加了他的工作感到过意不去。

「……要是再成立印刷协会，班诺先生会不会太忙呢？身体负荷得了吗？」

我担心地这么间，班诺却只是瞥了我一眼，用鼻子哼气。

「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况且就算成立了协会，印刷工坊也不会一举增加。」

「咦？为什么？印刷工坊不增加，书也不会增加吧？」

「首先，因为买的人很少，植物纸工坊本身数量也不多，印刷用墨水的做法也还没有传开。在这种情况下，只是先成立协会而已，不会花到我多少时间。」

植物纸协会是因为还牵扯到既得利益，班诺又想赶在新的竞争对手加入之前，自己成立工坊，才会忙得不可开交。而印刷协会，因为其他人都还搜集不到印刷用的材料，所以暂时不会增加。

「我都努力到印刷这一步了，书居然不会增加，太残忍了！我很高兴不会占用班

诺先生太多时间，但听到印刷协会会门可罗雀，真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印刷协会能不能变得门庭若市，就看人们对你做的书接受度有多高了。」

班诺嘟囔说著，喀喀喀地写著资料。我想了想识字率与客群，回道：

「我觉得儿童版圣典在有小孩子的贵族之间……尤其是不算富裕的下级和中级贵族之间，应该会卖得不错。所以接下来暂时都预计用神话和骑士故事来做绘本。」

我在发烧昏睡的期间思考过了。像是讨伐陀龙布时骑士团所用的魔法武器，还有治愈仪式，神的祝福。所有人手上的发光魔杖，应该是用以操控魔力的媒介，只要有魔力，便能轻易让魔杖改变形体。但是 不论是神的祝福、治愈仪式，还是施展大型魔法或者咒术，都需要朗诵神的名字。

我也是因为念了神的名字，才偶然形成了祝福，花了大把时间背下来的祈祷文中，也一样有神的名字，要让武器获得黑暗之神的祝福，同样也需要念祈祷文。换言之在贵族社会，使用大型魔法时都得背下神的名字。

「所有贵族都必须记住神的名字。而且和贵族有往来的大店店员，也要把神的名字背下来吧？像是班诺先生和神官长打招呼时，也说到了神的名字。只要在贩卖绘本时，宣传说这能够帮忙记住神的名字，应该能在贵族和大店老板间卖得不错。」

「……毕竟你也慢慢对贵族有所了解，这个见解倒是不错。但是，目前这样的外观不受欢迎，还是换成皮革封面比较好吧？」

班诺说，但我慢慢摇头。

「不，梅茵工坊还是会继续做现在的书。如果有客人需要皮革对面，请他们和以前一样，自己委托给皮革加工的工坊比较好。」

「这是为什么？」

班诺的赤褐色双眼发出利光，我竖起食指说了：

「第一个理由，是要分散工作，如果都透过奇尔博塔商会下订，所有委托会集中给同一间工坊吧？考虑到交货期限、品质的维持和竞争原理，我觉得不应该让一间工坊独占所有工作。」

「这么说来，记得你很讨厌决定专属工坊。」

先前为了义大利餐厅在讨论事情的时候，班诺好像以为我讨厌拥有专属的工坊。但是，我并不是讨厌专属工坊。

「其实我并不介意特别光顾某一间店喔。我只是不喜欢明知道工坊的工作量已经超过负荷了，却还不知变通，不能委托给其他工坊，而且，把工作都集中委托给同一间工坊，我觉得只会造成不必要的纠纷。」

我嘟起嘴巴辩解后，班诺又哼了一声。

「还有吗？」

「第二个理由，是客人的喜好。既然花大钱买了书，客人会想照著自己的喜好加上对面吧？那让客人自行去委托，满意度应该也会更高，与其我们自己随便加上皮革封面，不如只提供书的部分，也能省去拆掉对面的麻烦。因为梅茵工坊的书只用线缝起来而已很容易就能解开，也非常便于加工。」

我竖起两根手指说明，同时也思考了第二版儿童版圣典的装订。本来想用好不容易做好的明胶黏合书背，但如果要让客人自行加工，那可能还是和之前一样，维持在只用线缝起来的状态比较好。

「第三个理由是时间。如果要制作精美的封面，每本书花费的时间就会变多。梅茵工坊的优势，就在于可以短时间内做出大量同样的书籍，如果要花时间在制作封面上，就无法以数量取胜。而且，与其花时间做封面，我宁愿增加书的种类。」

比起一本精致华美的书籍，我更想要有看不完的书。我也不喜欢一本书要等上很长的时间才做好。我知道这完全是自己的私心，但我不想退让。

「第四个理由是价格。如果再变更贵，原本已经很狭小的客群就无法再扩张了。现在我们的首要之务，是要让客人掏钱买书。即便是爱面子的贫穷贵族，也可以声称之后会再请人加工，只是现在专属的工坊太忙，先把书买回来放著。也应该有客人和我一样只需要内容，并不在乎外观。」

我列出了不做皮革封面的四个理由后，班诺露出了五味杂陈的表情。

「我明白你想尽可能压低书的价格，卖给更多人看的热情。但是，却和一般都想尽可能提高价格、独占利益的商人思维完全相反哪。」

班诺说一般商人为了提升商品的价值，都会在外观绞尽脑汁，让人觉得很难买到，藉此提高价值，无所不用其极想获得更多的利益。

「……我这样的做法行不通吗？」

「不，如果只是在这座城里做生意，也许不太适合，但如果想拓展版图到各个地区，这种做法还算不坏。可以用来强调和以往的书有哪里不同。」

班诺先是闭上眼睛，再张开赤褐色双眼，商人特有的锐利眼光注视著我。

「这算是我商人的直觉吧……和书有关的事情，我觉得要尽可能依你想要的方式去做。但是，因为有别于以往的常识，所以我会要求你回答出我可以接受的理由。」

班诺说，答应了让梅茵工坊的书直接以线装书的形式贩售。

「那我们乾脆往薄利多销这个方向前进吧！」

「休想，该赚的钱还是要赚。你这笨蛋，要以此为前提拓展市场。」

……唔唔，班诺先生以利益为优先的铁则真是不动如山呢。

写好了申请资料的时候，路兹也把绘本装在篮子里回来了。卖给班诺后，得到了三枚大金币。感觉还要花上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够压低书的价格，我不禁为此叹气。但是同时，对于现在手头变得宽裕，也安心地松了口气。这样一来就可以在开始下雪之前，再为孤儿院和院长室多购买一点食材了。

「梅茵，去商业公会吧。」

让路兹拿著绘本，班诺老样子把走路速度很慢的我抱在手臂上，前往商业公会。踏出商会，只见载满了农作物的运货马车在大道上来来往往。现在城市开始准备过冬了，所以进城贩卖农作物的农民也增加了不少，也有很多人跑出来买东西，路上的行人比平常还要多。家家户户更飘出了在做蜡烛的牛脂气味，好臭。

「班诺先生，你觉得味道比较不臭的蜡烛会受到贵族的欢迎吗？」

我听说过有钱的贵族会用蜜蜡，那么也许在想节省开销的贵族之间会卖得不错。想起了孤儿院做的加了香草的蜡烛，我这么问班诺先生，他一脸「你又在说什么了？」的表情挑起眉毛。

「比较没有臭味的蜡烛吗？」

「啊，是那个『盐析』之后加了药草的蜡烛吗？虽然还没开始用，但蜡烛本身的味道就比较没那么臭了。」

「路兹！你怎么没有向我报告！」

班诺立刻发出怒吼，路兹瞪大了翡翠色的眼睛。

「咦？在报告孤儿院漫准备过冬的时候，我就已经是超过了。应该是因为老爷把注意力放在了同时制作的明胶上，才没有听进去吧。」

「啊……有可能。」

明胶的制作比起做蜡烛更罕见，所以班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吧。虽然这里也有明胶，但通常都是需要的时候才去购买所需的量，除非是工坊在制作商品时会用到，否则一般不会自己做。

「我身边的人是因为贫穷，才没有另外做『盐析』，但我一直很好奇有钱人家买的蜡烛有经过『盐析』吗？班诺先生用的蜡烛，是淡黄色还是白色的呢？」

「是淡黄色的，一半牛脂一半蜜蜡 」

「那表示有钱人们买的蜡烛，也都没有经过『盐析』吧。」

班诺说他们准备过冬的时候，能用钱买到的东西几乎都是花钱解决。既然班诺没听说过经过盐析的蜡烛，表示城里多半也没有出现过这种做法。

「我们不会特别自己做，都是用买的，所以做法倒是可以卖给蜡工坊或协会。」

「那等到了春天，再去蜡工坊推销这个做法，请他们协助我们做蜡纸吧。」

一边讨论著蜡烛的事情，一边穿过人潮汹涌的商业公会二楼，走上三楼。当班诺向柜台表示要申请成立印刷协会时，穿著学徒制服的芙丽妲从后头走了出来。她摇晃著樱花色的双马尾，面带微笑，看起来好像比初夏那时候长高了一点，感觉变得成熟了许多。

「哎呀！梅茵，近来可好？

「芙丽妲，好久不见了。磅蛋糕卖得怎么样呢？」

上一次见到芙丽妲，是在夏天举办的磅蛋糕试吃会上，听说试吃会大获成功，磅蛋糕的名字和美味，还有厨师尹勒丝和芙丽妲的名字，如今也都广为人知。

「磅蛋糕大受欢迎唷，贵族们也都赞不绝口，还有人在问有没有其他点心呢。梅茵，如果还有其他点心，我愿意用合理的价格买下来喔。」

芙丽妲笑容可掬，央求我贩售新食谱给她。我别开目光，看向班诺。眼神一对上

班诺就瞪大双眼，意思明显是免谈。如果是稍早前还很缺钱的时侯，我大概二话不说就卖了吧。人有没有钱，果然很重要。

「班诺先生可能会生气，我现在也不缺钱，所以还是下次吧。」

大概早就料到了一旁的班诺不可能答应，芙丽妲手托著脸颊说：「哎呀，真是遗憾。」但脸上的表情却不怎么感到可惜。

「听说梅茵进了神殿，我本来还很担心，但你看起来精神不错呢，身蚀的热意没事。 了吗？找到愿意和你签约的贵族了吗？」

「谢谢你为我担心。目前身蚀都没有问题，但我还是一样不打算和贵族签约喔。因为我想和家人在一起。」

「是吗？但应该有很多人向你提出提议吧？」

芙丽妲不解地偏过脸庞，我也跟著歪头，从来没有贵族向我提出过要签订契约的提议啊。

「没关系的，反正既没有人向我提出提议，我也不打算签约。而且等到了春天，我的弟弟或妹妹就会出生了。都要当姊姊了，我才不可能和贵族莶约呢。」

一旦这时候签约，我肯定看不到接下来要出生的小宝宝了，我才不要！

「哎呀，请帮我向你的母亲说声恭喜。另外，如果有时间的话，请再过来玩吧。尹勒丝也在等你喔。」

自从开始往返神殿后，总有忙不完的事情，除了发烧病倒的日子以外，事情多到我从来不曾待在家里悠哉休息。

「梅茵会这么忙碌，是因为要成立新的临会吗？」

「是啊，因为这是我最想做的事情。」

虽然现在是裁切厚纸在做纸版，但我还是想著手做誊写版印刷和活版印刷，接下来还要改良纸张和墨水。满脑子都在想著书的事情，虽然很忙，但也很开心。

「梅茵最想做的事情……是书吗？」

「对啊！我做好了第一本书喔。接下来还要做更多，然后开始贩售。到时候芙丽妲也买来看看吧。」

我说，芙丽妲却露出苦笑摇摇头，「没有看到实际成品，我没办法答应你唷，」就算是认识的人，也不会轻易掏钱购买，不愧是班诺严加戒备的商人学徒。我从路兹拿著的行李里头拿出一本儿童版圣典，递给芙丽妲。机会难得，我想知道富豪千金出身，在经商上又具备锐利眼光的芙丽妲会有什么评价。

「这个就是成品喔。你觉得怎么样？」

多半也一样好奇芙丽妲的感想，办著手续的班诺停下动作，转头看向芙丽妲。芙丽妲的眼神已经变成了在鉴定商品的商人，注视著圣典。

「这真的是书呢。可是，只有内页而已吗？」

芙丽妲翻看著内文问道，其实已经附上了加有押花的封面，但对于习惯这里原有书籍的人而言，纸做的封面好像称不上是封面。

「这张加有押花的纸就是封面喔。至于皮革封面，可以自行带去自己经常光顾的工坊，依照自己的喜好加上去。如果没有常去的工坊，也可以由奇尔博塔商会介绍。」

除了奇尔博塔商会介绍的工坊，也可以自己找工坊做封面，这点真不错呢――芙丽妲瞄了眼班诺这么说。」

「梅茵，这本书多少钱呢？」

美丽妲问，于是我看向班诺。我不知道班诺打算为自己追加多少利益。

「是一枚小金币和八枚大银币，你要买吗？」

「嗯，我要买。」

芙丽妲当场作了决定，与班诺重叠公会证，买下儿童版圣典，能够当机立断买下来的芙丽妲固然了不起，但光靠一本书就让自己赚了三枚大金币的班诺，更让人肃然起敬。

看来我这边也要稍微提高价格，让自己能有更多获利。发现自己无法成为彻头彻尾的商人，我不禁暗自感到泄气。芙丽妲啪地阖上绘本，对我微微一笑。

「梅茵，下一本绘本能不能仔细说明各个季节的眷属神呢？我一直记不住五神的眷属神呢。」

这次儿童版圣典的内容，描写的是最高神祇以及与季节有关的五往大神，并没有出现五神的眷属神。芙丽妲提出的要求，也提醒了我富豪以及贵族的小孩需要哪一方面的知识，知道了明确的需求，要做下一本绘本就容易多了。

「芙丽妲，谢谢你。那我接下来就做做看眷属神的绘本吧。」

我拿出写字板做笔记。见状，芙丽妲睁大眼睛，探头看向写字板，目光停留在了铁笔上。

「梅茵，这个是什么？权利又是在班诺先生手上吗？」

「……你对能赚钱的东西真的很敏锐。」

低头看著一秒钟就注意到了写字板的芙丽妲，班诺佩服地叹气。芙丽妲则是沮丧叹气。

「没能赶在班诺先生之前先把梅茵招揽过来，真是太可惜了。对能赚钱的东西再怎么敏锐，也完全派不上用场嘛。」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II 约翰的考试

后来和芙丽妲闲话家常了一会儿后，班诺也办完了手续。之后要再花上几天的时间才会完成登记，所以今天来商业公会的待办事项已经做完了。

「芙丽妲，下次见了。」

我向芙丽妲挥挥手，自己走下楼梯。不过，因为二楼人太多了，为免被卷进人群里，还是由班诺抱著我移动。班诺跨出脚步，正想要尽快穿过二楼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声喊道：

「等一下！请等一下！奇尔博塔商会的小姐！」

我和班诺听了面面相觑。

「……看来珂琳娜夫人有非常热情的崇拜者呢。」

「笨蛋，我都把你抱在手臂上了，当然是在叫你。不要逃避现实。」

……因为在这样多人的地方大声叫我，我又不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小姐，根本一点也不想回应啊。

「大家的视线让我好尴尬，先出去外面吧。如果真的有事，对方应该会追过来。」

我催促班诺，三人快步走出商业公会。大声叫著我们的那个人果不其然追了上来。一走出公会所在的建筑物，班诺在中央广场停下脚步，把我放下来。回头往后一看，一名亮橘色鬈发绑在脑后的十来岁少年跟著冲出商业公会，往我们跑过来。

……啊，是约翰。

这么说来，我才想起自己向约翰下订单的时候，总是穿著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约翰很快跑到了我们面前。

「有什么事吗？」

站在我身后的班诺问道。约翰一边平复呼吸，一边在大家都为了准备过冬而熙来攘往的中央广场喷泉前方，突然间跪下来。

「奇尔博塔商会的小姐，你成为我的资助者吧！」

……怎么回事？！

周围人们的视线纷纷刺了过来。可以听到大家都在窃窃私语说「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吗？」，害我超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呃，这里还有其他人，不好谈事情，可以换个地方去约翰的工坊吗？」

「不行，要谈事情就回商会。」

我提议去约翰所属的工坊，班诺却要求回到商会。因为约翰好像误会我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小姐，所以我才觉得别回店里比较好，班诺却不同意这么做。

「我得知道你这次又被卷进什么事情里了，所以我和路兹也要在旁边听。」

「我知道了。约翰，那你能来奇尔博塔商会一趟吗？」

我说完，约翰立刻脸庞发亮地站起来。

「当然！要让小姐自己一个人前往工坊，也难怪父亲会担心嘛！」

「我们才不是父女！」

我和班诺异口同声反驳。约翰大吃一惊，眼睛和嘴巴都张得老大，于是我往约翰跨了一步，抬头看著他说：

「我的名字是梅茵，平常虽然非常承蒙班诺先生的照顾，但我和班诺先生并不是父女，我也不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

「咦？可是，你每次都穿著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又有商业公会证……」

约翰惊慌失措，列出了好几个他认为我们是父女的理由，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最后错愕地嘀咕：「不是父女吗？」

「梅茵是由我负责监督的工坊长。依你现在的年纪，是为了那个考试吧？总之先听你说明吧。」

班诺一脸无可奈何地说完，抱起我再度大步前进。明明就是因为班诺老是这么做，才会被人误会是父女，但看来他真的很讨厌配合我的步伐，所以还是不想改变行为模式。班诺的速度完全不考虑身后跟著的人，只见约翰快步跟上，路兹小跑步地追在后面。

「欸，他们真的不是父女吗？」

「不是，而且老爷还单身。」

约翰不肯死心似地追问，路兹用傻眼的语气回答。但虽然音量很小声，这段对话还是传进了班诺耳里，他凶狠地瞪了约翰一眼。隔著班诺的肩膀，我看见约翰吓得往上一弹。

走进店内的办公室，马克便带著路兹走上内部的楼梯，准备冲泡茶水。身为锻造工坊的工匠，约翰大概从未被请进大店老板的办公室里，他惶恐又畏缩地来回张望四周，依著指示坐下。明明刚才还在众目睽睽的广场上大喊「请成为我的资助者！」，真难想像是同一个人。

「班诺先生，你说的那个考试是什么？」

我「嘿咻」地爬上椅子，往桌子倾身问道。班诺的目光立即投向约翰。

「约翰，这是你的事情，自己说明吧。」

约翰在班诺的瞪视下吓得发抖，急忙端正坐好，他轮流看了我和班诺好几次，眼神飘移，像在思考要怎么说明。然后，慢慢开口说了：

「锻造协会有项规定，都帕里学徒在成年时，要通过考试才算是独当一面。」

约翰的口才算不上好，但语气平稳，一边想著要怎么说，一边断断续续地开始说明。锻造协会的考试，即是必须在成年礼之前，在光顾工坊的客户当中找到认同自己的能力，愿意出资赞助自己的资助者，并在一年之内完成资助者指定的物品。

资助者指定的物品五花八门，有的是武器，有的是日常用品，但这项考试最重要的地方，在于要自己找到愿意为自己能力提供资金的资助者。不光指定物品完成后的品质、资助者的满意度，还有为了维持往后工坊的运作，资助者可说是不可或缺，所以能够找什么样的资助者，也都是评分的基准。此外，一旦这项考试没有通过，不只都帕里契约会遭到中止，还要被降为都卢亚契约。以上是约翰的说明。

「但约翰的技术这么好，应该很快就能找到资助者吧？」

我感到讶异地间，约翰却垮下脑袋慢慢摇头。

「我……因为太注重细节了，客人都不怎么喜欢我。」

每当有客人下订单，约翰总会寻求详细的指示，因此一而再地反覆提问，结果被视为是不问清楚就做不出来，火候还不到家的工匠。就算订单的内容简略粗糙，还是做得出客人想要的东西，才是技艺出色的工匠――就某方面而言，这么说或许也不算错。但是，约翰确实具有可以完美达到精密指示的技术，所以工坊接到的订单中需要细工的部分，现在也大都交给约翰负责。想当然锻造工坊也舍不得放弃约翰，但如果不能通过协会的考试，他们也无计可施。

「现在锻造协会里头，还没有找到资助者的都帕里学徒就只有我而已……我在秋末就要成年了，真的是走投无路……」

在这里，洗礼仪式都在季节初始举行，成年礼则在季节的尾声。如果约翰的成年礼是秋天，那么现在秋季都已经过了一大半，真的没剩多少时间可以找到资助者了。

「老爷，让您久等了。」

路兹和马克端著茶水下楼。放好茶水后，马克行了一礼走出办公室。路兹走到班诺身后站好。班诺先喝了口茶，瞥向约翰。

「梅茵虽然是工坊长，但如你所见，她还只是个小孩子。记得你工坊的师傅也不太赞成吧？」

约翰坐立难安地缩起身体。

「确实是这样没错。但是，会为了我特别带来详细设计图的客人，就只有小姐……」

因为我还未成年，原本周遭的人都会反对找我当资助者。因为未成年的孩子能够动用的资金，可想而知一定不多。但是，由于我实际上已经有好几次下了高额的订单，又有自己的公会证，还很欣赏约翰的能力。再加上每次都很高兴地回答约翰琐碎的问题，称赞他的技术，多次指名约翰。据说一旦我曾指定工作给约翰，就具备了足以成为资助者的资格。但因为尚未成年，必须要有父母或监护人的许可及保证。

「是师傅说，感觉愿意当我资助者的人，就只有奇尔博塔商烟的小姐了，就算被拒绝也没办法，至少去拜托一次看看吧！然后把我赶出工坊……」

如果是大店的千金，只要拜托父亲，也许能够成为表面上的资助者。而且如果奇尔博塔商会成为了资助者，还能抬高自己的身价。

「可是，没想到两位竟然不是父女……」

约翰失望地垮下肩膀。因为班诺不只在工坊，连在商业公会也是抱著我移动，我又会和路兹一起穿著学徒制服，前去订做高价的物品，所以约翰完全误以为我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千金了。这么说来，欧托之前也说过，旁人眼中都会以为我们是父女，考虑到年纪的差距，这样假设也很合理。但是，还没结婚的班诺好像只觉得不高兴，用可怕的眼神瞪著我。

「梅茵怎么可能是我女儿，我要是她父亲，才不会把她教育成这种个性迷糊又毫无危机意识，做事还不经大脑的孩子。至少会让她像珂琳娜一样小心谨慎。」

虽然还未结婚，但父母很早就过世的班诺一直都兄代父职教育妹妹。我听了没好气地嘟嘴，努力凶狠地瞪著班诺，但被人以为和我是父女的班诺脸更臭。

「呃，既然两位不是父女，那就不可能成为我的资助者了吧……」

感受到了气氛险恶，约翰带著死心的表情说完，准备要站起来。我立即伸手抓住他的衣袖。与当不当资助者毫无关系，我本来就有事情想拜托约翰，既然他现在正在找资助者，那正巧是个好机会。

「班诺先生、班诺先生，唔呵呵……我有样东西想委托约翰制作喔。」

我抓著约翰的衣袖，笑吟吟地对班诺这么说。班诺像是早就料到了，手按在太阳穴上，缓缓吐一口气。

「知道了。我会以监护人的身分同意，再当你的保证人。」

班诺轻挥了挥手，答应了当我的保证人。对于班诺这么轻易答应，吃惊的人反而是约翰。

「呃，但保证人是当资助者没有钱时，必须代为……」

「喂，我可是商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保证人是什么意思。放心吧，因为根本不用担心梅茵会没钱，所以要当她的保证人也不需要迟疑。」

就算钱不够了，只要卖掉她手上正在印刷的绘本，马上就能拿回来，而且光是卖掉不臭蜡烛的做法，投资的资金也能马上回收――班诺耸肩说道。

「就不用担心没钱这点来说，你可是找到了一个好资助者。」

任谁都渴望能拥有资金源源不断的资助者。听到班诺这么说，约翰脸都亮了。

「小姐，你太厉害了！你愿意当我的资助者吗？梅茵……梅茵小姐？」

约翰看著我，苦恼著不知道要怎么称呼。班诺轻拍了一下他的头。

「喂，加上大人来称呼资助者是基本吧？虽然从年纪和外表来看，梅茵不适合用大人来称呼，但好歹也是为了你提供资金的对象。」

「真是抱歉，梅茵大人。」

约翰慌忙低下头去。我轻声笑了起来，摆手说「没关系」，怎么称呼我都无所谓，因为这种事不重要。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接下来要请约翰制作的考试作品。

「那么，要请你制作的作品设计图和清单，明天我再拿去工坊吧。」

今天接下来的时间，我要把所有心力都用来整理设计图和做法。看我的厉害！我既雀跃又期待，约翰却惊讶地张大眼睛。

「咦？清、清单？呃，但为了考试所做的作品，规定只要一个就好喔？」

「嗯，确实是一个没错喔 因为要请你做金属活字，所以全部算是一份。」

这里所用的三十五个字母就像拉丁字母有分大写和小写，日语有平假名和片假名一样，相同的音有两个字，所以当然两种活字都要制作，只要有母音各五十个和子音各二十个，暂时应该都够用。

「如果我要成为资助者，想请人做的东西就是金属活字。这份工作非常细碎又庞大，恐怕会很辛苦，约翰觉得呢？要我当你的资助者，真的不会后悔吗？」

简单说明了活字以后，这样的作业似乎太过出乎意料，约翰不知所措地向班诺和路兹投去求助的目光。两人互相对望后，点了点头。

「别人说话要仔细听。我只说过就不用担心没钱这点来说，她是个好资助者。」

「梅茵就是这么乱来，如果你无法适应的话，还是趁早放弃，去找其他资助者吧。因为她一直都是这样。」

真不知道他们是在给予建言，还是落井下石，听了两人的回答，约翰在大腿上握紧拳头，用力闭上眼睛。踌躇了一会儿后，张开做好了觉悟的坚定双眼看著我说：

「……拜托了，请成为我的资助者吧。」

于是当天，我便火力全开地写好了画有详细设计图和做法的委托单。然后，隔天早上拿去工坊。约翰说他没想到我真的隔天就拿来了，看起来非常惊讶，但看到委托单后，似乎点燃了他的斗志，所以交给他一定没问题吧。

「路兹，这下子又往活版印刷前进了一步呢。

「……梅茵，你看起来很开心嘛。」

「因为只要跨过这一关，活版印刷就近在眼前了啊，等约翰做好活字，我还要把压榨机改造成印刷机。不过，这是春天以后的事了。冬天要赚很多钱才行！」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II 墨水协会和冬天的来临

秋天逼近尾声，第二次印的儿童版圣典也完成了。其中二十本留下来当作教科书。，剩下四十本卖给班诺，得到了六枚大金币的收入。最近因为一直处于缺钱的状态，转眼间变成了有钱人。另外，法蓝和罗吉娜也来到我家，和我的家人讨论冬天的生活，再用绘本赚来的钱，更是充实了过冬所需的东西。

孤儿院、院长室和家里的过冬准备都算是结束了，就在天气冷得随时有可能飘起雪花时，路兹在从神殿回家的半路上，向我报告了一项消息。

「梅茵，老爷说上午墨水协会的会长和墨水工坊的师傅来过店里。」

「……果然发现墨水不一样了吗？」

由奇尔博塔商会开始贩售的儿童版圣典，不出所料在与贵族有往来的富豪之间，渐渐有了不错的销量。只要看到绘本，一眼就能看出和以往的墨水截然不同。铁胆墨水会稍微带点蓝色，和用烟灰及乾性油所做的油性颜料墨水，明显完全不同。

想当然墨水协会一眼就看出了墨水的不同，想找出是谁制作了这种新墨水，却在协会里找不到制作者。而向协会表示「我可能知道制作者是谁」的，便是之前让我参观了墨水工坊的那个师傅。

「奇尔博塔商会有个孩子说她知道其他种墨水的做法。」

听说就是因为这句发言，墨水协会的会长和师傅才造访了奇尔博塔商会。为了前来询问：「奇尔博塔商会也打算成立新的墨水协会吗？」

毕竟奇尔博塔商会已有前科。为了与羊皮纸协会抗衡，自己成立了植物纸协会和工坊，如今价格比较低廉的植物纸已经开始在市面上流通。虽然划分出了用途，正式契约书必须使用羊皮纸，但可以大量生产的植物纸销量更佳。在这种情形下，又用了做法不同的墨水，开始贩售植物纸做的绘本，也难怪既得利益者们会严加警戒。

「老爷希望你明天来奇尔博塔商会一趟，说有事情要谈。」

「知道了。」

我心想就和平常一样，抱著轻松愉快的心情答应，隔天和路兹一起前往奇尔博塔商会，而不是去神殿。

「班诺先生，早安。」

「嗯，梅茵，你来啦。」

班诺向我招手后，我走向桌子，路兹走上内部的楼梯。身为都帕里学徒，路兹正在练习为客人泡茶。眼看路兹的背影消失，我坐在椅子上，班诺也停下手头的工作，走到桌子这边来。在我的正前方一坐定，班诺开口说了：

「果不其然，墨水协会找上门了。记得你说过，想把墨水的做法告诉他们，把墨水全权交给他们生产吧？」

「是的。因为如果再只有班诺先生的商会业绩不停成长，只会树立更多敌人，而且墨水也和奇尔博塔商会的本业完全无关吧？只要能对梅茵工坊自己做的墨水不予追究，我觉得可以交给他们制作，我们再抽成就好了。」

如果想让印刷普及，势必也需要大量的墨水。光靠自己做墨水，不久就会遇到难关吧。既然如此，不如交给这方面的专家。

「那你打算抽几成？」

「嗯……就跟我缴纳给神殿的差不多，抽获利的一成怎么样？」

我提议后，班诺的表情沉了下来，缓慢摇头。

「太少了。」

「可是，只要印刷普及，以后获利也会慢慢增加，我希望可以和植物纸一样，用便宜的价格卖给更多的人。」

一心只想著要让印刷普及的我如此表示，班诺摆了摆手驳回。

「至少第一个一年要抽三成。第二个十年降为两成，以后一直都是一成，这样子才合理。所有崭新的技术都不要轻易贱卖。」

「我知道了。和利益有关的事情，就交给班诺先生决定吧。」

我知道听了我的意见，班诺肯定也做了让步，所以，就全权交给他吧。

「茶泡好了。」

路兹端来泡好的茶，神色紧张地将茶杯放在我和班诺面前。班诺一边检查一边拿起茶杯，看向杯里的茶水，喝了一口。

「……还要再加强。」

「确实还需要再加强，但也慢慢在进步了呢……路兹，下次要不要请法蓝教你？法蓝好像很会教人，吉鲁和戴莉雅都进步了很多喔。」

「这个主意不错……唉。」

路兹也在马克的指导下努力学习，但泡出的茶水还不到可以端给其他客人喝的地步，目前正以我为练习对象。

「再来就是魔法契约……」

「签魔法契约比较好吗？」

虽然关系到钜额交易，但只要与贵族没有牵连，通常不会选择使用魔法契约。我目前为止和班诺签过两次魔法契约，但两次都是因为班诺想藉此牵制贵族。但这次要签约的墨水协会，应该不会与贵族有所关联才对。

「这次是因为可以获利的范围太大了，期限又长，加上我个人并不信任墨水协会长，还是签订魔法契约比较保险，而且不是与个人，是与墨水协会签约。」

「与墨水协会签约吗？」

这里也有所谓法人的概念吗？我偏过脑袋，班诺点点头。

「没错，即使会长换人了，契约的效力仍能继续维持，所以必须是和协会签约。」

班诺说如果是与个人签约，等到会长换了人，有些人会厚颜无耻地表示当初签约的人不是自己，因为至今已经多次发生过这种情况，这里才有了法人的概念。

「墨水的做法就卖给协会，但梅茵工坊自己做的墨水不予追究。为了和植物纸一起推广，价格要尽量压低。我们再从获利中抽取三成佣金，抽成的比例每十年更改递减，以上没有问题吧？」

「记得也要告诉协会，这种墨水因为不会被吸收，不适合用在羊皮纸上喔。」

我和班诺以及路兹一起确认著己方要提出的要求，不久听见敲门声，马克走进办公室。

「老爷，墨水协会的两位访客到了。」

「等我摇铃再让他们进来。」

「是。」

马克应声后暂且离开。同时，班诺表情严肃地起身，把我从椅子上抱下来。接著朝路兹扬起下巴，路兹不语地点头，打开通往内部楼梯的房门。

「梅茵，由我和墨水协会进行谈判，你最好别露面，去珂琳娜那里待著吧。之后我会让路兹拿魔法契约书上去，到时你再签名就好。」

「……为什么？」

签约时要签名的本人却不在，未免太不应该了。我眨著眼睛，班诺瞪著访客所在的店铺方向，低声说道：

「先不说工坊的师傅，但墨水协会长因为做生意的关系，和贵族有所往来，经常传出不好的传闻，所以你最好别与他接触。」

「我明白了，就照班诺先生说的做吧。」

虽然对班诺这般警戒的墨水协会长感到好奇，但我马上和路兹一起前往珂琳娜家。路兹带我来到珂琳邹家后，因为等一下还要负责拿魔法契约书来，再度下楼。

「路兹，之后要告诉我墨水协会长是什么样子的人喔。」

「嗯，我知道。」

目送路兹离开后，我转向珂琳娜。

「珂琳娜夫人，不好意思这么突然来打扰。」

「没关系。梅茵，你来得正好，顺便让我试装吧。」

「好的。真是对不起，临时委托你立刻赶出来，一定很辛苦吧。」

珂琳娜挂著温柔的微笑，带我走向接待室。欧托大概和父亲一样，今天也休息不用工作，站在走廊上对我轻轻挥手。

「就是说啊，梅茵。珂琳娜现在有孕在身，上级贵族居然还丢了这么辛苦的工作给她。」

「欧托，我已经说过好几遍，不喜欢你干涉我的工作吧？」

「珂琳娜，我是担心你啊。」

在珂琳娜凶悍的瞪视下，欧托一点也没有学乖的样子，照旧是肉麻兮兮。珂琳娜就像在教导讲不听的孩子，还叮咛说「不可以来打扰我们」，把欧托赶出了房间。看她这样，我不禁担心搞不好欧托才是珂琳娜头痛的来源。

「我也很担心珂琳娜夫人呢。欧托先生会不会太不受控制了？在大门那里，爸爸和欧托先生可是出了名的爱家，连失控的样了也一模一样喔。因为是第一个孩子，欧托先生这么兴奋，珂琳娜夫人一定很辛苦吧……」

「哎呀，别人都这么说吗？那梅茵的妈妈也很辛苦呢。」

珂琳娜呵呵笑著，拿来蓝色布料，摊在偌大的桌子上。

「仪式服赶得出来吗？我想应该很赶吧……」

「确实很赶，工坊现在正忙得人仰马翻呢。不过，因为现在接得到的上级贵族委托还不多，所以裁缝师们都干劲十足，而目费用也提高了不少。

珂琳娜说之前制作仪式服在染色的时候，顺便多染了几块布，好用来制作其他客人委托的礼服，所以现在是先挪用礼服的布料，动员工坊的所有人加上刺绣。

「那件礼服会先用其他布料缝好试装服，再进入正式的缝制流程，所以时间还绰绰有余，现在再染布也来得及。但梅茵的仪式服要尽快赶出来，没有时间用其他布料做试装服了，幸好前阵子刚做过，体型都没有变化吧？」

坷琳娜一边说著，一边为我穿上到处都穿有珠针的蓝色布料。捧著一颗大肚子，看起来很吃力。

「梅茵，不好意思喔。我先叫女佣过来，一个人有点吃力。」

「珂琳娜夫人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呢，就快要生了吗？」

「是啊，预计在冬季中旬。这孩子很有活力，老是乱踢，说不定是男孩子。」

珂琳娜「叮铃」地摇响呼唤女佣的铃铛，轻轻摸著大肚子。听到铃声，结果却是欧托一脸喜孜孜地走进来，「珂琳娜，你在呼唤我吗？」看见珂琳娜啼笑皆非的表情，我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哎呀，因为现在梅茵都把班诺拐走了，我觉得自己也该来缝制衣服的现场观摩一下。」

「欧托先生，你说我把班诺先生拐走了是什么意思？

像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哪里拐得动班诺那种成年男性。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身为你的监护人，班诺打算今后继续扩大事业的版图，所以，我现在正忙著学习奇尔博塔商会的业务。」

欧托说完耸耸肩，开始协助珂琳娜。帮起忙来有模有样，可以看出欧托努力过的痕迹。

「欧托先生，你的动作好熟练，页看不出来你其实是士兵呢。照这样下去，说不定再过不久，欧托先生就能和珂琳娜夫人一起管理这家店了。」

「嗯，但大概要再花上几年的时间吧。为了珂琳娜和孩子，我会加油。」

「是、是，别光动嘴，快点动手吧。」

由珂琳娜向欧托下达指示，很快完成了试装。尺寸没有问题，缝法也和上次一样，讨论便宣告结束。

珂琳娜再度把欧托赶出去，帮我整理好在试装时弄乱的头发，我也穿上外衣。这时内部楼梯的方向传来「叩叩」敲门声，接著是说话声：「我是马克。」然后是走向楼梯为马克开门的脚步声。

我急忙整理好服装仪容，点一点头，几乎同时有人敲响接待室的房门。

「请进。」

「珂琳娜夫人，梅茵，打扰了。」

马克拿著契约书，路兹拿著墨水壶，两人一同走进来。

马克把魔法契约书摊在圆桌上，让我一条条确认契约书上的内容。内容和我与班诺讨论过的几乎一样。至于看起来显然对我们十分有利的数字，是班诺谈判成功的结果吧。不过，只有一条内容让我感到陌生，就是「此一契约内容须载入墨水协会的规章」。

「马克先生，这里……契约内容须载入墨水协会的规章是什么意思？」

「协会的规章，指的是隶属协会的所有工坊都必须遵守的规定。，所以一旦把契约内容藏入墨水协会的规章里，接著也会载进其他城市墨水协会的规章，届时那里的工坊也必须遵守这项规定。」

契约魔法本身有效的范围仅限于这座城市，但如果是协会的规章，也适用于其他城市。所有协会在规章上都是统一的，只是每座城市和每间工坊在详细的规定上，会有些微不同。我想规章就像尽法一样是全国统一，而规定就像是条例，每个地区会有细微的差异。

「可是，要怎么做才能载入其他城市墨水协会的规章呢？有传达的方法吗？」

「墨水协会是因为能够获利，才会买下新墨水的配方，所以当然是由此处的墨水协会，把配方传达给邻近的墨水谣会。传达配方的同时，也会更改规章。」

听完马克的说明，我点点头，拿起墨水。契约书上已经签好了班诺的名字，还有墨水协会的签名，而不是会长的名字。我在最下方签下自己的名字。

「路兹，墨水协会长是什么样子的人？」

「……他的眼神让人很不舒服，而且在找梅茵。」

「咦？

路兹握紧拳头，压低音量告诉我说：

「那个大叔对老爷说，在墨水工坊说她知道其他种墨水做法的是个小孩子，在的话就叫她出来，真是幸好让梅茵躲在这里，我觉得他给人的感觉比公会长更讨厌。」

连路兹都说「比公会长更讨厌」，看来墨水协会长给人的感觉真的非常不舒服，既然班诺和路兹都对他这么警戒，那我也小心一点比较好。

「不说这个了，梅茵，快把手伸出来。」

路兹拿著小刀，要我伸手，眼看又要为魔法契约流血，我「呜」地不敢说话，伸出掌心。指尖立即传来灼热的刺痛，血珠往上鼓起。把血珠盖在契约书上后，契约书便在金色火焰的包围下燃烧殆尽，契约也宣告签订完成。每次看都觉得这个现象好神奇。

「梅茵大人，那直到老爷下达指示之前，请你待在这里不要移动。」

「马克先生，我知道。」

后来，欧托为了今年冬天不能请我去帮忙计算预算而长吁短叹，我也为了接下来要出生的小宝宝，和珂琳娜展开热烈的讨论。就在吃午饭的时候，班诺脸色大变地冲上楼来。

「梅茵，我让马克送路兹回家，去叫你的父亲和姊姊过来。直到他们来接你之前

你绝对不能离开这里！」

「居然还让马克先生送路兹回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站起来冲向班诺。班诺大力皱眉，看向窗外。

「我派路兹去商业公会办事情，却有一群奇怪的男人找上他，问他奇尔博塔商会的小姐长什么样子？说他既然是能拿契约书上楼的都帕里，应该知道她是谁。」

「能拿契约上楼……」

我说，班诺也慢慢点头。

「应该是墨水协会的人。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已经签完契约了，才在搜集情报。」

如果是想在有利的条件下签约，或者是为了能与对方签约而查探对方的情报，这么做还可以理解。但是，如今双方都签好契约了，也明知道我们十分警戒，却还特意找上路兹追问，真让人匪夷所思。未知的事情令人害怕。

「……背后不知道有什么目的，所以你最好提高十二万分的警觉。」

「是。」

「梅茵，我们来接你了。」

「爸爸、多莉！」

今天因为不用工作，父亲和多莉想必是立刻赶来接我，两人都气喘吁吁。

「抱歉把你们叫过来。」

接到通报的班诺上楼来，对父亲这么说。

「哪里，我才感谢你这么尽心尽力保护我女儿。方便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现在只知道墨水协会采取了行动，但目前我还不清楚背后的目的是什么，都签完约了才查探消息，又找上路兹追问，这些举动都很不自然。」

听完班诺的解释，父亲的眼神变得严肃。多莉不安地看著我，将我紧紧抱住。

「为了确保安全，我认为最好马上让梅茵住进神殿。虽然也要由家人来判断，但至少待在神殿的时候，他们就无法出手，我这边也能争取到时间搜集情报。」

「……嗯。」

父亲对班诺的建议重重点头，眉头深锁，把我抱起来。

「梅茵，你觉得呢？要去神殿还是回家？」

只要我说我不想自己一个人，父亲会带我回家吧。但是，来路不明的人很有可能因此找上路兹和家人。

「……虽然我不想跟家人分开，但更不想看到路兹和家人发生任何意外，所以我去神殿吧。反正也快要下雪了。」

话虽这么说，要住进神殿还是让我有些不安，用力抓紧了父亲的外衣。

于是从这一天起，我开始了在神殿过冬的生活。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II 过冬与冬天手工活

父亲和多莉一路送我到神殿的院长室，出来迎接的法蓝张大了双眼。他来回看著我和家人，眨了眨眼睛。

「梅茵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法蓝，不好意思突然跑来。」

然后我说著「我不想让戴莉雅听到」，制止要邀请我们入内的法蓝，在门口简单说明了情况。像是墨水协会长正在打听我的消息，路兹还被一群陌生男子抓住追问，所以为了安全起见，虽然提早了些，但决定开始住进神殿过冬。

此外，我也说了目前还不知道墨水协会长的目的是什么，我自己甚至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又听说与贵族有往来的协会长有些不好的传闻，所以要小心别让戴莉雅知道这些事。法蓝神色凝重地听著我一连串的说明，缓慢点头。

「遵命。稍后我也会向神信长禀报。」

「法蓝，我们也会努力探听消息，梅茵就拜托你了。我们会常来看她。」

父亲放在我肩膀上的手稍微往下重压。法蓝笔直回望父亲说：

「自当尽力。梅茵大人想必也会十分不安，请各位务必过来探望。」

「梅茵，不可以任性给大家造成困扰……还有这件事一定要向神官长报告清楚。和上司的沟通若不够确实，只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父亲的提醒十分有士兵的风格，我一边苦笑，一边用右拳在左胸上敲了两下。父亲的表情忽地放松下来，也做了相同的动作回应。多莉张手紧抱著我，蓝色眼珠不安地晃动，看著我说：

「梅茵，那我下次休息的时候会过来看你。在那之前要乖乖的喔。」

「嗯，我等你。」

目送父亲和多莉离开后，我才走进院长室。虽说是自己的房间，但这还是第一次要在神殿过夜，所以有点紧张。看到我在晚餐前夕突然出现，侍从们大吃一惊。

「梅茵大人，您怎么来了？」

「因为有点事情，所以我从今天开始会住进神殿。」

「是有什么事情呢？」

戴莉雅歪过头间，我「唔……」地闪烁其词。

「因为可能和贵族有关，所以详细情况我不能说。」

戴莉雅本要帮我换上青衣，但我制止她说：「不用了，因为今天不会再出去。」然后环顾四周。由于平常这个时间我早就回家了，一时之间想不到自己可以做什么。

「这个时间大家都在做什么呢？」

罗吉娜倒是一目了然，在弹飞苏平琴。因为规定只能弹到第七钟，罗吉娜总是弹到钟响前的最后一秒。戴莉雅在为沐浴做准备，从厨房搬来热水，她说沐浴是能让女孩子变得更漂亮的宝贵时光。对于戴莉雅如此努力提升自己女性的魅力，我真该向她看齐。

吉鲁把在梅茵工坊做了哪些事情、做好了哪些商品，都写在石板上做纪录。这个做法来自于奇尔博塔商会的商品管理方法，所以吉鲁正在路兹的指导下学习。法蓝在统计孤儿院和院长室所消耗食材与日常用品的数量，准备加购补充。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文书工作，所以法蓝非常忙碌，但他说有些已经份配给了罗吉娜和葳玛，所以现在算是比较轻松了。

「……那我来写要给神官长的会面邀请函吧。」

我在办公桌上写起要求与神官长面谈的邀请函。因为要等上好几天的时间才会收到回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的讨论。

写好信，我参考了芙丽姐的意见，开始构思下一本绘本，决定来整理与每个季节有关的五神眷属神的故事。

然后，自己一个人在侍奉下吃了豪华的晚餐，再于戴莉雅的协助下，奢侈地用了大量热水洗澡，再一个人钻进软绵绵的被窝里。床很大，可以尽情伸展四肢。

一翻过身，就看见床边的架子上摆著水壶、水杯和呼唤侍从用的铃铛。

「请您好好歇息，梅茵大人。」

「戴莉雅、罗吉娜，晚安。」

从顶盖垂落下来的布幔被拉上后，在一片漆黑的大床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虽然吃了美味的大餐、洗了添加了大量热水也不会被骂的澡，还躺在柔软又舒适的宽敞大床上，我却觉得和家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和多莉一边嬉闹一边洗澡，最后躺在狭窄的床铺上一家人紧紧挨在一起取暖，这些事情更让我想念。

……一天都还没有结束就想家，我真是太没用了。

虽然有侍从在，但他们都谨守著主人与仆从的分际，和我相处时态度十分恭敬，却不会纵容宠爱我。偏偏此刻又有不认识的人盯上了我，内心正感到不安，却要自己一个人独处，让我寂寞得不知如何是好。

神殿的早晨很慢才到来。

说得确切点，是侍从们很早起。但是，直到侍从们做好准备、早餐煮好之前，身为主人的我都不能下床。要是坐起来，戴莉雅还会对我怒吼：「讨厌啦！直到叫您之前请继续躺著！」贵族的大小姐们直到侍从做完工作之前，都得躺在床上假装还在睡觉，这种事我还是生平头一次听说。要是偷偷起来看书会被骂吗？

「那么，我们马上开始练琴吧。」

简单吃完早餐，和罗吉娜一起练飞苏平琴。罗吉娜带著非常灿烂的笑容准备飞苏平琴，「梅茵大人在这里生活以后，就不需要等到您来再开始，真是太好了呢。」

我开始练琴的时候，戴莉雅和古鲁也开始打扫房间和汲水，法蓝拿著会面邀请函去找神官长，并且说明现在的情况。法蓝回来后，说神官长严加嘱咐直到打听到消息为止，不准我离开房间。看来别说在神殿里走动，暂时每天都要关在房间里头了。

第三钟响，音乐课宣告结束。因为不能离开院长室，所以我继续构思下一本绘本

偶尔也教戴莉雅写字和计算。

「想不到梅茵大人很擅长教人呢。教得比吉鲁还容易了解。」

「真的吗？那我应该可以担任神殿教室的老师啰？」

戴莉雅平常很少称赞我，所以我有些害羞。但法蓝露出了纳闷的表情，指出他感到好奇的地方：

「梅茵大人，您说的神殿教室是什么？」

「就是教导不识字的孩子们识字，让他们学会读书写字的一种活动。」

「……这是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吗？」

「对啊，这已经列进冬天要做的预定计画里了。」

法蓝眨了眨眼睛，然后缓缓摇头。

「梅茵大人，我并没有听您说过这件事，请您说明究竟是打算做什么，又打算怎么进行。」

「咦？可是，我已经写在这里了吧？」

我拿出冬天的计画表，递给法蓝。法蓝看完计画表后，垂下目光嘀咕道：「原来这个是神殿教室吗？」看来只写「孩子们的教育」，没能让法蓝明白我的意思。他以为多莉开设的裁缝教室，和教孩子们怎么做冬天手工活，就是孩子们的教育。

「可是，虽然说要教孤儿院的孩子们识字，但现在已经有梅茵大人送的歌牌和绘本，大家应该多少都算识字了吧？」

吉鲁歪过头说，我「唔」地语塞。

「但，但我希望大家也会写字啊，只要学会读写，等以后成为侍从，或是去贵族家工作，做起事来会更轻松吧。而且如果能够学会算数和计算，也可以自己管理工坊和孤儿院，我觉得先学起来，会比完全都不知道要好。」

我提到昨天吉鲁为了管理工坊所写的报告，大家都感到赞同地点头。吉鲁因为还看不懂大数字，听说都是在灰衣神官的协助下写报告。

「-梅茵大人，那您打算在哪里召开神殿教室？」

「地点会设在男女都能出入的孤儿院食堂喔，我会负责当老师……」

「教导这件事请交给灰衣神官，梅茵大人不能当老师。」

法蓝和罗吉娜异口同声表示反对。看来我果然不能随便抛头露面。

结果，决定等拟好了教学进度表后，由我先在院长室里担任戴莉雅的老师。法蓝和罗吉娜观摩过后，再前往食堂担任老师。之后再把曾是侍从的灰衣神官们指导为老师，法蓝与罗吉娜便可以适时退出――分成这几个阶段开设神殿教室。

唔……难得被人称赞，好想上台当老师喔。

至于神殿教室冬季期间的目标，是让所有孩子都学会书写字母，并学会个位数的加法和减法。我已经准备好了大量的石板和石笔，还有当教科书的儿童版圣典。

大概决定好了各个阶段的内容后，第四钟也响了。吃完午餐喝著茶，路兹在这时候出现了。

「梅茵，你没事吧？」

听说班诺先是检查了路兹周遭的情况和有无可疑人物后，才终于答应可以外出，所以路兹才能来探望我……我奔下楼梯，跑向在客厅挥手的路兹。

「路兹，我要抱抱！」

「呜哇？！」

我飞也似地扑向路兹，要求拥抱。

一直渴望著体温的我，希望路兹能给予我温暖。

不知道是不是被小孩子的感觉影响，还是习惯了家人间常有肢体接触的互动，和丽乃有书万事足的那时候不一样，现在的我非常渴望人的体温。

「不在家人身边我好寂寞喔，我已经想回家了。」

「才过一晚而已耶？」

听了我的抱怨，路兹露出伤脑筋的笑容。但就算只有一晚，寂寞就是寂寞。

「不久就会习惯了，但现在是最寂寞的时候嘛。」

「那可不一定，搞不好接下来会更寂寞喔。」

「……要是再寂寞下去，我可能会寂寞得死掉。」

明明不去图书室就看不到书，我却只能关在院长室里头，眼下这个房间里，书就只有自己做的儿童版圣典而已，在这种状态下，要是再因为家人不在而一直感到寂寞，我恐怕会失去活下去的动力……

「你这家伙不看著你，本来就很容易有生命危险了，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那我会忍耐寂寞，路兹也忍耐我一下，不要嫌我烦。」

「唉，真拿你没办法。」

于是我直到心满意足为止，都紧抱著路兹不放。路兹任由我抱著，拿著吉鲁昨天写的石板和自己写的纪录进行比对，指出算错的地方。

我抱著路兹寻求心灵的安定，对此侍从们纷纷表达自己的意见，诸如「这样成何体统！」、「淑女就应该要……」、「讨厌啦！既然要抱至少要选有钱的贵族呀！」、「梅茵大人老是只依赖路兹」。但是，我全部予以无视。接下来的日子还很长，当然是先寻求我精神上的安定更重要。

「啊，对了。梅茵，工坊那边已经没有事情可以做了，接下来要怎么办？要开始做冬天的手工活吗？」

因为第二次印的儿童版圣典已经做完了，虽然还剩下做纸版用的厚纸，但能做绘本的纸张已经用完了，所以也无法再做绘本。现在河水又冷得快要结冰，造纸工作也不得不中断。最近虽然都忙著准备过冬和制作墨水，但过冬准备也差不多完成了，墨水的原料烟灰听说也快用完了。

「那我来说明怎么做手工活，可以去工坊拿来做黑白翻转棋的木板和工具吗？」

「知道了。吉鲁，走吧。」

「是！」

然后路兹和吉鲁带回来了木板和工具，围在小客厅的桌子旁，我开始说明要怎么做黑白翻转棋。

「这块比较厚的木板要用来做棋盘，然后用烟灰铅笔，拿尺对准后画下直线。总共要画出纵横各八格。」

我拿著自己的烟灰铅笔在木板上画线。

「画好线以后，就用这个工具刻线。」

我指著像是雕刻用三角刀的工具说这个三角刀是问过工艺师后，向锻造工坊订做

的工具。

「沿著线雕刻完以后，再沿著沟槽涂上墨水。因为是沿著刻好的线描上墨水，所以应该不太容易跑出去，但还是要小心不要画歪了。」

「知道了。」

「然后这些比较薄的木板要配合棋盘上棋格的大小，切成六十四块，再用锉刀磨到触感变得光滑为止。这些棋子只要其中一面涂上墨水，就算是完成了，所以切好以后就很简单。还有……」

其实我也不知道接著算是将棋还是西洋棋，总之我说明先和黑白棋一样把木板切作小片，然后在上头写字。但是，路兹听了却皱起眉。

「梅茵，这个不能采用像印刷那样的做法吗？」

「为什么？」

「因为现在会写字的人还不多，就算会写字，也不一定能写得漂亮吧？既然要写在这么小的木板上，要是看的人看不懂就糟了。」

「嗯，说得也是……那像几何图形板一样先做纸版吧。」

路兹在写字板上一一写下步骤，我也在自己的写字板写下该改良和该重新考虑的

事情。

我们就和平常一样进行讨论。吉鲁在旁边看著，一双紫色眼睛忽然瞪向路兹。

「……路兹平常都是像现在这样，先请梅茵大人数自己怎么做吗？

「因为青衣巫女在工坊不能做事，如果不请梅茵先在家里教我，工坊的工作就无法进行了吧？」

「我还以为路兹很厉害，什么都知道，原来厉害的根本是梅茵大人嘛。」

吉鲁没好气地鼓起腮帮子，我戳了戳他的脸颊。

「吉鲁，路兹很厉害喔，像这样只教一遍，他就能在工坊向大家说明，然后顺利做出来。像吉鲁现在也一起听，但你有办法教大家吗？」

「……没办法。」

依然鼓著脸颊的吉鲁先是低头，接著猛然抬头，指向我和路兹手上的写字板。

「可是，是因为我没有写字板才没办法教大家！只要我有写字板，一定也很厉害！」

「啊，吉鲁现在也识字了嘛。还在练习写工坊的报告书，说不定也需要写字板了呢。现在因为不能出去，那等到了春天，我再为你准备一份吧。」

「真的吗？！好耶，我一定会赢过路兹！」

吉鲁扠腰挺起胸膛，向路兹下了挑战书。对此路兹只是轻快应道：「那麻烦你在春天之前赢过我吧。」春天一到，路兹便会陪著班诺一起去巡视邻近城镇的植物纸工坊。他说希望以后能把工坊完全交给吉鲁管理。

「啊，对了。下次我会从店里带一名学徒来工坊……但虽然说是学徒，其实也快成年了。」

「为什么？你不在的时候代替你吗？」

我歪过头问，路兹的表情有些沉重。

「表面上是和我一样来工坊帮忙，但其实是老爷要他来这里学习侍从们的言行举止。」

「对喔，班诺先生说过要培训义大利餐厅的侍者。」

这个也要列进计画表里才行――我在写字板上补充了这一项。

「……梅茵，黑白翻转棋我懂了，但这个扑克牌你要怎么做？」

「其实我很希望墨水的颜色能有更多种，但现在没有也没办法，总之先全用黑色制作吧。」

我在石板写下花色和数字，在一个大四角形里面，画了方块三做为例子。

「就像这样，每张牌都会画上数字和相等数量的符号，总共要做四种。」

「数量还不少嘛。」

「啊，这个符号跟神的神具有点像耶。」

吉鲁得意地指著石板上的方块说。

「这个有点像是莱登薛夫特的长枪，这边这个像是芙琉朵蕾妮的法杖。」

吉鲁说方块的形状像是火神的长枪，黑桃则像是水之女神的法杖。经他这么一说，神具长枪的枪尖，和法杖装饰了魔石的那一部分，看起来是满像的。

「吉鲁，那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呢？」

「舒翠莉娅的盾牌是圆形的，这里面没有。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的神具是圣杯，所以形状比较像是这样……」

依吉鲁来看，他说圆形代表风之女神的盾牌，倒三角形则可以代表土之女神的圣杯，如此一来正好凑成四种。那么对于神殿里的人们来说，熟悉的图案应该更容易接受吧。于是我参考了吉鲁的意见，重新把扑克牌的花色画成黑桃、方块、圆形和倒三角形这四种。

「那么J ， Q ， K也用神的象徵吧。毕竟那三张图很不好画。」

于是J用了象徵生命之神的长剑，Q是象徵太阳女神的王冠，K是象徵黑暗之神的披风。重点在于图案要尽量简单明瞭。至于鬼牌，我决定采用象徵了混沌女神的扭曲之环，相传她对黑暗之神怀有爱慕之心，还怂恿生命之神去当跟踪狂。

「嗯，感觉还不错嘛，扑克牌好有神殿的感觉了呢。」

「对啊，而且在歌牌里面也出现过，大家马上就能看懂吧？」

决定好了所有图案后，我和吉鲁十分开心。路兹看著石板一脸肃穆。

「梅茵，这个更应该要用纸版印刷。用画的绝对会每张都不一样。」

「……说得也是。那纸版由我来做吧。」

和印书一样，决定先用厚纸做纸版，再印刷于木板上。反正时间多的是。不过是做扑克牌的纸版而已，小事一桩。

「梅茵，那我今天该回去了。」

虽然不希望路兹回去，但我开不了口这么说。我点头小声应道：「……嗯。」路兹露出了伤脑筋的笑容，捏了我的脸颊。「好痛喔。」我捂著脸颊，没好气地瞪路兹。

「明天我会和多莉一起过来，别露出那种表情啦。」

「我由忍耐寂寞的，你们一定要来喔。」

送路兹离开后，吉鲁一脸担心地低头看我。

「梅茵大人，你很寂寞吗？」

「嗯，因为平常都和家人在一起，所以现在不在了，我很寂寞。」

虽然知道我待在神殿，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安全的，却还是很想回家。明明是自己选择要来神殿，我却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被抛在了神殿里。

「那我也像路兹那样让你撒娇吧？」

吉鲁体贴地歪过头这么说。但下一秒，背后突然传来严厉的喝斥声：「万万不可！」我吓了一跳回过头，只见法蓝表情非常可怕地站在那里。法蓝走到吉鲁面前，用平静的语气教诲道：

「吉鲁，梅茵大人是主人。让梅茵大人对自己撒娇，并不是侍从份内的工作。路兹对梅茵大人来说既是朋友，也等同是家人，但你和他不一样。」

「……我知道了。」

吉鲁不甘心地咬著牙，慢慢点头。见状，法蓝才稍微放松表情。接著他在我面前跪下，让视线与我同高，又变回了严肃的表情。

「梅茵大人，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我明白您的内心十分不安。因此路兹与您的家人来访时，在院长室里若要对他们撒娇，我也会不予过问。但是，和侍从之间，请您一定要保持合乎礼节的距离。

听到法蓝要我和侍从保持距离，不要太过亲近，我再一次看向路兹离开的方向。现在路兹的身影已经消失，只有冷风飕飕吹过。冻人的寒意让脸颊感到刺痛，但是比起寒冷，内心的寂寞好像更是进入了严寒的冬季。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II 三方会谈

住进神殿的第三天，神官长捎信来问：「委托奇尔博塔商会制作的仪式服预计何时完成？」居然不是来通知什么时候要会面吗？我大失所望，请罗吉娜去叫来路兹。在孤儿院教大家怎么做冬天手工活的路兹立刻赶来了。

「梅茵，怎么了吗？」

「神官长写信来问，仪式服什么时候会完成。所以不好意思，你回店里吃午饭的时侯，能帮我问问班诺先生吗？」

路兹回去问完，得到的答覆是再快至少也还要三天的时间， 于是我多抓了一点时间，下午回信给神官长写道：

「商会表示只要努力赶工，应可在五天后完成。」这样一来就算催促商会赶工，应该也不会变得太紧凑。

法蓝带了回信去见神官长后，结果又带了决定会面日期的回信回来，同时还有要给班诺的邀请函。

「路兹，神官长说他七天后还会邀请卡斯泰德大人过来，要班诺先生到时候带著完成的仪式服来神殿。」

路兹为了在回去前打声招呼，顺便报告今天的进度，来到院长室。我一边抱著他尽情撒娇，一边递给他邀请函。

「知道了。回去路上经过商会时，我会拿给老爷……不过，梅茵，你的情况完全没有变好耶。没问题吗？」

「很有问题。我好想在下雪之前回家一趟喔。」

结果我非但没有习惯寂寞，想家的程度还越来越严重。当路兹和多莉造访院长室时，我抱著他们撒娇的时间也等比增加中。现在因为母亲怀孕了，不能过来，无法对母亲撒娇好像又更助长了我的寂寞。

「唉，一旦开始下雪，我也没办法每天过来喔。」

路兹一脸为难地摸著我的头说。这阵子都值中班的父亲一周能来一次，多莉约略是两天能来一次。而为了察看工坊和手工活的情况，路兹几乎每天都过来，要是连他也不来了， 一定会更寂寞。

「真希望不要下雪。」

一想到现在外面的天气冷得随时有可能下雪，我抱著路兹的双手更是用力了。

会谈当天，在第三钟响前不久，终于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虽然雪并没有大到会很快积雪，但任谁看了，都明白冬天已经正式到来。

「外面会积雪吗？」

「梅茵大人，不会那么快的，今天的会谈也不会因此取消喔。」

练习完飞苏平琴，接著不得不练习要怎么向卡斯泰德寒暄。现阶段光是走路时要怎么让裙摆优美摆动，罗吉娜就没有止尽地要求我重来。

……通往优雅的路途真是步步血泪。

「梅茵大人，班诺大人下午将会来访，所以没有多少练习时间了唷。

这天的会谈时间订在第五钟，但班诺在那之前会先来院长室，声称是因为我居中介绍了上级贵族，要先过来问候。所以我必须在那之前，把寒暄练习到在卡斯泰德面前不会出糗才行。我重新打起精神，继续练习。

「午安，班诺先生、马克先生……咦？路兹没来吗？」

因为要与贵族见面，班诺穿著袖子很长的冬季衣著，马克捧著箱子走进来。我还以为路兹一定会一起来，此刻却没有看到他，不满地噘起嘴巴。

「今天开始下雪了，所以我让路兹优先去处理梅茵工坊的工作。等一下他应该会各拿一份做好的冬天手工活过来，会谈时由你带过去。

「冬天的手工活吗？为什么？」

今天的会谈还有神官长和上级贵族在，不是由身为商人的班诺，而是由我带过去吗？我无法理解地偏过头。

「如果要开始贩卖那些手工活，我总觉得会带来莫大的影响，所以想听听神官长和上级贵族的意见。」

「嗯……如果以前都没有过类似的东西，那影响应该会很大喔。」

我依据丽乃那时候扑克牌和黑白棋已经很普及的记忆来回答。班诺露出了非常不高兴的臭脸，瞪著我说：

「……影响会很大？连纸和印刷会带来什么影响都没有考虑过，只想著要推广开来的你，都能断言影响会很巨大吗？」

「呃……我也知道纸和印刷造成的影响，甚至能够改变历史喔。虽然我只是因为自己想要才做出来……」

我也知道印刷对文明和文化的进步带来了多少贡献，又造成了多大的影响。虽然知道，但我就是想要看书，所以这点我也没办法。

「班诺先生，你怎么了？脸色很难看耶。」

「压力好大……等一下谈话可是神官长和上级贵族都在。」

班诺按著腹部说，想不到他也有这么敏感的一面。我还以为班诺的个性很好战，不管对谁都不肯轻易服输，现在看到他这么紧张，感到很不可思议。

「之前不管面对公会长还是既得利益者，班诺先生都还兴高采烈地向他们挑衅，现在却会紧张吗？但他们两位都是好人，所以不用担心喔。」

「别把上级贵族和公会长混为一谈！你以为现在这种状况是谁害的？！」

怒声咆哮完，班诺只差没趴在桌上地垮下脑袋。用发蜡那类的理发用品固定住的奶茶色刘海随即往下掉。

「老爷，请您不要低头。刘海会变乱。」

马克苦笑著提醒，班诺才悻悻然地拨起刘海，赤褐色双眼睨著我说：

「……可恶！我今天特别希望你能把那悠哉的个性分给我一点。」

「咦？可是，今天只是要提交做好的仪式服吧？之前班诺先生不是还很高兴，可以和上级贵族攀上关系吗？」

「你这个不带大脑出门的ㄚ头！如果只是要提交仪式服，会特地把我叫来神殿吗？当然是为了搜集和你有关的消息！」

班诺烦躁地瞪著我，我忍不住指著自己。

「我吗？但现在还有什么该搜集的消息吗？」

「今天会谈上，应该会互相分享彼此调查到的关于墨水协会长的消息，还有决定今后对你的处置。平民区的情报由我提供，贵族那边的情报由上级贵族提供，再和想要两边消息的神官长一起讨论。」

这样一说，神官长也说过他要搜集情报，要我在那之前别踏出院长室半步。意思是现在已经打探到消息了吗？

「班诺先生，墨水协会长那边有什么新进展吗？」

「不，目前完全没有。现在因为天气变冷了，路上行人减少很多，若有陌生人在商会四周排徊会很醒目……如果不是因为不想引人注目，表示他们早已经搜集完了必要的情报，不然就是打算在冬季的社交活动上再搜集。」

冬天整座城市会被大雪笼罩，散布于各地农村的贵族会在收获祭结束后回到贵族区。领主从春天至夏天必须前往中央，而冬季在领地间是贵族们的社交季节。他们会藉著这段时间与各地的领主碰面，互相交换资讯。

「梅茵大人、班诺大人，时间到了。」

「法蓝，谢谢你。那我们走吧。」

对班诺说完，我让法蓝帮忙带著路兹拿来的冬天手工活。确认马克拿好了装有仪式服的箱子一行人走出院长室。通往神官长室的走廊冷得要命。现在已经冷得让人舍不得离开房间。

来到神官长室门前，法蓝摇了铃铛后，房门径自敞开。卡斯泰德已经到了，正坐在接待用的桌前雍容闲适地喝茶。

「神官长、卡斯泰德大人，久疏问候了。近来已开始缅怀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的温

暖，不知两位是否一切安好？」

之前只看过卡斯泰德穿著铠甲的模样，但今天的他穿著贵族服装，红褐色头发和班诺一样用发蜡往上梳抹固定，所以可以清楚看出他的额头有点宽。质料像是天鹅绒的外衣充满光泽，袖子一样长得有如和服的振袖，还能看见袖口底下是叠加了好几层精致蕾丝的布料。因为日积月累的锻炼，卡斯泰德的肩膀很宽，全身有著厚实的肌肉，散发出了无比的威严。但是，比起穿著铠甲的时候，那种剽悍的感觉已经减缓了不少，淡蓝色的双眸今天也显得比较柔和。

「很高兴看到你也一切安好，见习巫女梅茵。」

「在此为卡斯泰德大人献上由衷的祝福。」

没有出错地打完招呼后，接著是班诺向两人问安。

神官长请我们坐下后，随从纷纷站在我们身后。坐在最上座的人是神官长，左手边是卡斯泰德，右手边是我，末座坐著班诺。

「感谢各位聚集前来，那么，先提交仪式服吧。」

神官长说，马克便上前一步，把手上的木箱交给班诺。班诺轻轻点头，动作恭敬地打开箱子，再递到卡斯泰德面前，木箱里铺著布，上头躺著颜色宛如深沉大海的蓝色仪式服。在已经点亮了几盏烛台的昏暗房间里，流水纹路的刺绣粼粼地反射烛光。

「这件便是梅茵大人的仪式服，还请查收。」

卡斯泰德简单地做了确认，问我：「是这件没有错吧？」因为我已经在试装时比对过尺寸，也看过成品，所以检查了服装和腰带后，点头说：「是的，没有问题。」

「那么，就在此交给见习巫女梅茵了……请你收下。」

「衷心感谢，那我就收下了。」

确认我收下后，卡斯泰德努努下巴，直到此刻我才发现，像侍从般跟在卡斯泰德身边，我还以为是随从的人，原来是那时候的护卫骑士达穆尔，达穆尔将装了钱的皮袋交给班诺，清点了袋内的金额，班诺再交给马克，

「班诺，这次要你十万火急赶出来，真是有劳了。卡斯泰德、达穆尔，你们的惩处也就此告一段落。」

神官长自始至终在旁静静看著，在最后开口这么说道。于是不只班诺，卡斯泰德和达穆尔也吐了口气，显得不再那么紧张，我请法蓝接下装了仪式服的木箱，法蓝心领神会，帮我拿著木箱。

「侍从先退下吧。」

神官长让侍从们退下后，设置了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那是指定范围，而非指定人物的魔导具，好让没有魔力的班诺也能使用，神官长放了四颗魔石，念了什么后，淡蓝色光芒呈四角柱形的空间笼罩住我们。

可以看见侍从们都在淡淡的光芒外待命，但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同样地，我们这里的声音应该也传不出去。

原来还有这种魔导具啊！找正感到佩服时，发现右手边班诺的脸颊在微微抽动。虽然我最近开始习惯了，但平民区的人亲眼看见这样的魔法，当然都会大吃一惊吧。但是，班诺不愧是大店的老板，即便感到吃惊，也只是脸部表情有些抽搐，不像我 样会大叫出声，还来回东张西望。

「那么班诺，我有问题想问你。」

「……请尽管吩咐。」

神官长说，班诺在胸前交叉双手回答。

「我听说你与墨水协会签完魔法契约后，他们却开始打探梅茵的消息，还找上了路兹问话，这些全部属实吗？」

「是的。按理说，为了在更有利的条件下签约，一般都是在签约之前打听消息，墨水协会却是签完约后才开始打探，让人无法厘清他们的意图。」

神官长听了点点头，接著看向我。

「梅茵，你认识那个人吗？」

「不，班诺大人为了不让我与对方见到面，签约的时候还把我藏起来，所以长相和名字我都不知道。」

「墨水协会长与贵族素有往来，更时常传出不好的传闻。所以我判定最好别让他与梅茵大人有所接触，签约时才让梅茵大人在另一间房间等候。」

班诺说明了不让我与墨水协会长碰面的理由，神官长弯起嘴角。

「嗯，很明智的决定，墨水协会长的名字是沃尔夫没错吧？」

「你听到了什么传闻？是以什么为根据，认为他对见习巫女有害？」

神官长和卡斯泰德相继向班诺发问。我因为不认识墨水协会长，只能安静倾听。

「墨水协会长的名字确实正是沃尔夫 据说为了在贵族面前得到特别优待，不惜

动用非法的手段。但是关于传闻，因为尚不确定真伪，所以详细情况请容我日后再作禀报。」

「如果是这样，那他会在签完约后才大动作地搜集情报，可能是因为都已经签了

约，不在乎关系是否会恶化吧。」

听了卡斯泰德的分析，班诺睁大双眼。魔法契约无法轻易毁约。正因如此，事前准备才非常重要。但是反过来想，这也表示和墨水协会的关系再怎么恶化，举例来说即使加害于我，只要没有所有人的同意，就无法解除魔法契约。被卡斯泰德指出对方可能就是利用了这一点，班诺瞬间露出了懊悔的表情。

「班诺，你认为沃尔夫得到梅茵的消息后，打算要做什么？我想知道商人，尤其是平民区人们的想法。」

神官长问道，班诺缓慢地说出回答。

「对我们商人而言，梅茵大人的价值在于她接连创造出的商品，和能够想出那些商品的知识，但是，能够正确衡量其价值的人并不多。倘若沃尔夫认为梅茵大人的商品和知识具有价值，可能会希望她加入墨水协会吧。但是，如今梅茵大人已经加入了奇尔博塔商会和商业公会，那么，能够采取的做法便有三种。一是不惜花钱只要能买下知识，二是绑架后威胁她说出来，三是掳走梅茵大人身边的人当作人质，再要求她提供知识。」

卡斯泰德用怀疑的眼神看著我。看著外表像是还未受洗过的我，心里肯定在想我怎么可能接二连三创造出新商品吧。

「但是，就算绑架梅茵大人并威胁她，我认为也无法从她口中问出所有知识。因为如果想无穷无尽地赚进更多钱，就必须让梅茵大人活著，而且在无人能发现的地方把她关起来，但这点是极度不可能办到的事。」

听完班诺说的我可能遭到的境遇，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我从没想过可能有人会为了赚钱，就把我掳走并关起来。我更是深刻明白到了班诺身为大店的老板，对我有多么礼遇，突然觉得别人都好可怕。

「为什么把梅茵关起来是不可能办到的事？只要有平常未在使用的房间和宅邸，要囚禁一个人很容易吧？反而要掩人耳目掳人还比较困难。」

卡斯泰德说得泰然自若。能够断然说要囚禁一个人很容易，未免太恐怖了。

「因为对方若不清楚梅茵大人的虚弱程度，梅茵大人很有可能不知不觉间便离开人世。比起绑架，要囚禁梅茵大人是更加困难的事情。」

「嗯，的确。只是把她关进反省室半天而已，她就发烧病倒了好几天。要是当成一般的俘虏关起来，在问出知识前就死了吧。」

神官长马上点头同意班诺的见解。看来反省室那件事，真的在神官长心里留下了阴影。其实那点发烧只是家常便饭，神官长若能忘记，心情会比较轻松吧。要是能顺便忘记我是唯一一个被关进反省室的青衣巫女就更好了。

「那么，沃尔夫也有可能在得到一定程度的知识后，再把梅茵卖给贵族吧，斐迪南大人。」

「……我知道梅茵大人是身蚀，但除了身蚀这点之外，还有其他理由会被贵族盯上吗？」

班诺不能理解地皱眉。神官长和卡斯泰德先是对望，神官长再转向班诺点点头。

「详情我不打算多说……但确实还有其他理由。目前最有可能的，是沃尔夫在掳走梅茵、问出知识后，再把她卖给贵族。也有可能是贵族指使沃尔夫掳走梅茵，再安排时机让沃尔夫救她出来，藉此施恩。也有可能掳走梅茵后，宣称她其实是自己的孩子。此外，也有可能单纯只是报复……所以也有遭到暗杀的危险。」

……啊呜！我好像听到班诺先生在痛骂：「你这白痴，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在神官长扳著手指逐一举出这些可能性之前，对于有陌生人在打听自己的消息，我只觉得很不舒服而已，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处境竟然危险到了这种地步。难怪要我待在孤儿院长室里别出来。

「班诺，那你接著继续从商人那边搜集情报，并且隐瞒梅茵的存在。冬季期间，我不会让梅茵离开神殿。就算要移动，也只会在院长室、仪式厅和孤儿院之间往返。不论去哪里，都会有灰衣神官跟著她，所以应该不用担心。问题在于春天过后。」

神官长说完，班诺和卡斯泰德点点头。

「对方也是冬季期间才能搜集消息，召集到人手吧。」

「必须尽早想出对策。班诺，你知道有什么方法能让这个安分守己吗？」

神官长说著指向我，所有人的视线往我集中。

班诺瞥了我一眼后，神情极度疲惫地缓缓摇头。

「不，我也不知道。每次都是等到察觉的时候，她就已经把事情闹大，甚至一不留神就濒临死亡边缘。我要是知道，早就付诸实行了。」

「我想也是。果然要让她待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才是上策吧。」

神官长和班诺一同看著我，深深地长叹口气。接著再互相对望，各自露出了苦笑。

怎么两人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梅茵，每次不管你做什么，常常会连带引发不少问题，所以今后不管要采取什么行动，或是要制作新商品，一定要先取得我和班诺的同意。」

听到神官长这么说，我才想起自己带了孤儿院的冬天手工活过来，班诺果然未卜先知。我拿起法蓝刚才放在脚边的手工活。

「那么，这个也需要徵得同意吗？是孤儿院冬天在做的手工活。」

「记得你之前就说过要做什么东西吧。让我看看。」

我拿出了这个世界版本的扑克牌、黑白棋和西洋棋，摆在桌上，先前虽然听过说明，但班诺也是第一次看到成品，同样往前倾身，看得目不转睛。

「这个是什么？」

「这个是扑克牌。虽然玩法有很多种，但在孤儿院我打算玩『神经衰弱』。先像这样把牌混在一起，再把画了图的那一面翻到背面，只要找到相同的数字翻过来，就可以把牌拿走。能拿到最多牌的人就赢了。」

因为孩子们的手太小，还拿不动木板做的扑克牌，所以我打算先玩神经衰弱。教了玩法后，卡斯泰德兴致勃勃地开始试玩。因为不想占用太多时间，一开始就先抽走了一半的扑克牌，神经衰弱由拥有出色记忆力的神官长大获全胜。

「其他还有很多种玩法。如果可以做出更加坚硬的纸张，那么用纸做的扑克牌，玩起来会比木板做的扑克牌更简便喔。」

我也教了二十一点，梭哈，伤心小栈等几种玩法，卡斯泰德的反应都不错。

「虽然看过灌注了魔力的占卜卡片，但还没看过仅供娱乐的卡片呢。最主要是一副卡片就能有多种玩法，这点真不错。这在贵族间应该能流行起来。」

「而且也能用来学习数字喔。我是为了让孤儿院的孩子们学习数字才做的。」

我说，神官长点头应著「原来如此」，指向黑白棋的棋盘。

「梅茵，这又是什么？」

「这个叫做黑白翻转棋。彼此互相下子，像这样包围住以后，这部分的棋子就必须翻面，最终数量较多的人便获胜。」

神官长对黑白棋表现出了兴趣。于是我当他的对手，一边说明一边开始玩黑白棋。放下棋子，然后翻面。等下完所有棋子，整面棋盘上几乎都是白色，是我赢了。

「……我输了？」

「因为神官长还没有理解规则，所以输了也是正常的。再比几次，我就赢不了神官长了吧。」

神官长愕然地看著棋盘，我耸肩回道。因为神官长还不知道玩法，所以第一次玩我才能赢他，但他那么聪明，肯定三两下就能理解规则。就是因为知道只有现在能赢，我才毫不客气地卯足了全力应战。

「那再比一次，我接下来一定会赢。」

「神官长，下次再比吧。只要神官长愿意买下来，我之后随时奉陪。」

「好，我买了。」

看到神官长立即决定，班诺的肩膀瞬间一动。他在桌子底下悄悄向我比出「干得

好」的手势。

「咳！那么，这又是什么？」

「呃……这个是『西洋棋』，一样是在黑白棋的棋盘上玩，每个棋子都有固定的行走方式，只要吃掉国王就算赢了。」

我收走黑白棋的棋子，说明西洋棋的下棋方式。卡斯泰德「嗯……」地沉吟，瞪著棋盘说：

「……这个游戏倒是和加芬纳很类似。」

「哎呀，已经有类似的游戏了吗？。那就依据现有的游戏，稍作改造比较好吧？」

记得在丽乃的世界，棋盘游戏也是很久以前便存在，所以这里有类似的游戏也不奇怪。

「不，贵族间进行的游戏需要魔力，而且会抢走领地，所以对战方式完全不同，但这个如果要在平民区贩卖，应该是没问题。」

「但贵族们要是不买，大概也卖不太出去吧……」

平民区能花钱购买娱乐用品的富人并不多，绝大多数家庭为了每天的生活就已经分身乏术。看来只能和黑白棋一起成套贩售，并说明和加芬纳是不同的游戏，也许久而久之能在贵族之间流行开来。

结束了生意上关于孤儿院手工活的讨论后，神官长便解除防止窃听的结界，神官长和卡斯泰德唤来各自的侍从，买了黑白棋和扑克牌，因为原本预计春天之后才要开始贩售，所以额外加价，变成了四枚大银币。想到之前讨论的时候，还决定价格要订为五到七枚小银币，简直是超级敲竹杠。

「班诺，今天辛苦你了。愿守护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的眷属神庇佑予你。」

「神官长，卡斯泰德大人、梅茵大人，非常感谢今日与三位共度了如此有意义的时光。那我先行告退了。」

班诺在胸前交叉双手，跪下行礼。身后的马克也同样下跪行礼，接著两人退出神官长室。我也看向神官长，打算接著离开。

「神官长，卡斯泰德大人，那么我也……」

「我们还有话要跟你说。拿好这个。」

桌上放了四个平常使用的防止窃听用魔导具。神官长、卡斯泰德和我分别拿起了一个，达穆尔伸手拿起了最后一个。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II 骑士团的处分和今后的对策

班诺离开后，达穆尔走向空出来的位置。那里是末座，应该由平民的我来坐才对――于是我站起来，但神官长立刻制止我。

「梅茵，继续坐著吧。」

「咦？可是……」

我瞥向达穆尔，但达穆尔只是稍微眯起灰色眼眸，露出和善的微笑，直接坐下，要特别请他起身，自己再坐过去也很奇怪，所以我听了神官长的话重新坐好。

确认所有人都落座，神官长才环顾在场所有人。

「那我接著说了。梅茵，关于先前骑士们在讨伐陀龙布时，对你做出的无礼行为，领主已经下达处分，因此接下来要向你说明。」

「处分……吗？」

我知道会处罚当时护卫我的骑士，但谁不想知道详细内容，只要往后不会再有机会接触就好了。彷佛看穿了我的心思，神官长垂下目光说了：

「……我想你多半不想知道，其实我也十分犹豫，该不该把贵族的这些事情告诉你。但是，也许往后你会需要这些消息。」

缓缓呼出气息后，神官长看向卡斯泰德和达穆尔。

「先前讨伐它龙布之际，担任护卫的骑士竟然危害应该护卫的见习巫女，致使现场情况更加混乱，领主对此十分为怒。首先，身为骑士团长的卡斯泰德不仅日后要更加严格教育新人，更予以减薪三个月的处分，还要负担你仪式服四分之一的费用。然后是斯基科萨……」

神官长用平淡的语气开始说明，神官长说战场上若不听从上司的命令，将会妨碍到作战计画顺利进行，况且被指派为护卫，却伤害了护卫对象，更是骑士绝不该有的行为。因此领主判定在骑士团中，不仅违反命令还擅离职守，可算是重罪。

「领主对斯基科萨下达的判决是处刑。原本还会牵连一族，但考虑到这样一来对你产生的恨意与愤怒会太过巨大，所以领主给了斯基科萨的父亲两个选择。一是就此由全族共同承担斯基科萨的过错，二是发誓今后绝不与你有所牵扯，并且支付罚金。只要发誓支付罚金，便不株连全族，还能以殉职的名义处决斯基科萨，保住名誉……」

我不由得吞口口水，虽然已经听说过处分会由领主日后宣判，但没想到会出现处刑这种结果。毕竟斯基科萨是贵族，我是平民，我还以为会从轻发落。

「最后斯基科萨的父亲付了罚金，发誓今后绝不与你有所牵扯。他所付的罚金正好负担了你仪式服的一半费用。而斯基科萨已对外宣称在骑士团出任务时殉职了。」

发现意思是已经行刑了，我忍不住看向达穆尔。既然现在坐在这里，表示达穆尔免于遭到处刑。但是，说不定他也受到了严厉的惩罚。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神官长也看向达穆尔。

「达穆尔的处分是必须负担你仪式服四分之一的费用，并且接下来一年的期间降级为见习骑士，处分之所以与斯基科萨不同，是因为你为达穆尔做了辩护。」

「我吗？」

我不记得自己特别帮他说过什么话啊。我纳闷歪头，达穆尔突然对我绽开笑容。

「见习巫女向斐迪南大人为我做了辩护吧？你说了我对你很亲切，也打算救你，还开口劝了斯基科萨。多亏了你帮我说话，我才能免于与斯基科萨同罪，只受到了轻微的处分。」

原本因为身为护卫，却没能保护好护卫对象，该以同罪论处。但神官长他们采纳了我的证言，相信达穆尔当初确实想要阻止斯基科萨，却碍于身分的差异无能为力，因此予以减刑。好不容易成年后终于独当一面，现在却再度被降级为见习骑士，但比起遭到处刑的斯基科萨，这样的惩处算是相当轻微了。

「我家在下级贵族之间，地位也算相当低，所以每次遇到身分差异上的不公，都只能忍气吞声，至今从来没有人对我伸出援手。所以，听到你为我向斐迪南大人请求减刑，我真的很高兴。」

达穆尔高兴的程度好像有点太夸张了，但身处在那种差别待遇随处可见的社会里，看来就算有著贵族的头衔，下级贵族也很辛苦。

「此外，达穆尔在降级为见习骑士的这一年里，要担任你的护卫。」

「咦？当我的护卫吗？！」

「你现在的处境是真的非常危险。」

神官长说，淡金色的眼眸注视著我。「为了让毫无戒心的你也能明白，由你来说明吧。」然后神官长吞向卡斯泰德，这么说道。卡斯泰德点了点头，从正前方直视我，淡蓝色的双眼变得有些严肃。

「如今在上级贵族之间，已经有越来越多人意识到你具有利用价值。你虽是平民，却被授予青衣，还与骑士团同行，完美达成了任务，骑士们也亲眼见识到了你拥有的魔力量。很大部分也是因为授予你青衣一事，还取得了领主的同意。」

骑士团是由贵族集结而成。倘若轻蔑我是平民就随意对待，结果却像斯基科萨那样殃及一族的话，就必须改掉这种态度。而一旦告诉其他人自己见到的魔力量和神官长说过的话，卡斯泰德说一般贵族都会开始盘算起能否利用我。

「同时，大家也知道了你身为拥有身蚀的平民，尚未与任何人签下契约，但目前是在斐迪南大人的庇护之下。为了讨好、亲近斐迪南大人和领主，一定会有不少贵族想接近并利用你。」

假使这种贵族与墨水协会的沃尔夫联手，有可能发生哪些事情，卡斯泰德列举出了他设想到的可能性。

「如果只是想利用你，有可能会指使沃尔夫掳走你，再把你救出来，对你施以恩惠。这种贵族基本上只想著要利用你，只要不发生预料外的事态，应该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但是，你身边的人就不敢保证。」

卡斯泰德说完，轮到神官长开口：

「但假使是与我敌对的势力唆使沃尔夫把你掳走，便有可能把你卖给敌对领地的领主，或者声称你其实是自己的孩子……倘若要声称你是自己的孩子，那么你原本的家人就会变成阻碍，恐将遭到灭口。」

神官长的预想太过阴险残忍，让我倒吸了口气。一想到有可能让家人身陷险境。，冷汗便沿著背部淌下。我握紧了交叠在大腿上的双手，但还是忍不住发抖。

紧接著，达穆尔又从下级贵族的观点，发表了贵族对我的看法。

「现在在下级贵族之间，对见习巫女的轻蔑依然非常强烈。我想是因为不想承认见习巫女分明是平民，却拥有强大的魔力吧。事实上我在自己亲眼看到之前，也没想过平民的身蚀竟能拥有那般强大的魔力。」

看来下级贵族比起为了自己的好处利用我，更会先对我感到羡慕、嫉妒与仇视。

「但是，下级贵族不可能明目张胆地与斐迪南大人为敌。如果有上级贵族采取行动，只会跟著搭顺风车吧。在我看来，对见习巫女来说最危险的对象，是对她怀有私人恩怨的人。」

达穆尔神色紧张地看著神官长和卡斯泰德，接著又说：

「虽然斯基科萨的父亲和继承人以保护一族为首要顺位，但斯基科萨的母亲并非如此。因为斯基科萨在一族中魔力偏低，又基于许多缘由，不得不送进神殿，好不容易因为中央政变而回来，他的母亲对此非常高兴……所以，听说她对见习巫女十分怀恨在心。」

我不禁毛骨悚然。失去家人的愤怒与怨恨，我非常可以理解。我要是失去了家人，连我也无法想像自己对于害死了家人的凶手，会产生多么强烈的恨意。如今，有人正对我抱著这样的恨意。失去家人以后，如果对方的愤怒和怨恨只针对我一个人，那还没关系，但我更害怕会针对我身边的人。

「甚至有策划暗杀的危险性吗……会有贵族愚蠢到不惜连累一族吗？」

神官长说，我紧握著大腿上的拳头，等著达穆尔回答，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哀伤，低喃说著「我也不知道」。

「如果真的做出了伤害见习巫女的行为，这次恐怕难逃株连全族的命运。但是，女性会为了私怨做出什么事情来，这部分我也无法预料。」

「如果不惜连累一族人也想报仇雪恨，看来情况比我想的还严重……」

卡斯泰德按著眉心说。贵族普遍认为只要有家族这样的枷锁在，其他人应该不至于太过胡作非为。

「不光斯基科萨的母亲，我也没想到墨水协会的沃尔夫竟是那么危险的人物。」

原来前往贵族区贩售墨水的人一向是沃尔夫。因为最常购买、使用墨水的客群便是贵族，所以贵族多半听过他的名字，但是，没想到沃尔夫会有为了与贵族攀上关系，不惜动用非法手段的传闻――在场的贵族们如是说。

「我本来打算继续教育你为青衣见习巫女，将来再让你和贵族结婚，但看样子必须更改预定计画了。」

「什么？」

……让我和贵族结婚是什么意思？别说同意了，我甚至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喔？！

我把头一歪，一时间无法理解神官长的意思。请不要擅自决定我未来的人生，尤其还是结婚这么重要的事情！要是神官长动用自己的权力决定对象，那无法拒绝的男方也太可怜了。

「我从没听神官长说过这种打算喔。」

「我先前应该就说过了，即使你无意与贵族签约，未来多半也得生下贵族的孩子。本想先提升你的教养，累积巫女的经验，再尽可能为你找到一门好亲事，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

之前在讨论要不要收罗吉娜为侍从的时候，神官长确实提醒过我类似的事情。看来在那个时候，神官长就已经打算要当我的媒人了。神官长到底有多喜欢把麻烦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啊？对于神官长富有责任感，又过度一板一眼的个性，我已经超越惊讶，甚至是感到佩服了、神官长瞥向卡斯泰德，又说：

「梅茵，不只是你，你身边的人也很有可能身陷险境，必须尽快让你成为贵族的养女。」

若要尽快成为贵族的养女，就表示我必须和家人断绝关系，和其他人成为家人，前往贵族区生活。

……又要和家人分开吗？

内心开始惶惶不安。随著待在神殿里的日子越久，我总觉得与家人间的联系变得越来越薄弱，本来就已经很不安了，现在更是一鼓作气膨胀。

「只要成为卡斯泰德的养女，应该多少可以保护你吧。他的人品我可以保证：卡斯泰德，这件事能拜托你吗？」

「既是斐迪南大人的请求，当然是乐意之至。」

我还在茫然发呆时，他们已经自顾自讨论出了结论。

卡斯泰德稍微往前倾身，双眼与我对视。眼前的上级贵族有著感觉就很可靠的体格，双眼还温柔眯起。再考虑到神官长对他十分信任，我也知道没有比他更理想的养父人选。

「梅茵，你要成为我的养女吗？」

「不可能。」

但是，我想也不想就回绝了这样的大好机会。在场众人都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直盯著我瞧。

「见习巫女，这么好的机会可是绝无仅有？！竟然拒绝斐迪南大人和卡斯泰德大人的好意，你到底在想什么？！」

「达穆尔，你冷静一点。梅茵，你说不可能是什么意思？」

在神官长平静的话声中，听得出来同样含有怒气。但是，我还是无法答应。

「我做不到。现在光是冬天住在神殿里面，我就寂寞又不安得无法保持平静，没有办法再和家人分开了。我绝对不要！」

我疯狂摇头，随著情感剧烈起伏，感觉到了魔力也开始失去控制。压抑在体内深处的魔力随著激动的情绪往上翻出。

「我想回家，我不想再和家人分开了！」

「梅茵，快点冷静下来！」

神官长大喊著霍然起身，把一颗拇指大的透明石头压在我的额头上。，石头眨眼 间就变成了淡黄色。神官长看到魔石瞬间变色，脸色跟著丕变。

「卡斯泰德、达穆尔，你们还有空的魔石吗？！」

「是！」

卡斯泰德和达穆尔慌忙拿出魔石，神官长一把拿走后，把我扛起来，大步走向秘密房间。

「为了把影响压到最小，我带她进工坊！」

一进到秘密房间，神官长便往长椅坐下，让我站在他前面，和刚才一样把魔石压在我的额头上。魔石接连变了颜色，摇曳不定的魔力也接连遭到吸收。

「你这笨蛋，虽然奉献仪式就快到了，但你的魔力也累积太多了。」

「……因为最近都关在房间里，也没有进行奉献吧。」

魔力得到宣泄出口的同时，情感好像也有了宣泄的出口。我擦掉眼角的泪水，吐了一大口气，但是，在体内几欲失控的热意还是没有完全消退，我也没有力气可以把它们压下去。

「不过，你的精神状态未免太不稳定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都是神官长不好，把我的记忆挖出来……」

因为神官长使用了窥看记忆的魔导具，让我感受非常真实地回忆起了再也回不去的那段时光。看到了丽乃那时候的母亲，和她说了话，切身感受到自己失去了这个家人。由于在这里的生活十分忙碌，所以我平常都不怎么去思考，现在却因此想起了从前的家人。从那之后，内心一直有开了大洞的感觉。

所以，这次为了不失去自己的家人，我才下定决心要好好珍惜他们，还要孝顺父母，结果却没过多久就住进神殿。内心的大洞都还没填补起来，我就和家人分开了，所以始终有著挥之不去的失落感。

「……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神官长的表情显得难受，眉头也在颤抖，稍微别开目光。其实神官长也不是自愿使用那个魔导具，还被迫与我的感情同步。想起了这些事，我对自己不经大脑就说话感到后悔。

「对不起，我只是在迁怒。神官长是为了确认我有没有危险性，才不得不那么做，我也因此保住了性命，所以根本没有资格抱怨。这些我都知道。」

神官长继续把魔石按在我的额头上，我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可是，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以前的家人，我更不想和现在的家人分开……现在整个冬天，都要自己一个人住在神殿，我真的真的很寂寞。可是，要是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我……」

吐出了心声后，心情跟著难过起来，泪水涌上眼眶。在摇晃不定的视野中，神官长焦急的脸部表情也跟著扭曲。

「梅茵，快点压抑下来！」

「要是成为贵族的养女，我就再也见不到家人了！」

「梅茵！」

神官长倏地抬高音量，抓著我的手臂把我拉向他。下一秒，我整个人被包覆在神官长飘逸柔软的长袖里。一时间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我眨了眨眼睛，抬头看向神官长，对上了他极度不情愿的双眼。

「像这样给你抱抱，你稍微能冷静下来了吧？」

「……是。」

现在的情况，正好和使用完魔导具那时相反。从神官长嘴里说出来的「抱抱」有点可爱，我轻声笑了起来。因为站著抱很不舒服，所以我「嘿咻」地爬上神官长的大腿，开始调整可以安稳坐定的姿势。

「……梅茵，其实你已经冷静下来了吧？」

「还没有呢。」

和路兹及多莉不一样，抱著神官长时，手无法环抱到他的背。我和抱著父亲时一

样，跨坐在神官长的大腿上，然后靠在他的胸前。

「这样就好了。请给我抱抱吧。」

「我一点也不好。」

神官长板著非常不悦的臭脸说，但没有把我推开，任我为所欲为。感受著体温和呼吸声，慌乱的心神开始平静下来。

大概是看准了我真的已经冷静下来，神官长才无奈至极地叹气说：「真是受不了你……」然后，像面对著不懂事的孩子，以浅显易懂的解释，开始说明我为什么非得成为贵族的养女不可。

「和一般的身蚀不同，你的魔力太强大了。」

「……我的魔力那么多吗？」

执行治愈仪式时，看到骑士团的反应，我也猜得到自己的魔力算是偏多，但没想过竟然到了神官长会说太过强大的地步。

神官长板起正经的表情，低头看著我说：

「就算签下契约，一般贵族也驾驭不了你的魔力。更别说随著你长大，魔力也会继续成长。你必须学会怎么操控强大的魔力，运用在有益的事情上。」

为此我必须成为贵族的养女，前往贵族院，学习魔力与魔法。一旦和我签约，该名贵族就必须准备好能够使用我魔力的魔导具，才能不对身边的人造成危险。但是，神官长说了，这一带并没有贵族拥有需要如此强大魔力的魔导具。

「你拥有的魔力量，不该只由一名贵族独占，必须为领土、为国家所用。」

「……我不明白。」

一直以来我听到的说法，都是贵族只会剥削身蚀的魔力，而身蚀为了活下去只能和贵族签约。现在突然告诉我这么宏伟的目标，我完全没有真实感，也不觉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梅茵，你不能再如此事不关己。你要知道，光是你的情感有剧烈起伏，就会为身边的人带来危险。现在你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也有可能波及重要的家人。」

「……只、只要跟家人在一起，就会没事的。就是因为寂寞，我才会这么不安嘛。」

因为家人不在身边，我才会这么危险。只要和家人在一起，我就能安心过日子。

「所以，请不要让我和家人分开。」

闻言，神官长紧皱著眉，闭上眼睛。看到神官长像在强忍著头痛的表情，心里升起了些许罪恶感。我也知道自己是强人所难，但家人若不在身边，我整个人就会惶惶不安。这一点连我也拿自己没办法。

「十岁。」

神官长突然低声指定了年龄，我偏头不解，神官长一脸无奈，把我从大腿上抱下来。

「十岁你非法贵族院不可。在那之前，你可以继续往返住家和神殿，奉献魔力，享受家人的宠爱。但是……」

神官长的表情变得严肃，订下了绝对不会退让的期限。

「十岁之后，我再也不会徵询你的意见。一旦判定你很危险而且具有危害，你连同你的家人，都会遭到处分。这点你要牢记在心。」

看来在神官长心里，我一到十岁就必须成为贵族的养女，已是不容推翻的决定。想到与家人相处的时间有限，我默默地捂住胸口。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II 冬天的生活

有了达穆尔担任我的护卫后，我总算可以在神殿内移动了。虽然每天都要从贵族区来到神殿的达穆尔很辛苦，但他可以骑乘魔石变幻而成的天马，所以不同于路兹和多莉，不会被大雪困住，无法外出。

……哇噢，魔法真是太方便了。

达穆尔来了以后，我也能够前往孤儿院和图书室，藉此分散我的注意力。现在整座神殿都笼罩在纷飞大雪底下，家人也变得比较少来看我，但只要可以窝进图书室，寂寞就可以稍微缓解。只有在读书的时候，我可以不感到寂寞。但是，图书室冷得要命。就算穿了再多的衣服，还是无法长时间待在里头，达穆尔和法蓝也不喜欢去图书室。

「见习巫女，你不要成天都待在图聋室，乾脆拜托斐迪南大人，能不能让你把书带回院长室吧。」

「达穆尔大人说得没错，梅茵大人。频繁前往图书室，只怕您又会病倒。」

法蓝和达穆尔意外地处得很好，不知道是因为观念相近，还是因为法蓝习惯了贵族的应对处事，所以意气相投，总之相处得很融洽。

「……所以就是这样。神官长，我可以从图书室拿书出来吗？」

「如果是我带来神殿的私有书籍倒无妨。毕竟奉献仪式快到了，不能让你感冒……哼，这次是我赢了。」

果不其然，神官长三两下就学会了黑白棋的玩法，看著我扬起嘴角微笑。居然对外表还是小女孩的我卯足全力，神官长真是不成熟的大人。

「居然对小孩子这么认真，神官长真过分。」

「之前你才对第一次下棋的我全力以赴，可没资格说我。不服气吗？」

虽然神官长有时候很幼稚，但是个好人。不仅愿意把书借给我，当我真的寂寞到受不了的时候，就算不请自来，只要帮忙整理文书和计算大量的资料微为交换，神官长就能接受我稍微对他撒娇。虽然大多时候他都露出了非常不情愿的表情，但我根本没有余力去在乎四周旁人的眼光，所以先不说神官长，个人倒是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梅茵，早安。你这几天还好吗？」

「有没有又昏睡好几天？」

暴风雪转小的日子，多莉和路兹会一起来看我。这阵子多莉正在努力学习文字。她会带著神殿教室的教科书儿童版圣典，还有石板和石笔，和孤儿院的孩子们一起学习。至于现在已经可以流畅书写和计算的路兹，会帮忙确认手工活的进度，和灰衣神官他们一起教孩子们写字，也会教吉鲁怎么写报告书。

「见习巫女，他们是谁？」

「达穆尔大人，这位是我的姊姊多莉，和我的朋友路兹。他们会经常过来这里，所以请记住他们的长相喔。」

我向达穆尔介绍多莉和路兹。多莉和路兹愣愣地抬头看著达穆尔，我再为两人介绍达穆尔。

「多莉·路兹，这位是今后担任我护卫的达穆尔。他是骑士团的团员喔。」

「骑士团吗？好厉害喔！」

「贵族大人要当梅茵的护卫吗？！」

两人都用充满了期待和羡慕的闪亮大眼看著达穆尔，达穆尔有些不知所措。

「见习巫女，我这时侯该作何反应才好？

「只要面带微笑就可以了喔。」

于是达穆尔露出了僵硬的微笑回应两人。

事后才听达穆尔说，他因为出生到现在从未踏出过贵族区，也没有和平民接触过，再加上在贵族社会又处于金字塔的底层，所以从来没有人会对他投以欣羡的眼光。而且他虽然有哥哥，但没有弟弟妹妹，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小孩子相处。

「梅茵，那我和路兹一起去孤儿院了喔。」

多莉说，轻拍了拍我紧巴在她身上的双手，但是，我今天在紧抱著多莉的手上使力，左右摇头。

「今天我也要一起去，神官长说达穆尔大人在的时候，我可以在神殿里移动，而且我也很好奇神殿教室的进展。」

在这之前，即使两人来了，我还是只能待在院长室里头，但今天有达穆尔在，我可以一起去孤儿院。于是在罗吉娜和达穆尔的陪同下，我和两人一道前往孤儿院的食堂。

「见习巫女还兼任孤儿院的院长吗？……现在神殿的人手果真短缺。」

「是啊，人手真的严重缺乏喔。神官长的工作量也非常庞大，忙得焦头烂额，所以我算是稍微分忧解劳，而且我虽然是孤儿院长，也只是挂个头衔而已。」

至于其实是自己要多管闲事，大举进行了改革这件事，就没有必要特别说明了。事实上孤儿院发生了什么重大事情时，都要由神官长在文件上签名。我不过是负责管理孤儿院日常生活的中间管理阶层。

「你另外不是还会帮忙斐迪南大人的文书工作吗？见习巫女真是优秀。」

达穆尔重重叹一口气。他说神官长还在骑士团的时候，称得上是魔鬼上司，格外讨厌不肯努力的无能之辈，对于能力较不出色的人，会给予比他人多上两倍的任务，不努力的人便悉数剔除。之前我才听说一旦成为神官长的侍从，再不愿意也会变得很优秀，由此可知神官长不管人到了哪里，都对教育非常热心。

「但我听法蓝说过，神官长不会给予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达成的任务喔。」

「能够完成斐迪南大人赋予的任务，正是优秀的证明。我甚至没有接到过斐迪南大人亲自下达的任务，因为当时我还只是见习下级骑士，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吧。」

听到达穆尔嘀咕说著想要神官长出任务给自己，不如下次我就拜托神官长，请他指派任务给达穆尔吧。神官长肯定会欣然答应。

「路兹、多莉，你们来啦。哎呀，罗吉娜，今天梅茵大人也一起过来吗？」

葳玛带著和煦的笑容迎上前来，但是目光一触及达穆尔，整个人便僵住不动。接 著她微微发抖，用泫然欲泣的双眼看向我。

「梅茵大人，这位高大挺拔的男士是哪位呢？」

「他是担任我护卫的骑士，为人非常亲切，也很尽忠职守，绝对不会对孤儿院的孩子们和女性做出无礼的行为，对吧，达穆尔大人？」

「嗯，我绝不会做出无礼行为，况且这有违骑士的誓言。」

但是，葳玛因为只见过蛮横霸道的青衣神官，和为了捧花而来的贵族，所以还是对达穆尔保持著警戒，并邀请我们入内。

「里面还真温暖。」

达穆尔吃惊得瞪大眼睛说。因为过冬准备做得很齐全，孤儿院食堂里的暖炉才能燃烧著熊熊的烈火，非常温暖，而且为了节省木柴，男舍里头一个人都没有，白天大家都待在食堂里度过，人口密度增加后，必然也变得更是温暖。

「因为我们很努力准备了过冬的用品，这里人又很多。」

食堂一角正召开著教人写字的神殿教室，已经学会写字的见习生们则待在另一个角落，努力做著冬天的手工活。

「啊，已经开始上课了。梅茵，那我过去了。」

「我也去那边看看。」

多莉走向神殿教室，路兹走向在做手工活的区块，我为了方便参观神殿教室的上课情况，保持著不会影响到大家的距离，在一张桌旁坐下。

「见习巫女，他们究竟在敞什么？」

达穆尔满脸不解，指向正召开著神殿教室的那处角落。

「他们在教孩子们写字喔。」

「……教孤儿写字？这是为什么？」

在这里，能够读书识字的只有特权阶级，对于孤儿居然识字，大概很不敢置信吧。但是，孤儿院的孩子们将来都有可能成为青衣神官的侍从，比起平民区的工匠，必须学会文字的机率更高，所以比起教工匠的孩子们识字，从可能需要学会文字的地方开始提升识字率，我想效率会更好。

「神殿的孤儿们将来都会成为侍从，或是前往贵族区敞打杂的工作，所以我只是现在就先教他们认识文字和数字，以后工作起来也会比较顺利。」

「原来如此，可以省下教育他们的时间吧。」

担任老师的灰衣神官正念著儿童版圣典，让孩子们在石板逐一写下字母。我一边在旁参观，一边和葳玛讨论下一本绘本，为了制作每个季节眷属神的绘本，我先从厚厚的圣典里头节录出了相关的记述，再整理写成绘本内文，然后让葳玛检查。不少地方都经过了葳玛的修改，还加进了富有诗意的辞藻。

「见习巫女，这是什么？」

「是用来让大家学习文字的儿童版圣典，方便记住神的名字和神具。」

「哦……」

达穆尔兴致勃勃地翻阅起儿童版圣典。

「现在的儿童版圣典只写到关于最高神祇和五柱大神，接下来打算做和眷属神有关的绘本，因为给予祝福时，都需要念到神的名字。」

「有这种绘本确实很方便。我在背诵时也吃了不少苦头。」

达穆尔偷偷告诉我，施展魔法的时候，也是知道越多神的名字越有利。既然如此，如果做本等同是神明辞典的简单绘本，一定可以在贵族间大卖。有了达穆尔从贵族角度提供的宝贵意见，我立即在脑海里计算起利益，呵呵直笑。

「葳玛，一起玩歌牌吧。」

「梅茵大人，您要一起玩吗？」

看来读完圣典以后，一起玩歌牌已经成了惯例，歌牌正散乱地摆在地板上，我发现多莉愁眉苦脸地瞪著歌牌。

「多莉，你的表情真可怕呢。」

离开院长室时，即便对象是路兹和多莉，也必须维持在神殿的遣词用字――因为法蓝和罗吉娜这么吩咐过我，所以虽然内心感到很不自在，我还是用拘谨的语气向多莉攀谈。多莉垂下眉尾，难为情地小声嘟囔说：

「……玩歌牌的时候，我是这些人里面最弱的。」

因为孤儿院的孩子们都是边玩边学，而且从我送给吉鲁的那时候就开始一起玩，所以很多孩子即使不识字，看到图案也能马上抢牌。但是，多莉字还没有背全，对于神祇也还十分陌生，所以对她来说难度很高。孩子们每天都玩歌牌，多莉却只有雪变小时才能过来，基础完全不同。

「只要习惯就好了，所以也只能不停挑战。可以先订个目标，像是努力抢到教科书上出现过的神祇。」

歌牌和绘本都是由葳玛画图，所以神的五官和特徵一模一样。玩歌牌必须记住所有咏唱牌和夺取牌才能赢，所以现在只能先朝自己记得住的卡片下手。

「我试试看。」

我之前也试著玩了歌牌，但每天都玩的孩子们太强了，我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而且，玩的人里头还有几近成年的见习生，手臂长度完全不一样，太奸诈啦。

下午则是多莉的缝纫教室。缝纫教室以女孩子为主，教大家怎么简单地缝补衣物。因为已经教过几次了，现在多莉当起老师也有模有样，孤儿们也能够自行修补脱线的衣襬。虽然依然是二手衣，但看起来整齐清爽多了。

「啊，吉鲁，你怎么穿著御寒大衣，要去哪里吗？」

我看到男孩子们在路兹的指挥下，都穿上了御寒装备。现在虽然外面没在下暴风雪了，但还是飘著细雪。

「路兹说要去工坊做采帕露的准备。」

冬天遇上放晴的日子，当然要去采帕露。但是，因为放晴当天一大早才准备会来不及，所以他们要现在先去做准备。

「那你们好好准备，去采帕露的当天要采很多回来喔。」

「是！」

孤儿院的孩子们当然也是第一次采帕露。但因为人数众多，一定可以采到很多帕露。我不禁从现在就开始期待，不知道可以采到多少。我看著男孩子们冲往工坊去做准备，多莉大叹了一口气。

「今年妈妈不能出门，大概没办法采帕露了。」

往年我都帮不上忙，现在母亲又怀孕，不可能爬得了树。父亲又很有可能要工作，

没办法指望他帮忙。今年可能采不到冬天的甜食了――多莉对此唉声叹气。

「多莉，你不能帮忙带孤儿院的孩子们去森林吗？我本来还打算回来后拿一些给你，当作是谢礼呢……」

只有路兹一个人，要率领这么多孩子太吃力了，我之前就打算请多莉帮忙，再给她一些当作谢礼，并确保家人的份。多莉听了，双眼立即发光。

「这个主意不错！太好了，我还以为今年吃不到帕露煎饼了呢。」

采了帕露回家后，先取果汁，接著榨油，最后用果渣煎帕露煎饼，已经成了我们家的传统。今年我打算在孤儿院实施一样的流程，也为此买好了大尺寸的铁板。

「见习巫女，帕露是什么？」

达穆尔好像听也没有听过，满脸纳闷。贵族他们多半从没采过帕露吧。想像了贵族爬上树木的情景，我忍不住暗暗窃笑，又长又飘逸的袖子一定很碍事，怎么可能爬得了树呢。

「是一种只有在晴朗冬日上午才能采到的果实，味道非常甘甜喔。」

「梅茵大人，帕露是甜的吗？」

簇拥在葳玛四周的孩子听到了我说的话，双眼纷纷亮起期待的光芒，往我靠过来

孤儿院因为人数众多，平常在生活中很难吃到甜食。听到甜食的话题，所有人嘴边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是的，很甜又很好吃喔。是我最喜欢的食物。」

「哇啊，好期待喔！」

「多莉，请一定要带我们去！」

在孩子们心中，都已经认定是多莉和路兹会带他们去森林，在几个孩子的包围下，多莉开心微笑。

「嗯，到时候一起去吧。不过，采帕露必须要一大早去森林，所以放晴的日子，要很早就起床做准备。你们做得到吗？」

「可以！」

于是几天过后，翘首期盼的短暂天晴终于来临了。一早隔著从顶盖垂落下来的布幔，也能感觉到明亮的日光洒进室内，空气里的尘埃也反射著雪光晶灿发亮……

在戴莉雅来叫我起床之前，我就自己一骨碌跳下床铺，扶著栏杆往一楼倾身，朝楼下大喊

「吉鲁！吉鲁！今天要去采帕露！快点去通知孤儿院的孩子们，要他们做好准备！」

已经起床换好衣服的吉鲁听了，立即「好！」地大声回应，飞也似地冲出院长室。正在整理房间的戴莉雅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臂。

「梅茵大人！在我去叫您之前，都不能下床！还有，怎么可以穿著睡衣就往一楼探出身子呢！讨厌啦！不要让我讲这么多遍！」

「戴莉雅，今天要去采帕露，路兹跟多莉一定会很早就过来，要快点换衣服！」配合第二钟的开门时间，平民区的人们为了采帕露都开始行动了。路兹和多莉也一定会比平常还早来孤儿院。我说完，戴莉雅马上又横眉竖目，提高分贝说：

「我才没有收到这种通知！」

「暴风雪何时会停，都要看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旨意嘛。谁也无法预测。」

我急忙换好衣服，等著多莉和路兹赶来。早餐等送大家出门之后再吃吧。大概是察觉到了我们在二楼手忙脚乱，法蓝也做起了迎接客人的准备。

我的预想果然没有出错，在平常还在吃早餐的时间，多莉就冲进来了，后头还跟著父亲。

「梅茵，早安！今天爸爸不用工作，可以一起去森林喔！」

「爸爸，好久不见了！」

一看见走进客厅的父亲，我立刻冲下楼梯，「喝！」地飞扑上去。父亲先牢牢抱住了我，接著用力将我举高。我摸著父亲刺刺的胡子，和父亲等高地互相对望。

「梅茵，你看来精神不错嘛，没有发烧吗？」

「嗯，身体感觉不太舒服的时候，法蓝会马上让我躺到床上，一开始昏睡，还会被迫喝下很苦的药，根本来不及发烧呢。」

「是嘛。」

父亲笑咪咪地听著我报告近况，我也尽情向他撒娇。多莉从怀里拿出一个瓶子。

「梅茵，你说过这个用完了吧？」

请父亲把我放下来，我伸出手去。瓶里装的是天然酵母。多莉代替不在家的我一直在帮忙照顾天然酵母。我接过有些温暖的瓶子，搂在怀里。

「多莉，谢谢你。」

「我只是想把这个拿给你，再顺便过来看看你，等一下马上要去采帕露了。路兹也已经先去孤儿院了。」

「嗯，要采很多回来喔！我中午会准备刚出炉的松软面包等你们。」

目送两人离开后，我不禁捧住咧开了笑容的脸颊。虽然时间很短暂，但可以和家人相处，让我非常开心，而且，今天下午还要对帕露进行加工、煎帕露煎饼。

「法蓝，帮我把这个拿给艾拉。还有，帮我跟她说，今天中午爸爸，多莉和路兹也会一起吃，请烤好松软面包。」

「遵命。」

把装了天然酵母的瓶子交给法蓝后，我再转头吩咐罗吉娜：

「罗吉娜，等练完飞苏平琴，请去通知葳玛开始为帕露煎饼做准备吧。」

「遵命。」

后来，练琴练到第三钟为止，接著是帮神官长处理公务。帮忙的时候，神官长居然还说：「你的心情未免好到教人发毛。」因为今天等父亲、多莉和路兹采完帕露，要和他们一起吃午饭，光是想到这件事，心情就好像要飞上云端。

很快地第四钟响了，到了午餐时间。护送我回到院长室后，达穆尔要再度前往神官长室。

「那么我去用餐了。在我回来之前，切勿离开院长室。」

「我知道了，达穆尔大人。」

达穆尔的午餐由神官长室提供。因为依院长室的食物储量，并不足以应付成年男子一人份的食量。接到艾拉准备好了午饭的通知，我沉不住气地等著大家回来。

「梅茵，我们回来了！摘到了好多帕露喔！」

「你们回来啦。」

中午过后，三个人都带著非常满足的笑容回来。人海战术果然强大，他们说摘到了很多帕露。然后，大家一起吃著用多莉带来的天然酵母做的松软面包，一边讨论下午的计画。

「梅茵，下午要对帕露进行加工，你想过要去哪里吗？要在工坊还是食堂？」

「我觉得可以在食堂取果汁，但榨油的话，去工坊用压榨器会比较快吧？」

工坊有挤出纸张水分用的压榨器。若能请父亲和灰衣神官帮忙，并不需要拿榔头慢慢敲。对于我的提议，路兹「嗯……」地面露难色。

「气温一降低，帕露就会变硬，我觉得还是在温暖的食堂用榔头敲会比较简单。」

「反正人手很多，只要榔头够用，在食堂榨油就好了吧？」

在路兹和父亲的建议下，决定在食堂对帕露进行加工。比起帕露的加工，多莉似乎更在意之后的事情，兴冲冲地问我：

「梅茵，你要在哪里煎帕露煎饼？在女舍的底楼？还是这里的厨房？」

「我打算在女舍的底楼……因为要是在厨房煎，做法若从艾拉往城里流传开来，会对那些把果渣当作家畜饲料的人造成困扰吧？」

「那倒是。」

家里也在饲养鸡只的路兹皱眉同意。帕露果渣是冬天的绝佳饲料。要是等同免费的果渣之后换不到了，饲养家畜的人恐怕会伤透脑筋。帕露煎饼我们自己私底下享用就好了，只要在孤儿院的底楼做，应该不会在城里传开。

「下午先依我们家，路兹和孤儿院，把帕露分成三份，再到食堂进行加工吧。

「那我去女舍的底楼，教女孩子们怎么煎帕露煎饼。」

吃完午餐，三个人火速前往孤儿院准备动工，我则是等到达穆尔回来，才往孤儿院移动。留在院长室里的，依然只有表示她不想去孤儿院的戴莉雅。

「见习巫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见孤儿院里的光景，达穆尔的脸颊抽搐抖动。食堂一角，有群孩子正拿著戳出了破洞的果实，把浓稠的白色果汁倒进杯子里。然后在另外一边，好几名灰衣神官举著榔头在敲碎果实，制造出了「磅磅磅」的巨响。没看过帕露的人见了，可能会觉得这幅景象有些诡异吧。

「这边正在收集帕露果实的果汁，那边在敲碎取完果汁的果实榨油，最后剩下来的果渣，还可以做成非常美味的点心，女孩子们正在底楼努力中喔。」

多莉想必很认真在当指导老师，果渣被送下去后，底楼很快就飘来了浓郁迷人的香气。我拜托过葳玛上午要把羊乳留下来，所以现在正把羊乳、鸡蛋、果渣和帕露果汁搅拌在一起，用奶油煎出帕露煎饼吧。我轻轻闭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大口让人心荡神驰的香气。

拜托罗吉娜和法蓝准备好盘子，不一会儿后，多莉端著堆有帕露煎饼的盘子从底楼走上来。

「啊，梅茵你来啦？真是刚好。现在开始煎帕露煎饼了喔。」

多莉身后还跟著一名见习生，同样端著堆有帕露煎饼的盘子，两人把盘子放在我面前。

「梅茵，那就由你负责监督，别让人偷吃喔。

多莉叮咛道，我轻笑著点头。好歹我也是青衣见习巫女，应该没有好奇宝宝敢当著我的面偷吃，不怕以后都不准他吃吧。

「哇，好香喔！」

「看起来好好吃〜」

看见伴随著甜香出现的帕露煎饼，收集著果汁的孩子们都丢下工作跑过来。

「工作做完才可以吃喔。不劳动者不得食。」

听到我这么说，孩子们急急忙忙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夹杂在慌忙的脚步声之间，背后传来了吞咽口水的声音。我忍不住回过头，发现达穆尔的视线牢牢固定在帕露煎饼上。

「……见习巫女，这是什么？」

达穆尔脸上明明白白写著「好想吃」。还以为贵族都能买到砂糖，对于甜食应该不觉得稀奇，但可能是因为第一次看到，才这么感兴趣吧。

「这是用帕露敞的帕露煎饼。达穆尔大人以前好像都不知道帕露，第一次看到，觉得很新奇吧。要不要和大家一起享用呢？」

「咳！也是。既然以后会常来孤儿院，我是有些好奇这里的食物。」

处理完了为数不少的帕露后，女孩子和孩子们负责把帕露果汁、油和果渣搬到女舍的地下室，男生们负责把加工用的工具搬回男舍。

法蓝和罗吉娜将帕露煎饼切片，发给拿著盘子开始排队的孩子们，我再拜托吉鲁，送一份帕露煎饼去给在院长室留守的戴莉雅，并要他为在院长室厨房担任艾拉助手的那两个人，预先把她们的份留下来。

然后，所有人都聚集在了食堂，每个人前面也都摆著盘子。法蓝把他从院长室拿过来的餐具，放在我和达穆尔面前。

「那我们先祈祷吧。」

我说完，孩子们在胸前交叉双手，念出饭前的祈祷文。

「感谢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与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惠予万千事物成为我们的食粮，在此为诸神的旨意献上感谢与祈祷，必不浪费这些食物。」

父亲和多莉目瞪口呆地看著流畅念出祈祷文的大家。我在神殿吃饭以后，也学会了要念祈祷文。偷偷往旁一瞥，只见达穆尔也一派理所当然地念著祈祷文。看来贵族也一样会饭前祈祷。

祈祷完后，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吃起帕露煎饼。我看著他们，也吃了一口。

「好香喔！好好吃！」

「好甜喔！」

孩子们开心得大呼小叫，一旁吃著煎饼的达穆尔也瞪大双眼，动也不动。

「见习巫女，这是平民们平常就在吃的食物吗？」

「并不是喔，这是我们自己私底下偷偷享用的美食，还合你的口味吗？」

我问，达穆尔缓缓地吐出大气。

「太好吃了……孩子们在这里的生活，简直和贵族相差无几吧？不仅要学习读书识字，还能吃到这样的甜食。」

「这里是孤儿院，恐怕和贵族的生活截然不同喔。这些帕露也是一大早就要起床，去积雪很深的森林里自己亲手采回来。因为拍露是只有冬天的晴朗早晨才能采到的水果，所以市面上并没有在贩售。」

达穆尔吃著帕露煎饼，依然一脸无法释怀，但日后遇到冬季放晴的日子，都会催促我来孤儿院，看来是非常喜欢吃帕露煎饼。

爱上帕露煎饼的不只达穆尔，孤儿院的众人也是。

「梅茵大人，这个好好吃喔。」

「下次什么时候会放晴呢？」

「帕露果渣还有很多，下次再做吧，果渣还能用来做其他料理，敬请期待。」

我把告诉了路兹家的食谱，也公开给了在孤儿院负责煮饭的葳玛她们以后，孤儿们的帕露争夺战更是火热了。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II 奉献仪式

这天提早结束了文书工作，和神官长对战黑白棋时，他冷不防拿出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放在桌上。我伸出手，握住魔导具的同时，神官长放下黑子说了：

「梅茵，奉献仪式从下个土之日开始。」

「是。」

我瞪著神官长放下的黑子，认真思考著下一步，神官长又低声嘀咕说了：

「……记得保留实力。」

一时间无法理解神信长的意思，我愣愣地抬头看向神官长。「往下看，别露出那么痴呆的表情。」这么提醒我后，神官长开始说明奉献仪式时一天该消耗的魔力量。

「你要小心，别注入过多的魔力。我已经向神殿长报告过，因为你平常就会进行奉献，剩余的魔力量约莫是七到八颗小魔石。所以不管再怎么努力奉献，超过二十颗就会晕倒。」

其实你就算二十颗也还绰绰有余……神官长说著，拿起其中一面涂成黑色，当作黑白棋使用的小木板。期间，视线完全没有离开过棋盘。

「若随便展现你拥有的魔力量，神殿长可能会以为你至今都在隐藏实力，或者以前都欺骗了他，所以这次的奉献仪式，最多往圣杯注入约二十颗小魔石的魔力即可。要回院长室的时候，最好还假装身体有点不太舒服。」

「要我，这么做当然没问题，可是，这样不就等于是在欺骗神殿长吗？」

要压抑奉献时的魔力当然可以，但这样一来，神殿长认为「我们意图欺骗他」的想法就不再只是猜测，而是事实了。我说完，神官长马上勾起嘴角。

「既然欺骗他是事实，那就构不成是猜测吧？虽然受人猜忌很不愉快，但既是事实，事后只要回答『没错』就好了。更何况，与其展现出真正的魔力量，预先保留实力对往后更有益处，所以不需要老实地全部展现出来。面对敌人，应该要时时保留余力和王牌。」

「……原来如此。」

我表示理解，同时也想像了神殿长和神官长的对话：「你骗了我吗？！」「没错。」

……坏人绝对是神官长呢。

土之日是开始奉献仪式的日子。

戴莉雅一大早就协助我沐浴净身，再为我穿上崭新的蓝色仪式服。蓝色仪式服的衣襬镶著金线，还以同色的蓝色丝线绣了流水纹和花卉，束起腰部的腰带则为银色。除此之外的饰品全是红色，象徵冬天的贵色。红色代表缓和冷意，带来希望的炉火。

「戴莉雅，今天要戴新的发簪喔。」

我制止了要从衣柜拿来发簪的戴莉雅，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几天前多莉才拿给我的小布包递给她。

「讨厌啦！发簪怎么可以放在桌子的抽屉里！要是压坏了怎么办？！」

戴莉雅气呼呼地大发牢骚，但动作十分小心地打开布包。

为了能在冬天和春天的仪式上佩戴，用色选择了红绿两色，但款式其实还是和之前洗礼仪式上戴的发簪差不多。有三朵像是红色玫瑰的大花，然后代替了原先如紫藤花般摇曳的小花，用绿线织成了几串精巧的叶子。因为之前的发簪在回应骑士团的请求时，被压到有些变形，发现我看著发簪无精打采，家人便为我做了新的仪式用发簪，冬天感到寂寞的时候，新发簪也发挥了很大的安慰效果。

「虽然这个发簪也很适合梅茵大人，但之前的发簪更能衬托出梅茵大人的发色呢。」

我用新发簪把头发盘起来，罗吉娜站在几步之外为整体做最后确认，语气有些惋惜地这么说。

「因为这次我请家人使用贵色，才能在冬天和春天的仪式上佩戴，所以也没办法。」

用新发簪整理好了头发，便等著达穆尔到来，再前往神官长室。

因为只有我的房间不在贵族区域内，神官长的侍从得辛苦跑到大老远来叫我，所以神官长要我直接前往神官长室待命。仪式服使用了最高级的布料，很轻却很温暖，走起路来还会有沙沙沙的悦耳摩擦声。

「这件仪式服真是精美，怪不得价格那么高昂。」

做为惩罚，达穆尔必须负担仪式服四分之一的费用，现在看见了我身上的仪式服，忍不住赞叹说道。

因为我之前是手边已经有布料，要珂琳娜以现有的布料缝制仪式服，但这次不一样，不仅得从布料开始准备，还得支付额外的急件费用，我偷偷请达穆尔向我透露，原来新的仪式服居然比我之前付的还贵了三倍以上。达穆尔是下级贵族，家境也不富裕，他说他当初听到金额的时候，脸色都发白了，然后跑去找家人商量。最后，是请身为继承人的哥哥的爱人老家先代为支付。

「见习巫女，你之前是自己出钱订做的吧？竟然能拥有那么多资金。」

「我只是提供了别人送我的布料，再请奇尔博塔商会缝制，所以没有花到那么多钱喔。」

「话虽如此……」

聊著聊著，不久抵达了神官长室。房间的主人神官长不在，而是在仪式厅，只有几名受神官长之命负责接待我的侍从留下来。

「梅茵大人，早安，等到其他青衣神官的奉献仪式结束，阿尔诺会前来呼唤您，在那之前请在此稍候。」

仪式结束之前禁止饮食，所以我只能乾坐著。依著指引坐下后，法蓝和达穆尔都站到我的身后。让身为贵族的达穆尔站著，自己却坐著，这种状况让我坐立难安，忍不住回头，仰头看向达穆尔。

「达穆尔大人，你不坐下来吗？」

「见习巫女，护卫要是坐著，遇到紧急情况该如何应对？」

达穆尔说得一派理所当然，即使如坐针毡，我也只能继续坐著了。

乖乖坐在神官长室里待命后，阿尔诺前来呼叫我。

「梅茵大人，请尽快前往。」

由阿尔诺带路，我带著法蓝和达穆尔，赶往位于贵族区域深处的仪式厅。步出神官长室后，先经过好几扇门扉，再经过神殿长室门前，弯过转角。和总是配合我走路速度的侍从们不一样，阿尔诺的步伐很快。看到我拚了命地在跟上他的脚步，法蓝再也忍不住开口。

「阿尔诺，十分抱歉，但请你速度稍微放慢一些。」

「啊，这对梅茵大人来说太快了吧。失礼了。」

阿尔诺开始放慢速度时，正好站在走廊上的灰衣神官慢慢打开了尽头的那一扇门。并不是为了迎接我才开门，应该是为了要让里面的人出来，因为灰衣神官们的目光都向著房内。

从敞开门后走出来的人有著圆胖的体型，身穿白衣，系著金色腰带，斜背著金色长带。之前在自己的洗礼仪式上就看过了，再加上服装与神官不同的只有一个人，所以是谁显而易见。

「……神殿长。」

我不由得低声喊道。因为进入神殿以后，从来没有见过面，我对神殿长早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但对方好像还是非常敌视我。一看见我，神殿长便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往我这边走来。应该是正准备要回神殿长室吧，时机真是太不凑巧了。要是能等到神殿长回倒房间以后再过来，彼此就不会打到照面，心情也不会变差了。

我后退到走廊墙边，在胸前交叉双手跪下。阿尔诺、法蓝、达穆尔也跟著我照做。随著沙沙沙的衣服摩擦声，脚步声也逐渐靠近。因为清楚知道神殿长讨厌自己，所以此刻遇见了神殿长，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我的心脏扑通狂跳，静静等著神殿长经过。即便脸庞低垂，还是能在视野中看见移动的白色长袍。我紧张得全身僵硬，屏息等待，但神殿长除了走到我前面时「哼」了一声以外，什么也没有发生，直接扬长而去。

直到房门传来关上的啪当声为止，我都低著头跪在地上，这才安心地吁口气站起来。接著在阿尔诺的指示下，迈步走向大门依然敞开著的仪式厅。

「达穆尔大人，请您在此稍候。能够进入仪式厅的，只有要举行仪式的神官和巫

女。」

听到阿尔诺这么说，我忍不住回头。阿尔诺却催促我进入仪式厅，「神官长正在里头等您。」虽然我一头雾水，但阿尔诺说得没错。仪式厅里，只有神官长一个人站在祭坛前方。

仪式厅是间较小的礼拜堂。天花板比神官长室高一些，纵深颇深。墙壁和柱子也是随处用黄金加上装饰之外，清一色为白色。

仪式厅的两侧墙边，也并排著和礼拜堂一样有著复杂雕刻的圆柱，柱子之间的窗户依著一定间隔排开，柱前都燃烧著篝火。

正前方的墙壁从天花板直到地板，以五颜六色的马赛克磁砖拼成了繁复的图纹，色彩鲜艳缤纷。前方备好了祭坛，祭坛两侧也焚烧著篝火，房间正中央铺著类似于地毯的红色布匹，一路连向了祭坛。祭坛也铺了红布，虽然没有神像，但装饰著神具。

最上层放著最高神祇光之女神的王冠和黑暗之神的黑色披风，第二层中心摆著偌大的黄金圣杯，两侧则是许多小圣杯。小圣杯是青衣神官们在收获祭时从农村拿回来的物品，必须在奉献仪式上盈满魔力，春天的祈福仪式时再送回农村。第三层装饰著神具，有法杖、长枪、盾牌和剑。

最底层是献给神的供品。有象徵生命呼息的草木、庆贺结果的果实、象徵平稳的香，以及代表信仰之心的布匹。

「梅茵，你动作还真快。」

神官长转过身来。身上同样穿著仪式服，但和平常穿的青衣完全不同。这件青衣上头满布著叶子图案的细小织纹，系著成年人才系的金色腰带。饰品同样统一为象徵冬天贵色的红色。

「其他青衣神官都不在呢。」

「因为魔力量相差太多了。」

神官长说。我猜是因为他们向来都嘲笑我是平民，但若是可以奉献的魔力量大不相同，会很伤他们的自尊心吧。见到他们，我也不觉得可以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所以完全不介意被隔离开来。

「不只是为了保住他们的自尊心。」

神官长彷佛看穿了我的想法说，我不由得抬头。

「带著相同的目的在此集结时，若又献上同样的祈祷释出魔力，在相乘效果下，魔力很容易向外释出。万一被你释出的魔力量影响，其他人跟著不停释出魔力，有可能会对他们带来危险。」

「……这样啊。」

「能和你一起举行仪式的人只有我而已……开始吧。」

神官长挥开衣袖，跪在祭坛前，双手贴在红布上。我也在神官长的一步后方跪下，双手贴著红布，低下头去。

奉献仪式在神殿一整年的活动中，是最重要的仪式。因为仪式上要注入魔力的神具，会影响到隔年能否丰收。通往祭坛的红布是用具有魔力的丝线编织而成，只要把手贴在布上，献上祈祷，魔力就会流向神具。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神官长低沉又不疾不徐的话声在仪式厅里朗朗回荡。我也跟著复述。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暗与光的夫妇神；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

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待、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感谢诸神赐予万千生命的恩惠，圣恩崇洁，谨此献上敬意，并虔心予以回报。」

随著念出祈祷文，可以感觉到魔力从自己的体内往外流出。红布发出了绚烂光芒，只见魔力形成了光的波动，流往祭坛的方向。

「梅茵，可以停下来了。」

神官长迅速抬起手说。我也跟著举起贴在红布上的手，中断了魔力的释出。然后静静看著流动的魔力在最后闪烁著光芒，被吸进了小圣杯里。

「今天奉献这样就够了。已经释放得比我预期中要多。」

神官长注视著祭坛上的小圣杯说。今天一天就盈满了七个小圣杯。简单来算，若要用魔力注满所有的小圣杯，大概要花上八天的时间。

「幸好有你在，否则这些圣杯都要靠我一个人注满。明明我在贵族区那边还有其他职责……」

神官长难得筋疲力竭地叹气。我看著摆在祭坛上的小圣杯，耸了耸肩。怪不得神官长从一开始就对我那么亲切，如果要自己一个人盈满这么多圣杯，不难想像会感到厌烦。我至今一直很纳闷，神官长明明也拥有强大的魔力，平常奉献时却老是在放水，原来是和我不一样，在贵族区还有其他任务在身。真是太辛苦了。

之后，每天都会进行奉献仪式。我始终没有和其他青衣神官打到照面，都是和神官长一起奉献魔力，几乎所有小圣杯都注满了魔力时，神官长又拿来了十个新的小圣杯。

「梅茵，仪式的时间得延长了，能请你帮个忙吗？」

「怎么了吗？」

原来是交情良好的隔壁领地也因为魔力严重不足，表示若有余力，希望可以提供协助。

「这也是卖人情给对方，让自己占有优势的好机会。就算有些吃力也该答应。」

「呃……两边交情不是很好吗？」

「是啊，关系十分良好。所以为了继续保持良好的关系，必须时常礼尚往来。」

……政治的世界，好可怕。

不过，如果是一边要守住自己的领地，一边又要保持良好的关系，那领主之间的交情很好，跟我以为的交情很好，应该是完全不同的情况吧。虽然大脑能够理解，感觉却无法适应。尽管完全不懂政治上的事情，但既然是领主的要求，自然可以鼎力相助。反正我的魔力还多得很，因为我并没有自己的魔石和魔导具，无法自由运用。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我和神官长一起往他领寄放的小圣杯里注入魔力。仪式进行途中，大门无预警地发出叽叽声打开。

「两位祈祷得非常虔诚嘛。」

眼前的神官长立即站起来，转过身去，我也跟著起身回头，之前完全没有出现过的神殿长，居然在这时走进了仪式厅。神殿长捧著得张手环抱的大袋子，从容自若地慢步走来祭坛前。

「神殿长，有什么事吗？」

神殿长没有回答神官长的问题，不作声地逐一放下从袋子里拿出来的小圣杯 等摆十个小圣杯，神殿长一骨碌转过来，脸上挤出了还不知道我是贫民那时的老好爷爷笑容。

「来，梅茵，也为这些圣杯注入魔力吧。这些也是领主的要求。」

「这件事我可从来没有听说。」

神官长用怀疑的眼神看著神殿长，但神殿长依然挂著老好爷爷的和善笑容，只有眼神变得犀利。

「我命令的人是梅茵，可不是你，难不成可以听从神官长的命令，却不能听从我身为神殿长的命令吗？」

我可以拒绝，也可以保住神殿长的颜面。但是，因为我早已经彻底触怒了神殿长，若是现在还拒绝神殿长亲口说出的命令，我认为不是明智之举，感觉只会为以后带来莫大的麻烦，所以我瞄了眼神官长，请他作出判断。明白了我视线的意思，神官长的表情虽然变得有些冷峻，但也缓缓点头。

「今天的仪式已经结束了。如果不介意从明天才开始，是没有问题。」

「可别忘了你答应了啊。」

神殿长邪邪一笑，和走进来时一样，慢条斯理地步出仪式厅。当大门关上，仪式厅内恢复寂静，神官长才如释重负地吐气。

「我刚才可是心惊胆跳，担心你会不会再度失控……不过，这些额外增加的小圣

杯，我不认为是领主的命令。」

「但是都已经答应了，该怎么办才好呢？我是不介意偶尔帮神殿长保点面子。」

神官长面色凝重，沉思了半晌。

「仪式就继遭进行吧。我会询问领主，查探这些圣杯背后的来历，但现在雪，这么大，很难马上打探到消息吧。为了暗中打听，暂时最好还是服从命令。能麻烦你吗？」

「是。」

就这样，我便在用魔力盈满慢慢增加的小圣杯中度过了冬天。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II 罗吉娜的成年礼

「梅茵大人，成年礼您打算怎么办呢？」

就在冬季即将过半的某一天，结束了奉献仪式，在返回院长室的半路上，法蓝突然这么说。我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

「成年礼？我才刚结束洗礼仪式喔？」

「不是梅茵大人的，而是罗吉娜的成年礼。」

法蓝好像是忍不住笑了，急忙摀住嘴角订正。意料之外的提醒让我瞪大眼睛，愣愣地张著嘴巴。

「……罗吉娜的、成年礼？」

「是。在今年冬天的成年礼上，罗吉娜便成年了。」

「我、我都不知道……」

可说是自己侍从大日子的活动，我却什么也不知道，对于自己身为主人这么失职，我不禁大受打击。

「成年之际，神殿会发予平常可穿的灰衣巫女服。如果是孤儿院的见习巫女，除此之外不会再有其他，但有些成了侍从的灰衣巫女，也会收到主人的赠礼。」

法蓝说完，为我说明了孤儿院的成年礼。一大清早沐浴净身后，要穿上新领到的衣服，前往礼拜堂献上祈祷和感谢。而这些事情，会在平民区开始成年礼的第三钟之前结束。换句话说，之前在我练习飞苏平琴的时候，孤儿院孩子们的洗礼仪式和成年礼也就结束了。

「我、我从来没有为孤儿院的孩子们庆祝过……」

身为孤儿院长，这样太糟糕了吧？虽然自从来到神殿以后太忙碌了，但这好像不能当作藉口。见我脸都白了，法蓝微微一笑。

「梅茵大人还是见习巫女，不能出席神殿的仪式，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夏季的成年礼和秋季的洗礼仪式，都在梅茵大人昏睡时便结束了，秋天的成年礼那时则是忙著准备过冬。再者，先前都没有为大家庆祝过，要是突然开始帮大家庆祝，只怕会形成差别待遇。」

孤儿院的孩子们讲究人人平等，法蓝说倘若因此形成落差，并不是件好事，但是，就算不能送东西，我觉得至少也该说声恭喜。

「梅茵大人，请您别再思考要送给孤儿院礼物了。因为可能会对日后带来严重的影响。」

我还在当孤儿院长时，自然可以送礼物给大家，但院长一旦换人，可能就会没有礼物。既然我已经确定年满十岁就要前往贵族院，能当孤儿院长的时间其实不长。法蓝劝我要把目光放得更远。

「此外，关于送给侍从的礼物，因为梅茵大人平常就会赠送物品给侍从当作奖励，所以我只是心想也许您遇到节日也会赠送，但并不是非送不可。」

法蓝是因为看我好像完全没有发现，才特别提醒我。法蓝真是英明。我确实根本不知道自己侍从出生的季节。虽然早就知道罗吉娜快成年了，却完全不知道她的成年礼在什么时候。

「法蓝，谢谢你提醒我。我会想想要送罗吉娜什么礼物……那法蓝成年礼的时候，神官长有没有送礼物给你呢？」

「神官长送了我笔和墨水。一直到现在，我都还珍惜地使用著笔，当时的感觉就好像是神官长认同了我已能独当一面，所以非常高兴。」

法蓝绽开了灿烂的笑容说。就是因为有过这么开心的回忆，法蓝才会好意向我提醒罗吉娜的成年礼吧，身为主人，该来想想罗吉娜收到什么样的礼物会很开心了，因为我的感觉常常和别人不太一样，所以关于成年礼该送什么礼物，最好需要调查一番。就从身边的人开始问起吧。首先是路兹……但直到暴风雪停之前，路兹都不能过来。至于神殿里比较熟的人，就只有神官长了。

「神官长，我的侍从即将成年，请问一般都是送什么东西当作成年礼物呢？」

我在帮完公务后发问，神官长微微瞠大了眼，接著嘀咕说出了非常失礼的话：「……难得你会提出这么有意义的问题。」然后假咳一声。

「如果要送礼，最好送对方能够长久使用的东西吧。毕竟是要祝贺对方成年，可以送她平常工作就会用到的东西。我都送笔和墨水。」

「罗吉娜平常工作上会用到的东西……乐器吗？」

我沉吟著回想罗吉娜平常的生活，说出想到的礼物后，神官长立刻冷眼看我。

「你这笨蛋，要给侍从的成年礼物，怎么能送连自己也没有的昂贵乐器。在送给侍从之前，自己先买一把吧。」

因为惹了神官长生气，我决定火速撤退。

「……我想也是呢。感谢神官长的意见，那我再想想其他东西。」

挨了神官长骂的几天后，暴风雪总算平息了些的某一天，多莉、路兹和班诺一同造访了院长室。

「梅茵，你还好吗？」

「多莉、路兹！……啊，班诺先生也来了。」

「我要去孤儿院上课了，他们说有话要跟你说。」

多莉只是打了声招呼，便赶往孤儿院上课-路兹和班诺走进屋内。察觉到了达穆尔的存在，班诺很快正色。

「梅茵大人，我想请您收留敝店一名即将成年的都帕里，在此学习怎么服侍贵族大人用餐、」

班诺希望能让名为莱昂的都帕里，来我这里接受教育。我看向会负责教导服侍方式的法蓝。

「法蓝，这件事可以答应吗？」

「近来已经可以把事务工作交给罗吉娜和葳玛处理，所以如果只是午餐之际，教人怎么服侍用餐，应该是没有问题。」

发现法蓝的表情有一丝僵硬，我再看向班诺说：

「我明白了……班诺大人，我们这里只负责教导服侍方式，请送来其他方面都已经受过教育的人吧。」

「其他方面的教育？」

班诺满脸纳闷。奇尔博塔商会的教育非常彻底，店员面对客人一定都是彬彬有礼。在我和路兹开始出入商会的时候，店员的态度也是如此。因为班诺视我们为座上宾，都让我们直接进入店内的办公室，所以店员对我们也不敢怠慢。因此，班诺才认为不管派谁来都没有问题吧。

「届时将由法蓝担任指导员，但他是灰衣神官，也是孤儿。如果送来的人教育还不够充分，会轻蔑、看轻指导员，恕我无法接受。」

事后我透过法蓝才知道，虽然店员对客人的态度无可挑剔，但面对随从也能保持礼貌的店员只有一半而已。我在办公室谈论生意时，待在店里头等候的法蓝，说他不时会感受到店员投来令人不快的眼光。

「哦……敝店竟然有这种情况吗？看来确实是敝店的教育还不够充分，在此致上十二万分的歉意。倘若莱昂也是如此失礼的人，我会即刻中止与他的都㕷里契约，还望马上告知。」

「法蓝，这样子可以吗？还有没有其他要先要求的呢？」

「是啊……虽然可以在午餐时让莱昂服侍梅茵大人用餐，但院长室无法为他提供伙食。因为这里的食材，都是为了梅茵大人所准备。」

「关于伙食，就和路兹一样都由我提供，请不必担心。」

于是班诺和法蓝开始讨论起了侍者的详细教育内容，我便向路兹招招手，悄声问他：

「路兹，我有事情想跟你商量。」

「干嘛？你又想惹什么麻烦了？」

路兹的表情立刻有些警戒。听到他这句话，班诺和法蓝也停下讨论，往我看过来。

「过分，怎么可以说我又想惹麻烦了。是罗吉娜的成年礼快到了。你知道如果要送成年礼物，都是送什么东西吗？札萨哥哥也快成年了吧？」

「我想应该会送工作用具给札萨大哥吧，因为洗礼仪式时送他的东西是给小孩子用的，现在已经太小了。」

洗礼仪式时赠送的工具，为了让小孩子也便于操作，都会比较小且轻便。因此长大之后，用起来就会变得很不顺手。有人会在成年前就先买新的，也有人是收下别人转让的工具，如果都没有，成年时便会收到象徵独当一面的工作用具。

「工匠是送工作用具吗……班诺大人，商人在成年礼时都送什么呢？」

「我的话会送给家人饰品，另外会送衣服给签了契约的都帕里。这些都是与贵族见面时需要用到的东西。」

「不会送给都卢亚吗？」

「没错。」

因为往后店家需要仰赖都帕里的协助，所以会送给都帕里成年礼物，日后面见贵族时，更会一起带去打声招呼。但是，通常都卢亚一旦契约到期，缘分便结束了，所以不会特别赠送贺礼。

「虽然饰品和衣服都不错……但罗吉娜平常用不到呢。」

「但是等她成年，以后也要把头发盘起来，送梳子或丝带都是不错的选择吧？」

那加了小巧装饰的发饰好像也不错。我先在写字板写下装扮用品。

「倘若需要礼物，只要透过路兹及早下订，敝店便能帮忙准备。」

「谢谢班诺大人。」

班诺和法蓝讨论完后，便回店里去了，路兹说他要去孤儿院。我也决定在法蓝和达穆尔的陪同下，去孤儿院看看多莉。

「多莉学得很认真喔。梅茵，你下次用简单的单字写封信给她吧。」

「好，就这么办。路兹，谢谢你。」

听说路兹现在不时也会当多莉的老师。他说只是因为去年我教过他，所以今年才换他教多莉而已，但多亏了路兹，多莉才没有完全被孤儿院的孩子们抛在后头，可以跟上学习的进度。

「那现在算算看这题吧。」

今天的神殿教室在练习计算。多莉面对著眼前的计算机一脸严肃。我一边斜眼偷瞄她，一边走向葳玛。葳玛和罗吉娜曾经侍奉过同一个主人。问问葳玛在成年时收到过什么礼物，也许能够做为参考。

「啊，这么说来，今年冬天罗吉娜就要成年了呢。」

「是啊，所以我很烦恼要送她什么礼物。可以告诉我葳玛成年的时候，克莉丝汀妮大人送了什么礼物给你吗？」

我问，葳玛露出了五味杂陈的笑容。

「我成年时，刚好是在克莉丝汀妮大人离开神殿之后，所以并没有收到礼物。」

「咦？那、那我也准备礼物给葳玛……」

完全没料到葳玛竟然没有收到礼物，我慌忙开口说，葳玛咯咯笑了起来。

「梅茵大人，还请您不用介意。不然连其他侍从的礼物都要准备了唷。」

因为先前还在孤儿院的戴莉雅和吉鲁，洗礼仪式时也没有礼物啊――葳玛说。

「如果不只是我，也送给吉鲁和戴莉雅礼物，那么原本是要庆祝罗吉娜成年，恐怕会模糊焦点吧？届时若又只有法蓝什么也没有，他的心情或许也会很复杂。」

「嗯……」

……明明只是想让大家都开心，真难。

葳玛露出了平日温婉的笑容，低头看著陷入沉思的我。

「只要是主人送的东西，我们都会很高兴的，而且，罗吉娜想要的东西，向来都和音乐有关呀……对了，送她新的乐谱如何呢？」

「新的乐谱！这真是好主意！」

「……不过，因为克莉丝汀妮大人当时拥有许多乐谱，若不是非常罕见的乐谱，恐怕很难满足罗吉娜呢。」

要准备少见的乐谱太简单了。隔天，我马上拜访神官长。

「神官长，我想送新的乐谱给罗吉娜当成年礼物，请教我写乐谱！」

「你究竟想写什么乐曲的乐谱？」

「当然是我记得的乐曲啊！」

如果在这里很难找到艺术巫女克莉丝汀妮没有的曲子，那把我记得的歌曲写成乐谱就好了。只要知道怎么编写乐谱，要准备乐谱不是什么难事，应该吧。

「乐曲，是指梦中的吗？」

「是的。因为除了梦里的歌，我想不到有哪些乐曲是罗吉娜不知道的了。」

「法蓝，去院长室拿飞苏平琴来。」

「遵命。」

趁著法蓝回院长室拿琴，我请神官长教我怎么编写乐谱。想当然耳，这里的乐谱编法和我记忆中的并不一样。如果只要写出音阶，照著至今拿到的乐谱，勉强还写得出来，但此外的记号和既定用法我完全不晓得。

「让两位久等了。！

「法蓝，谢谢你。」

接过法蓝拿来的小飞苏平琴，我拨下琴弦，寻找自己记忆中的音。

「咦？好像不太对。是这边吗？啊，对了对了，就是这个……呵呵呵……」

抓出了大约一小节的音，我边问神官长怎么写，边写成乐谱。

「神官长，像我这里这样写，有写错吗？」

「……够了，把飞苏平琴给我。」

就在写好了五小节的时候，大概是对于我的方法再也忍无可忍，神官长一脸不耐地抢过飞苏平琴。神官长拿好孩童用的小飞苏平琴，瞪著我说：

「你唱，我来找音。与其教你怎么写乐谱，我来写还比较快。」

在神官长锐利的目光催促下，我开始哼起旋律。哼到一半，神官长轻举起手来，我跟著停下。紧接著，神官长用飞苏平琴弹奏到了那个部分。听见神官长毫不迟疑弹出的一连串音色，我吃惊得下巴差点要掉下来。神官长弹了几次后，还加进了非常适合以飞苏平琴来弹奏的改编，然后写成乐谱。

……神官长果然无所不能。

没过多久，乐谱就完成了。不光我哼出来的古典乐曲主旋律，还添加了专为飞苏平琴设计的改编。

「梅茵，你还记得其他曲子吗？」

「……可以自己弹出来的曲子并不多，但如果神官长不介意只是用哼的，那我倒是记得很多歌喔。」

我说完，神官长满意点头。

「好，那唱吧。」

「咦？」

「我正好也想要一些新的乐曲。最好能有三首。」

神官长不只帮我写了乐谱，还加了改编，再唱三首歌当然没问题，趁著大好机会，

我还偷偷混了一首动漫歌曲，看著神官长为了找音和加入改编，弹奏著动漫歌曲，我暗暗看得乐不可支。

「那你抄写完后，再送给她吧。」

「衷心感谢神官长。」

我把神官长的手写乐谱放进办公桌的抽屉里，趁著罗吉娜和法蓝一起处理文书工作的时候，开始偷偷摸摸抄写。

抄好了四首乐曲后，再拜托路兹在上面钻洞，穿上绳子，乐谱就完成了。

「做好了！」

于是，到了冬季最后的土之日，也就是成年礼当天。

戴莉雅和吉鲁一大早就辛勤搬水，罗吉娜也忙著沐浴净身。然后，换上神殿发配的新灰衣巫女服。原先裙子的长度长及小腿，现在只能看见鞋尖，头发也要盘起来。

「想到罗吉娜的头发要盘起来了，我总觉得有点可惜呢。」

罗吉娜有著一头波浪般的栗色鬈发，看起来优雅高贵。一想到再也看不见她把头发放下来的样子，不禁觉得有些失落。

戴莉雅倒是羡慕地看著盘起头发的罗吉娜。

「才不可惜呢！我也想要可以快点盘起头发。」

和把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的葳玛不一样，罗吉娜保留了女性的柔美，盘得比较宽松。原本罗吉娜的长像就比较成熟，盘起头发后，看起来就真的是一名成年女性了。雪白纤细的脖颈裸露在空气中，发鬓两撮无法盘起的短发闪耀著光泽，更是显得妩媚动到人。

「罗吉娜真的好漂亮喔。」

我忍不住感叹地大口吐气，望著罗吉娜成年的打扮。罗吉娜有些害羞地微笑。

「讨厌啦！等我长大了，一定会更漂亮！」

「是啊，戴莉雅一定也会变成大美人喔。」

看到对罗吉娜产生了对抗意识的戴莉雅，我不禁苦笑，然后对罗吉娜说：「恭喜你成年了。」送她前往将在礼拜堂举行的成年礼。

「罗吉娜，路上小心喔。」

「是的，那我过去了，梅茵大人。」

今天因为青衣神官和灰衣神官都要去举办成年仪式，所以我不需要去神官长那边帮忙。而罗吉娜不在，也不用练琴。因为太闲了，我便带著法蓝和达穆尔前往孤儿院，拜托葳玛制作帕露煎饼的面糊。虽然不打算把做法教给艾拉，但要是在女舍底楼煎饼，孩子们多半会被味道吸引过来，所以我决定在女舍做面糊，再回到院长室的厨房煎帕露煎饼。

「葳玛，为了罗吉娜，你能来院长室一趟吗？虽然有男性在，但都是认识的人，你应该已经不要紧了吧？你们长年来都生活在一起，如果葳玛也能过来为她庆祝，罗吉娜一定会更开心的。」

「……梅茵大人说得是。现在我也稍微习惯了会在食堂和工坊遇到灰衣神官，那就过去打扰片刻了。」

葳玛捧著装有面糊的大碗，和我一同走回院长室，法蓝和达穆尔都惊讶地瞪大眼睛，随即贴心地保持了葳玛不会感到紧张的距离。

「梅茵大人，我回来了。」

「罗吉娜，你回来啦。我们都在等你喔。」

成年礼在第三钟响前结束了，罗吉娜也回到院长室。罗吉娜一上二楼，我便轻轻牵起她的手，要她坐下来。

「梅茵大人？」

「罗吉娜，快点坐下来吧。」

「但是，我不能够不顾主人，自己坐下。」

罗吉娜坚决不肯，我抬头看著她，感到不知所措。法蓝无奈地叹口气，为我拉开椅子。

「梅茵大人，罗吉娜说得没错。如果想要罗吉娜坐下，梅茵大人必须先落座。」

于是我乖乖坐下，罗吉娜也诚惶诚恐地坐下来，这时，馥郁的香气一路从厨房往二楼逼近。

「葳玛？！」

罗吉娜吃惊地瞪圆了双眼。葳玛看著她，笑得更是灿烂，把盛有帕露煎饼的盘子放在罗吉娜面前。戴莉雅在一旁开始泡茶，眼神无比认真。

「今天大家要一起为罗吉娜庆祝。是梅茵大人的提议，由我亲手煎的喔。」

「……看起来真是美味。 」

罗吉娜注视著帕露煎饼和细心泡好的茶，再还顾聚集于桌边的所有人，蓝色双眼有些泪光，我拜托法蓝去办公桌拿来乐谱。

「这是我送给罗吉娜的成年贺礼。不介意的话，练好以后再弹给我听吧。」

「……全是我没听过的曲子呢。您究竟是怎么 真是太感谢您了，梅茵大人，今天大家还特地聚集于此为我庆祝，我真的，真的好高兴。」

罗吉娜把我写好的乐谱抱在胸前，绽开了耀眼的笑容。

「罗吉娜，恭喜你成年了，愿诸神的祝福与你将要启程的未来同在。」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II 酒渍水果和鞋子

季节已经进入了春天，但是，不过是刮起暴风雪的次数减少了，天气还是冷得感受不太到春天的气息。但暴风雪的次数减少，多莉来玩的天数也就增加了。这也代表可以回家的日子越来越近，我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某天，多莉来的时候抱著一个小罐子

「梅茵，你说过这个要在冬天吃吧？这要怎么吃？因为你不在家，我们一直放著没动，妈妈要我来问你这个该怎么办。」

多莉把小罐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瞬间，刺鼻的酒味一股脑冲进鼻子。只见浸在满满的酒里面，水果全都变成了褐色，而目非常黏稠。是把家里的酒渍水果分装到了这个小罐子里。我从夏天就不停往里面添加水果，结果现在却彻底忘了，忍不住倒抽一大口气。

「啊――因为孤儿院长室有蜂蜜和砂糖，还做了果酱，我都忘记了！」

「……我就知道。」

把各种水果浸在酒里腌渍的酒渍水果，看起来已经完成了。切成块状的水果不再带有棱角，有著圆圆的孤度，酒也显得浓稠，应该马上就可以吃了，但要想想怎么吃才会更好吃。

「怎么办？我一开始本来想加在『冰淇淋』和『布丁』上面吃，但现在家里能做的点心，最简单的就是帕露煎饼了吧？」

夏天开始做酒渍水果时，我压根没想到冬天会住进神殿，所以当时是打算带著砂糖和酒渍水果去路兹家，请他的家人帮忙制作。用点心的新食谱，换取鸡蛋、牛奶和劳动人力，制作冰淇淋和布丁，再把酒渍水果切作小块，淋在上面一起吃。但是，既然现在我不能去路兹家，这个计画也就泡汤了。必须想想有什么方法，能让家人在家里简单地享用酒渍水果。

「可以做帕露煎饼，再把这个淋在上面一起吃吗？」

「要把酒渍水果切成小块再撤上去喔。多莉和妈妈负责吃水果，剩下来的酒再给爸爸，他一定会很高兴。除了帕露煎饼……我们之前一起做过好几次法国吐司吧？淋在那上面也很好吃喔。还有、还有……」

固定会用到酒渍水果的点心都是史多伦圣诞面包，但家里没有烤炉，无法制作。

「梅茵，你冷静一点，你在这里会做什么来吃呢？帕露煎饼应该不行吧？」

「……嗯。」

我想避免让艾拉知道怕露煎饼的做法。所以，如果想请厨师艾拉帮忙，就不能够做帕露煎饼。但如果要请孤儿院的孩子们帮忙，在女舍煎帕露煎饼，酒渍水果的量又不够。

「该做什么好呢？虽然一般都是做『史多伦圣诞面包』，但今天现在才开始散的话，太花时间了。嗯……不然请艾拉做『可丽饼』吧。」

「……但这个的做法可以公开吗？」

多莉知道我的食谱以后都会在义大利餐厅制作，不然就是卖给尹勒丝和芙丽妲，关系到了金钱，所以表情有些戒备。

「应该可以吧。因为这里也有类似『可乐饼』的食物……我想应该没问题。」

我在城里见过的不是可丽饼，而是一种使用荞麦粉，像是法式咸薄饼的食物。饼里会加进蛋和火腿，或者香菇和起司，然后拿去烤。饭馆都做来当作是简单的小吃。但教人意外的是，至今我从没看过有人把法式薄饼做成甜点来吃。或许有些地方会吧，但至少我从来没看过。因为平民区都是以填饱肚子为优先，饮食生活方面并不注重甜食，所以或许也算是很正常的现象。

「法蓝，现在可以马上准备好奶油吗？」

「现在天气还很寒冷，很快就能准备好。请问需要多少呢？」

我回过头，法蓝已经拿著写字板，准备要做笔记了。没有经过任何处理的牛奶只要放在寒冷的地方，脂肪便会自行分离，所以只要有大量的牛奶，要做鲜奶油并不难。但要是去除掉过多的水分，会变得像是凝脂奶油，所以这点要小心。

「那麻烦准备一杯份的奶油和一杯牛奶吧。」

粮食库里面也有荞麦粉，所以也能做法式薄饼，但基于个人的喜好，这次我想用面粉做可丽饼。会用到砂糖的点心，基本上都是贵族大人在吃的。既然要在院长室的厨房制作，比起大家在平民区平常会吃到的食物，还是加点贵族的风格比较好吧，那就请艾拉煎可丽饼，再放上发泡鲜奶油和切成小块的酒渍水果一起吃。

为了拿奶油，法蓝前往据说位于贵埃区域的冰窖，我马上开始写可丽饼的食谱。写好后要交给艾拉，请她帮忙做可丽饼。

「呃，多莉，有种食物是在荞麦粉里面加水跟盐，揉成面皮后，再撒上火腿和起司拿去烤，这种食物叫做什么啊？」

「啊，是布夫雷饼吧。」

「对，就是那个！」

知道了这里的法式薄饼怎么称呼以后，我在步骤旁边，补上一句「请像布夫雷饼哪样煎得薄薄的」。写完做法时，法蓝也拿著外形像水壶，有著把手的牛奶罐回来了，里面装著牛奶和奶油。

法蓝先把牛奶罐放进厨房，接著走上二楼，我向他说明木板上的内容。

「法蓝，请艾拉做出我写在这上面的东西吧。帮我告诉她，要像煎布夫雷饼那样，什么也不用加，只煎面皮就好了。艾拉应该听了就能明白。煎好以后，再请她盛在盘子上端过来。」

「遵命。」

把食谱交给法蓝后，多莉抱著酒渍水果的罐子也站起来。

「法蓝，我也会帮忙，可以在旁边参观吗？」

看得出来多莉对专业厨师做的料理很感兴趣，我也开口拜托法蓝。

「法蓝，多莉很习惯做我提供的食谱了，应该也不会妨碍到大家，帮我拜托看看艾拉吧。其实我也很想一起去，但我在的话，大家会紧张得没办法做事吧？我会在这边等，多莉就拜托你们了。

可以一起做点心真好，很像是女孩子间会有的活动，过冬期间，厨房捚就只有艾拉，和担任她助手的妮可拉及莫妮卡，所以每到休息时间，传出来的聊天声感觉都很欢乐又开心。现在又加上了多莉，我也好想一起去，但身为青衣见习巫女，我也只能忍耐。

「想不到当贵族千金这么辛苦呢。」

连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也无法随心所欲，多莉朝我投来同情的目光。因为平民区的常识在这里不管用，反而我才是怪人。对于多莉能够和我有一样的想法，我开心地用力点头。

「对啊，要一直注意形象。」

「……你说注意形象，像是袜子吗？」

多莉和我不约而同看向我的双脚。接著互相对望，耸肩露出苦笑。要当个贵族千金，真的很不轻松。

「梅茵大人，刚才提到袜子是在说什么呢？

多莉和法蓝一起往厨房移动后，戴莉雅双眼亮起好奇的光芒，往我走过来。一提到衣服和发饰的话题，戴莉雅就会急忙凑上来，我忍不住轻笑出声。

「我们是在说我身上的袜子太冷了。」

我身上的袜子长到了半截大腿，布料很薄。这里没有橡胶，所以袜子都附有长长的绳子。在神殿每天早上要穿衣服，首先要系起布制腰带，接著穿上袜子，再把连接著袜子的长绳绑在腰带上。类似于简易的吊袜带。

然后，穿上长到了膝盖以下，又薄又宽松像是裤裙的下身衣物，膝盖附近穿有绳子，可以束起来。是让人感到非常不安的内裤。和丽乃那时候比起来，屁股完全是凉飕飕。之后再穿上衬衫。但是这样一来，便绝对无法让人看见自己的双脚。

富豪和贵族阶级都认为被人看见自己的赤脚是件丢脸的事，所以不管男女一定会穿袜子。这算是一种礼节和对仪容的注重，所以不穿袜子是非常不知检点的行为。我是从订做了奇尔博塔商会学徒制服的那时起，才开始会穿袜子，在神殿，即使是灰衣神官和巫女也一定要穿袜子。

「……梅茵大人，袜子会冷是什么意思？」

「因为平民区的袜子和神殿不一样，比较重视实用性。」

对平民们而目，袜子是御寒装备，夏天并不穿。到了冬天，会用毛线织成像束口袋一样的袋状袜子，把脚塞进去，再用绳子绑起来。但袋状袜只到脚踝，上面会再套上长到膝盖的袜套，一样是用毛线织成。因为注重保暖，穿了好几件裤子以后再套上袜套，就会非常温暖。

「但是，多莉穿的袜子并不美观呢。」

「嗯，是啊，但有时候比起美观，更想穿得暖和一点嘛。」

「……既然想要保暖，梅茵大人之前为什么不准备长靴呢？」

注重外观的贵族大人不可能穿著用毛线织成的袜套，都是穿长到膝盖，内里有刷毛的靴子，如果能穿那种靴子 一定很温暖吧。但是，我先前并不知道不能在神殿里穿袜套，也就没有在已经没钱的时期特意订做内里有刷毛的长靴。我现在穿的鞋子，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在穿的，重视轻便的皮制短靴。

「要是已经成年了，至少还可以用裙子遮起来呢……」

在神殿里移动，只穿薄布做成的袜子实在太冷了，我想用袜套的时候，却遭到了罗吉娜的制止，因为我的裙子只长到膝下，要是套了袜套，会被人一览无遗。我感到万分可惜地叹气，戴莉雅又竖起柳眉。

「讨厌啦！就算是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打扮上还是不能松懈大意！」

戴莉雅果然是超级像女孩子的女孩子。

比起打扮，我更想以御寒为优先，但既然身在神殿，身边的人不会让我这么做。

「明年冬天我会记得订做长靴的。因为实在太冷了。」

「这样才对嘛。」

「梅茵大人，您近期内必须订做几双短靴才行，因为连加了饰品，像是淑女会有的鞋子，您一双都没有。是不是该拜托班诺大人，叫鞋匠过来一趟呢？」

似乎是文书工作告一段落，罗吉娜插嘴说道。她提醒春天前往祈福仪式时，只有一双鞋子可能会不够用。

「现在订做，应该能在祈福仪式前赶上，请您尽早下订吧。」

「罗吉娜，这种需要时间准备的重要事情，以后要早点提醒我喔。」

「是的，我往后会小心。因为我也还没有完全掌握清楚，梅茵大人究竟缺少了哪些东西。」

罗吉娜说她没想到我居然只有一双鞋子。还以为我是同样的鞋子有好几双，但冬天住进神殿以后，她才发觉我事实上真的只有一双鞋子。感到十分震惊。

平民区能看到的鞋子只有两种，一种是穷人穿的木鞋，一种是有钱人穿的皮鞋。如果连木鞋也穿不起，还有人会直接光著脚ㄚ，或者只用破布把脚卷起来，这种情况也是随处可见。我在订做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之前，一直都是穿木鞋。而且在穿坏之前，也绝不敢妄想要做新鞋。虽然丽乃那时候会因应用途，理所当然地拥有好几双鞋子，但环境果然会改变一个人的思考。

我打开写字板，写下要向班诺订做靴子。

「梅茵大人，您要用哪种皮革做靴子呢？马皮？还是猪皮？也订做一双布靴怎么样呢？」

戴莉雅的双眼闪闪发亮，开始滔滔不绝。真的一提到打扮的话题就非常激动呢。看戴莉雅这么兴奋，对她真是过意不去，但我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在这里都流行什么款式的鞋子，在什么样的场合下又要穿什么鞋子，这些我一概不知，自然也不知道该买什么鞋子。这次我决定先看罗吉娜怎么选，在旁边观摩学习。

「要订做什么样的靴子，都交给罗吉娜决定吧。请订做我现在最需要的鞋子吧。要是由我来订，很可能会订做出跟现在一样的鞋子。」

「遵命，请交给我吧。」

罗吉娜向我说明了在什么样的场合下，需要穿什么样的鞋子。过不了多久，法蓝和多莉端著盘子从厨房上楼来。两人把盘子摆在桌上，上头分别盛著细心打发的雪白奶油和切作小块的酒渍水果。

「戴莉雅，麻烦你泡茶了。」

「是。」

法蓝说，戴莉雅便走向厨房。多莉和法蓝摆完餐具后，再度回到厨房，这次端来了盛有热腾腾圆形可丽饼的盘子。因为多莉要和我一起吃，共是两人份。

「梅茵大人，让您久等了。」

盘子 咚地摆在我眼前，上头的可丽饼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香味在鼻腔内萦绕不去，我不由得陶醉地咧开笑容。

「这个是我切的喔。」

多莉得意洋洋地说，指著盛有酒渍水果的盘子。接著多莉又告诉我艾拉的手艺有多精湛，担任助手的女孩子们也很努力帮忙。

「法蓝，不好意思，请再拿蜂蜜过来吧。还有，如果可以，能让艾拉到这里来

吗？」

「这是为什么呢？」

「我想让她看看这款点心最后完成的样子。因为我希望以后能交给厨房做到最后一个步骤。」

我知道法蓝不喜欢让厨师上二楼。但是，我不希望艾拉以为可丽饼只是煎好饼皮就算完成了。

「那么做法由我教给艾拉，梅茵大人只要教我怎么做就够了。

「好，那就麻烦法蓝了。」

我在大家的往视之下，用汤匙挖起鲜奶油，在饼皮中间偏下的地方涂成约六分之一扇形，再用汤匙舀起切成小块的酒渍水果，撒在鲜奶油上。

「奶油要涂在中间偏下这边，像这样子涂成三角形，奶油放少一点会比较刚好，上面再撒上大量的酒渍水果。季节不同，也可以换成当季的水果，所以就算没有酒渍水果，还是可以做可丽饼。」

我一边说明，一边往酒渍水果淋上少许蜂蜜。接著把饼皮对折，卷成圆筒状。

「像这样子卷起来，也可以直接拿在手上吃。但如果要像贵族那样用刀叉吃，就不需要卷起来，请像这样子对折吧，然后，再加上鲜奶油、水果、蜂蜜当作装饰，就大功告成了。」

我把卷好的可丽饼重新在盘子上对折，并在旁边点缀上鲜奶油，再用酒渍水果和蜂蜜在盘子上装饰出可爱的图案。看著做好的可丽饼，法蓝眨了眨眼睛。

「……这样的摆盘若端到贵族面前，确实也十分有面子呢。」

「哇啊，好可爱喔！梅茵，看起来真好吃！」

多莉兴高采烈，开始装饰起自己盘里的可丽饼。

戴莉雅虽然在旁边兴致勃勃地看著，但必须等我吃完以后才能吃。其实不能和侍从们一起吃，让我觉得很寂寞，但既然是规定，也无可奈何。

「完成了！」

多莉非常满意地大喊，看著自己的盘子。多莉应该并不习惯装饰盘子，但成果十分出色。

「感谢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与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惠予万千事物成为我们的食粮，在此为诸神的旨意献上感谢与祈祷，必不浪费这些食物。」

我先切下一口大小的饼皮，放进嘴里。可丽饼皮非常绵软，只有边缘有些脆脆的，本身略带一点甜味。接著我切了口包有鲜奶油的部分，张大嘴巴吃下。带有些许嚼劲的饼皮包裹著滑顺的鲜奶油，虽然鲜奶油本身没有添加任何糖分，但和鲜奶油一起加在可丽饼里的蜂蜜却带来了幸福的甜蜜滋味。

接著咬了几口后，终于吃到了酒渍水果。一咬下去，软烂的水果几乎要化开来，同时感受到了强烈的酒味和甜意。

「多莉，好吃吗？」

「梅茵，好好吃喔。」

多莉笑容满面地回道，往我转过来，嘴边都是黏答答的鲜奶油。

「多莉，你满嘴都是鲜奶油了。」

「因为这个好难用嘛。」

用刀叉吃可丽饼需要诀窍。看著和可丽饼奋战，嘴边都沾满了鲜奶油的多莉，能和她一起边吃边大笑，吃起来更是美味了。

「呼，好幸福喔。下次我想吃『布丁』。那下次多莉来的时侯再请艾拉做吧？」

「是新的点心吗？哇啊，好期待喔！」

真想和家人一起分享这些美味和幸福，好想早点回家――我不禁在心里殷切地期盼著。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II 金属活字完成了

询问过了神官长能否让鞋匠进入院长室后，我再拜托班诺，请他尽快带著鞋匠前来神殿。

「为融雪献上祝福。愿春之女神伟大的恩泽照耀于您。」

不久班诺就带著两名鞋匠过来，说著祝贺春天的问候语向我寒暄。我坐在客厅的椅子上，迎接鞋匠们的到来。

「愿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与其眷属神的祝福与诸位同在。」

在护卫达穆尔充满威严的注视下，和班诺年纪相仿的那名鞋匠与助手迅速地为我测量双脚尺寸，接著询问要做什么样的款式，鞋子又要使用何种皮革。

「嗯……因为要最优先订做祈福仪式时的靴子，应该需要一双马皮长靴吧。」

「那颜色就选白色的吧。」

「戴莉雅，你要仔细想想。去祈福仪式时需要在农村里头行走喔。应该要选择深色比较妥当。」

用不著我回答，罗吉娜和戴莉雅便一一帮我作了决定。法蓝绷著表情，听著两人的讨论。因为我拜托他要监督这两个人-

戴莉雅本来就非常喜欢豪华、漂亮又可爱的东西，每次要买东西，她的情绪都会非常激动，根本无法冷静下来。这次又是量身订做，鞋子肯定会越变越豪华。罗吉娜因为曾是克莉丝汀妮大人的侍从，所以品味很好，也清楚知道需要哪些东西，但必要数量的基准和常人有些不一样。因为当时克莉丝汀妮大人在金钱上不虞匮乏，又都随著自己的喜好和心情，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要是罗吉娜以为我也和克莉丝汀妮大人一样，我会破产。不出所料，鞋子上的装饰和订单越来越多，「那个也好棒喔！」「难得要订鞋子，这个也订一双吧？」法蓝用一句话厉声反驳了两人的提议。

「戴莉雅，鞋子上不需要再有更多的装饰了。罗吉娜，梅茵大人很快又会长大，应该不需要订这么多双。等梅茵大人长大，再买新鞋即可。」

法蓝因为曾在讨厌无谓浪费的神官长身边当过侍从，知道既能维持礼节，又能控制在最小必要限度下的服装是什么样子。但是，也因为神官长和法蓝都是男性，在可爱和漂亮事物上的品味，都比不上罗吉娜。所以我的工作，就是一边要拿捏法蓝的底线，一边也采纳罗吉娜和戴莉雅的意见，最终由我下订单。

「梅茵大人，这样子如何呢？」

「嗯，那就订做这三双吧。」

最终订了三双鞋子。因为之后会前往农村，所以订做了一双稳固且及膝的马皮长靴，和一双柔软的猪皮短靴。另外为了在神殿内部和贵族区走动，订了一双布制的华丽鞋子。

下子订单，鞋匠们也敝好了要回去的准备，班诺往我瞥来一眼。

「抱歉，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梅茵大人商量。法蓝，能麻烦你带他们去大门吗？」

「是。戴莉雅，那麻烦你送两位鞋匠前往大门吧。罗吉娜，麻烦你准备茶水。」

法蓝对班诺的请求点点头，接著却吩咐戴莉雅送鞋匠们到大门。戴莉雅因为买东西心情很好，眉飞色舞地带著鞋匠们走出院长室。

「那么，是什么事情呢？」

「梅茵大人，前些天约翰来了店里，表示您指定的作业已经完成了。」

听到指定的作业，我眨了眨眼睛，我是在秋天尾声成为了锻造工匠约翰的资助者，然后在约翰能否成为独当一面的都帕里这项重要考试上，委托了他制作金属活字。

「咦？呃，班诺大人，你所谓我指定的作业……是指活字金属字吧？咦？现在就完成不会太快了吗？」

同样发音的三十五个字母有两种写法，所以要准备共五十个母音，和二十个子音的活字，这便是我出给约翰的作业。但是，我完全没料到会在冬季期间全部完成。

「然后，他想请身为资助者的梅茵大人给予评价。」

考试内容是客人订做的物品。首先要让下订的客人看过，得到评价。

「如果方便，我认为请梅茵大人来店里一趟比较恰当，但倘若梅茵大人不能外出，能允许我带约翰和锻造工坊的师傅过来吗？」

「……我会问问神官长。」

「遵命。」

对于要出入院长室的人，神官长和达穆尔都非常敏感。如果不先问过他们，我什么也无法回答。

所以请您务丛，要在取

「我已经先告知约翰，梅茵大人要等到雪融以后才能来店里，所以请您务必要在取得神官长的同意之后，再审慎采取行动。」

一定要跟神官长商量――班诺言下之意非常明显地提醒我。

于是我立即向神官长请求会面。大概是趁著过冬期间，解决了堆积如山的工作，现在比较有空，神官长很快就敲定了会面时间。

「神官长，可以邀请锻造工坊的师傅和约翰来院长室吗？」

「……既然你直接称呼名字，是你认识的人吗？」

「是的。我是约翰的资助者，要对他做的东西进行评价。」

神官长「嗯」地轻敲了敲太阳穴。

「梅茵，约翰这名锻造工匠，知道你是青衣见习巫女吗？」

「不，我 没有提过这件事。约翰甚至还以为我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小姐，我想班诺大人应该也没有告诉过他。」

「是嘛。那么，别邀请他们来神殿，还是你跑一趟商会吧。」

「为什么鞋匠可以，约翰却不行呢？」

我歪头表示不解，神官长轻叹口气，告诉我说：

「鞋匠是在奇尔博塔商会的介绍下，来到青衣见习巫女的房间，为见习巫女制作鞋子。但是，约翰进来神殿，却是为了让奇尔博塔商会的梅茵察看成品。」

「……啊。」

我摀住嘴角，神官长又眯起眼睛说：

「趁著冬季期间，我从不少地方都打探了消息，但关于你的消息，班诺隐藏得很好。很少有人知道和奇尔博塔商会有往来的小女孩，与青衣见习巫女其实是同一个人，知道你来历的人意外不多。」

这么说来，班诺说过他会尽量不让我出现在台面上。连神官长在调查之后，都能断言说很少人知道我的消息，表示班诺在这方面真的非常努力。

「还是由你去一趟商会比较妥当。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你是青衣见习巫女。」

「我明白了。那我会去奇尔博塔商会。」

暌违已久的外出！总算能够离开神殿，感觉得出我的嘴角在忍不住上扬，但为了不表现出情感，我拚命地绷紧脸部表情。然而，神官长却一口否决了我的努力，「你只有嘴角在蠕动的样子真令人发毛。」

「达穆尔，你要保护好梅茵。梅茵，前往商会时务必搭乘马车，绝对不能在外走动。至于马车，就联络班诺做好准备。还有，两人要小心绝不能在外露面。」

「是！」

「我会小心的。」

听著神官长滔滔不绝的叮咛提醒，我兀自在心里呵呵直笑。

……我的金属活字们，再等一下下！我马上去见你们！

但就算下定了决心，当然不可能马上出门。要先叫来在孤儿院工作的路兹，拜托他传话给班诺，请班诺帮忙准备马车。

接著由班诺联络锻造工坊，决定好会面日期。倘若天气不好，刮起暴风雪，无法派出马车，会面日期便有可能延期。

「要是这次活字做得很成功，接下来也会需要空白和符号的金属活字。那先写好接下来的订单吧。」

为了赶上会面日期，我勤奋地写著接下来的订单。与之同时，也没忘记做好前往商会的准备。我希望可以顺便实际印刷看看。

「最好先准备一下墨水、纸，还有马连和抹布吧。让约翰他们知道金属活字要怎么用。法蓝，麻烦你拜托吉鲁，从工坊准备这些东西过来吧。」

「遵命。」

「梅茵大人，你究竟要去店里做什么呢？」

我整个人兴奋雀跃，和法蓝讨论著去奇尔博塔商会时要准备哪些东西，戴莉雅一脸受不了地看著我问。因为不知道有多少消息会从戴莉雅这边传进神殿长耳里，所以我露出微笑说：

「我要去对商品进行评价喔。因为我是资助者。」

这天与我一同外出的，有法蓝和担任护卫的达穆尔，以及对路兹莫名怀有对抗意识的吉鲁。因为吉鲁主张说工坊现在由他管理，和奇尔博塔商会有关的工作也算是他的分内职责，所以就带他一起前往，而且即便要在店里简单说明怎么使用金属活字，我也不能视自示范，所以就由吉鲁实际演练。

坐上班诺派来的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地前往奇尔博塔商会。一出神殿大门，对于城里弥漫的恶臭和脏乱的环境，没来过平民区的达穆尔用力皱起了脸。

「这股臭味究竟是什么？」

「请当作是平民区特有的气味，努力习惯吧。」

……如果一直以来只看过乾爽洁净的贵族区，和打扫得一尘不染的神殿，不难理解会有这种表情呢，我懂，我懂

我当初刚成为梅茵的时候，走在路上肯定也是这副表情吧！我不禁感慨万千。不久后马上习惯，可以照常生活。与其说是人类的习惯可怕，不如说适应力惊人。

「这想必就是神官长出给达穆尔大人的考验吧，因为若要担任我的护卫，就必须要来到平民区。」

「……原来如此，真是严苛的考验。」

只有达穆尔一个人皱著苦瓜脸，马车抵达了奇尔博塔商会，马克来到店门口，迎接马车的到来。

「梅茵大人，欢迎大驾光临。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

「马克先生，你好啊。那麻烦你带路了。」

「见习巫女，手给我吧。」

达穆尔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来，我却狼狈无措。在这种场合下，本该像个贵族千金在护卫下下车，但是，我可是冒牌千金，累积的经验值还没有多到可以优雅地牵著别人的手下车。而且马车的梯子太小，梯间的高低差距对我来说又太大，要是因为达穆尔的手分心，有可能会摔下去。

「达穆尔大人，梅茵大人还太小，牵手护送她下车十分危险。」

我正冷汗直流，于是法蓝说了声「失礼了」，将我抱下车。

「这样啊。真是抱歉，见习巫女。因为我身边没有年幼的孩子，所以不太知道要怎么应对。」

「没关系的，我才应该要快点长大，让达穆尔大人视我为真正的淑女。」

虽然通往淑女的路途太过崎岖，就算长大了，我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成为淑女――我在心里头补上这一句，走进商会。在马克的带领下，我们走向店内的办公室。

「老爷，梅茵大人到了。」

锻造工坊的师傅、约翰、班诺和路兹，都已经在办公室里头等我了。

「让诸位久等了。」

我走进房内后，约翰和师傅张大眼睛，倒抽了口气。因为不同于和路兹一起走在街上时的轻便，今天同行的人就带了三个人，也难怪他们会大吃一惊。

「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大驾光临。」

班诺寒喧道，师傅和约翰也急忙向我问候。

我往法蓝帮我拉开的椅子坐下，朝正前方的约翰投以微笑。

「约翰，你好啊。听说我指定的作业，你已经做好了，」

「是的，就在这里……」

约翰看向站在我身后的达穆尔等三人，慌张得视线左右游移，拿出两个以布包起的方形盒子，放在桌上，里头传出了金属互相碰撞的咯噔咯噔声。听到这个声音，我的心脏陡地猛力跳动。

「因为全部装在同一个盒子里太重了，所以分成了两盒。」

金属活字首先要从公模开始做起。公模要在坚硬的金属上，刻出向外突出的文字。这项作业是非常精细的手工，因为要在约一公分宽的金属上刻出凸形文字，所以约翰细腻的手工不可或缺。

做好了公模，要把公模敲打在以柔软金属做成的母模上，母模金属上便会形成公模文字的凹痕。然后把母模放入铸模里，再把合金倒进去。冷却之后，从铸型中拿出合金，就变成了与公模文字全然相同的金属活字。只要反覆往同一个铸模里倒入合金，冷却后再取出，就能做出大小完全一致的一组文字。

「真是惊讶，比我预期的还要快就完成了呢。想不到会这么快……」

只是看著包起的盒子，胸口便油然升起了难以形容的亢奋。心脏跳得很快，整个人有种头昏脑胀的感觉，我按著胸口，轻呼一口气。我就好像在寻找躲起来的情人一样，紧盯著盒子瞧，想要看穿里面的东西。不过，约翰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焦急的心情，露出了有些腼腆的笑容，搔搔脸颊。

「……因为大家都觉得很有趣，帮了我的忙。」

所有字母的公模和母模都是约翰做的，但接下来要量产时，工匠们因为过冬期间太无聊，产生了好奇心，纷纷伸手帮忙。

师傅咧嘴直笑，大力拍了拍约翰的肩膀。

「打伙还比赛谁最能乾净俐落地倒进合金，一起想了些更有效率的做法，看到成品细腻程度根本不是都帕里考试上会有的，我们还哈哈大笑。不愧是看中了约翰手艺的资助者，这肯定是锻造之神瓦肯奈夫特的指引吧。」

虽然笑著调侃约翰，但对于一直都以精细手工为长处的约翰，找到的资助者也能让他发挥已长，师傅似乎很感动，觉得这是锻造之神的安排。

我也打从心底感谢锻造之神的安排喔。

「这些金属活字可是我们工坊的工匠拿出了真本事完成的心血。约翰，让你的资助者看看吧。」

「是，师傅。」

在师傅的催促下，约翰拆开包裹用的布。

两个浅底木盒约莫为A4大小，盒里是一排排内敛的银光。字模上的凹凸纹路反射著亮光，形成了闪烁的光辉。看到所有字母一字不漏，全都依著我的要求完成，这幕光景真的很震撼。

「哇……」

我伸出感动得发抖的手，拿起一颗金属活字。在长约二点五公分的小巧银色金属上，确实刻有文字。小归小，却有著十足的重量。我在掌心中来回翻转金属，从每个角度察看。

接著，我再拿出另一颗金属活字，把两个活字并排摆在桌上，然后眯起眼睛检查两个活字是否等高。高度若有差异，会对印刷带来巨大的影响，看见活字都立于桌上稳稳不动，成品比想像中的更加出色，我忍不住笑逐颜开。

「小姑娘，怎么样啊？有达到你的要求吗？」

师傅的问话声让我恍然回神。我环顾四周，发现约翰正屏著气息等待我的评价。我来回看向约翰和装满了小巧金属活字的木盒，再握紧手中的活字，用力点头。

「太棒了！简直是古腾堡再世！」

「啊？」

「我要把古腾堡的称号献给约翰！」

「咦？」

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只有路兹脸色丕变，往我所在的椅子冲过来，摇晃我的肩膀说：「梅茵，你冷静一点！」但我仰头看向路兹反驳：

「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嘛！是古腾堡再世耶？！」

「笨蛋，你兴奋过头了！」

路兹的声音非常慌张，但看著眼前完成的金属活字，谁能冷静得下来呢。我绝对

不行！

「是路兹你太不兴奋了啦。这下子书本的历史就会改变喔？！你是不是心跳很快？是不是很期待啊？好了，再多感动一点！让我们一起分享这份喜悦吧！」

「抱歉，梅茵，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看来路兹没办法共享这份感动。我环顾房间，发现所有人都是一脸无法理解的困惑表情。居然无法和任何人分享这份感动，太让人伤心了！

「因为这可是印刷时代的开端耶？！现在大家一起见证了历史将要改变的瞬间喔？！」

我猛然起身，极力告诉大家这些金属活字有多么了不起。但是，大家并没有什么热烈的反应。

「这是古腾堡再世耶？！古腾堡的名字刚好也叫做约翰尼斯，就是约翰喔！多么美好的偶然！简直是奇迹般的相遇！祈祷献予诸神！」

我立刻姿势笔挺地献上祈祷，路兹抱头哀号。

「呃……小姑娘，你说的古腾堡是什么？」

锻造工坊的师傅眨著炯炯大眼，满头问号地向我发问。听到师傅努力想了解我在说什么的发问，我开心地交握双手，看著师傅回道：

「古腾堡是位为书本的历史带来巨大转变，留下了等同神迹的伟人喔！约翰正是这座城市的古腾堡！」

说到一半，我才想起了光靠金属活字，并无法完成印刷。印刷时不只要用到金属活字，还需要纸、墨水、印刷机。可能是只称赞约翰太奇怪了，大家才没什么反应。

「……啊，对喔。不光做金属活字的约翰，帮忙做墨水的人、帮忙做印刷机的人、负责植纸物的班诺先生，还有负责卖书的路兹，所有人都是缺一不可吧？对不起，应该要所有人一起统称为古腾堡才对。大家都是古腾堡的伙伴！」

「我才不想当这种伙伴。」

才把他加入伙伴行列，班诺迅雷不及掩耳地回绝。

「班诺先生，怎么可以不想要呢！对于印刷出版了书籍，还对全世界带来了莫大影响的古腾堡，简直是种侮辱！应该要高兴才对！一起欢呼吧！！

班诺用死了心且无言以对的表情注视我后，再欲言又止地看向路兹。路兹像在说「我也无能为力」般地摇摇头，大口叹气。

「金属活字做好了，接下来就可以做印刷机了！要赶快向木工工坊下订单。呜哇，现在真的可以印刷了耶！好棒喔，太棒了！感谢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

说完对梅斯缇欧若拉的感谢，我便在无与伦比的幸福感中失去了意识。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II 居留时间延长

恢复意识后，整套的说教全餐在等著我。先是路兹和班诺，再来是法蓝和吉鲁，然后是达穆尔和神官长。不知为何说教的人好像一个接一个地越来越多。

……不过，真希望他们别在我发烧昏睡的时候，假藉探病的名义来说教。让我睡觉！

这次说教的人当中，讲得最久又最激动的就是达穆尔了。因为身为保护对象的我突然倒下，让他吓得魂飞魄散，担心神官长会不会再度以为他是无法服从上司指令的骑士。达穆尔还眼眶泛泪，生气地说：「我真的吓得去了半条命，以为这次绝对要被处刑了！」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但我先说声抱歉，因为接下来要真正开始印刷了，类似的事情可能会频繁发生喔。」

「见习巫女，你根本没有在反省

「我正在反省要好好增强体力，才不会再度晕倒。」

「反省的点错了！」

因为大家的说教太过没有止尽，害我对金属活字的兴奋没能持续太久，比我预期的还要快就退烧了。但是，即便退烧了，大家还是不停说教。受不了一直被迫听同样的内容，我好想早点回家。现在积雪开始慢慢融化，马车也能行驶了，应该差不多可以回家了吧。

「好想回家喔……」

若要回家，首先要写信给神官长要求会面。我正这么心想，神官长先寄来了会面邀请函。虽说是会面邀请函，并不是神官长要来院长室，而是问我哪一天方便。

「法蓝，难得神官长会寄邀请函给我，一定是有什么急事吧。我想尽早会面，该回答什么时候才好呢？其实要我现在过去也可以……」

「倘若现在过去，负责准备迎接客人的侍从们会手忙脚乱吧。明天应该没有问题。」

法蓝苦笑著回道，于是我回信写下「明天可以会面」。

「-那是不是应该带点东西过去？因为之前神官长送了探病的礼物给我。」

之前神官长说是探病的礼物，送来了大量食材。但因为积雪都已经开始融化，我也差不多要回家了，所以那些食材对我来说没有必要。我打算回家前，把一半的食材都移去孤儿院的地下室。

「我想可以带院长室做的饼乾。神官长相当中意这里烤的饼乾。」

「那之前做的布丁呢？」

多莉来玩的时候，我们还挑战做了布丁和冰淇淋。结果，领悟到了冰淇淋果然要在夏天吃。虽然窝在暖炉桌里吃冰淇淋很好吃，但坐在暖炉前面，就算吃著冰淇淋，比起「好吃」，更觉得「好冷」，身体都要结冻了。

日「布丁吗……一旦习惯那种口感，就会觉得美味，但一般人在吃之前还是会有些犹豫，所以对于第一次吃的人，我想并不适合当作探访的礼物。」

以前和路兹一起蒸考夫薯时我就注意到了，果不其然这个世界没有用蒸的食物，所以在做布丁时，艾拉也是非常吃惊。所有人试吃以后，都说口感十分奇妙，在咬之前就不见了，好像没吃到东西一样，但也都觉得很甜很好吃，所以最终评价相当高。

「那么，请艾拉烤神官长喜欢的饼乾吧。」

伴手礼就决定带饼乾了。然后要准备原味的饼乾，和加了红茶叶的饼乾，这两种都是我喜欢的口味。

决定好了伴手礼后，我心无罣碍地画起印刷机的设计图。初期的印刷机是改造了酿酒用的葡萄压榨机，所以在这里应该也能简单做出来。但伤脑筋的是，我并不记得确切的大小和构造。

「呃……记得需要用来涂墨水的工具吧？手把长这个样子，这里还铺有皮革……放这个的地方还有这样子的侧边，另外也有放纸的空间……排版后放活字的地方好像样子……？」

我竭尽所能地挖掘记忆，但实在太笼统了，无法画成像样的设计图。就算可以口头说明「大概是这种感觉」，我也不记得尺寸大小。看来只能一边对著实物测量，一边画成设计图了。

「能不能请神官长再用那个探索记忆的魔导具呢……？」

我面对著办公桌，发出各种沉吟。四周侍从们各自认真做著自己的工作。

「神官长，早安。」

除了寒暄外，我递出伴手礼说是探病的回礼。「劳你费心了。」神官长说著接过回礼，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所以我看不出来他是不是真的很高兴。

「阿尔诺。」

神官长唤道，阿尔诺拿来盘子放在桌上。法蓝打开饼乾的封口，将饼乾盛进盘子。法蓝再拿出从房里带来的杯子，阿尔诺用同一个茶壶，往神官长和我的杯子倒茶。

「梅茵大人，请用。」

紧接著，阿尔诺将盛有饼乾的盘子推到我面前。不明白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我看向神官长。

「客人带来的东西，要由客人当场亲自打开，并且客人自己先行品尝，表示没有下毒，这是贵族的礼仪……这种习惯你应该很陌生，所以我想最好先让你适应。」

……表示没有下毒是怎么回事？好恐怖。

因为是自己带来的东西，我可以毫不迟疑地吃下肚，但听到这里有这种习惯，会让人不敢在其他地方吃东西吧！

「然后等招待的主人喝茶，客人再喝茶。」

神官长拿起由同个水壶倒过茶的杯子，喝了一口，我也吃了一块饼乾，才各自伸手拿取自己喜欢的食物。

法蓝说得没错，神官长显然非常喜欢饼乾。虽然表情完全没变，但饼乾减少的速，度比起其他东西确实快了一点。

好一会儿，都先聊聊天气、报告孤儿院的情况，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然后在享用完一杯茶后，才慢条斯理地切入正题。我也希望自己稍微适应贵族的做法了。

「神官长，我想在近日回家……」

请问可以吗？――但我话还没说完，神官长就放下杯子。立刻否决。

「不行。」

「……咦？」

现在积雪都开始慢慢消融了，为什么不能回家？我不能理解地歪过头。神官长咯噔一声起身，环顾了房内一圈后，往床铺深处走去。

「走吧。」

看来是不想被侍从们听见的事情。我也轻轻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向神官长打开的门扉。和往常一样在长椅坐下后，神官长也坐在椅子上。

「不方便被侍从他们听到吗？」

「……是啊，我想最好别让他们知道。」

说完，神官长缓缓吸一口气。

「其实，前些天我突然收到了沃尔夫的死讯。那时候我正拜托卡斯泰德，找出是谁指使了沃尔夫。」

听到死讯两个字，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但是，最关键的地方我却不明白，只好慢慢歪过脑袋。

……沃尔夫是谁啊？

「看你的表情显然完全没听懂。」

「呃，神官长，非常冒味地请教一下，沃尔夫先生是哪一位呢？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但想不起来……」

听到名字，脑海中却没有迸出人脸，所以我想应该不是很熟的人。但是神官长认识他，又一派理所当然地讨论他的事情，想必是重要人物，我却完全想不起来。神官长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后，大动作地叹气。

「……沃尔夫是墨水协会的会长。」

「墨水协会的会长，就是那个可疑人物吧？」

说到墨水协会长，就是到处打听我的消息，还找上了路兹盘问，害我不得不住进神殿的罪魁祸首。

「……咦？他死了吗？！为什么？！」

「太慢了！」

神官长说他和卡斯泰德一直在查探，命令沃尔夫调查我的贵族究竟是谁，负面的传闻又有多少是真的，但是，就在他们把可疑人选缩小到了特定几人的时候，沃尔夫突然死了。

「沃尔夫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消息，知道平民的见习巫女同时也是工坊长。」

神官长说的时候强调了「不知从何处」。神官长之前才说过，知道我来历的贵族意外很少。所以，知道的人就很有限。

「那个工坊长真的和班诺有往来吗？外貌是什么样子？据说沃尔夫一直在打探这些消息。但是，你却马上住进了神殿。再加上本来就因为身体虚弱，很少和他人往来吧。所以探听的结果并不理想。」

神官长说的话让我心脏猛地一缩。明明是在贵族的委托下搜集情报，结果却不理想，反而神官长和卡斯泰德还追查起了是哪个贵族和沃尔夫有往来。然后，没过多久就传出死讯，让我产生了非常不祥的预感。

「……难道沃尔夫先生会过世，是贵族下了毒手吗？」

「八九不离十。」

神官长缓慢却又笃定地点头。

一旦觉得碍事，马上处分掉，对贵族而言，平民绝不可能和自己平起平坐。虽然明白这一点，这样的现实却太过突如其来、太过理所当然地摊在自己眼前，让我不寒而栗。我紧抱住自己的身体，摩挲起了鸡皮疙瘩的上臂。

「所以……在找我的人是贵族吗？」

「可以肯定各式各样的贵族都盯上了你。但是，至于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又是谁盯上了你，可以确切查出的人并不多。」

神官长这些话让我微微发抖。

「为了接下来春天要举行的祈福仪式，负责掌管农村的贵族们会同时开始移动。最棘手的情况，就是你被人带离这座城市。所以在贵族大多离开之前，你必须待在神殿。一旦城里的贵族减少了，也比较容易掌握每个人的行踪。」

并不是永远不能回家――我这样安慰自己，答应了直到春天的祈福仪式之前，继续住在神殿。见我答应，神官长放心地呼气，再拿出掌心大小的木牌。

「关于居留时间延长，和你将来要成为养女这两件事，我也必须通知你的家人。把这封邀请函交给他们吧。」

「是……。」

将来要成为贵族的养女这么重要的事，我实在没办法在多莉和父亲过来帮忙的时候，随口顺便告诉他们。本来打算回到家后，再正式向家人报告，但看来神官长要在我回家之前就告诉他们这件事。我看著神官长给我的邀请函，垂下脑袋瓜。

「还有，我想你应该也知道，关于沃尔夫和养女，这两件事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因为你身边的侍从并不是全部可信，」

闻言，脑海中闪过了戴莉雅的脸庞，我无法反驳。

回到院长室后，我马上叫来路兹，交给他神官长的邀请函。路兹答应了我会把邀请函拿给父母亲，但满脸纳闷地问我：「居然被神官长召见，你到底又做了什么啊？」因为神官长吩咐过我不能说，所以我没提到养女这件事，只是说明：「因为直到祈福仪式结束之前，我暂时还不能回家，是跟这件事有关。」这件事倒是可以公开。而且包括侍从在内，如果不先通知身边的人，我接下来的生活可就伤脑筋了。

「梅茵大人，您竟然在祈福仪式前不能回家，那食材怎么办呢？」

戴莉雅完整听到了我和路兹的对话，这么问我。我轻笑起来。

「再过不久就会有市集了，神神官 长送过来的礼物池还有剩吧？」

看来神官长当作是探病礼物送来的食材，是因为他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好让我能在春天到来后继续住在神殿。

请路兹带邀请函回家的三天后，父母亲来到了神殿。我先在大门附近的等候室等待，终于见到了好久不见的母亲。看到母亲丝毫没变的笑脸，和大到随时有可能生产的肚子，一股热流翻涌而上。

「妈妈……」

「梅茵大人，这里不是院长室……我明白您的心情，但还请顾及身分。」

法蓝为难地按住我的肩膀。伸出手来的母亲也轻轻放下手，父亲表示安慰地环抱住母亲的肩膀。

「我为两位带路。」

由法蓝领头，接著是我，达穆尔走在我旁边，父母亲殿后。我走著走著，很想要回头，忽然有人轻摸我的脑袋。那种不同于父亲的柔软感触，让我忍不住扬起微笑。每当我想要回头，手指就会施力，像在叫我往前看。在法蓝快要回头之前，手就会缩回去，这样无声的肢体接触让我乐在其中。偶尔会换成是粗糙的大掌，直到抵达神官长室之前，这样无声的肢体接触一直持续著。

「神官长，早安。」

「接获您的邀请函，本日前来晋见。今日有什么要事吗？」

父亲行了士兵的敬礼，神官长轻轻颌首，要他们坐下。隔著桌子，现场准备了一张长椅和两张单人椅，一般说来，会由父母亲坐长椅，我和神官长分别坐单人椅。父亲先动作小心地扶著母亲，捧著大肚子的母亲感觉有些辛苦地往长椅坐下后，最终两人都坐了下来。

「所有人都退下。」

茶水端上来后，神官长立即让所有人回避。不仅如此，还使用指定范围的魔导具，张下了隔音结界。父亲感到发毛地来回张望四周。

「怎、怎么回事？」

「这样一来声音便不会传出去。梅茵，我已经摒退所有人，你去坐在父母之间吧。

刚才一直在忍耐吧？」

神官长向父亲说明了结界的用处后，看到我决定不了要坐哪里，呆杵著不动，把我往父母亲那边推。

「谢谢神官长。」

我笑容满面地道谢，立刻往父母之间坐下。来回看了看父亲和母亲后，我轻轻抱住母亲。

「妈妈，好久不见了，我好想你喔。而且，肚子已经大到随时有可能要生小宝宝了呢。」

「还没呢，还会再变大一点。」

摸著母亲变大的肚子，又被母亲抱在怀中，我心满意足地叹气。

「……看起来是心满意足了，那我可以开始了吗？」

「是。」

我重新坐好，面向坐在正前方的神官长。

「那么，拐弯抹角的寒暄我就省略了，直接切入正题。没问题吧？」

因为，和我相处久了，神官长好像理解到了就算和平民寒暄，也只是白费工夫。完全省略了和卡斯泰德谈话时贵族间特有的客套。

「在春天的祈福仪式结束之前，梅茵要继续住在神殿。」

「请等一下，这是为什么？不是说好只有冬季期间吗？」

父亲急忙倾身追问，神官长用看来冷漠的面无表情说了：

「因为现在是最危险的时期。」

神官长的回答非常简短冷静，父亲好像也因此领悟到了现在情况危急的程度。父亲的表情变得严肃，在大腿上握拳。

「请问是什么、又会带来怎样的危险？」

「这些事情绝对不能外泄。」神官长先告诫后，才说明了从秋天乃至春天间发生的和贵族有关的各种事情。全是我至今听过的说明。

「梅茵的魔力远比我想的还要强大，对魔力不足的这座城市来说，她的魔力十分宝贵。但也因为如此，有些贵族会想得到她，也有些贵族想排除她。」

听到贵族基于各种目的盯上了我，父母亲面无血色，环抱著我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眼下最害怕发生的事，就是梅茵被带出城。为了防止此事发生。大门那边应该也针对贵族的进出下达了许多更动。昆特，你是守门的士兵，想必知道吧？」

这些话想必出乎预料，父亲张太了双眼，注视神官长。

「……这我知道。贵族的移动方式有了大幅更动，贵族的骑士团还……」

「没错，会掳走梅茵的，恐怕是属于贵族阶级的人。但会是这片领地上的，还是其他领地的贵族，现阶段还不得而知。所以，骑士团才向领主建言，要对于贵族的出入增设更多限制。」

看来神官长和卡斯泰德趁著冬季期间，到处安排了不少事情，包括动员骑士团、为贵族的出入增设限制。

「难道那些更动都是为了梅茵吗？」

「还有其他理由，但现在能够告诉你们的，只有其中之一是为了确保梅茵的安全。除此之外无意公开。况且，你们知道这点就够了吧？」

父亲点一点头，稍微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受命管理土地的贵族们，会在春天的祈福仪式之前前往各自掌管的土地。届时贵族区里的贵族会减少，也比较能够注意到一些细微的行动。在那之前，还请你们暂时忍耐分隔两边的生活……这是为了俣护梅茵 」

神官长的嗓音真诚有力。是因为他很习惯率领、驱动他人吧。神官长以前在骑士团也是率领人的那方，而身为士兵，已习惯服从的父亲以敬礼回应。

「感谢您为梅茵如此费心。但是，为什么要为了梅茵做到这种地步……？」

「我说过了吧？现在我们需要魔力。要是梅茵能爽快答应成为贵族的养女，一切都不必这么麻烦。」

神官长刻意大口叹气，「养女！」父亲扯开嗓门大喊，震惊得瞪双眼。母亲也在握著我的手上使力。

「昆特，你对于现在马上让梅茵成为贵族的养女一事，有什么想法？」

父亲发出了极大的咬牙声，母亲也用力握紧了我的手不肯放开，用力到我都觉得痛了。不需要开口，答案便一目了然。

「父女都是一样的回答吗……」

神官长轻敲了敲太阳穴，小声嘀咕说道：「还以为要是父母愿意放手，会比较容易看开哪……」然后看向我们，又说了：

「梅茵也一样，说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和家人分开，所以我给了她到十岁为止的缓冲。但是，梅茵的魔力就平民身蚀而言实在太高了，所以一到十岁，就要成为贵族的养女。这已是决定事项。」

「什……」

完全没有徵求过双亲的同意，便被宣告这是决定事项，父母亲都震惊得身体僵直。一边说著要保护我，一边又独断地表示要让我成为贵族的养女，父母亲似乎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神官长。

「过于强大且还无法驾驭的魔力，对本人和身边的人都只是一种危险。一旦认定让梅茵留在这里会造成危险，领主将会对梅茵下达处分。」

「处分？！」

「做为保护这座城市的人，排除危险分子是当然的。你身为士兵应该能明白吧？」

父亲大概没想到自己女儿是这么危险的人物，困惑地看著我。母亲也难过地垂下眉梢，神官长用感觉不出情绪起伏的表情看著父母亲，语气平淡地开始说明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为了避免这种结果，梅茵必须学会怎么控制魔力，所以才要成为养女。贵族院必须在十岁之前进去，所以在那之前，她可以和家人一起生活。但是，之后不管你们说什么都没用。不是成为贵族的养女，便是遭到处刑。」

听到只剩下两年再多一些的期限，父亲愕然低语。见状，神官长缓缓吐气。

「要收梅茵为养女的，是与我有长年交情的贵族，我不会让梅茵受到无理的对待。这点我能向你们保证。」

听到这句话，母亲倏地抬起头来，笔直地注视神官长后，点头说道：

「……我明白了。梅茵就拜托神官长了。」

「伊娃？！」

父亲吃惊大叫，但母亲不予理会，继续直视神官长。

「这年冬天，梅茵要住进神殿的时候，我还心想梅茵的身体这么虚弱，怎么能够让她住进来。但是，多亏了大家的帮忙，多莉告诉我梅茵看起来很有精神。想必是因为神官长的悉心照料吧。」

现在因为怀有身孕，母亲被禁止来神殿，只能听父亲和多苅转述我的情况，但是，

母亲说我今年不再一直昏睡，还能履行自己的职责，顺利度过冬天，一定是因为身边的人都很用心照顾我。

「伊娃，你……就算是因为这样，但是成为养女……」

父亲还想要反驳，但被母亲静静抬起的手打断。母亲先是垂下目光，然后缓缓摇头。

「昆特，别说了。你仔细想想，有些孩子一到十岁就会成为都帕里，搬到外面生活喔。我更不希望梅茵被当成危险的存在，遭到处刑，而且梅茵要是被不了解她的贵族掳走，更可能有生命危险，但截至目前为止，神官长对我们一直都很诚实。反正都要离开我们的身边，至少我想托付给可以信赖的人。」

母亲说完，转向神官长，在胸前交叉双手。

「神官长，梅茵还望您多多关照了。」

听到母亲这么说，父亲好像也死了心，垮下肩膀，但随即用右拳敲了两下左胸行礼。于是在父母的正式同意下，确定了我满十岁的同时要成为养女。

「真希望十岁不要来……」

虽然知道是为了保护自己，但难以言喻的寂寞还是在胸口蔓延。为了甩开萦绕不去的落寞，我紧抱著母亲，好一会儿不放。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II 祈福仪式的准备

覆盖著城市的积雪大半已经融化，天气日渐变得暖和。待在屋内过冬的日子已经结束，大家都开始铲雪，准备迎接春天的到来。多莉也重新开始工作，变成了隔一天才来神殿找我玩。

在孤儿院进行的冬天手工活也全都做完了，透过路兹卖给班诺。卖掉以后，现在孤儿院的预算相当充沛，现在森林里头还留有积雪，但再过一阵子，就又可以去森林了。到时再一边采集，一边做纸。

在那之前，剩下的时间决定用来进行教育，由曾是侍从的灰衣神官们教导孩子礼节。他们说是因为我会在孤儿院里走动，为免对青衣见习巫女做出失礼的行为，必须好好教育孩子们，否则要是以同样的态度面对其他青衣神官就糟了。

此刻，灰衣神官正在孤儿院的食堂里教导孩子们，所以工坊里头空空荡荡，只有我、路兹，和担任护卫的达穆尔。

「下一次印书就算只有文章的部分也好，我想试试看使用印刷机。」

「可以是可以，但印刷机要怎么做？」

「呃，我是打算改造压榨机……

我把设计图拿给路兹看。记得古腾堡一开始做的印刷机，是改造了酿酒用的葡萄压榨机。我想如果是初期的印刷机，应该可以勉为其难做出来，但光凭我的记忆就想重现还是非常有难度。

「像这样把活字放在这里，涂上墨水，再放上纸……然后用力往下压。」

我假装操纵著自己手捞不到的压榨机，示范动作给路兹看，解释印刷机是什么东西。因为我不能离开神殿，之后都要由路兹去下订单和向工坊说明。

「那么，你说的这个……印版吗？要决定这个的大小吧。」

「这个只要测量之前做过的绘本就知道了。」

我和路兹在工坊里头一边讨论著印刷机，一边拿著卷尺到处测量尺寸，标记在设计图上。另外还有「这里要斜斜地装上一块放纸用的平台」、「这里要装上墨水盒」等，我尽可能把记得的事情都写下来。路兹看著我画的设计图，耸耸肩说：

「梅茵，这些多出来的东西，事后再加上去就好了吧？」

「才不是多出来，我写的都是有必要的东西。」

而且单靠我的记忆力，我觉得恐怕还少了更多东西，还有我没注意到和忘记了的东西，听了我的反驳，路兹指著设计图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像是放纸的地方，放墨水的地方，虽然都有必要，但你现在烦恼的，不就是要怎么把它们装在印刷机上吗？那乾脆一开始先摆在印刷机旁边，找张桌子放就好了。」

路兹说得没错，只要能在压榨机下面固定住印版，就算步骤有些麻烦，还是能完成最基本的印刷。

「因为你脑海里面的已经是完成品，才会想得太过困难，但像是之前做纸，我们一开始也是一边摸索，一边用了很多替代品吧？，现在先有印刷时非有不可的功能就好了。」

「……对喔。反而是压榨机操作起来很需要力气，现在应该先来想想要怎么改造，才能让好几个小孩子可以合力使用。」

几经讨论之后，完成了简单的设计图。暂时决定先做最简单的样式，再透过班诺，请他向英格的木工工坊下订单。

「接下来需要的就是零件了呢。」

决定了印刷机的大致轮廓后，接著正要和路兹讨论印版和排字盘等零件时，吉鲁突然神色慌张地冲进工坊来。

「梅茵大人！」

「吉鲁，怎么了吗？已经到了要去神官长室的时间了吗？」

今天为了为祈福仪式做准备，动员了所有女侍从在打包行李，因此，今天的飞苏平琴也停课一天。

「是罗吉娜问我，能不能去叫梅茵大人回来……因为明明祈福仪式的准备还没有结束，梅茵大人却把注意力都放在印刷机上，罗吉娜很生气。虽然表情很平静，但她真的超生气。」

多半是因为练琴的时间明明减少了，我却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所以迁怒占了一大半吧。

「这样啊。吉鲁，那你能代替我去挨骂吗？」

「好……嗯？等一下，不行啦！我不要！」

吉鲁瞬间反射性答应，接著恍然回神，忙不迭摇头。那个样子太有趣了，我和路兹忍不住噗哧笑出来，吉鲁狠瞪著我们，嘀咕说：「我绝对要带梅茵大人回去。」看这样子只能放弃挣扎，回院长室去了。

「……没办法，那我回去挨骂吧。路兹，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知道了。你明天开始有重要的任务吧？加油啊。」

路兹轻摸了摸我的头，我意兴阑珊地点头。然后由鼓著腮帮子的吉鲁领著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看见院长室里的惨状，我不禁倒抽口气。明天就要出发去祈福仪式了，此刻院长室里堆满了各种东西，有衣服、鞋子，整理仪容用的各种用具、毛巾和床单等贴身用品、餐具、沿路的食材、书写工具、纸、写字板……简直像要搬家一样，侍从们正把这些东西装进箱子里。

客厅里堆著几个木箱，里头装满了食物，也有几个木箱还是空的。等今天的饭菜烹煮完，也要带走一些调理工具。

走上二楼，房间的灾情更是惨重。木箱里塞满了毛巾和床单，衣服和鞋子也都等著要塞进木箱里。除此之外，日常用品占满了整张桌子。而戴莉雅、罗吉娜和葳玛正在这一片混乱之海中忙碌穿梭。

「梅茵大人，祈福仪式的外出准备尚未结束，您不能去工坊。」

虽然罗吉娜说准备还没有结束，但我要是想自动手准备，她们又会生气。然后告诉我，准备是侍从的工作，主人不能出手！看来在场监督大家打包行李，就是我的工作。

「讨厌啦！一点也感觉不倒梅茵大人的干劲！这是您重要的职责耶！」

「……因为我的侍从都很优秀，就算我不在也不要紧吧？」

「问题不在于此！」

这次要陪同我前往祈福仪式的，有因为和神官长一起参加过祈福仪式，知道一连串流程的法蓝，和因为必须由女性照料我的生活琐事，所以还有罗吉娜，以及厨师雨果和艾拉。

葳玛要管理孤儿院，吉鲁要管理梅茵工坊，戴莉雅负责留守并管理院长室。我不在的时候，就由另一名厨师陶德，和冬季期间当过艾拉助手的妮可拉和莫妮卡，负责准备三餐。

「不过，行李还真多呢。」

环顾自己的房间，发现为了准备过冬，生活用品竟增加得比想像中还多，我不由得喃喃说道。罗吉娜轻挑起眉。

「梅茵大人的行李还算少的呢。如果是克莉丝汀妮大人，会再多出两箱装满衣服的箱子，还要携带多种乐器和绘画工具。」

「以前为克莉丝汀妮大人准备行囊，必须从更一大早就开始打包呢。要外出去贵族区也是一项浩大工程。」

葳玛也咯咯笑著，同意罗吉娜的说法。我为克莉丝汀妮惊人的阵仗感到吃惊时，罗吉娜像是想到了什么事，睁大眼睛后，战战兢兢地开口：

「请问……梅茵大人，能否带飞苏平琴一同前往呢？」

「但飞苏平琴不是我的东西，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吧？」

看向现在当作摆设，放在房间角落的飞苏平琴，我摇摇头说。飞苏平琴是神官长借我的东西，不该擅自带出去。万一弄坏、遗失、被人偷走，我多半赔不起。

但是，罗吉娜似乎还是无法死心，定睛望著飞苏平琴说：

「……能否请您问间神官长呢？」

「只是问问的话，那我可以帮你问问看。」

「衷心感谢梅茵大人。」

结果，待在房里也帮不了什么忙的我，便表示要帮忙神官长的时间到了，带著法蓝和达穆尔离开院长室。

「祈福仪式的准备真是耗时耗力。骑士团的请求虽是刻不容缓，但并不需要准备什么东西，侍从该做的事情也不多。」

法蓝又说了，不同于回应骑士团的请求、前去收拾陀龙布的残局，祈福仪式要坐马车前往农村，所以准备起来十分费神。但是，对我来说，比起行李的打包，这趟路的路程更让我感到郁卒。当初听到要搭马车移动，我就不想去了。就算到了农村，我绝对也会浑身虚脱无力，派不上用场。

「唉……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我不用去祈祷仪式呢？」

「见习巫女，你在说什么？祈福仪式可是非常重要的仪式。」

达穆尔瞪著我，要我不要乱说话，但我当然也知道这是很重要的仪式。我只是想发牢骚而已，这点就别介意了嘛。

「达穆尔大人，我也知道这项仪式非常重要。但是，想到要搭乘马车，真不知道我到时候会昏睡多久。」

「唔……平常见习巫女身体就很虚弱了，会对你造成很大的负担吧。但斐迪南大人也明白这一点，还是指名了你，我看你是逃不掉的。」

我当然知道逃不掉，但还是无法轻易死心。所以，相准了公务结束的时候，当作是最后的挣扎，我也试著向神官长发了牢骚。

「神官长，我真的非去农村不可吗？我要是搭了马车，绝对会病倒……」

「嗯，看来需要准备不少药。」

神官长彷佛这没什么大不了，想也不想就说，听到我要是病倒，打算让我喝药强行恢复体力，我立刻意识到了会是什么药，皱成了苦瓜脸。

「神官长说的药……难道是指虽然有效，却苦死人又很难喝的那个药水吗？」

「没错。」

「唔恶……我更不想去了。」

等我坐上马车，就会因为身体不舒服而倒下，然后被迫喝下神官长特制的药水，苦得满地打滚，勉强恢复精神后举行仪式，再坐马车移动然后病倒――这样的循环大概会在巡完农村为止，无止无尽地重复吧。光想像就闷到极点。

「神官长，请你至少改良一下味道吧。再不然乾脆准备睡眠药剂，让我可以一路睡到抵达，或是别坐马车，坐骑士们用魔力驱使的石像移动……就没有其他方法吗？」

我欲哭无泪地向神官长列出自己想到的备案，神官长显得有些吓到，点一点头。

「……看来你确实很心急。我会考虑看看。」

「请神官长务必慎重考虑。另外，我的侍从提出了想带飞苏平琴一同前往的请求，但应该不行吧？」

飞苏平琴昂贵得我不敢带著它到处移动，所以神官长若说不行，我个人倒是乐得轻松。然而，神官长却爽快答应了。

「不，既然罗吉娜会同行，可以让她弹琴演奏，更容易捱过漫漫长夜吧。」

「咦？可以吗？但我听说城外有盗贼还有野兽，非常危险，带著乐器这种高价的物品移动没关系吗？」

我不敢相信地眨眨眼睛，神官长也一脸疑惑：

「没有盗贼会愚蠢到袭击坐了神官和贵族，还是要去祈福仪式的马车吧。」

「是……是吗？」

我还以为带有金钱和高价物品的贵族，更容易被盗贼盯上，我想的不对吗？看到我无法理解，神官长为我说明：

「梅茵，通常会当盗贼的，都是住在那一带的农民。」

「咦？盗贼不都是靠抢劫来维持生计的一个集团吗？」

「笨蛋。一旦出现盗贼，商人便会避开那条途径。如果必须要经过，当然也会增加护卫的数量，盗贼便很难出手，况且若是受害次数太多，骑士团也会前往讨伐，

所以不可能形成一个集团，可以靠一而再的抢劫维生。」

但商人的往来不是很频繁吗？我还是没办法完全明白，神官长露出了无言以对的表情。

「虽然农民经常扮为盗贼，想从经过的商人手中多抢走些商品和钱财，但一旦袭击贵族，圣杯便不会被送到他们居住的土地。所以，没有农民会愚蠢到去袭击要前往祈福仪式的贵族和神官，况且若是袭击贵族，也只会反被贵族歼灭。」

不仅攸关到自己的生活，贵族又无一例外拥有魔力，所以一般不会遇袭。

「所以，我们这一路上会很安全啰？」

「……嗯，是啊。」

神官长在回答时显得有些犹豫，虽然在意，但看来这趟旅程会比我预想的安全。对此，我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出发前往祈福仪式的当天早晨，真的是一片手忙脚乱。我在服侍下沐浴净身、穿上仪式用的服装，发簪也戴了仪式用的款式。因为要去农村，鞋子也穿了新订做的及膝长靴，虽然法蓝说走在农村里会溅到泥巴，但其实平民区的街道应该更可怕才对吧？难道只有我这么想吗？

整装打扮用的物品逐一被装进了箱子里，再用绳子牢牢捆起来。打包完最后一样东西，法蓝和吉鲁开始把木箱搬上马车。罗吉娜抱著慎重包好的飞苏平琴盒，搬到马车上。外出准备都完成后，房间变得空旷无比。我向留下来的侍从一个个说话。

「葳玛，孤儿院就拜托你了。」

「是，梅茵大人，等您回来的时候，孩子们一定都变得更加彬彬有礼了。」

听见葳玛要我到时表扬孩子们的成长，我点了点头。接著吉鲁当场跪下来，脸上写著「来，快称赞我吧」，我把手伸出去。

「吉鲁，工坊就交给你了……吉鲁一定可以胜任吧？」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戴莉雅，那麻烦你在院长室留守了。」

「遵命 讨厌啦……怎么可以摆出这么不安的表情呢？！梅茵大人才应该要尽力完成自己的任务才对吧！」

戴莉雅拨起红发，瞪著我说。结果感到不安的人反而不是留下来的戴莉雅，而是要搭马车前往农村的我。

「呜……不知道坐马车我撑不撑得住。」

「讨厌啦！请别说这种会让我们担心的话！

「我、我会努力加油的。」

我说完，戴莉雅露出了非常不安的表情。眼见我向所有人都打完招呼，法蓝靠过来轻声提醒。

「梅茵大人，该去马车那里了……」

「知道了。那我出门了。」

「路上平安小心，期盼您及早归来。」

在侍从们的目送下，由法蓝带头，我、罗吉娜、达穆尔走出院长室，马车停在贵族区域的正门玄关，所以要走到贵族区域。

「我和罗吉娜要去对行李做最后确认，还要和阿尔诺讨论旅途中的细节，请梅茵大人和达穆尔大人先前往等候室稍候吧。神官长应该也在那里。」

我和达穆尔一起走向等候室时，刚好看见神官长带著侍从，快步往这里走来。

「神官长，早安。」

「早。梅茵，现在马上移动去神官长室，有紧急要事。我有事要吩咐阿尔诺他们，所以你先过去吧。达穆尔也一样。」

「是！」

神官长只丢下这句话，又大步流星地往马车的方向移动，乍看起来很优雅，但速度超级快。我和达穆尔先是对望一眼，接著起脚走向神官长室。

神官长室也有负责留守的侍从，所以直接让我们进入屋内。顺著带领坐下，等了一会儿后，神官长回来了。

「让你们两人久等了。」

「神官长，紧急要事是什么呢？」

我歪过头提问时，神官长接连关上塞满了资料的柜子，然后上锁。

「我们要改为搭乘魔石变成的骑兽前往。我已经让马车先行出发，嘱咐他们前往今晚预计留宿的农村。」

「……发生什么事了吗？

「希望不会有。」

神官长回道，拿著一串钥匙走进秘密房间，很快又出来。手上多了镶有淡黄色魔石戒指，和缀有七彩石头的手环。

「梅茵，把这些戴在身上。

「斐迪南大人，这是……」

「以防万一 。」

神官长朝我递交魔导具，自己的手腕上也戴著一样的手环，中指上还有类似的戒指，这么说来，骑士团提出请求时，神官长也借过我戒指，是因为那一权派上了用场，这次才要我也带著吧。我感激不尽地接下，和神官长一样，把戒指戴在左手中指上，接著戴上手环。

「然后，虽然很难启齿……」

「是的？」

「但这次同行的人……多了一位青衣神官。」

我瞪大眼睛。几乎同时房门打开，一名青衣神官和卡斯泰德一道走进来。

「我是这次要与各位同行的齐尔维斯特，你就是平民见习巫女吗？！

那名青衣神官脸上有著感觉自我意识十分强烈的眉毛，深绿色的双眼往下盯著我瞧，偏蓝的紫色头发长到了背部中间。他的头发在脑后绑成一束，用一个银制发饰固定住，我的目光没来由地被那个发饰吸引。虽然比神官长矮了一点，但体格十分健壮，如果说他是骑士，会比说神官长是骑士更能让我信服。年纪看起来和班诺及神官长差不多，但是因为在我眼里，班诺和神官长看起来一样大，所以我的判断没有可信度。

「……还真小只。她真的已经受洗过了吗？没有谎报年龄吧？」

齐尔维斯特用那双深绿色眼睛很没礼貌地打量我以后，大力哼了一声。我急忙把。「我才没有！」这句话吞回肚子里。齐尔维斯特是青衣神官，我不能反射性开口反驳。

「喂，你『噗咿』地叫叫看。」

齐尔维斯特低头盯著我瞧了老半天后，突然伸出食指，用力戳向我的脸颊，脸部有种受到挤压的感觉。我忍不住大叫，「好痛！」但齐尔维斯特看著我，摇摇头说：

「不对，要叫『噗咿』。」

虽然他比起刚才稍微减轻了力道，但还是继续戳我脸颊，我朝神官长投去求救的视线。神官长先是垂下目光，放弃似地叹口气后，别开视线。

「梅茵，那个男人的性格虽然恶劣，但本性还没有腐烂到极致，你就别理他，适度敷衍即可。还有，齐尔维斯特，梅茵非常虚弱，太欺负她会出人命。对了，卡斯泰德，关于这里……」

「是，快叫！」

卡斯泰德走向摊开地图的神官长，我和脸色苍白的达穆尔就这么被丢在了齐尔维斯特面前。没有人能来救我了

「喂，快叫。」

齐尔维斯特不停戳著我的脸颊，深绿色双眼也变得越来越冷冽。不能在出发前就惹贵族阶级的人生气。

「噗、噗咿。」

万般不得已下，我只好照著他的要求发出叫声。齐尔维斯特满意地点点头后，又继续戳我。

「很好。再多叫几声。」

「噗咿噗咿，噗咿……」

对于自己必须和这个行为莫名其妙的青衣神官一起前往祈福仪式，在出发之前，我的不安已经达到顶点。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II 祈福仪式

对于要求我噗咿噗咿叫，齐尔维斯特好像很快就腻了，停止了手指的动作。但很快地，我发现他并不是腻了，只是好奇心转移到了其他东西上。

「这是什么？」

齐尔维斯特咕哝说道，同时抽走了我的发簪，我才在心中「咦？」地讶叫，头发就披散下来，我急忙抬头，发现齐尔维斯特拿著家人为我做的仪式用发簪，饶富兴味地仔细打量。

虽然齐尔维斯特的外表是快要三十岁的大人，言行举止却很莫名其妙，就和不懂得拿捏力道的小学男生没有两样――一想到这里，「会坏掉」这三个字闪过脑海，瞬间我的血液开始逆流。

「请、请还给我。」

我忍不住伸出手去。听见我这么说，齐尔维斯特就像柴郡猫一样不怀好意地眯起眼睛，把手举高到我构不到的位置，「好啊，你来拿拿看。」然后摇晃从粗糙指掌间掉出来的绿叶饰串。根本一点也没有要还我的意思。

「请还给我！」

我追著一下子放下一下子又举高手臂的齐尔维斯特，不停跳起来想回发簪，但很快就上气不接下气。

「我明明、就叫你、还给我了……我的、发簪。爸爸、妈妈和多莉、为我做的、发簪……」

……我最讨厌这种男生了。

我瞪著被举高的发簪，用力握紧拳头。同时，感受到了全身开始盈满魔力。

「呜哇！见习巫女！」

听见达穆尔焦急的大喊，神官长和卡斯泰德回过头来，立刻眉毛倒竖，同时取出发光魔杖举高挥下。

「你这笨蛋！都说不要太欺负她了！」

「欺负一个小孩子成何体统！」

两道清脆的「碰哐！」声在齐尔维斯特的头上轰然响起。看到发光魔杖在眼前变成了笏板的形状，用力敲向齐尔维斯特的脑门，我吓得屏住呼吸，但当事人只是耸耸肩。

「你们两个何必这么生气呢。我只是稍微捉弄她而已。」

虽然齐尔维斯特看来丝毫没有学乖的样子，但明白到他若是太超过，神官长和卡斯泰德也会制止他，我盈满全身的怒火很快消退无踪。

神官长迅速从齐尔维斯特手中抽走发簪，拿回交还给我。

「梅茵，你可以自己重新盘好吧？」

「是的。谢谢神官长。」

我动作灵敏地用发簪盘起头发。齐尔维斯特在旁边大感新奇地看著，又想伸手抽走发簪。「住手！」卡斯泰德立即怒吼，拍开齐尔维斯特的手，然后指向一脸不知所措的达穆尔。

「别欺负梅茵，你去找达穆尔当你的对手吧，那家伙很强壮。」

神官长也挥了挥手说：「没错，你和进穆尔去那边玩耍吧。梅茵，你过来。」然后用单手把我抱在胳肢窝底下，回到办公桌旁边，继续和卡斯泰德开始讨论。完全无视于达穆尔「呀――，请您住手啊！」的不争气大叫，两人看著地图，迅速果断地决定路线。

看著桌上摊开来的地图，我「哦……」地发出感叹，比起以前在商业公会看到的地图还要仔细。在商业公会看到的地图只有城市的名字和街道，像这样画出了领地形状和地形的地图我是第一次见到。领地呈南北狭长形，然后不知道是以什么为基准，分成了红色和蓝色。这座城市附近几乎都是红色，往外蓝色增加得越多

……是依什么基准分成这两种颜色的呢？

虽然很想开口发问，但两人在我头上十分认真地讨论著。提问很可能会打扰到两

人，所以我继续保持安静，看著地图。

「……嗯，那就这样决定了。」

「那出发吧。」

两人讨论出结果后，立即往贵族门移动。

「达穆尔，由你抱著梅茵。齐尔维斯特负责拿这个，卡斯泰德你拿这个。」

卡斯泰德和齐尔维斯特接过偌大得行李，走出神官长室，我则由达穆尔抱在手臂上。我悄声对达穆尔说：

「达穆尔大人，我希望能尽量和那位神官保持距离。」

「我也打从心底这么希望。」

达穆尔和我的想法达成了一致。我们警戒著齐尔维斯特，决定尽量和他保持距离。齐尔维斯特虽是青衣神官，但从达穆尔的态度来看，他老家的势力应该这比达穆尔要强大很多。

要是惹了他生气，说不定会像斯基科萨那时那样，所以我才想努力和他保持距离，对方却是自己凑过来，

「你们好像有点在避著我？」

「我、我们只是不胜惶恐。」

我一边回答，一边寻找可以制住齐尔维斯特的人。但是，卡斯泰德早就先走一步，看不见人影。隔著达穆尔的肩膀，我看见神官长正在吩咐留下来的侍从们要尽职留守，然后快步追上来，我立刻伸手求助。

「神官长……」

听见我可怜兮兮的叫喊，神官长按住太阳穴。

「齐尔维斯特，你别一直接近梅茵。祈福仪式都还没有开始，要是现在就让梅茵情绪不稳，之后会很麻烦。」

「这样子就情绪不稳，她也太虚弱了吧？」

我被达穆尔抱在手臂上，所以可能是因为视线高度变得接近，齐尔维斯特用食指戥了戳我的脸颊、神官长轻拍开他的手，冷冷地瞪著他。

「没错，梅茵就是这么脆弱又虚弱，棘手又麻烦。别让我讲这么多遍。」

先走一步的卡斯泰德已经打开了贵族门，在门外的广场上等候。神官长、卡斯泰德和达穆尔召唤出了魔石变成的骑兽后，神官长接著下达指示。

「由卡斯泰德领头，接著是梅茵和达穆尔，我和齐尔维斯特殿后。」

「见习巫女，你好像不太满意？」

「因为达穆尔大人完全没有保护我远离齐尔维斯特大人嘛。」

齐尔维斯特欺负我的时候，达穆尔完全没有跳出来保护我，我觉得他身为护卫真是太不可靠了。老实说，我还比较想和神官长共乘骑兽。

「那、那是……」

达穆尔本来想说些什么，但瞬间定住不动。然后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迟疑了半晌后，只是小声嘟嚷说：「……抱歉。」

达穆尔的骑兽是飞马。他让我坐上后背，再坐在我后面，握住缰绳。飞马啪沙地涨开翅膀，追上先一步起飞的卡斯泰德的狮鹫，飞上天空。

穿过平民区上空，再越过外墙，卡斯泰德的狮鹫立刻开始下降。目的地应该是离南门最近的农村里叫做冬之馆的地方，我家附近的邻居们就是在这处农村进行猪肉加工。地面上耸立著偌大的木制长方形建筑物，就好像是从前的小学校舍，还有很像操场的广场。在半空中就能看见广场上聚集了不计其数的人。看来好像多达一千人左右。看到我们准备要在广场降落，人们便推挤著腾出空间，中心那里完全没有了人。

首先由卡斯泰德慢慢降落，再把骑兽变回魔石。接著是达穆尔的飞马缓慢下降。卡斯泰德把我抱下来后，达穆尔滑行似地著地，同时飞马也消失了。

「让开！」

这时，齐尔维斯特的大吼声从上空传来，神官长的狮子骑兽也逐渐逼近。卡斯泰德抱著我后退了好几步，我往上抬头，然后听到一声简短的「喝！」，一道蓝影从狮子上面一跃而下。

「什么？！」

「呜哇？！」

因为太过突然，现场民众哗然大叫。那道蓝色身影又在半空中翻滚了好几圈，然后摆出耍帅的姿势降落。大概是被齐尔维斯特登场时的气势影响，广场上瞬间涌起了像在观看杂耍特技的亢奋气氛，大家「噢噢噢噢噢噢！」地欢声雷动，为还摆著姿势不动的齐尔维斯特献上喝采。

「那个笨蛋，未免兴奋过头了……」

卡斯泰德用厌烦到了极点的语气说，同时神官长骑乘的狮子急速下降，很明显就是想要把齐尔维斯特踩扁。但是，齐尔维斯特以特技演员般的身手迅速往后飞退，接著继续摆出姿势。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众的掌声和欢呼声更是热烈，齐尔维斯特显得心满意足。根本就是一个想炫耀自

己能力的小学男生。

「……春天的祈福仪式，是一项神官要向民众表演才艺的活动吗？」

看著一点也不像是我所知青衣神官的齐尔维斯特，我呆若木鸡地低喃，卡斯泰德用再认真不过的表情摇头。

「梅茵，那个不能当作参考，你可以不用看。绝对不能当作榜样。」

「卡斯泰德大人既然认识他，又很轻松自在地与他相处，表示齐尔维斯特大人是地位非常高的贵族吧？他也会像斯基科萨大人那样，对我提出无理的要求吗？」

不能反驳也不能轻举妄动，对方又会随心所欲捉弄比自己低下的人，那我该怎么应对才好呢？――我藉机找卡斯泰德商量，他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神色。

「齐尔维斯特不是会行使暴力的男人，这点你可以放心。不过，会让人头痛的无理要求恐怕还不少。」

「那如果齐尔维斯特大人对我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我可以向您哭诉吗，未来的养父大人？」

我侧著脸庞问。卡斯泰德一瞬间睁大眼睛，然后勾起嘴角笑了。

「没问题，尽管来找我。既然斐迪南大人把你托付给了我，要是有坏人想欺负你，就由我来赶走他。」

……未来的养父大人真是太可靠了。

我偷偷向卡斯泰德寻求了保护后，这时神官长的狮子也消失了，他迈步走向设置于广场前方像是小型舞台的讲台。

配合著神官长的脚步，人群迅速往左右后退，出现了一条笔直通往舞台的走道。齐尔维斯特从背著的行李中拿出约有八十公分高的大圣杯，恭敬地拿在手上，跟在神官长身后。「好，去吧。」卡斯泰德先把我放下来，但观察了我走路的速度几秒钟后，立刻重新把我抱回手臂上，再大步跟上神官长两人。果然也忍受不了我的龟速吧。

……但我走路会这么慢，是因为脚的长度跟大人完全不一样，我也没办法啊。

卡斯泰德把我放在舞台上后，就和达穆尔一起站在舞台前方，向民众展现威严。齐尔维斯特把金色大圣杯交给神官长，神官长再放在舞台中央的偌大平台上

「现在开始祈福仪式。各村村长上前。」

神官长说完，有五个人走上舞台，手上都拿著约十公升装的有盖大木桶。

「梅茵，轮到你出场了。」

因为我站著也摸不到圣杯，神官长把我抱起来，让我站上放有圣杯的平台，我跪在铺有红布的平台上，移动膝盖靠近圣杯。台上的圣杯有著葡萄酒杯的形状，圆碗状的杯身部分镶有巨大的魔石，杯脚直到杯座并排著小魔石，还有复杂的雕刻。

我跪坐在台上，轻碰杯座部分的小魔石，垂下眼皮。

「带来治愈与变化的冰之女神芙琉朵蕾妮，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请为不再受生命之神埃维里贝之禁锢，令姊妹神土之女神盖朵莉希，赐予祂孕育新生命的力量。」

我的魔力开始流向圣杯，圣杯随即绽放出了金色光芒。广场上的民众都发出了热切的欢呼。

「赞颂生命的欢喜之歌奉献予祢，祈祷与感谢奉献予祢，请赐予祢清澄明净的守护。愿祢之贵色，满布瀚瀚大地之万事万物。」

我念完祈祷文，神官长和齐尔维斯特便动作小心地倾倒圣杯。散发著绿光的液体从圣杯流出，注入村长们正依序排队拿著的木桶里。

「为土之女神盖朵莉希和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献上祈祷和感谢！」

当魔力注满了一个桶子，盖上盖子后，广场上的一部分人大声吶喊起了对神的祈祷。大概是拥有那个桶子的村民吧。第二个木桶被注满后，说著祈祷和感谢的人变得更多了。直到注满五个木桶之前，我都小心著不要松手，继续灌注魔力。

「梅茵，可以了。」

神官长这么说后，我才放开双手。两人把倾倒的圣杯放回原位，神官长再把我抱下来，放在舞台上。神官长让刚才负责灌注魔力的我站在中间，自己和齐尔维斯特站在半步后方。

「祈祷献予诸神！」

听见神官长这道声音，我忍不住反射性地举高双手献上祈祷，广场上的人们也迅速地摆出祈祷动作。农村的人们每年都习惯做这个动作吧。比起城里的人们，更一派理所当然地摆出了祈祷的跑○人姿势。

「祈福仪式就此结束。诸位须遵从神的旨意，秉正直之心与新生命同在！」

神官长说完，民众发出了响亮的欢呼声。齐尔维斯特趁著这时很快用布包好圣杯，塞进袋子里，背在背上，见状，神官长召唤出了魔石变成的骑兽，和齐尔维斯特一起跨坐上去。

「这次时间紧迫，我们要继续前往下一个地方。神的祝福赐予你们。」

白色狮子在广场绕了一圈，撒下金粉。期间，卡斯泰德和达穆尔也变出了骑兽。达穆尔把我抱上飞马。接著飞马大力振翅，飞上天空，离开了农村。

后来又去了四座农村的冬之馆，各自举行完了祈福仪式后，太阳也快要下山了，我也累得筋疲力竭。

「接下来只剩前往留宿场所。见习巫女，你要保持清醒，不然会掉下去。」

在达穆尔的喝斥下，我握著缰绳，打鼓一样地不停点著脑袋。

「梅茵，快醒来。」

「呼咦？！」

听到神官长的训斥，我赫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在一栋偌大的屋子前面。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布朗男爵的夏之馆。」

神官长说明道，从祈福仪式直到收获祭为止。受领主之命管理农村的贵族们都得在农村所在土地上的宅邸生活。冬天再回到贵族区，报告这一整年的事务并且缴纳税金，然后积极地搜集贵族间的情报。

「那栋建筑物是贵族的居所，这栋则是提供给神官暂住的别馆。」

因为每年在祈福仪式和收获祭时期，都会有神官来访，所以负责管理领地内农村的贵族们，都会准备一栋别馆供神官留宿。毕竟虽然是贵族阶级出身，但神官们严格来说并不算是贵族，所以别馆也包含隔离的作用。证据就是只要派名代表去向主人表示我们已经抵达，之后也不用再去晋见。

「这次阿尔诺应该已经去打过招呼，帮我们开门了。」

正如神官长所言，只见几辆马车都已经停在别馆前面。本来装载著大量行李的马车现在变得空空如也，显然已经把行李都搬进去了。

「欢迎归来。」

我们打开别馆的大门进入屋内，侍从们全到齐了。当中有几个我没看过的人，大概是齐尔维斯特的侍从吧。阿尔诺独自上前，小声向神官长询问：

「稍后将准备晚餐，但此处只有两间用餐室，请神官长指示。」

「所有人一起在大间的那间用餐室用餐吧。不过，记得把梅茵和齐尔维斯特的位置分开。」

「遵命。」

现在因为农村才刚结束过冬，还没有那么多食材可以用来准备包括侍从在内一行人的饭菜，虽然能卖给我们一些蔬菜、蛋和牛奶，但谷物和油等材料，基本上我们必须自备，这也是现在神殿里剩下的神官们不想来祈福仪式的理由。

「那么，各自换装准备好后，再前往用餐室集合。」

神官长说完，各自的侍从都迈步走向自己的主人。罗吉娜和法蓝也快步向我走 来。看见两个人，我莫名有种回家了的感觉。

「梅茵大人，歓迎归来，先为您换下这身衣服吧。」

两人带著我走进已经整理完毕的房间，因为神官大多是两人一组行动，顶多再为了预防突发状况，总共只有三间供神官住宿的豪华房间。这次是神官长、卡斯泰德和齐尔维斯特住进了豪华的房间，考虑到身分，最终达穆尔和我分配到了一般随从所用的房间。

「达穆尔大人可能会很难适应吧。但这里比我家还大，所以完全没问题呢。」

即使房间的等级稍有下降，但远比我在平民区的自家卧室还要宽敞，所以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不便，再铺上从孤儿院长室带来的毯子和床单，我就心满意足了

法蓝帮忙搬了热水倒进浴盆，罗吉娜再协助我沐浴。一整天都在外奔波，现在能洗个热水澡，感觉真是太清爽了。

为了接下来的晚餐，罗吉娜帮我挑选了一套嫩草色的服装，再帮我穿上刚做好的、加了豪华装饰的布鞋。接著罗吉娜从这次为祈福仪式准备的好几个发簪中，挑了多莉在今年冬天手工活做的小花发簪。黄色、橘色和黄绿色的小花搭配在一起，看起来就好像是油菜花，是象徵春天颜色的发饰。

「雨果和艾拉拿出了看家本领在煮饭喔。说是不能输给其他厨师……」

「那我也要加油才行呢。」

要和一群贵族阶级的人吃晚饭，我只觉得心情沉重。虽然冬季期间，罗吉娜和法蓝教导了我很多礼仪，但恐怕预计成为我养父的卡斯泰德会以非常严厉的眼光，观察身为平民的我能做到什么程度吧。另外，让我担心的还有齐尔维斯特。真不知道他会开口说些什么。如果是小学男生，我大可以无视，但对方既然是高阶贵族出身，我就无法彻底忽视他。

「那等吃完饭，我应该可以告退回房间吧？」

「倘若对方邀请您参加饭后的聚会，以梅茵大人的立场，恐怕无法拒绝喔。」

……啊，我有不好的预感。

晚餐在宽敞的用餐室用餐，所有人都换了一套衣服。因为我只看过神官长身穿蓝色神官服和全身铠甲的样了，所以便服打扮十分珍贵。他穿著以深绿色为基底的宽松服装袖子也是贵族款式。就神官这点而言，其实齐尔维斯特也一样，但因为之前从来没有见过面，所以一点也不觉得齐尔维斯特的便服打扮珍贵。

「穿上这身衣服，梅茵看起来真的和贵族千金没有两样哪。」

卡斯泰德看见我后这么说，应该可以判定是在称赞我吧，幸好没有劈头就表示这样不及格，或表现出失望的样了。

「感激不尽，卡斯泰德大人。」

「仪态在冬季期间变得优美多了，但是情绪太过明显这点还是要改善……」

神官长通常会在称赞的同时，也提出该改善的地方，让人无法沉浸在受称赞的喜悦里太久。

「梅茵大人，这边请。」

法蓝协助我坐上座位，再服侍我用餐。看到放在我面前的盘子，齐尔维斯等高声问道：「为什么只有你的不一样？」

「不是因为厨师不一样吗？法蓝，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法蓝压低了声音，为我说明情况。他说这里有两个厨房，而其中较小的那个厨房分配给了雨果和艾拉使用，贵族大人们的餐点是在较大的厨房里制作。

「好像是因为只有我的餐点是在另一个厨房制作。考虑到随从的人数，我的厨师使用较小的厨房比较合理吧。」

可以吃到自己吃惯的食物，我个人并没有任何问题，麻烦在于位置离我最远的齐尔维斯特，一直兴致勃勃地看著我这边。

「味道真香。」

「因为我的厨师们手艺很出色。」

所有人的餐点都上桌后，我在胸前交叉双手，献上饭前祈祷。

「感谢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与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惠予万千事物成为我们的食粮，在此为诸神的旨意献上感谢与祈祷，必不浪费这些食物。」

我吃了一口后，马上听见齐尔维斯特大叫：「呃啊！你为什么吃了！」我一头雾水地偏过脸庞。

「咦？什么为什么？」

「因为齐尔维斯特对你的餐点感兴趣。他刚才不是说了味道真香吗？

神官长轻轻耸肩说。原来齐尔维斯特那句话是贵族特有的迂回催促，要我把餐点递给他。我完全没发现。

「我没办法全部给你，但一半倒是可以喔。

「你、你说一半？！」

齐尔维斯特不敢置信地看著我。我才不敢置信吧。

「这是我的晚餐啃。难道齐尔维斯特大人贵为贵族阶级的青衣神官，打算做出抢走平民所有食物这种贪吃的举动吗？」

「怎、怎么可能嘛……」

结果，齐尔维斯特还是压抑不了好奇心，要我把一半分给他。看来他虽然曾把食物往下赐给侍从，但从来不曾与人平分食物吧。神官长和卡斯泰德按著太阳穴，无奈至极地叹气，达穆尔的表情则僵硬得媲美土俑。

后来神官长告诉我，倘若贵族提出要求，应该要递去自己的盘子，再等齐尔维斯特分给自己，才是正确的应对方式。

……平分竟然是错误做法，太遗憾了。

齐尔维斯特喝了口汤后，立刻双眼发亮，威胁要我把厨师交出来，但幸好有神官长和卡斯泰德居中保护，这顿晚餐算是乎安无事地落幕了。我边感谢帮忙把位置分开的神官长，边站起来。

「那我先行告退了。请诸位男士好好放松歇息。」

我向准备要饭后聚会的男人们表示告退，正要迅速回房，齐尔维斯特却用盯上了猎物的眼神瞪著我。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盯著我瞧，招手要我过去。

「慢著，梅茵，你也过来。关于交换厨师这件事，我要和你好好谈谈。」

……呃啊，居然还没死心。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II 餐后的邀请

「神、神官长 」

「念及身分，你知道自己不能拒绝吧？」

不好的预感果然应验，接受到邀请，我向神官长求助，却马上遭到驳回。

……因为现在的聚餐，在场全员都是贵族阶级的人嘛。身为平民的我，哪有权利拒绝呢。我也知道，只是问问看而已。

「梅茵，过来。」

枉费神官长特地把我们的位置分开，齐尔维斯特却往自己与卡斯泰德之间轻拍，示意我坐过去。明明那里没有位置，是要我坐哪里呢？――我感到困惑，却听到卡斯泰德说：「梅茵，你死心吧。」然后他和进穆尔一同起身，开始移动

「梅茵，像达穆尔那样从那边绕过去，坐到齐尔维斯特旁边吧。」

现在的换座位大概也是不能拒绝，神官长用同情的眼神看著我，轻推我的背

「失、失礼了。」

我绕过用餐室里的大桌子，万分不得已地坐在齐尔维斯特旁边。另外一边是卡斯泰德，所以我坐在椅子上，尽可能往卡斯泰德那边靠过去。齐尔维斯特的正前方是神官长，我的正前方是达穆尔。

「梅茵，那和我交换厨师怎么样？我又不是抢过来，应该可以吧？」

要是擅自进行交易，班诺很可能会生气，我也不希望食谱外流。

「厨师是我向一位商人借来的，所以不能单凭我的决定就和你交换。」

「那我去跟那个人谈。是谁？」

贵族阶级的人一命令，班诺哪有办法拒绝嘛。要是准备至今的义大利餐厅因为厨师不在而无法开张，那怎么行，班诺和马克一定会非常头痛又胃痛，餐厅的赤字也会惨不忍睹。

「齐尔维斯特大人，你身为贵族阶级，商人根本无法违抗你的要求。届时不会变成谈判，只是单方面的命令喔。」

「是嘛，原来对商人来说会这样。」

齐尔维斯特兴味浓厚地双眼发亮，低声说道。看来神官长所形容的「本性并没有腐烂到极致」是事实，对于我的反驳，齐尔维斯特并没有恼羞成怒，反而轻轻扬起下巴，要我继续说下去。我看向神官长，神官长也点点头，表示「没关系」。虽然神官长旁边的达穆尔脸色铁青，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但我不能在这时候认输，任由他把厨师抢走。

「我这里的厨师，预计不久后要转到即将开张的餐厅工作。现在只是待在我这里学习，不论是厨师的教育，还是为开店做准备，都投入了大量的资金与人力。虽然对贵族们来说可能只是一笔小钱，但对平民来说，却是攸关生死的大数目。在了解这样的情况以后，齐尔维斯特大人还想要打乱我们开店的计画吗？倘若你真的非常中意厨师们刚才做的餐点，请让我们继续为开店做准备，再成为我们餐厅的客人吧。」

「哦，餐厅吗？-所以平民可以吃到刚才那样的餐点？」

齐尔维斯特不敢相信地瞠大眼睛。我仿效班诺，露出了面对顾客的职业笑容，趁著这个机向大力宣传。

「到时餐点的价位，在平民区也只有富豪阶级才吃得起，而且我们餐厅若无人引荐，不会随便让人入店。餐厅外观也模仿了贵族的宅邸，并且提供贵族平常在吃的菜色……不对，是提供连贵族也没有吃过的食物。」

「哦，那要由谁引荐？」

「呃……如果齐尔维斯特大人有兴趣的话，我可以为你引荐。」

说句老实话，我才不想为做事常常不按牌理出牌的齐尔维斯特当介绍人，感觉以后的负担会很大。但是，总比厨师被他抢走，开店计画因此泡汤要好。

「好，那为我引荐吧。我去光顾。」

「衷心感谢齐尔维斯特大人 卡斯泰德大人和神官长也愿意一起赏光吗？」

万一齐尔维斯特快要失去控制，希望有人能制住他――我投去恳求的目光，两人不约而同垂下头去，

「……也只能去了吧。」

……齐尔维斯特大人也算是贵族阶级的客人，班诺先生会高兴吗？还是会抱头苦恼呢？

但无论如何，我都和平地阻止了厨师的交换，至少这点值得表扬吧。

我暗暗在心里自己称赞自己做得很好。神官长喝著酒，吃著起司和火腿等简单的配菜，想到了什么地抬起头来。

「梅茵，是否要让罗吉娜过来弹奏飞苏平琴？」

这么说来，神官长说过要我带来飞苏平琴，更容易捱过漫漫长夜。我用眼神唤来法蓝，请他转告罗吉娜带飞苏平琴过来演奏。对此，卡斯泰德讶异地张大眼睛。

「平民竟然有飞苏平琴吗？」

「是神官长要我学琴。」

我说明了是神官长要我学习教养，卡斯泰德喃喃说道：「居然已经做好准备，不愧是斐迪南大人。」在那个时候，确实还没有提到过要当贵族养女这件事，所以神官长真的很有先见之明。

「梅茵的资质很不错。每天练琴没有懈怠吧？」

「是的，因为罗吉娜很优秀。」

虽然神官长称赞了我，但这是因为罗吉娜每天一定会严格遵守练琴时间。就算我想偷懒，罗吉娜也不会允许 就和弹钢琴一样，只要每天练习，任谁都能弹奏到一定程度。只是因为丽乃那时候没办法每天练琴，才没有进步而已。

「承蒙召见，前来献丑了。」

罗吉娜很快带著飞苏平琴过来。用餐室里为罗吉娜准备了一张椅子，罗吉娜坐好后，笑脸盈盈地拿好飞苏平琴。然后，接连演奏出了齐尔维斯特指定的曲子。

「真令我刮目相看。灰衣巫女究竟是在哪里习得这般出色的琴艺？」

「是因为前一位主人克莉丝汀妮大人的艺术造诣十分深厚。」

「哦……梅茵，那接下来换你。」

陶醉地听浣罗吉娜的演凑，马上就「接下来换你」未免太狠了。一定会被比较吧。我急忙找理由拒绝。

「可是，我没办法弹大人用的飞苏平琴……」

「哎呀！因为预想到了这样的情况，我也带来了梅茵大人的飞苏平琴唷。我马上去房里拿过来。」

不―――！罗吉娜，竟然多此一举！

我颓然地垮下脑袋瓜，卡斯泰德强忍著笑，轻拍了拍我的背表示安慰。齐尔维斯特则扬起嘴角，视线从我身上转往神官长。

「好，那这段时间由斐迪南来弹吧。」

还以为神官长会拒绝，他却只是厌烦地叹口气，然后站起来，拿好飞苏平琴后开始弹奏。接在罗吉娜之后弹奏，却一点也不逊色，真是太厉害了。但是，神官长选择的曲目却是我告诉他的动漫歌曲。

……虽然改编太大，很难听出原曲，歌词也变成了在称颂诸神的内容，但其实这原本是动漫主题曲喔！

在场的人都听得非常沉醉，我的腹肌却再度濒临崩溃边缘。想不到我自以为「应该满有趣的」，小小恶作剧之后，最后却以这样的形式报应到自己身上。

「这首曲子我怎么从没听过？」

「那是当然。」

神官长轻描淡写搭腔，齐尔维斯特立刻不高兴地板起脸孔。

「是谁作的曲子？」

「……秘密。」

神官长瞬间往我瞥来一眼，得意地弯起徵笑，我忍不住深深倒抽口气。一旁的齐尔维斯特轻挑起眉，深绿色的眼眸发出光芒。

啊啊啊啊……虽然神官长要是直接表明，我会很困扰，但像这样奇怪的暗示更让我头痛！这个人又产生兴趣了啦！

我内心刮起了狂风暴雨的时候，罗吉娜带著小飞苏平琴回来了。

「梅茵大人，请。」

「罗吉娜，谢谢你。」

我四平八稳地弹唱了正在练习的作业曲。这一次我才不会做出弹奏丽乃那时候歌曲这种自掘坟墓的事，我成长了！

「……嗯，还可以再进步。

「那么，接下来换齐尔维斯特大人了。我想听听看你的演奏。」

我身边都是神官长、罗吉娜和葳玛这些精通才艺的高手，无法得知一般贵族的水平到底有多高。所以想趁这个机会也请齐尔维斯特弹奏，了解贵族琴艺的等级。

「呵，你想听我弹琴吗？好，那就让你见识一下。」

齐尔维斯特神色得意地接过飞苏平琴。其实从他目前为止的言行举止，我没想到他也懂得弹奏乐器。而且，他弹出的音色意外柔和，具有张力的琴音余韵头十分强烈，弹得比我想像中还要好。

……噢噢，贵族的等级好高。

本来还想要有个范例，可以向神官长他们抗议要求的水准太高了，结果却只是验证了贵族的琴艺水准真的很高。

「卡斯泰德大人也要弹奏一曲吗？」

「我不擅长弹飞苏平琴，横笛比较拿手，但这次没带来。」

想不到看起来是个粗犷武人的卡斯泰德，竟然也会演奏乐器，他说他比起拨弄纤细的琴弦，更喜欢能用长年锻炼出来的肺活量吹奏的笛子。

……这理由太酷了，有点帅。

「不过，既然诸位都展现了琴艺，我也该有所表现……对了，现在能马上拿出来充场面的，就是剑舞了吧。」

「剑舞吗？！我还没有看过，请务必给我欣赏的机会！」

丽乃那时候，我也没有实际看过剑舞，我的双眼顿时亮起了期待的光芒，抬头看向卡斯泰德，卡斯泰德唤来了达穆尔。接著他变出发光魔杖，低喃著说「索腓鲁特」，魔杖就变成了一把长剑。

两人单手拿著长剑，面对面站立，先互相轻敲剑尖，再笔直地立起长剑。这好像是开始的信号，下一秒，长剑划破空气，开始舞动起来。货真价实的刀剑在眼前来回交错，速度有快有慢，两人的剑舞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有种精炼后的美感。

听说剑舞是练剑时，把几个基本招式串连在一起后形成的舞蹈，所以只要是骑士团的成员，当然都会剑舞。但是，如果是像今天这样没有事先说好的即兴表演，表演时若不仔细观察对方的动作和视线，看清是哪个招式再出招，两人的动作就有可能无法配合，还有可能受伤。

不久达穆尔的额头开始冒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见状，卡斯泰德一派从容自得地收起了剑。

「那就先这样吧……」

「好棒喔！卡斯泰德大人和达穆尔大人都太厉害了！虽然我看得胆战心惊，很怕你们受伤，但两位都非常帅气！」

我毫不保留地大力称赞两人，齐尔维斯特立刻产生对抗意识，「这点小事我也会。」让卡斯泰德当他的对手，开始表演剑舞。

呃……我可以回房间了吗？

认真表演著剑舞的齐尔维斯特确实很帅气，也看得出来比起达穆尔那时候，他的速度更快，表现的招式也更困难。但是，好烦。

「哼，我很帅气吧？喏，快点称赞我。」

看到他得意非凡地挺胸对我这么说，我再次打从心底觉得他真的很烦。跳完剑舞以后，马上变回了平常的样子，帅气和带来的感动一下子就烟消云散。

「……齐尔维斯特大人也非常厉害。」

「一点感情也没有，再说一次。」

就在齐尔维斯符强迫我重说了三次称赞以后，我终于受不了他，装作身体不舒服的样子，火速躲回自己分配到的房间。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II 敌袭

隔天早晨，神官长去面见了布朗男爵，把奉献仪式时灌注了魔力的小圣杯交给他。有贵族在掌管的农村，只要这么做即可。听说神官和巫女的人数还绰绰有余时，也会前往各贵族管理的农村，但近几年因为魔力不足，才不再绕到贵族掌管的农村去。神官长说尤其今年又因为分了魔力给其他领地，更是没有余力。

只有领主直辖的农村，必须前往好几座农村农民所聚集居住的冬之馆，透过大圣杯直接给予村长圣杯的恩惠。因为小圣杯已经灌注好了魔力，如果只是发动，贵族也办得到。

……如果只是往小圣杯灌注魔力，拥有魔力的贵族应该也办得到，根本用不著冬天特别在神殿举行奉献仪式，直接把圣杯交给他们，让他们自己灌注魔力就好了啊。要是不行，至少可以在春天贵族要回领地时把小圣杯发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带回去，就不用特地跑这一趟了吧？真是奇怪。

我当初不懂装懂地听著说明，其实还是不太明白，总之虽然麻烦，但大概有理由要特别跑一趟吧――我没有说出心声，表面上「哦哦」地点头。

等神官长结束了与布朗男爵的会面，

一整天都在直辖地内最大农村聚集地的米仓地带上飞来飞去。去了五处冬之馆，举行了祈福仪式，再前往贵族管理的农村留宿。出发前神官长再面见贵族，交给对方小圣杯。

隔天、再隔天，都一样前往各地的冬之馆举行祈福仪式。至此，直辖地的农村已经都去完了。「明天开始只需要前往贵族们的宅邸。」神官长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有些肃穆。

基本上我都是乘坐骑兽，前往贵族管理的土地。但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准则，好像有分该搭马车前往的地方，和可以骑乘骑兽前往的地方。在拜访某些贵族的宅邸时，都是先与马车会合，然后装出一副「我们一路都是坐马车过来」的样子。

每当这种时候，神官长都会在左摇右晃的马车里说：「梅茵，用这个把脸遮起来。」我便照著神官长的指示，戴上听说贵族小姐会戴的面纱。然后，只有我、神官长、

法蓝和阿尔诺四人进入贵族的宅邸。齐尔维斯特和骑士们留在马车里头。本来我还担心爱出风头的齐尔维斯特会不会大吵大闹，但他对于要安分地待在马车里头等候，并没有表示异议。

「接下来要坐马车拜访格拉罕子爵，和马车会合吧。」

一大清早，神官长将小圣杯交给某位贵族后，我们坐上骑兽再度启程。神官长这么说著，让骑兽追上先一步在格拉罕子爵宅邸移动的马车，马车上大概是设置了魔导具，所以神官长都能知道马车的所在位置。

接著顺利与马车会台。关于座位的分配，是我、达穆尔和神官长，卡斯泰德和齐尔罗斯特分别乘坐一辆马车。听说这是最好的战力分配。反正我也不懂，就交给他们决定吧。

「格拉罕子爵对你十分感兴趣，还说过希望你在春天祈福仪式的时候，能够顺路前去拜访。但是，他和神殿长交情匪浅，所以要小心为上。」

神官长显得非常警戒，要我尽量用面纱遮住整张脸。

不久抵达了格拉罕子爵的宅邸，但因为马上就要出发，所以马车待在原地不动，只有我和神官长带著阿尔诺和法蓝晋见。

「噢噢，欢迎两位远道而来，斐迪南大人，和这位是传闻中的见习巫女吧？」

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的观感，对方的声音听来很黏腻，感觉不太舒服。因为依言戴上了面纱，我又跪著，所以完全看不见格拉罕子爵的长相。勉强可以看见对方的脚，只知道身材好像微胖。

「今日应该会留宿一晚吧？我会摆出盛宴招待两位。」

「不了，因为赶时间，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今晚预计在莱瑟冈古伯爵那里投宿。」

神官长递出小圣杯后，很快结束话题，表示告辞。从头到尾都由神官长应答对话，

所以我没有与对方见到面，也没有发生什么事，这次会面就结束了。

明明上午就离开了格拉罕子爵的宅邸，抵达邻居莱瑟冈古伯爵的夏之馆时，却已经是傍晚了。因为之前都搭乘速度很快的骑兽，所以我才没注意到，但原来马车的前进速度十分缓慢。虽说是因为总不能比要整理房间的侍从们早一步抵达莱瑟冈古伯爵的宅邸，所以这次搭乘马车移动，但看神官长频频在意后方的模样，我想应该还有其他理由。

据说莱瑟冈古伯爵管理的农地范围，在领地的贵族之间规模最大，但是，为了一年只来两次的神官所盖的别馆并没有因此特别大，我如同先前几次，在随从的房间里就寝。奔波几天真的累了，身体状况也不太好，所以我向神官长拿了他调制的药水喝下。多亏于此，我一觉熟睡到天亮，醒来时觉得神清气爽。

然而，神清气爽的我却一大早就被叫去神官长的房间，接过他递来的防止窃听用魔导具。

「昨天深夜，有匪徒潜进了卡斯泰德的房间。」

但是，听到这么危险的发言，只有我一个人歪过头满脸问号。聚集在此的所有人好像都已经知道了，面色凝重。

「……有匪徒潜进来，是小偷吗？」

「不，目的似乎是掳人，共有两个男人，大概是察觉到了棉被隆起的高度，里头不可能是梅茵，马上想要撤退。但我立刻跳下床抓住他们

卡斯泰德说到这里支吾起来，难以启齿地看著我。

「难道被他们逃走了吗？」

「不。我逮到了其中一个，交给斐迪南大人后，另一个为了追查他的行踪，我跟在他后面悄悄追踪。宅邸东边的森林里系有马匹，男人跨上马后开始逃跑，但是，我才变出骑兽想追上去，他却连人带马爆炸消失了。」

「……咦？」，

我的大脑在拒绝理解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听到连人带马爆炸消失了我也无法明白是什么意思。看著僵硬不动的我，齐尔维斯特接著说下去。

「至于抓到的那名俘虏，已趁著斐迪南解除武装的时候自我了断，卡斯泰德想追查行踪的男人又爆炸死了。」

「虽然也考虑过不要告诉你，但对方的目标是你，我想最好还是让你了解现况。既然对方知道我们在这里留宿，应该是格拉罕子爵派来的人。梅茵，你要小心。」

神官长用断定的口吻指出了幕后主使者。我按著不安和恐惧逐渐蔓延的胸口，缓慢环顾在场的所有人。

「……主谋有没有可能是莱瑟冈古伯爵呢？」

我问，卡斯泰德坚决地摇头否定

「不可能，这里是我母亲的老家，我不可能做出危害同行者的行为。」

吃完了难以下咽的早餐，我们从莱瑟冈古伯爵的宅邸动身出发。接下来要留宿的地点，是位在领地最南端的贵族宅邸。马车先朝那里出发，我们则骑乘骑兽，上午和下午各要拜访一处贵族。

「那么，和马车会合吧。」

顺利结束了行程，为了前往位于最靠近领地边界的贵族宅邸，差不多该与马车会合了。神官长下达指示后，让骑兽前往马车行驶著的街道。骑兽一跃进空中，一道红光立即笔直窜上天际，看到骑士团间求援时所用的红光，全员脸色丕变。

「有敌袭！」

卡斯泰德喊著，倏地加快了骑兽的速度。狮鹫期著红光疾奔而去。

「我们先过去！」

神官长也这么喊道，驾著狮子骑兽追过我们。眼看被拋在后头，我焦急地握住缰绳，回头看向达穆尔。

「达穆尔大人，我们也快点过去！」

「……靠我的魔力，没有办法追上他们。」

「那也使用我的魔力吧！」

我心急如焚，想也不想就用力握住缰绳。瞬间，感觉到了魔力往缰绳流动，飞马 一鼓作气加速。

「谢了！」

街道沿著森林与耕地的交界线不断延伸，很快我看见一列马车队伍正处在进退不得的险境中。法蓝、罗吉娜、雨果、艾拉都在里面，却有来路不明的黑色雾霭包覆住了马车。

「那些黑色烟雾是什么？！」

我大声问身后的进穆尔，虽然好不容易追上神官长他们了，但因为大家都在高速移动，大概听不到我的声音吧。

「那是黑暗之神的结界。结界会吸走魔力，使得用魔力施展的攻击无法发挥作用。能够设下那种结界，就表示敌人当中有贵族。」

若不知道对方是什么魔力，就很难进行攻击――达穆尔的话声充满紧张这时不知道是不是农民，我看见近百个人手上各自拿著武器，从森林里头一窝蜂地冲出来，朝马车跑过去。想到法蓝和罗吉娜有危险，我的脑筋变成一片空白，并排到神官长旁边大喊：

「神官长！要是魔力对马车没用，请用魔法攻击把那些男人赶跑吧！」

「慢著！那些人可能是这个地区的领民喔？！」

齐尔维斯特吃惊地反驳，但我恶狠狠地瞪向他，我才不管这些素昧平生，又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

「法蓝和罗吉娜比那些人更重要！只要向神祈祷就会变成魔法吧？！」

我一边开始思考该向哪些神明献上祈祷，一边从体内深处释放魔力。转眼间全身盈满了魔力，手环和戒指发出亮光。

「斐迪南！快点阻止那家伙！」

齐尔维斯特怒声咆哮，神官长立刻怒吼回去：「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她要是用那种规模的魔力进行攻击，谁知道受害范围会有多大！万一越过边界，等于是宣告开战！至少争取时间让我强化边境结界！」

「虽然不可能阻止她，但可以引领她改变目标。」

神官长平静地说完，操纵著狮子挨到飞马旁边，看著我说：

「梅茵！如果你想保护法蓝他们，要向风祈祷。」

听到神官长这么说，一直不知道该选哪位神明祈祷的我，脑中立即跃出了葳玛画的风之女神。同时，自己调查整理过的女神资料也掠过脑海。

风之女神舒翠莉娅是秋天的女神。负责保护妹妹土之女神，不让祂被先是遭到春天的众女神赶跑，却在得到力量后再度回来的生命之神带走。一直到收割结束为止，都以风盾抵御想用冰雪捉走土之女神的生命之神。不同于冲走冰雪的水之女神，属于擅长防卫与。守护的女神。正是此刻适合我祈祷的对象。

……我一定会保护法蓝他们！

我紧盯著下方被黑色雾霭笼罩的马车队伍，用力吸一口气。

「司掌守护的风之女神舒翠莉娅，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

藉由向神祈祷，朗诵出神的名字，在我体内膨胀的魔力顿时有了目标。不是为了攻击，而是用以守护重要事物的力量从全身流往左手臂，开始卷起漩涡。

「梅茵，你要从上面包住黑暗之神的结界，别让魔力被吸走了！」

神官长大声提醒，我望著眼下的黑色雾霭，轻轻点头。至今说是为了仪式，我被迫背了很多祈祷文。多亏于此，字句流畅地脱口而出。

「请聆听吾的祈求，赐予吾圣洁之力，阻绝一切怀有恶意之人，为吾立下风盾！」

在神官长借给我的手环上，当中属于风之女神舒翠莉娅贵色的黄色魔石亮起了格外耀眼的光辉。魔力化作一道亮光往外迸发，朝著马车笔直飞去。我照著神官长说的，小心别碰到黑色结界，像把巨碗倒盖一样，想像出了呈半圆形屋顶状的风盾，魔力便随著我脑海中的想像开始变化。「锵！」的一声，便凭空出现了半圆形的风盾。由上往下看，半圆形风盾就好像是把神具的护盾雕刻在了巨大的琥珀上，连同黑色雾霭罩住了马车队伍。

「唔噢噢噢噢！」

拿著武器往前冲的男人们也许是没注意到眼前突然出现的另一道结界，也可能是因为冲得太快停不下来，大喊著继续往前猛冲。

最前面的人一碰到结界，男人们便被强风一鼓作气吹跑。

「呜哇？！」

「怎么回事？！」

有些人像骨牌一样接连倒下，也有些人真的被吹飞了好几公尺远。他们都看著风

盾，一脸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困惑表情。

「……太惊人了。」

卡斯泰德瞪大了眼，看著底下的情形这么说。对于保护了法蓝和罗吉娜的神盾，我也有一样的感想。

「对吧？！卡斯泰德大人也觉得很厉害吧？不愧是风之女神舒翠莉娅的风盾！为保护了法蓝和罗吉娜的神献上祈祷！」

「你不用再祈祷了！」

风盾出乎意料的威力让我兴奋得举高双手，齐尔维斯特马上对我怒斥。

……可是，既然向神借用了力量，不是需要献上祈祷和感谢吗？

我闭上嘴巴，探头俯瞰下方，只见男人们重新拿好武器，再一次挑战向前冲。却只是和刚才一样，再次被强风吹跑，还波及到旁边的人一起飞得老远。被强风吹跑了几后，再也没有人继续挺进。

「现在森林里有魔力的反应。」

达穆尔说，所有人一致转头看向他。有魔力的反应，表示有人正在森林里头采取某些行动，可能是想用魔力干扰风盾，也可能是想以魔力抵御强风，魔力太过强大的人，好像很难感应到微弱的魔力。所以虽然身为下级贵族的达穆尔感应到了森林里的魔力，其他人却察觉不到。

所有人的表情变得严肃。神官长环顾众人，下达指示。

「我们负责去森林里搜索。达穆尔，你继续留在空中保护梅茵！」

「是！」

达穆尔听了重重点头，响亮应声。齐尔维斯特立即摇头大喊：

「不行！达穆尔，你再过来一点！

齐尔维斯特话才说完，就在神官长的狮子骑兽上头站起来，紧接著，以轻盈到了

让人难以置信的动作，大步跳到我和达穆尔共乘著的飞马翅膀。

「呀啊？！你在做什么？！太危险了！」

可能因为原本是魔石，所以即使齐尔维斯特跳到飞马张开的翅膀上，飞马也完全没有摇晃，齐尔维斯特张开双手保持著平衡，身手矫捷地跳向我们。

「你太碍事了。」

齐尔维斯特说完，把手伸进我的腋下，倏地将我举高，然后举著我开始大力摇晃。

我就像钟摆一样被他抓著左摇右晃，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能眨著眼睛。

「斐迪南，接住！」

齐尔维斯特吼完，就顺著摇晃我的力道，把我大力扔了出去。扔向什么东西都没有的半空中。

「……咦？」

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无预警被扔进空中的我还是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茫然地睁著眼睛。就算伸长了手，也抓不到任何东西，眼前只有一片辽阔无垠的蓝天。

「见习巫女？！」

达穆尔和我一样不敢相信地张大双眼，朝我伸出手来。齐尔维斯特像跳马般飞越过达穆尔的头顶，坐在他后面。两人的动作在我眼里都变成了慢速播放。

但被扔进半空中以后，飘浮的感觉也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秒钟，身体很快因为重力往下坠落。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划开了空气往下掉，头发也用力打在自己脸颊上，这股疼痛让我的元神剎那间归位，对于这没有让我作好心理准备，也没有考虑到安全措施的无绳高空弹跳，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呀啊啊啊啊啊！」

「嘿……」

像是早就料到了齐尔维斯特的行动和我掉落的地点，神官长很快移动骑兽，牢牢接住了我。实际上掉落的高度大概连一公尺都不到。但是对我来说，刚才就好像是掉进了无底洞一样。被抛进自己完全束手无策的半空中，那种恐惧无以名状，现在有了东西可以依靠，我立刻死命抓紧了神官长的衣服。如今被人接住以后，我才开始为那种只能无力往下掉落的恐惧，吓得牙齿不停打颤。

「好、好可……伯。 」

「我想也是。」

被我紧抓著衣服的神官长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镇定下来。但是，害我嗡得瑟瑟发抖的元凶齐尔维斯特再度大声说话，我更是全身缩成一团。

「斐迪南，你留在这里！那边说不定是幌子！」

「了解。」

「边界就在前面，要在逃走之前抓到他们。卡斯泰德，走！」

「是。」

卡斯泰德简短应声，两头骑兽朝著森林飞去。神官长望著他们飞走的背影，平静说道：

「虽然他的动作粗暴，但也是优先考虑了你的安全和合理分配。原谅他吧。」

零」

「咦？」

「森林里有魔力的敌人，魔力量只和达穆尔差不了多少。如果想感应到对方，让达穆尔同行是最妥当的。此外，万一那边的魔力拥有者只是诱饵，只把你和达穆尔两个人留在这里就太危险了。」

神官长用毫不放松戒备的眼神扫射四周。这让我切身地明白到，现在的情况真的非常危险，没有时间让我因为被扔进空中而瑟瑟发抖了。

「梅茵，和我一起祈求他们的好运吧。」

神官长提醒了在上空受到保护的我可以做些什么，我点一点头。有事情做会比较不害怕。神官长告诉了我祈祷文后，我和他一起朗诵。

「愿火神莱登薛夫特的眷属，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给予他们庇佑。」

我和神官长的手环都发出了蓝色光芒。从蓝色魔石窜起的亮光一边相互交错，笔直飞向了三人。

飞抵森林上空，齐尔维斯特便振臂挥下发光魔杖，一只红色巨鸟向外飞出。看著巨鸟，我不禁心想好像凤凰喔。只见巨鸟张开翅膀，溶解开来般消失无踪。下一秒在巨鸟张开过翅膀的地方，耸立起了一道红色的透明高墙，紧接著又一样是一只黄色巨鸟从魔杖飞出，开始绕圈飞行，同时原有的形体也逐渐消失，化作光粉往下撒落。

就在红色巨鸟化作了透明高墙的几乎同时间，卡斯泰德也将发光魔杖变成了必须两手握住的巨剑。他高举起发出虹光的巨大双手剑，大吼著用力挥下。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炫目的亮光从巨剑冲出，朝著森林直直落去。

「哇啊？！」

紧接著彷佛陨石坠落般，传来了耳朵都要发麻的滔天巨响，地面也像地震般猛烈摇晃。随后就像大爆炸过后一样，森林的一部分被夷为平地。大概是因为张开了守护马车的风盾，我的魔力也下子耗减许多。

「真是乱来……」

听见神官长这么说，我才紧张地抬头看向神官长。

「马车呢？马车没事吧？！」

「有黑暗之神和风之女神形成了双重结界，想必是非常平安。」

「太、太好了。」

成功保护了马车队伍，我感到如释重负。精神放松以后，我突然觉得一阵头量目眩，抓住神官长胸口的衣服，以免从骑兽上头掉下去。

「梅茵，怎么了吗？」

「听到大家都没事，我全身好像也没有了力气。开始觉得有点冷。」

表示自己的身体虚脱无力，还有些发冷后，神官长露出了狐疑的表情一只手按在我的脖子上检查。

「你的身体变得很冰。难道是魔力使用过度了吗？」

「……咦？啊，有可能喔。」

这么说来，在第一次进行奉献仪式时，事后也出现过这样的状态。当时只是让深处的魔力慢慢流向全身，马上就恢复了，这次我也试著照做，然而现在因为正值祈福仪式期间，一直都在使用魔力，刚才又为了做出风盾，用尽了自己所有魔力，没有多余的魔力能遍布全身。一直以来我都是把多出来的魔力往体内压缩，魔力用到不足的情况还是头一遭，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神官长，我魔力用光了。现在真的没有多的魔力可以遍布全身。」

我说完，神官长脸色丕变。

「你说你魔力用光了？为了防止这种严重的事态发生，我事先准备了回复药放在马车里，但要确认安全无虞才能回去……，总之，你先喝下这个吧。算是应急，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神官长卸下腰带上形似试管的细长金属饰品，按下一颗圆形的小石头，顶端的部分便打开来。我闻了闻神官长递来的药水，并没有那种苦死人的药草气味。仰起容器就口喝下，甜甜的稠糊液体流进口中。跟使用探索记忆的魔导具时，神官长要我喝下的药水很像。这次的味道更浓厚，但感觉种类是一样的。还有，变得想睡这点也一样。

「闭上眼睛睡吧。等你醒来，就轮到你最不想喝的苦药和说教了。」

我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梅茵大人，您醒了吗？」

「……罗吉娜。」

看见低著头察看我模样的罗吉娜，我慢慢坐起来。但下一秒，脑袋像贫血一样感到晕眩，我又倒回枕头上。

「请别马上坐起来。为了保护受到袭击的马车，您太过勉强自己了吧？神官长他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呢。」

「在我睡著之前，神官长已经宣布过等我醒来就要说教，所以我有心理准备了，不说这个了，罗吉娜，你和法蓝还有艾拉他们，大家都没事吗？有没有受伤或遇到可怕的事情？」

我真的成功保护了大家吗？都已经因为过度使用魔力而倒下，还有苦药和说教等著我，要是结果一切都没有意义，未免太悲惨了。

「是的，包括我在内， 一行人当中谁也没有受伤，也没有任何物品损坏和遭窃。」

「是嘛，太好了。」

罗吉娜让我再一次躺好，告诉我马车队伍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说当时马车突然被一片黑暗笼罩，急忙停了下来，然后从车窗往外看，惊愕地发现竟有一群农民拿著武器从森林里头冲出来！本来已经做好觉悟会遭到敌袭， 农民们却被某种东西弹开飞走。接著天空突然发光，还传来了巨大的声响和爆炸声，但因为马车没有感受到半点风压，所以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最后，神官长他们出现了，才知道我们救了他们。

「这次受到最大伤害的人，应该是梅茵大人才对。只有您一个人失去了意识，全身冰冷得不停发抖。」

听著罗吉娜的说明，我的意识再度变得模糊

「……因为若将农民和灰衣神官放在天秤上衡量，一般都会优先选择种植作物、缴纳税金的农民。多亏了梅茵大人，我们全员才能得救。衷心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再一次醒来时，神官长以探病的名义，带来了又苦又难喝到了极致的药。他把装在小瓶子里的绿色药水递到我面前。

「喝吧。」

「噫呜……」

就算往后缩，此刻只是坐在床上的我也无处可逃。看到我明知道不得不喝药还是畏畏缩缩，神官长目光凶恶地瞪著我。

「你的魔力稍微恢复了吗？」

「……还没有」

「我想也是。但我们不能一直停在这里不动。你希望我捏住你的鼻子，强逼你喝下去吗？」

我的魔力不恢复，一行人就无法出发。听到会为大家造成困扰，药再苦再难喝，我也只能喝下去了。接过神官长递来的药水，我使尽吃奶的力气举起厌恶到抖个不停的手，把药水灌进嘴里。

「呜咕……」

药水又苦又难喝到我眼泪直流，摀著嘴巴，倒在床上痛苦打滚。神官长满意地低头看著这样的我，点了一下头。

「在药效发挥之前，摀好嘴巴，仔细听我说话。」

神官长先讲了这句开场白后，告诉了我冲击性的事实，他说关于对马车设下黑暗之神结界的元凶和幕后主使者，结果什么都没有调查到。因为卡斯泰德的那记攻击竟然使得敌人全都灰班烟灭，所以无从查探幕后主使者，也就无法得知格拉罕子爵是否与这件事有关。

只知道了既然达穆尔能感应到魔力，表示前来实际执行计画的人魔力并不高，而且只有两人，从两人的魔力量来看，也不可能有办法设下黑暗之神的结界，所以上面一定还有其他贵族。此外，神官长他们研判应该是领地外的贵族。

「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袭击马车的人半数以上都不是领民。」

虽然神官长不愿告诉我，他们是怎么判别是不是领民，但恐怕张下黑暗结界的贵族也是领地外的人，他们才推断对方应该是在卡斯泰德的攻击落下之前，就逃进了领地边界的另外一边。

「……但那时候不是只要抓到敌人吗？」

「所有环节应该都和平常没有两样，但好像是威力超出了预期。」

听说威力大到连挥下攻击的卡斯泰德自己都大吃一惊。看到神官长不自在地悄悄别开视线，我猜想到了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

「……该不会是我们的祈求多此一举吧？」

「也许吧。有人问及之前都别提起。」

「了解。」

还有，齐尔维斯特和卡斯泰德已经先回城里去了，因为这次的事情演变成了必须紧急展开调查的事件，为了报告和后续处理，先骑乘骑兽回去了。

「因为原本神官搭乘的马车绝对不会遭到袭击吧？所以是必须向领主人大报告，请他彻底展开调查吗？」

「……嗯，就是如此。」

神官长点一点头后，神色变得凌厉。然后，冷冷地低头看著拖拖拉拉在床上重新坐好的我。

「梅茵，你真的不想和家人分开吗？」

「当然。」

「那么，你刚才为何要任由魔力失控？」

闻言，我不禁屏住呼吸。

「因为看到法蓝和罗吉娜有危险，我一时心急才……」

「当时幸好让你失控的魔力变成了强大的守护，这件事才平安落幕，但你做的事情，只会让你更加被人视作危险分子。更别说这次是因为你戴著魔导具，藉由向神祈祷让魔法发动，否则你早就因为失控的魔力死了。」

释放魔力时都需要魔导具，正因如此，没有魔导具的身蚀，才会被随著成长跟著增强的魔力吞噬而死。我现在是靠著在神殿奉献魔力，才能够保住性命，但一旦忘我地任由魔力释放出来，根本不知道身体可以支撑多久。

「你知道因为魔力失控而亡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神官长开始钜细靡遗、仔仔细细地告诉我，因为魔力失控致死的贵族都是什么样子。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听起来更是恐怖。

「一旦体内的魔力开始外泄，持续一段时间后，全身的魔力会一鼓作气往外释放，到了这个地步，身体做为储存魔力的容器就再也无法支撑，于是皮肤开始冒泡膨胀。没错，就像热水滚沸那般。等到皮肤承受不了压力，就会皮开肉绽，鲜血……」

「呀啊！呀啊！呀啊！我听不见！我不想听！不要啊啊啊啊啊！」

我摀住耳朵，钻进棉被里头，神官长却把棉被掀开，拉开我摀著耳朵的手。

「梅茵，我话还没有说完。」

「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我绝对不会再让魔力失控了，请原谅我！我很怕痛！也讨厌可怕的事情！不要再说了！！」

我跪伏在床上，真的哭了起来。神官长「嗯」地轻轻点头。

「那么，下次如果你再让魔力失控，我自把你绑在椅子上，让你无法摀住耳朵也不能逃跑，在你耳边仔仔细细地说到最后。」

想像了自己被绑在椅子上，还得被迫听完这么恐怖又可怕的形容，我如拨浪鼓般地疯狂摇头，拚命想甩开那幅画面。

「我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看见我发自内心的反省，神官长露出了非常愉悦的笑容，低喃说著恐怖至极的话：「看来这招以后都能派上用场。」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II 为所欲为的青衣神官

等我恢复之后，拜访完剩下的贵族宅邸，祈福仪式也算是平安落幕，可以返回神殿了。

「梅茵大人，欢迎归来。」

「真高兴看到您安然无恙地完成这趟任务。」

「谢谢大家留在神殿等我回来。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吧？」

回到院长室，戴莉雅和葳玛走上前来迎接我。不由得有种回到了自己栖身之所的感觉，我的身心放松下来。法蓝和吉鲁开始把马车上的行李搬进来，戴莉雅协助我脱下贵族样式的旅行装扮，换上平常穿的巫女服。

「等水烧开了，马上为您准备沐浴。」

「戴莉雅，谢谢你。」

戴莉雅、葳玛和罗吉娜都忙著打开接连搬进来的行李，加以整理分类，但因为行李搬运的速度比整理要快，所以房内又变得跟出门前一样，到处都堆满了东西。

「梅茵大人，真是万分抱歉，神官长说有急事，要您过去一趟，他说是关于回家的事情。」

法蓝搬行李进来后，先把东西摆在一楼，接著快步走上二楼，表情有些困惑地向我通报。祈福仪式结束后，我一直在担心不知道什么时侯才能回家，光是听到神官长要和我讨论回家的事情，就开心得飞身跳下椅了。

「我马上过去。」

「罗吉娜，我要负责搬行李，麻烦你陪同梅茵大人前往。」

旅行期间，法蓝不知道是不是也和雨果成了好朋友，两人正一起在搬东西。艾拉因为身为厨师，会用到厚重的锅子，所以力气很大，也能轻轻松松搬运重物。吉鲁也因为食量变多了，又会在工坊和森林做些体力工作，虽然个子不大，但力气也不小。

「那么我去神官长室，麻烦大家继续整理了。」

成排马车还停在贵族区域的正面玄关前，车上的东西一一被搬下来，而且还叫来了孤儿院的灰衣神官们一起帮忙，曾在工坊见过的神官正抱著大箱子移动。

「我回来了。孤儿院的大家都还好吗？」

我出声说道。灰衣神宫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然后微微一笑。

「梅茵大人，欢迎回来。年幼的孩子们都进步了许多。还请您之后移步过来孤儿院看看。」

「我会拭目以待。」

搬著行李的灰衣神官们退到墙边，为我让路，我轻轻点头表示谢意，努力加快脚步。不要妨碍到他们。

「神官长，打扰了……齐尔维斯特大人？」

「梅茵，你回来啦。」

神官长室里，齐尔维斯特惬意的样子比房间的主人还要不可一世。他大剌剌地躺在长椅上，吃著接待桌上的水果，而神官长完全无视于齐尔维斯特的存在，正对搬运行李的灰衣神官们下达指示。

「呃，神官长，听说你召见我……」

神官长听了回过头来，带著筋疲力竭的表情要我就座，「坐下吧。」我和神官长一起走向桌子，齐尔维斯特马上倾身往我靠过来。

「是我叫你过来的。因为我想到处看看，由你来当我的向导最刚好。」

「……叫我当向导，究竟是要我做什么呢？」」

我仰头看向神官长。但是，齐尔维斯特抢先神官长开口，用受不了的语气回答：

「要你当向导，当然是要你带路。首先是孤儿院，再来是工坊，我还要去看看孤儿们去的森林。」

齐尔维斯特说得一派轻松，我却不由得提高警觉。至今从来没有青衣神官对孤儿院和工坊表现过兴趣。神官长也只是听听说明和报告，不曾实际前往，不知道从祈福仪式开始突然出现的齐尔维斯特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我下意识抓住神官长的衣服。

「梅茵，你放心吧。孤儿院和工坊我也会一同前往。因为我早就打算找个机会过去看看。」

既然参观时有神官长负责在旁边控制场面，应该不会制造出什么大麻烦吧。我抚胸松了口气。

「但是，森林不行……你去贵族区的森林就够了吧。」

神官长脸上还带有旅途后深深的疲惫，不侻地瞪著齐尔维斯特。

「不，森林我也要去。还要去餐厅。」

齐尔维斯特继续举出了自己想要前往的地方。

「我之前说过了，现在餐厅尚未完工，厨师也还在训练期间……而且，神官长，青衣神官可以去平民区的森林吗？」

如果只是搭乘马车直接前往义大利餐厅，应该没什么关系，但我从没听说有青衣神官会去平民区的森林。贵族区有著只有贵族才能进入的森林，还设有管理员，要是平民从城外糊里糊涂地闯进去，就算被杀也只能自认倒楣。如果想去森林，如神官长所说，去贵族区的森林就好了。

「我很好奇平民去的森林都是什么样子。况且平民又不认得贵族的长相，所以很安全，我也能够保护自己。」

齐尔维斯将咧嘴笑道，信心满满地拍了拍自己的手臂，看得出来他斗志旺盛，但要是让他随心所欲行动，很可能到处给人造成麻烦。

……神官长，请确实管住他的行动啊。

然而，枉费我在心里头全力为神官长加油，神官长却强忍头痛般地按著太阳穴，转头看向我。

「……随你高兴。梅茵，事后再向我报告。」

和精神抖擞的齐尔维斯特不同，神官长像是什么都不想再思考。看起来心力交瘁。我还感到莫名其妙，来回看著两人时，就被任命为齐尔维斯特的向导了，与其说是向导，本算是保姆吧？

「你们两个可以走了。」

神官长要我们快点离开，我急忙抓住他的袖子。被迫接下了向导的工作，结果正事却完全没有问到，那我来这里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神官长，我是听说要讨论回家的事情才过来的。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呢？」

神官长的眼神有些游移后，低头看著我说：

「嗯，也是。但你才刚使用了大量的魔力，要是病倒，你的家人也无法应对……这三天先留在神殿观察情况，若是直到第四天早上都没有身体不适，你便可以回家。记得也要事先联络家人。此外，今天要好好休息。」

「是！」

我活力充沛地回应，和罗吉娜一起行了退室礼。但不知道为什么，齐尔维斯特也跟著站起来。身后疑似是他侍从的灰衣神官也跟著移动。

「好，梅茵，走吧。」

「齐尔维斯特大人？」

「去我房间。」

「咦？可是，我……」

我试著向神官长求助，神官长却只是轻轻耸肩，扬起下巴示意房门的方向，要我快点跟上。齐尔维斯特兴冲冲地走了出去。无处可逃。我和罗吉娜一起带著死心的表情互相对望后，只能跟上齐尔维斯持。

「到了，就是这里。」

神官长隔壁就是齐尔维斯特的房间。走进没有什么家具的冷清房间，我环顾了一圈，看著只有基本必要家具的房间，我感到十分惊讶。还以为齐尔维斯特会像小学男生那样，用各种自己中意的稀奇古怪物品摆满整个房间。

「梅茵，你会带孤儿们去森林吧？要是不希望我告诉神殿长，那就带我一起去。」

齐尔维斯特呵呵笑著威胁我。神殿长讨厌我，在神殿内是众所皆知的事实，所以至今才没有半个青衣神官主动接近我。不知道齐尔维斯特到底在想什么，我皱起眉。

「……齐尔维斯特大人究竟要去森林做什么呢？」

「打猎。」

「打猎？那你之前都是在哪里打猎呢？」

始料未及的回答让我眨眨眼睛。没有必要特地为了打猎去平民区的森林吧。

「当然是在贵族区的森林。」

「那在那里打猎不就好了吗？」

「那里太无聊了。」

然后齐尔维斯特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起贵族的森林。他说贵族的森林必须先取得管理员的许河，只能在规定的时间前往打猎，没办法兴致一来想去就去。

此外，贵族的森林每年都会举办狩猎大赛，但排名经常是按著贵族的阶级在决定，所以打猎的时候还要小心不能越线。根本已经不是狩猎大赛，而是怎么对领主拍马屁大赛，对于内在其实是小学男生的齐尔维斯特来说，他只想单纯地一较高下，得到别人纯粹的赞美，兴致来时又能拿著弓箭马上冲出去，所以觉得贵族的森林太绑手绑脚了吧。

「可是，齐尔维斯特大人穿著这么漂亮的衣服，没办法去平民区的森林喔？」

「那拿平民区的脏衣服来给我吧。」

「……不知道人数共有几位，所有人都要穿上脏衣服吗？」

要准备衣服并不难，只要去旧衣铺买就好了，但不知道需要准备几件。我问完，齐尔维斯特把头一歪。

「你在说什么？」

「就是关于同行的人数啊。」

「我一个人就够了。神殿内姑且不论，去平民区不需要带人。」

我交互看向准备著茶水的侍从和齐尔维斯特。

「……神官长知道这件事吗？」

「我为何需要斐迪南的同意？你是在斐迪南庇护下的平民，但我和你不一样，不需要任何人的准许。」

听他说这种事想也知道，我垮下脑袋。一般来说早已成年的青衣神官在行动时，确实不需要经过他人的许可。但是，我总觉得个性自由奔放的齐尔维斯特，和不知何时会倒下的我一样，都需要有人负责监控。

「首先要去孤儿院和工坊，我后天会过去。」

「呃……齐尔维斯特大人，你去孤儿院，是为了找捧花的巫女吗？」

想不到青衣神官去孤儿院还有什么理由，我发问后，齐尔维斯特不快地皱眉。

「梅茵，这种话不该从你这样的孩子口中说出来。还想再『噗咿』叫吗？」

「不是的。但是，毕竟我是孤儿院长……」

如果他是想物色捧花巫女，我打算把不愿捧花的孩子偷偷藏起来，但看齐尔维斯特刚才的反应，好像没有这个意思。光是知道这点，我就放心了。

「更何况在你看来，我有缺女人到必须前往孤儿院物色吗？」

「咦？但青衣神官不是都从孤儿院的灰衣巫女中寻找对象吗？」

就是因为青衣神官一般不会离开神殿，才会找上身边的灰衣巫女，难道不是吗？我偏头不解，齐尔维斯特先是抿紧嘴唇，然后假咳一声。

「……总之像我这样的男人，在贵族区也找得到对象。」

「这样子啊，」

既然对孤儿院的灰衣巫女们没有任何企图，那关于齐尔维斯特说的在贵族区也找得到对象这件事，不管是吹嘘还是事实都不关我的事。说好会为他准备旧衣后 ，我和罗吉娜一起告退离开。

回到院长室后，我集合了正在整理房间的所有侍从。关于神官长和齐尔维斯特要来参观一事，必须通知大家。

「后天，神官长和一位青衣神官会来孤儿院和工坊参观。」

「后天吗？！」

除了两边都不会露面的戴莉雅外，所有人讶声大叫。对于十分注重事前打点和准备的贵族来说，这个时间明显太赶了。但是，既然齐尔维斯特已经亲口订下时间。可以确定是不容推翻的决定。

「请转告大家要用心打扫孤儿院和工坊。除此之外，和平常一样就好了。」

一直以来我都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亏心事。何况我这个人每次想要隐瞒什么事情，结果都只会露出马脚，还是一开始就开诚布公比较好。

「梅茵大人，青衣神官要来的意思是……」

看到葳玛脸色惨白，我缓缓摇头。

「葳玛，你放心吧。这两位都不需要捧花，只是对于变得和以前不一样的孤儿院和工坊感到好奇而已。」

「是……吗？」

但葳玛听了，脸上的紧张还是没有完全消失。虽然我很同情浑身都在发抖的葳玛，但既已决定要参观，青衣神官会踏进孤儿院已是无法避免的事实。

「虽然我很想说你不用露面，但是，毕竟我把孤儿院交给葳玛管理，要是他们提出问题，我可能必须叫你出来应话。」

「遵命。」

葳玛在胸前紧紧交握十指。看著她不停发抖的双手，我却什么忙也帮不上，觉得自己有点没用。

「吉鲁，如果路兹或莱昂现在人在工坊，帮我叫他们过来吧。参观工坊这件事，最好也要通知商会。」

「今天两个人都在，我马上去叫他们。」

言鲁说完，转身跑出房间。为了让路兹和莱昂能够进来，我移动到一楼的客厅，其他侍从先把附近空了的木箱搬进男性侍从的房间里，整理出体面的假象。

「嗨，梅茵。你回来啦。」

「路兹，好久不见！」

我一个箭步往前冲，用力抱紧路兹。说实话，这还是我第一次和路兹分开这么久的时间。

「发生了好多事情，我好累喔。」

「这样啊。」

我和路兹说话时，路兹身后传来了非常厌烦的声音。

「你们两个等一下再黏在一起，可以先说明把我也叫来的理由吗？」

「哎呀，莱昂也在吗？」

「我从一进房间就在了！」

莱昂是奇尔博塔商会的都帕里，也是冬季期间在法蓝指导下接受侍者教育的少年。虽然年纪已经快要成年了，但因为身高不高，给人感觉更像是一个讲话老成的大男孩。班诺会和他签订都帕里契约，表示他的工作能力一定很优秀，但每次我对路兹撒娇，他都会露骨地表现不耐，所以常常让我有些不满。

「但我并没有事情要对莱昂说喔？」

「梅茵，对奇尔博塔商会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吧？」

路兹要我冷静，摸了摸我的头，我才点头。然后继续抱著路兹，仰头看莱昂说：

「后天神官长会和一位青衣神官来参观孤儿院和工坊，请向班诺大人转达这件事。多认识些贵族阶级的人，应该有益无害吧。而且对方也对义大利餐厅感兴趣。」

「感激不尽。」

莱昂迅速跪下，在胸前校叉双手。虽然在我对路兹撒娇时会说话带刺，但工作时的态度十分优秀。

「和奇尔博塔商会有关的事情只有这些而已，剩下的是我个人对路兹的请求。」

我说完，莱昂站起来，朝还牢牢黏在路兹身上的我不耐烦地瞥来一眼后，对路兹说「我先回去了」，便离开院长室。

「你要拜托我什么事？」

「路兹，神官长要我先留在神殿观察三天，要是身体没有不舒服，第四天就可以回家。可以帮我向妈妈他们转告这件事吗？」

「知道了……不过，真的过了很久呢。」

一直饱受我撒娇攻击的路兹感慨万千地说。我可以这么长时间和家人分开生活，都是多亏了路兹利多莉经常来探望我，让我对他们撒娇。

「还有，想麻烦你帮我买一件成年男性穿的旧衣服。尺寸和狄多伯父差不多，身高偏高，体型也算壮硕。」

「……是谁要穿？」

对于这么理所当然的疑问，我却不确定能不能大声回答，所以稍微踮起脚尖，悄声告诉路兹：

「是后天要来参观的青衣神官。」

路兹露出了难以形容的古怪表情，沉思了一会儿后，嘟囔说：

「……是个怪人吗？」

「嗯，超级怪。他说想去森林打猎。！

不惜穿上脏兮兮的旧衣，也想去平民区森林打猎的青衣神官，确实只能用怪人来形容。路兹又咕哝说了：「而且带他去森林这份差事，也会落到我头上吧？！哇，感觉就很麻烦。」这点我全面同意。

「没办法，那我明天去买，赶在后天之前准备好吧。」

「路兹，谢谢你。」

然后路兹向我报告，趁著我不在的时候，他已经订好了印刷机，还有关于约翰金属活字的事情。而梅茵工坊也重新开始做纸，纸的数量又慢慢增加了。

「好想赶快印下一本书喔。不知道墨水工坊开始制造墨水了吗？」

做好了纸，没有墨水也无法印刷。如果要工坊自己制作，又必须从搜集烟灰开始，才能做出墨水。

「嗯，老爷跟我说过，现在有专门制作植物纸用墨水的工匠了……对了，听说墨水协会的会长也换人了。」

「这个我知道。神官长跟我说过，之前的墨水协会长过世了。」

好像是盯上我的贵族下的毒手喔――这句话我当然说不出口，只是默默地抱紧路兹。

「怎么了吗？」

「贵族好可怕。」

「嗯？你指后天要来参观的青衣神官吗？」

我听了忍不住笑出来。和盯上我的贵族不同，齐尔维斯特是另一种可怕。

「那个人在贵族当中也是怪人喔。那种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个性太可怕了，第一次见面他就突然戳我脸颊，要我『噗咿』地叫。」

「你在说什么？」

于是我告诉路兹，第一次见到齐尔维斯特时他的行为有多么奇怪。还说了后来祈福仪式期间，他又做了多少奇奇怪怪的事情。路兹听了哈哈大笑，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恶作剧，贼笑著戳戳我的脸颊。

「梅茵，快点叫叫看。」

「路兹，你太过分了！噗咿――！」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II 孤儿院与工坊参观

祈福仪式结束后，回到神殿的隔天便打扫清洁了孤儿院和工坊，再隔天的第三钟开始，是神官长和齐尔维斯特的观摩时间。大家从大清早开始就手忙脚乱。

「梅茵大人，你现在有空吗？啊，不对，是您有时间吗？」

「嗯，没问题喔……吉鲁，你越来越有进步了呢。」

从祈福仪式回来以后，我发现吉鲁的语气稍微有改善了。原来是因为孤儿院的孩童们在经过原是侍从的灰衣神官多方面指导后，对于吉鲁在工坊里的言行举止，开始会一一检查纠正。

「都是因为他们说我身为侍从，遣词用字和态度应该要改到配得起你……不对

，是必须要配得起您才对。」

孩子们意气扬扬地指正后，吉鲁便闹起别扭。我很能理解孩子们在学会新东西后，想要马上现学现卖的举动，也能明白吉鲁听到指责后不是滋味的心情。

「既然吉鲁是我的侍从，以后也不得不学，所以这也算是个好机会。加油喔。」

「梅茵大人，我会努力改进……所以，希望你，您不要辞掉我，换成其他人。」

吉鲁在我旁边跪著，说完不甘心地抿紧嘴唇，但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咦？等一下，吉鲁，为什么话题会跳到这边来？」

「因为比我优秀的人到处都是……」

吉鲁喃喃地说，沮丧得垮下脑袋。吉鲁半年前还是个调皮捣蛋的孩子，经常被关进反省室里，所以连他都能成为侍从了，孤儿院里好像有不少男孩子都燃烧起了斗志，觉得自己也能成为我的侍从。所以吉鲁才非常担心自己被其他人取代，拚了命地学习其他孩子无法完成的工作。

……所以这阵子才成天待在工坊，努力学习工作内容，还对路兹产生了竞争意识吗？

我因为坐在椅子上，正好伸手就能摸到吉鲁跪在我身前的低垂脑袋瓜。我伸出手，轻轻抚摸吉鲁的淡色金发。

「我知道吉鲁很努力喔。就算以后会因为需要人手，收其他人为侍从，我也绝对不会辞掉吉鲁的。」

「这样啊……」

吉鲁安心地放松了脸部表情。除非工作做得太糟，否则我不会辞退侍从，但站在侍从的立场，会觉得主人可以凭自己的心情任意辞掉侍从吧。

「对了，吉鲁是有话要跟我说吧？」

「如果神官长他们要来参观，今天工坊可以照常运作吗？」

「可以喔。因为神官长他们就是想来参观工坊都在做什么工作。光是我走进工坊而已，大家就会紧张了，今天又有神官长和其他青衣神官一定会更紧张吧，但帮我跟大家说一声，希望大家今天要好好表现。」

「是！」

吉鲁刚离开回工坊，法蓝便带著奇尔博塔商会的一行人走进来。有班诺、路兹和莱昂。马克应该是留在店里，帮忙掌管店务吧。

「梅茵大人，早安。本日承蒙您的邀请，感到非常光荣。」

三人被带上二楼后，再请罗吉娜和戴莉雅下去一楼，请她们稍微回避。摒退侍从以后，即使变回平常的说话方式，他们也会装作没有听见。

「梅茵，这个给你。是你拜托的衣服，我还准备了鞋子。」

「路兹，谢谢你。」

我接下用布包起的衣服和鞋子，之后要交给齐尔维斯特。我先把路兹给我的东西放在办公桌上，再走回接待桌前。班诺穿著面见贵族也无可挑剔的得体服装，闪著精光的双眼盯著我瞧，商人的野心在熊熊燃烧。

「……那么，神官长以外的另一名青衣神官，是哪里的贵族？」

「我不知道。」

班诺是想预先搜集情报吧，立刻「喂」地低喝，怒目瞪我，但瞪我也没用。

「我怎么可能知道齐尔维斯特大人的老家在哪里呢。」

「那就问出来 应该多打听点消息吧，笨蛋。」

身为商人，查出身家背景大概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但我更想知道的，是怎么样才能避开齐尔维斯特，不过，要是再不回答点东西，好像又会惹班诺生气，所以我开始回想祈福仪式期间得知的资讯。

「他是个非常奇怪的人。听说性格虽然恶劣，但本性还没有腐烂到极致。」

「你这笨丫头，这种资讯我才不需要。我需要的是青衣神官老家的规模、家族之间的往来、个人的喜好，这种跟做生意有关的情报。」

「哦，这样啊。对不起。因为我一心只想著要和齐尔维斯特大人保持距离，所以一点也不想知道这些事……」

我不自觉脱口说出了真心话。班诺失望地垮下肩膀。

「反正去工坊参观时，我会为班诺先生做介绍，既然是生意上的对象，到时就由班诺先生来作鉴定吧。也会比我的眼光可靠。」

「对你要求太多只是奢望吧。光是没忘了为我介绍，就算做得很好了。」

光是没有因为神官长和齐尔维斯特要来参观，就慌得忘记事后向我报告，已经很不错了――班诺这样说服著自己。无法反驳说「真失礼！」的自己真让人哀伤。

「那么待会见。你要小心别失了礼数。」

结果班诺没有得到什么情报，便带著路兹和莱昂前往工坊。

埋头练习飞苏平琴后，说好的第三钟响了。我紧张得一弹，站起身来。法蓝拿著路兹带来的包裹，带头准备移动，在我旁边。

「梅茵大人，那么出发吧。」我走在法蓝后头，达穆尔走在一旁等候。

「罗吉娜。戴莉雅，麻烦你们留守了。」

「梅茵大人，一路小心。等您及早归来。」

我。抵达神官长室时，神官长正在办公桌前振笔疾书，齐尔维斯特也已经到了，正在一旁等待。

「让两位久等了。」

「好，那走吧！」

齐尔维斯特开心的表情就好像要去冒险和探险一样，真让我无法理解。去视察孤儿院和工坊，又不是什么开心的事情。难不成先不说孤儿院，是因为神殿和贵族区都没有工坊，才那么期待吗？

「齐尔维斯特大人，这个先给你……是你拜托的衣服，还有平民区一般居民在穿

木鞋。」

「哼，动作很快嘛。」

「因为是旧衣服，并不是特别订制的衣物。」

法蓝把东西交给齐尔维斯特的侍从，他接下后，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我想也是，拿到平民的旧衣，应该只会很困扰，但那是你主人要求的东西喔。

「你们留在这里，有法蓝和达穆尔陪同就够了。空间不大的地方再跑去这么多人，只会觉得很挤。」

齐尔维斯特对阿尔诺和自己的侍从这么说。确实孤儿院是还没关系，但要是一大群人跑进工坊，会觉得非常拥挤吧。

「让你们久等了。走吧。」

神官长收拾完后说，一行人于是出发。以法蓝为首，接著是神官长、齐尔维斯特，后面是我和达穆尔。五人一起前往孤儿院的半路上，齐尔维斯特大概是配合不了我的走路速度，倏地转过来，指著我命令达穆尔：

「达穆尔，把那东西拎起来走。太慢了。」

「……请至少用把我抱起来这种说法。」

「原本该让护卫保持在双手随时可动的状态下……但因为我比达穆尔强，所以今天是特例。」

但别看我这样，我也已经很努力在加快速度了。两个身材修长的人在前面大步移动，我就算用跑的也跟不上。呼吸正开始变得有些急促，所以能让达穆尔抱著我移动，老实说我松了一口气。

「这里便是孤儿院。

「叽」地一声，法蓝推开孤儿院女舍食堂的大门。屋内葳玛和两名灰衣巫女，以及两名灰衣神官正跪地迎接。另外虽然藏在成年人们后头看不清楚，但可以发现尚未受洗的孩子们也都成排跪著。在平民区，原则上禁止受洗前的孩子工作，因此班诺建议，神官长他们来参观的时候，还是别让他们看见受洗前孩子在工作的样子比较好。

「欢迎诸位大驾光临。承蒙诸位前来参访，倍感光荣。」

「神官长、齐尔维斯特大人，这位是我的侍从葳玛，就是由她一手负责管理孤儿院，照顾受洗前的孩子们。」

我介绍了跪在地上的葳玛后，神官长想起了什么，「嗯」地轻挑起眉。

「就是那个画工精良的侍从吗？今后也继续保持。」

「感、感激不尽。」

得到神官长的称赞，葳玛显得十分吃惊，用颤抖的声音回答。葳玛大概没想到神官长会记得灰衣巫女吧。严谨盘起的头发下，可以清楚看到她害羞得耳朵变得通红。

「孤儿院里年幼的孩童居多，我还以为环境会更加杂乱，想不到很乾净嘛。」

齐尔维斯特大步走到食堂中央，环视了屋内一圈。

「因为大家很认真在打扫。」

我挺胸自豪地回答。因为我一直强调「吃饭的地方要保持整洁」，葳玛便带头打扫，所以孤儿院内部总是保持著乾净。

「年幼的孩子们都是和你差不多年纪吗？没有更小的吗？」

「……目前没有。」

孤儿院里会没有比那些孩子更小的孩童，是因为之前没有人照顾他们，也分配不到食物，无法存活。听到应该明知道这件事的齐尔维斯特还这么问，我有些光火，但事到如今说明这些也无济于事。

「还有，齐尔维斯特大人，我的年纪已经受洗过了……」

「外表看起来差不多。」

只看身高，搞不好我还是这群孩子里最矮的，但等到了夏天，我受洗也满一年了耶。看也不看鼓著脸颊表示不满的我，齐尔维斯特像是对食堂墙边的成排木箱产生了兴趣，走过去打开盖子。

「梅茵，这些是什么？」

「是用来学习文字的书和玩具，这些都是工坊自己制作的东西。」

齐尔维斯特拿起儿童版圣典，翻开看了几页，接著在看见歌牌和扑克牌后皱起眉头。同样从旁探头观看的神官长拿起歌牌，用锐利的目光扫向我。

「梅茵，我怎么没听说过有这种东西？」

「那是歌牌，是用来学习文字的玩具，是我的侍从说想要识字，做了这个给他以后，也为孤儿院准备了一份。因为葳玛必须一张张画图，现在还无法量产，也不是用来贩售的商品，才没有特别向神官长报告。」

我说完，神官长「嗯……」地陷入深思。

「……真的没有量产吗？」

「是的。虽然我把权利让给了班诺大人，但还没听他说过开始量产了。」

虽然班诺说过应该可以卖得不错，但还没提起过要做成商品。可能是因为找不到画师吧。

「不过，为了做歌牌，我才熟读了圣典，已经记住了神的名字和神具喔。孤儿院的孩子们也都记住了咏唱牌和夺取牌的内容，玩起歌牌非常厉害。」

「哦？那我倒想看看，示范一下吧。」

听了齐尔维斯特突如其来的无理要求，孩子们仓皇无措地看著我和葳玛。我早就料到了齐尔维斯特可能会说这种话，所以拿起歌牌，对孩子们笑道：

「那我来念，大家愿意一起玩吗？」

「是，梅茵大人。」

有不熟悉的青衣神官在自己面前，孩子们都紧张得脸部僵硬，但专心玩起歌牌以后，眼神变得越来越认真，表情也不再那么生硬。

「这次是这孩子抢到了最多牌，所以是这个孩子赢了。」

听完我的说明，齐尔维斯特对胜利者送去表扬，「做得好。」神官长的视线从收拾著歌牌的孩子们身上移开，低头看我。

「梅茵，这上面的内容你都记住了吗？孩子们也看得懂咏唱牌？」

「是的，不只歌牌的咏唱牌，孤儿院的孩子们也都看得懂儿童版圣典绘本喔。因为冬天的时候学完了。」

「你说……冬天的时候？」

齐尔维斯特惊愕地瞠大眼。我挺起胸膛，用力点头。

「是的。因为冬天被暴风雪困在屋子里，什么事也没办法做吧？虽然比较大的孩子们会负责做工坊的手工活，但还小的孩子们微不了多少事情。所以，大家会一起看书、一起玩歌牌，还会用那边的扑克牌玩游戠，现在也稍微看得懂数字，也会简单的计算了。」

我得意地发表了冬季神殿教室的成果后，明明应已听法蓝报告过的神官长却扶著额头，呼唤我的名字：「梅茵。」

「神官长，怎么了吗？」

「……之后再说。」

神官长叹一口气，表情像是竭尽全力把想说的话吞回去。

……怎么有种说教正在等著我的强烈预感，为什么？

我歪过头，齐尔维斯特大力捉住我的肩膀。

「那么，接下来带我们去工坊吧。」

「是，我知道了。」

我和平常一样走向楼梯，想从女舍底楼穿后门过去。

「梅茵大人，现在带著客人……」

葳玛用为难的声音叫住我，我才恍然惊觉，停下脚步，然后一百八十度转弯。要带客人参观，怎么可以走后门，但是，因为我突然改变方向，在神官长他们看来就像是在隐瞒什么事情，两人表情变得有些严厉，看著楼梯问：

「慢著，那里有什么？」

「是平常去工坊时使用的后门。因为神官长和齐尔维斯特大人是客人，应该要带两位走正门才对。是我太不小心了。」

我说完，神官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孤儿院的后门？我从没看过。」

「带我们走这边。」

基于两人的要求，由葳玛带头，我一如往常走下楼梯。现在女舍的底楼正在准备午餐，可以听到女孩子们聊天说话的声音，还有让人食指大动的香气。但是，葳玛一快步走下楼梯，说话声也戛然而止。我们走进底楼后，所有人便丢下正煮著汤的大锅子，退到墙边跪下。

「哦……孤儿院的伙食就是在这里煮的吗？」

「是的。虽然在这里只有煮汤。」

我向神官长报告过，神的恩惠不足的部分，会由孤儿院自己煮汤补足。两个人多半连自己的厨房也没有走进去看过，来到现场觉得很新奇吧，探头往咕嘟咕嘟作响的锅子里察看。

「这个汤很像是你之前在祈福仪式时分我一半的汤吧？」

「做法就是我提供的，所以是一样的没错喔。」

「孤儿每天都能吃到这种东西，未免太奢侈了吧？」

齐尔维斯特用没好气的眼神低头看我。我有些不高兴。都是因为青衣神官和巫女变少了，神的恩惠也减少了，孤儿们若不自己赚钱、自己煮饭，根本活不下去，这样子哪算太奢侈了。不过，这种抱怨当然不能对身为青衣神官的齐尔维斯特说。

「这么说来，听说这里也会做平民的甜点吧？记得达穆尔在报告时提过。」

神官长说完，齐尔维斯特的双眼瞪得老大。

「还有甜点？！太奢侈了！」

「并不是真的奢侈，因为跟贵族只要花钱就能买到的砂糖和蜂蜜不一样，那是只有冬天放晴早晨才能采到的水果，并不是每天都能吃到。而且，孤儿院因为人数众多，每个人可以吃到的量也很少。只不过因为只有冬天才吃得到，很美味就是了。对吧，达穆尔大人？」

达穆尔来回看著神官长和齐尔维斯特，显然十分在意刺人的目光，忙不迭点头。齐尔维斯特用嫉妒的眼神忿忿瞪著达穆尔。

「达穆尔，我看你在这里过得很快活嘛？」

「我想应该没有齐尔维斯特大人想的那么快活喔，反而常常劳心劳力。」

上次才因为我晕倒，吓得心跳差点停止，现在又被上级贵族怒目瞪视，我想达穆尔的生活绝对称不上快活。

「我们继续待在这里，汤都要煮焦了，还是去工坊吧。」

我很担心齐尔维斯特要是开口说出他想吃帕露煎饼，那可就麻烦了，所以赶紧结束话题，从后门离开，前往位在礼拜堂另外一边的孤儿院男舍。

「这里就是男舍底楼的梅茵工坊。」

法蓝介绍道，我点点头，走进工坊。于是和女舍的情形一样，所有人都停下双手的一致退到墙边跪下。当中还有从奇尔博塔商会来的三人。

「现在因为春天到了，开始在生产植物纸，做好大量纸张后，就会做绘本。」

今天因为不能去森林，大家正在抄纸和晒乾纸张。齐尔维斯特环顾了工坊内部后

工作，用鼻子喷气。

「梅茵，玩具是在哪里制造？」

「玩具 现在已经结束了。只要再订购材料，只在冬季期间制作。不出多久就能完成，但工坊都是最优先制作纸张和绘本。」

我说完，齐尔维斯特纳闷地眨了眨深绿色双眼。

「明明玩具更有趣，更有销路，为什么要最优先做纸和绘本？」

「因为我想要啊。」

在我的工坊做我想要的东西，有什么不对吗？跟卖不卖得好无关，我就是想要书。梅茵工坊也是为此而存在。听了我的主张，齐尔维斯特整个人都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

「该怎么说……你还真是为所欲为。」

「咦？这句话轮得到齐尔维斯特大人来说吗？」

齐尔维斯特简直完美体现了为所欲为这句成语，他才没资格说我。我们各自为彼此的发言感到惊愕，瞪大眼睛。神官长按著太阳穴说了：

「不变的事实就是你们都是我头痛的来源。」

「唔呜……」

「不说这个了，梅茵。我想看的是工坊实际在运作的样子。所有人快工作。」

不同于我，齐尔维斯特彻底无视神官长说的话，命令众人。于是灰衣神官们迅速起身，开始做事。绝对是齐尔维斯特更为所欲为又随心所欲。

灰衣神官们开始动作以后，只剩下奇尔博塔商会的三个人还跪在墙边。

「神官长已经认识这几位了，所以请容我向齐尔维斯特大人介绍吧。这一位是奇尔博塔商会的班诺大人，这两位是都帕里学徒的莱昂和路兹。」

「嗯，就是买卖工坊商品的商人吗？」

齐尔维斯特瞄了眼重新开始作业的工坊，低头看向班诺他们。

「是的，梅茵工坊制作的物品，都是委由奇尔博塔商会贩售。齐尔维斯特大人感兴趣的餐厅，也是奇尔博塔商会要开始经营的新店家。还请您多多关照。」

「哦……把头抬起来。允许你们直接回答。」

「感激不尽。」

班诺说著抬起头来，却没有马上接著问侯，只见他先吸了一口气。

「班诺大人？」

「幸得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清澄的指引与您会面，愿能蒙受您的祝福。」

班诺说得像是很勉强把声音挤出来，再一次低下头去。齐尔维斯特手倚著下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低头看著班诺，然后忽然笑了。眼神就好像是发现了猎物的猛兽，为什么呢？

「班诺，听说你要开间很有意思的餐厅嘛？正好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你好好谈谈。我回房和班诺讨论一下餐厅的事情。班诺，跟我来。」

「遵命。」班诺应道，有些踉跄地起身，发现班诺的脸色不太好看，我忍不住开口提醒齐尔维斯特。

「齐尔维斯特大人，说好不交换厨师的喔。」

「……我不会谈这件事。只是生意上的事情。」

「那就好。」

如果要谈生意，那就是班诺身为商人的工作，我不能插嘴。

「梅茵，这台机器是什么？」

神官长问道，我一边在意著被齐尔维斯特带走的班诺，一边走过去说明。神官长注视著的，是正用压榨机改装到一半的印刷机。

「这个是新的印刷机。虽然还没有完成，但在我去祈福仪式的时候，已经大致上成形了。真期待完成的那天呢。」

「这要怎么使用？虽然达穆尔向我报告过，但我实在听不明白。」

对于神官长的问题，我叫来吉鲁，请他实际示范大概流程。

「吉鲁，麻烦你准备墨水。神官长，这个就是金属活字，像这样检字以后，拼成文章。」

「……金属活字？还真像是一颗颗小印章。」

神官长拿起金属活字端详，我在旁边请法蓝拿来活字，拼成短文。吉鲁再把短文放进印版里，缝隙间放上木板，固定住金属活字。

「梅茵大人，好了。」

「那帮我印这行字吧？纸就用做失败的纸张。 」

吉鲁把印版放在印刷机上，涂上墨水，再把纸放上去。

「其实接下来本来是要操纵印刷机，用力压下去，让墨水印在纸上，但现在因为还没完成，所以是用马连把墨水按压在纸上。印好以后，拿去晾乾，再接著印下一张纸。但这次因为不要浪费纸张，所以是印在其他空白的地方上。」

吉鲁在同一张纸上，印了好几次相同的短文。神官长愕然地望著纸张，我挺胸再说：「如果是用印刷机印，会比用马连按压还快喔。很厉害吧？」但是，还以为神官长会称赞我做的新印刷机，他却是扶著额头。

「历史会改变吗……原来如此。」

「……咦？嗯？」

我还以为拥有那么多昂贵书籍的神官长会很开心，反应却不如我的预期，神官长低头看著我，微微一笑，淡金色的眼眸读取不出任何情绪，非常恐怖。

「梅茵，我又有很多话想问你，也想告诉你了。」

……咦？我明明都有透过法蓝和达穆尔向神官长报告吧？为什么？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II 青衣神官的礼物

这天的参观安然无事地落幕了。和班诺谈完生意，齐尔维斯特回到工坊后，一下子想试著抄纸，一下子想把纸贴在木板上，结果弄破了好几张纸，但这些都在我的预料范围之内。工作器具既没有遭到破坏，齐尔维斯特看来也心满意足，所以结果算是还不错吧。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神官长事后会对我大发雷霆和进行审问，但总之一切暂时是结束了。

不过，不知道究竟谈了什么事情，班诺和齐尔维斯特一起回来时，脸色明显憔悴不堪。参观完后，班诺来到院长室，虚脱无力地垂著脑袋。看起来要是不休息一会儿，恐怕连走回去的力气都没有。

「班诺先生，齐尔维斯特大人对你说了什么吗？要是他说了什么太过分的话，我可以帮你去向神官长告状喔？」

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要是他太过分，神官长应该愿意变出笏板教训他。但明明我是基于好心才这么提议，班诺却臭著脸闷不吭声，然后开始用拳头钻我的头。

「好痛、好痛！为什么？！」

「……都是你的错。」

班诺的表情凶恶，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再度抡起拳头。我立刻护住自己的脑袋，眼眶泛泪地瞪著班诺。

「我做错什么事情了吗？！」

「不能说。虽然不能说，但都是你的错。」

「难道是因为没有交换厨师，齐尔维斯特大人刁难你了吗？」

如果是因为我的关系，齐尔维斯特才找班诺麻烦，我只想得到这个原因。但是，班诺脸上露出了完全没想到这件事的表情，摇摇头说：「完全不是。」

「那不然是为什么？」

班诺用充满怨恨的眼神直瞅著我，抓了抓往上固定的头发，「啊〜」地呻吟。

「……算了。唯一能肯定的是，这确实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虽然不知道我能不能妥善运用。」

「哦……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请加油喔。」

我一头雾水地为班诺加油打气，但不知道是哪里惹他不高兴，班诺伸出双手用力捏我脸颊。

「好『冬』喔 班诺先生，你要在这里吃完午饭再回去吗？」

「不了，我想回去整理思绪。」

班诺说完，咯噔一声站起来，踩著堪比筋疲力竭上班族的脚步回去了。齐尔维斯特到底对班诺说了什么啊？

当天下午，我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是神官长邀请我去说教房间的邀请函，时间是后天下午，正好是回家之前，只要想想听完说教以后就能向家人撒娇，应该可以熬得过去吧。我马上回信答覆没问题。

另一封是齐尔维斯特寄来的，除了对今天参观的事情表达谢意外，还命令我明天带他去森林。他说得简单，但我去森林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论是从体力上来看，还是从需要护卫这点来看。

「达穆尔大人，我应该没办法去森林吧？」

我用指尖弹向信函，嘀咕说道 必须同行担任护卫的达穆尔一脸哭笑不得，轻轻

耸肩。

「首先，见习巫女根本走不到森林吧？」

「可以喔，因为在受洗之前，我常常走去森林……虽然要花比较久时间。」

极少有成年男性富有耐心，愿意配合我的速度走路，所以最近常常被人抱著移动。但是，我并不是无法自己走路，只是比别人慢了一点而已。

「我明白了。那么，先不论见习巫女走不走得到，为了保护你的安全，我是不建议你去森林。不能请其他人帮忙带路吗？」

对象可是那个奔放不羁的齐尔维斯特。如果父亲休息，我会拜托父亲，但父亲后天才放假。多莉之前说过，父亲为了能来接我，调整了休息的日子。多莉也会一起来接我，所以两人明天肯定都要工作。

「大概只能拜托路兹了，但会造成他很大的负担吧。」

路兹说过如果明天放晴，会带孩子们去森林，也只能拜托他了。考虑到应对的对象是齐尔维斯特，其实我更想拜托年纪快要成年的莱昂，但莱昂因为是商人的孩子，不太常去森林，对森林并不熟悉。

隔天，我吃完早餐在练习飞苏平琴时，已经去了工坊的吉鲁突然冲进来。

「梅茵大人，青衣神官已经在工坊等你了！啊，不对，是在等您了！」

现在第二钟一响，吉鲁会去开工坊的门，然后直到灰衣神官们在孤儿院吃完早餐、来到工坊之前，为当天的工作进行准备。但是，他今天一去开工坊的门，却发现齐尔维斯特已经穿上了脏兮兮的旧衣，意气风发地等在工坊前面。

吉鲁惊慌失措地赶来报告，所以我也中断飞苏平琴的练习，和达穆尔及吉鲁一起赶往工坊，抵达工坊的时候，孤儿院的大家大概也刚好吃完了早餐，只见无比惶恐的灰衣神官们，还有背著篮子准备要去森林的孩子们开始在工坊前集合。齐尔维斯特拿著格外气派的弓箭站在其中。

「齐尔维斯特大人，早安。」

「梅茵，你太慢了。」

不满地瞪我也没用。

「是齐尔维斯特大人太早来了，所有人都还没到齐呢……而且，我根本没办法去森林，因为只会碍手碍脚。」

「这倒是事实。那么，要由谁来带路？」

齐尔维斯特用充满期待的深绿色双眼环顾四周，绑成一束的蓝紫色头发在背部中心摇晃。银制发饰和那身旧衣服一点也不搭。

「平常都是由奇尔博塔商会的都帕里学徒路兹和莱昂带孩子们去森林。今天我也打算拜托路兹，所以请你先等他们过来吧。」

我请齐尔维斯特先坐在工坊里的木箱，但他毛毛躁躁地走来走去，我不禁叹气。

「齐尔维斯特大人，你真的要法森林吗？」

「是啊，所以我才叫你准备了旧衣服。你看，意外地很适合我吧？。」

齐尔维斯特露出得意的笑容，张开双手向我展示身上的旧衣，但才不适合。全身上下只有那件旧衣显得格外突兀。任我怎么看，都只有种有钱人正享受著假扮成平民但其实一点也不像平民的感觉。

不过，至少能肯定他真的很期待去打猎。虽然换上了去森林的旧衣，但脚上穿著磨损有些严重的皮革短靴。大概是觉得我准备的木鞋不好行动吧。手上拿著在这一带鲜少看到的华丽精美弓箭，看样子真的满脑子只想著打猎。

「齐尔维斯特大人，如果你真的想前往森林打猎，那请答应我，今天会遵守负责带路的路兹的指示。」

齐尔维斯特的表情稍微变得严肃，转头看向我，虽然我们之间有著贵族与平民的身分差距，但同样是青衣神官，原则上在神殿里头我们的地位是平等的。现在神官长不在这里，能够劝告齐尔维斯特的人就只有我了。

「就像贵族的森林有规矩要遵守一样，平民区的森林也有自己的规定。森林里头有采集区域和打猎区域，也有和其他猎人间要遵守的规定。如果你不遵守规定，却在发生事情的时候才主张贵族的权利，那么请你从一开始就前往贵族的森林打猎。」

在平民区的森林，为了让大家都能利用，受洗前的孩子们也能去采集帮忙家务，有一些已经是约定俗成的默契。要是打猎时不遵守这些规则，有可能会害别人受伤。倘若齐尔维斯特说他才不管平民区的规定，那我只好拜托神官长，请他出面阻止。听完我的说明，齐尔维斯特神色认真地点点头，答应了我。

「毕竟我是第一次去，当然要听向导的话。」

齐尔维斯特豪爽大方地点头答应，这时路兹和莱昂来了。今天两人都是一身要去森林的装扮。

「梅茵，早安。难得你这时候出现在工坊耶。」

「路兹，早安。莱昂，早安。」

「早安，梅茵大人。」

两人打完招呼后，才发现威武站著的齐尔维斯特，急忙问候致意。两个人手足无措，不明白昨天的青衣神官为什么会穿著旧衣出现在这里，于是我向两人转达齐尔维斯特今天想去森林打猎的要求。

「路兹，真的很不好意思，但齐尔维斯特大人就拜托你了。莱昂、吉鲁，今天就请你们两人监督法采集的孩子们了……现在可以交给你们了吧？」

「遵命。」

齐尔维斯特拿著与脏兮兮旧衣完全不搭的华美弓箭，和率领著孤儿院孩子们的路兹三人一同往森林出发。

「真是教人不安。」

「相信齐尔维斯特大人自有打算。见习巫女，回房间了。」

但看起来齐尔维斯特根本没有什么打算吧――我一边在心里反驳达穆尔，

一边迈步走回院长室。

「梅茵，可以借用一下你的厨师吗？猎物太多了！」

就在太阳开始西下，第六钟感觉也快要响起的时候，路兹冲进院长室来这么喊道。虽然不太好意思在快要回去的这个时间再丢工作给厨师他们，但如果要处理猎物，熟练的人速度一定压倒性快。孩子们都才开始握菜刀不久，要把处理的工作全部交给他们，确实是太勉强了。

「法蓝，可以帮我拜托雨果他们吗？达穆尔大人，那我们快去工坊吧。」

达穆尔和我抵达工坊的时候，只见工坊前面到处都是被拔下来的羽毛，而且遍地血迹斑斑，另外还有正专注拔著羽毛的孩子们。不光是我，拿著菜刀赶来的雨果和艾拉看见工坊前的景象，也都瞪大了眼睛说：「哇。」听见两人的声音，齐尔维斯特回过头来，得意地挺起胸膛。

「梅茵，你瞧！猎物有这么多。怎么样，很厉害吧？都是我打到的。」

「齐尔维斯特大人，你回来啦。」

齐尔维斯特的心情好得教人吃惊。看起来他总共猎到了四只小鸟和一只小鹿，雨果和艾拉马上从放在台子上的小鹿开始进行解体作业。

「艾拉，血好像已经放得差不多了，先把容易腐败的内脏拿出来。今天没时间了，

肉等明天再处理。」

我稍微拉开了点距离，看著两人以俐落的手法剖开小鹿，孩子们则笑容满面地一边拔著羽毛，一边向我报告今天的事情，无论是以前只看过肉煮好样子的孩子们，还是如今在这种状况下也能不发抖说话的我，都成长了很多呢。

「梅茵大人，齐尔大人好厉害喔！小鸟本来高高飞在天上，突然间就掉下来，原来是被齐尔大人射中了。」

「吊在树枝上面放血的小鸟还变得越来越多，地面都是一片血海喔！」

「齐尔大人还打败了想来抢走小鸟的野兽！但因为齐尔大人说那种野兽的，肉很硬又难吃，所以就没有带回来了。」

孩子们非常兴奋，七嘴八舌地说著齐尔维斯特的英勇事迹，但想像了森林里的模样后，我觉得有点恐怖。不过，听到孩子们的大力称赞，齐尔维斯特笑得十分开心。

「居然一天之内就能打到这么多猎物，齐尔维斯特大人真的很厉害呢。那么，这些打算怎么处置呢？应该要送到齐尔维斯特大人的厨房吧？」

送去给齐尔维斯特的厨师料理比较好吧？我提议后，齐尔维斯特急忙摇头，速度快得像是送去厨房会让他非常困扰。

「不了，我不需要这些食物。对了，就留给孤儿们享用吧。」

「哇啊！谢谢齐尔大人！」

「齐尔大人，太棒了！下次请再让我们和您一起去森林！」

因为平常分不到什么肉，这会儿得到了这么多肉，孩子们全都欢天喜地，双眼为了吃熠熠发亮，极力赞颂齐尔维斯特。

「请问……齐尔大人是？」

虽然孩子们叫得非常顺口，但这样子称呼不会不礼貌吗？我战战兢兢地问齐尔维

斯特。

「嗯，因为齐尔维斯特好像不好念，我就缩短了。但是你不能这么叫。」

「为什么？」

我侧过头，齐尔维斯特用揶揄的眼神往下看我，哼了一声。

「我只有来这里才会见到孤儿院的孩子们，但我和你会像祈福仪式那样，在其他地方也见得到面吧。像你这样冒失的丫头，到时候有可能会叫错。」

连相处没有多久的齐尔维斯特也说我冒失，真是不甘心，但确实被他说中了。我稍微垮下了头，只能同意：「你说得没错。」

齐尔维斯特对此笑了起来，戳戳我的脸颊。

「今天好久没玩得这么开心了。梅茵，这个给你当礼物。」

齐尔维斯特把拳头伸到我面前。还以为他掌心里拿著在森林里捡到的果实或昆虫，结果是一条项炼，镶著黑玛瑙般黝黑的石头。

「是，谢谢齐尔维斯特大人……这个是什么？魔导具吗？」

「算是魔导具的一种，但有了这个也无法使用魔法。所以就算向神祈祷，也不会发生任何事情。」

所以是像防止窃听的魔导具那样，属于拥有既定用途的魔导具吧。我暗暗自己理解，仰头看向齐尔维斯特。

「这个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因为我暂时要外出一阵子，算是紧急情况用的护身符。要是你身陷险境，就盖血印在这个黑色头上。我会赶来救你。」

但我会有需要向齐尔维斯特求助的事情吗？只要向神官长哭诉，应该十之八九都能解决。不过，有人送我东西就先收下吧。

「转过去，我帮你戴上。」

于是我一骨碌转身。但明明听话照做了，齐尔维斯特却啧了一声。

「把头发拨开，这样我怎么帮你戴上？！没有男人送过你饰品吗？」

「至少有人帮我戴过发饰啦。」

印象中班诺帮我戴过发饰。不过，男人送我项炼这种事，连在丽乃那时候也没有发生过。不对，丽乃那时候除了家人以外，从来没人送过我饰品。这样想来，我都还没有年满八岁，就有男人送过我发饰和项炼，称得上是丰功伟业吧？

……果然是脸吗？脸才是最重要的吗？

变成梅茵以后，在丽乃那时候曾被青梅竹马小修说过「那个思考异于常人的爱书妖怪永远也不可能受欢迎啦」的我，这次终于要桃花运大开了吗？

「齐尔维斯特大人，我戴起来好看吗？」

「护身符哪有什么好看不好看，别拿下来就好。」

……就算我是小孩子，这时候称赞一下有什么关系嘛。

听了齐尔维斯特令人扫兴的感想，我不满地鼓起脸颊。他伸来双手夹住我的脸，再用力往下压。我「噗」地吐出空气。但是，齐尔维斯特并没有放开手，反而在挤著我脸颊的手上更加使力。

「梅茵，一定要不离身地戴在身上，听到了吗？」

齐尔维斯特那双深绿色的眼眸望著我，前所未见的认真。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II 和神官长的谈话与返家

这天要去聆听神官长的说教，然后回到久违的家，可说是一天之内同时品尝到天堂与地狱的滋味。越是期待傍晚父亲和多莉来接我，越想到得先跨过神官长这道说教大关，胃就彷佛有千斤重。

「梅茵，跟我来。」

「是……」

和法蓝及达穆尔一同前往神官长室后，如同邀请函上的宣告，我立刻被带进了已然成为说教房间的秘密房间。我如同往常照著指示坐在长椅上。神官长拿来桌上的木板，把墨水放在小台子上，手拿著笔，跷起一只脚，摆出审问的态势看著我。

「我叫你来不是要训话。我之前说过，有很多话想问你，也想告诉你。首先，关于你正在制作的印刷机，我想更加了解详情。」

神官长似乎是把参观时无法在梅茵工坊里发问的事情整理成了清单，接连问了印刷机能够印刷的数量和速度，但是，这些问题我都没办法给出明确的答案。

「现在一台印刷机都还没有完成，要做一本纯文字的书籍，也还需要更加大量的金属活字。而且现在工坊若不自己做纸和墨水，也没办法动手印刷。就算做好了一台印刷机，如果不实际试印看看，根本不知道能以怎样的速度，印出多少的量。」

「原来如此。」神官长应著，低头看向手上的木板。

「那么，我想问问历史会改变这一点。一旦开始印刷，至今人为抄写的书籍会怎么演变？以抄写书籍为业的人，在你的世界后来怎么样了？」

「如果只是兴趣那还好，但如果是以此为业的人，会被机械化的时代潮流影响，逐渐遭到淘汰。我想应该会历经一、两百年的时间慢慢式微，但不至于在十几、二十年内就马上消失。」

神官长在木板上不停写字，表情变得凝重。

「你说在你那个世界，所有国民都会接受教育，所以所有人都识字，也看得懂书籍，但不可能一开始就是这样吧。那么识字率提升、书籍普及以后，整个社会有什么转变？」

「变了很多喔。不过，造成的影响每个国家都不一样，也会依据社会情势而有所不同。所以既然是不同的世界，我想无法当作参考。」

「举例来说有怎样的演变？」

神官长追问，我开始回想丽乃那时候的历史。虽然造成的影响各有不同，但神官长又没有半点关于那个世界的知识，不知道能不能明白我说的。

「举例来说，有的情况是民众互相分享资讯、得到知识以后，便推翻原有的支配阶级，由人民自己开始主导政治。反过来说，也有些指导者是把对己方有利的情报印在纸上，散播出去，恣意集体操控民罛的思考，加以煽动。民众懂得文字以后，虽然传达资讯的手段比起以往会有大幅的改变，但到底有什么，又会怎么改变，又有谁、会怎么加以利用，这些我都无法肯定。」

「所以要看怎么利用，又因为影响太过巨大，无法肯定会有什么后果吗？真是棘

手……」

神官长一面低喃，一面又在木板上继续写字。

「但这个世界和我知道的世界不一样，若没有拥有魔力的贵族，社会就无法运作吧？那即便识字率上升，书本普及了，也不能从同样的观点来推断人民的演变。我反而觉得，应该要把贵族为了民众有多么努力这件事写成书，然后广为宣传。不过，要是贵族和神官没在认真工作，会造成反效果就是了……」

「这是什么意思？」

神官长投来不解的眼光，我轻轻耸肩。

「因为城里的人们，都不知道贵族到底在做什么啊，在农村会举行祈福仪式，亲眼看到贵族和青衣神官用魔力盈满圣杯，因而意识到与自己的生活息息相关。所以对神的信仰很虔诚，也和城里的居民不一样，很自然就会为神献上祈祷。」

「我从没想过城里人民的信仰是否虔诚，也没想过要让平民了解贵族的工作……你的看法真有意思。看待事物的角度与我们完全不同。」

不只身分上的差异，现在我脑海里丽乃的记忆还非常鲜明。对于我的看法与这里的人大不相同，神官长似乎觉得很有趣。

「嗯……那么站在我的角度，再考虑到现今的情况，我必须命令你，暂时禁止印刷。」

「咦？为什么？」

「因为如你所说，不清楚人民会有怎样的转变，但也可预见能以魔力进行统御。但是，可以肯定贵族会对此产生强烈的反弹。」

依据神官长的说明，能够抄写书籍的人，都能藉此获得稳定的高收入。此外，贵族院里有许多老家并不富裕的贫穷学生，以及神官和巫女，都是靠著抄写书籍赚取生活费。所以如果纯文字的书籍突然间开始大量印刷，肯定会招来那些下级贵族的怨恨。

「……也就是说，这方面的既得利益者是贵族啰？」

贵族的权力与至今的既得利益者相比，根本不能相提并论，这太可怕了，我打了个冷颤，神官长点头表示肯定。

「先前你印制的书籍，都是给孩童看的绘本，也说过是以切割纸张的方式进行印刷，所以无法大量生产。因此，我才认为对于以抄书维生的贵族和神官来说，不会造成太大影响，不需要特别禁止，但是，换作是使用印刷机会如何？」

我会想准备金属活字，就是因为一个字一个字用小刀切割太麻烦了。我只是希望可以用更轻松的方式做出纯文字书籍。但是，这项行为无异于在夺走抄写员的工作，而且在丽乃的世界里早已经发生过了。

「那暂时禁止印刷……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呢？」

好不容易印刷机完成了却不能印书，太痛苦了。我要忍耐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呢――问完，神官长淡金色的双眼笔直望著我说：

「直到你成为卡斯泰德的养女为止。」

「咦？」

「平民若想侵犯贵族的领域，会在顷刻间遭到扑灭，但是，假使你变成这块土地的上级贵族，又在领主的许可下，做为领地的事业开始印刷。便不会被轻易击垮。」

如果对象只是一介平民，三两下就会被摧毁吧。但是，如果我成为上级贵族的养女，又得到领主的许可，以国家事业的形式开始发展，只是藉此赚取零用钱的下级贵族就无法轻易击垮。神官长反而要我把下级贵族也拉拢进印刷事业里来。他说只要整个领地一鼓作气发展印刷业，谁也无法将之摧毁。对于事情的规模突然变大，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可是，在印刷机已经做好的情况下，我能再等两年以上的时间才印楼吗？变成梅茵生活到现在，也才经过了两年半。在一样这么长的时间里，我能够忍著不做儿童绘本以外的书籍吗？

像是看穿了我转个不停的思绪，神官长直视著我，慢慢弯起嘴角。

「怎么样，梅茵？要不要立刻成为卡斯泰德的养女？」

马上就能做书喔――面对这样的诱惑，内心的天秤有那么一瞬间倾向另外一边。但是，真的只有一瞬间而已，我马上摇头。

「不要。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可以回家了……」

「你对卡斯泰德当你的养父有不满吗？」

「怎么可能，我认为卡斯泰德大人是位非常值得尊敬的人。个性稳重，又很可靠，地位又高，以养父来看，没有比他更理想的人选了。」

但是，我还是想和家人在一起。都已经订下了期限，顶多只到十岁为止，我不想再缩得更短了。

「是因为和家人分开，才这么想念家人吗……那你先回家尽情享受天伦之乐，再好好考虑吧，也许会出现不同的答案。」

神官长带著微笑的脸庞显得有些得意，大概是料想我会因为忍受不了无法做书，等不到十岁就表示要成为养女吧。我握紧大腿上的拳头，笔直回望神官长。

「我的答案才不会变。直到说好的时间为止，我都想和家人在一起……以前就是因为把书摆在第一顿位，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么不孝，也必须要好好珍惜现在的家人。而且让我明白到这些事的，就是神官长啊。」

那个魔导具让我身历其境地回顾了自己的过去，深刻明白到自己已经失去了那里的家人，再也见不到面。我已经和丽乃那时候不一样了，不会再为了书不顾一切。神官长听了，表情有些感伤。

「既然你的决心这么坚定，那也无可奈何。接下来两年的时间，你要小心别越界，只专心制作儿童绘本吧。」

「……是。」

「梅茵，我们来接你了。」

「你和神官长谈完了吗？」

和神官长谈完事情，回到院长室，父亲和多莉已经在一楼的客厅等著接我回家。

「爸爸、多莉！」

一看到两人，和神官长谈论事情时的烦闷与不安便飞到九霄云外去。我在门边撇下法蓝和达穆尔，冲向父亲。

「喝！」

飞扑向父亲后，父亲立刻如预料中地把我抱起来。先是把我高高抱起，转了一圈后把我放下来，再大力摸我的头，直到头发都被揉乱了为止。这已经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梅茵真是的，头发又乱七八糟了啦。」

多莉笑著看著我与父亲的重逢，摘下我的发簪，用手帮我梳好头发。握著多莉拿下来的发簪，我怀念地感受著多莉帮我整理头发的感觉。

「我马上去换衣服，你们等我喔……」

我无比开心地走上二楼，让戴莉雅协助我换衣服。脱下青衣巫女服，再脱下贵族千金在穿的轻飘飘长袖外衣，然后穿上久违的奇尔博塔商会学徒制服。好像稍微变小了点，但也可能只是错觉。

要住进神殿的时候因为就快下雪了！冷得必须穿上厚厚的大衣才能御寒，如今总算能够回家，却已经不需要再穿大衣了。

「梅茵大人……家人真的有那么好吗？」

戴莉雅帮我扣上衬衫的钮扣，不可思议地侧著小脸。

「就算我全心全意地侍奉梅茵大人，您还是会离开。比起我们，和家人在一起更好吗？」

「我不讨厌在这里过冬的生活喔。大家都很用心服侍我，在这里也过得非常舒适。可是，我还是会感到寂寞，所以想回家，和家人在一起。」

我知道戴莉雅尽心尽力在服侍我，但是，我还是想回家。想回到家人身边。

「戴莉雅，对不起喔。」

「梅茵大人并不需要道歉呀……我只是真的不明白，家人是什么呢？」

戴莉雅的语气并不是在责怪想回到家人身边的主人，她眨著水蓝色大眼，只是感到无法理解。戴莉雅从小在孤儿院生活，没有看过父母亲，也一直躲著和她一起长大的孤儿们，所以身边没有关系像是家人的人。

「嗯……我想对每个人来说定义都不一样，但对我来说，是我的归宿吧。」

「归宿……吗？」

「对，是我最能感到安心的地方。」

听完我的回答，戴莉雅羡慕地看向楼梯的方向。

「……那确实很棒呢。」

换好衣服，我伸手拿起要带回家的行李。罗吉娜见了，立即开口指正：

「梅茵大人，您表现得太心急了。请冷静下来，举止要再优雅一些。此外，您飞苏平琴的琴艺在冬季期间进步了许多，言行举止也有改善，但因为梅茵大人很容易受环境影响，还请您返家之后要继续留意，不要忘记了。」

罗吉娜俨然变成了神官长，谆谆教诲地说著回家后也要注意的事情，多到我都想请她写成清单了。我绝对无法全部记下来。又不是再也见不到面，好像太夸张了。

「罗吉娜，我明天会再过来，可以明天再创吗？」

「说得也是呢……梅茵大人明天会再过来。」

罗吉娜惊觉地捂住嘴巴，接著露出了有些落寞的微笑。

「我忍不住以为，梅茵大人再也不会过来了。因为说要返家的克莉丝汀妮大人，再也没有回来过神殿。」

罗吉娜脸上的神色，深刻流露出了她被抛在神殿里的哀伤，我才意识到前任主人在她心里造成的创伤比我想的还要严重。

「罗吉娜，我很快会再来神殿的。」

「是的，我会等您再次到来。」

要带回家的东西并不多。华美的衣服和鞋子都不需要，生活用品家里也有，所以只要把之前带来的托特包带回家就好。我带著托特包走下楼梯，戴莉雅和罗吉娜也跟著我下楼。看来是要送我到玄关。

「爸爸、多莉，让你们久等了。」

所有侍从在一楼全员到齐。吉鲁的样子明显是接到通知后，急忙从工坊赶回来，法蓝则是接下来要一起送我回家，换上了可以外出的服装。

「那我们回家吧。各位，这么长时间来谢谢你们照顾梅茵。」

「照顾梅茵大人也是当然的，因为我们是她的侍从啊。」

父亲说完，吉鲁咧嘴一笑。吉鲁说话又是一半有礼貌，一半还和以前一样，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环顾大家。

「那么，麻烦大家留守了。」

「期盼您及早归来。」

侍从们一同下跪，并在胸前交叉手臂。

达穆尔因为是护卫，必须和我们一起走回家，又因为达穆尔至今没来过我家，所以法蓝为了在回程时帮忙带路，也与我们同行，再到工坊前面和结束了工作的路兹会合，结伴踏上归途。

走出神殿的大门，我走在已经看不到积雪的石板路上，感到非常怀念。好久没有自己走在大道上了，今天还是和路兹及多莉一起手牵著手。在神殿里头，我不可能像这样和别人牵著手走路，两边的手都好温暖，心情真好。

父亲和达穆尔及法蓝讨论著潜伏于四周的危险和城里的守备，跟在我们身后。

「好久没有配合梅茵的速度走路了。」

「欸，梅茵，你待在神殿这段期间，走路速度是不是变慢了啊？」

「不会吧？！我变慢了吗？！」

在神殿里移动的时候，法蓝和达穆尔都不会催促我，赶时间时就把我抱起来搬运。因为谁也不催我，我就照著自己的步调移动，所以确实有可能变慢。

「那之前是多快？这么快吗？」

我卯足了全力迈动双脚，路兹笑著摇头制止。

「梅茵，住手啦。这又不用努力变快。隔了这么久，就慢慢走回家吧。」

接下来我一边左右张望，一边慢慢踱步走著，然后看见了奇尔博塔商会，因此想起了神官长命令我暂时都不能印书。

「看来明天要去找班诺先生谈谈了……」

「怎么了吗？」

「神官长要我暂时不能印书，要报告这件事情。」

我耸肩说完，多莉张大了蓝色双眼看我。

「咦？为什么？印书不是梅茵非常想做的事情吗？」

「是因为贵族的关系。」

「这样啊。好可惜喔。」

多莉用空著的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安慰我。我轻轻闭上眼睛，感受著多莉手的触感，轻笑起来。

「但神官长并不是说绝对不行，只要等两年再多一点的时间就好了。」

像这样难过和寂寞的时候，家人都会陪在我身边，所以我才离不开他们吧――我再次体认到了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那么明天第二钟响，我会从神殿来接你，在那之前切勿外出。」

抵达水井广场后，达穆尔表情严肃地这么说。不论在神殿还是回到了家，直到护卫来接我之前，依然都是禁止外出。

「我知道了，达穆尔大人。法蓝，要一直来回真是辛苦你了，那麻烦你了。

「是，今晚请好好享受与家人相处的时光。期盼您明日的归来。」

法蓝在胸前交叉双手。

「法蓝、达穆尔大人，谢谢你们。那明天见。」

达穆尔和法蓝在水井广场折返回神殿。接著再和路兹挥手道别后，我气喘如牛地走上五楼。

「梅茵，加油！就快到了。」

居然要在父亲和多莉的加油打气下才回得了家，看来我的体力真的在冬季期间下降了。本来就不多，再减少还得了。

「妈妈，我回来了！」

我打开久违了的自家大门一打开门，正准备著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大概是听到了上楼的声音，母亲已经开始把饭菜端上桌。好久没闻到母亲所做饭菜的香气，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往两边咧开。

「梅茵，你回来啦。」

捧著大肚子的母亲放下盘子，抬起头来。看到母亲的笑容，胸口马上盈满了开心怀念、幸福的感觉，填满了感到寂寞的心。

「好久没在外面走路了，我肚子好饿喔。」

「那把东西放好，来帮忙准备吧。」

「是〜」

放下托特包，洗了手，我和多莉一起帮忙摆盘子。一样好久没有自己动手做事情了，感觉有点兴奋。

「妈妈，什么时候要生呢？」

我看著母亲大得吓人的肚子问。母亲露出了怜爱的笑容，摸著肚子说：

「现在随时都有可能喔。说不定小宝宝一直在等梅茵回来呢。」

要是真的在等我回来就太棒了。我也摸著母亲的肚子，对小宝宝说：「姊姊回来了喔。」于是彷佛在回应我般，掌心被踢了一下。

「哇！小宝宝踢了我一脚耶，好像是在回答我！」

我大叫道，家人都笑了起来。

吃了母亲煮的饭菜，和多莉边玩闹边洗澡，再躺在狭窄得一翻身就会撞到多莉的床铺上，全家人一同入睡。

黎明时分，母亲因为阵痛开始发出呻吟。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II 新的家人

当天色开始泛白，听见了母亲的呻吟声，父亲一马当先跳下床。

「多莉、梅茵，妈妈要生了，爸爸去叫产婆！你们也快换衣服帮忙！」

父亲一边叫我们换衣服，自己也火速换好了衣服，冲出家门去叫产婆。除了我以外，家人好像已经做好了分工，多莉也迅速换好衣服冲向玄关。

「梅茵，我去叫卡萝拉伯母，你换好衣服后陪著妈妈！」

「嗯！」

我顺著当下的气氛大力点头，也换好了衣服，但陪在受阵痛折磨的母亲身边，我究竞能够帮上什么忙呢？因为太过慌张，脑袋一时间什么也想不出来。

「呃、呃……」

「梅茵、倒杯水、给我。」

母亲痛苦得气若游丝，开口对我说，我急忙跑向厨房，然后照著母亲的要求，从厨房的水缸用杯子汲了水进房间。

我趁著阵痛间的空档把水杯递给母亲，她露出浅浅的笑容，喝了一口。看到母亲额头上斗大的汗珠，我正想准备布的时侯，才惊觉到了一件事。

……一定要清洁跟消毒！

现在住家里面比起户外算是乾净。因为母亲和多莉以为我有洁癖-，打扫都要求一尘不染，所以会配合我把周遭环境打扫乾净，也养成了洗手的习惯。但是，来帮忙的产婆和住在附近的伯母们可不一定。

「怎，怎怎怎，怎么办？！」

虽然想请她们至少先洗手再用酒精消毒，但家里当然没有消毒用的酒精。

「可、可以用来消毒的酒有……有、有什么呢……」

如果想代替消毒用酒精，最好是伏特加这种烈酒，但我们家并没有。用来做酒渍水果的酒，酒精浓度虽然高，但恐怕杂质太多，不适合用来消毒。要是我能早点从神殿回来，就会找班诺商量，请他帮忙找来酒精浓度高的蒸馏酒了。

「可是，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吧。」

比起酒里头的杂质，周遭环境的脏污才是问题，我开始找酒和乾净的布，准备消毒。

「我回来了！那我去汲水喔。」

多莉才回来，就又拿著木桶冲了出去。像在与多莉接力，接著是卡萝拉和几个邻居太太一起走进来。妈妈们手上都拿著木桶，从水井汲来了水，开始用锅子煮沸热水

「多莉，大家的手一定要清洗乾净，要用的东西也要煮沸消毒，还有……」

「嗯，嗯，要保持清洁对吧？我知道、我知道，梅茵你快去陪著妈妈。」

我扑向为了汲水，又准备跑出屋子的多莉，但因为我在劳力方面完全帮不上忙，多莉完全没理会我的意见，把我推进卧室。

母亲正大口喘著气，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我走到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每当母亲开始阵痛，都会用力紧握我的手，力气大到几乎快要折断我的骨头。

「妈妈，生产的时候，要『吸吸呼』喔。听说『拉梅兹呼吸法』很有效。」

「那是什么？」

母亲在阵痛间的空档露出淡淡的笑容问。

「呃，是 种让阵痛不会那么痛的呼吸法喔。对不起，我也记不太清楚。」

丽乃那时候我完全没有怀孕生子的打算，身边也没有出现过孕妇，所以没有吸收多少这方面的知识。虽然我听说过拉梅兹呼吸法，但只是听说，没办法明确说明为什么这个方法有效，又该怎么做才对。

「吸吸呼对吧？」

母亲轻笑起来，我和她一起喊著吸吸呼，陪母亲忍受阵痛，不久产婆和邻居太太们走进卧室。看到她们的样子，我「呜噫」地大吸口气，站在床前张开双手，不让她们靠近母亲。

「请你们先把手洗乾净！」

「唉，梅茵真是异常爱乾净呢。」

卡萝拉受不了地说，但也指示其他太太们洗手，之后我再请她们用加了酒的布擦拭双手。这样子应该会好一点。

「梅茵，你太碍事了，别待在这里。还有，去叫只会走来走去却帮不上忙的昆特快点组好椅子。明明已经有过好几次生孩子的经验了，那家伙老是说不听」

明明已经洗过手了，看到大家擦了手后还是变脏的布，我忍不住皱起小脸，却被卡罗拉赶出了卧室。不得已下，我只好向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的父亲转告卡萝拉说的话，然一起动手组装椅子。

「爸爸，这个像椅子的东西是什么？」

我用充满怀疑的眼神看著到处都留有污澬的木板，父亲回答是生产时要坐的椅子。类似于古代的生产椅吗？――意会过来的瞬间，我脸都发青了，立刻拿来布和酒。

「必须消毒才行！」

「喂，梅茵，你拿酒要做什么？！」

「这是妈妈要坐的吧？我要用酒精消毒乾净。」

无视于父亲的惨叫，我用力把酒倒在布上头，再用布疯狂擦拭椅子。一位邻居太太刚好走出来要拿椅子，看到我拚命想擦乾净，露出了苦笑。

「哎呀，连椅子也擦乾净了吗？你真的异常爱乾净哪。昆特，这里已经没有你能做的事情了，快点下去吧。」

看来男人禁止待在女人生孩子的现场。身为孩子的爸爸，父亲已经把自己该做的工作都做完了，所以被赶下楼去。

「那我去陪著妈妈……」

「梅茵也下去。有你在就会一直吵著要清洁、要消毒，太碍事了。」

「可是那真的很重要……」

「是、是，走吧，走吧。」

多莉可以出入帮忙，我却被赶到了屋外。玄关大门「啪当」一声关上，我再也无法进入屋内。

我只是要求基本程度的清洁，却被说是异常。光是想到产妇死亡的机率，我不禁寒毛直竖。尽管我担心母亲担心到了想把那些太太全身都消毒一遍的地步，现在却一点忙也帮不上。

母亲是在黎明时分出现分娩徵兆，天色刚泛起鱼肚白，但现在日头已经稍微东升，水井广场也变得明亮许多。我有气无力地来到水井广场，发现附近的叔叔伯伯们都开始在处理鸟肉。

「爸爸，大家在做什么？」

只有父亲一个人坐立难安地在水井旁边走来走去，我走上前，边问边和父亲一起在水井旁边绕圈。

「……因为生孩子时男人不能在场，所以要准备命名会。」

「命名会是什么？」

小孩子在洗礼仪式前不能进入神殿，所以我以为这里应该没有什么宗教方面的仪式。但从命名会这个名称来看，到时可能要带小婴儿出来让街坊邻居看看。

父亲说生产的时候，女人要负责帮忙，男人负责买鸟回来，处理好后开始烧烤，为命名会做准备，这是因为平日负责做饭的女人们不在，要自己填饱肚子，也为了慰劳协助生产的女人们，并且庆祝孩子出生，再藉这个场合宣布取好的名字。

「昆特叔叔、梅茵，你们两个人干嘛绕著水井打转啊？」

无言以对的声音让我回过头，只见路兹穿著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正强忍著笑站在那里。

「路兹！」

「伊娃阿姨呢？还没吗？」

路兹往我家的方向瞥去一眼，我点点头回应。

「梅茵，那你今天没办法去神殿了吧。我去通知一声。」

「路兹，谢谢你。」

「我也要顺便去店里请假。今天有命名会吧？」

小宝宝一定会平安出生，所以我要休息一天，路兹笑著这么说。父亲听了露出笑容，重重点头，「那当然！」

看著路兹飞奔离开，我问向再度在水井旁绕起圈子的父亲。

「爸爸，你不用去大门报告自己今天要请假吗？」

「亚尔法买东西时顺便帮我报告了。因为爸爸无法离开这里。」

「这样啊。」

我和父亲绕著水井继续转圈，路兹的父亲狄多扯开喉咙吼道：

「昆特、梅茵！快点来帮忙，不然就停下来别动！每回都这样烦死人了！」

我和父亲被狄多미去洗菜，于是两人一起蹲在水井前面，唰唰唰地洗著青菜，继续交头接耳。因为我不知道在这里生孩子有多大的危险性，如果不找点事情做，就会不安得想要冲进家里。

「爸爸，生孩子大概要花多久时间呢？」

「我只记得多莉和你那时候都等了很久。」

「你家算快的了，亚尔家那才叫等了很久吧。」

来汲水的狄多说著耸耸肩。虽然在父亲主观看来觉得等了很久，但根据其他人的意见，原来母亲的生产时间算短的了。我听了感到如释重负，父亲却皱起眉头，表情像是快哭出来。

「是快还是慢根本不重要，只要这次可以平安出生……」

「这次？」

意思是希望生出来的孩子别像我这么虚弱，可以健健康康的吗？我无意地随口问道，父亲沉重叹气，然后道出了意想不到的事实。

「伊娃当年最一开始的那一胎流掉了，接著产下的男孩在出生不到一年便夭折。虽然多莉和你都平安长大，但接下来的孩子却没撑过冬天，再后来的孩子又是流产，所以希望这次可以平安出生。」

太过惨烈的生产纪录让我震惊得张大嘴巴。丽乃那时侯，虽然我在书本上看过中世纪时代的女性生产极度不易，孩子也很难平安长大，但还是很难和眼前的现实连结起来。然而，从实际上送走过孩子的父亲口中说出来，对生产的恐惧和不安听起来完全是不同等级。我不禁感到害怕，抬头看向住家所在的五楼。母亲此刻正在那里努力著。

「妈妈不会有事吧？」

「……梅茵也向神祈祷吧。」

我笔直举高双手，诚心诚意向神祈祷。

「恳请水之女神的眷属，生育女神恩多林图葛给予妈妈祝福与庇佑。」

路兹去通知完奇尔博塔商会和神殿，回来时背著偌大的篮子。他在我们面前「咚」

地放下篮子，拿出里头的东西。

「梅茵，这些布是老爷送的贺礼。还有我去通知了工坊和院长室，雨果就拿了齐尔大人猎到的一些肉，说是当作工坊送的贺礼。」

「明明都还没有出生……」

但是，大家的心意还是让我很高兴，脸部表情忍不住扭曲。

「这些比较小块的鸟肉我想给妈妈吃，那我们就带回家了。这边比较大块的鸟肉和鹿肉，让大家在命名会上一起吃吧……不过，要等到孩子生下来，那些去帮忙的伯母们下来了，才可以端出来喔，这些又是路兹拿回来的，所以路兹可以第一个吃。」

我说完把那些肉交给路兹，父亲也高兴地点头。就在这时候，多莉笑容满面地冲到水井广场上来，背上的麻花辫跟著她大力摇晃。

「爸爸、梅茵！妈妈生了！是男孩子！」

「噢噢噢噢噢！恭喜！」

广场上顿时欢声雷动。孩子平安出世后，命名会便即刻开始，也就可以开始喝酒

叔叔伯伯们异口同声说著恭喜，同时也争先恐后地伸手拿酒。肉也接连放上准备好的铁板烤起来。

「家人可以进去了，走吧！」

由家人最先和出世的孩子见面。父亲背起路兹带回来的篮子，抱起我两阶并作一阶地冲上楼梯。看来是开心又兴奋到了要一路跑上五楼。

父粯冲进屋子里，向正在收拾善后的太太们表达感谢和慰劳。太太们也纷纷反过来说著「恭喜啊」、「是个活蹦乱跳的男孩子。

「爸爸，不可以把外面的『细菌』带进房间！」

我让急著想进卧室的父亲先放下篮子，然后要他确实洗手漱口。虽然太太们又说我「真是反常」，但我予以无视，我也洗了手和漱口。

「妈妈，可以进去了吗？」

「昆特、梅茵，是男孩子唷。」

「伊娃，辛苦你了！幸好两个人都平安无事！」

父亲在母亲的枕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不停亲吻她的指尖和手背。

母亲虚弱地坐著，抱在胸前的小婴儿真的又红又小，皮肤也皱巴巴的。看著已用温水洗净，包著多莉做的襁褓巾的小小人儿，我不禁感动叹气。

「欸，小宝宝的名字决定好了吗？」

「应该已经想好了吧？要叫什么名字？」

多莉兴奋得注视著父母亲。两人一同点点头，轻轻抚摸小宝宝，互相对望后轻笑起来。

「我们打算命名为加米尔喔。怎么样？」

「加米尔……加米尔吗？」

多莉呵呵笑著，戳了一下加米尔的脸颊。母亲笑著望著这一幕，然后突然看向我。

「梅茵，你要抱抱看加米尔吗？多莉已经抱过了。」

我当然非常想抱。可是，感觉好像会让他掉下去，好可怕。记得新生儿的平均体重是三公斤，现在的我抱得动吗？兀自烦恼不已时，母亲的表情有些暗下来。

「你不想抱吗？」

「不是的，不是不想……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抱，又很怕让他掉下去。」

父亲听了噗哧一笑，把我抱起来，帮我脱下鞋子后，让我坐在床上。

「坐在床上抱，就不用担心掉下来。」

于是我坐在母亲劳边，轻手轻脚地抱起加米尔。小宝宝又小又轻盈，连我也抱得起来，嘴巴还在微微蠕动，接著张开眼睛。那双还无法对焦的迷蒙大眼往我的，方向看过来。感受到怀中真的是像新生命，我的内心激动不已。

「加米尔、加米尔，我是姊姊喔。」

我对加米尔说话，于是加米尔皱巴巴的小脸更是皱成一团，接著用微弱的音量哭了起来。

「妈、妈妈，米尔哭了，怎、怎么办……」

「不用这么紧张，小宝宝会哭是正常的喔。」

但就算这么说，接下来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连我都跟著想哭了，只能手足无措地来回看著大家。父亲笑著看著我，然后抱起了加米尔。加米尔发出微弱的哭声，就好像是在抗议，但完全不被理会。

「那我带加米尔出去露面了。」

「咦？要把刚出生的小宝宝带到外面去吗？」

「当然啊，带孩子出去露面可是必要的仪式。」

把才刚出生还毫无抵抗力的新生儿带到屋外，死亡机率当然会提升，我倒抽了一大口气。

「爸爸，带出去露面是一定要做的事情吗？」

「对啊，你在说什么？」

「可是现在天气还很冷，把刚出生的小宝宝带到满是『细菌』的屋外太危险了，非常有可能会生病。」

我努力地想阻止父亲，父亲的表情也变得有些严肃。他看了看我，再看向抱在怀中的加米尔，思考了一会儿后，眼神肃穆地摇头。

「但是，我必须带加米尔出去露面才行。」

「如果真的非带出去不可，那一定要注意保暖，也不可以让大家用沾满了泥巴的手碰到加米尔，只能由爸爸抱著，让大家都看过以后，马上就要回来喔。其实就算这样我还是很担心……」

「梅茵你太神经兮兮了啦。」

多莉耸耸肩说，但才刚出生的婴儿真的很容易夭折，更别说处在这样的环境底下。

刚才父亲才在井边喃喃说过，希望这次可以平安长大。于是父亲下定决心般地抬起头来，用温暖的布料把加米尔裹了好几圈，彻底保暖。

「马上回来就可以了吧？」

「嗯，小心别让别人抱到加米尔喔。」

「爸爸和梅茵都太过度保护了啦……」

虽然多莉傻眼地说「所有小宝宝出生都会带出去露面啊」，但如果想在这样的环境下平安拉拔长大，过度保护还嫌不够呢。

我、多莉和抱著加米尔的父亲再度来到水井广场，只见广场上正召开著名为命名会的烤肉大会。命名会的目的在于慰劳前来帮忙的邻居太太们，并且让众人看看刚出生的小宝宝。和邻居一起确认小宝宝是和哪家的孩子同年出生、谁到了要参加洗礼仪式的年纪，这年春天发生了什么事情等等。因为无法记录成文字，只能像这样在许多人面前露面，让大家都记下来，留在记忆里。

「今天谢谢大家一早就来帮忙。我的儿子平安出生了，名字是加米尔，他将成为这里新的一分子，请大家多多疼爱他。」

父亲公布了加米尔的名字，绕了一圈让大家看看以后，便解释说「因为怕加米尔和梅茵一样体弱多病」，马上就让多莉抱加米尔回家。因为街坊邻居都知道我的身体虚弱到随时有可能走掉，又三天两头发烧，所以可以理解地点头。

「要是不只梅茵，连加米尔也体弱多病可就糟了。」

「但梅茵虽然常常发烧，现在也慢慢变得比较健康了吧？洗礼仪式也结束了，希望今后可以平安长大。」

大家七嘴八舌说著我好几次都徘徊在死亡边缘，还以为我撑不到洗礼仪式。我和抱著加米尔的多莉一起火速躲回家。与其要待在广场上参加宴会，一边心惊肉跳地心想不知道这块肉被谁的手摸过，我宁愿待在家里慢慢吃，而且，现在的我没有护卫也不能外出。生产期间不能进入屋内算是情有可原，但最好还是别在外面逗留太久。

「多莉，妈妈的饭菜要怎么办？」

「我去下面拿来。」

多莉显然想要参加下面的宴会，把加米尔交给母亲后，立刻奔出家门。我为炉灶点火，加热昨晚剩下的汤。期间，整理了一直还丢在地上的篮子，把雨果处理好了的鸟肉放进过冬储藏室里，再把班诺送的布放进外侧的储藏室。

「妈妈，如果你肚子会饿，我热了汤，你要喝吗？不吸收点营养会制造不出母乳喔。」

「说得也是呢，那我喝一点吧。」

我盛了汤，端给坐在床上的母亲。然后自己也端了一份，在床边搬来椅子，坐下来一起喝。

「梅茵，你不下去吗？」

「嗯，达穆尔大人不在的时侯，我最好不要外出。」

「这样啊。」

母亲十分担心我和左邻右舍没有什么往来。虽然知道她在担心，但因为卫生观念差太多了，会让我很痛苦。

「啊，对了。路兹带回来了班诺先生送的布，神殿的工坊和侍从那边也送了肉当作贺礼。我需要做些什么当作回礼吗？」

我因为不清楚这边的习惯，开口问道，但母亲慢慢摇头。她说只要赠送贺礼的人有了孩子时，再回送贺礼就好了。但是，单身主义的班诺和神殿里的人员好像都不会结婚这样子没关系吗？

「其他的话……对了，要由梅茵向他们报告加米尔的事情喔。现在加米尔出生了，要让越多人知道越好。」

「知道了，包在我身上！」

我用力点头，看向在母亲身边熟睡的幼小弟弟。为了避免感冒，加米尔裹在一层层温暖的布料里头熟睡著。看著他，眼尾不禁自然而然下垂。

「加米尔好可爱喔。」

「是呀。」

我可以和加米尔一起生活的时间并不多。在他两岁的时候，就必须和他分开，所以说不定加米尔不会记得我，既然如此，为了在加米尔长大后派上用场，也为了让加米尔多少记住自己这个姊姊，我要做很多绘本和玩具给他。

……既然只能做绘本，那为了可爱的弟弟，我就使出浑身解数做儿童绘本吧！

两、三个月到六个月大为止，都可以给加米尔看那本已经做好的黑白绘本，但再之后我想给他看彩色绘本。为此，必须开发彩色墨水，还要想想适合给小宝宝看的绘本内容。

……咦？搞不好只能做绘本的这两年该做的事情还不少，其实会非常忙碌嘛。

如果想赶在加米尔长大之前做好儿童绘本，也许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印制纯文字书籍。既然活版印刷被禁止，那我改良誊写版印刷就好了

……每分每秒都要充分运用。姊姊会加油的！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II 终章

戴莉雅正把及好的井水搬上二楼，看见本该去了工坊的吉鲁又跑回来。主人梅茵都还没来到神殿，吉鲁却在这时候回来，几乎都是因为要帮路兹传话。一定又是梅茵病倒了吧。

……明明那么期待可以回到家人所在的家，却一回去就病倒。讨厌啦，真是受不了梅茵大人！

戴莉雅一边在心里头对老是病倒的主人大发牢骚，一边问吉鲁：「梅茵大人今天不会过来了吗？」吉鲁的肩膀一震，仰头看向站在楼梯上的戴莉雅。

「好像会休息两、三天的样子。啊，法蓝，那个……」

吉鲁速度很快地说完，马上跑向法蓝。

「吉鲁，不需要用跑的，还有，报告的时侯要注意遣词用字。」

听到法蓝又老样子开始提醒吉鲁，戴莉雅把水搬上二楼，在二楼，罗吉娜已经做完了法蓝交代的文书工作，开始调整飞苏平琴。那细心擦拭并为飞苏平琴调音的姿态既优雅又美丽。因为要触碰乐器，罗吉娜的指甲剪得短又整齐，而且洁白无瑕，是双不懂得何谓劳动工作的手，这是因为负责教导音乐的罗吉娜不做搬水这类体力工作，专门帮忙处理文书资料。

……因为能力不一样，工作内容不一样也是当然的嘛。我也要快点学会很多事情，得到神殿长的宠爱！

虽然同样是侍从又同样是灰衣见习巫女，每次感受到两人之间明显的差距，戴莉雅的决心就更加坚定。以前住在阴森悲惨的孤儿院底楼时，身旁的孩子们一个个死去，但她活著出来了。今后要在神殿里握有最高权力的神殿长庇护下，过著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生活，便是戴莉雅的人生目标。为此，她正以罗吉娜为榜样，努力学习教养，让言行举止变得更加优雅。

……因为现在得到神殿长宠爱的叶妮，以前也是克莉丝汀妮大人的侍从啊。

戴莉雅想著这些事情，走进放有水缸的浴室。抬起水桶，把水倒进水缸里。如果不像这样先在二楼储水，要打扫二楼和如厕时就伤脑筋了。从水井汲水回来对戴莉雅来说，是最吃力的一项工作。

「嗯……应该再搬一次就可以了。」

梅茵若不来神殿，水的用量便会减少。察看了水缸的水量后，戴莉雅提著空水桶走出浴室。恰巧这时候，法蓝正一边说明大小，一边要罗吉娜找块布给他。

「法蓝，需不需要我帮忙呢？」

「戴莉雅还没汲完水，还是优先搬水吧。」

法蓝面带笑容，委婉拒绝，如果要找布，问戴莉雅是最快的，却刻意去拜托罗吉娜，一定是发生了不想让神殿长知道的事情。

……发生什么事了吗？

但就算好奇发问，法蓝也不会回以明确的答案，这点戴莉雅也很清楚。所以，她刻意不问。不需要特地开口发问，让法蓝感到警戒，只要表面上装作不动声色，罗吉娜就会代为发问了。

「法蓝，是要做什么用的呢？」

「要用来包肉，所以不需要昂贵的布匹。」

……包肉？

戴莉雅一边竖耳倾听罗吉娜和法蓝的对话，一边摇晃著空水桶走下楼梯。罗吉娜两人的声音越变越小，相反地，厨房里却传来了结束报告后，本该马上回工坊的吉鲁的声音。

「形式上希望是梅茵大人送的贺礼，要给在平民区很照顾她的人。」

「可以啊，那要多少？」

「呃，这我们不清楚，就交给雨果你们决定了。法蓝说送的时候要注意数量，才不会在平民区显得太突兀。」

「啊，所以是要参考平民区的基准吧。既然要庆祝，现在有鸟肉也有鹿肉，就当作是工坊送的贺礼，大手笔多送一点过去吧。」

艾拉的声音清楚地从敞开的厨房门口传到了玄关客厅来。

……是要庆祝什么事情呢？

在灰衣见习巫女的生活中，值得庆祝的事情就只有洗礼仪式和成年礼，没有其他的了。但是，现在都不是这两个仪式要举办的时期。在平民区还有其他值得庆祝的事情吗？戴莉雅边想著边走到屋外。

等戴莉雅汲好水再度回到院长室，刚才的忙乱气氛已经消失无踪。吉鲁好像已经把庆祝用的肉拿走了，法蓝变回和平常没有两样的表情做著文书工作，罗吉娜也因为梅茵不会来神殿，被叫去一起帮忙，厨房的门也关了起来。

梅茵不来神殿，戴莉雅马上就无事可做。既不用服侍梅茵用餐，也不用在休息时间泡茶。不用帮忙沐浴和更衣，现在洗衣和扫地也只剩下他们自己的份，所以一下子就能做完。

不论梅茵在或不在，法蓝都很忙。现在罗吉娜已经能够分担法蓝大部分的工作，所以白天十分忙碌，只要一找到空档就会弹飞苏平琴。而吉鲁现在几乎成天都待在工坊和孤儿院，因为当路兹因为工作长时间不在时，吉鲁要负责管理工坊，所以正在拚命学习工坊的各种业务。

但是，戴莉雅不会被分派到新的工作，理由很简单，因为她和神殿长有往来，关系到梅茵的重要工作不能够让她参与。虽然这样像是遭到排挤，让戴莉雅有些寂寞，但同时，也因为和神殿最高掌权者有所联系而感到骄傲。

「那么我去神官长室了。」

第三钟一响，无论梅茵在或不在，法蓝都会去神官长室帮忙处理公务。终于自文书工作中解脱，罗吉娜立刻拿起了飞苏平琴，接下来直到第四钟为止，在院长室都无事可做。戴莉雅走出孤儿院长室，笔直往神殿长室前进。

「我是戴莉雅，来向神殿长报告。」

戴莉雅向站在门前的灰衣神官报上来意，等了一会儿后，门打开了。笑容可掬地出来迎接的人是叶妮。

「戴莉雅，不好意思。神殿长接到了基贝的邀请，现在不在。」

「但之前都是在冬天尾声把帮忙保管的小圣杯带回贵族区，应该早就已经送完了吧？现在祈福仪式都结束了，神殿长有什么事情得出城呢？」

戴莉雅回想了之前在神殿长室当见习侍从时的行程，纳闷地歪过头，叶妮托腮答道：「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南边基贝的邀请呢。」看来是有土地的贵族找神殿长有事。

「所以你要向神殿长报告的事情，再由我转达吧。」

于是戴莉雅报告了梅茵在平民区认识的人发生了值得庆祝的事情，还包了肉要当贺礼。叶妮将这些事写在木板上。

全部写完以后，叶妮注视著戴莉雅，露出温柔的微笑。

「戴莉雅，你的动作和仪态变得优美了许多呢。」

虽然梅茵和罗吉娜也会称赞戴莉雅很努力向上，但被受到神殿长宠爱的叶妮称赞，让她觉得自己离目标更近一步了，所以比平常更加开心。

「我现在是以罗吉娜为榜样喔。因为我的目标是成为神殿长的爱人嘛。」

「是嘛，那很棒呢。现在罗吉娜过得怎么样呢？真是让人怀念。」

听叶妮问起，戴莉雅就自己知道的，说了罗吉娜在成为梅茵侍从后的近况，和现在遗留在孤儿院里的葳玛。叶妮带著非常灿烂的笑容听著。

「戴莉雅，你要好好精进自己。再过不久 一定会有贵族的客人来访喔。」

「到时候神殿长会让我一起出席吗？ 可是，不可能的。法蓝一定不会答应让我

过来。」

戴莉雅水蓝色的双眼迸出光辉后，想到自己的立场又消沉下来。叶妮看著她，盈盈微笑。

「听说那位贵族大人喜欢小孩子唷。所以，一定没问题的。神殿长会传唤戴莉雅过来的吧。」

只要受到那位贵族青睐，别说是神殿长，也许能够成为贵族的爱人。说不定还能够离开神殿。察觉到了这样的可能性，戴莉雅的内心充满期待，离开神殿长室。满心想著将有更加美好的未来等著自己，戴莉雅无比雀跃，没能听见叶妮的小声轻喃。

「听说他在找有身蚀的孩子喔。」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II 神殿的午餐时间

第四钟响后是午饭时间。先送帮忙斐迪南大人处理公务的见习巫女回到孤儿院长室，嘱咐她「在我回来前切勿离开房间」，然后再度前往斐迪南大人的办公室。因为我的午饭是由斐迪南大人提供。

起初往返神殿时，对于要和斐迪南大人一起共进午餐，让我感到非常紧张，吃东西也几乎吃不出味道。但是，如今也已经过了一个季节，多少开始习惯了，内心也有了余裕期待每天的菜色。

……毕竟每天在神官长室吃到的饭菜，在身为下级贵族的我家，都只有在款待宾客时才会出现啊。

「斐迪南大人，打扰了。」

担任侍从的灰衣神官让我进入屋内。即便已经准备要吃午饭了，斐迪南大人仍在处理公务。我进屋后，斐迪南大人仅是稍微抬头，瞥了我一眼。起先我还感到畏缩，以为打扰到了斐迪南大人，但后来发现平常就是这样，也就习惯了，为免妨碍到在准备午饭的灰衣神官们，我走向斐迪南大人的办公桌。

「达穆尔，你手上的木板是什么？」

「是见习巫女要我转交的问题表，她说希望您有空时回覆她。」

斐迪南大人接过我手上的木板，看完后，表情有些愣住地嘀咕道：「现在看起了老旧的圣典吗？」随即动笔写下回覆。

见习巫女的问题，都是她在阅读的书籍中看到的陌生单字和用法。前些天见习巫女开始看起了用古老语言写成的圣典抄本，甚至连从贵族院毕业的我也看不懂。我横看竖看，都不觉得这是刚受洗完的孩子想看的书籍。然而，见习巫女却乐此不疲地翻著书页，还和用一般语言写成的抄本互相对照，一边解读一边翻看。

「她说能和用现在语言写成的圣典作比较很有趣，而且光是发现还没见过的字，就感到十分幸福。」

「那家伙只要有书，心情就很好。」

「这我也知道。因为来到神殿后，我最吃惊的便是见习巫女对书的执著。」

有我担任护卫以后，见习巫女总算得到了允许可以离开院长室，而她第一个想去的地方，就是连暖炉也没有的酷寒图书室。明明见习巫女身体虚弱得动不动便病倒，对于要去连普通人都不想长时间待著的寒冷图书室里看书，却是十分兴奋。

幸亏我和法蓝向斐迪南大人提出请求，答应了我们可以把图书室里的书带回孤儿院长室，现在她都是待在暖炉前看书。但是，之前见习巫女可是真的打算待在严寒的图书室里看书，届时我也只能硬著头皮奉陪。真是好险。

「听说连卧病在床的时候，她也把书带到了床上看，明明发烧躺在床上，还一直哭喊著书，最后是法蓝认输了。」

「那个笨蛋……」

斐迪南大人一边听著我的报告，一边毫不迟疑地写下并非是在贵族院习得的，关于古文的回覆。早就经由兄长耳闻斐迪南大人的优秀，此刻亲眼目睹，不禁赞叹不已，紧盯著斐迪南大人写下的文字。顺便说，见习巫女就算问我，我也回答不出来，所以正在考虑藉著这个机会稍微学习古文。

……虽说是下级，但连平民见习巫女都看得懂，身为贵族的我却不明白，未免太丢脸了。

明明是因为做错事，受惩罚来到神殿，在此学习的内容却比就读贵族院时还要高深，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神官长、达穆尔大人，午饭准备好了。」

灰衣神官前来通报后，我们从办公桌迈步移动。餐桌上已放著许多摆盘十分精美的前菜。在食物方面，神殿比起骑士宿舍和老家都要豪华，我用意志力克制住几乎要发出咕噜声响的肚子，往椅子坐下。斐迪南大人对我来说是不可高攀的存在，万一在他面前让肚子发出叫声，会有些无地自容。

今日的主菜是将鸟肉炖得软烂的多西拿滋。一眼就能看出炖得熟透，想必会柔软得入口即化。

「昨天怎么样？」

我在斐迪南大人侍从的服侍下用著午饭，一边向斐迪南大人报告见习巫女从昨日下午直到方才的所有活动，已经成了每日的例行公事。见习巫女的侍从法蓝似乎也会向斐迪南大人报告，但斐迪南大人说他想从各种不同的观点搜集情报。对我来说，这些报告则是非常宝贵的话题。因为若要在肃静的沉默当中，和斐迪南大人面对面用餐，我恐怕会喘不过气。

「昨日下午，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和多莉前来会面。见习巫女和奇尔博塔商会的人讨论了她因祈福仪式不在的时候，工坊要如何运作。」

我一边说，一边用刀子把烫过后变得柔软的细长白色薄尔根切成一口大小，沾了大量奶油白酱后放进嘴里。，富含奶油香气的滑嫩白酱在口中散开，柔软的薄尔根也彷佛一放进嘴里就融化了。

……呼，餐桌上一出现薄尔根佐奶油白酱，就能实际感受到春天来了哪。

春天的美味固然让人高兴，但只能在孤儿院吃到的帕露煎饼，也过了帕露出现的季节，让我感到十分遗憾。帕露煎饼是种在贵族区绝对吃不到的平民点心，有种难以形容的芳醇香甜，确实非常美味。虽然见习巫女说「期待明年再吃到」，但她肯定没有意识到，明年冬天我在神殿的护卫任务就结束了。

……我也不可能混在平民当中去采帕露。真可惜。

正回想著帕露煎饼的美味，斐迪南大人开口说了：

「对了，我经常听到多莉的名字，她去孤儿院长室都在做什么？和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不同，她并没有什么要事吧？」

虽然在报告中提到了多莉。但她通常都是和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一同出现，然后马上就去孤儿院。和见习巫女讨论重要事情的，都是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于是我才发现自己很少报告到关于多莉的事情。

多莉是见习巫女的姊姊，但真的只是再平凡不过的平民。感情虽好，但站在一起。看来一点也不像姊妹。仪态和遣词用字也完全不同，难以想像在相同的环境下长大。

「多莉都是前往孤儿院学习文字与计算，然后再教导孤儿们缝纫和做菜。如今春天到了，重新开始工作，所以变成是每隔一天才来访一次，但家人定期来探望以后，见习巫女的精神状态看来安定多了。」

「那就好。」

在暴风雪非常严重，家人完全无法来访的时期，见习巫女变得非常惶惶不安，就像跟在父母身后的雏鸟般，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斐迪南大人身后。当这种情形太过严重时，斐迪南大人便会让见习巫女进入自己的工坊。，因为先前出借工坊的时候，斐迪南大人的表情极度不情愿，想必很高兴听到见习巫女的精神恢复了安定吧。

……因为一般人根本不会让外人进入秘密房间。

斐迪南大人的工坊同时也是秘密房间。对贵族而言，秘密房间可说是最私密的场所，用来沉淀自己的心灵。孩提时期为了让父母也能进入，会一起进行魔力登记，但受洗过后，就会重新登记，变成只有自己才能出入的私人空间。对于斐迪南大人竟然让非亲非故的见习巫女进入如此私人的空间，我当时非常震惊。

但是，听到斐迪南大人说明这是因为见习巫女和贵族不同，无法拥有秘密房间，所以才让她使用自己的工坊好宣泄情绪，我才明白斐迪南大人的苦心。斐迪南大人还说见习巫女将来会成为贵族的养女，这也是一种让她不在外人面前表现情感的练习。

「达穆尔，你已经观察了梅茵一个季节，关于她要成为卡斯泰德的养女，你有什么想法？」

听了这问题，我放下正把多西拿滋切成一口大小的刀子，慢慢回想自己在冬天期间对见习巫女的观察。

「……见习巫女每次和家人以及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度过开心的时光后，送他们离开时总是显得很寂寞。所以若让还年幼的她与家人分开，十分让人不忍心。但是，除了在治愈仪式上亲眼见识到的强大魔力，她还有能让工坊获利的经营手腕和财力，再加上惊人的虚弱程度，我想见习巫女很难以平民的身分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吧。」

「果然吗……」斐迪南大人低声说著，叉了食物放进口中。

「在近距离下看到见习巫女怎么管理孤儿院和工坊后，更会清楚发现她有多么异于常人。不单只是贵族与平民的不同，就只有她一个人格外特立独行。」

贵族与平民基于魔力的有无，有著明确的区分。所以，两者当然不同。但是，见习巫女不同于贵族，也不同于平民。不光是魔力的有无，她的想法和所有行动都有别于常人。拿她和她的家人及奇尔博塔商会的平民们一比，更是显而易见。

「令我惊讶的是，见习巫女说她是为了自己的兴趣，才经营孤儿院的工坊。一般贫穷的平民不可能不是为了生活，只是为了兴趣才开设工坊，更何况还创造出了那么庞大的利益。坦白说，若非亲眼所见，我也无法相信。」

在孤儿院长室担任见习巫女的护卫时，会看见她和法蓝及吉鲁一起计算工坊的收益，也常常听见她和奇尔博塔商会的人的对话，明明受洗后还不满一年，见习巫女的收入已经远比下级贵族的我还要多。

「见习巫女不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都比他人还要突出，若想过上安稳的生活，最好要接受卡斯泰德大人的庇护。」

卡斯泰德大人可是和领主也有血缘关系的骑士团长，他的庇护绝不是想要孰能得到。比起被像斯基科萨那样性格恶劣又残暴的中级贵族收养，肯定幸福得多。而一旦见习巫女成为卡斯泰德大人的养女，成为上级贵族，位在我之上，只要见习巫女能在贵族社会中提拔关照我，纵使我先前犯下了过错，应该也会容易生存许多，我会待在神殿尽心尽力保护见习巫女，也是为了自己的将来在做打算。

「……想不到你会这么拥护梅茵，看来你已经相当适应神殿和梅茵的作风了吧。跟刚来神殿时相比，表情不太一样了。」

听到斐迪南大人这么说，我吃著多西拿滋，露出了苦笑。鸟肉在口中逐渐融解化开的口感，让我想起了秋季尾声那时候，自己的处境也是像这样在不断崩塌。让我的境遇产生巨大转变的，便是那次陀龙布的讨伐。

「因为讨伐陀龙布必须要成年才能参加，所以那天第一次参加的我非常兴奋。虽然只是下级骑士，但为了想办法展现自己的身手，我还背了可以召唤出暗之武器的冗长祈祷。

「第一次参加讨伐，可以使用暗之武器时，每年总有新人斗志高昂。」

会以骑士身分参加讨伐的斐迪南大人，似乎也曾在第一次讨伐时感到兴奋，对我激动的心情表示理解。这让我十分高兴。

「所以卡斯泰德大人在选择护卫的时候，会指派我来担任也是正常的。毕竟我才刚从见习升为骑士不久，也没有过讨伐陀龙布的经验，既是下级骑士，魔力也低，但是，直到现在我还是会心想，倘若当时一起担任护卫的人不是斯基科萨……」

斯基科萨虽是中级贵族，却是藉著政变从神殿回来的贵族。从神殿回来的贵族因为魔力不高，都遭到周遭旁人的轻视。也因此面对身分比自己还要低下的下级贵族，态度非常倨傲。再怎么不甘心和火大，身为下级贵族的我也无法忤逆他。

「斯基科萨仗著自己的身分，伤害了见习巫女，我也被判为同罪，受到了降级处分。虽然保住了一命，但还是十分倒楣。为了赔偿见习巫女的仪式服，我向兄长借了钱来支付罚金，又因为被降级为见习骑士，他领的未婚妻和我解除婚约，接下来要工作的地点又是没有魔力的人才会前往的神殿，新的主人还是平民见习巫女。下场这么凄惨，连其他骑士都说不忍心调侃我了。」

真的是一眨眼的工夫，我在贵族社会就没有了容身之地。虽然身边的人都安慰我说，你被斯基科萨害得真惨，但现在的处境并不会因此变好。即使结束了为期一年的神殿工作，「犯下过错而被调去神殿的骑士」这个污名还是不会消失。

我努力用诙谐的口吻诉说著自己崎岖坎坷的人生，斐迪南大人放下刀叉，寻思了一会儿后，表情严肃地看著我。

「你的人生确实充满灾难且多舛。但是，说你是因为被斯基科萨牵连才遭到处分并不正确。你也有你犯下的过错，看来你并没有什么自觉。」

……我的过错？

我一直认为自己只是遭到牵连。其他骑士也都说「你运气真差」、「真是飞来横祸」

，没有人会说是我的错吧。

「但斯基科萨是中级骑士，面对他的蛮横，身为下级骑士的我究竟该怎么做呢？」

面对身分比自己高的人，下级贵族只能服从，什么也没办法做吧。我内心感到不平，脱口而出后，斐迪南大人挑起一边眉毛。

「达穆尔，你在判定无法阻止斯基科萨的时候，当下应该施展路德求援。」

路德是使用思达普发出求援信号的红光，斐迪南大人说了，就算要惊动正在讨伐陀龙布的骑士们，也应该要保护见习巫女。但是，一边是保护平民见习巫女，一边是在讨伐巨大且凶暴的陀龙布，我倒认为应该要以讨伐陀龙布为优先。

「……我完全没有想到要施展路德求援。」

「假如你护卫的对象是上级贵族或他领的千金，你恐怕就求援了吧。不是吗？」

倘若当时的护卫对象是上级贵族的千金，我肯定豁出性命也要阻止斯基科萨的无礼行为，惊觉事态不妙时，也会施展路德求援吧。被斐迪南大人点出我心中也和斯基科萨一样，有著因为是平民就瞧不起见习巫女的想法，我不寒而栗。

「与护卫对象接触的时候，要时时视作是身分比自己高贵的人。此外遇到自己应付不来的事态时，要马上施展路德求援。面对中级贵族的横行霸道，在知难而退之前，应该要向身分更高的人求助，连这点小事也不会，就只是摸摸鼻子退开，没能完成自己的任务，还哀叹自己有多么不幸，便是你的过错。」

虽然疾言厉色，但斐迪南大人骂著「你这笨蛋」的声音却意外轻柔。更明白表示只要我发出求救信号，便会赶来救我。从来不曾有上级贵族相助的我瞪大眼睛。

「……三天后要出发的祈福仪式对你来说，将是非常重要的任务。我已经听到一些不好的传闻。你要记住，无谓的自尊心和一味卑躬屈膝。对于执行任务并没有任何帮助。」

「是！这次我一定誓死保护见习巫女。」

吃完午饭，我正想回到孤儿院长室，斐迪南大人叫住了我。

「对了，刚才听你说向兄长借了钱，这方面没问题吗？。」

……大有问题。

因为被降级为见习骑士，想当然薪水也降到了和见习骑士同样的金额，至今的积蓄又在订婚时都拿出来当作聘金。虽然已经提出请求，希望多少能够归还一些，但兄长说为是男方犯下过失，对方才解除婚约，所以不一定拿得回来。如今的我完全没有头绪筹出钱来还债。

「说实话，现在和就读贵族院时不同，我没办法再靠抄写书籍和制作课堂的参考书赚取零用金，所以比那时候还要吃力。」

「抄写书籍和做参考书？……为什么身为骑士的你，会用文官的方式赚钱？」

听到斐迪南大人说「用文官的方式赚钱」，我稍微垂下目光。骑士多是靠著打倒魔物以取得魔石和材料，然后卖掉赚取收入。但是，不同于魔力丰富的上级骑士，下级骑士因为魔力不高，迟迟难以打倒强大的魔兽。换言之，我们很难得到品质优良的材料，也就卖不了多少钱。

「因为对我来说，比起搜集材料，制作并贩售骑士课程的参考书更有效率。」

「哦……如果你制作参考书的效率足以让你赚钱，表示文官的工作大致都能胜任

吧？」

斐迪南大人说，我点一点头。回老家时，偶尔还会帮忙兄长的工作，让我多少抵一点债，而且我原本就不讨厌做文官的工作。只是和兄长讨论了未来的出路以后，从情报搜集这方面来考量，才选择了成为骑士，有别于担任文官的兄长。我说完。 斐迪南大人睁大了淡金色的眼眸，然后微微一笑。

「达穆尔，从祈福仪式回来以后，你是否要和梅茵一起做些文官的工作？我会依照你的工作量支付薪水。」

……呜

听到薪水两个字，我的内心立刻产生动摇，但是不能轻易答应。不知道有什么样的陷阱，况且现在的我不是文官，而是骑士。

「斐迪南大人，非常感谢您的抬举，但我并不是文官。」

「你不认为做些自己力所能及之事，更有效率地赚钱也十分重要吗？」

「话虽如此，但我是见习巫女的护卫。身为受罚之人，岂可……」

我也知道自己正在骑士的自尊心与现实生活间摇摆不定。现在的我真的非常需要钱，经济情况非常紧迫。大概是心思表现在了脸上 斐迪南大人愉快地眯起双眼。

「当然只有在梅茵来到神官长室时，你才需要帮忙文书工作。因为在这里的时候，不论发生任何状况，由我来保护她会更加迅速确实。」

对于斐迪南大人低声补上的「毕竟我比你强」，我完全无法反驳，只是语塞。封住了我的嘴后，斐迪南大人开始往木板写下数字。

「你也知道我事务繁忙吧？便于使唤的帮手来再多我都非常欢迎……嗯，若从第三钟帮忙到第四钟，这样的金额如何？依据你的能力，有可能再往上追加。」

斐迪南大人提供的金额，只要认真工作一个月，便和独当一面的下级骑士的薪水相差无几。如今我长时间都被绑在神殿里头担任护卫，光靠我自己，根本不知道上哪才能赚到这么多钱。只靠见习骑士的薪水真的太刻苦了。如果能在当护卫的同时兼职副业，简直再好不过。我咽了咽口水。

「……请、请让我接下这份差事。」

比起骑士的自尊心，我更选择了现实的生活，但斐迪南大人没有嘲笑我，一脸认真地说了：

「好好加油吧。不快点偿还欠款，等你回到贵族社会，也找不到新恋人吧？」

突然被迫面对现实，我几乎要灰心丧志，但多少也明白斐迪南大人是在担心我。可是，好想反驳。找不找得到新恋人，问题不只是钱而已。

……一个出入过神殿的男人，哪有可能那么容易就找到新恋人。

斐迪南大人的体贴太让人难过了。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II 古腾堡的称号

「古腾堡，准备好了没？」

「师傅，不要用那个称号叫我啦！」

「再不走第三钟要响了。古腾堡，走了！」

师傅对我的反抗哼笑一声，提著装了东西的袋子用力开门。「快点跟上来。」在催促下，我抱著装满金属活字的沉重木盒，撇著嘴角走向大门。今天要和师傅一起去锻造协会提交都帕里的作业。工坊的同伴们抬起头来目送我们，咧开嘴角。

「古腾堡，别畏畏缩缩的，抬头挺胸好好宣传啊。」

「我的名字是约翰！别叫我古腾堡！」

「哈哈哈……难得资助者给你了这么气派的称号，别忘了去锻造协会炫耀啊。」

……可恶！每个人都拿我开玩笑！

都怪师傅这么叫我，现在连工坊的同伴也跟著叫我「古腾堡」了。但追根究柢，都是我唯一的资助者，梅茵大人害的，我搬著放有金属活字的沉重木盒，回想起得到了这个称号的那一天。

那一天我前往奇尔博塔商会接受作业的评价，希望身为都帕里的我能够得到认同。我因为总是对订单提出太过琐碎的问题，没有客人愿意成为我的资助者，好不容易找到的资助者，就是梅茵大人。梅茵大人看起来非常年幼又娇小，很难想像已经受洗过了，但和外表相反，她的言行举止一点也不像年幼的孩子。不管是回答我对订单的疑问，交给我的设计图，还是为了必要物品花钱的爽快，都不像是一个小女孩。

而且，梅茵大人出给我的作业还是金属活字。所有文字都必须照著设计图上的详细指示制造出来，虽然非常有成就感，但也非常累人。

……梅茵大人会给我很高的评价吗？

我掀开木盒上的布，露出底下的金属活字，提心吊胆地等著我唯一的资助者会给出什么评价。

「哇……」

梅茵大人的金色双眼感动得泛起泪光，用陶醉的表情注视金属活字，肌肤白得好像从来没有晒过太阳，只有脸颊兴奋泛红。按著胸口吐气的样子就好像是恋爱中的少女，甚至散发出了难以想像还是小孩子的妩媚。梅茵大人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颗金属活字后，像在看著重要的宝物，把金属活字放在小手中旋转。

……看这样子是很满意吗？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时，梅茵大人湿润沉醉的双眼突然变得冷静又严肃。她又从木盒里拿出一颗金属活字，一起摆在桌上，再把脸部移动到和金属活字呈水平的位置上，紧接著，眯著眼睛开始检查活字的粗细和高度是否一样。

……可、可以过关吗？

我开始感到不安-不知道会有什么评价，结果听到了这样的评语：

「太棒了！简直是古腾堡再世！我要把古腾堡的称号献给约翰！」

……古腾堡的称号是什么？

我完全一头雾水，像个笨蛋一样张著嘴巴，看著梅茵大人。我可以很肯定地说，梅茵大人之前那种富豪千金特有的梦幻又楚楚可怜的气质完全消失不见了。

路兹走上前想让梅茵大人冷静下来，但她根本停不下来。梅茵大人甩开路兹，猛然站起来，脸颊通红地滔滔不绝说：

「因为这可是印刷时代的开端耶？！现在大家一起见证了历史将要改变的瞬间喔？！这是古腾堡再世耶？！古腾堡的名字刚好也叫做约翰尼斯，就是约翰喔！多么美好的偶然！简直是奇迹般的相遇！祈祷献予诸神！」

……从头到尾我都听不懂梅茵大人在说什么。

那种即起双手抬起左脚的奇妙姿势，我在成年礼时也在神殿里头跟著做过，但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平常生活中看到有人真的一边向神祈祷，一边摆出这个动作，大家都哑然失声，但梅茵大人的失控还在持续。

「古腾堡是位为书本的历史带来巨大转变，留下了等同神迹的伟人喔！约翰正是这座城市的古腾堡！」

被赐予了这么沉重的称号，我不禁茫然失神，梅茵大人又说：「大家都是古腾堡的伙伴！」把班诺先生和路兹也认定为是古腾堡，让同伴增加得越来越多。

……这种事情真的无所谓，拜托谁来解决一下这一发不可收拾的场面。

我的目光投向站在梅茵大人身后，看起来很高贵的随从。几乎同一时间，梅茵大人再度向神祈祷：「感谢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

下一秒，梅茵大人维持著献上祈祷的动作，面带幸福的笑容，帕当倒地。然后就此一动也不动，房内一片死寂。

「……呜哇？！梅茵大人？！」

「喂，小姑娘？！」

「怎、怎么回事？！」

只有我、师傅和护卫随从三个人大吃一惊地站起来。护卫随从慌忙跪下，察看梅茵大人的模样，我和师傅则是手足无措，但除此之外的其他人只是不约而同叹气。

「终于晕倒了吗。这下子耳根清静多了。」

班诺先生自始至终都坐在椅子上，完全不为所动，连刚才想让梅茵大人冷静下来的路兹，和梅茵大人的另一名随从也都文风不动。

「法蓝，你让梅茵在那张长椅上躺著吧。反正回去也要搭马车。」

「感激不尽。达穆尔大人，失礼了。」

名为法蓝的随从抱起瘫软不动的梅茵大人，走向不知，何放在暖炉附近的长椅。轻轻地让梅茵大人躺下后，盖上暖和的厚重外套。

对那老练到了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种结果的动作，我眨了眨眼睛，班诺先生用指尖敲了敲桌面，说道：

「那么开始评价吧。因为梅茵晕倒了，所以由我做为保证人代为评价。没问题吧？」

「咦？……梅茵大人放著不管没关系吗？」

就这么对突然间晕倒的小孩子置之不理，还不慌不忙地对我的作业进行详价，这样真的好吗？我看向躺在长椅上的梅茵大人。

「路兹，你说呢？」

「我想应该傍晚的时候就会醒来了。虽然因为太过兴奋，肯定会发烧，但她根本冷静不下来，也只能这样了。」

路兹耸肩断然地说「只能这样」，看来是相当习惯处理梅茵大人的这种情况。

「这次大概会持续几天呢？

「……不一定，要看她兴奋的心情会持续多久。真是难说。」

听法蓝和路兹的语气，显然梅茵大人的晕倒是家常便饭。但明白归明白，对心脏太不好了。刚才还以为我的心跳要停了。

「总之，评价就写资助者还高兴到晕过去了吧。」

「嗯，看起来确实是很兴奋没错。只要有班诺当保证人代为写下评价，那就没问

题……但我本来还想问问这些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师傅看著金属活字说，于是梅茵大人随从中的一名少年这才想到什么，抬起头来，立刻拿出手上的东西。

「由我来示范。我照著梅茵大人的吩咐做了准备。」

「吉鲁，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涂上墨水印刷啊，嘿嘿。」

吉鲁显得十分兴奋，动作熟练地拿出工具，把滚筒、纸、墨水，和没有看过的圆形物品逐一摆在桌上。先前梅茵大人向我订做的滚筒，如今整个变成了黑色。只见吉鲁把墨水抹在滚筒上。

「梅茵大人说，要先把金属活字拼成短文。拼好以后，像这样子涂上墨水。」

我还来不及阻止，吉鲁就拿著滚筒滚向金属活字的表面。原本闪耀著银色光泽的金属活字全都沾上了浓稠的漆黑墨水。

「呜哇！」

看到金属活字竟然在没有资助者梅茵大人的许可下被弄脏，我忍不住放声大叫。但是，即使我倒抽了口气喊「你在做什么！」，吉鲁也看都不看我一眼，轻轻地把纸放在金属活字上面。

「原本好像该用像是压榨机的机器，用力往下压，让墨水印在纸上，但这次只是要向大家示范金属活字的使用方式，所以是用这个叫马连的工具按在纸上摩擦。」

吉鲁得意非凡地说明，一边用那个圆盘状的平坦工具，隔著纸张用力摩擦。在场只有我一个人面如死灰，其他人都兴味盎然地看著吉鲁的示范。

「像这样印上墨水以后，再撕下来晾乾。」

吉鲁撕下纸后，上头出现了以黑色墨水清楚印出的一行字。接著吉鲁再以同样的步骤，用另一张纸印出了一模一样的一行字，然后他「嘿嘿」笑著，左右手各拿著一张纸，在众人面前摊开。

……所以？结果这到底是做什么用的？根本只是在浪费纸嘛，太可惜了。

但是，看著纸这么想的人好像只有我。班诺先生、师傅和护卫随从都在一瞬间变了脸色，表情变得严肃。尤其是梅茵大人那位名叫达穆尔的护卫随从还从吉鲁手中拿走纸张，用冷峻的眼神来回比对。

「居然 么短时周内就印好了一页的内容吗？真是难以置信。」

师傅也拿起几颗没有涂上墨水的金属活字，在掌心上重新组字，发出闷哼。

「……因为金属活字是每个字母都分开制作，要拼成文章很简单哪。」

「梅茵说过，这个方法会比一个个字切割纸版要快上很多。」

路兹说完，所有人更是用力皱眉。

「这个真的就像梅茵说的，历史将会改变。」

虽然早就知道印刷这项技术，但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能组成文字，班诺先生说著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那个蠢丫头，居然做出了这种东西来……」

班诺先生大概是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大家的目光一致地投向躺在长椅上昏迷不醒的梅茵大人。大家好像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却只有我完全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我有种预感，在梅茵大人成为我的资助者以后，我将被卷进自己也无力反抗的巨大潮流之中。

「但梅茵说过接下来才要做印刷机，暂时还不曾有什么行动吧。」

班诺先生用稍显乐观的语气说，但师傅面色凝重地摇头。

「既然说过要向木工工坊下订单，表示她脑子里很清楚要做什么东西。等她画好了像拿给约翰那样详细的设计图，印刷机八成也不用多久就能完成了。」

梅茵大人提供的设计图非常详细，不知道是不是在配合我的追求细节，甚至有越来越仔细的趋势。一旦准备好了指示那么详尽的设计图，应该很快就能完成。

「不，就算有印刷机可以使用，造成的影响应该也不会马上扩大。目前只有这里有植物纸工坊，请工坊制作植物纸专用墨水的契约也才刚签订，所以原料绝对不足以供应……但等到春天过后，一旦邻镇的工坊也开始运作，就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吧。」

班诺先生说完搔了搔头，闪著凶光的双眼忽然看向我。明明之前都很和善，这时候突然变得凶神恶煞，害我吓得倒吸一口气。

「约翰，你可是古腾堡。梅茵直接给了你称号，别以为你从今以后能摆脱她。」

在班诺先生的威吓下，我什么也无法思考，只能忙不迭地点头。

好恐怖！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做出来，请饶了我吧！――大概是感受到了我的恐惧，班诺先生心满意足地点头。

「那就好。」

……但我没有其他资助者，想摆脱也不能摆脱啊。

想起了在奇尔博塔商会发生的事情，我不禁噘起嘴巴，师傅就说：「等拿到评价，再去奇尔博塔商会报告吧。」瞬间还以为师傅看穿了我在想什么，我吓得一抖，走进锻造协会。

买，

锻造协会位在城中。城中指的是以中央广场为中心，周边被大道围超呈四方形的一块区域，商业公会和许多工匠协会都在这里。城中的西南方有锻造协会、建筑协会、木工协会等工匠协会，裁缝协会和染色协会在西北方，东南方是饮食店家协会和旅馆协会，东北方有商业公会和士兵的会议室等。

现在已经是春天了，所以众多协会所在的城中地区人潮非常汹涌。踏进锻造协会后，有人正在搜购冬天的手工活，也有人是拿来卖，也有人和我一样是来提交作业，屋内混乱又嘈杂。

「啊，约翰！听说你找到资助者了？恭喜啊。」

我拚了命地在找资助者这件事在锻造协会十分有名。听到柜台的男职员为我担心，我稍微举起手上装了金属活字的木盒。

「嗯，现在有了作业，还得到了评价，总算可以放心了。」

找到资助者、完成作业、得到评价，就能避免都帕里契约遭到取消。虽然接下来已经成年的都帕里们，还要提交作业给锻造协会评分，但对我来说，光是契约没被取消就谢天谢地了。

「居然说这样就谢天谢地 约翰你明明技术很好，还页是没有野心。」

别人经常这么说我，但我并不是没有野心。这是因为不管锻造协会给的评价高还是低，资助者的数量也不会增加，所以我才不在乎。因为我很清楚，工坊及协会的评价再高，只要客人的评价不好，那也没有意义。

在柜台办完登记，我和师傅一起走上二楼。不少刚成年的都帕里都聚集在此，捧著作业和自己的师傅一同前来。

「哼……你之前还一直吵著找不到资助者，结果还是拿到了作业嘛。」

突然一名蓄著红色短发，灰色双眼充满了挑衅意味的少年向我搭话。既然会出现在这里，表示和我同年，不然就是大我或小我一岁。因为有些人会比较早就找到资助者，或是作业比较慢完成，年纪多少有些落差，所以无法肯定。

……谁啊？

虽然我会在师傅和同伴的吩咐下，出门去订货和领取材料，但大多时间都是窝在工坊里头工作，老实说，我认识的人很少。师傅甚至因此骂过我，说我就是因为都不和别人来往，才那么难找到资助者。

「虽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来，但我才不会输给你！」

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突然跑过来说这些话，我只觉得莫名其妙，只能挤出声音应道：「哦，哦。」对方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回到自己师傅旁边。

「什么啊？」

「费尔德工坊的萨克视你为竞争敌手喔。你这傻小子，在这种不知道谁会得到什么评价的紧张气氛下，不要发呆啊。」

有人来挑衅，当然要跹高气昂地接下挑战！――师傅志得意满地说，我才知道那个少年叫做萨克，说到费尔德工坊，是城里工匠最多，也最受欢迎的锻造工坊。如果在那里当上了都帕里，表示萨克一定是技艺非常出色的工匠。

……这么说来，记得师傅在很久以前说过，有个跟我同年的人很优秀。

第三钟响，负责评量的锻造协会员工们走进房间，依著被叫到的顺序走上前，交出自己带来的作业，接著会问资助者至今下过什么订单、这次订做了什么，得到了什么样的评价。我们给员工们看了师傅带来的订单，和资助者所写的评价，证明评价来源正当无伪。

「订单数量还不少嘛。」

从我开始接受梅茵大人的订单直到现在，其实还没经过多久时间，但接到的订单量已经不少。一般同一位资助者不会这么接二连三地下订单。而且，梅茵大人订做的东西又都十分古怪。

「是梅茵大人非常欣赏约翰的能力。她的订单要求都很仔细。」

师傅说著，摊开梅茵大人在下订时带来的设计图。锻造协会的员工也全是铁匠，所以只要看一眼设计图，就能知道订单的要求有多么细腻。

「但是，梅茵工坊长吗？从没听过这个人，是哪里的工坊？」

看著订单和评价木板上的名字，协会员工纷纷狐疑皱眉。这么说来，我也不知道资助者梅茵大人的工坊在哪里。

「呃，这个……」

我不禁支吾起来，师傅抓著我的肩膀，指向写著评价的木板。

「梅茵工坊长因为还没成年，所以是由奇尔博塔商会的班诺当保证人。详细情况，请你们去问奇尔博塔商会或商业公会吧。」

看到木板上的名字，协会员工都佩服咕哝：「有奇尔博塔商会当保证人吗……」奇尔博塔商会在城里算是大规模的商会，虽然称不上是历史悠久的老字号，但近来成长迅速，交易量在城里也是名列前茅。听到是由奇尔博塔商会担任保证人，梅茵大人便被判定为是资金相当雄厚的资助者。

「那么，提交这次的作业吧。」

确认资助者没有问题后，协会员工们接著这么催促。 我掀开包裹著木盒的布，露出底下的金属活字。

「这是什么？」

……嗯，任谁都会这样想吧。

虽然吉鲁已经示范过了金属活字要怎么使用，旧我还是不太明白金属活字的价值。也没有工匠能够一眼就看出活字的价值吧。

「这个叫做金属活字，把文字刻在了这上面。约翰，你说明一下订单内容吧。」

「是，师傅。接到订单的时候，资助者说重点在于不能有一丁点的落差。像这样摆在一起时，必须整齐一致，高度也要完全一样。」

我拿出几颗金属活字排成一排，或是往上堆叠，然后像梅茵大人做的那样，移动脸部到和活字呈水平的位置。协会员工们也和我一样移动头部，检查金属活字。「订单的要求还真精细。」

「听说若不做得整齐一致，会很容易损坏。」

就算不知道用途，也看得出需要多么精细的工夫吧。协会员工们都佩服地称赞我，「居然能细腻到这种程度。」

「奇尔博塔商会的老爷还说了，这项发明足以改变历史喔。」

虽然师傅是现学现卖班诺先生说的话，但协会员工们听了，反应刚好呈现两极。有人哈哈大笑，「哈哈，太夸张了吧……」有人脸色大变，「真的吗？」

「约翰因为做好了这些金属活字，资助者还给了他古腾堡的称号，听说这个称号，是用来形容留下的事迹能够改变历史的伟人。约翰甚至和奇尔博塔商会的老爷一样，都是艾伦菲斯特的古腾堡！」

师傅用大到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于是在四周轰然的鼓噪声中，只有我因为太过丢脸，死命忍著想抱头缩成一团的冲动。

「所以，结果怎么样？

得到了锻造协会给予的评分后，我和师傅一起前往奇尔博塔商会。因为要把结束了评价的金属活字交货给梅茵大人，还要报告锻造协会的评分结果。我们和接受评量时一样被带进里头的办公室，班诺先生向我们询问结果。

「当然是约翰的评分最高，没有其他刚成年的家伙接得了那么精细的订单。」

虽然我的资助者只有一位，但因为订单的数量和价格都遥遥领先，又全是没有技术就无法完成的罕见物品，再加上得到了称号这一点，也为我加了不少外。在工坊里头，明明师傅都带头用这个称号来调侃我，想不到在外面却是件相当光荣的事情。

……但不管有多么光荣，我才不想要这个称号！

得到了古腾堡的称号一事传开后，我得到了最高的评分，也因此第二高分的萨克对我产生了莫大敌意。他还向协会的人抗议：「明明在考试开始之前，他还找不到资助者，没有任何评价，突然就拿到这么高分太奇怪了！」

……要是可以，我真想把古腾堡的称号让给萨克。

我只是想做出可以让资助者满意的东西，为此不惜学习再多的技术，但称号就不必了。

「约翰，别摆出那么不情愿的表情嘛，评价可是很重要的。」

师傅大力拍拍我的肩膀说，马克先生也点头同意。

「师傅说得没错，考虑到工坊的经营，在外的风评十分重要。约翰毕竟是都帕里，也要想想工坊未来的发展。」

我只顾著增进自己的技艺，从来没想过工坊未来的发展和自己在锻造协会内的地位。看来身为都帕里，也该考虑到这些事情。

「不过，商人和工匠不一样。你就专心把好东西做出来吧。这也会影响到工坊的评价。工坊就交给懂经营的人来管理，你不用担心。你只要磨练自己的技艺，找到像梅茵大人那样和自己合得来的资助者就好了。」

「……师傅。」

平常损起人来不遗余力的师傅，居然也有这么可靠的一面。我不由得深受感动，下定决心今后要让自己的技艺变得更加高超。这时马克先生带著和蔼的笑容，递给我几张对半折起的纸。

「约翰，为了让你更加精进自己的技巧，就从这些开始吧。是梅茵大人给你的。」

我歪著头接过后，打开纸张。全是画了详细设计图的订单。

「啊啊？！」

设计图上一片密密麻麻，画的却不是我先前做的那些文字，而是关于空白与符号的金属活字。想不到金属活字还有后续，我用抖个不停的手握住订单。

「这是……什么？」

「梅茵大人非常兴奋，说是因为约翰能够照著她的要求做出成品，所以要再继续订做。做完符号以后，好像打算再订做其他大小的金属活字。」

虽然马克先生鼓励道：「请加油吧。」但我一点也不开心。在我看来，马克先生那和蔼的笑容太邪恶了，根本只是把麻烦的差事都推到我身上。

「你还真是找到了一个不得了的资助者哪。」

师傅用力把手拍在我肩膀上，感觉非常沉重。我转头看向师傅，只见他的双眼灿灿发光，明显是在看好戏。

「只要你专心致志地完成这些订单，肯定会名留青史喔，古腾堡。」

「师傅，拜托你不要用那个称号叫我啦！」

把刚才的感动还给我！――看见我抱头哀号，路兹轻轻耸肩。

「会被梅茵看上，代表你的好运已经用完了。死心吧，古腾堡。」

「第一个得到称号的人是你。约翰，你就是古腾堡了。」

班诺先生用正经八百的表情，若无其事地说出了恐怖发言，这时候再不反驳，会被他们推得一乾二净。怎么能让重要的替死鬼们……不对，是让重要的同伴自己逃掉。本能警觉到了这件事，于是我开口说：

「路兹和班诺先生也是古腾堡的同伴吧？梅茵大人不是这么说了吗！」

虽然两人咂著嘴狠瞪向我，但我才不要自己一个人背负这种称号！

「那考虑到年纪和地位，古腾堡的代表是班诺先生才对吧？」

「很遗憾。约翰，这叫先抢先输。」

「哪有这样的？！」

结果，当天并没有争论出谁才是古腾堡的代表。

日后，我不著痕迹地向梅茵大人推荐班诺先生为古腾堡代表，结果却得到了风马牛不相及的回答：

「放心吧。大家都是古腾堡的同伴，没有优劣之分喔！」

……不对！我才不想听到这种答案！

根据后世历史学家的记载，古腾堡集团便是在此时于艾伦菲斯特诞生。化身为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使者，发明了印刷技术，穷尽一生致力于让大量的书籍问世。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II 后记

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楼管理员不择手段！

【第二部】神殿的见习巫女(III)》。

约翰少年做好了觉悟，请梅茵成为自己的资助者后，做出了金属活字。朝著印刷又跨出了一大步，梅茵简直是欢天喜地。古腾堡们今后将继续被梅茵耍得团团转……是在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引导下，互相携手合作，朝著印刷不断迈进

更正。

而梅茵在被探索了记忆以后，正下定决心要好好珍惜家人，却因为墨水协会可疑的举动，提早进入了神殿展开过冬生活。尽管侍从们都细心侍奉自己，却也绝对不容许她撒娇，让梅茵心生了难以言喻的寂寞。加上能够见到家人的时间一直不多，要成为贵族的养女这件事却逐渐拍板定案，让梅茵更是一心想回到家人身边。

在这一集，梅茵首度前往了艾伦菲斯特各地。和第一部的城市地图作对比，感觉得出书里的世界变得更加辽阔了。这一集的地图是我下了不少苦心才完成，希望可以在大家进行想像的时候稍微提供点助力。

然后，这一集的短篇是达穆尔和约翰的番外篇。两个人的共通点，就是今后将被梅茵耍得团团转，却再怎么流泪也逃离不了命运这一点吧(笑)。因为受罚而来到神殿的达穆尔，和古腾堡的称号连在锻造协会也流传开来的约翰，希望各位看得开心。

其实，我是在本集快要出版的时候，才提出请求说：「这集能让我加上地图吗？」出版社却也爽快答应，所以真的非常感谢TO BOOKS的所有工作人员。

而这集的对面，是穿著祈福仪式时那件嫩草色服装的梅茵。看著封面上的服装在不停改变，可以发现到梅茵变得越来越有钱了呢。至于在本集首次登场的齐尔维斯特，看见画好的插图正中我想像的红心，我感动得不停发抖。真的万分感谢椎名优老师。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续集预计在初夏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一六年二月 香月美夜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II 插图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V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录入：WORDS

祈福仪式刚刚结束的喧妍春日，嫩叶的翠绿色泽也日渐由浅转深。早晨虽然晴朗正午过后却开始下起小雨。这肯定是神降下的恩惠之雨，吃完午饭的农民们边感谢著代替自己浇灌田地的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边各自在家中勤奋地做著手工活。

一辆擦得光可鉴人的马车奔驰在不见农民踪影的田间街道上。气派的马车门板上嵌著雕有家徽的金属板，宣告了车内人物的身分有多么高贵，但是，这天因为不巧降雨，道路泥泞湿滑，路况不佳。不同于城里的石板路，马车行驶在泥泞路上，速度就会变慢，让车内的人按捺不住烦躁的情绪。

「……芙琉朵蕾妮还真不会挑日子。」

居然在自己外出的这天才下雨，真是不识趣――拜瑟冯斯坐在晃动幅度异常剧烈的马车里，不快地咒骂著冰之女神芙琉朵蕾妮。

就在第五钟快要响起前，在不佳路况上辛苦奔波的马车，驶进了与艾伦菲斯特直辖地接壤的格雷兹的夏之馆。

「拜瑟冯斯大人，这边请。」

拜瑟冯斯摇晃著大肚子下了马车，趋上前迎接他的正是这座宅邸的主人基贝．格雷兹。搭乘马车前来的访客只有他一个，没再看见其他马车。但是，当他被带进大厅，只见里头已经聚集了十来名贵族，正在谈笑风生。身为贵族的他们，都是骑乘了自己的骑兽前来。

会刻忆在造访他人的宅邸时使用骑兽，表示这场集会包括随从在内，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从在场十来名贵族当中，宅邸主人基贝．格雷兹的表情最是战战兢兢这点来看，可知想必是基贝．格拉罕命令他提供自己的宅邸做为聚会场地。

通常在举办不想公开的聚会时，上级和中级贵族都不会自己准备场地，而是要求下级贵族进行准备。拜瑟冯斯对此并没有什么感慨，一派理所当然地坐在最上座，接受聚集于此的贵族们的问候。然后，看见其中有一名未曾谋面的贵族在和基贝．格雷兹交谈。

「宾德瓦德伯爵，那一位正是艾伦菲斯特的神殿长拜瑟冯斯大人。」

「哦，神殿长吗……」

按理说，被送进神殿的拜瑟冯斯雄不是贵族。在这么多贵族聚集的场合下，神殿的人绝不可能坐在最上座。但是，因为他的父亲和母亲都曾是领主候补，身上流淌著高贵的领主血脉。

他之所以不得不进入神殿，都要怪前任基贝．莱瑟冈古。只因为他的魔力对自己出生的家族来说偏低，亲生母亲又在生下他之后立即辞世，因而没有了后盾，父亲的另一名妻子也因此顺势成了第一夫人，女方亲族的莱瑟冈古便力劝父亲让他进入神殿，拜瑟冯斯才会在懂事之前被送进神殿。从此以后，不再是以贵族的身分，而是以神官的身分生活。

但是，幸亏同位母亲所生的姊姊因为是唯一的血亲，现在仍然视他为重要的家人，所以即使他身在神殿，贵族们也不敢轻忽怠慢。贵族们很清楚，如果想向姊姊进言、通融一些不好达成的事情，都需要拜瑟冯斯的协助。

「拜瑟冯斯大人，这位是从亚伦斯伯罕远道而来的宾德瓦德伯爵，在此次的计画中可说是重要人物。」

伯爵这头衔代表了他是上级贵族，而且会受命管理土地，拜瑟冯斯自认为体型已算相当肥胖，但宾德瓦德伯爵的富态更是不下于他。那双眼睛污浊黯沉，神态一看就知道即便做尽坏事也不会良心不安。

拜瑟冯斯佯装没有发现对方眼中对神殿长这身分带有的轻蔑，尽可能不可一世地点头。不管来者何人，坐在上座接受问候的人可是他。

「幸得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清澄指引结此良缘，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

宾德瓦德伯爵左手中指上的戒指液出了轻盈绿光。那是以贵族身分接受洗礼的人，会从父母手中收到的戒指，只要是贵族人人皆有。

拜瑟马斯低头看著戒指，难以言表的烦躁在内心不断攀升。要是没有莱瑟冈古那帮人，自己也不会被送进神殿，可以收到父亲赠送的戒指了。现在他手上的戒指，是成年后姊姊所赠送。纵使一样戴著戒指，他却没在贵族区接受过洗礼仪式，也没有就读过贵族院。虽为这样明确的差距感到火大，但看到尊贵的贵族们为了姊姊的权力，只得跪在自己身前寒暄致意，还是让他升起了卑劣的愉悦感。

「乔琪娜大人的信函也都是委由基贝．宾德瓦德送来。」

依据在场贵族们的说明，宾德瓦德伯爵是他们与嫁到艾伦菲斯特南边领地的外甥女联系时的桥梁，至今外甥女也曾多次拜托过拜瑟冯斯为小圣杯注入魔力，但他身为神殿长，一直只与艾伦菲斯特这些居中联系的基贝们接触过，还没有直接会见过亚伦斯伯罕的贵族。

「为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所交织的命逻丝线献上祈祷。」

明明根本无意向神献上祈祷，众人却说著这样的问候语，大白天开始饮酒。琥珀色的液体流入杯子里，芳醇的酒精香气往上窜升，弥漫了整个房间。

由备酒的基贝．格雷兹先喝了一口，以示没有下毒，拜瑟冯斯才拿起颇具重量的饮制酒杯，拿到嘴边。醇烈的酒香中，又带有著些许令舌头发麻的辛辣口感。拜瑟冯斯享受著这种感觉，用舌头稍微翻搅后，才让酒慢慢滑下喉咙。烈酒使得喉咙深处一阵紧缩，他心满意足地呼了口气。是相当上乘的好酒。为了满足在场贵族们的味蕾，基贝．格雷兹肯定勒紧了裤头。

「对了，拜瑟冯斯大人，拜托您的平民见习巫女人在何处呢 ？」

眼见众人都喝了一口酒，基贝．格拉罕便切入正题，感觉到了在场贵族们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拜瑟冯斯又慢慢喝了一口酒。为了买下具有魔力的平民，贵族们希望他把梅茵带来，如今却没在这里看见她的踪影。

「我并没有带来。」

「这、这是为何？」

贵族们惊讶地瞠大了眼，拜瑟冯斯哼一口气。

「我怎么能和那种平民同坐一辆马车。我才不想和那个小鬼待在同一个空间里，要为区区平民另外再准备一辆马车，也让人火大。」

「那早知道您吩咐一声，我们便能帮您准备马车……」

贵族们全感叹著竟让如此大好机会平白溜走，但要在不被神官长察觉的情况下带走梅茵，并不是件易事。虽然也曾考虑过让戴莉雅带她出来，但由神官长一手调教的侍从监督得非常严格，绝不会让梅茵和戴莉雅独处。失败机率太高，也只会无谓加深神官长的警戒心。

……更何况，拥有领主血脉的我为何要为了你们这些人冒险？

拜瑟冯斯心里这样想著，但早已想好藉口，把责任推到基贝．格拉罕头上。

「都是因为祈福仪式的计画失败了，现在警戒变得更加森严，我不想再打草惊蛇。」

「……唉，那次失败真是太可惜了。本是计画让宾德瓦德伯爵出借的身蚀士兵袭击祈福仪式队伍，掳走青衣见习巫女……」

想趁著祈福仪式掳走青衣见习巫女梅茵的计画最终失败了。能够施展魔法的贵族一出手，要掳走平民出身的青衣见习巫女本是不费吹灰之力。然而，是因为神官长斐迪南也在队伍当中，行动才会失败吧。他也一样是贵族，能够操控魔法。

「都怪半路杀出了程咬金吧。」

「真是太遗憾了，除了那个平民出身的青衣见习巫女，真希望也让斐迪南大人被狠狠教训一顿呢。」

达道夫子爵夫人不只对梅茵，也对神官长斐迪南深恶痛絶。她的儿子因为秋天在讨伐陀龙布时受命担任梅茵的护卫，最后遭到处刑。

受了这位夫人的请托，拜瑟冯斯向斐迪南表示了怨言，也请姊姊为斯基科萨说情、减轻罚责，但坦白说，对于斯基科萨后来的下场，他一点感觉也没有。因为想到斯基科萨这么好运地藉著政变和肃清成功离开神殿，他一直有些愤懑。

「想不到斐迪南大人意外善战。要是能在莱瑟冈古投宿时掳走青衣见习巫女，就能栽赃在莱瑟冈古身上了……」

格拉罕子爵满脸遗憾地望著拜瑟冯斯说道，他在心里暗骂「废物」。

要是能在祈福仪式途中成功掳人，他就能够完全不用弄脏自己的双手，让哪个令人火大的平民小鬼消失，还能向祈福仪式的负责人神官长究责，对他下达惩罚。亏他满心期待著听到两人在离神殿千里之外的土地上遭逢惨祸，结果现实中收到的消息，却是两人搭乘的马车平安回到了神殿。他气得捶胸顿足。

「不只是莱瑟冈古那里，我还在我的领地与嘉尔敦的边界附近煽动领民，袭击马车队伍，却没有半个人回来，明明当中有一半的人也是艾伦菲斯特的领民，却全在攻击下灰飞烟灭。」

宾德瓦德伯爵说完，与嘉尔敦相邻的基贝札赞子爵，也露出了匪夷所张的神情。

「但是，嘉尔敦子爵完全没有提起过大量领民突然消失了这件事。是因为靠近边界吗？似乎也没有察觉到这场袭击……」

「这可就奇怪了……」

是神官长依据领地的所属改变了攻击吗？这种事情办得到吗？虽然想问问详细情况是怎么一回事，但嘉尔敦子爵与莱瑟冈古伯爵素来友好，并没有告诉他祈福仪式的袭击行动，人也不在此处，再加上袭击的人没有半个人回来，也无从得知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时不只领民，半数身蚀士兵也遭到歼灭。其中还有魔力强大到与下级贵族相当，能够发动魔导具的士兵。他们可是非常方便的棋子，让我在处理事情时可以不用弄脏自己的双手，想不到结果如此令人遗憾。为了补充兵力，很希望您能将那名青衣见习巫女卖给我。」

宾德瓦德伯爵说著，发出了低沉笑声。咕呼、咕呼的笑声听来非常低俗，拜瑟冯斯稍微皱起脸庞。但是，也许是这样的表情看来像是拒绝。四周的贵族们互相对望后，露出了表面和蔼的笑容接连说道：

「关于青衣见习巫女的消息与和她签约一事，请贵为神殿长的拜瑟冯斯大人务必多加帮忙。」

「拜瑟冯斯大人不也视那个平民出身的见习巫女为眼中钉吗？这应该是笔不错的交易，不是吗？」

他确实看不顺眼梅茵，也觉得她很危险。那小鬼不在了，他自然是通体舒畅，也乐于见到自称是梅茵庇护人的斐迪南会有什么表情。但是，这笔交易的责任很可能都落到他头上，所以他才提不起劲，倘若无法肯定事情会进行得很顺利，届时受到斐迪南指责的会是在巫女买卖契约书上签名的他。

「对象只是平民，和灰衣的孤儿们没有什么分别。您不这么认为吗？」

「但那小鬼可不是灰衣见习巫女，拥有的魔力足以让她穿上青衣。如果只是普通平民，才不会对我使出威慑。」

亲身受过梅茵魔力威慑的拜瑟冯斯十分清楚，梅茵的魔力算是相当强大。虽说当时是他大意了，但那绝非是平民出身的小孩会有的魔力。这点从斐迪南和她一起举行奉献仪式来看，也能得到证实。因为若魔力没有大致相当，便无法一起举行仪式。

「那个小鬼的反抗非常激烈。如果再由我出手，又要受到她的威慑，我可敬谢不敏。我不像你们拥有众多魔导具，根本没有法子可以抵御威慑。为了区区的见习巫女买卖，我才不打算舍身冒这种危险。」

「嗯……」德伯爵听著他的意见，摸著肥满的下巴发出沉吟声，接著从腰上的皮袋中拿出了一个用布包起的圆状物。然后，在满是肥肉的手上缓缓把布掀开。

「……是……？

「这是吸收魔力用的暗之魔石。有了这个，平民见习巫女的威慑将没有任何意义。做为友好的见证，这点心意还望收下。」

拜瑟冯斯目不转睛地望著再度被布包起的漆黑魔石，嘴角慢慢上扬。有了这个东西，那种平民小鬼根本不足为惧。居然敢对流有领主血脉的他如此无礼，他要让她后悔莫及。

见他双眼直勾勾地望著魔石，宾德瓦德伯爵将布包推向他，勾起嘴角。

「……您愿意提供协助吗？」

宾德瓦德伯爵混浊的双眼发出精光。是确信拜瑟冯斯会给予协助的眼神。要顺著别人的心意行动，令拜瑟冯斯感到火大。但是，他无时无刻 想著要把威慑过他的无礼梅茵卖到他领，再让梅茵那对胆敢不听从他命令，甚至向他顶嘴的父母掉进绝望深渊。宾德瓦德伯爵手上的暗之魔石，是他一直以来渴望得到的东西。

拜瑟冯斯立即切换想法。他并不是照著宾德瓦德伯爵的旨意在行动，这么做是为了对自己照顾有加的姊姊。

曾当著大批骑士的面宣告见习巫女「在自己的庇护之下」，倘若她被卖掉，斐迪南肯定会痛苦万分。如此一来，姊姊也会拍手称快，而一直等著拜瑟冯斯答覆的达道夫子爵夫人也会觉得为儿子报了一箭之仇，稍微消仇解恨吧。

……宾德瓦德伯爵得到好处后，心情一好，不也等于取悦了与我关系良好的贵族们吗？

在心中找到了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后，要握出对方伸来的手，便不再需要犹豫。拜瑟冯斯望向宾德瓦德伯爵混浊的双眼，扬起了一样的笑容。

「敬请莅临神殿。就算发生什么事，只要我向家姊拜托一声就成了。」

见他表态愿意帮忙，在场贵族们一致「噢噢」地发出感叹。真是太可靠了――虽然这些话是因为背后有著姊姊的权力，但拜瑟冯斯早已不放在心上。

「嗯……往后的日子真是教人期待。」

拜瑟冯斯举起酒杯，目光投向艾伦菲斯特市街所在的方向，发觉雨势变得更凶猛了。就连这会儿阴湿的天候，在他看来也是个好预兆。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V 照顾加米尔

可爱的弟弟出生了，这天是当上姊姊后值得纪念的第一天！在下定决心要当个好姊姊之前都还很顺利，但可说是我宿敌的睡魔却很快袭来。母亲是在黎明出现分娩徵兆，然后在第二和第三钟之间生下了加米尔。而我从黎明开始就因为担心母亲，一直在水井旁边绕圈打转，显然体力早已消耗殆尽。吃完饭，马上开始想睡。

……不行不行，不可以睡！

我可以端水给母亲、洗碗盘，也有我帮得上忙的事情。至少直到去参加广场宴会的父亲和多莉回来，可以和他们交接为止，我都要努力帮忙。我拚命撑起沉重得自己掉下来的眼皮，与睡魔奋战，母亲却轻轻拍了拍自己身后的棉被。

「梅茵，你睡吧。」

「不行，在多莉和爸爸回来之前我不可以睡，我要照顾加米尔，当个好姊姊。」

加米尔才刚出生，我怎么能睡，刚才的第一次抱抱已经成功，接下来也要竭尽全力照顾他。听了我表明的决心，母亲温柔地眯起双眼，苦笑说道：

「梅茵的心意妈妈很高兴，但我更不想看到你病倒，所以现在先乖乖睡觉吧。」

听到母亲这么说，我才点一点头。刚生产完的母亲看来还很疲惫，不能再给她添更多麻烦，让她担心，于是我收拾了碗盘，脱下鞋子，慢吞吞地爬上床。接著和加米尔稍微保持距离，以免压到他，再看著加米尔熟睡的侧脸闭上眼睛。

……姊姊醒来以后会加油的。

一旦决定要睡，我就不再抵抗。感觉到母亲为我盖好被子，摸著我的头，我贬眼间失去了意识。

难得睡得非常香甜，我却一直听见猫叫般「呼哇、呼哇 」的微弱叫声，意识因而慢慢浮上表层，想睡的时候却被硬生生吵醒，让我不高兴地皱起了脸。好吵喔，我还想睡耶……我这样心想著钻进被窝，然候翻了个身。然而，叫声却反而变近了。

……讨厌啦，到底是什么声音一直在旁边叫？……啊，是加米尔！

我惊醒地张开眼睛，正好和抱著哭泣的加米尔，开始哺乳的母亲四目相接。母亲轻笑了声，说：「你睡得真久，第五钟快要响了喔。」但明明已经睡了这么长时间，我却觉得还没有睡饱，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向加米尔。

年幼的弟弟正使足了力气在吸母乳。不管是蠕动吸吮的小嘴巴、不知道在看著哪里的迷蒙大眼睛，还是握成拳头的小手，全都非常可爱。

「我回来了。加米尔醒了吗？」

「多莉，你回来啦。现在正在吸母乳喔。」

我朝著玄关说，从楼下宴会回来的多莉往卧室探头，接著坐在床沿，凝视著加米尔说：「真的好小喔。」母亲笑道：「多莉和梅茵以前也一样这么小喔。」但是，我一点也不记得那时候的事情了，所以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加米尔别开小脸，像在说已经喝饱了，母亲便把他抱起来，轻拍他的背。加米尔「嗝」地打了嗝。

「梅茵那时候不只很不会吸母乳，喝得也很慢，常常从嘴边流出来，不然就是以为她终于喝到了，结果全部吐了出来。」

母亲怀念地眯起双眼，看著我这么说。听到母亲说我从出生就是个让人费心的孩子，我不满地噘起嘴巴。

「但刚出生的事情，我怎么可能记得嘛。」

「咦〜？梅茵现在明明一样吃得很慢， 一得意忘形起来，吃了太多还个喊肚子痛，根本没变啊。」

「多莉，你太过分了！」

母亲也笑著同意：「哎呀，真的呢。」但我也有话要说，这是因为家里吃的面包太硬了。原本的硬度根本咬不下去，我都要用汤或者喝的东西，把面包泡软以后才能吃。因为要等面包变软，所以吃饭的速度才比其他人慢而已。我认为自己会吃得那么慢，都要怪面包太硬。

「但大家都吃一样的面包，却只有梅茵那么慢，应该不是面包的关系吧。那是因为梅茵都把面包泡在汤里面，等到完全软了才吃，才会那么慢。」

「不然我咬不动嘛。」

最近都在神殿吃松松软软的面包，所以咀嚼能力比起以前好像下降了，但我可是每天都很认真在研究，要怎么做才能把硬邦邦的面包吃得津津有味。

我和多莉争论起来，母亲苦笑著挥了挥手。

「好了，妈妈要替加米尔换尿布……」

「让我换！我想试试看！」

多莉双眼发亮地自告奋勇，挑战换尿布。我也想像个姊姊一样帮忙，所以在旁边观摩怎么换尿布，先把裹起来的布解开，用内侧还是乾净的布料把屁股擦乾净，再换新的尿布缠起来，就算大功告成了。「换好了！」多莉得意洋洋地大喊。多莉一次就换成功了，看起来也相当简单。

……下次换我试试看吧。

多莉马上把换下来的脏尿布丢进篮子里，注视窗外辽阔的蓝天。

「妈妈，加米尔的尿布只有这些吗？虽然时间不早了，但如果不先洗起来，接下来会变天喔。」

「啊，真的呢，那快点拿去洗吧。只有这些要洗，就麻烦你们了，我已经请爸爸在厨房抖好了要晒尿布的绳子，但对你们来说有点太高了，等等再叫爸爸帮忙吧。」

母亲和多莉很快地讨论著这些事情，但我只是微歪著头，努力观察窗外。虽然有点云，但是一片蓝天。看得出来太阳西斜，时间快要傍晚了，但我完全不明白究竟是从哪里看出来之后会变天。

「……为什么大家都知道会变天？」

「梅茵，倒是你为什么都看不出来？看不懂天气变化是很危险的，就没办法去森林喔……啊，不说这个了，要快点去洗尿布。梅茵，走吧！」

我在多莉的催促下一起踏出玄关，但突然想到一件事。

「啊，但是达穆尔大人叫我不要外出……」

虽然会有侥幸的心态，觉得只是去水井广场应该没关系，但达穆尔说过要是不听从嘱咐，会为身边的人带来危险。想到墨水协会的协会长过世了，祈福仪式时又遇过敌袭，最好还是别随便出门」

一路送我回家的达穆尔用十分严肃的表情叮嘱过：「在我来接你之前切勿外出。」当时多莉也在旁边听到了，所以垮下肩膀。

「对喔，还是不要违抗贵族大人的命令比较好呢。那我去洗尿布，梅茵先准备晚饭吧。我和爸爸已经在广场吃了不少东西，肚子不怎么饿，只煮汤就够了吧？邻居还送了一些春季蔬菜和香肠给我们当贺礼喔。」

多莉要我用邻居送的春季蔬菜煮汤，但想到我中午也是喝汤配面包，便用手按著肚子说：

「可是我中午也只喝汤，现在肚子饿了。而且难得神殿的大家送来了肉，我们都还没有吃，妈妈也要摄取充足的营养，才能制造很多母乳喔。」

我按著肚子表示「想吃肉」，多莉指著储藏室说：「那梅茵夫处理鸟肉吧。」

「知道了。可以用盐巴和药草调味吗？」

我提议煮香草烤肉，但多莉摇摇头。「有些药草孕妇和刚生完孩子的人不可以吃，所以加盐巴就好了。」说完，多莉便捧著放有待洗衣物和肥皂的木盆下楼。比起只加盐巴，我更喜欢添加香草烧烤，但必须要让母亲可以吃才行。

「既然药草不行，那至少加点爸爸的酒吧。」

看著多莉下楼后，我回到家里，走进过冬用的储藏室拿出了肉，再拿了父亲放在厨房柜子里的酒。

父亲在家的时候，看到我煮菜要用酒，都会抵死反抗。「梅茵煮的饭菜已经很好吃了，不需要再用到我的酒！」话虽然这样说，但父亲一定只是想多留点酒下来。

……就算父亲再不愿意，我还是要用！因为吃肉的时候，有没有事先用酒处理过，味道会有很大的差别。

加了酒和盐巴搓揉鸟肉后，我开始切起一般的蔬菜。虽然有不少危险的蔬菜我还不太会处理，但至少现在我可以区分危险和安全的蔬菜了。

「……嗯？奇怪了？因为在神殿过冬的关系，我是不是退步了？！」

因为很长一段时间住在神殿，过著任何事情都有人帮忙打点的大小姐生活，动作好像变迟钝了，拿著小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啊呜，太让人难过了，我本来就没什么生活能力，现在居然又下降了。看来平常都要做家事才行。」

我一边感叹著自己生活能力的低下 一边小心切菜，以免受伤。

「啊，是薄尔根，这个别放进汤里，用奶油翻炒会比较好吃吧。」

薄尔根的外表像是白色芦笋，但味道和叫作玉米笋或珍珠笋的蔬菜比较类似。可以在烫过后用奶油翻炒，或是沾奶油吃也很美味，是春季特有的食材。

「我们回来了。」

我正切著青菜，洗好尿布的多莉和喝醉后兴致高昂的父亲一起回来了。

「爸爸，那麻烦你晾衣服，我们来准备晚饭。」

多莉把洗好的尿布拿给父亲，再把木盆放回储藏室，父亲摊开尿布，晾在厨房天花板附近拉起的几条绳子上。准备食物的时候，却有人在旁边晾衣服，让我心浮气躁，但加米尔的尿布不晾乾不行，所以只能忍耐。

「要是晴天，就能拿到外面去晒了呢。」

「是啊，下雨很麻烦。每天都会有脏尿布，却没办法晾乾。」

因为还不习惯尿布并排挂在厨房上方摇来晃去的光景，我总觉得坐立不安。这幅光景也让我深刻明白到，纸尿布是多么伟大的发明。而且，悬挂在上头的布尿布并不像是丽乃那时候看过的洁净白布，只是用破布拼凑缝成的替代品。虽然我心想著「应该要更注重清洁！」但没有布也是无可奈何。毕竟如果家人说「明知道尿布会弄脏，用新的布做也太浪费了吧」，我也无法反驳。但因为反覆洗涤，布料变得又薄又柔软，触感倒是很好。

「梅茵，你准备好哪些了？」

「我能切的蔬菜都切好了。薄尔根的季节快结束了呢，现在变得好硬。」

我拿给多莉看已经过了最美味时期的薄尔根，多莉一脸理所当然地回道：

「很正常啊，春天都快过一半了。虽然天气冷得比较久的时候，薄尔根的生长季节也会持续比较久，但我希望天气快点变暖，这样在森林采到的东西才会增加。」

多莉撒盐烤了鸟肉，配上奶油炒薄尔根。我趁著这期间用春季蔬菜煮汤。

「梅茵，你去叫妈妈。」

我悄悄走进卧室，避免吵醒加米尔，只见母亲躺在加米尔旁边睡著了。可能是因为天色变暗了，母亲的脸色十分憔悴，看起来很疲惫。我犹豫著要不要叫醒母亲，蹑手蹑脚地回到厨房。

「多莉，妈妈在睡觉……」

「那就别把妈妈叫起来了。卡萝拉伯母她们说了，生完孩子之后要尽量让身体多休息。」

多莉边说边把饭菜端上桌。看来是生产时在旁边帮忙的时候，伯母们告诉了她很多事情。多莉说母亲生产完后，好段时间都无法行动，家人得一起帮忙做家事。

……这么说来，丽乃那时候还有坐月子这种事呢。

「梅茵都没看到才不知道，但妈妈生产时流了很多血，看起来很痛苦又很难受，真的非常辛苦喔。」

多莉小声喃喃说，担心地看向母亲睡著了的卧室。这次我被赶出了生孩子的现场，丽乃那时候身边也没有孕妇。虽然在书上看过相关知识，也听过这方面的描述，但并没有亲眼见过。虽然我只能凭想像去猜测母亲在生产后是什么状态，但也知道母亲一定很辛苦。

「这阵子都要努力帮忙，别让妈妈做家事，因为如果让妈妈勉强自己，身体就很难复原，所以梅茵也要尽可能帮忙喔。」

「知道了。」

当晚，加米尔一哭我就醒来。因为哭声离自己很近，意识老是被拉出表面。每次醒来我都恍惚地看著母亲哄著加米尔，喂他喝母乳，然后再闭上眼睛，这样子大概重复了有四次。结果因此睡眠不足，一早就呈现灵魂出窍的状态。

「但我想过三天大家就会习惯哭声，也睡得著觉了吧。」

母亲伤脑筋地摸了摸我的头说，我回答：「哪有可能那么容易习惯嘛。」然而第二天晚上，我的大脑已经把加米尔的哭声阻隔在意识之外，所以没有被吵醒地一觉到天亮。

「嗯……该不会我的适应能力其实很强？」

「梅茵是像到爸爸啦。」

这天也睡眠不足的多莉充满怨念地瞪著我，指向正呼呼大睡的父亲说。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V 身蚀弃婴

家里与邻居间有关小孩出生的各种庆祝活动全部结束后，一家人也回复到了平常的生活。从今天开始，我也要再度前往神殿。带著来接我的达穆尔和法蓝，先是去奇尔博塔商会。当作贺礼的回礼，要向班诺报告加米尔有多么可爱，还要顺便讨论印刷的事情。

「因为才刚出生而已，真的好小只喔，一哭脸蛋就会变得很红又皱巴巴，真是太可爱了。没想到弟弟会这么可爱！」

我把一路上对路兹、法蓝和达穆尔也说过的事情再滔滔不绝地告诉班诺。班诺露出厌烦至极的表情，按著太阳穴。

「够了。我听欧托炫耀自己的孩子已经听得够多了，快点讨论印刷的事情。」

「咦？珂琳娜夫人已经生了吗？我怎么没有听说？！」

是什么时候？！我瞪大了眼睛，班诺用力皱眉。

「没人告诉你吗？但你那时候还住在神殿，可能是忘了通知你吧。欧托那张嘴简直停不下来，所以我还以为你父亲会提起这件事，不然就是路兹或莱昂会告诉你……」

班诺说著，赤褐色的双眼扫向路兹。路兹一脸为难地耸肩。

「因为莱昂告诉我，应该要由老爷通知梅茵才对，所以我才没有说。」

「也对，本来是该由我通知你，孩子出生以后，我也和你见过面……但实在没有时间提到这件事。」

像是金属活字完成的时候，因为青衣神官来参观被叫去的那一次……班诺一边说，一边露出了遥望远方的眼神。这么说来，确实每次都是手忙脚乱的情况，根本没办法突然跳到温馨的话题，向我报告「珂琳娜的孩子出生了」。

「那么，重新郑重向你报告……珂琳娜的孩子在冬末出生了，名字是睿娜特，是日后要继承奇尔博塔商会的女孩。往后请多指教。」

比起我家父亲向旁人大肆宣传的模样，班诺的介绍实在太过平淡，让我忍不住歪过头。

「班诺先生，你好像不太兴奋呢。明明是你期望已久的继承人……」

「嗯，因为欧托已经连同我的份兴奋过头了。那家伙肯定会宠得不像话。我要是不严格教育她，只怕奇尔博塔商会要垮了。」

班诺说得愁眉苦脸，我不禁苦笑。虽然说要严格教育，但我可以轻易想像到班诺到时一定会非常宠爱。

「干嘛？」

「不，我只是觉得整体而言，班诺先生还是属于好说话型的。」

「啊？」

那双赤褐色的眼睛狠瞪过来，我耸耸肩。

「只要交给珂琳娜夫人就没问题了，珂琳娜夫人一定会把睿娜特教育成拥有甜美笑容、个性温柔又稳重，还能确保自己利益的继承人喔。」

因为会被珂琳娜温婉又柔弱的气质欺骗，但有几次我事后回想起来，才发现自己不经大脑就说出了许多贵重情报，特此垂头丧气。每当我的处理方式太过天真，班诺都会纠正我，也会提醒我，让我留意到自己不小心泄露出了资讯，但珂琳娜完全不会这么做，她都是面带可人的笑容，继续挖出更多消息。芙丽妲是讨论生意上的事情时会像饿虎扑羊，让我忍不住退缩，珂琳娜却是趁著闲话家常延伸获取讯息。

……从做生意的角度来看，比芙丽妲还可怕。

所以从商人来看，班诺已经算是很好说话的了。大概是自从要把我栽培成商人学徒，班诺那种监护人的立场就一直持续到现在，所以对我不是很严厉。

「一手提拔珂琳娜的人可是我。」

「那么，奇尔博塔商会暂时都会平稳顺遂吧，」

我说完，班诺点点头应道「那当然」，催促我进入今天的正题。

「你说要讨论和印刷有关的事情，是什么事？」

「神官长暂时禁止我们进行活版印刷。他说再继续开发下去，与我们对立的既得利益者会是贵族。我们一点胜算也没有。

「……既得利益者是贵族？那当然是逃为上策。」

即便是喜欢向既得利益者挑衅的班诺，也不想招惹贵族吧，我有些安下心来，再向班诺转达神官长告诉我的事情，

「具体而言，是因为抄写书籍这份工作都是贵族在做，所以神官长禁止我们做给大人看的纯文字书籍。但他也说了，如果是给小孩子看的书，应该不会形成对立，所以接下来几年的时间，我打算把所有心力都放在给小孩子看的绘本上。」

「所有心力……？这部分你倒是具体说明清楚。」

我在班诺的瞪视下大力点头，报告了今后梅茵工坊的业务规划。

「具体地说，我打算开发可以在图画上上色的有色墨水，然后再开发蜡纸，提升誊写版印刷的技术。这些事情必须十万火急进行，不然会来不及。」

「……什么会来不及？」

班诺纳闷歪头，我挺胸回答：

「因为要配合我们家可爱加米尔的成长速度做绘本啊。为了加米尔，我要卯足全力做绘本，所以请班诺先生近日内帮我介绍蜡工坊吧。」

「这件事你已经取得神官长的同意了吗？」

班诺皱著脸问我，表情非常怀疑，明明神官长和班诺都对我千交代万交代，一定要「取得同意」、「事先报告」，我当然不会做出越界的事情。

「神官长说了，如果是儿童看的绘本就没关系，并不会与既得利益者起冲突，而且为绘本上色，原本就是神官长的要求了。他说葳玛的画只有黑白两色太可惜了，书就应该有颜色 」

「有得到许可就好。那我近日内会安排你和蜡工坊的师傅见面。」

说好了会带我前往蜡工坊后，我离开奇尔博塔商会。

「早安，我回来了。」

「欢迎您的归来，梅茵大人。」

戴莉雅和罗吉娜迎接我后，协助我穿上青衣。我一边换衣服，一边向两人报告加米尔的出生。

「前几天我的弟弟出生了，名字叫作加米尔。才出生没几天，真的很小只喔，哭的时候脸还会红通通又皱巴巴的，非常可爱。」

「梅茵大人，您这样形容，听起来好像不太可爱呢。」

罗吉娜咯咯失笑。但加米尔就算红通通又皱巴巴的还是很可爱，看来是我的感想没有顺利传达出去。

「但梅茵大人的弟弟可不可爱，和我们又没有关系，为什么要告诉我们呢？」

「因为要告诉很多人，让大家都记住啊。妈妈要我把加米尔出生了这件事尽量告诉很多的人。」

好半天分享了加米尔有多么可爱，终于心满意足后，开始练习飞苏平琴。

我正接受著罗吉娜的指导，一楼传来敲门声与开门声。不一会儿，法蓝上楼来，表情有些困惑地向我通报。

「梅茵大人，很抱歉在您练琴时打扰您，但葳玛说有紧急要事。」

「让她进来吧。」

葳玛的紧急要事一定和孤儿院有关。我请戴莉雅收好飞苏平琴，为了接见葳玛，移动到桌子那边。

葳玛走上二楼，怀里抱著一个小婴儿。不论是抱著看来只比加米尔大一点的婴儿的葳玛，还是带她上楼的法蓝，都用求助的跟神看著我。

「葳玛，怎么会有这个小婴儿呢？」

我没听说神殿里有怀孕的灰衣巫女。因为即便在青衣神官身边担任侍从，一旦怀孕，往往会被送回孤儿院，所以可以肯定不是在神殿出生的孩子。

「这孩子好像是弃婴，被交给了守卫……」

葳玛说灰衣神官和往常一样，站在与平民区相接的大门担任守卫时，有名女性快步走来，说著「这个献给神明大人」，把用布包起来的圆状物体交给了他。

因为不时会有居民拿贡品过来，希望神官为他向神祈祷，或者因为之前受过神的帮助，想要奉献心意，所以守卫才会没有起疑心便收下。

「后来因为要在交给青衣神官之前作检查，把布掀开后，才发现了这个孩子。」

因为不知道平民究竟送了什么东西，所以在交给青衣神官之前，一定会先检查内容物。

「居然要把孩子献给神……」

父母无法杀死孩子，但也无法养育时，就会带来孤儿院把未来托付给神，看著只比加米尔大一点，虽然脖子已经稳固，但还不会爬行的小婴儿，我对拋弃了他的母亲越来越感到愤怒。

「因为梅茵大人是孤儿院长，所以我才先带来这里。请问该怎么处置才好呢？」

若有孩子要进入孤儿院，需要院长的许可，但是，这是我就任为孤儿院长后第一次有新成员加入，也不知道该办什么手续。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才好呢，毕竟这是孤儿院第一次有新的孩子进来，很多事情都要问过神官长才知道。法蓝，麻烦你去向神官长请求会面，说有紧急要事。」

「遵命。」

法蓝也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吧，带著为难的神色快步走出房间。小婴儿在葳玛怀里睡得十分香甜，完全不知道我们有多么不知所措。

「睡得真熟呢。」

看著熟睡的小婴儿，我跟著想起了加米尔，不自觉扬起微笑。

……嗯，虽然这孩子也很可爱，但绝对是我们家的加米尔更可爱！

「现在睡著了还没关系，但等他醒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孤儿院里没有生过孩子的灰衣巫女，所以也没有人能哺喂他母乳，真是伤脑筋……」

以前若有外面的孩子进来，只要带往底楼，都有正怀著身孕和刚生产完在照顾小孩的灰衣巫女。即便再小的婴儿，她们也会和自己的孩子一起照料。

然而，现在孤儿院里没有半个成为人母的灰衣巫女，只在底楼共享的育儿知识也完全断绝。剩下来的灰衣巫女和见习生，也全是连捧花都还没有接触过的女孩子。孤儿院的孩子们都在受洗的同时离开底楼，与父母彻底隔绝开来，所以丝毫没有怀孕、生产和育儿方面的知识，也不知道该怎么照顾婴儿。

「梅茵大人，您知道该怎么照顾没有母亲的小婴儿吗？」

「我曾经在书上看过，一些分泌不出母乳的母亲会用羊乳来代替。听说对小孩子来说，比牛奶更有营养。只要盛在小汤匙上，让小婴儿慢慢含在口中就好了吧。虽然可能得花不少时间。」

虽然这是我在以战争时期为背景的故事中看到的知识，但对于一无所知的葳玛来说，彷佛看见了一丝光明。她的表情带著崇拜，顿时发亮。

「梅茵大人，太感谢您了。我马上去准备。」

「也要准备尿布和衣服才行吧。」

我思索著照顾加米尔时需要哪些东西，但葳玛摇摇头。

「孤儿院里还有一些以前剩下的用品，虽然需要再多做几件，但不用现在马上赶著做出来。」

「这样啊。」

法蓝从神官长那里回来后，便拜托他准备羊乳，这时小婴儿也正好醒来，吸著自己的手开始哇哇大哭。

「应该是肚子饿了吧。」

我说，葳玛便抱著小婴儿，用小汤匙慢慢喂他喝羊乳。

一开始可能是注意到和母觐的乳汁不一样，小婴儿撇开头不愿意喝，但最后终究是饥饿战胜了，小口小口地喝起羊乳。

大家都定睛观察著婴儿的情况，这才放心地松了口气，这下子至少不会因为没有东西可吃而饿死了。

第三钟响了。小婴儿听到钟声吓得一动，但马上继续以食欲为优先。

「法蓝，我们去找神官长吧。达穆尔大人，麻烦你护卫了。」

我稍微加快脚步，和两人一同前往神官长室。大概是加米尔出生之后，姊姊的自觉大幅提升，我忍不住有些心急，想要赶快为那孩子整顿好环境。

「神官长，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和神官长会面后，我报告有人弃养了婴儿，接著询问孤儿院在收到孤儿时该办什么手续，也和神官长商量要怎么照顾婴儿。

「怎么照顾？和以前一样即可吧？」

「但现在就是因为没有怀孕生过孩子的灰衣巫女，我才来找神官长商量喔。」

我说完，神官长才想起来地张大眼睛。

「差点忘了哪。但是，现状也已经无法改变，那要雇用奶娘吗？很遗憾，我可没有过养育孩子的经验。」

「可以雇用奶娘吗？」

要是可以请人来，当然能大幅减轻我们的负担――我的双眼发亮，但神官长摇摇头。

「前提是有不畏世俗眼光的人肯来孤儿院。」

「那恐怕很难呢……」

神官长应该是参考了贵族在养育孩童时的做法提供建议。但是，平民区对孤儿院的观感一向不佳，不可能会有人不畏世俗眼光，肯来孤儿院当奶娘。如果拜托母亲，也许她会愿意来，但也要等到母亲可以行动之后，母亲现在甚至虚弱得无法做家事，怎么可能开得了口要她来神殿。

我马上得出了结论，要请奶娘进神殿是不可能的。暂时只能请我的侍从们帮忙了。虽然会为大家带来很大的负担，但如果想让小婴儿活下来，只能起努力。

「那名字呢？布料和衣服上都没有看到类似名字的标记……」

「由你们自己取就好了。不要和孤儿院里现有的名字相同即可。」

「我知道了。」

大概商量完后，我马上回到院长室。小婴儿已经吃饱喝足，也换了新尿布，看起来心情很好。动手换尿布的葳玛说这个小婴儿是男孩子。

「大家必须轮流照顾才行呢，如果只交给葳玛一个人，葳玛会累垮的。」

过去会有好几名孕妇和母亲帮忙照顾，所以只要交给底楼的灰衣巫女们就不必担心。但是，现在留在孤儿院里的灰衣巫女们全都没有过照顾幼儿的经验。既不知道该怎么照顾，也找不到人问。在这种情形下，即使葳玛身负著照顾孩子们的重责大任，也不能全部都交给她，反而是照顾的人会累垮。

「半夜也需要喂奶，所以必须把睡觉时间错开，分成晚睡的人和早起照顾的人。」

最后，决定白天期间就由葳玛在孤儿院照顾小婴儿，晚上再带来院长室，由我的侍从们轮流照顾。先由原本就不怕熬夜的罗吉娜照顾到半夜，法蓝再早睡早起，起来照顾。等戴莉雅醒了，再由她照顾到葳玛来接小宝宝为止。

「讨厌啦！为什么我得照顾他才行？！」

戴莉雅十份生气，认为照顾身为主人的我也是应该，但无法理解为什么要每天照顾这个弃婴，虽然不是不能明白戴莉雅的心情，但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小婴儿死去。

我静静地注视戴莉雅，有没有什么话能有效说服戴莉雅呢？最好能让她自愿想要照顾这个孩子。想著想著，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记得戴莉雅在说她不明白家人是什么的时候，露出了羡慕的眼神。对于家人，戴莉雅有著强烈的憧憬。

「照顾他也是当然的吧。因为戴莉雅是这孩子的姊姊啊。」

「咦？姊姊？」

戴莉雅，脸措手不及，来回看著我和小婴儿。

「戴莉雅的年纪不能称作妈妈，所以算是姊姊吧？戴莉雅就把这孩子当作是自己的家人，好好疼爱他吧。」

「当作我的家人……？」

戴莉雅像是听到了无法理解的话语，歪著脑袋，在嘴里嘀咕说了好几次「家人」、「姊姊」，目不转睛地望著小婴儿。

「我是在几天前刚成为姊姊，戴莉雅也在今天变成了姊姊呢。一起比赛谁是更称职的姊姊吧。」

「那一定是我赢！」

戴莉雅拍著自己的胸脯说，得意挺胸。我轻笑起来，这样一来，戴莉雅为了成为好姊姊，一定会全心全意照顾小婴儿吧。因为戴莉雅很努力又勤奋，个性也直率。

眼见戴莉雅完全上钩，身旁侍从们的眼神也变得温暖。不过，若看到年纪还小的戴莉雅这么用心照顾，罗吉娜和法蓝即便觉得是种负担，也会帮忙照料吧。

「那先决定这孩子的名字吧。只要别和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同名就好，我们可以自己取名。大家有什么提议吗？」

「我希望和我的名字差不多，这样才有家人的感觉嘛。」

戴莉雅说，兴致勃勃地端详葳玛怀中的小婴儿。如果能让戴莉雅因此更喜爱这个孩子，这样也好。于是我试著思考了与戴莉雅发音相近的名字。

「和戴莉雅相似的名字……戴特和戴尔克怎么样呢？」

「戴特……戴尔克……我喜欢戴尔克！」

戴莉雅毫不掩饰地绽开笑容，伸手轻摸了摸戴尔克的头。「戴尔克，我是姊姊喔。」于是，戴尔克忽然咧嘴笑了。

「梅茵大人，您看到了吗？戴尔克笑了耶！」

「……戴莉雅，你太厉害了。加米尔老是只会对我哭。」

突然被迫面对当姊姊的潜力有这么大的差距，我有些沮丧。

当天我提早回家，为了提升当姊姊的潜力，鼓足了干劲要照顾加米尔。然而，母亲和多莉已经把大部分事情都做完了，几乎什么也不让我做。换尿布大概也需要诀窍，每次由我换尿布，加米尔都会在换到一半时突然尿尿，害得周遭一团混乱。

「是吗，有人把孩子丢到了孤儿院……没有女性可以帮忙照顾真辛苦呢。」

母亲一边听我说，一边喂加米尔喝母乳。

「妈妈，你想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嗯……光是可以睡顿午觉，半夜哺乳就会轻松很多喔。尽量让帮忙照顾的人多补充点睡眠时间如何呢？」

从有过育儿经验的母亲那里得到了宝贵的建议，我用力点头。

「那为了让妈妈和大家可以睡午觉，我会努力学会帮加米尔和截尔克换尿布！」

「快点学会吧。」

母亲开心地笑著说，又补上一句「虽然不怎么期待就是了呢」。

隔天到了神殿，只见法蓝和罗吉娜一脸疲倦。果然是因为原本的生活步调被打乱了，要半夜准备羊乳也很辛苦吧。看来真的需要午睡。

「法蓝、罗吉娜，吃完午饭之后，你们去睡一钟的午觉吧。半夜要醒来太辛苦了。」

「梅茵大人，真是感激不尽。」

法蓝和罗吉娜说，都显得松了一口气。母亲要照顾自己的孩子就很辛苦了，现在他们却要照顾别人突然送进孤儿院的孩子，一定更辛苦。

「对了，梅茵大人，戴尔克的样子有点奇怪。

戴莉雅担心地看著戴尔克说。现在戴尔克睡得十分安详，看不出有什么异状。

「今天早上的时候，戴尔克开始哇哇大哭，但因为羊乳还没有准备好，我只好先让他继续哭。可是，他哭著哭著却突然发起高烧，脸颊还像冒泡一样变得凹凸不平。但一喂他喝羊乳，马上就恢复原状了。」

法蓝说他也看到了，但此刻戴尔克脸上一点痕迹也没有。不明白两人究竟在说什

么，大家都偏头不解。

「那准备好羊乳的时候，先让戴尔克哭一会儿吧，不找机会观察，我也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也没办法问别人是不是婴儿常有的现象。」

于是等到戴尔克肚子饿了，开始哭起来，大家一同观察。过没多久，戴尔克转而发出了凄厉的哭嚎，确实在瞬间发起高烧。

「梅茵大人，您摸，戴尔克好烫。」

我伸手一摸，彷佛静电般有种触电的感觉，戴尔克哭得更凶了。

「梅茵大人，他脸颊的皮肤又开始像在冒泡了。」

「戴莉雅，快点喂他喝羊乳。」

「是。戴尔克，让你久等了。」

戴莉雅把小汤匙放在戴尔克嘴边，让羊乳流进他口中。戴尔克戛然停止哭泣，专心喝起羊乳。于是，脸颊上像在冒泡的起伏马上消失，烧也退了。这次我再摸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法蓝，去向神官长申请会面……而且要尽快。」

听见我有些变尖的嗓音，法蓝立即离开院长室。戴莉雅神色不安地望著我。

「梅茵大人，您知道是什么了吗？」

「我还不确定，所以还不能说。」

对于戴莉雅的问题，我垂下目光摇头，希望是自己猜错了。但是，恐怕错不了。戴尔克是身蚀。而且，我想还是魔力强大到在婴儿时期就会丧命的身蚀。

看著没能给予明确回答的我，戴莉雅的双眼闪烁著不安的光芒，像要保护戴尔克般用力抱紧了他。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V 关于戴尔克的讨论

如果戴尔克是拥有强大魔力的身蚀，那在能够借到吸取魔力用的魔导具之前，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最好能有可以暂时保命的方法。

「路兹，可以拜托你去森林捡塔乌果实回来吗？只要放在工坊里的泥土地上，应该可以撑一段时间吧？」

我把人在工坊的路兹叫来院长室二楼，用小声的音量拜托他，不让站在门边的达穆尔听见。塔乌果实的存在不能让贵族知道。

我瞥了眼戴尔克，路兹好像因此大概察觉到了情况，轻轻点头，很快跑了一趟森林。这样一来，就能避免戴尔克因为魔力突然失控而丧命了。

「梅茵大人，神官长允许会面了。」

法蓝神色疲惫地回到院长室。好像是因为才隔一天又紧急要求会面，神官长和阿尔诺都对他摆了臭脸。但因为真的是急事，我也无可奈何。关于戴尔克是否是身蚀，又拥有多少魔力，该怎么处置才好，这些事情都要和神官长商量。

「那如果要带戴尔克去找神官长，今天先不用交给葳玛照顾吧？法蓝能抱著戴尔克去神官长室吗？」

我打算带著当事人戴尔克去神官长室，戴莉雅却抱紧了戴尔克，法蓝也摇头。

「梅茵大人，尚未受洗的孤儿不能离开孤儿院。」

我的房间因为是孤儿院长室，可以算是孤儿院的一部分，但不能带去神官长室，因为现在会偷偷带孩子们去森林，所以我彻底忘了，但原本为了不出现在青衣神官面前，受洗前的孩子们都是关在孤儿院里生活。

「我还以为既然要和神官长讨论，应该带戴尔克过去比较好，那也没办法了呢。」

于是我一如往常，带著法蓝和达穆尔前往神官长室。一进房间，神官长就对我露出了有些不耐烦的表情问：「这次又怎么了？」

「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可以直接在这里说吗？」

我稍微压低音量，悄悄扫视房间。神官长轻挑起眉，递来了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我握进掌心。

「重要到你居然会在意旁人的目光吗？」

「……是的 关于昨天收到的婴儿戴尔克，我认为他是身蚀。」

我讲述了早上看到的戴尔克的情况。神官长眉头深锁，长叹一声。

「虽然也要视魔力量而定……但还是婴儿时期，便显现出这么明显的徵兆，魔力量多半不低。」

「所以确实是身蚀没错吧？」

「嗯。」神官长重重颔首，用指尖轻敲太阳穴，看著我说：

「虽然也要依魔力量而定，但最好尽快让他与贵族签约。」

「签约……」

「否则他只有死路一条。」

听到这句话，我用力握紧了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与贵族签约，便能获得可以延长寿命的魔导具，但也代表将隶属于贵族，任由贵族汲取魔力，过著一辈子遭到禁锢的生活。想到和自己弟弟一样都还是小婴儿的戴尔克会有这场下场，我打了冷颤。

「神官长，不能让他像我一样，教育成可以提供魔力的青衣神官，或者成为贵族的养子吗？」

「要把那名婴儿教育成为青衣神官非常花钱，这笔钱要由谁来出？」

成了青衣见习巫女的我最是清楚，要维持这样的生活有多么花钱。即便我手下有梅茵工坊，但在过冬之前，还是差点陷入破产危机。衣服、鞋子，所有生活用品都贵得吓人。

「你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赚到所需费用，但还只是婴儿的孤儿有办法办到吗？」

「……不能。」

「还是你想支付两人份的费用？为了不是自己家人的婴儿，你拿得出这么多钱来吗？你的家人会答应吗？即便你的家人答应，但这样不会演变成孤儿院长偏袒特定的孤儿吗？」

我说不出话来。因为我也不敢保证自己可以一直支付两人份的费用，孤儿院也禁止偏袒特定对象。虽然想帮，却不知道该从何帮起，我只能语塞。

看穿了我的犹豫，神官长稍微放松表情。

「而且若要收养为贵族的养子，也需要领主的许可，并不是随心所欲就能收养任何人。你是因为拥有庞大的魔力，又具备可以自己赚钱的才智，再加上想要有效活用你的知识，才判定最好由上级贵族收你为养女。」

听完神官长的说明，原来在决定我要成为卡斯泰德的养女之前，也经历过了一番审慎讨论。肯定是神官长居中在周旋吧。

「梅茵，那个婴儿是女孩吗？」

「不，是男孩子。」

对喔，昨天向神官长报告的时候，还没有确定性别，表明了戴尔克的性别后，神官长慢慢摇头。

「如果是男孩子，想成为养子就更困难了。我以前也说过，孩子的魔力会受到母亲魔力量的影响。如果是女孩，也许还能成为养女。」

虽说是养女，但从一开始便会当作是贵族的女儿，做为政治联姻的棋子抚养长大吧，神官长低声又说。我咬住嘴唇。不论是政治联姻的棋子，还是签约后受到豢养，从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这点来看，好像都没什么分别。但我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我拥有日本人的记忆，曾经自由自在地生活过吗？

「但如今魔力不足，也许会有人想收为养子，总之要先测试婴儿的魔力量，才能讨论下一步。我想想……明天早上第三钟响后，我会带著测量用的魔导具前往院长室，没问题？」

「是，等神官长前来。」

我想归还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神官长却再一次递过来。是有事情忘了说吗？我歪著脑袋，拿起魔导具。

「梅茵，有多少人知道那孩子是身蚀？」

我听了垂下视线思考。我的侍从们全都不了解身蚀，连法蓝在看见戴尔克的症状后也没有任何察觉，跑来询问我。路兹从我想要塔乌果实的视线，大概察觉到了吧，但我想侍从们谁也没有发现。

「明确知道戴尔克的症状是因魔力而起的人，我想目前只有我而已。」

「那么暂时要隐瞒此事。尤其小心别让神殿长知道。」

「……是。」

必须向戴莉雅隐瞒戴尔克是身蚀这件事，因为只要戴莉雅不知道，她就不会向神殿长报告。眼见戴莉雅努力要当个好姊姊，这么疼爱戴尔克，却要对她隐瞒事情，让我的心情有些郁闷。

隔天第三钟响后，神官长带著阿尔诺来到院长室。配合神官长来访的时间，戴尔克已经先喂饱了，也换好了尿布。但是，唯独尿布总在换完后经常发生「怎么刚换完又！」的情况，但这也不是我们能掌控的事情。

不过，戴尔克是个很少哭的孩子，只要吃饱了，换了新尿布，大多时候都笑得很开心。要睡的时候也不太黏人，不需要耗费太多心力在他身上，所以这点真的让大家轻松很多。

顺便说，我家的加米尔比起戴尔克则是十分爱哭。尤其想睡的时候，总会吵上很久。母亲如果不抱著他，说什么都不会睡著。我也不清楚这究竟是小宝宝独自的个性，还是等到大一点了，就会比较好入睡。

现在，一个塞满稻草的大坐垫摆在我房间的角落，戴尔克躺在那上面，戴莉雅则坐在旁边陪著他。这个大坐垫就是戴尔克的床铺，由法蓝照顾的时候会搬到一楼，由罗吉娜和戴莉雅照顾时就能搬到二楼或各自的房间，非常简便。

「神官长，早安。」

一楼先是传来开门声，接著是法蓝的声音。

「那孩子呢？」

「现在在二楼，这边请。」

听见法蓝迎接神官长的声音，戴莉雅抱著笑得十分开心的戴尔克，表情僵硬地转头看向楼梯。对我来说，神官长是任何事情都能交给他处理的人，但对戴莉雅来说，可能是无法信任的对象吧。

「神官长，衷心感谢你专程前来。」

「梅茵，屏退所有人。」

阿尔诺把带来的魔导具放在桌上，在胸前交叉双手后便退下了。那是把神具上的小魔石串成环状的魔导具。

「所有人都退下吧。」

我说完，戴莉雅不安地看了看我，再看向愣愣躺在坐垫上的戴尔克，最后慢慢地走下楼梯。

确认所有人都下楼后，神官长再拿出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

「因为你这里就算屏退了所有人，声音还是一清二楚。」

我握好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后，走向躺在坐垫上的戴尔克。神官长也拿著测量魔力用的魔导具上前。然后，神官长将环状魔石套在戴尔克的额头上，魔导具便配合头部的大小，缩成了刚刚好的尺寸。如今看到魔导具会因应使用者改变大小，我也不再大惊小怪了。

「啊，开始变色了。」

看到魔石的颜色出现变化，我知道就和向神具奉献魔力一样，魔力正被吸进魔石里，贵族的孩子在出生后，好像都是用这个方法测量魔力，等到颜色的变化速度变慢，神官长便拿下头环，检查共有几颗魔石变了颜色。

「嗯……差不多是魔力稍强的中级贵族吧。」

「中级贵族吗？我还以为会比我多呢……」

比起因为身蚀只活到五岁的梅茵，现在随时有可能死亡的戴尔克，魔力量应该更多吧？但看来是我判断错误。

「婴儿和你的意志力岂能相比。他还不懂得压抑魔力，只会任其释放，但你虽然外表是小孩子，却有著活到成年的记忆，况且没有任何人教，你就已经会自己压缩魔力了。」

神官长说一旦习惯压抑魔力，魔力便会不断遭到压缩，即便是在相同的容器里，能够储存的魔力量也会跟著改变。

照神官长这样说，原本梅茵拥有的魔力量，让她在五岁时意识被魔力吞噬，所以就刚出生这时期来看，确实是戴尔克的魔力量更多。但是，因为随后换我拥有意识，又成功把热意压到体内深处，所以魔力在因此形成的空隙间增加得越来越多。然后每当热意满到快要失去控制，我又再把它们压回去，制造出了更多空隙。如此反覆之下，我的魔力才增加到了令人错愕的地步。

神官长说现在的我体内压缩了庞大的魔力，以一般小女孩的身体来说根本难以想像。原本都是在身体的第二性徵开始发育之前，才会在贵族院学到怎么操控魔力。

「那只要从小训练，贵族不也能增加魔力吗？」

「笨蛋，别说得那么简单。要让魔力遍布全身，再用意志力压抑下来，等于随时要与死亡相伴。你已经有过这样的经验了吧？」

「是的，而且是好几次。」

我数不清有多少次都在和蔓延到全身的热意奋战，把它们压进体内深处。看来我的魔力之所以变强，就是因为我以梅茵的身分开始生活后，直到进入神殿的这一年半来，每天都游走在死亡边缘。

「倘若没有足以抑制魔力的意志力，要进行压缩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当然只能等到长大，再教导怎么操控魔力，每年都会有几名学生因为操控失败而有生命危险。」

虽然生命危险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但贵族的孩子们一出生便会收到魔导具，所以不必经历这种危险。直到前往贵族院，学习怎么操控魔力之前，都是让魔力流进魔导具里。顺便说，不能去贵族院的青衣神官，当然也无法学习怎么操控和增强魔力，所以一直以来都是把魔力灌注进神具里。

「算了，你的事情不重要。毕竟现在到处都魔力不足，以这孩子的魔力量，也许会有人想收养他吧。但是，现在我们正为了你的安全在封锁消息，若要扩散这则消息，寻找想收养子的人会很危险。」

如果没有希望能成为贵族的养子，至少我想为戴尔克找到好的签约对象。我抬头看向神官长。

「……请问，神官长能和戴尔克签约吗？」

「可以，但我不想。因为我完全不需要这孩子的魔力。」

贵族会与身蚀签约，多是因为自己的魔力不敷使用，为了有更多的魔力以维持土地，和操控贵族必须掌管的魔导具，才会与身蚀签约。因为是不想声张的事情，所以上得了台面的身蚀会收作爱人或侍从，不著痕迹地留在自己身边，但完全没有受过教育的身蚀，就算一辈子被关在地下室里也是稀松平常。

……难怪公会长要砸下大把金钱，把芙丽妲教育得像个贵族。

想到戴尔克的未来，我不禁叹气。神官长也受不了地叹口大气。

「如果你这么担心，等你成为卡斯泰德的养女，大可以与他签约。」

「……我吗？」

始料未及的提议让我眨了眨眼睛，我完全没想到自己成为贵族以后，能与戴尔克签约。

「等你成为养女，取得了贵族的身分，便能与他签约，在那之前别让人知道他是身蚀，好好在孤儿院抚养长大吧。」

「衷心感谢神官长。」

如果我能和戴尔克签约，就算我要抚养他长大，也没人能有怨言，不过，可能还是问问神官长和养父卡斯泰德的意见吧，直到我成为卡斯泰德的养女之前，只要隐瞒戴尔克是身蚀的事实，抚养他长大就好。戴尔克的未来比起我原先预想的还要充满希望。我兀自十分开心，神官长瞪著我，眯起眼睛。

「梅茵，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一旦神殿长发现这个孩子，绝对会想利用他。一个是不会服从指示的你，一个是还没有自主意识的婴儿，神殿长会对谁下手可想而知。如果想保护他，就要彻底藏好了。」

为了得到可以自由运用的魔力，神殿长会想得到戴尔克吧，而万一神殿长要我交出戴尔克，我也完全无法拒绝。

「你要时刻谨记在心，能不能保护好这孩子，会严重影响到你的立场与处境。」

「是。」

今天做完魔力检测，已经吸走了不少魔力，所以暂时不会增加到超过负荷吧。――神官长这么说完，收回魔导具后便离开了。

「梅茵大人，神官长说了什么？！戴尔克生病了吗？」

神官长一离开，戴莉雅立刻冲上二楼问。我摇了摇头。

「不，并没有什么问题喔。只说以后就留在孤儿院抚养长大吧。」

「是……吗？太好了……」

戴莉雅如释重负地放松了紧绷的肩膀，抱起戴尔克，蹭向他的脸蛋。看她这样，我再次体认到，没办法让戴尔克成为其他贵族的养子，或是和贵族签约呢。

「梅茵大人，我必带戴尔克去孤儿院了。」

「葳玛，麻烦你了。」

下午法蓝和罗吉娜要休息，有戴尔克在便无法好好放松，所以要转移阵地去孤儿院。戴莉雅目送著被葳玛抱去孤儿院的戴尔克，表情十分寂寞。

「戴莉雅，你可以和戴尔克一起去孤儿院喔。」

「现在法蓝和罗吉娜都在休息，吉鲁又去了工坊，那样子梅茵大人身边就没有半个服侍您的侍从了吧。」

「那不然，我也一起去孤儿院吧？」

戴莉雅瞪著我，提醒我侍从的本分，于是我这么提议，好让戴莉雅可以移动。

「梅茵大人，我以前说过我不想去孤儿院吧？」

见她冷冷回应，我也简单带过：「说得也是呢。」然后走向办公桌。现在法蓝和罗吉娜在休息，我也不能在房间外面逗留太久，所以决定来做要给戴尔克的第二本黑白绘本。和刚出生的加米尔不一样，现在戴尔克正努力在学会翻身，应该差不多可以看懂黑白绘本了。

「梅茵大人，不知道戴尔克现在怎么样了呢？」

「应该正在睡午觉吧。」

我用墨水在白纸上画了由圆形和三角形组成的图画。接下来只要用冬季期间做好的乾燥明胶，把画了图案的纸张黏在木板上就好。等法蓝醒来，请他帮忙融化明胶吧。再把做好的木板带回家，请父亲打洞，用绳子串起来，黑白绘本就完成了。

「梅茵大人，戴尔克会不会哭，或是感到寂寞呢？」

「有那么多孩子在，应该不会寂寞吧……虽然可能会吵得睡不著觉。」

「那样子戴尔克太可怜了吧！」

「对我生气也没用喔，而且环境是不是真的很嘈杂，也要实际看过才知道啊。」

我随口这么敷衍戴莉雅，接著往写字板写下今后该做的事情。首先，要向蜡工坊购买多种不同种类的蜡，誊写版印刷的蜡纸为了便于刻字，原本不只用蜡，还会添加松脂。但是，我想先试著只用蜡涂上薄薄一层，希望可以不特别进行加工，就能直接使用于印刷上。我这样祈祷著，但也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

「梅茵大人，您都不担心戴尔克吗？」

「葳玛会好好照顾他的，所以我不担心。」

再来，要做有颜色的墨水，所以我想找墨水工坊的人一起讨论。虽然在孤儿院不能使用可以当食物的材料，但如果是委托外面的工坊，应该就可以吧。

「这种事情谁知道嘛。讨厌啦！梅茵大人，您真的有在听我说话吗？！」

我一直随口虚应后，戴莉雅生气了。我从写字板移开视线，看向戴莉雅，故意大叹口气。

「戴莉雅，如果你这么担心，就过去亲眼看看吧。葳玛也没说不行呀。」

「……我不想去孤儿院。」

戴莉雅不甘心地紧咬嘴唇。虽然想去但又不想去，这样矛盾的心情明明白白地写在了戴莉雅脸上。

「是吗？那我去看看戴尔克的情况吧？」

「太、太奸诈了！」

戴莉雅立刻抓住我的袖子，但是，在没有侍从的陪同下离开院长室，可不是淑女应有的行为，所以我说「要去孤儿院」其实只是说说而已，但戴莉雅意料之外的激动反应让我差点噗哧失笑。

「戴莉雅，要不要一起去呢？」

我这么问她，戴莉雅水蓝色的瞳孔左右颤动，一头红发微微摇晃，陷入天人交战。但是，最后戴莉雅抬起头来，只是不甘心地抿著嘴唇，眼泛泪光地瞪著我。

「……我不要。」

听到戴莉雅决意不去，我耸耸肩，重新面向办公桌。接下来，戴莉雅没有再对我说过半句话，只是闲得发慌地走来走去。但是，我总觉得在不久的将来，戴莉雅就会因为太过疼爱戴尔克，起脚走进孤儿院。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V 墨水工坊的后继者们

「梅茵，老爷要我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就在加米尔出生约满十天的时候，我接到了来自奇尔博塔商向的通知。

一定是谈好时间，要带我去蜡工坊吧。除此之外我想不到班诺叫我过去的理由，所以笑容满面，抬头看向路兹。

「班诺先生是要带我去蜡工坊吧？那法蓝一起去比较好，后天上午可以吗？」

「不，好像是有人想见你一面。」

「……什么嘛。」

我兴奋的心情瞬间降回原点。亏我想快点去蜡工坊，结果不是吗？我嘟嘴答应。

「这次的侍从你别带法蓝，可能带吉鲁比较好吧。因为老爷说了是墨水工坊的工匠。」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情立刻呈Ｖ字回升。为了开发新墨水，我正想和墨水工坊的人见一面。既然刚好有机会，顺便讨论看看能不能做彩色墨水吧。

「唔呵呵〜路兹，好期待喔！」

「你怎么突然心情又变好了？」

就算路兹投来无目以对的眼神，我还是雀跃不已，但突然想到一件事。过世的前任墨水协会长曾要打探我的消息，那说不定新的会长现在也在搜集我的情报。

「……啊，我可以和墨水工坊的人见面讨论事情吗？」

见我瞬间感到不安，路兹思考了几秒钟。

「老爷应该是判定没有问题，才让你们见面，所以不用担心吧。」

「那我就放心地期待了！」

到了约定日子的早晨，我和来接我的路兹、达穆尔、吉鲁，一起前往奇尔博塔商会。马克正在忙，但一看到我，立即走来门口迎接。

「梅茵大人，早安。客人已经到了。」

「马克先生，早安。虽然你很忙碌的样子，但麻烦你为我们带路了。」

马克沉稳微笑，领著我们走进里面的办公室，屋内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墨水，工坊师傅和一名年轻女性、墨水工坊的师傅老样子神经质地皱著眉头。

年轻女性把头发盘了起来，所以应该已经成年了，但是，她只是把红褐色的头发在脑后绑成麻花辫，再往上盘起固定而已，看来是不怎么在意外表的类型。充满好奇心的灰色眼珠子转来转去，到处观察，让她看起来更加稚气。

「欸欸，爸爸，那个女孩子是谁？」

「对方可是大小姐，别用手指人！」

原来是父女。被父亲低声一喝，她急忙把指著我的手藏到背后。不过，好奇心旺盛的灰色眼眸还是一直盯著我瞧。

「梅茵大人，早安。」

班诺说著迎接我入内，用手示意我坐在他旁边。我点点头，抬头看向达穆尔。达穆尔用流水般的动作护卫著我，协助我坐上椅子，不愧是贵族大人，动作真是优雅。

「因为沃尔夫去世了，我是成为新一任墨水协会长的比尔斯。虽然并非自愿，但既然接下了这份重责大任，我会尽力而为。」

说完，比尔斯按著眉心，接著说明了墨水协会的内部情况。因为沃尔夫的死因十分可疑，所以墨水工坊的师傅们谁也不想继任成为墨水协会长，互相推托，迟迟无法决定人选。最后，是由比尔斯接下了没人想当的会长位置。真是令人同情。

「虽然人都去世了，说他的坏话不太好……，但沃尔夫的作风太强势了，还硬是踏进了自己不该进入的地方。」

比尔斯垮著脑袋说，结果现在剩下的烂摊子都丢给他收拾， 一定是身心俱疲吧。比尔斯似乎也不是能善道的人，一字一句地慢慢说著。

「我想经营工坊，慢慢整合墨水工坊。但是，如你们所见，我很不会说话，也不擅长买卖。」

原本墨水工坊的工作，就只是制造墨水而已，再委由商业公会的商人或商店贩售墨水。但是，因为平民区贩售墨水的文具店只有一间，除了那间文具店以外，与贵族之间的买卖一直又都是沃尔夫强行独占，从中获取利益。

「过去我们这些工匠根本没在管要怎么做生意，只要制作墨水就好，但现在沃尔夫死了，必须有人代替他成为中间联络人。毕竟文具店的老板从来没和贵族打过交道，突然要他和贵族做生意，也是强人所难吧？」

利润虽然丰厚，但和贵族往来确实非常麻烦。就连在我看来，交易时应对进退可说是十分得体的班诺，在面见齐尔维斯特和神官长时也会胃痛，甚至变得紧张兮兮，光是一句问候语就要默背不少东西，一旦做错事还关系到店家的存亡，当然谁也不敢乱答应。

本来文具店的老板一直只和平民区的富豪打交道，安稳地经营至今，突然要他和贵族做生意，确实太残忍了，老板都不知道怎么和贵族往来了，继承人和都帕里更不可能知道。若有机会可以先了解、学习贵族的情况那倒还好，但听到「因为墨水协会长突然病逝，明天开始就拜托你了」，谁也无法轻易点头。

……要是可疑的死因还可能与贵族有关，任谁都想逃跑吧。

事实上，平民区店家中与贵族有往来的，也只有规模较大的大店老板，数量并不多。如果又要在大店中找到适合贩售墨水的店家，能委托的对象更是少之又少。

「公会长的商会也有在贩售给贵族的用品吧？你不考虑拜托公会长吗？」

班诺轻挑起眉，看著比尔斯。不知道是墨水，对班诺的吸引力并没有大到让他想抢公会长的生意，还是因为麻烦的事情会比获利更多，或是没办法再扩展更多业务，班诺并没有说「那由我来贩售墨水吧」。大概是期待著班诺会接下来，比尔斯听了，失望得垮下肩膀摇头。

「我也想啊，其实这件事本来就是商业公会的公会长在负责，但沃尔夫一当上会长，就自己独占……所以要是重新去拜托公会长，你也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吧？」

多半是马上想像到了公会长会摆出什么态度，班诺皱起了脸。

「会被他狠敲一笔吧，可以想像那个臭老头会笑得多阴险。」

「所以，我才想来拜托奇尔博塔商会。」

新墨水是梅茵工坊想出来的，往后也确定会成为大宗客户，奇尔博塔商会又专门负责贩售梅茵工坊所做的绘本，所以由商会来卖墨水也很合理――听了比尔斯的主张，班诺按著太阳穴摇头。

「别说得那么简单。搞不好会有贵族大人跑来问我，是不是也会承接以往沃尔夫在背地里做的那些骯脏工作，更何况我现在要是再卖墨水，公会长找我麻烦的情况肯定会比以前更严重。」

我抬起头，瞄了一眼班诺。

「那……要让给别人吗？」

我也明白班诺为什么不乐意，但一旦墨水协会把墨水委托给其他店家贩售，到时我就得和那间店打交道，一想到对方会因为我的外表就看轻我，直到可以正式购买墨水之前，不知道要消耗多少心力，我就浑身无力。

「往后等梅茵工坊开始印书，势必会需要大量墨水，所以与其由其他店家贩售，如果能由班诺先生经手，我也会比较安心。」

「看，小姐也这么说了嘛。老爷，拜托你了。」

「嗯……但是……」

班诺虽然面露难色，但语气已经没有刚才果决。察觉到了这一点，比尔斯抓住浮木般，拚命向我恳求。

「小姐，请帮我多多拜托老爷吧。」

「……要帮你说服班诺先生是没关系，那也请临助我开发彩色墨水吧。」

「彩色墨水？那是什么？」

比尔斯歪了歪头，静静坐在他旁边的海蒂猛地举起手来。

「交给我吧！我就是想讨论这件事情才过来的。」

「呃……记得你叫作海蒂吧？」

「对，她是我女儿，也是我工坊的继承人。因为喜欢做墨水，也喜欢新东西，都过二十岁了还沉不住气，小姐所想出来的植物纸专用墨水，就是由这孩子和她丈夫在制作。」

乍看起来我还以为才刚成年，想不到其实已经超过二十岁，而且还结婚了。真让人震惊！

「小姐提供的墨水做法我从来没有看过，也和以前完全不一样，让我觉得非常兴奋！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我是梅茵，往后也请你多多指教了。」

「现在就算做了植物纸专用的墨水，会买的也只有梅茵工坊。请多多购买、多多使用吧！」

其实以往的墨水只是容易腐蚀植物纸，并不是完全不能使用，所以虽然购买便宜植物纸的人变多了，但大部分人还是继续使用以往的墨水。因为没有必要特别买新的墨水。区分开来使用。而且我向墨水工坊公开的，是印刷用的高黏度墨水配方，主要是我自己想要，目前还没有其他人想购买吧。

「那看来要快点制作第一本绘本呢。」

「是啊，然后我在做植物纸墨水的时候，突然想到如果用相同的做法，应该也做得出黑色以外的颜色吧……」

海蒂说她虽然想到了可以做彩色墨水，却无法马上动手去做。

因为父亲比尔斯告诉她：「奇尔博塔商会为了把做黑色墨水的权利让给我们，还特别花了大钱签订魔法契约，说不定做彩色墨水也需要另外签约。」

而一心想要试做彩色墨水的海蒂，便跑来找班诺商量，询问能不能让她制作彩色墨水，但是，因为班诺对于墨水的制作一无所知，才安排了我们见面。

「确实可以做出黑色以外的墨水喔，请你务必试试看。」

「可是，我不知道哪些材料适合做成彩色墨水……所以今天才来这里，希望可以提供点线索给我，我搜集了很多用来做颜料和染料的原料，那你知道有哪些原料适合做成彩色墨水吗？」

那双熠熠发亮的灰色眼眸笔直盯著我瞧，我正要张开嘴巴，班诺立刻按住我的肩膀。

「梅茵，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吧？」

班诺的双眼正在强烈诉说著：别不收一毛钱就统统告诉别人！我立刻合上嘴巴，对班诺点点头，再重新面向海蒂。

「那么做为提供线索的费用，我要收取彩色墨水的一成营收。」

「太贵了！在真的做出商品之前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海蒂发出凄厉哀号。我也知道商品的研究和开发耗时又花钱。我「嗯……」地歪过头。

「虽然会收取彩色墨水的一成营收，但初期的研究费用我可以出一半。」

「好，成交！」

海蒂脸庞发亮，立刻朝我伸出手来，交易成立，我正要握住海蒂的手，班诺马上伸出大掌扣住我的脑袋，海蒂的父亲比尔斯也往她的脑门狠拍一掌。

「你们别擅自决定！」

我和海蒂双双按著脑袋，看向自己的监护人。

「……咦？可是，这样不是很合理吗？」

「合理个头！那样太多了。你都要提供线索了，初期投资帮忙负担四分之一就够了。」

「这样才合理。」

班诺修改了应该支付的投资金额后，比尔斯也点头同意。两名监护人开始讨论起细节，我则是非常想和海蒂讨论彩色墨水的事情。海蒂似乎也一样，身体不停蠕动，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著我。

「小姐，你要不要去工坊看看呢？我把想得到的材料都搜集带回工坊了，虽然也因此被爸爸臭骂了一顿。」

「太棒了！我一定要去！」

怎么回事，我好像和海蒂非常合得来。我和海蒂同时想站起来，下一秒各自的监护人就揪住我们的衣领，让我们重新坐回椅子上。

「事情还没谈完！」

「你这笨蛋，冷静一点！」

连监护人们也是默契十足。班诺揪著我的衣领，深深叹一口气。

「……没办法，暂时就由我们商会帮忙买卖墨水吧。但是，奇尔博塔商会独占的。只有梅茵工坊要使用的植物纸专用墨水，彩色墨水也包含在内。此外的墨水，如果有其他店家想要贩售，就让他们加入，别让公会长只针对我。」

「我明白，真是太感谢了。」

神情憔悴的班诺与比尔斯达成协议后，总算顺利确立了墨水贩售的方针。

「那我可以去工坊了吗？」

「我们马上来试做新颜色吧！」

我和海蒂不约而同站起来。班诺叫来路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路兹，你要看好她们……感觉像是有两个梅茵。」

「老爷，我也没办法同时顾两个人啦。光梅茵一个人就够累的了。」

班诺带著非常不安的表情目送我们离开，我笑著朝他大力挥手，前往墨水工坊。不过，大概是忍受不了我走路的速度，海蒂说完「我先回去准备喔」，就一个人冲回工坊。比尔斯脸色铁青地向我道歉，但我并不会因此不高兴，所以毫不介意。

「路兹，海蒂真是个有趣的人。虽然对工作充满热情，但个性有点奇怪呢。」

「……梅茵，你最没资格说。」

比尔斯带著我们走进墨水工坊，屋内的样子看来简直像是理科研究室。各式器具不计其数，还有像是天秤的测量工具，工匠们正在审慎秤重，制作铁胆墨水。

角落有块区域专门在制作我订购的植物纸墨水，可以看到几罐瓶子里已经装著做好的墨水。一名二十几岁的男性正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训斥著先一步回来的海蒂，内容大致上是「玩之前应该先工作」。

「比尔斯先生，海蒂现在很忙吗？」

「……不，还请小姐别介意。喂，约瑟夫「今天先到此为止，让海蒂招呼客人吧。」

比尔斯扯开嗓门说完，海蒂立即小脸发亮地转过头来，名为约瑟夫的男子则吃惊地张大眼睛。

「师傅，你是认真的吗？！居然要让海蒂招呼客人！」

「这位可是重要的资助者，为了彩色墨水，愿意负担那丫头四分之一的研究费，所以今天不用阻止她做研究，你只要在旁边看著，别让她失礼就好。」

听著两人的对话，可以想像海蒂平常受到了怎样的待遇。

「小姐，这小子是约瑟夫，也是海蒂的丈夫，是工坊实质的继承人。他和海蒂往后还请你多多关照了。」

「我是梅茵工坊的工坊长梅茵。今天来是为了购买已经做好的植物纸墨水，和参观要怎么制作彩色墨水。」

我说完，约瑟夫安心地吁了口气 大概是虽然做好了植物纸墨水，却没有客人要买，十分担心吧。

「这些是目前做好的量。」

「那明天请把这些墨水送去店里。」

先由商会都帕里的路兹向师傅买下墨水，之后再卖给梅茵工坊。虽然看起来很麻烦，但好像一定要照著这样的步骤进行。生意上的事情就交给路兹，我环顾工坊。陪我一起过来的达穆尔和吉鲁也很少见到平民区的工坊，大感好奇地东张西望。

「小姐，这边，这边。」

我走向对我招手的海蒂。果然如她所说，那里搜集了不少东西，只是都是少量，因为已经磨成了粉末，所以看不出来原本是哪些材料。而且不只用来做颜色的原料，还搜集了各式各样的油。

「海蒂，这些油是什么？」

「我每种油都搜集了一点。因为只有亚麻仁油，可能会不够用吧？」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

我之前虽然想要可以用来做墨水的乾性油，但在这座城市里，我一看就知道的东西只有亚麻仁油。因为有质感与麻类似的布料，我才猜想这里应该有亚麻仁油。但是，光靠亚麻仁油不知道能否提供充足的用量，价格也偏高，所以我一直想找到其他可以替代的油类。难得搜集了这么多，乾脆趁这机会查清楚这个世界有哪几种油吧。

「油类有分可以乾燥的乾性油，和无法乾燥的不乾性油，这两者中是乾性油才适合做成墨水。」

「啊，这样的话，除了亚麻仁油以外就只有几种能用了，像是蜜粟、婆多、艾查和涂罗茉。」

海蒂接连说了好几种油的名称，拿出那几种油。听到胡桃和好几种花的名字，我急忙往写字板抄写下来。

「我所知道的墨水，大多都是添加了有颜色的矿石粉末……啊，例如把这种黄土般的泥土加进去，就能做出介于黄色与褐色之间的颜色。」

「好，那我们试试看。约瑟夫，你来帮我。」

海蒂叫来约瑟夫，很快开始实验 约瑟夫在大理石板上研磨起黄土和油。

「……嗯？怎么没有变成褐色？！」

「为，为什么？」

黄土和油混合之后，应该会变成土黄色，不可能是其他颜色。然而，出现在我面前的颜色却是蓝色。看到大理石上一片晴空般的鲜艳蓝色，我哑然失声。

「也、也试试看其他种油吧。」

约瑟夫和海蒂按著蜜粟、婆多、艾查和涂维茉的顺序，和黄土一起研磨，但只有艾查油变成了我所知道的土黄色，除此之外不是变成红色，就是变成蓝绿色「完全出乎预料。

看著大理石上的五种颜色，不光是我，大家都不停眨眼睛。

「怎么看这也太奇怪了吧？」

「是啊。想不倒只是用的油不一样，颜色也会不一样。虽然出乎意料「但只用几种原料就能做出这么多种颜色，也算是值得恭喜的事情吧？」

负责研磨的约瑟夫转著手臂和肩膀，舒缓紧绷的肌肉，一脸疲惫地看向我。

「小姐，想不到你这么乐观。」

「因为我想要的就是彩色墨水，只要不是变成透明的颜色，我都可以接受。」

我先把各种组合的结果写在写字板上，也许这当中有什么定律。路兹看著彩色墨水，纳闷地歪过头。

「为什么结果会变成这样？」

「你也这么觉得吧？很神奇对吧？很想解开这个谜题对不对？」

海蒂脸庞发亮，握住路兹的手，看来海蒂属于那种一遇到无法理解的事情，就要想办法搞清楚的类型。我合上写字板。

「海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调配出几种颜色。」

「咦咦？！小姐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奇妙的现象吗？！」

海蒂瞪大灰色双眼，彷佛遭到了我的背叛。约瑟夫立刻从旁伸出大掌，扣住她的脑袋瓜。

「喂！别以为小姐也跟你一样是怪人！」

「什么怪人，太过分了！我只是以为这位小姐可以了解我。」

虽然对海蒂很过意不去，但我并不想查清楚为什么会有这么神奇的现线，只想为了可爱的弟弟加米尔做出彩色绘本。顺便声明，虽然我不想解开这种神秘现象，但如果有人要把研究结果整理成书，我倒是非常欢迎。

「比起原因和理由，我更想知道结果。艾查油磨出了我想像中的颜色，那接下来试著用那边的蓝色粉夫和艾查油一起研磨吧。只要每种组合都试试看，也许可以发现这之间有没有什么共通点。」

我指著蓝色粉末说。海蒂笑了起来，用力点头。

「这点我的意见和你一样，那每种组合都试试看吧。」

但是，艾查油虽然做出了我预期中的土黄色，但和青金石般的蓝色粉末混合后，却是变成了亮黄色。虽然适合用来画油菜花田，但虽不是我想要的颜色。另外，能做出青金石般蓝色的，却是亚麻仁油。

「……这下子可伤脑筋了。」

面对五种油和大量原料，我瞪著记录了结果的写字板，发现自己的知识与异世界的常识间存有著莫大的鸿沟。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V 彩色墨水的研究

做好的彩色墨水装在瓶瓶罐罐里，每个瓶子都挂著小木牌，标记了是由哪种油搭配哪种原料。约瑟夫一一把那些瓶子收进浅底木箱里。

由于已经连续研磨了好几个小时的墨水，约瑟夫和海蒂的手臂都到达极限，再加上时间快中午了，两人份的写字板也写满了字，所以决定今天的实验先到此结束。因为自己的写字板写不下了，我还借了路兹的写字板记录实验结果，看著两份写字板，我忍不住发出沉吟。

「无法预测能调配出什么颜色，这点真是伤脑筋呢。」

「但试做了这么多，好像可以稍微看出规则了吧？而且可以这么清楚地把结果记录下来，好厉害喔。幸好有会写字的小姐一起帮忙，真是太棒了！」

海蒂开心地看著我的写字板，极力称赞。海蒂说她虽然看得懂一些和工作有关的数字和单字，但文字完全看不懂。之前就算做了各种实验，但所有结果都只能硬背下来。

「我倒觉得能把那么多的实验结果都背下来，海蒂的记忆力更厉害喔。」

「但很遗憾，海蒂的记忆力只在实验时才派得上用场，离厉害还远得很。」

约瑟夫垮下肩膀说。路兹看著我，露出调侃的笑容。

「这点梅茵也一样。她只有关系到书的时候，才会表现出异于常人的专注力和行动力。」

约瑟夫和路兹似乎在奇怪的事情上气味相投，不时互拍肩膀，安慰彼此。

……能找到气味相投的人是件好事，因为每天会过得越来越开心嘛。

「那整理好了今天的实验结果，我后天再过来。」

「我不会写字，那就拜托小姐了。」

我和海蒂笑著握手道别，本来打算今天直接回家，整理实验结果，吉鲁却露出了有些犹豫的表情，拉了拉我的袖子。

「吉鲁，怎么了吗？」

「梅茵大人，我也想要写字板……」

吉鲁垂下视线，低声咕哝说。对喔，我说过因为他会读书写字了，等到了春天要订做写字板给他。

「那我们现在去约翰的锻造工坊，订做吉鲁的铁笔吧。之后我再回家整理今天的结果。」

因为都在工匠大道上，墨水工坊和锻造工坊距离很近。但快要进入中午的休息时间了，约翰也许会不高兴――我这样想著，走向锻造工坊。

「午安，约翰在吗？」

「噢，小姑娘。」

正在招呼其他客人的师傅用炯炯大眼扫向门口，但一看到是我，马上露出了憋笑的表情。他嘻嘻嘻地笑著，请我往空位坐下。

「我马上叫约翰出来……喂，古腾堡！你的资助者大人来了！」

「噗！」

师傅用揶揄的语气大声喊完，路兹和吉鲁都慌忙摀住嘴巴。看来在锻造工坊，古腾堡这个绰号完全已经固定用来称呼约翰了。

「师傅，就说别用那个名字叫我了！」

虽然我认为古腾堡是十分值得骄傲的优秀称号，但当事人约翰似乎不太喜欢。他一个箭步从里面冲出来，噙著泪目向师傅抗议。

「约翰，午安。」

「啊，梅茵大人，欢迎光临。」

「不好意思在中午休息时间前过来，但可以向你订做东西吗？」

「……可是，之前的订单还没有做完。」

大概正在制作我加订的金属活字，约翰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但因为现在神官长禁止我进行活版印刷，所以金属活字并不急，只要接下来两年的期间，慢慢完成大量的金属活字就好了。

「请优先制作这次的订单吧。是我之前也订做过的铁笔，我想帮吉鲁也做一支。」

「乐意之至！」

我一说要订做铁笔，约翰的脸庞马上发亮，还往上高举拳头，然后用感动万分的表情喃喃说道：

「呜……好久没接到金属活字以外的工作了……」

……真是对不起。

约翰除了我以外还没有其他资助者，所以只能没有止境地制作金属活字，而且每次一做金属活字，师傅等工坊里的工匠们都会戏称他是古腾堡。看来偶尔也该委托给约翰其他工作。

「那我下次也会来订做金属活字以外的东西。」

像是做蜡纸用的熨斗，誊写版印刷用的铁笔和钢版。我想到了几个想请约翰帮忙做出来的东西，但全都是印刷用的工具。

「我会期待金属活字以外的订单。」

约翰兴高采烈地接下了铁笔的委托。看著他的笑脸，我心里产生了些许罪恶感。再怎么看，约翰好像都逃离不了被叫作古腾堡的命运了。

订完吉鲁的铁笔，走出锻造工坊，象徵中午的第四钟响了。

「梅茵，你要回家吧？」

「嗯。」

「我肚子饿了，想早点回店里，所以我背你吧。」

路兹说完蹲下来，大概是若不早点回去，能吃到的午饭会减少吧。我知道自己在赶时间时只会变成累赘，所以乖乖地爬上路兹的背。路兹立刻站起来，半是奔跑地回到水井广场。

「梅茵，那你接下来就待在家里，整理今天的实验结果吧。我下午会再去梅茵工坊看看，还要向老爷报告，所以你别乱跑喔。」

路兹在水井广场把我放下来，再把写字板放在我手上，立刻转身跑回商会，看来是真的很担心午餐。目送路兹离开后，我转向眨著眼睛的吉鲁和达穆尔。

「吉鲁、达穆尔大人，今天也谢谢你们了，我接下来不会再外出，所以请两位也回神殿吧。」

「嗯，你明天会来神殿吧？」

「是的。虽然其实我很想去墨水工坊，但如果不练琴，罗吉娜会生气的。」

我把路兹的写字板放进托特包里，自己一人上楼回家。

「我回来了。」

我尽可能安静地打开玄关大门，但铰链还是无可避免地发出了叽叽叽的倾轧声。

滑也似地进屋后，听见母亲说：「梅茵，你回来啦。今天真早呢。」看母亲站在炉灶前面，应该正在准备午饭。

「妈妈，加米尔呢？还在睡吗？我没吵醒他吧？」

「嗯，你放心吧。」

我瞄向卧室的方向问，母亲轻笑著点头。

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以免吵醒加米尔，偷看了眼加米尔的睡脸后，放好东西，洗好了手，和母亲一起吃午餐。

「呼哇、呼哇……」

吃到一半，加米尔开始发出细微的哭声，母亲急忙把饭吃完，冲向加米尔。

「梅茵不好意思，帮我收拾一下。」

我洗好自己和母亲的碗盘，归位后，再坐在厨房桌前，开始把自己和路兹写字板上的实验结果抄写在做失败的纸张上。

虽然乍看之下完全没有规则可循，但把实验结果抄写成列表以后，好像可以看出一些定律。亚麻仁油多会调出蓝色系，蜜粟油是绿色系，婆多油是红色系，艾查油是调出黄色系居多，涂罗茉油会不规则变化，调出来的颜色有粉色系的感觉。

「嗯……虽然有些颜色并没有照著这样的规则，但稍微可以看出大方向了。」

用不同原料搭配，意外可以调配出许多种颜色，只要把变色结果整理成列表，应该可以调配出比预期要多的颜色。

「梅茵，你在做什么？表情好严肃。」

母亲用一条像婴儿背带的长布把加米尔裹起来，让他躺在里面，从卧室走出来。已经喂完母乳，吃饱了吧，加米尔张著清澈的大眼睛。

「我在为加米尔做绘本喔，所以现在在研究漂亮的彩色墨水。」

「从头开始研究吗？那得花上不少时间吧。」

「嗯，应该会很久喔，加米尔，今天心情还好吗？」

看著躺在背带里的加米尔，我摸了摸他的脸颊。加米尔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我。虽然在姊姊这方面的魅力上，我彻底输给了和戴尔克如胶似漆的戴莉雅，但光是不再惹哭加米尔，我就很满足了。

「加米尔、加米尔，是梅茵姊姊喔。」

和加米尔玩了一会儿后，加米尔又开始显得想睡。母亲进房去哄加米尔睡觉，我再仔细看起自己写好的列表。

「嗯？」

看著油的名称，我才发现里头并没有自己在日常生活中很常接触到的帕露油，也许值得一试。

「不知道帕露油会调出什么颜色，那带一点去工坊吧。然后，也要把做好的墨水涂在纸上，测试看看会不会变色，和放久了以后能不能维持颜色，还要确认叠色之后会有什么结果。」

我把好奇和想测试的事情逐一写下来，下次再问问海蒂，一起做实验。

隔天前往神殿，练习飞苏平琴和帮忙神官长处理公务。下午因为戴尔克去了孤儿院，陪伴闲得发慌的戴莉雅。再拜托路兹，从工坊带纸笔回家。明天要带去墨水工坊，试著实际把墨水涂在纸上。

再隔天，带著冬天剩下的帕露油和纸笔，我和吉鲁、达穆尔、路兹一起前往墨水工坊，大概是等不及了，海蒂在工坊前面走来走去。一看到我们，她立刻脸庞发亮，大力挥手。

「小姐，早安！我等你们很久了！」

「海蒂，早安。这是整理了实验结果的一览表。」

一进工坊，我马上把前天整理好结果的纸张拿给海蒂。海蒂兴冲冲地看起一览表，但随即垮下脑袋。

「我只看得懂一些材料，其他完全看不懂。」

「还有，这边是我在整理表格时想到的事情……」

我列举出了想尝试的事情后，海蒂也双眼发亮，用力点头。

「因为帕露只有冬天才采得到，我才没有列进来考虑。说不定会出现有趣的结果，我们马上试试看吧。」

海蒂和约瑟夫分别用不同的原料，加了我带来的帕露油一起研磨。海蒂是红色，约瑟夫用了蓝色原料，研磨了好一会儿后，并没有出现奇怪的变色，反而维持著添加原料原本的颜色。

「好厉害，帕露油两边都调出了预期中的颜色呢。」

看著大理石上调好的墨水，我瞠目结舌，因为先前墨水一直出现奇怪的变色，现在看到墨水终于正常地反应出了原本的颜色，我忍不住非常感动。海蒂看著做好的墨水，也感叹地大口吐气。

「帕露油调出的色彩很鲜艳，品质也很好呢……要是冬天以外也能采到帕露就好

了。」

海蒂说得没错，只能在冬季晴天采到的帕露，并不是可以随意使用的原料。虽然油的品质很好，但非常遗憾 不适合量产。我和海蒂无比惋惜，约瑟夫在旁边已经马上在为下一步作准备。

「那接下来试著把之前做好的墨水涂在纸上吧。」

海蒂也帮忙约瑟夫，手忙脚乱地搬来之前做好的墨水。看著作准备的两人，我问

路兹：

「路兹，帕露树可以做成纸张吗？」

因为陀龙布这种魔树可以做出品质优良的纸张，我心想说不定帕露树也可以。帕露油的品质也提高了我的期待，所以我这么问路兹，但他立即回答「我想不可能」

「帕露是种一碰火就会融化消失的树耶。只是蒸而已就会消失，怎么可能有办法剥到树皮。」

「……帕露树这么奇怪啊？

我因为冬天去不了森林，从没见过帕露树。只听说是一种只在冬季晴朗早晨出现，非常神奇又美丽的树木，但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究竟长什么样子。

「小姐，准备好了。」

听到海蒂的呼唤，我叫来已经拿著笔待命的吉鲁，请他涂上墨水。我带了几张做失败的佛苓纸和陀龙布纸，虽然不会用陀龙布纸做绘本，但我还是想看看会出现什么反应。

「呜哇……」

想不到用的纸不同，显色情况竟然也不一样。陀龙布纸上的显色和墨水原本的颜色几乎一样，但佛苓纸的显色有些黯沉。但只是稍微偏暗，只要不和陀龙布纸摆在一起，并不是很明显，没关系的――我这样说服自己，然而放得越久，墨水变乾后，颜色却变得越来越黯淡。

「看来也要试做其他材质的纸张，实验看看才行呢。」

我比对著陀龙布纸和佛苓纸上的墨水，发出沉吟，但路兹轻轻耸肩。

「但我们暂时只会用到佛苓纸，配合佛苓纸研究彩色墨水，比较好吧？」

路兹说得对，梅茵工坊只生产陀龙布纸和佛苓纸这两种纸张。还是以要做绘本的佛苓纸为主，研究彩色墨水吧。

「这个红色原本很漂亮，但乾了以后，却变成了偏暗的红褐色呢。倒是很适合用来画血迹。」

「我们不需要这种用途有限的墨水啦！」

我对路兹的吐槽嘟嘴抗议。搞不好真的用得到啊，因为在神话故事里，不时会有关于流血的描述。

「不过，这真的很难呢。我总算明白为什么艺术类的工坊都把颜料配方视为是机密了。」

海蒂交抱手臂，瞪著变色的墨水。要自己做颜料十分困难。

班诺告诉过我，颜料因为没有签订魔法契约，所以哪间工坊要怎么制作都没有问题，但由于配方完全是工坊独自想出的做法，被视为是机密，也不会把颜料卖给平民区的人。

颜料都是卖给喜爱绘画的贵族，工坊先是收到订单，在制作完成后，再亲自交货给贵族。这是曾是艺术巫女侍从的罗吉娜告诉我的。她说如果不向同一间工坊订购，就无法取得相同的颜色，所以克莉丝汀妮是好几间工坊的老主顾。

「小姐，请你去查查看为什么会变色吧。」

「但我认为结果更重要。」

我也知道基础研究很重要，但我只是想为加米尔做绘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调查这种事。我只想快点取得彩色墨水。

「那现在试著叠色吧。吉鲁。」

「是，梅茵大人。」

吉鲁用蓝色墨水，往刚才画的各色颜料画下一条直线。叠色的部分瞬间变黑。并不是完全的黑色，只是变得很灰暗，但没有一个颜色还保留著鲜艳的色彩。所谓「混合的危险」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吗？

「……怎么办？」

吉鲁捏起变了色的纸张说，我们看著变作暗色的色彩，全员哑然失声。太过出乎预料的结果，让我们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约瑟夫摇了摇头，率先打破沉默。

「看来颜料一次只能使用一种颜色吧。」

「可是，如果不能叠色，根本画不了画啊，一定是绘画工坊的颜料还有什么秘密。」

海蒂说得没错，要是和其他颜料叠色就会变黑，那根本画不出装饰在神殿贵族区域里的那些画作。肯定是这里的颜料还隐藏著我不知道的秘密。

「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就算再试做其他颜色，也会随著时间变色，又没办法叠色，根本没办法使用。」

能不能想办法偷偷溜进绘画工坊，查出颜料的秘密呢？看著陷入瓶颈的墨水研究。我沮丧地垮下肩膀。

既然无法立即使用，事实上彩色墨水的研究可以说是失败了。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家，和多莉一起煮晚餐，报告今天的结果。

「所以就是这样，彩色墨水的制造马上遇到难关了。」

「一叠色就会变黑，那还真是伤脑筋呢。」

「嗯，真的很伤脑筋。因为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印刷啊。」

我嘟著嘴，搅拌正在煮的汤。母亲一边看著我们做饭，一边喂加米尔母乳，讶异地侧过头说：

「你上色的时候没使用固定剂吗？」

「……固定剂是什么？」

丽乃那时候摄影有定影剂，绘画也有定色剂，但我不清楚这里的固定剂具体是指什么东西。母亲瞄了眼偏头不解的我，视线又拉回到胸前的加米尔身上，说：

「固定剂就是让颜色能固定不变的药剂啊。要染布的时候也会用到，颜色才不会染得太深……」

「妈妈，请再说明得详细一点。固定剂要怎么做呢？」

我的双眼锐利发光，注视母亲。母亲露出了非常为难的表情。

「不知道能不能告诉你呢……」

「我会去调查会不会触发到契约魔法。」

「……嗯，既然梅茵可以自己去查能不能制作，那告诉你应该没关系吧。」

母亲有些担心地这么说完，告诉了我做法。

首先要把亥兰这种花的花茎放进果南荻树的树液里，熬煮倒变得浓稠，就能做出固定剂的原液，真正要使用的时候，再以一比二十的比例用热水稀释即可。

「但是布和纸需要的比例可能不一样，你自己再注意一下吧。」

「妈妈，谢谢你。我再试试看。」

知道了固定剂的存在后，我立刻拜托路兹，请他搜集材料。路兹也从来没听说过固定剂，佩服地张大眼睛。

「居然有这种东西。要不是伊娃阿姨在染色工坊工作，我们根本不会知道。」

「嗯。等搜集到材料，我想马上试做，妈妈也告诉了我详细的做法……」

看到研究亮起了希望的光芒，我开心得哼歌，路兹和吉鲁却异口同声阻止我。

「梅茵，你只要教我们怎么做就好了。」

「没错，由我们来做。梅茵大人不能动手。」

如果要在梅茵工坊制作，我就不能出手帮忙。对于只有自己一人被排挤在外，我不满地噘起嘴唇抗议，却没有半个人站在我这一边。

之后前往商业公会调查了有无这方面的魔法契约，再请班诺帮忙寻找材料，制作固定剂的准备便完成了。面对新的挑战，路兹和吉鲁也是当天从早开始就跃跃欲试。我只负责把详细写了做法的木板交给两个人，任务就结束了。

遭到排挤让我有些不甘心，所以在练完飞苏平琴后，我告诉了罗吉娜关于彩色墨水的事情，顺便向她哭诉自己今天遭到 排挤。

「所以今天就只有我遭到排挤，吉鲁和路兹他们自己在做固定剂。罗吉娜也觉得他们很过分吧？」

但是，罗吉娜比起我被排挤，更对于我不知道固定剂这件事感到惊讶，瞪圆了眼睛。

「哎呀，梅茵大人不知道固定剂吗？画画都需要固定剂喔，没有的话根本没办法画画。」

这里竟然也有一个知道固定剂的人！而且还是绘画的必要工具。不过，罗吉娜说她只用过做好的固定剂，所以不知道怎么制作。

「那么，难道梅茵大人也不知道怎么使用固定剂吗？」

「不知道，请告诉我。」

母亲只知道染布时的用法。如果要做绘本，需要绘图时的使用方式。我立刻拜托罗吉娜，她咯咯轻笑出声。

「要先把固定剂涂在纸上，然后把纸晾乾。这样一来画画的时候，即使叠色也不会变色……梅茵大人知道许多令人惊讶的事情，却不知道大家一般都知道的东西呢。」

「因为我以前从来没有用颜料和墨水画过画啊。」

「原来如此。」罗吉娜轻声说完，拍了一下手，嫣然微笑。

「那么等固定剂和彩色墨水做好了，可以请葳玛教梅茵大人怎么画画呀。绘画也是教养的一种唷。」

「我会考虑。」

因为不想再被占去更多自由时间，我十分敷衍地回答。但是，内心也有道声音在小声说：都已经确定两年后要成为贵族的养女了，还是先学起来比较好吧？

从母亲那里问出了固定剂的做法，罗吉娜也教了使用方式，现在涂上墨水后，颜色既不会变暗，叠色也不会变黑，总算可以画画了。

彩色墨水大功告成！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V 挑战做蜡纸

彩色墨水基本上算是完成了。在涂了固定剂的纸上虽然可以叠色，但如果是直接在调色盘上混色，颜色还是会变黑，所以在使用上必须非常小心，但不论如何，算是前进了一大步。

「唉……结果突然一下子就完成了。」

眼看彩色墨水完成，我松了一大口气，但海蒂和我不同，像是乐趣遭到了剥夺的孩子般愁眉苦脸，低声嘟嘟囔囔。做实验的时候她看来非常开心，现在却在查明原因之前就结束了，所以觉得非常遗憾吧。约彦夫受不了地往海蒂的头敲了一记。

「彩色墨水都做好了，小姐出资赞助的研究已经结束了。」

「但因为得到了重要的成果，如果海蒂想继续研究，我还是可以提供一些资金喔。」

我说完，海蒂立刻恢复满面笑容，约瑟夫不敢置信地扭过头来看我。

「因为如果想让色彩更加鲜艳、增加更多种颜色，彩色墨水的基础研究还是非常重要。我只是因为这次没有什么时间，才以完成彩色墨水为优先，但我也希望以后可以继续研究彩色墨水喔。」

而且虽然我不想自己找出变色的原因，但如果有人愿意代劳，我是乐意之至。

「小姐，你最棒了！」

「小姐，你对海蒂太好了啦！」

「因为对我来说，海蒂和约瑟夫也是古腾堡的同伴啊。」

印刷也需要制造墨水的人，能够找到新的古腾堡伙伴，我咧嘴一笑。路兹抱头哀号：「居然又增加了！」海蒂和约瑟夫则是歪著头，眨了眨眼睛。

「古腾……咦。什么？」

「古腾堡，是改变了书本的历史，留下了等同神迹的伟人喔！现在这个城市里的古腾堡，有负责做金属活字的约翰、做植物纸的班诺先生，还有负责卖书的路兹。另外还有制作印刷机的英格先生，海蒂和约瑟夫则是负责做墨水的人，也都是古腾堡的伙伴。为了我想看的书，需要你们这些古腾堡，所以出钱赞助也是当然的。」

我挺起胸膛说明，但约瑟夫还是满脸问号，只有海蒂高兴得跳起来欢呼。

「约瑟夫，小姐说我们是古腾堡耶！还说这是工作！愿意出钱赞助！我可以继续研究耶！万岁！」

彩色墨水暂时是完成了，今后海蒂想继续研究也没关系。有时候若能找出原因，或许还能带来更多帮助，所以我也希望她继续研究墨水。

「只不过，墨水的制作还是最优先事项。要是没有在我订好的日期之前提交我订购的墨水，我会不由分说地中止资助。」

「呜咦？！」

像海蒂这种类型的研究狂，一旦开始研究，常常会把其他事情抛在脑后。必须先声明什么是首要之务，并且订定没做到时的惩罚，否则会根本不受控制。

「不愧是同类，很清楚海蒂有可能会做的事情嘛。」

路兹笑著说道，约瑟夫也摀著嘴巴噗哧失笑。看这样子约瑟夫会负起责任，在海蒂研究时帮忙监督吧。

「现在有彩色墨水了，接下来好想要蜡纸喔。」

下一步我想准备的，便是誊写版印刷中不可或缺的蜡纸。因为能照著铁笔刻出的笔划印出图文，所以如果要做绘本，比起切割文字做纸版或组合金属活字，更能够轻松地印出文字部分，图画方面也能印出更加细腻的线条，所以葳玛的图画也更能完美呈现吧。

「现在的纸版不行吗？」

「不是不行，现在这样还是可以做绘本喔。但如果可以做出蜡纸，就能有更多种表现方式。而且比起用笔刀小心翼翼地切割纸版，用铁笔刻字会简单得多，还能画出细腻的线条。」

若要制作蜡纸，首先需要薄透得几乎可以看见另外一边的纸张。

但是，连路兹也只有两年半的造纸经验，孤儿院的孩子们开始做纸到现在甚至不满一年。虽然抄得出可以两面印刷的绘本用厚纸，但如果想抄出平均且薄透的纸张，还是相当困难，目前梅茵工坊正在进行这项挑战，但失败的次数还是远多于成功。听说都是在拿下竹帘，或是放上木板要晾乾时破掉。

「陀龙布倒是满简单就能做出来。」

路兹盘著手臂，面色凝重。陀龙布的纤维比佛苓细又长，所以可以抄出又薄又均匀的纸张。但是，因为陀龙布纸太过昂贵又稀有，拿来做纸版太浪费了

「要是不靠佛苓纸想想办法，价格会变得很可怕吧。」

「……是啊。」

关于纸张的改良，只能请路兹和吉鲁带头努力了。现在在工坊制作绘本用纸张的同时，也聚集了双手比较灵巧的人，努力抄出薄纸。

大家努力抄纸，测试著要怎么做才能够提升成功机率，就这么过了几天后，路兹吃完午饭回来，来到院长室。

「梅茵，老爷要我传话给你。他说蜡工坊有回覆了，说是明天下午有时间。」

「真的吗？太好了。这下子也能做吉鲁的写字板了。」

当天晚上，我拜托父亲为吉鲁做了和路兹相同尺寸的写字板外框，之后只要再往中间倒蜡就完成了。现在我写字板上的蜡也减少了不少，也没有了柔软度，所以我想顺便重新倒蜡，于是把写字板里的蜡挖空。

「班诺先生，早安。」

「好，那走吧。」

班诺一把抱起我，开始大步前进，隔著班诺的肩膀，我看见吉鲁正宝贝地抱著我交给他的写字板外框，和路兹一起小跑步地跟在后头。

对于班诺动作粗鲁地把我抱在手臂上，达穆尔一瞬间面露狐疑，但看见班诺大步流星，好像很快便明白了是因为我无法跟上他的速度，也开始大步移动。

「班诺先生，关于可以消除蜡烛臭味的方法，你觉得可以卖多少钱呢？」

在去工坊之前，必须先和班诺讨论清楚。我不希望他事后才说我又失控了，或是骂我擅自决定。

「这和之前把墨水配方卖给墨水协会一样，不该只卖给一间工坊，卖给协会比较妥当。毕竟那不是一间工坊负担得起的金额。」

「这样啊。」

看来会是一笔大数目。那就能拿来当作资金，提供给不论哪一方面都需要研究开发和改良的古腾堡伙伴们。我正心想著要好好谈判，班诺却低声提醒我：

「这件事由我来交涉，你别出面。难保不会再遇到像沃尔夫那样的人。」

「……是。」

盐析这件事的交涉，就决定交给班诺了，至于获利的分配和交涉方式，说好之后再讨论。

「之后才要交涉的话，那你今天去蜡工坊要做什么？」

「今天要请工坊的人帮吉鲁和我的写字板倒蜡，另外，我还想购买各种不同种类的蜡。」

「今天只要买蜡而已吗？」

班诺问，我点点头。首先我想试试看能否不改良蜡，就能做出蜡纸。如果顺利成功，表示运气不错；如果失败了，就只能进行改良。

「虽然我也希望不添加任何东西就能做出蜡纸，但要是失败了，就只能请工坊帮忙改良了。要添加松脂那类的树脂，把蜡做得再有黏性一点。」

蜡纸所用的蜡还添加了松脂那类的树脂和石蜡。但这里不可能有从石油提炼出来的石蜡，也不知道我的知识在这里是否通用。

而且想到彩色墨水的变色，也说不定会出现奇怪的变化，所以改良蜡的时候，我还是想请专家帮忙。

「哼……所以今天只是买蜡，失败的时候再请他们帮忙？」

「是的。」

班诺带著我走进蜡工坊。工坊里头充斥著沉闷的热气，和兽脂那种难以形容，让人想摀住鼻子的臭味。

因为班诺已经联络过了，师傅很快便走出来。

「啊，班诺先生，欢迎光临。今天有什么吩咐吗？」

「请把最便宜的蜡倒进这里面。」

我和吉鲁递出写字板，师傅说著「啊，之前也来过吧」，马上为我们倒蜡，因为在凝固之前不能乱摸，吉鲁沉不住气地注视著透明的蜡被倒进写字板里，嘴角不由自主上扬。不时还往蜡吹气，想让蜡早点冷却，那副模样有点可爱。

「吉鲁，你那样子吹气，表面可能会凝固成波浪的形状喔。」

我笑著提醒，吉鲁的肩膀一震，转头看向我。

「对啊，梅茵之前才在快凝固的时候用手戳蜡，结果害得表面凹凸不平，所以听她的准没错。」

「路兹，你太多嘴了！」

竟然多嘴暴露了我的糗事，我狠瞪向路兹。吉鲁轻笑起来，和写字板保持距离，看来是不想重蹈我的覆辙。

「班诺先生，应该还有其他事情吧？不然怎么会特别联络我们。」

往写字板倒完蜡，师傅收拾了工具，走到班诺旁边问。班诺轻轻点头。

「嗯，麻烦你工坊里有的蜡，每种都各给我一小盒。」

「每、每一种吗？不是要买平常的蜡烛？」

「对，不要弄错了。我不是要买蜡烛，是蜡。」

听了班诺的订单，师傅双眼瞪得老大。往常奇尔博塔商会的老爷都是来买蜡烛，指定蜡烛的大小、原料和数量，这次却是要买做成蜡烛前的蜡，而且是每个种类都要，肯定完全出乎师傅的预料。

「请问究竟是要做什么？」

「这还不能说。」

班诺微笑回答，师傅手托著下巴，陷入沉思。班诺近来精力旺盛地不停开发新事业，自然会联想到他一定又要做什么新产品了吧。

「我明白了，明天之前会送去店里。」

「如果有现在就能准备好的，能先给我一、两盒吗？」

「好，我马上准备。」

师傅急忙走进里面的工作区，吩咐正在工作的工匠们。于是，我们拿著两盒不同的蜡，离开了工坊。

「拿去，这下子你就能测试了吧？」

「谢谢班诺先生。」

回到奇尔博塔商会后，我和班诺重叠公会证，支付了蜡的费用。然后我把盐析的做法写在纸上，决定代理谈判的手续费。之后就交由班诺代为和蜡协会交涉。

「那等回工坊，我们马上开始试做吧。」

我把蜡盒交给吉鲁说，但路兹立刻抓住我的肩膀，一脸不安。

「梅茵，慢著。你到底要做什么？又要怎么做？你根本没有说明清楚，先在这里解释完再回神殿。」

因为在工坊我不能动手做事，所以必须事先说明。本打算回到孤儿院长室再说，但先在奇尔博塔商会说明，更能防止情报外泄吧。我点了点头。

「我们不是做了薄薄的纸张吗？就是要在纸上涂上一层薄薄的蜡。先把蜡削成细粉，撒在纸上，再用『熨斗』让蜡融化。就这样而已，很简单吧？」

「梅茵，『熨斗』是什么？在哪里才有？」

我说明了最简单的蜡纸做法后，路兹的脸颊却不断抽搐。看来路兹听不懂熨斗是什么。我回溯记忆，解释熨斗是什么东西。

「呃……就是底部是平坦的金属，烤到很烫后，用来烫平衣服绉褶的东西，这样说你听得懂吗？我想富豪家里和衣服工坊应该有这样东西。」

回想之前做仪式服的情况，我想珂琳娜那里肯定有熨斗。解释完后，班诺从旁插嘴说了：

「啊，珂琳娜的工坊就有熨斗。你要用那种东西吗？」

依据班诺的说明，衣裳华美的富豪人家和服饰工坊皆有像是火熨斗的熨斗，底部就像是平底锅，会在里头添放木炭，再用来熨平绉褶。因为我们家只穿旧衣，不需要用到熨斗，路兹也才没有听说过。

「班诺先生，奇尔博塔商会有卖熨斗吗？」

「不，那要向锻造工坊订做，因为不是所有人都会使用，也没有人会大量购买……不过，要是不会使用熨斗，很容易把周围弄脏，所以操作上相当困难，你们会用吗？」

这里的熨斗是锅子的形状，灰烬经常会四处飞溅，把周遭弄得非常脏乱。虽然我很想要可以轻松使用的电熨斗，但那种东西我当然做不出来。

「总之，至少改良一下外形，再拜托约翰制作吧。」

看来没办法马上做蜡纸了。我「嗯……」地沉吟，路兹也一样闷哼，盘起手臂。

「这种空有干劲和知识，却没有工具的情况太熟悉了。梅茵，你再仔细想想，是不是还少了其他东西？」

路兹提醒我做纸那时侯，也是因为少了很多工具而吃尽苦头，我便托著脸颊，回想蜡纸的简易制作方式。

「呃……要先把蜡削成细粉，撒在纸上。这个步骤可以用像是滤茶网的东西来削，所以没问题，在杂货店就买得到。然后把蜡粉撒在纸上……」

说到这里，我的脸色突然发白，嘴巴不停张合。路兹说得没错，还少了其他东西！

我抱著头，当场蹲下来。

「不――这里没有『烘焙纸』！」

「啊？！你说什么？」

本来想用简易的方法制作蜡纸，结果却没有烘焙纸，烘焙纸根本无法自行制作，况且我也不知道做法。

「怎么想我都做不出来……」

「梅茵，你先别沮丧，想想要怎么解决吧。没有其他可以代替的东西吗？」

路兹说，于是我皱眉思考。在烘焙纸出现之前，是使用铝箔纸和石蜡纸。但若用熨斗烫铝箔纸，铝箔纸会绉成一团，无法让蜡均匀分布。，石蜡纸又是一种涂上石蜡的纸张，其实和接下来想做的蜡纸几乎是一样的东西。

「呃，使用熨斗的时候，那个东西可以让融化的蜡不流到旁边的布上面，所以说不定用普通的纸张隔在中间也可以？虽然我希望可以，但路兹觉得呢？」

记得如果蜡撒得太多，可以覆上影印纸吸走一些蜡，所以应该也能用一般的纸张代替。希望可以。

「我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别问我啦。那还需要其他东西吗？」

「如果只是做蜡纸，有这些工具就够了。可是，蜡纸做好以后，我还想要誊写版印刷的铁笔和钢版，才能实际测试能不能当作蜡纸版使用。」

制作蜡纸，只要把蜡融化后再放乾即可，所以就算熨斗会沾到蜡，或是因为操作还不熟练而弄脏周遭环境，也应该不至于失败。问题在于蜡纸做好以后，能不能当作蜡纸版使用。

「誊写版印刷的铁笔跟钢版吗……那要找约翰吧？」

「嗯，都是约翰擅长的领域呢。

我立刻站起来，向路兹大力点头。班诺勾起嘴角说了：

「得和你打交道的古腾堡还真辛苦。」

「不只约翰，班诺先生也是古腾堡喔？」

请别说得事不关己――我提醒后，班诺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紧接著他伸来一只手扣住我的头，用低嗥般的声音说：

「被你认定是古腾堡的所有人，现在都被大量的工作追著跑，忙得焦头烂额，你这个不停丢来工作的始作俑者，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啊？」

「咦？咦？咦？」

对于班诺突如其来的要求，我一时间想不到该说什么，愣愣地看著班诺和路兹。两人冷冽的眼神简直一模一样，都在等著我开口。看样子不会给我任何提示。

「呃，为了让书本普及，以后也一起加油吧。」

「不对！应该要慰劳我们才对吧！」

班诺怒声咆哮，用拳头猛钻我的脑袋，我噙著泪目大喊：

「 谢谢！太感谢路兹和班诺先生了！多亏有你们两个人，才有现在的我！虽然以后还会给你们添更多麻烦，但是还请多多指教！」

虽然班诺指责我丢给古腾堡伙伴们太多工作了，但如今我可以和加米尔一起生活的时间十分有限，所以在做绘本这件事上，我完全没有自我节制的打算，反而还想再加快脚步。

后来去拿吉鲁的铁笔时，对于想接到金属活字以外工作的约翰，我交给了他熨斗誊写版印刷用的铁笔和钢版的设计图，熨斗是设计成了我熟悉的形状。听到每样东西都是印刷方面的工具，约翰领悟到他这辈子绝对逃离不了古腾堡的称号，流下了喜悦的泪水。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V 戴莉雅的进步

虽然向约翰订做了做蜡纸用的工具，但距离完成还要好一段时间、而在工具完成之前，葳玛为下一本绘本画的图先完成了。主题是春天，故事内容是关于冰之女神芙琉朵蕾妮和其十二眷属女神。

「路兹，反正工具要一段时间才会做好，不然我们先做下一本绘本吧？」

因为葳玛是在彩色墨水完成前就开始画画，所以她做的纸版仍和以前一样，是以黑白剪影画为作画基准。所以，这次我想先印黑白绘本。

如果要用纸版印黑白绘本，不需要等到工具完成就能印刷，现在春天到了，才刚开始造纸，所以纸的数量还不多，但也可以向班诺成立的植物纸工坊购买

「好可惜喔，真想用用看印刷机……」

「神官长已经说不行了吧？你就死了心，快点用笔刀切割纸版吧。」

路兹立刻阻止，所以我也只能放弃，用笔刀切割起厚纸。难得金属活字和简易的印刷机都完成了，真是遗憾。

「你别光想著要偷偷使用遭到禁止的印刷机，还有其他事情要先做吧？像是尽快向法蓝和神官长报告彩色墨水已经完成了，也要通知葳玛，请她下一本绘本画成可以使用彩色墨水的图画。因为还要考虑到印刷方式，得重新思考画法吧。」

「说得也是呢。现在因为请葳玛帮忙照顾戴尔克，都没什么时间和她好好说话。那我今天下午会去孤儿院，和她讨论看看。」

我和路兹一边聊著，一边慢步前进。半路上看到背著小孩的母亲，我才想起了一件事，把手伸进托特包里，拿出木筒和装了小石头的袋子。木筒是请父亲帮忙削的，挖空木头后再磨到光滑，小石子也洗得乾乾净净。

「路兹，可以麻烦你帮我把石头放进木筒里面，加上盖子，用明胶黏起来吗？」

「……可以啊，但这是什么？」

路兹歪著头，纳闷地看著我拿给他的木筒。放进小石头，再用明胶封上盖子，就能完成简易的摇铃玩具。同样的东西我准备了两个。

「这是给小宝宝玩的玩具，分别要给加米尔和戴尔克。像这样黏起来以后，摇一摇就会发出声音喔。」

「啊，虽然形状不太一样，但这里也有类似的东西。」

「其实我还想涂上颜色，弄得可爱一点，但我又不敢在小孩子会放进嘴里的东西上面涂墨水……」

小婴儿才几个月大时，只看得见鲜艳的颜色，所以其实我很想在摇铃玩具上涂红色墨水。但是，一想到小婴儿有可能会放进嘴里，又有些抗拒。虽然制作墨水的原料都是可以食用的材料，放进嘴里应该没关系，但接著我又担心墨水会滋生细菌。

「反正这种玩具都玩不久吧？拿放进嘴里也没关系的墨水来涂就好了。而且，之前在墨水工坊试做的那些彩色墨水也都用不到。」

「这样啊。路兹，那可以麻烦你吗？」

「嗯，我下午再送过去。」

和路兹在工坊前暂别，前往院长室，罗吉娜已经抱著飞苏平琴在等我了。

「梅茵大人，早安。」

看著充满干劲的罗吉娜，我不禁苦笑，拜托正和戴尔克玩要的戴莉雅帮我更衣。

「戴莉雅，可以麻烦你帮我更衣吗？」

「好的。戴尔克，姊姊去工作一下，你等我喔。」

戴莉雅依依不舍地离开戴尔克，急忙为我更衣。她很快地为我穿上青衣巫女服，系好腰带后，马上冲回到戴尔克身边。

「戴尔克，让你久等了。」

戴莉雅对戴尔克说，脸上带著我从来没有看过的灿烂笑容。明显所有心思都放在戴尔克身上了。

……那么可爱的笑容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从来没看过？

戴莉雅原本就是五官精致的美丽少女，这时的笑脸更让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她的笑容甜美又充满慈爱，我都有点嫉妒戴尔克了。

「梅茵大人，戴尔克好像再过不久就能翻身了。不愧是我的弟弟，太优秀了。」

戴莉雅坐在试图翻身的戴尔克旁边，摸著他的头，完全是眼里就只有戴尔克。戴尔克来到孤儿院都还没经过十天，想不到现在如此疼爱他。

「梅茵大人，戴尔克就交给戴莉雅，我们开始练琴吧。」

罗吉娜唤道「我拿起小飞苏平琴开始练习。弹奏了几次作业曲目后，大门打开了。孤儿院已经吃完早餐，也收拾完毕，送孩子们去工坊后，葳玛来带戴尔克去孤儿院。

「梅茵大人，早安。我来带戴尔克去孤儿院了。」

「葳玛，早安。那今天也拜托你了。我下午会去一趟孤儿院，讨论绘本的事情。」

我告知了今天的预定行程后，葳玛点头应道：「遵命。」然后和戴莉雅校接藏尔克的事情。例如夜里的情况，隔了多久时间喝了多少的羊乳，才能预测接下来什么时候要再喝羊乳，进行准备。

「因为现在没有育儿经验的灰衣巫女，若不想想以后收到婴幼儿时的应对方式，往后会很难经营孤儿院吧。」

现在已经没有在照料自己孩子时，会顺便照顾孤儿的灰衣巫女了，而且想到孩子出生的背景，我也希望今后最好不要再增加，看来是该和神官长商量，讨论今后收到孩童时的处理对策。因为总不能一直只麻烦我的侍从，造成他们的负担。

「戴尔克不在，会好寂寞呢。」

戴莉雅说著，依依不舍地不停抚摸戴尔克，然后才交给葳玛。

戴尔克去了孤儿院后，戴莉雅瞬间变得无精打采，罗吉娜的表情倒是有些如释重负。两人的反应正好呈现对比。

接著直到第三钟响前，我都在练习飞苏平琴，午饭之前的时悯则和法蓝一起帮忙神官长处理公务。吃完午餐，法蓝和罗吉娜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自从开始午睡后，罗吉娜和法蓝也稍微恢复到了平常的生活步调。但是，还是看得出来很疲倦。

「你们两人去好好休息吧。」

「梅茵大人，那我们暂行告退了。」

法蓝和罗吉娜去午睡后，房内的侍从只剩下戴莉雅一个人。戴莉雅也已经打扫完了院长室，正在练习计算。我在办公桌前做著纸版，等著路兹来访。等没多久，回奇尔博塔商会吃完午餐的路兹便带著做好的玩具回来了

「喏，梅茵，做好了。」

「哇啊，谢谢你！」

路兹摇晃著手上的摇铃玩具，向我展示成品。摇铃玩具涂上了偏暗的红色，不知道两个小宝宝会不会很开心。加米尔才刚出生没多久，恐怕不会有明显的情绪，所以我想先看看戴尔克的反应。

「我也向老爷订了纸，所以随时可以开始印绘本喔。」

「路兹，你工作效率好快！」

「我还差得远呢。马克先生说我不必要的动作太多了。」

在马克的训练之下，路兹正日渐展现出成果。虽然本人总说还赢不过马克、班诺和莱昂，但在路兹这个年纪，真不知道他究竟想达到什么程度。

「梅茵，别忘了向葳玛拿纸版喔。工坊要开始准备印刷了。」

「嗯，交给我吧！ 」

送路兹离开后，我把其中一个摇铃玩具收进自己的托特包里，另一个拿在手上，呼唤人在一楼小客厅的达穆尔。

「达穆尔大人，我接下来要去孤儿院……」

「好，我知道了。」

我快步走向等在门口的达穆尔。达穆尔看了看我四周，表情变得严厉。

「喂，见习巫女，你的侍从呢？怎能不带半名随从就外出。」

「……咦？」

我还以为有达穆尔跟著就没关系，但看来护卫和侍从不一样，不能算作是陪同的随从，身为淑女，不能不带侍从就离开房间。不得已之下，我只好叫来戴莉雅。

「戴莉雅，我现在要去孤儿院找葳玛，请你陪我同行。」

「梅茵大人，我……」

戴莉雅僵硬著脸庞回过头来，把想说的话吞回肚子里，不甘心地咬著嘴唇。虽然想说不要，但以她的立场不能拒绝。平常我会尊重戴莉雅的意愿，但现在身为骑士的达穆尔正在等著，我不能这么做。

「戴莉雅，只要到孤儿院前面就好，能请你忍耐到那里为止吗？回程我会拜托葳玛陪同。」

「……遵命。」

戴莉雅神色阴郁地走在前面，在走廊上迈步。跟在戴莉雅身后，看得出来她的肩膀非常紧绷，脚步也很沉重。虽然因为戴莉雅背对著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现在肯定正痛苦地扭曲著吧。

走到孤儿院前面，戴莉雅立刻停下脚步。

「梅茵大人，那我先回去了。」

「喂，侍从，回去前先开门。难道要让身为主人的见习巫女开门吗？」

戴莉雅才想转身离开，达穆尔厉声喝斥。达穆尔是骑士，所以不能由他，也不能由我来打开孤儿院的大门。侍从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主人不必做这些事。

听到要她打开孤儿院大门，藏莉雅的脸色变得惨白，但看著表情依然严厉的达穆尔，只能万不得已地走向大门。戴莉雅紧闭著眼睛，咬著牙关，用颤抖的双手推开孤儿院的大门。

门扉发出「叽叽」的沉重声响打开，门后便是孤儿院的食堂，并排著好几张大桌子。更里面可以看到一个大坐垫，一群灰衣巫女围在四周。

听到开门声，灰衣巫女们一致转过头来。发现是我来了，所有人立刻背对坐垫上的戴尔克，在胸前交叉双手下跪。

「梅茵大人，那我回去了。」

戴莉雅低声说道，低垂著头不想看见孤儿院里的景象。

「嗯，抱歉勉强你了。戴莉雅，谢谢你。」

「哪里。」

戴莉雅只回头看了一眼戴尔克所在的方向，就要转身离开。但下一秒，却见戴莉雅瞪大眼睛，又一骨碌转回来，突然冲向食堂里面的坐垫。

「戴尔克！」

这时的戴尔克就要成功翻身，一半以上的身体跑到了坐垫外面。要是真的就这么成功翻身，一定会从坐垫滚下来。戴尔克「唔、唔」地低喊著，扭过身体，就在他第一次成功翻身的同时，戴莉雅也滑行般地扑上前接住了他。

「讨厌啦！戴尔克要是从坐垫掉下来受伤了怎么办？！你们应该仔细看著他才对啊！」

戴莉雅横眉竖目，把戴尔克放回坐垫中央。但她这么说也是强人所难，毕竟青衣见习巫女来访，大家必须下跪。我对宠爱戴尔克到不顾其他事物的戴莉雅摇摇头。

「戴莉雅，反正你现在也走进孤儿院了，不如就由你照顾戴尔克吧？」

「啊！」

听到我这么说，戴莉雅才惊觉自己站在什么地方，瞪大了眼睛，急忙站起来。我把手上的摇铃玩具拿给她。

「这是会发出声音的玩具，我正想送给戴尔克，那就由戴莉雅给他吧。比起我给他，戴莉雅用这个玩具和他一起玩，戴尔克也会更开心吧。」

戴莉雅面带犹豫，注视著手中的红色摇铃玩具。

「他现在应该可以看到红色了……还是我给他比较好吗？」

虽然我觉得第一个玩具由姊姊送给他比较好呢――我这样说著，伸手想拿走戴莉雅手中的摇铃玩具，她立刻高举起手。她一举高，我就拿不到了。

「那就由戴莉雅送给戴尔克了。葳玛，方便和你讨论事情吗？其他人也回去继续照顾戴尔克吧。」

我走向可以看见戴尔克的桌子，开始和葳玛讨论事情，跪著的灰衣巫女们也纷纷重新开始行动。

「戴尔克，这是梅茵大人赐给你的玩具喔。看得到吗？」

戴莉雅柔声说道，拿著玩具在戴尔克眼前摇晃，发出当啷声响。戴尔克张著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著左右晃动的玩具，显然正用双眼追逐著声音与颜色。为了确认能不能给加米尔玩，我才想先看看戴尔克拿到玩具后的反应，看来是相当具有吸引力。从戴尔克的反应来看，加米尔拿到了一定也很开心。

「啊，好像看得见呢。」

「是对声音有反应吗？」

灰衣巫女们都没有过与婴儿接触的经验，兴味盎然地观察戴尔克和戴莉雅。听见她们的话声，戴莉雅像是又意识到了自己人在哪里，面红耳赤地瞪著我站起来。

「梅茵大人，我回院长室了！大家，戴尔克就交给你们了！」

戴莉雅把摇铃塞给其中一名灰衣巫女，便飞也似地跑出孤儿院。不过，既然戴莉雅已经进来过一次了，或许也能像葳玛那样慢慢习惯，不久也能够踏进孤儿院吧

葳玛担心地望著飞奔离开的戴莉雅。

「梅茵大人，戴莉雅没事吧？听说她很害怕孤儿院……」

「我也不晓得……但希望她会因为戴尔克的关系，慢慢习惯来这里。戴莉雅是因为过去的记忆，才对孤儿院感到害怕，但她以前侍的底楼已经不在了。」

戴莉雅以前一直在环境非常恶劣的底楼生活，直到受洗当天才搬到神殿长室，所以对底楼以外的孤儿院应该没有任何记忆，顶多只是经过而已。希望她能实际感受到现在已经和以前的孤儿院不一样了，习惯以后，至少可以出入食堂。

若不早点习惯出入食堂，戴莉雅会再也见不到戴尔克。因为等到戴尔克差不多可以一夜好眠，便会搬到孤儿院里受洗前孩子们所住的房间。

「希望她可以不用与可爱的弟弟分开呢。」

「每天我夫接戴尔克的时候，戴莉雅总是迟迟不肯放手，表情也很依依不舍吧？要带走戴尔克的我好像变成了坏人呢。戴莉雅那么疼爱戴尔克，要是再也见不到面，对两人来说都是令人难过的事情，希望戴莉雅可以早日习惯来孤儿院。」

葳玛微微一笑，脸色看起来并没有罗吉娜和法蓝那么疲惫。

「葳玛，是因为这里还有其他人帮忙吗？你的脸色并没有很糟呢。」

「因为我只有白天才要照顾戴尔克，也不是只由我一个人看著。但是，罗吉娜和法蓝都是独自一人在夜里照顾戴尔克吧？我想一定很辛苦。」

不过，虽然葳玛只有白天才帮忙照顾戴尔克，但大概是觉得葳玛被戴尔克抢走了，听说年幼的孩子中，有些人出现了行为能力倒退的现象。要哄他们睡觉的时候，一直黏著葳玛，不肯让她离开。

「葳玛就像是孤儿院这个大家庭的母亲嘛。有这么多孩子要费心照顾，真是辛苦你了。」

「因为我受洗前住在底楼时，曾有过得到母亲疼爱的回忆，所以希望那些失去了母亲的孩子们也能感受到母爱。如果孩子们能把我当作是母亲就好了。」

葳玛笑著说道，可以感受到她有多爱孩子们。能让葳玛负责管理孤儿院，我真的打从心底觉得太好了。

后来，我和葳玛讨论了绘本的事情。因为接下来要开始印新绘本，便请她把纸版交给我，还报告了彩色墨水已经完成，今后要请她画出可以使用彩色墨水的图画。但因为还是采用和以前一样的孔版印刷方式，所以必须每种颜色各做一张纸版。之后还预计制作蜡纸，所以可以画出比以往更细腻的线条。

「梅茵大人，您真的非常爱书呢。居然接二连三地想出了这么多新方法……我也会尽己所能画出美丽的图画。」

「葳玛，谢谢你。」

讨论完事情，葳玛把纸版交给我的时候，大概也到了戴尔克肚子饿的时间。戴尔克开始咿咿呀呀哭闹，但即使没有葳玛，灰衣巫女们也很快从底楼拿来羊乳，作起准备，显然已经相当习惯。既然葳玛不在，她们也能照顾戴尔克，那我最好快点回房。因为如果我继续待在这里，大家在行动时都会在意我。

「我知道大家都很辛苦，但戴尔克就麻烦你们照顾了。葳玛，不好意思，麻烦你陪我走回院长室。」

对灰衣巫女们说完，我走出了孤儿院。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V 各自的主张

「讨厌啦！」

返回院长室途中，突然听见戴莉雅的大叫声。自从戴尔克来了以后，戴莉雅的心情始终不错，很少再听到这么歇斯底的大喊，我和葳玛面面相觑。

「听起来是戴莉雅的声音呢。」

「发生什么事了吗？」

「见习巫女，我们快点回去。」

在面露警戒的达穆尔催促下，我尽可能加快速度走回院长室，只见法蓝和戴莉雅正在争执不下。

「神官长根本不值得信任！」

「神官长当然值得信任。」

但比起口角，更像是戴莉雅单方面在咄咄逼人，难得的组合让我眨了眨眼睛。

「法蓝、戴莉雅，你们在吵什么？」

直到我出声为止，两人似乎真的没发现我回来了。法蓝马上回头，慌忙赔罪，走过来迎接我。

「梅茵大人，欢迎回来。如此失态，真是万分抱歉。」

和马上恢复镇定的法蓝不同，戴莉雅往我跑过来，狠瞪著我怒吼：「梅茵大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我只是一头雾水。

「呃……戴莉雅，你在说什么？」

「戴莉雅「怎么能用这种态度对待梅茵大人！」

但戴莉雅不顾法蓝的训斥，抓住我的肩膀。

「要把戴尔克送给别人当养子是怎么回事！」

「戴莉雅，我刚才已经说过好几遍了，阿尔诺是来报告这件事情已经作罢了。快点放开梅茵大人。」

法蓝继续保持冷静，拉开戴莉雅的手，但我还是不明就里，完全状况外。

……呃，谁来说明一下好吗？

因为搞不清楚状况，不知所措的不只我一个。送我回来的葳玛见了法蓝和戴莉雅的样子，也眨著眼睛。

呃……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对了对了，要问清楚两人的主张。

想起了神官长从以前一直告诫我的事情，我稍微恢复了冷静。环顾众人后，我先对葳玛说：

「葳玛，谢谢你陪我回来，你可以先回去了。要是等听完两人的说词再回去，会影响到孤儿院的运作。」

「我明白了。」葳玛回答，走出孤儿院长室。但是途中还是因为在意法蓝和戴莉雅，频频回过头来。

「梅茵大人！」

「到二楼我再仔细听你们说明。戴莉雅，你先去泡茶吧。」

希望在煮沸热水，小心慢慢泡茶的过程中，戴莉雅可以稍微平静下来。怀抱著这样淡淡的期待，我和法蓝一起上楼。

上了二楼，只见罗吉娜有些恍惚出神，慵懒地坐在飞苏平琴前面。眼神和我对上后，她才慢吞吞站起来。

「梅茵大人，欢迎归来。」

「罗吉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我是被戴莉雅的声音吵醒，详细情况虽不清楚。」

本来在睡午觉休息，却被戴莉雅的怒吼声吵醒了。罗吉娜变得十分寡言，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心情多半十分恶劣。

「罗吉娜，你回房间再休息一下吧。」

「恭敬不如从命。」

罗吉娜踩著蹒跚的步伐回去房间。我往法蓝帮我拉开的椅子坐下，决定先听法蓝的说明。

「抱歉，我完全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法蓝，告诉我详细情况吧。」

「戴莉雅从孤儿院回来时，半路上巧遇了要为神官长传话的阿尔诺，两人便一起来到院长室。当时我正在休息，接到戴莉雅的通知，才匆匆整理了服装仪容，出来与阿尔诺见面。」

法蓝和罗吉娜一样，都是在午睡的时候被叫起来，而且不只是接待阿尔诺，还和吵起来的戴莉雅起了争执，如果我在房间，就不需要叫醒法蓝，单靠我和戴莉雅便能接待阿尔诺了。

「抱歉，都是因为我不在。」

「请别这么说，即便梅茵大人没有外出，阿尔诺来访时都该通知我。」

法蓝摇了摇头，原来如果有神官长的传话，不能只有我出面，法蓝也必须在场一起聆听。

「况且，阿尔诺确实只是为了传话而来，所以并不麻烦。但戴莉雅会那么激动，倒是出乎我的预料。」

法蓝看著厨房的方向，轻叹口气。难得法蓝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可以知道面对戴莉雅的咄咄逼人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那么，阿尔诺的传话说了什么？」

「他说神官长已经打听过了有没有人想收养戴尔克，但果然希望渺茫。」

依据法蓝的说明，神官长真的照著我一开始的请求，帮忙寻找了愿意收养戴尔克的对象。但是，虽然结果令人遗憾，也要我们不必沮丧，留在孤儿院好好抚养。以上就是阿尔诺传话的内容。

当神官长告诉我，男孩子很难找到愿意收养的对象时，其实我就已经死心了，也打算等到自己成为贵族的养女，再和戴尔克签约。所以坦白说，连讨论过要找人收养这件事，我都已经忘了一大半。

……神官长真是太克尽己职了。

听完法蓝的说明，我满心佩服。然而，却重新点燃了泡好茶水的戴莉雅的怒火。她有些粗鲁地把杯子放在我面前，瞪向法蓝。

「为什么神官长会提出要让别人收养戴尔克这件事？！」

从法蓝的说明来看，我想阿尔诺和法蓝都不知道戴尔克是身蚀。现在戴莉雅之所以这么大发雷霆，主要也是因为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竟然有过要把戴尔克送给别人当养子这回事。

我默默垂下目光。神官长说了，戴尔克是身蚀一事不能告诉任何人。现在必须隐瞒是因为戴尔克拥有魔力，才会寻找愿意收养他的贵族，但是这样一来，该怎么向戴莉雅说明才好呢？

「像之前是梅茵大人和她的家人，现在又是我和戴尔克，拆散一家人是神官长的兴趣吗？！」

「我已经说过好几遍了，神官长不可能有这种兴趣！他自有他的考量。」

看来在戴莉雅心中，神官长已经变成了喜欢不断拆散别人家庭的坏蛋。听到她这样说，也难怪十分尊敬神官长的法蓝会忍无可忍，语气也变得有些粗暴。

「戴莉雅。」

我深呼吸后，慢慢吐出口气，望著戴莉雅。

「现在孤儿院里面没有能够照顾幼儿的灰衣巫女，所以是我拜托神官长，如果有人想收养戴尔克，对戴尔克来说也许会比较幸福。」

「什么？！梅茵大人想拆散我们吗？！」

戴莉雅立刻把矛头转向我。我摇头否定。

「不是的。戴莉雅一开始也不想照顾戴尔克吧？那时会提出这个请求，是以谁也不想照顾戴尔克为前提。」

大概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戴莉雅赫然张大眼睛，有些支支吾吾。

「但，但是，那只有刚开始而已啊。」

「没错，我去找神官长商量，也只有刚开始的时候。」

戴莉雅于是语塞，怒气冲冲的模样也停了下来。

「当时既没有可以养育幼儿的灰衣巫女，我们也不知道要怎么照顾。就算想请奶娘，不会有人愿意来神殿。对于晚上要照顾戴尔克的法蓝和罗吉娜来说，又会造成他们很大的负担，我才心想，希望有人会愿意收养戴尔克。」

现在是因为会拨出时间午睡，戴莉雅也增加了帮忙照顾戴尔克的时间，一切都还应付得来，但一开始那几天，所有事情都处在摸索状态，真的让所有人都身心俱疲。全看在眼里的戴莉雅也很清楚这一点，虽然不满地瞪著我，但只是噘著嘴巴嘟嘟囔囔，没有真的说出来。

「是因为我开口这么拜托，神官长才尽责地帮忙找了愿意收养的对象。神官长一开始就告诉我，多半很难找到，所以我也不抱期待。但是，神官长还是尽力了。」

「……是这样子啊。」

戴莉雅。于于可以理解，放松了紧绷的肩搒。

「我也没想到戴莉雅会这么爱护戴尔克，所以事到如今，我反而很庆幸这件事情没有下文。，阿尔诺也传话说了，今后就留在孤儿院里好好抚养吧？」

「是的，神官长传话说了，要我们不必沮丧，今后用心养育。」

法蓝从旁补充。戴莉雅眨了好几下眼睛后，又定定看著我，像是想要消除最后残存的些许不安。

「……那么，梅茵大人不会拆散我和戴尔克吗？」

「当然。因为我很清楚戴莉雅有多么爱护戴尔克，我自己也了解那种不想和家人分开的心情。」

「……太好了。」

戴莉雅如释重负，抚著胸口吐气，

「我绝对不要和戴尔克分开。因为，他是我的第一个家人。」

终于解开戴莉雅的误会后，又过了十天。

可能是因为这是委托给约翰的订单中最简单的，又或者刺激了他的创造欲望，熨斗率先完成了，于是在开始印第二本绘本之前，我试著在纸版上涂了层蜡强化。既然没有要刻字，那蜡就算涂得厚一点应该也没关系。

「这样子就可以印很多绘本了！」

看著涂上了蜡，提升了耐用度的纸版，我得意万分地挺起胸膛说。路兹却把头一

歪，环抱手臂。

「梅茵……神官长不是要你一步一步慢慢来吗？可以一下子就大量印刷吗？」

「因为涂上蜡以后，就可以反覆使用啊。可以慢慢地、长时间地使用。」

「别把视线别开！」

虽然路兹又对我生气，但关于插图的纸版，我绝不退让，因为文字部分，总有天可以使用活版印刷，但图每次都要重画。

「这是为了让葳玛不用那么辛苦嘛。可以重复使用比较好吧？」

路兹深知葳玛每次画好图画后，都要细心切割，所以板著臭脸，按著眉心说：

「……只有图画而已喔。」

于是只把插图的纸版全上了蜡，我再交给吉鲁。现在在梅茵工坊印刷，已经可以全权交给吉鲁和灰衣神官们掌管了。

自从可以把工坊交给吉鲁负责后，路兹也变得比较有空闲时间，所以我最近都在路兹和达穆尔的陪同下，轮流一天去工坊和奇尔博塔商会，一天去神殿。现在义大利餐厅也开始装设门扉和窗框，即将完工，所以还会和班诺一起去视察，也会去墨水工坊听取海蒂的研究结果，整理成列表，十分忙碌。

「梅茵，你怎么突然不说话，在想什么？」

「在想加米尔的事情。」

「又来了吗？」

正忙得团团转的我，此刻满脑子全想著要怎么为加米尔做玩具。听孤儿院的人报告，戴尔克十分喜欢挖空木头做成的摇铃玩具，但每当他想自己拿，玩具就会掉到脸上，痛得嚎啕大哭。要是木头做的玩具掉到了加米尔可爱的脸蛋上，一定会很痛，太可怜了，所以我想做给他没有伤害性的玩具。

「路兹，我想要了『铃铛』。」

「你突然又要做什么东西了？」

「如果有『铃铛』，就能制作布偶造型的摇铃玩具，拿在手上玩喔。」

这里虽然有钟和手铃这类可以发出声音的金属制品，但我从没见过在日本十分普遍的圆形铃铛。虽然想发出清脆悦耳的铃声多半有难度，但构造并不难，应该能拜托约翰做出来。

「好，那我们去锻造工坊吧。」

墨水工坊离锻造工坊不远。我兴冲冲地前往锻造工坊。

「你好啊。」

「欢迎光临。喂〜古腾堡！梅茵大人来了！」

从没见过面的工匠一派稀松平常地朝著店内大喊「古腾堡」，看来是已经深植人心，甚至也不会拿来调侃了。即使约翰从店内走出来，无力反抗说：「别叫我古腾堡啦。」工匠也只是敷衍应和：「是是。」

「梅茵大人，今天有什么吩咐吗？铁笔还没有完成……」

刻字用的铁笔我订做了好几种，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完成吧。

「约翰，你要把这份工作交给其他学徒也没关系，我想请你们做这种『铃铛』。」

我当场画起铃铛的设计图，约翰在旁边看得兴致勃勃。果然他们一般都是做手铃造型的东西，没有看过圆形铃铛。

「梅茵大人，这条裂缝是装饰吗？」

「不，是为了要能够发出声音，所以就算不是这个形状也没关系，请一定要割出缺口，也请不要割得太宽，让里面的珠子掉出来。」

我想裂缝的大小、金属的厚度、内部珠子的大小和材质，都会让铃音产生巨大的差异，但这部分我并不是专家。只要做出类似的形状，应该就能发出声音。然后要做大一点的铃铛，再做个小铃铛放在里面，若不做成双重铃铛，放进玩偶里会发不出声音。

「这个做起来确实不难……也是印刷用的工具吗？」

「不，这个要用来做给小宝宝的玩具。」

我偶尔也会订做印刷以外的东西啦――我噘起嘴说，约翰笑得非常开心。

「因为跟书还有印刷无关的订单，这还是第一次嘛。」

我还以为梅茵大人是个只对书感兴趣的孩子――约翰说，显得有些安心。虽然现在满脑子都是加米尔的事情，但基本上我只对书感兴趣没错。难得约翰这么高兴，暂时先让他误会下去吧。我正这么心想，路兹却马上把他推回谷底。

「梅茵就是只对书感兴趣没错，别以为你摆脱得了古腾堡这个称号。」

「我知道，但让我怀抱一下虚幻的美梦嘛。」

约翰露骨地表现出消沉的模样，咳声叹气。路兹更是落井下石：「约翰，你也得快点习惯梅茵的步调才行。」

「没错没错，像路兹就是很擅长监督我的伟大古腾堡喔！」

我说完，不知为何格兹也跟著约翰一起垮下脑袋。

……明明我是在称赞路兹。真难懂呢。

「那今天直接回家吧。」

走出锻造工坊，我才对达穆尔这么说完，突然间钟声大作，通知居民现在发生了紧急情况。紧接著，东门上方出现一道红光，是用魔导具发出的求救信号。

身为骑士的达穆尔最先对钟声和红光作出反应，他的表情凌厉，瞪了一眼东门窜起的红光后，立刻把我扛起来。

「事态紧急。」

达穆尔只丢下这一句话，就一路往我家狂奔。最近因为不得不陪著我在平民区到处乱跑，所以达穆尔穿梭在错综复杂的巷弄间已经没有丝毫迟疑。路兹一头雾水，一时间慌了手脚，但还是打算跟上达穆尔。

「路兹，我已经知道路了！看你要回家还是回店里都行！」

对跑过来的路兹这么说完，达穆尔继续飞奔。平常我们会在水井广场道别，但达穆尔今天却扛著我直接冲上楼梯，敲了玄关大门。

母亲来开门后，达穆尔半是把她推开地径自进屋，再把我放下来，然后神情肃穆，来回看向我和惊讶得眨著眼睛的母亲。

「东门那里发生了需要骑士团协助的紧急事态。」

「东门吗？！」

「因为是细长的红光，应该不是有人闹事，而是发生了需要骑士出面判断的状况，但保险起见，直到确定见习巫女安全无虞之前，我暂时会留在这里待命。」

突然有骑士上门，母亲吃惊得瞪大眼睛，但理解了情况后，马上点头。

「梅茵就拜托您了。」

达穆尔站在玄关门前，以便随时可以采取行动。这时加米尔哭了起来，母亲走进卧室，我为有些气喘吁吁的达穆尔汲了杯水。

「啊，见习巫女，真不好意思。」

达穆尔一口气喝光了水，然后慢慢呼吸，平复呼息。继续在达穆尔四周打转也只会妨碍到他，所以我走向储藏室，想看看家里有哪些布料，要用来做放铃铛用的摇铃布偶。

「白色布料有很多，那做兔子吧」

找到了触感柔软的布料后，我回到厨房桌前制作模板，这时以前见过的那个白鸟魔导具穿透墙壁飞了进来。看到屋内突然出现白鸟，我吓了一跳，但达穆尔只是朝著白鸟伸出手臂。白鸟立即往他的手臂降落，开口说话了。

「达穆尔，送见习巫女回神殿或回家后，与骑士团会合。」

男性的低沉嗓音重复说了三遍后，白鸟随即一阵扭曲，变回了黄色魔石。达穆尔和神官长当时一样，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发光魔杖，敲敲石头，嘀咕念了些什么。于是，魔石再度变回白鸟。

「现在已在见习巫女家中待命。我马上回去。」

达穆尔说完挥下魔杖，白鸟便被墙壁吸收般消失不见。

「见否巫女，我要回骑士团了解情况。在我来接你之前，绝对不能踏出家门半步，

明白了吗？」

「是。」

达穆尔告诫我连水井广场也不能去，然后离开了我家。到底发生了什么紧急事态？现在手边完全没有消息，所以我一头雾水，但既然骑士团还要求达穆尔回去会合，我想可能是和我有关的事情。

「梅茵，骑士大人回去了吗？」

喂完加米尔，母亲神色不安地从卧室走出来。有骑士达穆尔在的时候，会觉得很安心吧，现在家里只剩下我，母亲、加米尔，万一发生了什么状况，没有人可以应对。

「是骑士团召唤他回去。表示骑士团的人认为达穆尔大人不需要留在这里，所以是已经避免了糟糕的事态发生，或者已经结束了吧。」

我说完，母亲才露出了稍感安心的笑容。

「所以是事情结束了才回去吧。太好了。」

在达穆尔带消息回来之前，当天晚上父亲先带消息回来了。因为父亲从春天开始在东门执勤，正好人在紧急事态的现场。

「爸爸，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嗯，是应该告诉你一声。」

吃完晚餐，父亲轻舔般地慢慢喝著酒，告诉我来龙去脉。

「是外地的贵族大吵大闹，要守门士兵让他进城。」

今天是因为有外地的贵族想强行入城，才出现了紧急状况。正如神官长先前说过的，今年春天开始，针对贵族的进出更改了许多规定。其中一条便是若无领主的许可，他领贵族不得入城。原本以往靠贵族之间的介绍就能入城，现在已经不行了。如果是领地内的贵族，早在冬天聚会上就亲耳听到了领主颁布的规定，但其他领地的贵族不可能知道规定有更改。所以被平民的守门士兵拦下后，当场勃然大怒。

「大概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所以大门这里如果发生了与贵族有关的纠纷，就由骑士团出面解决。」

「哇，领主大人也想得很周到嘛。」

今天就是父亲驱动了骑士团出借的求援用魔导具，唤来骑士团。父亲说是一组成套的魔导具，只要用镶有红色石头的榔头敲打骑士团给的红色石头，就能发出求援信号。我想春天祈福仪式时，法蓝他们搭乘的马车中，应该也放了一样的魔导具。

面对平民虽然可以肆无忌惮，但面对当地的贵族，外来者的气势总是矮了一截。听了骑士团说明现在没有领主的许可不能入城后，外地贵族虽然喋喋不休抱怨，但还是回头离开了。

「贵族引发的纠纷，由贵族来解决是最妥当的。老实说真的帮了大忙。」

「可是，对方手上有这里贵族的邀请函吧？明知道没有领主的许可不能入城，为什么还给了对方邀请函呢？」

「我也不知道。」

是春天之前就收到了邀请函吗？明知道想不出正确答案，我还是偏头思考。父亲摆出无比正经的表情叫我。

「梅茵，你要注意自己身边的情况。之前神官长说过了吧？外地来的贵族有可能目标是你。」

对于父亲的提醒，我也正色点头。

「爸爸会守在大门那里，不让危险的贵族进来，如果想闯进来，就会立刻叫来骑士团。你也要小心别离开护卫身边。」

大门、城市和女儿都由我来保护――父亲这句话让我非常开心，明明处在这种情形下，还是不由得绽开了笑容。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V 消失的两人

隔天，再隔天，达穆尔都没有来接我。因为还禁止我前往水井广场，实在太无聊了，我只好窝在家里，和多莉一起缝制要给加米尔的摇铃布偶、构思第三本绘本的内容。多莉说她做好的摇铃布偶，要送给珂琳娜的女儿睿娜特。

「我要在去探望珂琳娜夫人宝宝的时候拿过去梅茵之后会去吧？」

「毕竟受了奇尔博塔商会那么多照顾，总不能完全没有表示，班诺先生也送了庆祝加米尔出生的贺礼嘛。」

等这次的风波平息，我打算去拜访珂琳娜，多莉也打定了主意要一起去，刚出生的 小女婴一定也很可爱。我也有点期待欧托对女儿的宠爱会到什么程度。

「不过……这个玩具是梅茵做的比较可爱呢。」

多莉低头看著手中做好的摇铃布偶，噘起嘴巴说，多莉做的动物类似白熊，我做的是兔子。因为白色布料里面塞的是破布，和塞了棉花不一样，表面有些凹凸不平。

「但针脚是多莉压倒性获胜呢。」

就像多莉说的，我做的摇铃布偶虽然针脚不太整齐，但成品相当可爱。我为自己的成果志得意满，多莉从旁边探头看了，却轻轻耸肩说：

「梅茵，你要是再不多多练习裁缝，以后会嫁不出去喔。

「无所谓！我已经做好一辈子要奉献给书的觉悟了！」

这一带希望新娘要具备的条件，就是健康、做事伶俐和拥有出色的裁缝技巧。

无论哪一项我都不及格，怎么看都不可能找到对象，所以早就死心了。只要和丽乃那时候一样，把书当成是我的情人，我就心满意足了。而且与其要我嫁给某个人当妻子，每天筋疲力竭地缝制家人的衣服，我还宁愿像现在这样继续做书，看书。

接下来再有铃铛就完成了。我正这么心想，窝在家里的第三天傍晚，路兹带来了送到商会的铃铛。

「约翰把东西送来了。这些要用来做什么？」

路兹说著，在掌心中滚动那几颗铃铛。铃铛滚来滚去，发出了叮铃叮铃的可爱铃

声，不愧是约翰，做得太棒了。

「铃铛要放进布偶里面缝起来，然后摇晃布偶，就可以发出声音了。」

为了不让婴幼儿误吞进口中，铃铛一定要放进布偶里面。布偶的眼睛和嘴巴

，也都是缝了一条线而已。因为只剩下要放铃铛的预留缺口，所以在路兹的注视之下，摇铃布偶马上就完成了。

我试著摇晃后，布偶内部传来了可爱的叮铃叮铃声。大成功！

「加米尔，做好了喔，你听得到铃声吗？」

我在加米尔耳边摇了摇兔子布偶，发出铃声，加米尔眨了几下眼睛。因为加米尔的脖子还很软，无法转头，但瞳孔有些晃动，寻找著声音来源。

「好可爱喔！加米尔好可爱！」

看到加米尔对我做的东西有反应，我开心地咧开了嘴巴，结果下一秒加米尔就哭了。看来要成为受到弟弟喜爱的姊姊，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我一直待在家里闭门不出，五天后的早上，法蓝和达穆尔终于来接我了。

「梅茵大人，早安。」

「达穆尔大人、法蓝，早安。」

「早安，见习巫女。」

我道完早安，达穆尔轻轻点头，然后对因为值午班，还在家里的父亲说了：

「那我们带见习巫女去神殿了。」

「麻烦您了。」

父亲敲了两下胸口，以士兵的敬礼方式回应达穆尔。达穆尔也回以相同的敬礼，接著神色严地又说：

「昆特，斐迪南大人托我传话。现在因为领主去了中央，暂时不可能会颁发新的通行许可证，所以要小心也许会出现仿造的许可证以上。」

「是！」

父亲表情正经，收起下巴点头。执行守门工作时的父亲真是太帅了。

「那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在水井广场和路兹会合，前往神殿。随著越来越靠近神殿，我发现法蓝的表情也越来越凝重。

「法蓝，你怎么了吗？一直皱著眉头 」

「稍后再向您禀报。」

因为不是能在马路上谈论的内容，法蓝闭口不答，咬著牙关。

「等你到了神殿自然会明白。」

我抬头看向这么说的达穆尔，但他只是面带著贵族特有的沉稳微笑，读取不出任何的情绪变化。

「那我走了，今天要去森林」

「嗯，麻烦你了。」

如同往常和路兹在工坊门前道别，走向院长室。我表现出贵族千金应有的样子，等著法蓝为我开门，然后走进屋内。发现屋内的气氛和平常不一样，我眨了眨眼睛。

「……好安静喔。」

屋内感觉异常安静。平常都会听到戴尔克和戴莉雅逗弄戴尔克的声音，房里也感觉得出有好几个人的动静与气息，今天却完全没有。屋内安静到了厨师们在厨房工作的声响甚至清楚地传到小客厅来。

是戴尔克在睡觉吗？我这样想著，小心著不发出脚步声，走上二楼，却看见罗吉娜在擦拭桌子。为免手指受伤，院长室的杂务基本上都是由戴莉雅负责，罗吉娜只负责音乐和文书方面的工作，现在却动手在做事情，我隐藏不住脸上的困惑。

「罗吉娜，早安。戴莉雅呢？她身体不舒服吗？」

我环顾了房间一圈问道。罗吉娜先是垂下双眼，然后放下抹布，走向衣柜。

「戴莉雅已经离开这里了。和戴尔克一起去了神殿长身边。」

「咦？」

因为太过突然，我一时间无法理解。我脑袋一片混乱，仰头看向罗吉娜。罗吉娜拿著青衣，游移著视线在想要怎么说明，然后露出哀伤的微笑。

「梅茵大人，在说明之前先替您更衣吧。否则法蓝无法上楼来。」

穿上罗吉娜拿来的青衣见习巫女服，她再请我坐下，接著罗吉娜摇响桌上的手铃，法蓝便端著泡好的茶水上楼，将茶杯放在我面前，本来法蓝泡的茶非常美味，我喝了一口，却喝不出半点味道。放下杯子，看向两人后，罗吉娜开口说了：

「是昨天发生的事情，我和法蓝都去午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房内给戴尔克用的坐垫和尿布等东西全部不见了。再加上戴莉雅也不见踪影，于是我心生不安，便去孤儿院寻找戴莉雅和戴尔克，戴尔克却也不在孤儿院。我问了葳玛，她说是戴莉雅告诉她，『因为是家人，所以要带他离开』，便把戴尔克带走了。」

看到害怕孤儿院的戴莉雅为了戴尔克，提起勇气来到孤儿院接他，葳玛因为想表示支持，便依言把戴尔克交给了戴莉雅。事后葳玛说她作梦也没想到，我的侍从竟然会把戴尔克带到我房间以外的地方去。

「接到罗吉娜的通知，我便向神官长请求晋见。因为青衣见习巫女的侍从在神殿内突然消失，我认为必须向神官长通报，并且展开搜索。」

蓝法缓缓吐了口气。要是戴莉雅在主人不在的时候，被卷进眼青衣神官有关的麻烦中就糟了。法蓝这样心想著，在去找神官长的半路上，却看见戴莉雅和神殿长走在一起，怀中还抱著戴尔克。他本想当场质问戴莉雅，但被神殿长阻止，在向神官长报告了这件事后，才听说了后来的情况。

「可是，要怎么带戴尔克去神殿长那里呢？先不说曾是神殿长侍从的戴莉雅，

戴尔克是孤儿，应该不能离开孤儿院吧？」

之前我要找神官长商量的时候，就被告诫不能带戴尔克离开，神殿长还是那种因。不体面，就觉得孩子们都该关在孤儿院里直到受洗才能出来的人，现在却让孤儿戴尔克进入贵族区域，未免太奇怪了。

我提出疑问后，法蓝垂下目光。

「……戴尔克已经不是孤儿了。」

「咦？」

「神殿长已经运用自己的权限，让贵族收养了戴尔克。」

就算没有我孤儿院长的，也没有神官长的签名，只要有神殿长的签名「还是可以收养孤儿。但是，那是在收养人为平民的前提下。

「可是，贵族要收养养子，需要经过领主大人的同意吧？今天早上达穆尔大人才说过，现在领主大人不在，不可能颁发新的许可……」

「神官长说了，对象若是领地外……也就是外地的贵族，要收养养子并不需要此地领主大人的许可。」

不管到了哪个世界，真的到处都有人擅长钻法律漏洞呢，即便是以他领格式签订的契约，只要有养父、养子、神殿长的血印，文件一样具有效力。戴尔克已经成了他领贵族的养子。

「……这好像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呢？」

「是的，神官长也十分头疼。」

法蓝也像神官长那样皱著眉头，环抱手臂，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来，直视我的双眼。

「梅茵大人，请您舍弃戴莉雅吧。我知道梅茵大人情深义重，但是，完全没有向主人事先报备，擅自行动，还做出了对主人不利的事情，不能再留戴莉雅为侍从了。既然她要待在神殿长身边，您必须解去她的职任。」

直到我宣告解任为止，戴莉雅都算是这里的侍从，原本在搬去神殿长室之前，也该事先禀报一声――罗吉娜也十分气愤。

假使是刚成为侍从那时候也就算了，最近我还自以为和戴莉雅相处得很融洽，所以现在她突如其来的倒戈更让我心痛，为什么――这个念头不停在心里打转。注视著茶水表面摇曳的波纹，我开口说了。

「……我会解去戴莉雅的职任。我有话要对她说，叫她过来一趟吧。」

大概是以为我对于解任一事会表现得更加抗拒，法蓝紧绷的脸孔有些放松下来：「遵命。」他在胸前交叉双手后，离开房间。

谈话就此告一段落，我再度拿起眼前的茶杯。刚才还喝不出味道的茶水，这次却苦得令人难以下咽。

法蓝带著戴莉雅一起回来了。相较于表情怏怏不乐的法蓝，戴莉雅简直是满面春风。她飘逸著一头红发，走上前来的脚步也非常轻盈。

「梅茵大人，早安，您找我要说什么事情呢？」

戴莉雅脸上没有丝毫歉疚，看著她一如往常的表情、一如往常的语气，我感到晕眩。甚至产生一种错觉，该不会戴莉雅和戴尔克其实并没有搬去神殿长那里，可能是哪里搞错了吧？戴莉雅的态度让我忍不住愣在原地，但看见站在桌旁的法蓝和罗吉娜都神色僵硬，我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戴莉雅，我听说你回到了神殿长那里……」

「是呀。」

戴莉雅的脸庞发亮，欢欣雀跃地向我报告。

「之前神官长想帮戴尔克寻找收养的对象，结果却没有找到，我向神殿长禀报了这件事情后，明明神官长找不到，神殿长却一下子就找到了！而且收养的人还是贵族喔。」

很了不起吧！戴莉雅这么说时的表情得意万分。

「因为如果要请这里的贵族收养，需要领主大人的同意，不能马上收为养子，所以神殿长找了其他领地的贵族，神殿长的人脉果然就是不一样！」

「但如果是他领的贵族要收养戴尔克，戴莉雅不就不能和他一起生活了吗？」

他领贵族并不会马上带走吗？还是也会一起带走负责照顾戴尔克的戴莉雅？神殿长找来的对象，并不需要经过领主的同意。总觉得事有蹊跷，我的脸色变得沉重，戴莉雅却呵呵直笑。

「戴尔克会先托付给神殿长抚养长大，直到他成年为止喔。戴尔克已经不是孤儿了。还赐给了他一间神殿长室里侍从用的房间，我可以和戴尔克住在一起了。」

……这样子不太对劲吧？

如果要在神殿内抚养戴尔克直到成年，那即使戴尔克成了贵族的养子，也无法去贵族院就读，也无法像家人一样与对方相处吧。那位贵族究竟是为了什么要收养戴尔克呢？如果目标是魔力，那让戴尔克留在神殿长身边长大更是莫名其妙。听了越多，我越感到不安，戴莉雅却笑得十分开心，脸颊都泛红了。

「这样子就算戴尔克长大了，我们也不会被拆散。待在梅茵大人这里，身为侍从的我很快就要和戴尔克分开来住了。」

看来对于还去不了孤儿院的戴莉雅来说，若分别住在孤儿院长室和孤儿院生活，就等于是彻底的分离。的确，就算戴莉雅敢去孤儿院了，也不能够住在一起，等戴尔克受洗后搬到男舍，要见面更是难上加难。只一心想著要和戴尔克一起生活，不顾一切鲁莽前进，面对这样的戴莉雅，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你们两个人在那边都没有受到委屈吧？」

「是的，当然！」

目前神殿长好像只对戴莉雅表现出自己和善的一面。既然神殿长只在戴莉雅面前展现老好爷爷的面貌，那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不会相信吧，我注视著大力点头的戴莉雅，慢慢深呼吸。

「那么，我就此宣布戴莉雅不再是我的侍从。今后对我来说，你就是神殿长的侍从了，没问题吗？」

「遵命……梅茵大人，如果您话都说完了，我想回去戴尔克身边了。近日内戴尔克的养父大人也会来访。」

明明我是抱著吞了铅块般的心情在宣布解除侍从一职，遭到解任的戴莉雅却好像一点感觉也没有，只想快点回到戴尔克身边，整个人心浮气躁。

「抱歉叫你过来。但是，因为你们两人完全没有知会一声就突然消失，法蓝和罗吉娜还找了你们好一阵子。在孤儿院帮忙照顾戴尔克的葳玛、从工坊回来后看到房间空无一人的吉鲁，还有今天早上才听说这件事的我，真的都吓了一大跳，还担心戴莉雅和戴尔克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你应该至少要留下一些只字片语吧。」

虽然没有口出恶言，但我忍不住在最后埋怨说道。戴莉雅回想了自己的所作所为，露出了想蒙混过关的乾笑。

「……因为神殿长说，如果梅茵大人知道我要带走戴尔克，一定会反对，所以这件事情才偷偷进行。对此我是应该道歉，非常对不起。」

看来她也知道我会反对。戴莉雅别开视线，辩解是神殿长要她这么做。

「那么，照顾戴尔克可能会很辛苦，但你加油吧。」

「是，我告退了。」

戴莉雅带著明朗的笑容，回到了戴尔克身边。本人觉得幸福就好，虽然我无法预见美好的未来。

「……戴莉雅和戴尔克真的不会有事吗？」

「这是戴莉雅自己的选择，戴尔克也不再是孤儿了，我们已经无能为力。」

「……说得也是呢。」

罗吉娜说得毅然决然，我也慢吞吞点头。

但是，要是可以帮助他们的话――内心正这样思考时，法蓝在我身旁跪下，握住我的手，认真的双眼往上注视著我。

「梅茵大人，请您务必小心，今后就算戴莉雅请您过去，您也绝对不能主动去见神殿长。」

我眨了眨眼，法蓝神色不安地又说：

「刚才我去叫戴莉雅的时候，神殿长费尽唇舌要我请梅茵大人亲自前往。是我再三重申，主人怎能为了侍从特别移步，才把戴莉雅带出来，但神殿长的改变十分骇人。」

曾经说过不想看到我，绝不能让我进入神殿长室的神殿长，现在却要法蓝带我过去。为了解除戴莉雅的职任，要我前往神殿长室，法蓝认为这样的改变令人发毛。，确实是很不寻常。

「此外，关于前些天东门发生的纷争，给予他领贵族邀请函的，正是神殿长。」

骑士团循著邀请函上的名字，前来向神殿长询问详情。听说神殿长只是避重就轻，说是为了加深交流，但神官长从这阵子发生的事情，推测神殿长可能是为了戴尔克的收养一事，才邀请他领贵族入城。

「但明知道没有领主的许可不能入城，神殿长为什么还给了对方邀请函呢？」

「好像是因为神殿长并不知道此事。」

我不明就里地偏过头。法蓝神色尴尬，稍微压低音量说了：

「冬季期间，神殿长为了奉献仪式，一直待在神殿，也因为并非是正式的贵族，很少受邀参加冬季的社交活动，所以才不晓得规定有所更改。」

神殿长严格说来不是贵族，所以未被邀请去参加贵族们在过冬期间举办的社交活动，也才不知道领主当场颁布的新规定，因此和以前一样，邀请了外地的贵族。

「神殿长让外地的贵族收养戴尔克，却又要留在自己身边抚养长大，我们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梅茵大人，请您在采取任何行动时务必小心。」

可能是在担心我，法蓝的手有些颤抖。我回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V 掳人未遂

「梅茵大人，您要不要招纳新的侍从替补戴莉雅呢？」

「有必要马上招纳吗？」

和冬季不同，我现在并不住在神殿，工作量应该没有多到需要马上招人进来替补戴莉雅。

「我认为早点招纳比较妥当。」

法蓝说现在戴尔克不在了，他晚上也能安稳睡觉，只要由他和吉鲁负责劳力工作，一切都还可以维持运作，但罗吉娜并不想从事会伤及手指的杂务，所以早晚需要招纳替补人员。

「但若要我说真心话，我认为直到现在还在担心戴莉雅的梅茵大人，太容易受到情感左右了，所以若能让您把投注在戴莉雅身上的关心，转移到其他人身上，我们也会比较安心。」

被法蓝指出自己还太天真的地方，我不禁语塞，看来是待在有些冷清的房里，我不自觉寻找起戴莉雅身影的样子，被法蓝看见了。法蓝说得没错，与其一直担心已经离开的戴莉雅，别让法蓝和罗吉娜为我担心，才对未来更有帮助。我轻呼了一口气，垂下视线。

「……那如果要招纳新的灰衣巫女，就是莫妮卡和妮可拉了吧？」

莫妮卡和妮可拉，是冬季期间一直在协助艾拉料理三餐的助手。我知道两人在葳玛的推荐下，来到这里后一直很辛勤工作，而且不只院长室的杂务，也能请两人担任厨房的助手。

其实义大利餐厅即将完工，除了艾拉，其他厨师都会转去餐厅工作。因为艾拉认为待在这里可以学到更多食谱，所以选择留在这里，我也和班诺谈好了。当班诺送来新的厨师，艾拉也要负责指导。她和莫妮卡及妮可拉也都很熟悉彼此了，我想工作起来会比较轻松。

「莫妮卡和妮可拉吗？梅茵大人，同时收两个人没问题吗？」

法蓝十分了解院长室的财务状况，担心地悄声问我。有些季节确实财务状况会比较拮据，但现在冬天手工活也收到了追加的订单，只要接下来的绘本也顺利卖掉，应该就不用担心。

「因为两个人冬季期间都很努力吧？要是只从中选一个人，往后冬天就会不好意思请另一个人来帮忙，既然要招纳，那就两个人一起吧。」

「还顾虑到灰衣巫女的心情，其实梅茵太人大可不必介……」

罗吉娜苦笑说道，但明知道待在孤儿院生活，和成为侍从以后的待遇会截然不同，我很难只从中选择一个人。

「比起戴莉雅，这两人担任侍从更让人放心呢。要去通知两人吗？」

「是啊。两人应该都没有过担任侍从的经验，考虑到还要花时间指导，早点通知她们比较好吧，法蓝是负责指导的人，你觉得呢？」

我想赶在义大利餐厅开幕，厨房的人手变少之前，先让两人学会院长室的杂务。但是，因为不想让手指受伤的罗吉娜无法为两人示范，所以届时得由法蓝或吉鲁教导两人怎么做杂务，法蓝若没有多余的时间，教育这部分便会有困难

「现在文书工作已经可以交给罗吉娜，所以多少有些空闲时间。」

「那记得通知葳玛，明天去一趟孤儿院吧。」

决定好了明天要做的事情时，大门传来了敲门声。

因为我的侍从们会自行进来，神官长和侍从等神殿里的人员会使用手铃。会敲门

的，只有平民的路兹与多莉。

「是路兹吗？可是离回家的时间还有点早呢。」

第五钟响后，才刚过没多久，法蓝下楼前往迎接，我走到楼梯旁俯瞰一楼。

达穆尔带著警戒的神色开门，果不其然是路兹。但是，不只路兹而已，多莉也一起来了。

「两位请进。」

法蓝邀请两人入内，正要关门，不远前方又传来了吉鲁的大叫声：「等一下！」法蓝开著门等待，吉鲁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多莉，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啊。一起回家吧。」

多莉看著我跑下楼梯，露齿一笑。

「你现在不是很危险吗？梅茵就由我来保护！」

多莉拍著胸口说完，吉鲁为了较劲，也从旁边跳出来，立正挺起胸膛说：

「我也会保护梅茵大人！因为我是她的侍从啊！」

「你们两人的心意我很高兴，但接送的人变多了好像不好吧？」

我仰头看向得护送这么多人的达穆尔，他无奈耸肩。

「……护卫对象增加了反而危险。」

「对吧？但他们毕竟是担心我，今天只好先拜托你了，达穆尔大人。我会请多莉不要再过来。」

已经来了也没办法，虽然比往常早了一点，但决定大家一起赶快回家。我在罗吉娜的协助下换好衣服，迅速做好回家准备。

「法蓝，再麻烦你联络孤儿院了。今天我要早点回家。」

「遵命。期盼您及早归来。」

离开神殿，前面是路兹和吉鲁，接著是我和多莉，达穆尔走在我后面，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在大马路上前进。

「多莉，你的心意我很高兴，但你下次不能再来接我了喔。」

我边走边提醒多莉。

「为什么？」

「因为发生危险的时候，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达穆尔大人还保护得了我，但要是多莉也在，有时候他会没办法保护两个人。」

虽然达穆尔是骑士，但能力还是有限。而且达穆尔身为我的护卫，发生紧急状况时，当然是最优先保护我的安全，不一定会救多莉。逃跑时可能会撇下多莉，甚至有可能把她当成诱饵。

「所以要是真的发生了什么情况，反而是多莉更加危险。」

「……知道了。」

多莉鼓起腮帮子，一脸不满地看著我。「明明我也可以保护梅茵」但就算露出那么可爱的表情，不行就是不行。自己就算了，但我无法容忍多莉有可能遇到危险。

一路经过中央广场，朝著工匠大道笔直南下，往住家的方向转弯。从大道弯进人烟稀少的小巷，走没几步路后，忽然看见欧托。他看来像是正在巡逻，手上拿著状似长枪的武器，边走边左右张望。

「欧托先生，好久不见了。」

「梅茵！」

一看到我，欧托的脸亮了起来。

「原来你没事，太好了，这下子班长不会把我痛打一顿了。」

劈头第一句话就是「原来你没事」，感觉一定出了什么状况。难道欧托做了什么会被父亲痛打一顿的事情吗？

「……欧托先生，难道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吗？」

「不是我，是东门的守门士兵和士长。」

欧托说完耸耸肩。欧托都负责在室内处理文书工作，不会站在大门守门，但现在因为东门的士长和守门士兵犯下了父亲想痛揍他们一顿的失误，才不得不出来帮忙收拾烂摊子。

「今天中午过后，班长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通知，除了东门的士长以外，联络了各门的士长往城中集合，事情就发生在那时候。」

「咦？」

我听了瞪大眼睛。该不会父亲要通知的重要事情，就是「现在领主不在，不可能颁发新的许可证」这件事吧？内心油然升起非常不祥的预感。

欧托说父亲虽然值午班，但在距离交接还有大把时间之前，就提早去了工作岗位所在的东门。然后马上和东门士长谈话，请他召集了各门士长，前往城中集合。父亲向各门士长转达了达穆尔所说的领主现在不在，以及可能会有人伪造许可证后，便回到东门。

「但是班长回到东门的时候，贵族的马车早已经通过了。因为东门士长并没有往下传达任何指示，所以守门士兵谁也没想到许可证可能是伪造的。后来到了班长交接的时候，他才知道居然发生了这种疏失。班长对士长大发雷霆，说他怎么没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传达给所有士兵。刚才班长已经跑去神殿确认你的安危，你们没碰到吗？」

比起有没有碰到父亲，有贵族的马车通过了这句话更让我不由得抬明看向达穆尔。达穆尔睁著双眼，也是一脸不敢置信。

「让马车通过了吗？！难道是前阵子的……？」

「没错，你消息很灵通嘛。就是那个贵族。现在除了守门士兵以外，已经动员了所有东门的士兵出来寻找，但还没有找到马车，不晓得是不是已经去了贵族区。」

但进入贵族区的北门有骑士守著，应该马上会发现吧――欧托歪过头说，明明是领主下令禁止他领贵族进入城市，士兵之间却好像完全没有危机意识和紧张感。

「你们已经联络骑士团了吗？！」

达穆尔怒吼道，眼尾都往上倒竖了。欧托却无法马上回话，「嗯……」地支著下巴陷入沉思。

「这我也不晓得。不知道士长通知了吗？因为班长马上就冲了出去，所以说不定还没有。」

「你们这些笨蛋，应该要马上通知！」

达穆尔怒斥几乎没有危机意识的欧托，立刻拿出发光魔杖，发射了代表求援信号的红光。看到魔杖，欧托吃惊得整个人愣住，喃喃说道：「咦？是贵族大人……？」

这下子骑士团就会赶来了。我稍微安下心来，仰头注视著高高窜上天际的红光，这时眼角余光中的多莉突然消失不见。

「咦？。多……」

但还来不及回头，就有什么东西冷不防覆盖住我，视野变作一片黑暗。接著我感觉到身体悬空，整个人开始左摇右晃。

「呜呀？！」

有人正用手按著我的背部和脚，所以可以知道我被人扛起来带走了。我慌忙挣扎，手却只摸到了粗糙的布料，身体几乎无法动弹。光线从布料的织线缝隙间隐隐约 约地透进来，所以应该是用麻布袋那类的东西套住了我，再把我扛在肩膀上。

「救、救命……」

「梅茵！多莉！」

「快把两人还来！」

黑暗之外传来了路兹和达穆尔的怒吼，然后是好几道追上来的脚步声，听起来多莉也一起被掳走了。我好像听到了多莉的尖叫声。大马路上的嘈杂声离我越来越远，显然歹徒是往巷弄间奔跑。

「班长！梅茵在那个袋子里！」

「你们对我女儿做什么！」

忽然间我听见欧托大喊，接著是父亲的咆哮，然后我的身体转了一大圈，多半是为了抵挡父亲的攻击，把我丢了出去。在一片漆黑的视野中，我根本无法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直接摔在石板路上，全身上下都受到冲击。

「好痛！」

「梅茵？！」

「梅茵大人！」

路兹和吉鲁焦急喊道，同时袋子被人用力一拉，我跟著坐起来。一片黑暗中还分不楚东南西北时，又有人一骨碌抽起麻布袋，视野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因为突然从黑暗中回到光明，我的双眼直冒金星。

眨了几次眼睛，熟悉亮光后，我坐在地上环顾四周，路兹和吉鲁正低头看著我，达穆尔背对著我站在右手边，保护著我警戒四周，还有拿著武器狠狠咬牙的父亲，欧托则在他前面。

「多莉呢？！」

「在那里……」

吉鲁的紫色双眼燃烧著不甘与怒或，紧盯著前方被当作人质的多莉。有个男人正用小刀抵著多莉，试图逃跑。多莉倒抽了一大口气，视线固定在眼前的小刀上，害怕得不敢动弹。

「不、不要……」

终于，我的双眼清楚对焦在了面无血色、眼泛泪光又发著抖的多莉身上。瞬间我的理智立刻断线，全身血液跟著沸腾，魔力流向全身。

「梅茵？！」

「梅茵大人？！」

我缓缓站起来。尽管身体热得快要沸腾，大脑却很冷静，这种感觉十分熟悉。

这一年来我一直在神殿进行奉献、举行仪式，好像比自己想像的更能够熟练地操纵魔力了。神殿长那时候，我的威慑会影响到出现在视野里的所有人，但现在已经可以明确锁定目标。

「喂，你想对我家多莉做什么？」

我狠瞪著手持小刀威胁多莉的男人，只见他的脸色逐渐出现变化。原本他的脸孔在愤怒和激动下胀得通红，现在却恐惧得开始发青，紧接著更像是停止了呼吸般从酱紫色转成乌黑。男人微微动了动身体，想要逃离我的威慑，但可能是无法动弹，僵硬脸孔上的双眼瞪得极大。

「不想死的话，马上把你的脏手从多莉身上拿开。」

置身在时间的流动变得非常缓慢的感觉中，我注视著嘴角吐出白沫，全身开始颤抖的男人，慢慢增强释放出的魔力。

「呜……啊……」

就在男人微微抽动了嘴角的那一瞬间，刀子「咻」的一声划空飞过，刺中了男人抓著多莉的上手臂。

「咦？」

我惊讶地眨了眨眼睛，恢复理智，与之同时父亲握著短剑冲向男人。受到威慑无法动弹的男人根本没办法闪躲，挨了父亲一剑。

「呜啊！」

男人厉声惨叫，鲜血往上飞溅，又被父亲用力一撞后，多莉从扭打的两人之间跌了出来。

「多莉！」

「你没事吧？！」

吉鲁和路兹立即跑向多莉，用袖口擦去溅到她脸颊上的鲜血。

「好、好可怕……」

我也想跑向瘫软在地的多莉，但才踏出一步，忽然往意到眼角余光中有什么发出了亮光。扭过头一看，发现除了在和父亲打门的那个男人外，另外一个应该就是刚才想掳走我的男人，手上的戒指迸出了光芒。我瞬间明白到是魔石戒指得到了魔力后在发光，立刻大声提醒在给予男人最后一击的父亲。

「爸爸，快闪开！」

父亲才刚回头，达穆尔便咆哮喊著：「昆特，让开！」将父亲猛力撞开。

「唔？！」

撞开父亲后，达穆尔的左手上立即浮起了像是盾牌的东西，弹开了笔直飞来的魔光束。可能没料到魔力会被弹开，使出攻击的男人狼狈地看著达穆尔，开始后退。

「昆特，对方有魔力，这里就交给我！你们快回神殿通知斐迪南大人！」

「了解！欧托，你抱著梅茵！」

父亲应著，伸长手臂抱起腿软不动的多莉，朝著大道疾速狂奔。路兹和吉鲁也反应过来，跟上父亲。欧托打横抱起我，奔驰在大道上再度返回神殿。

「梅茵，你流血了……」

欧托边跑边心疼地皱著睑庞。循著欧托的视线看去，只见我的膝盖住小腿流下了一道鲜血。

「应该是刚刚被丢在地上的时候吧……」

刚才因为太过激动，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但现在一看到伤口「马上觉得有股痛意袭来，看著自己的血，我想起了男人方才喷起的鲜血。

「……欧托先生，现在算是非常危急，需要请求援助的情况吧？」

以扛著多莉的父亲为首，路兹和吉鲁也穿梭在大道的人群间向前疾奔。看著这副情景，我问欧托，他几近尖叫地咆哮：

「不然还能是什么情况？！」

「我只是想确认现在求救会不会被骂。」

我用大拇指按向自己膝盖上的伤口，抹了鲜血，再拉出一直戴在身上的项炼，往黑玛瑙般的黑色石头按下血印。

黑色石头仅一瞬间发出金色光芒，但随后只是内部出现了一道摇曳的金色火焰，除此之外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这是种会向齐尔维斯特捎去联络，抑或是可以标示我位置的发信器型魔导具吗？虽然盖了血印，我还是一头雾水。

「那是什么？」

「护身符。好像是如果我身陷险境，会有人赶来救我 」

在不明白魔导具的用途下，我再次把项炼收进衣服里。我们也在此时来到了奇尔博塔商会门前。

「多莉、路兹，你们和欧托一起留在他家待命。」

父亲在店门口放下多莉，立刻下达指示。路兹喘著大气，抬头看父亲。

「昆特叔叔，我也……」

「不行，你太碍事了。」

在路兹说出自己也想一起去之前，父说便厉声拒绝。

「可是吉鲁也会一起去啊。」

「吉鲁是神殿的人，但你不是。 」

我们不需要无法战斗的人――父亲冷酷地驳回了路兹的请求，锐利的眼神看向把我放下来的欧托。

「欧托，多莉就拜托你了。我要带著梅茵去神殿。」

「班长、梅茵，你们千万小心。」

欧托握拳弯起手肘。父亲也同样握拳，弯起手肘，轻敲向欧托的拳头。

「放心吧，骑士团开始行动了。」

父亲肃穆的表情依然不变，举起拳头示意上空。以魔石变成的骑兽飞过空中。这些骑兽肯定正往达穆尔飞去，马上就能会合吧。

「梅茵，走吧。」

父亲抱起我，朝著神殿继续狂奔。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V 他领贵族

父亲抱著我跑回神殿，不知为何却看见法蓝已经待在大门那里等著了。明明根本没时间通知我要回神殿，为什么法蓝会在大门？

「法蓝？你怎么在这边的大门，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从窗户看见了向骑士团求援的红光，才猜想梅茵大人有可能会回来。」

但没想到您真的回来了。法蓝说著，环顾我们一行人。没看见本要一起回家的路兹和多莉，父亲又取代了达穆尔，法蓝马上明白出事了吧。

「法蓝，我们要找神官长……」

「神官长现在不在。」

「……咦？」

「详细情况等回院长室再说吧。吉鲁，不好意思，请你在这里等达穆尔大人回来。并转告他别前往神官长室，直接回梅茵大人的房间。」

回到房间，请人倒了杯水给抱著女儿在城里跑了大半圈的父亲，我们开始在一楼客厅交换资讯。法蓝平静开口。

「我先说明梅茵大人回去以后发生了什么事吧。」

我们回去之后，没过多久父亲就跑来了。父亲说完「前阵子的贵族人入城了，快点向神官长报告」，又很快回到城里确认我的安危。

「为了向神官长禀报，我急忙前往神官长室，阿尔诺却告诉我神官长不在。」

法蓝无可奈何下返回院长室，半路上却被戴莉雅叫住。

「戴莉雅？她有什么事吗？」

「她说收养戴尔克的那位贵族抵达了，想问问之前照顾戴尔克的梅茵大人一些事情，我告诉她梅茵大人已经回家了，才让她死心离开。我刚才还松了口气，在神官长不在的时候，幸好不必让梅茵大人前往神殿长室……」

然而您现在竟然回来――法蓝用想这么问的眼神看著我，感觉充满了怨气，但我也是情非得已。

「我们也是发生了不少事情。」

我简单报告了回程路上发生的情况，法蓝盘著手臂陷入苦思。

「现在再加上梅茵大人的报告，那也许神官长也收到了骑士团的请求。等达穆尔大人回来，神官长应该也回来了吧。」

但现在领主前往中央，会有护卫骑士同行，骑士团肯定人手不足吧。法蓝叹著气补充道。

「梅茵大人，直到达穆尔大人回来与我们会合之前，请您先换上巫女服等待吧。」

我在神色不安的罗吉娜协助下，换上了青衣巫女服。

没有等得太久，达穆尔便和吉鲁一起回来了。因为骑士团已经前往支援平民区的突发状况，所以达穆尔奉命回来继续保护我。也递了水给吉鲁和达穆尔后，法蓝很快说明了神殿这边的情形。

「……奇怪了。」

达穆尔纳闷嘀咕。

「在赶来现场的骑士团当中，我并没有看见斐迪南大人。骑士团还要我负责报告，斐迪南大人没有在神殿吗？」

我们都对达穆尔的疑惑感到不解，决定再去一趟神官长室。对于声称神官长不在的阿尔诺，必须询问他神官长究竟去了哪里，达穆尔以严肃的口吻说，现在的情况就是这么危急。

「见习巫女，这个你拿著。」

达穆尔突然想到了什么，从腰间的小袋子里拿出一枚戒指，放进我掌心。戒指上镶著一颗颜色有些混浊的小石头。

「这是刚才那男人手上的证物，上头有贵族的徽章。」

「我不能保管这么重要的东西！」

「虽然小又品质不好，但好歹上面有魔石，为防万一你最好带在身上。我和斐迪南大人不同，没有魔石能借给你。」

达穆尔说他是贫穷贵族，没有多的魔石可以借给他人。虽然是歹徒的东西，总比什么也没有要好。听到他这么说，我试著戴上暂且保管的戒指，但是，这枚戒指也许不是魔导具，跟神官长借我的戒指不一样，大小并没有跟著改变。

「可能已经坏了吧。只要有徽章，就可以当作是证据，但不能用的话给你也没用，有办法注入魔力吗？」

闻言，我试著往戒指注入魔力。

「呃……应该可以。」

但不同于神官长借我的魔石，真的只能灌注少许的魔力。

「因为魔石的品质不佳，要是突然灌注大量魔力，有可能会损坏，你要小心。」

我把手握成拳头，以免快要损坏的戒指掉下去，然后由法蓝带头，父亲和达穆尔分别守在我左右两边，一行人前往神官长室。

「吉鲁，拜托你留守了。」

没有战斗能力，还是孩子的吉鲁就留在院长室。从小到大都被教诲不能使用暴力，今天却看到了鲜血四溅、有人丧命的打斗场面，似乎对吉鲁造成了很大的冲击，他的脸色非常难看，整个人像是失了魂。虽然很想陪伴在他身边，但现在的我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在表情僵硬的吉鲁目送下，我们步出院长室。

「梅茵大人，请您千万小心。」

一走进贵族区域，碰巧看见神殿长一行人正弯过前方的转角走来。在肚子有些凸出，长得就像狸猫的神殿长旁边，是一个外型有如蟾蜍，又丑又胖的男人。虽然服装不一样，但气质来看简直就像是狼狈为奸的贪官与恶商。两人身边跟著一大群灰衣巫女和从未见过的随从，形成了十人左右的大阵仗。

法蓝立刻往最近的转角转弯，避免正面碰上神殿长一行人。这条路通往深处的贵族门，虽然要绕上很大一圈，但最好在不与神殿长碰倒面的情况下，取得神官长的庇护。父亲把我抱起来，达穆尔警戒著四周，法蓝也加快脚步往神官长室移动。

「达穆尔大人，和神殿长同行的那一位是谁呢？」

「是宾德瓦德伯爵……他就是那位伪造了许可证入城的他领上级贵族。恐怕此行的目标就是你。」

达穆尔降低音量轻声说道，抱著我的父亲在手臂上用力。

「要是骑士团，或者至少斐迪南大人在这里的话，就能够逮捕他，但现在的我不论是身分还是魔力，都不是他的对手，就算对方不是骑士，不知道要怎么战斗，但我们的魔力量还是相差悬殊。」

看得见离贵族门最近的门了。我们在门前转弯，正想往神官长室走，却发现神殿长一行人已经堵在走廊上等著我们。本来想避开他们，他们竟然抢先一步。

「宾德瓦德伯爵，那个小鬼就是见习巫女梅茵。」

神殿长露出了难以言喻的不快笑容，指著被父亲抱在手臂上的我。蟾蜍伯爵发出「嘿嘿」笑声，笑起来嘴巴像要裂开一样，目光在我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哦，就是她吗……」

那种令人发毛的目光让我全身窜起鸡皮疙瘩，下意识紧紧抓住父亲。居然可以忍住没有大叫「不要看我！」，我都想表扬自己了。

「嗯哼……刚才还听说回去了，看来是急忙回来找庇护者吧。这就表示那些家伙伙失败了吧……」

没用的家伙――宾德瓦德伯爵嘶声啐道，接著朝我伸出手来。

「梅茵，我就大发慈悲和你签约吧。」

「……恕我必须婉拒您的好意，我已经和人有约了。」

「哼，虽然受到庇护，但并没有签下任何契约吧？那我先一步签约就行了。」

蟾蜍伯爵发出了「咕呼、古呼」的奇怪笑声，摇晃著肥胖的大肚子向前一步。

「宾德瓦德伯爵也要收养梅茵大人吗？」

戴莉雅抱著戴尔克从神殿长后面走出来，发出了不合时宜的雀跃话声，开心地说：「居然能被贵族看上，真是太棒了！和戴尔克一样呢。」宾德瓦德伯爵对戴莉雅投去了轻蔑的哼笑声。

「收养？我和骯脏的平民吗？别笑死人了。」

「可是，伯爵不是要和戴尔克……」

「我才没收他为养子，我和那婴儿签的是主从契约。」

蟾蜍伯爵咕呼咕呼地笑著，拿出了契约书。虽然看起来是使用了羊皮纸的正式契约，但在装饰得异常华丽的签约项目那里，却还叠著一张纸。伯爵露出令人作呕的笑容，把叠起的那张纸掀开来，签约项目不再是养子，而变成了是与身触签订主从契约的文字。

「咦？那戴尔克……」

「虽然可以得到能延长寿命的魔导具，但一辈子都要为主人卖命。」

我说完，戴莉雅抱紧了怀中的戴尔克，剧烈摇头，用祈求的眼神看向神殿长。

「骗人！怎，怎么会……这是骗人的吧？神殿长明明说过，会让戴尔克一直和我在一起。」

「放心吧，戴莉雅。那孩子会为神殿所用，留在这里抚养长大，你可以和他在一起这点不会改变。」

神殿长摆出老好爷爷的姿态，柔声对戴莉雅说，接著又道：「这是交易。我得到这个孩子，相对地梅茵必须离开神殿。」戴莉雅听了脸色刷白，来回看向我和戴尔克。

「梅茵大人必须代替戴尔克离开神殿……？」

戴莉雅茫然地喃喃说道，这时一个大肚腩切进我的视野，挡住了戴莉雅

「这是为你准备的契约书。好了，快点签名吧。不论是初春那时候还是今天，都因为你害我损失了不少手下，就用你来弥补那些损失吧。」

伯爵往前一步，我们就后退一步。能够救我的神官长的房间却在神殿长一行人身后。

「神官长……」

听见我的轻喊，神殿长扬起嘴角，露出了嘲弄的奸笑。

「真可惜，你的庇护人神官长今日不在，想求救也没用。快点从我眼前消失吧。」

接著神殿长向站在数步前方的蟾蜍伯爵说：

「宾德瓦德伯爵，此刻领主和神官长都不在，要动手就趁现在。这里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与我无关，所以要擅自带走梅茵也无所谓。快点带她出城吧。」

此话一出，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父亲把我放下来，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搭在武器上。不得不与地位比自己高的贵族为敌，达穆尔紧咬著牙拿出武器。法蓝也从腰间的袋子里拿出短剑。

「……除了孩子以外，杀了也无妨。抓住她！」

蟾蜍伯爵下令后，一行人中的三个男人往前冲出。三人散发出的气息都和父亲刚才打倒的男人一样，完全是让人清楚明白到签了约的身蚀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的最佳范本。

「见习巫女，快后退！」

穆尔上前迎战其中两人，父亲和法蓝则一起对付另外一个人。

比起受过正式骑士训练的达穆尔，伯爵的私兵论战力和魔力都相对较弱，要花点时间才能蓄积魔力，打斗的动作也不熟练。但是，要同时应付两个人似乎不容易，达穆尔辛苦奋战，看起来非常吃力。

而只要应付一人的父亲和法蓝虽然乍看下压制住了对方，却因为对抗不了魔力，陷入了苦战。如果是只用武器的打斗，绝对是父亲占上风，但对方若以魔力进行攻击，平民的父亲根本束手无策。

男人的戒指倏地发光，朝著父亲和法蓝释出魔力。但在那一瞬间，达穆尔立即变出发光魔杖，高举挥下。「锵！」的清脆一声，将魔力弹开。

看到达穆尔拿出发光魔杖，蟾蜍伯爵和神殿长脸色丕变，用只差没喷出口水的凶狠气势质问戴莉雅：

「戴莉雅，那家伙是谁？！」

「他是担任梅茵大人护卫的骑士。」

戴莉雅吓得倒吸口气，反射性回答，神殿长瞪大了眼，指向达穆尔。

「那个穷酸的小伙子居然是骑士？！」

是神官长隐瞒了这件事吗？看来神殿长虽然知道我有护卫，但并不知道达穆尔是贵族还是骑士，而且为了能去平民区，达穆尔始终穿著简朴的衣物，乍看起来也不像是贵族。

「既然已被骑士团发现，必须分秒必争，只能让他也从这世上消失了。」

伯爵直到刚才还嘻嘻笑著从容旁观，此时脸色大变，往肥短手指上的戒指注入魔力，然后振臂一挥。泛著淡蓝光芒的一团魔力从戒指飞出，袭向达穆尔。

「危险！」

我也有样学样地挥下手臂，释出魔力。释出的白色魔力撞上伯爵的蓝光魔力后，使其偏离了原本的行进轨道。「磅！」的巨响，魔力打中墙壁，但彷佛被吸收了一般，壁面上一点痕迹也没有。

「平民身蚀竟敢如此猖狂……」

伯爵烦躁地发出低嗥，更往戒指注入魔力。我也与之对抗，一边注视著伯爵的戒

指，一边小心别弄坏戒指，往内部灌注魔力。这枚戒指能释出的魔力，顶多只能改变魔力的方向。但毕竟达穆尔现在正和两人苦战，不可能再应付伯爵吧。

……而且这也比肉搏战好多了。

要是敌人对我拳打脚踢，往我飞扑过来，我肯定一秒倒地，但如果只是要用魔力撞开对方的攻击，还能争取一点时间。

「凭你那点魔力，我看能撑到什么时候。」

伯爵咕呼咕呼笑著，就像狮子在要弄小动物般，开始朝著我不断丢来魔力。

「呀啊！」

为了不弄坏品质不佳的戒指，我尽可能以少量的魔力弹开飞来的攻击。达穆尔、父亲、法蓝正和自己眼前的敌人奋战，已经是自顾不暇。要是伯爵的魔力攻击到其他人，现在的平衡会马上瓦解。一想到不能失败，呼吸便变得越来越急促，背部也紧张得布满湿黏的汗水。

「唔……」

不知道弹开了几次魔力后，伯爵暂时停止了攻击，不快地瞪著我，多半是我撑得比他预期中还久吧。

……我还撑得下去。

我重新握紧拳头，不让过大的戒指掉下去，瞪著伯爵。伯爵跟著留意到了我手上的戒指。

「嗯？……怎么搞的，原来你已经戴上了隶属于我的戒指嘛。哈哈哈，简直是场闹剧。根本没必要做这些事，省了我的麻烦。」

伯爵看著我的戒指，突然大笑出声。原来我手上的戒指是签下主从契约后，会给身蚀的戒指，戴上这个戒指后，就无法对主人进行攻击。而且只要身为主人的伯爵没有解约，也无法自己拿下来。一旦违反命令，主人还会强行往戒指灌注魔力，对身蚀施加痛苦。品味真是低俗

「不想受苦就服从我吧！」

伯爵得意地咕呼咕呼大笑，我立刻拔下戒指，大概是因为我没和伯爵签约，再加上戒指也快坏了，所以无法发挥原本的用途吧。

「这个戒指我随时能拿下来喔。」

「什么？！」

蟾蜍伯爵瞪圆双眼，身后神殿长微秃的头都胀红了，气得大吼：「你这小鬼太傲慢了！」一把从戴莉雅手中抢走戴尔克。

「啊！」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戴莉雅一时间反应不及，只是张大双眼，眼睁睁看著神殿长用魔石强行吸走了戴尔克的魔力。被神殿长抓在手中的戴尔克顷刻间脸色发青，身体也开始抽搐痉挛。

「戴尔克！」

戴莉雅凄声惨叫，伸长手想抢回戴尔克。但神殿长啧了一声，挥开她的手。

「……果然小婴儿的魔力不多哪。」

神殿长如此评价从戴尔克那里夺来的魔力，同时对我使出攻击。我慌忙戴上戒指，弹开魔力，忿忿咬牙瞪著神殿长。

「你对戴尔克做什么！」

怒火充斥全身，但抢在我发出威慑之前，神殿长先把无力垂著脑袋的戴尔克高举到自己身前。

「哼，你忍心攻击婴儿吗？。想让戴莉雅跌进绝望的深渊里吗？」

「住手！梅茵大人，求求您！快住手！」

看到戴尔克被当作肉盾，戴莉雅又哀声恳求，我根本不可能用魔力使出威慑攻击。就在我屏住呼吸，犹豫不决的那一瞬间。

神殿长的灰衣巫女从旁欺近，抓住了我。

「呀……？！」

「梅茵？！」

「好！做得好，叶妮！抓住梅茵别放手！」

神殿长喊著，把虚软无力的戴尔克拋也似地丢给戴莉雅。眼角余光中，我看见戴莉雅哭著紧抱住戴尔克。

「放开我！」

「我不放在我被神殿长纳为侍从，被逼著担任捧花时，罗吉娜和葳玛却被梅茵大人纳为侍从，过著和克莉丝汀妮大人那时一样的生活……我绝对无法原谅。」

叶妮的嗓音宛如在唱歌般轻柔甜美，当中隐含的恨意却让我背脊发寒。我不在了，她们两人就会回到孤儿院。正期望著这件事的叶妮说什么也不会放开我吧。

「总算能签约了。」

宾德瓦德伯爵咕呼咕呼笑著，往我走来，无论我怎么抵死挣扎，叶妮完全没有放松力道。虽然叶妮的身材纤瘦又柔软，但毕竟是成年女性，被她使力压住，我原本就是没什么大气的小孩子了，根本无力对抗。

伯爵拿出发光魔杖，变作小刀，握著小刀邪笑时的眼神，像极了斯基科萨。都是那极轻视身为平民的我，认为平民就该服从的贵族眼神。

和斯基科萨拿小刀对著我时一样，我害怕得全身发抖，但发出利光的刀尖仍不断逼近，用力划向我的指尖。

「好痛！」

和路兹帮我轻轻划下、让我盖血印时不一样，伯爵的动作根本不在乎我的伤口会有多大，所以割得比想像中还要深，伤口马上隆起血珠。

「把手张开。」

伯爵令人不快地嘻嘻笑著，拿出契约书逼近我。看到那蟾蜍般的脸孔那么靠近自己，我只觉得恶心。为了竭尽所能表示反抗，我恶狠狠地瞪著伯爵，使出吃奶的力气把手握紧，鲜血跟著滴了下来。

「我叫你张开。」

我拚死抵抗想要强行张开我掌心的蛮力，但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力气了，手掌马上会被掰开吧。

「不要、不要、不要！好痛！」

「放开梅茵！」

父亲大声怒吼，使尽全力往叶妮的背部狠狠一踢。在剧烈的冲击之下，我和叶妮一起扑向眼前的蟾蜍伯爵，我刚好撞上伯爵肥肉四溢的大肚子，挤在叶妮和宾德瓦德伯爵之间，一瞬间感到窒息。父亲一个箭步上前把我拉出来。再把我抱在手臂上。

「梅茵，抱歉爸爸太粗鲁了，有赶上吗？」

父亲说，但并没有看著我，而是一把抓起在伯爵旁边咳个不停的叶妮，接著起脚踢向她的腹部。叶妮发出「咕恶」的混浊呻吟声，嘴里也吐出了东西。

「竟，竟然如此残忍……」

亲眼目睹在神殿里从未见过的血淋淋暴力，神殿长和他的侍从都瑟瑟发抖。父亲只是冷冷看向他们。

「难道抓住一个孩子用刀子伤害她，强迫她签约就不残忍吗？」

「可、可恶的平民！」

和我们一起倒在地板上的伯爵撑起半身，整张脸因为受辱而胀红，愤怒至极地挥下戒指，释出了目前为止最大的魔力攻击。一团青光笔直朝著我们液来。距离太近了，根本来不及往戒指灌注魔力。

……死定了！

看著往自己飞来的魔力攻击，我忍不住闭上双眼，但父亲瞬间把我抱在怀里，飞身滚到旁边。

「呜！」

「爸爸？！」

但因为还是没能完全避开，父亲的左肩直至手肘像被火灼伤般一片红肿。看到父亲痛苦呻吟的模样，我脑海中有什么开关启动了。

从父亲的怀抱里滚出来后，我瞪向悠然站立，正往戒指蓄积魔力的伯爵，这次从一开始就毫不保留地释放出魔力。

「我饶不了你！」

魔力瞬间遍布全身，手上戒指的魔石也「碰！」的一声，发出了气球破掉般的声响化成碎片。与之同时，无预警下直接受到威慑的伯爵不敢置信地瞠大双眼，当场无力跪地。

伯爵奋力想要移动不停颤抖的双手，却好像被什么重物压住了般，迟迟无法抬起手来。我不会再让他为所欲为。

「宾德瓦德伯爵？！」

听见神殿长心急的大喊，我接著转动头部，瞪向神殿长。现在没有了戴尔克这个肉盾，神殿长根本不足为惧。

但我才这么心想，这次神殿长从怀里拿出了一颗黑色魔石。

「别以为每次都能得逞！」

神殿长手上的黑色魔石吸走了我释放出的魔力。神殿长笑得无比得意，但我还是继续攻击。然而，魔力只是不断被吸进魔石里。

「可恶，是我大意了。想不到你拥有的魔力竟这般强大。」

视野的角落里，刚才还跪倒在地的伯爵缓慢起身。方才的轻蔑神情已经完全消失，他面无表情地取出了发光魔杖。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V 黑色护身符

「见习巫女！」

达穆尔脸色大变，拿起发光魔杖挡在我和伯爵之间。达穆尔背对著我放出红光，守在我的右手边，我继续往得意得脸孔都扭曲了的神殿长释出魔力。

「没用的。」

神殿长说著发出低笑声，这时黑色魔石泛起了淡黄色，更发出了细微的「劈哩」

声。圆滑球体状的魔石上，出现了一道又一道的裂痕。

「……什么？」

神殿长无比震惊，但我不予理会，继续瞪著魔石，更是灌注魔力。不出多久，整颗魔石由黑色转变成了淡黄色。

「……怎么回事？！」

到了最后，盈满淡黄色泽的魔石已经不带半点黑色，看来甚至像是金色。魔石表面布满了细微的裂痕，在发出一道刺眼的亮光后，逐渐瓦解成了细砂。

看到魔石由黑变作淡金色，又成了一堆细砂从自己指间撒落，神殿长的眼睛瞪大到了前所未见的地步，颤抖著嘴唇凝视魔石。期间，我仍继续往神殿长施加魔力。

「梅茵，你竟然如此……咳呃！」

神殿长用充血的双眼看向我，于是从正面受到威慑，按著胸口吐出鲜血，我正打算继续释出魔力，却听见达穆尔充满痛苦的呻吟声：「呜咕！」

我立即转头，发现达穆尔跪在地上。大概是手没有了力气，发光魔杖从他手中掉下来，融解般消失在了空气里。紧接著他的身体慢慢倾斜，颓倒在地。

「达穆尔大人？！」

我急忙跑过去，却听见达穆尔发出痛苦的呼吸声，已经失去了意识。「达穆尔大

人，达穆尔大人……」不管我怎么叫他，都只有呻吟声回应我。

「哼，这点魔力就想当骑士，简直不自量力……」

蟾蜍伯爵咧著嘴角嘲笑达穆尔，冷哼一声。再这样下去达穆尔有危险。我环顾四周，想要求助，发现刚才的三个敌人中，只剩下最后一个男人不稳地晃著身子。

父亲扣住那男人的后脑勺，像在灌篮一样，用力盖在地板上。然后父亲撇下翻著白眼昏迷过去的男人，护著无法使力的左手臂往我跑来。

「梅茵！」

「爸爸……」

法蓝似乎也在和男人们的打斗中受了伤，靠在通往贵族门的门扉上喘著大气。

受到我威慑的神殿长跪在原地，咳嗽著吐出鲜血，多半是侍从的灰衣巫女们围在神殿长旁边，不知所措地打转。戴莉雅则紧抱著瘫软无力的戴尔克，动也不动。

没有受到什么重伤，在场还站著的人只有我和伯爵。就在现场如此混乱的情况下，神官长室的门突然打开了。据说不在的神官长从中走出，看到走廊上的惨状，吃惊得瞪大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

一出房间，就看倒地上倒著一群乍看之下只像尸体的受伤人们，任谁都会大吃一惊吧。但是，明明房外发生了这么吵闹的打斗，为什么从房间走出来的神官长却都没有注意到？这点更让人感到惊讶。

「神官长，阿尔诺明明说你不在，为什么会在这里？！」

神殿长用尖锐的嗓音质问，神官长从容自若地转向他。

「没有为什么……因为我吩咐阿尔诺，告诉所有访客我不在。事实上就算您来到房间，我们也见不到面，所以我并没有说谎。」

明明在房里却见不到面，表示神官长肯定是在说教房间。那个房间只有用神官长的魔力才能进出，形成了与外界完全隔离的空间，听不见外头的喧嚣。

神官长转头慢慢环顾四周。视线对上的瞬间，他稍微瞪了我一眼，我连忙躲到父亲身后。说不定被神官长发现我又让魔力失控了。一想到会被绑在椅子上，被迫听那些让人魂飞魄散的事情，我吓得倒吸口气，神官长按著太阳穴，重新面向神殿长。

「神殿长，我的事情容后再说，请先说明眼下的事态。看起来有素未谋面的访客来到神殿，请问他是哪一位？」

但是，神殿长并没有回答神官长的问题，只是闷不作声，狠瞪著他。神官长的视线再投向伯爵，这时伯爵手上的魔杖已经不见了。宾德瓦德伯爵摆出贵族特有的傲慢神情，晃著大肚子，看向神官长。

「区区神官，我没有必要向你报上名号我是取得了正式的许可才来拜访。」

「请容我看看那张许可证。」

「你不过是一介神官长，凭什么要让你过目。」

因为看过神官长在骑士团里的待遇，所以我知道他是地位相当高的贵族，但看在来自他领的伯爵眼中，好像只以为神官长是神殿里的人，态度非常高傲。受了伯爵影响，刚才扭曲著脸庞吐血的神殿长也擦了擦嘴角，重新摆出盛气凌人的模样站起来。

「神官长，这位可是亚伦斯伯罕的贵族，难道你想在领主不在时滋生事端吗？」

「眼下挑起了事端的正是神殿长吧？如今领主因为领主会议不在，怎么可能发给他领贵族许可证。」

神官长冷静反驳，神殿长瞬间答不上话，扫视四周。目光一和我对上，他立刻往上勾起嘴角。

「我、我是早在之前就拿到了许可证。因此挑起事端的人可不是我，是破坏了神殿的和平，还攻击贵族的梅茵。如果要追究责任，也全是梅茵的不对，快以违逆贵族的罪行逮捕她。」

神殿长立即推卸责任，面带厌恶地指著我，咳出了一口鲜血。他故意向神官长展示自己手上和地板上的血迹，再用喷著口水的气势谴责我。

「你、你看，那家伙不只一次，甚至多达两次用魔力攻击我。要是没有恶意，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事情来，应该要让梅茵担起所有责任！」

宾德瓦德伯爵也表示赞同，控诉说道：

「是啊，我也同样遭到了攻击。只是被赋予了青衣的平民，竟然担敢用魔力攻击贵族的我。该受罚的是那个小鬼。」

伯爵指著我说，发出了咕呼咕呼令人反感的笑声，是斯基科萨那时也主张过的贵族观点。平民绝对不能违抗贵族。

「神官长，快点逮捕梅茵吧。再让她无法发动魔力。」

神殿长说完，神官长轻叹口气，往我和父亲慢步走来。见状，父亲紧握住我的手。我也回握父亲的手，静静望著神官长走来。

「梅茵，你又让魔力失控了吧。」

「因为事态紧急。」

「我想也是，看了这副惨状就能明白。」

神官长小声低喃，用充满同情的哀伤眼神低头看我。那个眼神表示了神官长在这件事上无法包庇我。

「……神官长，我会被问罪吗？」

「没错，因为对象是神殿长和他领贵族。不光是你，你的家人和侍从也一样会被问罪。 」

我听了，仰头看向父亲说：「爸爸，对不起喔。」父亲轻笑出声。

「梅茵要进入神殿时，我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觉悟。这次也一样。」

但就算父亲要杀别在意，我还是非常愧疚。

「真希望我的的魔力没有这么不上不下;，要是可以强大到在神官长出来之前就杀了神殿长和『蟾蜍伯爵』，再把他们埋起来湮灭证据就好了。」

我耸肩开著玩笑说，神官长的脸颊也抽动了下，说：「很遗憾，你不仅做事粗心又容易在最后关头心软，不可能做到湮灭证据。」

连我认识的贵族中最可靠的神官长都说救不了我，更没有人能帮我了吧。

「唉……结果齐尔维斯特大人的护身符一点用也没有嘛。还说会来救我。」

我拉出脖子上的链子，但黑色魔石中心依然只是摇曳著金色的火焰，没有任何改变。我们将如神殿长和宾德瓦德伯爵所说，因为身为平民却忤逆贵族而遭到处刑。

齐尔维斯特大人这个骗子。我这么心想著注视项炼，神官长也弯下腰来，凝视项炼。定睛细看了一会儿后，神官长忽然变作不敢置信的表情，问我：「梅茵，你为何有这条项炼？」

「是齐尔维斯特大人说他去平民区的森林打猎，玩得很开心，所以送了我这条项炼当礼物，还说是护身符。」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十分强大的护身符。」

神官长断然说道，充满悲痛与同情的眼神在剎那间消失无踪，看来这个护身符真的很强大，连神官长都断言可以推翻神殿长和宾德瓦德伯爵的指控。

……齐尔维斯符大人，对不起我还怀疑你，说你是骗子。

我在心里向齐尔维斯特道歉，神官长交互看向我和父亲。

「但是，前提在于你们能否下定决心，这才能真正成为强大的护身符。」

我仰头看向神官长。只要有方法能救我的家人和侍从，以及身边和我有关的人们，要我下任何决心都没问题。

「什么决心？」

「……成为养女的决心。」

「成为卡斯泰德人人的养女吗？那我……」

早就已经做好觉悟了啊――正想这么说，神官长却摇头打断我。

「不是卡斯泰德，是成为齐尔维斯特的养女。」

不是看来非常可靠的卡斯泰德，而是内在根本是国小男生，做事不按牌理出牌的齐尔维斯特。太过始料未及，我张大眼睛，愣愣看著神官长。还心想是不是在开玩笑，但神官长淡金色的眼眸无比认真。

……齐尔维斯特大人的养女？

虽然是个莫名其妙的人，第一次见面就突然戳我脸颊，要我发出「噗咿」叫声，但因为接触过几次，我也知道他不是坏人。而且，齐尔维斯特是因为想要帮助我，才给了我护身符。如果他能够一起保护我的家人和侍从，我不介意成为他的养女。

「……如果大家可以因此得救，我愿意。」

「梅茵！」

父亲瞪大了眼喝道，但我缓缓摇头。

「爸爸，对不起，但是我也想保护大家，请原谅我。」

「你愿意下定决心就好。」

神官长说著递给我一枚戒指，镶著黄色魔石的戒指落进我的掌心，魔石不论大小还是透明度，都和刚才损坏的证物戒指截然不同，一眼便能看出品质绝佳。

「梅茵，向风祈祷吧。守护你重要的东西，别被我的魔力伤到。」

「被神官长的魔力吗？」

出乎意料的发言让我不解地仰头看向神官长。神官长露出了我至今从未见过的冷酷表情，扬起嘴角一笑。

「没错，门若开了，魔力会泄露出去，引起麻烦，所以你要做出足以覆住门扉的门盾，别让魔力流到门外。难得有了这么正当的名分，我要藉机铲除碍事者。」

因为从一开始便只能受制于蟾蜍伯爵和神殿长，神官长似乎对此感到非常不快。虽然不知道神官长究竟得到了什么正当名分，但他愉快地弯著嘴角，转身背对我，走向神殿长和伯爵。

「神官长，你封住梅茵的魔力了吗？」

神殿长窥看著我的模样问。神官长若无其事地答：「我给了她魔导具。」但神官长给我的魔导具，戒不是用来封住我的魔力，反而是让我能操控魔力。

然而神殿长听了，却径自解读成了对自己有利的意思，放松了警戒著威慑的紧绷身躯，露出不可一世的笑容。

「是嘛。那么，这么危险的人物就交给宾德瓦德伯爵处置，将她驱逐到领地外吧。」

神殿长回复到了平常的样子，神官长对此只是不屑哼笑，转眼间拿出了发光魔杖。然后神官长拿著魔杖，定睛望著神殿长，露骨摆出了敌对姿态。

「什、什么？」

神官长念念有词地挥下魔杖，从魔杖发出的光束便缠住神殿长，将他捆成一团。被绑成了像是不倒翁，神殿长气愤得咬牙切齿。

「神官长，你这是在做什么？」

「现在若让你死了，事后会很麻烦。仅此而已。」

「……死？」

骇人的字眼让神殿长发出了高八度的声音，但神官长不予理会「再转身面向宾德瓦德伯爵，伯爵明显慌了手脚，指著神官长手上的发光魔杖。

「为什么神官曾有那种东西？！

「当然是因为我是从贵族院毕业的贵族。」

发光魔杖大概是一种从贵族院毕业的证明吧 换句话说，在神殿长大的神官不可能持有发光魔杖，虽然他领贵族不知道，但神官长并不是在神殿长大的神官，而是出了神殿，连骑士团长也要向他下跪的高阶贵族。

「那么，由我来当你的对手吧，宾德瓦德伯爵。」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有个他领贵族没有领主的许可却想入城，在东门被拦下来，还劳烦了骑士团出动，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的大名。」

原来神官长早就知道一切，刚才还故意问了伯爵的名字与情况。神官长的个性老样子令人肃然起敬。有他站在我们这一边，真是太可靠了。

「你多半以为只要出了这个领地，自己就安全了，但既然现在有了正当名义，别以为我会让你轻易离开。」

「正当名义？」

我发现神官长正往魔杖注入魔力。看到神官长拿出的发光魔杖，瞪大了眼的

也察觉到了魔力的流动，仓皇地拿起自己的魔杖。

感觉到了神官长流往魔杖的魔力有多么强大，我不禁倒吸口气。刚才蟾蜍伯爵的魔力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爸爸，快点把达穆尔大人搬到法蓝在的那扇门前！」

我拜托父亲后，慌忙跑到法蓝身边，我一靠近，法蓝脸孔扭曲地想站起来。

「法蓝，你别乱动！快坐好！」

虽然从远处看不出来，但法蓝身上到处都是细小的伤口和瘀青。

「法蓝，对不起，你没事吧？」

「真是万分抱歉，因为不习惯这样的事态，没能帮上梅茵大人的忙。」

灰衣神官从没受过战斗训练，还被教导不能使用暴力，当然不可能习惯这种情况。反而是把法蓝卷进来的我更过意不去。

「你太谦虚了，你不只没妨碍到我的行动，不时还成功攻击到了敌人吧。你的眼力很好，只要锻炼就能变强。」

父亲扛著达穆尔来到门边，这么慰劳法蓝。我往前站了一步，保护躺在那边的达穆尔，还有法蓝和父亲，开始往戒指灌注魔力，念出祈祷文。

「司掌守护的风之女神舒翠莉娅，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

我在想像中做出可以包覆住大门和我们四人的风盾，继续念诵。

「请聆听吾的祈求，赐予吾圣洁之力，阻绝一切怀有恶意之人，为吾立下风盾！」

「镫！」的清脆一声，风盾出现在了我们眼前。从未亲眼见过我使用魔力，父亲茫然地低喊：

「梅茵……」我背对著父亲，继续往风盾注入魔力。

……我一定要保护大家

神官长和伯爵不断往发光魔杖倾注魔力，但明明还未向彼此展开攻击，溢出的魔力已经在四周互相抵触，迸出火花。朝著风盾飞来的火花在碰到强风后，「碰！」的一声被弹开。

「放心吧，我会保护大家。」

两人的魔力逐渐膨胀，形成了足以吞没四面八方的巨大威慑，让没有任何防护的神殿长他们无法动弹，只能僵著身体面对四溅的火花，瑟瑟发抖。在这种情形下，只有戴莉雅紧抱著戴尔克要保护他，开始来回张望，想寻找安全的场所，然后，她发现了我做出的。风盾，踉跄不稳地起身。

「梅茵大人，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戴尔克！」

但就算她用那么悲痛的嗓音求救，现在我光是为了对抗神官长两人魔力造成的压力，和往魔石注入魔力以维持风盾，就已经竭尽了全力。我只能优先保护父亲、法蓝，还有失去意识的达穆尔，没有余力去救戴莉雅和戴尔克。

「想活下来就自己进来风盾！我没办法移动！」

戴莉雅小心地将戴尔克抱在怀里，不让四散的魔力火花伤害到他，努力对抗魔力的威慑，迈开沉重的步伐往我这边移动。

「梅茵大人，您要救戴莉雅吗？」

法蓝语带责难，但我轻轻摇头。

「我根本没有余力救她，只是如果她进得来，就让她进来而已。」

「但是……」

法蓝不满地欲一看又止，我轻垂下目光，我明白法蓝想怪罪她的心情，也记得他要我舍弃戴莉雅。但是，我并不认为暴露在神官长他们的魔力威慑中，两人要是就这么死了，也是他们活该。尤其戴尔克是在没有自主意识下与人签约，又被神殿长吸走了魔力，现在性命垂危。听完我的说明，法蓝吞回不满，只是表情苦涩地呢喃说道：「梅茵大人，请您别对戴莉雅心软。」

戴莉雅踩著缓慢又艰辛的脚步，走进了风盾里，最后耗尽力气地瘫坐下来，但是，她还是紧紧抱著戴尔克不放，摇晃著一头红发，抬头看向我说：

「梅茵大人，衷心非常感谢您。」

「戴莉雅，我只是不希望你们两人死掉，才不介意让你进来。但是，并不代表我原谅了你之前的所作所为，这点不要忘了。」

「……是。」

看见戴莉雅进入风盾，大概是心想虽然言行无法获得原谅，但至少能保住一命吧。神殿长的侍从们也和戴莉雅一样想要进来。

「梅茵大人，能让我们也进入风盾里吗？」

「如果进得来的话，请。」

「感激不尽。」

但是，三名灰衣巫女中只有一个人成功进入了风盾。其余两人遭到弹开，被强风吹得老远。

「……哇？！」

「呀啊？！」

风盾里的灰衣巫女和戴莉雅看著被弹飞的巫女们，眨了眨眼睛。

「……为什么？」

「因为怀有恶意的人不能进来。」

她们进不来并不是我的错，而是风盾设定成了若对里面的人怀有恶意，外面的人就无法进来。表示她们对于已在风盾里的某人怀有恶意，可能是用魔力攻击了神殿长的我，也可能是用脚踢过同伴叶妮的父亲，或者是先进来风盾里的戴莉雅和戴尔克。我既不是圣人君子，也没有那个心力，即使对我们怀有恶意也想救她们一命。

「既然进不来，那也没办法。」

我如此低喃时，神官长的魔力膨胀得更是巨大，他掀起嘴唇念了些什么。就在一触即发的状态下，背后的大门突然「叽叽」打开。

「梅茵，让你久等了！」

齐尔维斯特得意地咧嘴灿笑，和卡斯泰德一同踏进来，同时神官长和伯爵的魔力一齐从魔杖飞出。

「怎，怎么回事？！」

发现两团巨大的魔力就在眼前即将接触，我放声大喊：

「请两位快点进来风盾里面，还有把门关上！」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V 闹事的责任

齐尔维斯特和卡斯泰德以惊人的反射神经跳进风盾里，再立即关上大门。我尽可能注入大量的魔力，强化风盾，无论如何要保护在风盾里的所有人。

魔力从神官长和伯爵的发光魔杖如漩涡般往外飞出，冲撞在了一起。但因为魔力的大小和气势有著明显的差异，伯爵很快被神官长的魔力撞飞。「咚！」的一声巨响，伯爵整个人猛力撞在墙上，摔落到了地板上。受到神官长的魔力攻击，伯爵身上也出现了和父亲一样的灼伤，不停在地上来回打滚，还痛苦得发出了「嘓啊！」的呻吟声，听起来真的很像蟾蜍

「啊、啊……」

神殿长因为被光束层层捆起，所以保住了一命。但在这么近距离下目睹强大魔力间的冲突，想必非常恐怖吧。他睁著双眼，脸部彻底僵住不动。但是，被爆发的魔力波及，甚至无力自保的灰衣巫女和刚才倒在地上的男人们，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梅茵，这才是所谓的湮灭证据。乾脆也让这个家伙灰飞烟灭吧。反正他本就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神官长低头冷眼看著身负灼伤，呻吟喊著 咕呜咕呜」的蟾蜍伯爵，仍然没有丝毫大意，以发光魔杖指著他。「咕噫――」伯爵发出惨叫，拚命往后退，但神官长马上上前数步，重新缩短距离，站在同一阵线时，神官长的毫不留情真的很可靠，但绝对不能与他为敌。

……神官长真的好可怕。

「斐迪南，够了。梅茵，你也可以消除风盾了，没有这必要。」

齐尔维斯特说道，身上没有穿著青衣神官服，而是贵族的服装。然后他挥开明亮黄土色的披风，离开风盾踏步上前。我遵照齐尔维斯特的吩咐，停止往戒指输入魔力，解除了风盾，神官长也消除了手上的发光魔杖。

「斐迪南，退下。」

齐尔维斯特轻扬起下巴，指示神官长后退。于是神官长往后退了数步，在胸前咬叉双手，向齐尔维斯特下跪。

看到神官长跪下，我怔怔张开嘴巴。原则上青衣神官之间并没有身分差距，所以在神殿内不需要下跪，这一直是我听到的规定，但是，现在神官长的态度，明显不是以青衣神官的身分在面对齐尔维斯特。

……齐尔维斯特大人不是老家地位比神殿长还高的青衣神官吗？莫非是冒牌神官？

从祈福仪式期间一路上的熟稔氛围来看，我知道神官长和齐尔维斯特认识很久了，但在这之前，神官长和齐尔维斯特从未表现出能够明确感受到身分差距的言行。

那么，如果祈福仪式时表现出来的关系是私下的互动，代表现在的举动是在公开场合必须表现出来的。亦即齐尔维斯特既不是青衣神官，身份还高贵到曾称自己在骑士团中拥有最高地位的神官长，必须要向他下跪。

……我该不会要成为非常了不起人物的养女吧？

冷汗沿著太阳穴淌下来。齐尔维斯特原本的身分不仅可以压制住神殿长，神官长还得向他下跪。若非如此，根本无法解救包含我在内的身边所有人吧。始料未及的发展让我的心脏开始疾速狂跳。

「齐尔维斯特，你来得正好，快命令那个无礼之徒解开我的束缚！」

神殿长好像认识齐尔维斯特，被绑成了大粽子倒在地上，来回看向他和神官长。但是，齐尔维斯特只是瞥了眼跪在地上的神官长，并没有对他下令。

「我是因为骑士团的请求才十万火急赶回，现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你是谁？」

宾德瓦德伯爵的眼珠子忙碌地转个不停，看著齐尔维斯特和神殿长，显然完全没能跟上情况的演变。

卡斯泰德往齐尔维斯特跟前跨了一步，威武立定，目光炯炯地瞪著伯爵。

「这位正是奥伯．艾伦菲斯特。」

「什、什什什 」

伯爵的身体忽然开始剧烈抖动，指著齐尔维斯待，反覆地嘟囔说：「怎么可能、不可能、骗人。」我完全不明白伯爵为什么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突然间抖个不停，正偏头不解时，斜后方的父亲忽然下跪，我立即埃向父亲，小声问：「爸爸，你知道是谁吗？」脸色铁青的父亲语速极快地悄声回答。

「拥有这座城市名字的人只有一个，当然是领主大人。」

……啊？！内在根本是小学男生的齐尔维斯特大人是领主大人？！

我差点要大叫出声，但拚命摀住嘴巴，忍住了震惊的大叫？！

……要求第一次见面的小女孩「噗咿」叫，还抽走她的发簪，又在祈福仪式上向农民表演特技，更不带护卫就自己跑去平民区的森林打猎，做出这些奇言怪行的人居然是领主？咦？这块领地没问题吗？

「知道了是谁，你的态度是怎么回事？简直无礼至极！这是面对奥伯．艾伦菲斯特该有的态度吗？！放肆！」

「小的不敢――！」

因为内心正想著无礼又失敬至极的事情，听到卡斯泰德这么喝斥伯爵，我不禁吓得跳起来，立刻当场伏地叩拜。

「……梅茵，你到底在做什么？」

听到卡斯泰德用夹杂了惊讶与傻眼的声音叫我，我慢吞吞抬起头，发现大家都跪在地上，在胸前交叉双手，只有我一个人跪拜在地。周遭像在看著怪人的眼光让我好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因，因为听到放肆，我才不由得。 」

看来我在非常重要的场合上搞砸了。我慌忙重新跪好，齐尔维斯特慢慢环顾起四

周，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严肃表情。如果从一开始就只表现出这一面，听到他是领主我也会相信吧。

最后齐尔维斯特的目光停在神殿长身上，眯起双眼。

「舅舅大人，那请你说明一下情况吧。」

什么，这两个人居然是亲戚！那表示等我成为齐尔维斯特的养女，神殿长也会跟著变成我的亲戚。

……我才不要这种亲戚！

「噢，齐尔维斯特，你愿意听我说吗？」

于是神殿长开始供述的内容，完全只对他自己有利，而且还大肆加油添醋。他说会邀请宾德瓦德伯爵前来此地，又引发了这些混乱，致使齐尔维斯特被叫回来，全都是因为我不乖乖束手就擒的关系。会被神官长以光束捆绑起来，遭受到痛苦，也是我的错，神殿内只要发生了任何情况，也都是因为我这样的平民穿上了青衣的关系。

八成是我的错，剩下两成是神官长的错，他还指控神官长骗了他，谎称自己不在神殿，想藉机陷害神殿长。坦白说，我真的不由自主产生了「神殿长是笨蛋吗？」的想法。帮忙公务期间，所有帐簿都交给我计算，所以我很清楚。神官长对神殿长设下的圈套，才不是谎称自己不在这件事。绝对不是。真正的神官长要恐怖一百万倍。

「宾德瓦德伯爵，你的证言也一样吗？」

神殿长的内容开始反覆循环后，齐尔维斯特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转头看向伯爵。受了灼伤的蟾蜍伯朗，主张也和神殿长如出一辙，都是平民我的错。

……但横看竖看，说他身上的灼伤也是我害的，未免太牵强了吧？

「斐迪南，轮到你提出证言及证物。」

「遵命。」

神官长用平静的语气述说伯爵是以伪造文书入城，还报告了我在平民区遇袭一事。更要求人正好就在东门工作的父亲发表意见「从守门士兵的角度，佐证了神官长的证言。

「我是他领的贵族，怎么可能知道新的规则，和手上的文书是否是伪造的呢？我只是受到邀请，于是前来此地，难道这也是重罪吗？」

伯爵主张在平民区发生的攻击事件与自己无关，更声称自己才是受害者。

「奥伯．艾伦菲斯特，我根本不知道这份文件是伪造的，一直以为自己得到了许可……」

蟾蜍伯爵咕呵咕呵地露出谄媚的笑容，从怀里拿出文件。卡斯泰德没收之后，交给齐尔维斯特。看著伪造文件，齐尔维斯特微微扬起嘴角。看到他像是在说「得到证物了」的表情，我突然想起还有该从伯爵那里没收的其他文件。

「刚才伯爵还谎称要收养戴尔克，但其实是和他签了主从契约，这种情况也算是伪造文书吗？」

「这个女童说谎！我从一开始就是签订主从契约。身为贵族的我，怎么可能收养平民孤儿！」

伯爵赫然张大眼睛瞪我，立刻指控我是骗子。跪在我身后的戴莉雅抱著戴尔克，用愤怒的眼神看向蟾蜍伯爵。

「神殿长和伯爵之前都说是收养，却在某个项目上偷偷盖了另一张纸。」

「闭嘴！」

「……让我看看那份契约书吧。 」

但是，因为叠起的部分已经撕下，现在的文件怎么看都只是主从契约书，对伯爵来说根本不痛不痒吧。他非常乾脆地把契约书交给卡斯泰德。

「斐迪南，如何？」

「我先前过目的是收养文件。」

神官长瞪著伯爵，像在警告他「别胡乱说谎」。我是平民，戴莉雅是灰衣见习巫女，所以我们的证言会因为身分差距而轻易遭到抹除，但神官长是贵族，意见不会被推翻，只要看齐尔维斯特向神官长询问意见的样子，就能知道有多么信任他，还以为神官长只是普通的青衣神官，已经闯下不少大祸的伯爵脸色越来越难看。

「应该是你看错了吧？而且，反正对象只是身蚀孤儿，不管是收养还是主从契约都没有太大的差别嘛，不是吗？」

怎么可能没有差别，这是强词夺理吧。大概是判定情势对自己不利，伯爵慌乱地转动眼珠子，察看四周。然后，视线一和我对上，他立即想起什么地指著我，话锋一转改变话题。

「更重要的是，请奥伯惩处那个平民！」

「平民？」

齐尔维斯特微挑起眉，对这个话题表现出了兴趣。可能是从中看出转机，伯爵马上喷著口水控诉：

「我听说那个名叫梅茵的小丫头只是平民，是因为奥伯大发慈悲才赠予她青衣，然而，她的态度简直目中无人，还为所欲为！竟然用魔力攻击贵族，私兵为了保护我，因而损伤惨重。这个平民简直危险且残暴至极，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

接二连三蹦出来的指控太过离谱，我大吃一惊。

……这只蟾蜍在说什么？脑袋是不是坏了还是有毛病啊？

「明明是伯爵指使了私兵过来捉我吧？难道你忘记自己做过什么了吗？」

「平民不准忤逆贵族！」

伯爵瞪著我怒不可遏，齐尔维斯特咧嘴露出了笑容。

「宾德瓦德伯爵，看来你有所误会。你口中的平民，正是我的养女。」

「什、什么？！领主要收养平民吗？！」

宾德瓦德伯爵震惊不已，但齐尔维斯特没有理他，向我招手。

「收养契约也已经签订。梅茵，过来。」

我站起来，走向齐尔维斯特。他拉起我脖子上的链子，抽出了连有黑色石头的项

炼。

「这个便是证据。」

「这个小丫头是领主的、养女……？」

「没错，倘若梅茵只是平民，那么你的主张将被全盘接受，但如今梅茵已是我的养女。换言之，你的罪行不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入城，还要加上攻击了领主一族，记得说过护卫受了重伤，还用魔力攻击了本人吧？」

齐尔维斯特不屑一顾地哼了声，转向我说：「说说看这个伯爵对你做了什么。」

「他不只用魔力攻击我，我在平民区也受到了袭击，他还想强迫我签下主从契约。看，这个伤口就是被这位用刀子划伤的。」

我摊开掌心，展示好不容易停止流血的伤口。我一边看著脸色大变的蟾蜍伯爵，一边继续公开自己得到的消息。

「还有，听说春天祈福仪式时攻击我们的男人们，也是与这位签订了主从契约的身蚀，因为他刚刚才在抱怨，不管是初春的时候还是这次，都因为要攻击我，害他损失了许多手下。」

平民的证 虽然没有任何力量，但领主的养女就具有说服力。再加上春天祈福仪式时虽然是私服出访，但齐尔维斯特也一起同行。宾德瓦德伯爵肯定不知道，但也等同是袭击了领主一行人。

「哦？看来还有其他罪行哪宾德瓦德伯爵，我将在此逮捕你。现已确定的罪状有非法入侵城市，以及攻击领主的养女及其护卫骑士。」

齐尔维斯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再以不容反驳的语气厉声宣告：

「此外虽然袭击祈福仪式队伍一事还有待查清，但既然当时我也与之同行，将视为是你方领主的开战宣告。身为有可能动摇领地情谊的罪犯，将彻底查清你的罪状，询问奥伯．亚伦斯伯罕是否具有开战意图，再行发落处分。抓住他！」

卡斯泰德立即拿出发光魔杖，大力一挥，和束缚了神殿长一样的光束便往外飞出。伯爵翻著白眼，嘴角吐出白沫，没有丝毫抵抗就被逮捕了。

卡斯泰德再大步走向通往贵族门的门扉，打开大门，往上发出魔力形成的亮光。贵族门立即敞开，早在门外待命的骑士团带走了伯爵和昏迷的达穆尔。

齐尔维斯特斜眼看著骑士团的行动，目光再投向倒在地上的神殿长。

「齐尔维斯特，像斐迪南这种不知是哪个女人生的孩子，你没有必要听他的意见。还有，你到底是受了何等蒙骗，居然要收养梅茵这种愚蠢的平民。竟然想要蛊惑领主，这孩子太可怕了。快点解除养女契约，这是舅舅给你的忠告。」

明明被光束五花大绑，倒在地上，神殿长还是一派趾高气昂地给予忠告。从卡斯泰德和神官长厌烦的表情来看，可知他们已经听到耳朵要长茧了吧。

「尽管斐迪南与我不是同个母亲所生，但他是我的弟弟。不仅优秀，做事也细心认真，请你不要侮辱他。」

「异母兄弟岂可信任！姊姊大人她……」

「那是你家的情况，我们不同。」

……领主的异母弟弟，也就是前任领主的儿子吧？难怪骑士团要下跪！

直到现在才知道神官长的身世，我眨了眨眼睛。那如果两位异母兄弟想要和睦相处，神殿长和齐尔维斯特的母亲肯定会从中作梗吧 搞不好神官长会进入神殿，也和这方面的事情有关。

「你是我可爱的外甥，还是姊姊大人重要的儿子……我不希望看到你变得不幸。快点听我的劝吧，齐尔维斯特。」

神殿长摇身一变成了可怜兮兮的老人，哀声向齐尔维斯特恳求，但后者只是冷冷地俯视他。

「我是奥伯．艾伦菲斯特，这次身为领主，我将摒弃骨肉亲情，进行裁决。」

「什么？！姊姊大人才不会允许这种事！」

看来神殿长至今只要闯下大祸，都有领主齐尔维斯特的母亲因为血缘亲情，帮他暗中压下，或是出言袒护。我一直觉得神殿长也太蛮横又嚣张跋扈，原来是有领主的母亲当靠山，那在这个身分差距可以颠覆一切的城市，难怪可以为所欲为。

「舅舅大人，你做得太过火了，连母亲大人也不能再袒护你，因为母亲大人也将因为伪造公文和协助犯罪而遭到问罪。」

为了惩治神殿长，齐尔维斯特似乎决定连同自己的母亲一起治罪。他的母亲以前应该只是出言袒护神殿长，并没有犯下足以隔离的重罪吧。但这次虽然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仍是违背了领主的命令，伪造了让外地贵族能够入城的公文，已是不容置疑的犯罪行为。齐尔维斯特想必是打算将母亲和舅舅一网打尽。

「齐尔维斯特，你想让自己的亲生母亲成为罪人吗？！这么做你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这全是你的错！」

神殿长大声责难，齐尔维斯特也对他怒声咆哮。

「你至今犯下的罪行简直多不胜数，都怪母亲大人因为你是自己的弟弟，一直包庇你，才会演变到这个地步，能够查到的罪行我会如数列出，你将遭到处刑，母亲大人也会幽禁于离宫。我的统治不需要你。」

齐尔维斯特断然说到，神殿长好像燃烧殆尽一般，用空洞失神的表情看著他。但是，领主的处务不容推翻。

「把神殿长及其侍从府走。」

「是！」

就像我犯了罪会连累到我的家人和侍从一样，神殿长犯下罪行后，侍从们也会一并受罚。在卡斯泰德的指示下，骑士们带走了被五花大绑的神殿长，更前往神殿长室逮捕侍从。门边的灰衣巫女也被带走，骑士的手也伸向了戴莉雅。

戴莉雅抬起头来，朝我投来恳求的目光。

但是，她的视线只和我交会了短暂的一瞬间。

戴莉雅露出死心的笑容，垂下头去，将戴尔克交给我。

「梅茵大人，戴尔克就拜托您了。」

戴莉雅像吞下了无比苦涩的东西，紧皱著眉别开视线。这样的表情让我感到非常熟悉，是我对孤儿院进行改革时，她向我泣诉「希望当时也来救我」的表情。

胸口一阵刺痛。

那时候，我和戴莉雅说好了，「若你以后有困难，我一定会帮你」。

「齐尔维斯特大人，我有个请求。」

我使力抬起头，对齐尔维斯特说。

「说吧。」

「能请您网开一面，让戴莉雅免于处刑吗？」

「为何？」

齐尔维斯特的深绿色眼眸里亮起饶富兴味的光芒。

「戴莉雅只是被那位伯爵和神殿长欺骗，虽然确实做出了不少令人不敢苟同的行为，但并没有坏到需要遭到处刑。而且，她在神殿长身边只当了侍从一段很短的时间，又还这么年幼，应该几乎没有参与到那些恶行和捧花。」

「……嗯，但是，既然她也在场，也确实与这场混乱有关，总不能不给予任何惩处。那让我看看身为领主的养女，你会下达怎样的裁决吧。」

倘若无法令我满意，便二话不说处刑――齐尔维斯特的双眼正强烈这样诉说著。发现看好戏眼神中的凛冽光芒，我咽了咽口水。

「我会让戴莉雅回到她说再也不想回去的孤儿院。」

「只有这样吗？」

「还、还有，她不能成为任何人的侍从，必须一辈子待在孤儿院生活。因为对孤儿来说，被纳为侍从是唯一可以晋升的出路。既然摧毁了这个可能性，戴莉雅又十分害怕孤儿院，甚至抗拒进入院内，那么对她来说应该是十分充分的处罚了。」

看见脸色变得苍白的戴莉雅，齐尔维斯特轻轻点头。

「看来确实是如此，那好吧。」

「感激不尽。戴莉雅，今后你必须待在孤儿院生活。除了戴尔克，还要照顾其他孤儿们，就是你往后的工作。」

「……遵命。」

戴莉雅紧抱著戴尔克，因不安而紧绷的脸庞稍微放松了下来。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V 今后的我

骑士们正在逮捕并带走神殿长和他的侍从们，四周一片忙乱，我心想著有没有自

己能帮上忙的地方，注意到了戴莉雅怀里还瘫软无力的戴尔克。

「请问，我很担心戴尔克，所以先带戴莉雅回孤儿院，向葳玛说明情况吧。」

「这种事不重要，交给其他人吧。」

齐尔维斯特环抱手臂，站得笔挺，低头看向我立即反对。

「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处置你，都还完全没有讨论。斐迪南，房间借我。」

「遵命，我马上进行准备，请在此稍候。」

神官长迅速转身，回到神官长室，为接待领主齐尔维斯特作准备。

戴莉雅抱著戴尔克，小声说道：「梅茵大人，谢谢您。我一个人也没关系，那我去孤儿院了。」然后开始往孤儿院迈步，我注视著背影越变越小的戴莉雅，身后传来了齐尔维斯特的说话声。

「你是梅茵的父亲吗？」

「是，小民名为昆特。」

我吃惊地回过头，只见齐尔维斯特脸上带著毫无情绪起伏，看不出来在想什么的表情，定睛望著还跪在地上的父亲。

「带你家人过来吧。虽然收养契约只要有你的签名便足够，但至少让你们一家人做最后的道别。」

「……感激不尽」

父亲紧握著拳头，慢慢起身，脸上一样是面无表情。在这种因为身分差距，什么意见也不能发表的情况下，父亲像正努力把体内波涛汹涌的情感压抑下来。

「昆特，请留步。我请人带你到大门。」

法蓝抬起头，和父亲一起站起来。他痛得脸部一阵抽动后，叫来灰衣神官，嘱咐他为父亲带路。因为稍后还会和家人一起回来，也不忘安排人手在大门待命。

「嗯，看来斐迪南准备好了。梅茵，走吧。」

看见神官长的侍从为了带路走出房间，齐尔维斯特开始大步移动。卡斯泰德对骑士团下达完了指示，也在一步后方跟上。我正想跟上卡斯泰德，法蓝却踩著有些踉跄的步伐，想要走在我前面。

「法蓝，要是身体不舒服，你不用勉强自己，可以回院长室……」

「不，我是梅茵大人的首席侍从。如此重要的谈话场面，怎能让主人只身前往。」

发现法蓝眼中的决心非常坚定，我也无法再继续劝他，只好答应让他同行。法蓝忍著痛苦，往前迈步。

移动到神官长室，屋内已经作好了接待客人的准备。我在带领下来到桌前，依著指引坐下后，齐尔维斯特和卡斯泰德却是走向神官长的办公室，讨论起事情。

「梅茵大人，真是辛苦您了。」

阿尔诺用温柔的语气安慰我，推来准备了茶具的推车。法蓝和平常一样想帮忙，但才伸出手，就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法蓝，你应该回房比较好吧？看你这么痛苦，而且也还有其他侍从吧？」

我听见阿尔诺悄声斥责法蓝，虽然不能加入侍从间的对话，但因为我也很担心法蓝的伤势，真想说我全面赞成阿尔诺的意见。

「不，我不回去。是我拜托了梅茵大人让我同行。」

「法蓝还真是不知变通。」

……阿尔诺，说得好啊。再多说一点，让法蓝主动说出他要回去休息吧。

我在心里声援阿尔诺。因为法蓝太顽固又一板一眼，坚持守著自己的职务，我才同意他同行，但其实也很希望他回房间休息。

「阿尔诺，你没资格说我。既然神官长并非不在，而是人在秘密房间，至少可以告诉我一声吧。你才是不知变通。」

法蓝不满地向阿尔诺抱怨。法蓝说得没错，阿尔诺也有不知变通的地方。但是，神官长的侍从会不懂得变通，可能是因为神官长就是这样的人吧，听著两人悄声交头接耳，我暗暗轻笑。

「茶泡好了便退下。」

神官长下令回避，让所有侍从都离开房间。现在屋内剩下的，只有神官长、齐尔维斯特、卡斯泰德和我四个人而已。之后我的家人也会过来，但显然现在是内部的聚会。侍从一退下，齐尔维斯特便拋开领主的面具，全身放软，垂下脑袋。

「唉，累死我了……我再也不想裁决亲人了。」

「希望这样一来能稍微整顿整体的风气。最重要的事情还没解决，把背给我挺

直！」

卡斯泰德轻拍向齐尔维斯特垮著的肩膀，但他只是瘪著嘴巴，往我瞪过来。

「卡斯泰德，你也想想，现在还在梅茵面前装模作样有什么意义嘛。我早在祈福仪式那时候就露出各种本性了。」

「既然要当她的养父，至少刚开始要振作一点。」

望著在斥责齐尔维斯特的卡斯泰德，如果是他当我养父，看起来真是可靠得多'，我再次体会到这件事，看著两人的互动。

「既然神殿长是齐尔维斯特大人的舅舅，看来很亲近的神官长也是您的异母弟弟，那卡斯泰德大人也和您有血缘关系吗？」

卡斯泰德甚至还和神官长一起打了领主的头，我想应该也有血缘关系。

「嗯，卡斯泰德是我父亲那边的堂兄。是我父亲兄长的儿子。」

「父亲的兄长？那是怎么决定继承人的呢？」

这里的惯例并不是由长男继承，而是由么子继承吗？我眨了眨眼睛，但反而是齐尔维斯特有些愣住。

「当然是依魔力量来决定吧。拥有的魔力量能否担起整个领地可说是最重要的事情，基本上会从老家拥有强大后盾的正妻孩子中选出。」

「掌管领地也需要魔力呢。」

「……因为你能很自然地与我们对话，我都忘了，你真的非常缺乏基本知识。」

贵族的常识连在平民区出生长大的大人都不知道，所以他们理所当然知道的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嘛。我板起脸孔，但齐尔维斯特维持著原本的姿势，只有表情变得严肃。

「梅茵，接下来该谈谈正事了。」

「是。」

因为在我给你的契约项炼上盖了血印，所以算是已经收你为养女了，但为了因应往后的各种情况，很多地方得动点手脚。」

齐尔维斯特说，首先我得成为卡斯泰德的女儿，再和他成为养父女。简直就像是洗户籍。

「必须先成为卡斯泰德大人的女儿，有什么意义吗？」

「大有意义。原是平民的小女孩成为领主的养女，和祖先曾当过领主的上级贵族女儿成为养女，两者截然不同吧。」

「话虽如此，但骑士团的人都认得我，这样还有意义吗？」

骑士团的人一看到我，马上会发现领主的养女就是当初那个平民青衣见习巫女。大家一定会心想，我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卡斯泰德的女儿？

「如果只有骑士团的人看过你，那靠卡斯泰德和斐迪南便能处理妥当。因为设定上，你是卡斯泰德的爱女。」

「咦？但就算这样设定，还是会被人发现吧？这太奇怪了。」

讨伐陀龙布时，在场见到面的骑士约有二十人，事到如今才谎称我是卡斯泰德的女儿，我觉得不可能。

「不，人的记忆其实意外容易改写。你是如今已经亡故，但生前卡斯泰德十分宠爱的第三夫人的女儿。」

齐尔维斯特摇摇头，斩钉截铁说道。

「第三夫人的女儿吗？」

「没错。卡斯泰德的第三夫人出身虽然不高，只是中级贵族，却拥有丰富的魔力

上级贵族的妻子们对此感到不是滋味，一直在刁难她。」

剧情变得越来越像是午间连续剧，不知道到底哪些可以当真。

「第三夫人失了你以后，不久离开人世。卡斯泰德因为不想让你也拥有和母亲一样的遭过，于是把你送进神殿，避人耳目地抚养长大，然而，因为不想被他人知道，隐瞒了你的身分，舅舅大人却自己产生误会，到处向人声称你是平民。不计其数的人因此受骗，甚至有骑士因而遭到处分。舅舅大人真是罪孽深重。」

……神殿长的罪状还因为受牵连而增加了。

意想不到的发展让我张大了嘴巴，看向齐尔维斯特，再看向一脸无言以对的神官长和卡斯泰德。

「可是讨伐陀龙布的时候，我还对卡斯泰德大人说了初次见面的寒暄喔？」

「骑士团长自然要公私分明。都把女儿藏起来了，身为骑士团长，他当然不能在执勤时表现出父女的互动，看起来像是初次见面也是正常的，只要这样主张即可。」

齐尔维斯特好像打算用这个设定说服众人，但这么自圆其说的设定了的行得通吗？我感到莫名其妙，实在无法相信齐尔维斯特，便问神官长：

「这么破绽百出的设定，真的在贵族社会行得通吗？」

「梅茵，你也许不记得了，但克莉丝汀妮正是这样的身世。」

神官长冷静回答，我才突然想起来。印象中我只特别记得克莉丝汀妮是葳玛和罗吉娜的前任主人，还是艺术造诣深厚的巫女，但她其实也是因为被正妻疏远，才在神殿长大的贵族千金，记得听说为了日后可以接回去成为贵族，父亲为她的生活起居砸下重金，还派遣教师前来。

「有过真实案例，确实很有说服力呢。可是，卡斯泰德大人真的不介意以这样的设定，把我当成女儿吗？」

「……无妨。我也想过要是和罗洁玛丽有留下个女儿就好了。」

什么！原来被其他妻子刁难，后来死掉的第三夫人是真有其人。

……我该不会一成为贵族就被欺负吧？

「呜呜，既然卡斯泰德大人不介意，那我当然没关系。可是，突然冒出一个已经这么大的孩子，不是很奇怪吗？贵族在孩子出生的时候不会庆祝吗？」

加米尔出生时还举办了宴会，马上向左右邻居露脸，因为不像丽乃那时候会以文字留下出生纪录，在这里必须通知越多的人越好，一起记忆孩子是在何时出生，但贵族不是吗？

卡斯泰德回答了我这个问题。他手抵著下巴，像在回想名种情况，眯起眼睛。

「如果是第一夫人的孩子，出生时是会庆祝，但如果是第二或第三夫人，孩子在出生时并不特别通知也不是少见的情况。因为在贵族社会，孩子都是洗礼仪式时才会露面，正式成为那个家族的一分子。在那之前，除非是交情极为亲密的友人，否则很少让人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孩子。」

「原来是这样啊……」

我「哦哦」地理解点头。神官长淡淡一笑，又补充说：

「因为倘若孩子并不具有符合家族水平的魔力，会在受洗前被送到地位较低的人家当养子，不然就是被送进神殿，所以越是高阶的贵族，直到确定孩子的魔力量之前，越不会轻易让人知道孩子的出生。」

……好恐布！贵族社会真的好恐怖！

因为和平民区不一样，有魔力可说是基本条件，看来我的常识在贵族社会完全行不通。我在进入神殿时也感受到了极大的鸿沟，要当贵族肯定更加不容易。

「所以，养育为贵族时，孩子都是等到了洗礼仪式才必须在人前露面。于是卡斯泰决定以洗礼仪式为契机，让领主收养与母亲相似，生来便拥有强大魔力的女儿。藉此让女儿远离其他妻子，并给予她有力的身分，以保护爱女 以上就是我们的 计画，明白了吗？」

回想了大致上的剧情设定，我点点头。

「感觉，真像是贵族社会的『午间连续剧』，我可以写成书吗？」

「如果要写成你自己的自传，请自便。」

「……呜呜，请恕我慎重拒绝。」

我只是一个喜欢看书的极度虚弱小女孩，怎么可能写自传，我立即推辞，齐尔维斯特却得意地扬起嘴角说：「难得我想得这么周到，不介意你流传给世人。」

「因此，你的洗礼仪式将在今年夏天举行。地点会在卡斯泰德的宅邸，同时我会当场宣布收你为养女。卡斯泰德，要什么时候？」

「在星结仪式的几天前举行应该差不多吧？我也需要时间准备。」

听到卡斯泰德说需要准备宴席、菜肴和邀请函，神官长沉思了一会儿后，摇摇头说：

「几天前不行，我认为最好再稍微提早。因为梅茵的身体太虚弱了，谁也无法预料她何时会病倒，需要更多充足的时间观察情况。」

「这样啊，得保留点来得及改期的时间吧。」

但是相对地，所有准备也要提前，真伤脑筋――卡斯泰德面露难色。

「卡斯泰德，洗礼仪式记得要广招宾客，因为同时还要宣布梅茵将成为我的养女，让越多人知道越好。」

「啊，对了。卡斯泰德，洗礼仪式前最好派个教师指导她礼节和问候方式，虽然在侍从的指导下基本上没有问题，但之前从没派给她正式的教师。」

三人撇下茫然愣在原地的我，接二连三决定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呃，但我的洗礼仪式在一年前就结束了喔……现在要谎报年龄吗？」

洗礼仪式是在七岁举行，所以我已经在一年前受洗过了。

……要再举行一次洗礼仪式「重过一次七岁，好像留级一样，我不太能接受。

我心有不满地噘起嘴，齐尔维斯特那双深绿色眼眸没好气地瞪过来。

「只差一岁就别计较了，这是为了让贵族社会能够接受。而且光看外表，我看就算再谎称少一岁也没问题。」

「什么再少一岁，太过分了……我真的有在长大喔。」

虽然是为了让贵族社会接受，这也无可奈何，但就这么决定了我要重过一次七岁。谁也没有理会我的不满，继续讨论。

「再来，是关于你受洗后的生活。你身为领主的养女，贵族的活动一律必须参加但除此之外还是留在神殿生活，就和斐迪南一样。」

「咦？」

感觉生活会变得非常忙碌，我的脸颊一阵抽搐。

「因为魔力方面的问题，你要是彻底从神殿抽身，对斐迪南的负担太大了，再加上还有工坊的关系。今后将以领地的事业开始生产书籍，但实际上是由平民负责制作。所以若能保有和以往一样的联系，我也比较好办事。」

我也已经知会过奇尔博塔商会了。齐尔维斯特露出了在打各种如意算盘的表情，奸笑说道。

究竟是什么时候？！但紧接著，我马上想起了齐尔维斯特来工坊参观时，曾一度把班诺带走。忆起班诺当时宛如憔悴上班族的神态，我只能在心里为他声援。班诺先生，加油！

「呃……也就是说洗礼仪式结束后，我要同时兼任领主的养女，青衣见习巫女和工坊长这三种身分吗？」

难度真是太高了。我扳著手指数出自己的头衔，齐尔维斯特却摇头否定。

「有个地方不对。不是青衣见习巫女，而是神殿长。」

「什么？」

我不由得把头一歪，注视齐尔维斯特。是我听错了吗？听错了吧。铁定是我听错了。我拚命逃避现实，齐尔维斯特轻叹口气。

「现在的神殿长就是因为太过为非作歹，才遭到处刑，不会有人想接下他的位子。因为一旦接下这个职位，一言一行都将受到严格检视，也不能营私舞弊，完全没有油水可捞。再加上底下还是领主的异母弟弟和养女。明知道只会搞得自己精神衰弱，谁也不会想接。」

「咦？咦？可是，这种情况下，不是该由神官长继任为神殿长吗？」

还有比我更适合的人选啊。我看向神官长，齐尔维斯特只是无奈地耸耸肩。

「对外一个是领主的养女，一个是领主的异母弟弟，根本没什么差别，但两个职务对应的工作却完全不同。斐迪南更适合担任神官长，处理实务工作、管束神官。要你当神官长太强人所难了。」

神官长的工作确实又多又复杂。当神官长变成神殿长，而我变成神官长，要是问我能否胜任，答案肯定是不行。可是，神殿长是神殿的最高负责人，我也一样无法胜任。

「可是神殿长一样强人所难啊。我可是才刚受洗没多久的小女孩。」

「放心吧，连舅舅大人都能胜任了。反正神殿长这位子只要威风地坐在那里就，好。况且光是什么都不做，就比那个老是惹是生非的舅舅大人要优秀几万倍。」

幸好上一任太没用，当起来很轻松哪――虽然齐尔维斯特这么说，但我想问题不在于此。我还是不知所措，神官长敲著太阳穴，开口说了。

「光是少了那个人，确实做起事情来会轻松许多。梅茵当上神殿长后，只要待在位置上即可，麻烦的事情都交由我来处理。更何况你也都会乖乖帮忙，比起协助某个每次都把工作丢给我，自己却马上跑得不见人影的家伙要轻松。」

神官长瞪著「马上跑得不见人影的家伙」说，齐尔维斯特只是哼一声，悻悻然说：「梅茵，你就和以前一样继续被斐迪南使唤吧。」我无视于说话这么过分的齐尔维斯特，决定对神官长的体贴表示感动：「衷心感谢神官长。」

「梅茵，这样对我好吗？我本打算在你接下神殿长的位置后，做为奖励，让你可以继续使用现在的房间，若在那里与平民区的人见面，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齐尔维斯特大人，我最喜欢您了。」

我立刻双眼灿然生辉，在胸前交握手指说。卡斯泰德却轻捶了一下齐尔维斯特的

脑袋。

「虽然冠上了冠冕堂皇的理由，但他其实只是想把神殿当成是去平民区闲晃的据点，别被他骗了。」

「咦咦？」

「卡斯泰德，说话别这么难听，我可是把堂兄的爱女收为养女，过来看看她也是正常的吧？」

虽然齐尔维斯特的表情正经八百，但定睛一看，脸上好像写著「我想去打猎」。看来肯定就是想去平民区玩。

「齐尔维斯特，你要让梅茵与平民区的人接触吗？好不容易让她成为卡斯泰德的女儿，这样是否太过危险……」

「如果要把制书视为是本地的产业壮大发展，势必得与奇尔博塔商会保持联系。毕竟先摧毁那家店，再重新自己开店太麻烦了。」

神官长提醒会有风险后，齐尔维斯特却说出了更加骇人的话。

「请问……摧毁奇尔博塔商会是……」

「先听我说完。我没打算毁了那家店。奇尔博塔商会的老板脑筋理解得很快，也懂得把你藏起来。知道你身世的人，少得甚至令我吃惊，也几乎都是奇尔博塔商会里的人。除此之外，别人都以为你是班诺的女儿，不然就是某富豪人家的千金。只要声称你其实是贵族就好。」

虽然要在领主的主导下发展书籍产业，但实际上真正制作书籍的，是以我为中心的古腾堡们。与其把平民区的工匠们全叫到贵族区，保留平民能够出入的场所更加便利吧。

「你可以在以往的房间和平民区的人们见面。但是，禁止你以家人的身分面见现在的家人。你是从卡斯泰德的女儿成为领主的养女，必须与现在的家人另外建立起新关系。倘若做不到这点，你的家人便不得进出。」

听到可以在自己的房间面见家人，我立刻感到雀跃，却在下一秒冷却。现在的我还无法确定，究竟是能见到家人一面也好，还是见到面反而会让我更痛苦。

「我不介意你在工作上与家人接触，比如在平民区移动时，由你的士兵父亲担任你的护卫，或是让你姊姊参加制纸工作。但是，你必须以契约魔法立下誓言，从今往后不再与他们以家人相称。」

在齐尔维斯特严峻的注视下，我的心脏发出了不快的跳动声。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V 诀别

「既然梅茵要以卡斯泰德女儿的身分举行洗礼仪式，也该改个名字吧。」

打破现场一片死寂的，是神官长的提议。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歪了歪头。

「改名……吗？」

「使用原名确实不够高雅。」

看来贵族都需要取个长长的名字。换句话说，以后势必会认识的贵族们也都有著又臭又长的名字。我不禁从现在就开始担心自己是否记得住。

……但连诸神那么长的名字都记得住了，应该没问题吧？希望没问题

「最好取个小名可以叫作梅茵的名字。这样即使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叫错，也可以蒙混过关……梅茵，你有想取的名字吗？」

听到齐尔维斯特这么问，我以梅茵为主，试著思考适合的名字，但一时间什么也想不到。

「我想不到什么好名字 只想到像是梅茵TWO、NOW梅茵、RED梅茵。」

「发音听来真是奇怪，有什么涵义吗？」

神官长无法理解地皱起脸庞。正如神官长所说，我用的是丽乃那时候的英文，所以在场三人都听不懂。

「意思分别是梅茵二号、新梅茵和红色梅茵。」

「最后的红色梅茵是什么？依你出生的季节来看，你的贵色该是青色，看发色则是藏青或夜色，瞳孔则是金色，为什么会跑出红色？」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有人这样说，但红色好像具有很强和很快的意思喔。」

齐尔维斯特满脸狐疑，但这个知识也是丽乃那时候的青梅竹马告诉我的，所以我不清楚原因。不过丽乃那时候的母亲曾实行过红内裤健康法，所以可能是这方面的理由，才说红色很强吧。顺便说，听说决胜内裤选红色最好。虽然我在考试时拿到了一件红内裤，但母亲的爱太让人害羞，所以我不敢穿。幸好最后考上了，母亲还对著红内裤膜拜，但其实我那天穿的是水蓝色内裤。

……对不起，女儿这么不孝。

我的思绪元向远方，但齐尔维斯特听了我的发言，却吃惊地瞠大双眼。

「慢著！我才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种涵义！红色很强？！明明是火神莱登薛夫特的贵色青色才给人强大的印象吧？！」

卡斯泰德扶著额头，眼神也有些飘向远方。

「红色是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的资色，象徵温暖与包容，确实具有女性的氛围，但各自解读的涵义相差这么多，真教人不安哪。」

……啊，嗯。若以这边的常识来看，确实是这样呢。

虽然是包含了希望自己可以变得健康一点的期许，想要塑造出变强以后，以全新身分登场的感觉，但看来谁也无法理解。

神官长用指尖敲了敲太阳穴，狠瞪了我一眼。

「笨蛋，若有很强和很快的涵义在，怎么能够当作是女性的名字。别这么乱来。这可是你今后要一直使用的名字，再好好想想。」

「……对不起。可是，老实说，我完全不知道贵族们都取什么样的名字，也不知道该怎么取名比较好。」

在日本是依据每个家庭自己的惯例在取名，有些是从父母的名字中取出一、两个字，有些是拜托寺院帮忙取名，不知道这里是否也有什么惯例。我提出这个问题后，三人一同侧头。

「有些人会效仿过去的伟人取名，也有些人会沿用祖先的名字，但倒是没有可以称作惯例的规定。」

我「哦哦」地点头，听著齐尔维斯特说明。卡斯泰德在他旁边陷入沉思，然后慢慢抬起头来看我。

「如果要从父母的名字中取字……那从罗洁玛丽取两个字，改为罗洁梅茵如何？」

「哇，好有贵族千金的感觉喔。我觉得很棒。而且与其由我决定，这个名字更可爱，也更有女孩子的感觉。」

「梅茵，看来你也该磨练你的审美观了。」

神官长轻笑道，往上站起来。接下来在家人到来之前，必须写好改名和签魔法契约用的资料。

神官长写完所需的文件时，一阵轻细的铃音响起。

「准进。」

神官长下达许可后，在外待命的侍从们打开房门。阿尔诺依照惯例，向神官长禀报即将迎接客人进来，然后在法蓝的带领下，多莉和父亲手牵著手，母亲抱著背带里的加米尔走了进来。

「梅茵！」

多莉挥开父亲的手，露出灿烂的笑容潮我跑来。

「多莉！」

多莉飞也似地扑上来抱住我，我也紧抱住她。她用力抱紧我后，又马上放开，开始检查我有没有受伤。

「爸爸受了好严重的伤，表情还非常恐怖地来接我，连妈妈和加米尔也要一起来来神殿，害我好害怕梅茵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梅茵，幸好你没事。」

多莉单纯地为我的平安感到高兴，但母亲见到神官长室里的三名贵族，好像明白到了情况，她难过得用力闭上眼睛，抱著加米尔跪下。

「多莉，这几位都是贵族大人，你也要跪下。」

父亲轻拍了多莉的肩膀说，当场跪下来。多莉眨了眨眼睛，环顾房间，看见桌旁一派雍容，穿著也讲究高贵的三人，慌忙下跪。

「阿尔诺、法蓝，退下吧。」

神官长下令回避，带家人进来的灰衣神官们便离开房间，紧紧掩上大门，身为在场权力最大的人，齐尔维斯特摆了摆手。

「在那里坐下吧，允许你们直接回话。」

「感激不尽。」

父亲行了士兵的敬礼后，坐在椅子上。看著父亲的模样，母亲也缓慢移动。多莉感受到了现场紧绷的气氛，不安地来回张望，坐在我旁边。

齐尔维斯特叠著双脚，缓缓吐出一口气，再不疾不徐开口。

「为了平息此次的混乱，已决定梅茵要成为我的养女。」

「……是。」

「平民的梅茵要对外宣称已经死亡。」

多莉猛然抬头，小脸惨白地看著我。

「是我害的吗？都是因为我去接梅茵，才遭到了袭击吧？」

「多莉，不是的。袭击我的凶手就在神殿，所以就算多莉没有来接我「我还是会受到袭击喔。」

为了不让多莉感到愧疚，我拚命说明。包括刚才因为情况太过危险，我还动手攻击了贵族，犯下的罪行还会连累到家人和侍从。

「多莉，反而是我把你卷进来，对不起喔。你一定很害怕吧？」

「很害怕啊。虽然害怕，可是养女……」

多莉低下头去，眼泪滴滴答答地掉下来，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看见多莉这样，

齐尔维斯持一瞬间难受得皱起脸庞！但马上变回领主的脸孔，平静说道：

「梅茵将以上级贵族女儿的身分，成为领主的养女，为此你们可说是绊脚石。为免留下后患，太想过一律予以处分，但如此一来梅茵很有可能失控，所以才决定让你们活下来。但是，往后不得再以家人的身分相见。」

听了完全无从推翻的决定，家人身体一震，倒抽口气，瞠著双眼注视齐尔维斯特，双唇不停颤抖。

「梅茵工坊将会继续维持运作，制造纸张和书籍。她在神殿的房间也会予以保留，所以只要签订这份契约，我便允许你们单纯只是会面。」

齐尔维斯特递来用以签订魔法契约的契约书。是刚才由神官长写好的。

「梅茵，由你来念吧。比起我们会更加可信吧。」

不识字的平民，常常因为看不懂契约书而吃闷亏。听说有些契约书还会掺入只有贵族看得懂的文言文，商人也因此损失惨重。所以对文盲来说，让值得信任的人来朗读契约内容十分重要。

我站起来，走向桌子摆著笔和墨水的那一边。左手边是神官长、齐尔维斯特、卡斯泰德，右手边则成排坐著家人。我看向两边，拿起契约书，用力抿紧了嘴唇。要自己念出与家人断绝关系的契约书，太痛苦了。

「今后须向身边的人宣布梅茵已经死亡，且即便与梅茵相见，也不得以家人相称。此外，须以面见贵族的态度对待梅茵。以上即是契约内容。」

我把契约书放回桌上，坐得最远的多莉又开始不断掉泪。

「一旦签下这个契约，梅茵就再也不是我的妹妹了吗？」

「不，就算没有签约，我也不再是多莉的妹妹了！ 」

单纯只是若签下这个魔法契约，我们还可以见面，但我要成为养女已是既定事实。

「我不要！」

「多莉，我也不愿意啊，可是我不想再害你遇到危险了。这次虽然得救了，但下一次谁也不敢保证。而且，以后说不定是妈妈和加米尔也会遇到危险，因为我的关系。」

大概是想起了受到攻击时的恐惧，多莉没有血色的脸蛋变得僵硬。毕竟受袭到现在还没经过多少时间，会害怕也是正常的。

「我不想再让家人遇到危险了。多莉，你能明白的吧？」

「可是……」

多莉咬著下唇，只是不甘心地发出「呜呜」抽噎声，仍然无法接受，结果我也跟著想哭，视野变得模糊，眼泪掉了下来。

「多莉……拜托你在这里签名。如果你不签名，我真的再也见不到多莉了。就算不再是家人，就算不能叫你姊姊，至少让我见你一面也好嘛。」

「咦？」

多莉瞪大了眼睛看著我，接著猛然起身，一边哭著一边快步向我走来。我张手抱住多莉。

「为了多莉和加米尔，我会努力做很多绘本跟玩具，所以来孤儿院和我房间找我玩吧。至少让我看看你，我想知道你们过得好不好。」

「梅茵，不要哭了。」

多莉紧抱著我，声音因为呜咽变得断断续续，拚命安慰我。

「我会来孤儿院玩的。也会努力学习写字，可以看懂梅茵做给我们的书。」

「嗯，一定要来喔。还有，帮我把绘本和玩具带回家吧。因为加米尔在洗礼仪式前不能来神殿，所以希望多莉能帮我拿给他。」

我忍不住因为多莉的温暖咧开笑容，仰头看她。

多莉吸著鼻子，一口答应。

「嗯，嗯，交给我吧！」

「还有，多莉要进珂琳娜夫人的工坊工作吧？等你磨练好了手艺，成为一流的裁缝师，我再向你下订单，总有一天多莉要帮我做衣服喔。」

多莉听了，双眼顿时亮起强烈的光芒。她泛著泪光的红肿双眼定定望著我，重重点头。

「我答应你，以后一定会帮梅茵做衣服。」

「多莉，我最喜欢你了。你是我引以为傲的姊姊喔。」

再一次紧抱住彼此后，多莉一边发出啜泣声，一边在魔法契约书上签名。冬季期间来孤儿院学会的文字竟在这种情况下派上用场，真是有些讽刺。

多莉拿出自己的小刀，盖了血印，签完名后，多莉强忍著呜咽，回到位置上。

「梅茵。」

母亲站起来，连同背带把加米尔交给父亲，她来到站在契约书前面的我，跪在地

上，直起身体，包覆般地将我接在怀中。大概是母乳的香气，在香甜又熟悉的气味包围下，我也环抱住母亲。

「妈妈……」

我紧抱著母亲，一时间想不到该说什么，只是不发一语地用力抱紧。对此，母亲用伤脑筋的语气轻喃。

「想不到你这么快就要离开父母身边了呢。」

「……妈妈，对不起。」

倚在母亲的怀里，母亲的心跳声和话声同时传进耳中。母亲和哄我睡觉时一样， 温柔地扒梳我的头发，就连这种时候，也开始说起平常早已听惯了的叮咛。

「梅茵，你老是动不动就身体不舒服，所以一定要小心。只要有任何状况，一定要找身边的人商量。记得听从大家的指示，不要给人添麻烦。不可以自己一个人鲁莽行事。自己帮得上忙的事情就要帮忙，也不可以太过依赖身边的人。还有……」

平常听到这些叨念，我都会「是、是」随口应声，但现在一想到以后再也听不到了，突然觉得非常寂寞。我抱著母亲侧耳倾听，每句叮咛都点头回应，但注意事项实在太多了，甚至有些到了中途还开始重复，我不禁有些想笑。

「还有，这是最后一件事。」

「还有吗？」

我抬起头，忍不住笑了出来。但母亲直到刚才都还面带笑容，突然脸庞一皱，眼泪沿著脸颊滑落下来。

「要好好保重，不要逞强……我爱你，我的梅茵。」

「我也最爱妈妈了。」

母亲好一会儿紧拥著我，然后慢慢松手，站了起来。

「妈妈，要我代替你签名吗？」

父亲因为工作的关系，多莉则是因为我教过她，也在孤儿院练习过，所以会写字，但母亲应该不识字。我询问后，母亲缓缓摇头。

「妈妈也趁著冬天的时候和多莉一起练习了喔。因为想要看懂梅茵写的信。别看我这样，妈妈至少会写家人的名字了呢。」

母亲害羞地笑了笑，拿起笔，用有些笨拙的手势往契约书写下自己和加米尔的名字，然后盖上自己的血印。

父亲抱著背带里的加米尔，往我和母亲走来，是要把加米尔交给母亲吧，母亲也站在原地等待，没有先回到位置上。

「爸爸，我可以抱抱加米尔吗？」

「嗯。」

父亲用僵硬又不灵活的动作抬起左臂，在母亲的协助下，解下背带，把加米尔放进我怀里。

我用最近好不容易像样了些的动作抱著加米尔，低头一看，发现他正张著眼睛。接著磨蹭他的脸颊，加米尔身上传来了婴儿特有的好闻香气。我用力吸了一口，再往加米尔可爱的额头亲了一下。

「加米尔，虽然你不会记得，但我会为了你做很多绘本，以后一定要看喔。」

赶在惹哭加米尔之前，我连同背带把加米尔还给母亲。母亲显得有些犹豫后，在加米尔的手指上浅浅划了一刀，用少量鲜血盖在加米尔的名字上。

母亲安抚著痛得哇哇大哭的加米尔，回到座位上，于是我重新转向父亲。多半是受了灼伤的左臂使不出力气，父亲只用右手臂抱住我。

「爸爸，你的手臂没事吧？一定很痛吧？对不起，都是因为我的关系，才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不对。我明明是你父亲，却这么没用。梅茵，对不起，爸爸没能保护你。」

父亲近乎呻吟地低声说道，不甘心得脸孔扭曲，流著眼泪。感受著父亲使力抱著我的右手臂，我不停摇头。

「才没有呢，爸爸每次都保护了我喔。我以后要是结婚，一定要找一个像爸爸一样会保护我的人。」

父亲听了眉头揪起来，边哭边笑地摇头。

「梅茵，这种时侯应该要说你想当爸爸的新娘吧。」

「嗯……我长大后、想当爸爸的新娘。」

我紧抱著父亲说完，父亲把脸埋向我的肩膀。

「是嘛……我一直想听女儿对我这么说。想不到梦想才刚实现，梅茵就得离开了。真让人难过哪。」

听到一直宝贝地保护我、抚养我长大的父亲这么说，我的眼泪再也停不下来。

「虽然我的名字会变，也不能再称呼爸爸为爸爸了……可是，因为我是爸爸的女儿，所以，我也会连同城市一起保护大家。」

「梅茵。」

在父亲的用力紧抱下，满溢的情感再也无法抑制。与之同时，还没有还给神官长的戒指盈满魔力，开始发光。

「什么？！ 」

「梅茵？！」

父亲吃惊地放开我，来回看向我和发光的戒指，还有拿著发光魔杖站起来的三个人。

「梅茵，快压下来！」

「不行……这份魔力必须释放出去才行 因为这些魔力是为了家人满溢出来的，必须为了家人使用才行。」

我呢喃后，戒指的光芒变得更是耀眼。嘴唇半是无意识地掀开，念出祈祷文。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暗与光的夫妇神；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特、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啊。请聆听吾的祈求，赐予祢的祝福。」

我一边向神献上祈祷，一边缓缓举高双手。念出神名的同时，戒指也摇曳著发出淡金色的光芒，注视著光芒，我更是专心一意地祈祷。

献给即将分离的家人，我由衷所有的祝福。

「吾的虔诚之心奉献予你，谨献上祈祷与感谢，恳请赐予祢神圣的守护。予以治愈伤痛的力量，予以向著目标前进的力量，予以排除恶意的力量，予以承受苦难的力量，赐予吾所爱的人们。」

淡金色光芒化作了一粒粒光辉，充满整个房间，发著亮光洒落下来。而且不只家人，好像也飞往了我在心中十分重视的人们，有一部分光芒也飞向了屋外。

「伤口，消失了……」

「是芙琉朵蕾妮的治愈之力喔。」

父亲因魔力造成的灼伤消失得不留半点痕迹，我缓缓抚过他的左臂。

「梅茵，你是我引以为傲的女儿。这份力量要正确使用，保护城市。」

「我保证，我绝对不会用来做会惹爸爸生气的事情。」

我们轻敲了下彼此握起的拳头，父亲才转向契约书，用颤抖的手签名，再用小刀划向手指，盖了血印。然后，父亲紧咬著牙低下头去。

我拿起笔，依序看向家人。双眼红肿，正注视著我的多莉；大概是因为祝福的关系让伤口愈合了，背带里停止了哭泣的加米尔；抱著加米尔，望著我静静流泪的母亲。还有低垂著头站在我旁边，按著眼角的父亲。

「爸爸、妈妈、多莉、加米尔，我最爱你们了。」

摊在我眼前的，是一张不能再以家人相称的契约书，和一张确定此后将由梅茵改名为罗洁梅茵的契约书。我咬了咬牙，一鼓作气签完名，再把掌心伸到父亲面前。父亲流著眼泪，表情极尽无奈地在我的手指上轻划一刀。

我把隆起的血珠盖在两张契约书上。下一秒，签好了所有人名字的契约书窜起金色火焰，燃烧后凭空消失。

「魔法契约就此成立。如今在你们眼前的是上级贵族的女儿，罗洁梅茵。」

家人吃惊地望著被金色火焰吞没的魔法契约，听见齐尔维斯特宣告契约就此成立，一致伏首跪地。

「那恕小民先行告退。」

「愿您诸事平安，还请多加保重。」

「……再会。」

成为了上级贵族女儿的我，不能再以相同的视线高度和大家说话。

虽然他们不会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是我不在乎。至少想表达出自己的敬意与感谢，我九十度弯腰，深深低下头去。

「本日感谢各位前来，衷心期盼后会有期。」

曾是家人的人们离开了，只剩下成为了罗洁梅茵的我，孤零零地被留在原地。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V 终章

路兹此刻人在奇尔博塔商会，从神殿回家的半路上，梅茵和多莉遭到奇怪的男人掳走，在昆特、达穆尔和欧托的奋战下，才把两人抢回来，刚逃进奇尔博塔商会。

「欧托、路兹，发生什么事了？！除了有义务保密的，把能说的都告诉我！」

大概是接到了梅茵他们逃进商会的通知，班诺冲上楼来吼道。路兹烦恼著该怎么回答时，欧托怒目瞪向班诺。

「班诺，别这么大声，会吵醒睿娜特。」

「噢，抱歉、抱歉。路兹，你别理欧托，快告诉我。」

欧托和班诺一如往常的对话，让路兹稍微缓和了紧张，于是路兹从多莉去接梅茵，大家一起回家开始依序说明。一行人在回家的半路上遇到了正在寻找外地贵族的欧托，然后聊天聊到 半时遭到袭击。对方的目标应该是梅茵，但路兹听到他们说：「是哪一个？！」所以对方应该不认得梅茵的长相。达穆尔拖住了歹徒们，他们则逃来奇尔博塔商会、梅茵和昆特再赶往神殿，向神官长报告这件事。路兹也说明了达穆尔已经发出信号召唤骑士团。

「这么说来，梅茵也发出了求救信号喔。」

欧托低喃说道，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路兹因为追著昆特狂奔，并没有注意到梅茵曾经发出求救信号。再加上昆特不准他去神殿，现在又多了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内心的悔恨不禁益发强烈。

「她用膝盖流下来的鲜血，往脖子上戴的护身符盖了血印。说是如果她身陷险境

会有人赶来救她。」

什么啊？路兹满腹疑惑。但相较之下，班诺似乎是有什么头绪，咂嘴说著：「可恶！未免太快了！」翻身返回店里。

「老爷，那到底是……」

「这是最高等级的机密！」

不知道是针对谁，班诺愤愤咒骂著冲下楼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到底发生了哪些事情？路兹咬住嘴唇。明明发生了这么危险的事，自己却帮不上梅茵半点忙。任凭他再怎么努力，还是存在著自己无法跨越的高墙。

「看，班诺的嗓门大到害睿娜特哭了呢。好可怕的舅舅喔。乖、乖。」

欧托抱起睿娜特，轻轻摇晃安抚。珂琳娜被班诺杀气腾腾的模样吓得睁大眼睛，这才回过神来，开始动作。所有人以睿娜特为中心开始行动后，大概是恐惧冲淡了一些，多莉僵硬的表情也恢复了点生气。托给奇尔博塔商会照顾后，多莉一直不停发抖，声音也发不出来，现在终于小声嘀咕说：「早知道应该把和梅茵一起做的摇铃布偶带过来。」然后，欧托开始了睿娜特的赞扬大会多莉也炫耀起加米尔和他对抗。

……但两边我都已经听到不想再听了。

路兹没有参加炫耀孩子大会，靠到窗边俯瞰大道，心想著也许可以看到士兵和骑士们的动静。但是，他只看见了如同往常的人潮，彷佛刚才发生过的袭击只是幻觉。

……梅茵不会有事吧？

「多莉，接下来要去神殿，走吧。」

一段时间过后，来接多莉的昆特左臂上有著非常严重的灼伤。看到变作红黑色的伤口，多莉的脸庞瞬间没了血色。

「爸爸，你怎么受伤了？！梅茵呢？！」

「在神殿，走吧。」

昆特平常面对女儿总是笑口常开，现在却没有对多莉露出半点笑容，低声说道。在他身后，还有抱著加米尔的伊娃。明明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连伊娃也必须外出，一家人被叫往神殿，一定是梅茵出了什么事。如此判断后，路兹仰头看向昆特。

「昆特叔叔！我……」

「我之后再来说明，等我们回来吧。」

和梅茵再怎么像家人一样亲密，他们依然不是家人。路兹没有一起被叫过去、无法前往神殿，路兹只能留在奇尔博塔商会待命。

「……那我会在店里，不然就是二楼的老爷家。」

「店里或二楼吧？我知道了。」

直到刚才，路兹只是陪著惶惶不安的多莉而已。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也不需要待在珂琳娜家。因为是都帕里学徒，该待在楼下的班诺家。

……但是待著不动，只会不安得静不下来，还是做点工作比较不会浪费时间。

路兹决定和昆特他们一起离开珂琳娜家，回到商会。走到玄关，昆特冷不防转身，用骇人的表情瞪向抱著睿娜特的欧托说：

「欧托，你也尽速返回大门。帮我转告士长，我因为骑士的命令前往了神殿。」

「是！」

目送梅茵一家人前往神殿后，路兹转身走进店里。只见班诺和马克正神色凝重地讨论著印刷工坊的事情，路兹瞥了他们一眼。看来梅茵的护身符具有什么秘密，足以对印刷工坊带来巨大的影响。

……现在再不提起精神工作，会被拋在原地。

听到梅茵护身符的事情，班诺就急忙冲下楼去，完全没有意识到路兹也在现场。现在也是明明在和马克商量，却没有把路兹叫过去。被禁止前往神殿也是没办法的事，所以路兹可以死心，但要是印刷工坊开始运作时被嫌「碍事」，他绝对无法放弃。

……我才不要只能置身事外！

路兹重新打起精神，开始计算梅茵工坊的收支。虽然吉鲁很认真在计算，但因为还无法完全放心交给他，所以必须检查过一遍。

「这种事交给工坊的人做就好了吧？就算算错造成损失，也是他们自己不好。」

莱昂探头看向路兹手边，皱起脸说。莱昂是在神殿接受侍者教育的都帕里学徒，他认为路兹太过干涉梅茵工坊的事情了。看在还要和其他工坊及店家打交道的莱昂眼里。似乎觉得路兹过于偏袒梅茵工坊。路兹总会细心计算梅茵工坊的收支，各种琐碎小事也帮忙打理，看在他人眼里，会觉得有差别待遇也不奇怪。但是，路兹自身完全没有偏袒的打算。

「关于梅茵工坊孤儿院分店的成立与经营，都是往后要开新印刷工坊时的练习，所以我不能混水摸鱼。」

「以后的工坊？你要负责这种工作吗？」

莱昂惊讶叫道，路兹看著他用力点头。

「老爷以后要成立新工坊，如果不能帮上他的忙，他就不会带我去其他城市。是老爷说了，我就算在梅茵工坊出点小错也没有关系，要我好好练习。所以，我不是偏心。」

「哼……所以是练习的跳板吗？」

莱昂说得没错，和其他商家出身的孩子不同，路兹并没有可以供他练习的老家后盾。只有在梅茵那里，才能让他从失败中学习成长。

所有文书工作都做完后，正拿给班诺批准时，一团光芒突然从窗外飞了进来。光芒完全无视于墙壁和玻璃窗，直接穿透后，开始在屋内绕起圆圈。

「怎，怎么回事？！」

班诺、马克和路兹都瞪大眼睛。光芒在三人头顶上方划圆打转，化作光点后，洒落在他们身上。神奇的是，唯独避开了莱昂。

路兹愕然池抬头看著，变作超小光点的光芒缓缓消失，现场再度恢复到了彷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寂静。

「……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那些光芒只避开了我喔。」

路兹看著确实曾有光点落下过的掌心，但如今光点早已经消失不见，感觉好像是融进了自己体内。为什么那些光芒只避开了莱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四个人正偏头不解时，昆特他们回到店里来了。

「路兹，让你久等了。」

一行人全带著哭肿了的双眼，表情非常晦暗。路兹一直以为他们要去神殿接梅茵回来，在场却没有看到梅茵。不祥的预感让他心神不宁。总觉得一旦问了，就再也无法收回，所以他紧闭上差点要问出「梅茵呢？」的嘴巴。

得想点别的话题――路兹心急起来，视线游移，忽然注意到昆特明明刚才手臂上还有著严重的灼伤，现在却完全好了。

「昆特叔叔，你手臂的伤……」

「是梅茵最后的祝福。光芒洒下来后，就治好了。」

昆特紧咬著牙关说话，声音中充满悔恨。听到「梅茵最后的祝福」，路兹看向多莉和伊娃，身体开始发抖，喉咙也一阵痉挛。在他开口问「最后是什么意思？」之前，马克先拍了一下掌心。

「那么，刚才飞来这里的光芒，也是梅茵的祝福吧？」

「……也飞来这里了吗？」

昆特吃惊地瞠大了眼。路兹点了点头，告诉昆特刚才有许多光点飞了进来，还避开了莱昂，洒在三人身上。

「看来是梅茵重视的人们都收到了吧，连我的伤口都能治好，是非常强大的祝福喔。」

昆特哀伤地征上扯开嘴角，看见昆特已然死心的笑容，路兹领悟到了，一切在他伸手无法触及的地方，就已经结束了。

「……梅茵怎么了？她怎么没有来？」

「梅茵已经不在了。被贵族带走，离开我们了。」

多莉不停掉下眼泪来说，班诺紧皱著眉头，眯起眼睛。

「昆特先生，我想问一个问题。梅茵工坊会继续运作吗？」

「老爷！现在梅茵都不见了，您怎么问这种问题！」

「闭嘴！这件事很重要！如果她是死了，我们商会就必须把工坊买下来，让工坊继续运作，但如果是被贵族收走，就要思考其他应对方式。」

和听不懂班诺在说什么的路兹不同，昆特似乎明白这些话的意思。

「……班诺先生，你早就知道了吗？」

「详细情况并不清楚，但欧托说过梅茵在护身符上盖了血印。那么，倘若梅茵并不是真的死了，我能猜到会发生什么事。是奥伯．艾伦菲斯特带走了她吧……那么，新的工坊长叫什么名字？」

昆特瞪著班诺，眼神恐怖到了在旁看著的路兹不禁背脊发凉，然后说了：

「她的新名字是罗洁梅茵，身分是上级贵族的女儿，梅茵已经死了。事情就是这样。」

「什么事情就是这样……」

路兹哑然失声。昆特像对梅茵做的那样，轻摸了摸路兹的头。

「为了保护家人，梅茵成了上级贵族的女儿。表面上会宣称这是为了保护预计成为领主大人养女的上级贵族千金，我们和梅茵才能保住一命。相对地，也必须签订魔法契约，不能再以家人相称。你们也已经和梅茵太过密切往来，最好谨慎行事，以免受到处分。「

「感谢忠告。」

班诺道完谢后，叹著气垮下肩膀。

「不过，我本来还以为会有两年的缓冲时间，想不到这么突然就提早了。」

「老爷，梅茵消失了耶？！」

现在梅茵被上级贵族带走，以后不能再以家人的身分见面，这么说太过分了吧！路兹对于班诺的反应感到愤怒，忍不住大叫。但是，班诺只是冷冷回望。

「路兹，梅茵并不是死了。她只是从今而后将以罗洁梅茵这个身分活下去。就算从平民成为上级贵族的女儿，你以为她的本质会轻易改变吗？反而是今后拥有了权力，失控起来会更恐怖吧！」

现在梅茵就已经常常失控，一旦再多了上级贵族的权力，横冲直撞起来，谁也阻止不了她。班诺搔著头咆哮。

「况且如果只是改了名字，代表罗洁梅茵会直接接手成为义大利餐厅的共同出资者，现在奇尔博塔商会好不容易才从下级贵族开始，慢慢增加了与中级贵族的往来，现在却突然成了上级贵族指定的商人，还是合伙人喔。哪有时间伤心哭泣，不如快点工作！管她是梅茵还是罗洁梅茵，你想那家伙最想要的东两是什么？！」

就算成为了上级贵族罗洁梅茵，那家伙到死也改不了的爱书毛病也不可能改掉。她想要的东西当然只有一个。

「是书！」

「没错，即使对方的立场和应对方式改变了，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是一样，就是做生意。既然现在又有了领主的许可，我们奇尔博塔商会势必会与罗洁梅茵接触到。」

班诺说完，梅茵家人的表情都有了些变化。

「就算你们见不到上级贵族，不能与她交谈，但我们可以在做生意的时候与罗洁梅茵谈话，也会和她有文件上的往来。要在文件里偷带封信，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我就是预料到这点，已经让路兹和梅茵签了魔法契约，你们还能保持最基本的联络。」

虽然不能当面称呼彼此为家人，但并没有连写信也遭到禁止吧，魔法契约也是有漏洞的――班诺说完，狡诈一笑。

「路兹，那如果我写了信，你可以帮我交给梅茵吗？」

听到多莉这么问，路兹オ恍然惊觉。自己还可以帮上梅茵的忙。至少她并不是死了，所以还可以帮忙。想到要做书，还要当她与家人之间的桥梁，路兹用力点头。

「交给我吧！」

现在离开商会要回家了。从这一刻开始，梅茵要当作是已经死了。一回到家，必须马上举办梅茵的丧礼。

「路兹，对你的家人，你要说明梅茵是被外地来的贵族杀死了，我们也会立刻开始准备。」

昆特用力皱眉，瞪著虚空。梅茵是因为外地的贵族闯进来，才不得不成为贵族。这样一想，昆特的说明也不算谎话。

「知道了。」

回到家，路兹向父母报告接下来要举行梅茵的丧礼，然后扒也似地吃完晚餐。先吃完了饭的父母往手臂缠上黑色布条，急急忙忙冲出家门。路兹和哥哥拉尔法也帮彼此缠上黑布条，用以表示自己是与丧礼有关的人。

「……路兹，梅茵为什么死了？她最近不是很有精神吗？」

「昆特叔叔说，是被贵族杀死了，但因为我没有在场看到，所以也不太清楚。」

手臂上同样缠著黑布条的左右邻居都聚集来到水井广场上。原本遗体该放在木板上，以便搬运至墓地，但因为梅茵没有遗体，所以无法这么做。在众人眼前，是一个小木箱取代了遗体，里头放有梅茵的一套衣服和以往戴在头上的发簪，就这样而已。

「居然没有遗体，这是怎么回事？」

聚集在广场上的邻居们发现丧礼的情况非比寻常，全瞪大了眼睛。身为丧主，昆特痛苦得脸庞扭曲，垂下头去。

「梅茵……被外来的贵族袭击杀害，遗体也被抢走了。」

「这真是……太让人难过了。」

被贵族抢走的东西绝对拿不回来。街坊邻居都知道昆特有多么疼爱孩子，又有多么溺爱虚弱的梅茵，所以不用问也知道连遗体都拿不回来，一定是心如刀割。而且因为与贵族有关，没有人能再继续追问。

「好不容易最近变得比较健康了呢……」

邻居们望著木箱，开始回忆梅茵的洗礼仪式和带加米尔出来露面时的情景，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述。

相传亡者国度的门扉，都是在黑暗之神与光之女神相过的黎明时分开傲。当太阳一如往常升起，会在夫妇神的引导之下，前往亡者的国度。直到死者顺利前往亡者的国度之前，要诉说故人的回忆直到天亮。

但是，梅茵和邻居们几乎没有交集，所以能说的事情很少。

「……路兹，你和梅茵感情很好吧？你来讲点事情吧。」

路兹回想了和梅茵相处的这两年半时光。最一开始，梅茵连大门也走不到。就算想要书，没纸也没墨水，所以编过草的纤维、做过黏土板……好不容易可以做纸了，也没办法马上把书做出来。

「梅茵她不管做什么事情，马上就会病倒。可是，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却又非常努力。一开始她连走到水井旁边都会气喘吁吁，后来已经可以走到森林了。」

「对喔，记得她还捏过泥土、削过木头，做过很多奇怪的事情，」

「不是还和路兹一起用锅子煮树枝吗？」

一起去过森林的弗伊他们也回想起来，纷纷说了梅茵在森林里做过哪些事。路兹的家人也接著断断续续地说了些话。

「梅茵想出来的食谱真的很好吃。」

「梅茵不只帮忙昆特在大门的工作，学习写字和计算，还教了我们家路兹呢。是个聪明的孩子。」

「哦……这我倒是从没听说过。」

洗礼仪式结束后，路兹成了商人学徒，梅茵成了神殿的见习巫女。但是，因为神殿的见习巫女传出去并不好听，所以没有特别告诉其他人。对外都说梅茵会帮忙大门的工作，并透过路兹的介绍，在家里做些奇尔博塔商会给的文书工作。所以，真的没有多少人知道受洗后的梅茵在做什么。

其实梅茵在孤儿院成立了工坊、做了墨水，做了书。还成为约翰的资助者，做出了金属活字，又为海蒂的彩色墨水研究提供资金，还和英格一起反覆测试，就快要做出印刷机了。梅茵真的很厉害！

虽然路兹很想这么告诉大家，但他不能说。因为关于做书的事情，他不知道究竟哪些部分可以告诉他人。

「梅茵身体虚弱，发育也很慢，我总是很担心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我们。像多莉是两岁还三岁的时候开始什么事都说不要，想要自己来，梅茵却是到了五岁才开始……」

在那之前梅茵很爱哭，一直抱怨只有多莉这么健康不公平、她可以去外面不公平――伊娃抱著加米尔，低声喃喃说道。听到女儿埋怨没有让她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当母亲的会很难过吧。

这些应该是指之前的梅茵吧，路兹心想，路兹认识的梅茵绝对不会哭诉「不公平」， 一直很努力在增强自己的体力。虽然常常到最后都是白忙一场，但为了看书，她每次都全力以赴。

「后来虽然不再老是哭喊不公平，但也凡事都说要自己来，而且变得很爱生气。大喊说什么『我受够这种身体了！』然后开始打扫房间，结果却又发烧，跳了奇怪的舞蹈以后却昏倒，还说这个对身体很好，吃了却拉肚子……」

说完，伊娃轻笑起来。

……这些就是我认识的梅茵了。

路兹脑中清晰地浮现出了梅茵的各种奇怪行。

「等到她叛逆期结束，不再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突然生气、大哭，也开始可以和路兹一起去森林了。我并不奢望她能和一般的孩子一样，但好不容易可以出门了，还能参加祭典，现在却这么突然离开我们身边……」

之后梅茵的家人流著眼泪，好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四周的人悄声说著，好不容易变得比较健康，女儿却被外来的贵族杀害，还没有遗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因为能说的事情很少，这场丧礼很安静。在篝火的照亮下，昆特流著眼泪，不语地削著板子，制作梅茵的墓碑。

众人轮流闭眼休息，一直等到了天亮。等到第二钟响，妈妈们拿出面包和茶水分给大家。因为在丧礼结束之前不能吃肉。吃完简单的早餐，邻居们一起扛起轻若无物的木板前往神殿。居民死亡时必须向神殿通报，领取下葬时所需的名牌。

向神殿的守卫报告有居民死亡一事，守卫让他们进了礼拜堂。当有城里的居民死亡，通常会由灰衣神官出面处理，今天却是神官长。

「今年七岁，在夏季出生，名字是梅茵吗？我知道了。」

在礼拜堂等了一会儿后，神官长拿著一块平坦的白色牌子走回来，交给昆特，那是梅茵在洗礼仪式上盖血印登记过的名牌。这个牌子也等于是下葬的许可证，对于没能花钱准备墓石和墓碑的穷人来说，可以当作墓石使用。

在神殿领了名牌，接著前往城外的墓地，男人们扛著的木板上因为只放著木箱，没有什么重量，大家的脚步自然而然变快。而且关于梅茵的回忆也不多，所以大家也都沉默寡言。

最后，木箱埋在了离墓地人口最远的一处角落，因为木箱本来就不大，埋进土里也没有花上多少时间。昆特把名牌按在削作墓碑用的板子上，名牌牢牢嵌进了板子里。和周遭的墓一样，这块板子会插进土里立于墓前，当作是墓碑。

有钱人家的墓碑上刻了许多文字，但因为贫民识字的人不多，所以这一带穷人的墓碑上极少看到文字。只能透过削好板子的形状和名牌嵌著的位置来确认，但梅茵的墓碑上刻有「心爱的女儿」这五个字。

前往城外的墓地下葬后，丧礼就算结束了。倘若死亡的是一家之主，还得讨论遗产要怎么继承，今后将撑起整个家族的继承人也要讲几句话表明自己的决心。但是，梅茵才刚受洗完而已，当然不需要这些事情。

丧礼隔天，周遭人们都回到了原本的生活。路兹也回归到平常的生活。

他走出家门，跑下楼梯，穿过水井广场后再跑上楼梯，敲了敲门。来开门的多莉一脸纳闷地看著他。

「路兹，早安。有什么事吗？」

「还问我什么事……啊！」

如今梅茵已经变成罗洁梅茵，他不会再和她一起去神殿了。也不需要守著老是到处乱跑的梅茵。不用再一边走路，一边注意梅茵的身体状况，不会再一起做东西，她也不会因为寂寞就向自己撒娇，遇到麻烦就向他哭诉，这一切都不会再有了。

「……梅茵她，真的不在了吧。」

路兹本来还以为就算变成了罗洁梅茵，梅茵依然还在。但是，必须以上级贵族女儿身分活下去的罗洁梅茵，已经不是梅茵了。不是路兹认识的，一直以来相处至今的梅茵。

到了这一刻，路兹才真正明白梅茵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他的身体突然开始颤抖，丧礼时没掉下来过的眼泪一鼓作气涌出。

直到路兹镇定下来为止，多莉就像安慰梅茵时那样，慢慢地抚摸他的头。

「路兹，你还可以在工作的时候和梅茵说到话吧？」

「……可以是可以，但他已经不是梅茵了。」

「是呀。可是，梅茵直到最后都说，就算不能说到话也没关系，至少想看看我们的脸喔。」

多莉慢慢地说出了她与梅茵最后的对话，就算不能以家人相称，至少也想看到家人健健康康的样子。会有这种希望的梅茵，那就算只是生意上的关系也好，也会说她想和路兹说说话吧。

「路兹，你今天带我去一趟奇尔博塔商会吧。」

「多莉？」

「我想实现和梅茵的最后一个约定。」

多莉说完走进卧室，回来时手上拿著梅茵平常惯用的托特包。里头放有和梅茵一起做的，要给睿娜特的摇铃布偶，还有梅茵用过的写字板。

「我和梅茵说好了，要进入珂琳娜夫人的工坊，成为一流的裁缝师，再帮她做衣服。我要用我的方法去见她。路兹不是也和梅茵做了很多约定吗？」

听到这句话，路兹想起了他与梅茵讨论过的许多事情。他和梅茵说好了要一起做书、卖书，梅茵想的东西，也都由他来做。

「……我不应该再哭了呢。」

他得做很多很多的书，让梅茵可以看书看上一整天。

路兹用力擦掉眼泪，拿起行李，和多莉一起推开沉重的玄关大门。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V 后来，在前往贵族区之前

芙丽妲　　贵族区探访

「哎呀，又到这个时期了吗？」

就寝前更衣时，我发现手环上的魔石有些变了颜色，手环上并排著黑色的小魔石，其中有一颗已经变得透明。

我因为是身蚀，与贵族签了契约，契约主人会给予我可以吸取满溢魔力的魔导具。魔石的变色是种徵兆，代表内部已经累积了不少魔力，所以必须去拜访契约主人汉力克大人。

「爷爷，请您向汉力克大人提出会面请求吧。魔石的颜色开始变了。」

隔天早上，我这么拜托爷爷，因为进入贵族区需要许可，尚未成年的我必须要有爷爷陪同。

「期限又快到了吗？」

「是的，这次探访的礼物也送磅蛋糕如何呢？」

「对方好像很满意，就送磅蛋糕吧。」

「那么，这次就送加了酒渍水果的磅蛋糕吧。」

磅蛋糕在冬天推出了新口味，这次添加了梅茵提供做法的酒渍水果，切成小块后加进面糊里。为了测试面糊里头该加多少酒渍水果，虽然失败了很多次，但在尹勒丝的努力之下，最终的成品非常美味。这款磅蛋糕带有浓郁的酒香，在贵族男性之间也相当受到欢迎。

但是，因为酒渍水果本身就是试作品，所以做不了太多的磅蛋糕。尹勒丝斗志满

满，说今年夏天要做更多的酒渍水果。

「这阵子也该推出新商品了……」

爷爷说，意味深长地看向厨房。不只正在厨房里的尹勒丝，我也十分想要推出新的商品。

「但是，一直遇不到梅茵呢。」

班诺先生彻底藏起了梅茵，不让四周的人知道她的行踪，所以要找机会遇到梅茵非常困难。所有要提交到公会的文件资料，都是经由奇尔博塔商会送过来，连本该透过公会进行的金钱交易与一年一度的春季收支报告，也全是由班诺先生出面代理。

身为工坊长，梅茵虽是商业公会的会员，却毫不露脸到了令人吃惊的地步。尽管如此，她工坊的营业额在城里仍是名列前茅。诸如植物纸和绘本，还有在冬天当作是手工活制作，已经开始贩售的各种玩具 虽然梅茵工坊推出的商品乍看下数量不多，却全是价格高昂且获利惊人的品项。而且，由奇尔博塔商会负责贩售的所有新商品，也都已经向梅茵买下了权利吧。

「奇尔博溚商会不断地推出新商品呢……甚至有些商品还和原本的服饰业务根本毫无关系。」

丝发精、发饰和崭新造型的衣架，这些和奇尔博塔商会原本的业务都还扯得上关系，但是植物纸、绘本、玩具和写字板这些商品，却与服饰一点关联也没有。

「不过，和梅茵有关的不只是商品而已吧？」

「是呀。」

在提交至商业公会的契约书当中，只要是签有梅茵名字的契约书，比如与墨水协会的契约、以资助者身分向锻造工坊下的大型订单，对木工工坊下的大型订单，班诺先生预计开设的餐厅的共同出资者……全都是大笔金额的交易。

「明明听说梅茵进了神殿当见习巫女，不知道她究竟在做些什么呢。现在交易的金额反而比一般商人还要高。」

磅蛋糕的契约已经到期了，梅茵却完全没有来露脸，也没有捎来任何联络。

……我可以就这么独占磅蛋糕的做法吗？但因为半点消息也没有，我是打算就这么独占下去呢。

魔石开始变色后又过了十天，汉力克大人答应了会面。在约定当天，听到第五钟响后，我和爷爷一同前往贵族区。

「那走吧。」

「是，爷爷。母亲，那我出门了。」

上了马车，与爷爷并肩而坐后，车门啪当一声关上。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内，手腕上的手环也跟著不停晃动，主张自己的存在。

「颜色变了不少哪。」

「必须快点校给汉力克大人，请他帮忙清空呢。」

把手环交给汉力克大人后，他便会把魔力清空，然后再交还给我，其实此行的目的只有这样，但清空魔力似乎需要一点时间，所以汉力克大人每次都会顺便招待我们吃晚餐。

「邀请我们吃晚餐，是把我们视为正式宾客款待的证明。」

「我当然也知道不能拒绝。」

若是受邀共进晚餐，想当然会超过闭门时间，所以向来会在汉力克大人的宅邸留宿一晚。既然要过夜，就必须沐浴泡澡。

「梅茵提醒我以后，现在我都会小心缩短泡澡的时间，所以比较不会那么不舒服了，但贵族那种热得让人头昏脑胀的泡澡，我还是无法喜欢。」

「……这部分也只能习惯了。」

爷爷轻声笑道，但在我不得不花费长时间泡澡的时候，爷爷都在和管家谈论生意上的事情。我故意稍微鼓起脸颊。

「比起泡澡，我更喜欢谈生意，所以已经在忍耐了唷。」

马车在大道尽头的神殿前方向右转弯。建造材料与神殿相同的白色高墙，路往前延伸。沿著隔开贵族区与平民区的白墙行驶了一会儿后，便是通往贵族区的入口。

「我前几天学到，原来数目年前，这个城市就只有贵族区而已吧？」

「嗯，没错。据说是现在领主大人的祖先成了领主后，扩大了城市的面积。」

当有外地贵族攻打进来，领主无力守护城市时，通常新一任领主的力量都比旧领主要强大，于是因应新领主的力量，城市的面积也会跟著扩张。

「原本的城市全部翻新，变成了贵族区，然后又在南边建造了给平民居住的平民区吧？」

「没错。而原本正门前方用来盘查，暂时禁止旅人通行的住宿设施就变成了神殿。听说现在贵族们仍会利用位于神殿后方的贵族门进出，但这与我们无关。」

正如爷爷所说，现在的北门是从前为了守卫所设立的通行门，并不富丽巨大，而今供我们平民出入贵族区。

几名平民士兵和下级贵族骑士站在北门前。支付了通行费用后，再送给骑士们几样商品当作是慰劳的心意。然后检查许可证，询问我们进入贵族区的目的与目的地。骑士们的眼神明显带著对平民的轻视，让我心生不悦，但要是因此放在心上，今后会无法在这里生活下去吧。所以我并没有花上太久时间，就能以笑脸面对那种令人不快的眼光。

「好，那换车吧。」

「是。」

因为在平民区所用的马车布满脏污，都要在北门换乘可以行驶于贵族区的马车。然后，坐在几乎不会晃动的舒适马车里，奔驰在洁白无瑕的美丽街道上。

「我每次都在想，真希望也能在平民区乘坐这辆马车呢 」

「恐怕是不行。因为这辆马车多半装设了可以减缓摇晃的魔导具。」

汉力克大人是下级贵族，宅邸位在离北门较近的地方。不知道贵族区是不是也和平民区一样，离大门越近越便宜呢？

「芙丽妲大人，恭候多时了。」

管家上前来迎接，带领我们进入客房。这里的客房氛围与我们家十分相似，是因为爷爷就是模仿了汉力克大人家的装潢。但与我们家不同，这里在日常生活中都会使用魔导具，所以即便外观相似，仍存在著极大的差异。

「让你们久等了。」

汉力克大人出现了。与我签约时是十七岁，所以现在是二十岁了吧。如同外表给人的感觉，是位正直又温文尔雅的贵族大人。他的父亲在两年前过世，年纪轻轻就成为一家之长，听说过得相当辛苦。

汉力克大人虽然已有正妻和孩子，但并没有第二夫人，平民的我等到成年之后，身分也将是爱人，而非妻子。如今汉力克大人家的经济情况，可以说都是仰赖我们家的援助。

爷爷说过，汉力克大人虽然是位经济状况有些拮据的贵族，但这是因为他们一族人个性都耿直敦厚，不会做些违背良心的事情，也不会蛮横地压榨平民。据说就是因为汉力克大人的为人，才选择了他做为与我签约的对象。

「在这因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治愈而绿意盎然的吉日，能在诸神的引导下与您会面，愿能蒙受您的祝福……别来无恙了，汉力克大人。 」

我用贵族特有的冗长问候语与汉力克大人寒暄。在说著只要季节变换就得更改神祇名字的麻烦问候语时，我忽然想起了向梅茵买来的绘本。

……对了，梅茵说过要制作与眷属神有关的绘本，不知道是否已经完成了呢？

梅茵做的绘本，可以依据自己的喜好重新制作封面。虽是黑白绘本，却浅显易懂地描写了诸神的故事，插图也非常美丽。我打算等到买齐了诸神与眷属神的绘本后，再制作皮革封面。

「芙丽妲小姐，手……」

汉力克大人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我伸出戴著手环的左手，汉力克大人不知从哪里拿出了发光的短杖，轻敲了一下手环，又低声念了句话，手环遂改变大小，可以从手腕上拿下来了。

「嗯，颜色变了不少呢。你的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汉力克看著摘下的手环，神色担心地问我。即便对象是签了契约的平民，汉力克大人也不会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这点让人十分有好感。

「我一切安好，感谢您的关心。

「那么，稍后在餐桌上见吧。」

「遵命。」

汉力克大人拿著手环离开房间，随后管家走进来，开始和爷爷谈论生意上的事情。接下来直到晚餐之前，我必须在女侍从的服侍下沐浴净身，洁净仪容。拜访这座宅邸时最难熬的苦行开始了。

花费长长时间结束了教人筋疲力竭的泡澡后，便是晚餐时间。通常在餐桌上，都是聊些平民区最近的情势。中规中矩地报告了商品的流通情况，和关于我的教育进度后，也提到了尹勒丝顺利开发的新口味磅蛋糕。

「我那成年后刚离家的弟弟倒是相当喜爱磅蛋糕，我不太喜欢过甜的甜点，但这款磅蛋糕的酒香十分浓厚，甜度也不会太高，吃起来不容易腻。」

看来比起汉力克大人，他的骑士弟弟更喜欢甜食。汉力克大人的弟弟在秋天之际接到了护卫任务，却犯下严重过失，必须支付罚金。当时是由我们家先代为支付，但因为还没有见过面，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人。

「老爷，抱歉打扰您用餐。」

管家脸色有些发白，附耳向汉力克大人悄声说了些什么。汉力克大人立即起身。

「芙丽妲小姐，真是抱歉，我临时有急事，今天就先失陪了。」

还在用餐途中，汉力克大人便和管家一同离开了餐厅，因为妄加揣测非常失礼，所以我和爷爷谨守分际地讨论著菜肴的味道，结束了晚餐。

「爷爷，请您好好歇息。」

「嗯，祝你好梦。」

一名男侍从为爷爷带路，我则是由女侍从带路，前往客房。我被带往的是往常惯用的那间客房，刚才也是在这间房间沐浴。

「芙丽妲大人，请进。」

「……哎呀？」

记得沐浴的时候，我的行李都已经被搬了进来，放置妥当，这时却没有看见我的行李。我不解地偏著头，在带领下走向床铺。女侍从掀起床铺的布幔。

「那么，请您在此歇息……呀啊？！」

女侍从突然发出了尖叫声。在我预计使用的床铺上，现在却正躺著一名男性。他的面貌与汉力克大人十分相似，正紧皱著眉头，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达穆尔大人？！……十、十分抱歉，芙丽妲大人，我马上去询问管家。」

女侍从慌了手脚，急忙转身跑出房间。既然行李被搬走了，表示已经为我准备了其他房间，却没有向下面的人确实传达吧。

……真伤脑筋，这下该怎么办呢？

我总不能追上侍从，独自一人离开房间，但尽管失去意识，和一名男士单独留在房里的情况也令人尴尬。我只能托著脸颊，悄声发出叹息。

「芙丽妲大人，真是万分抱歉。」

管家仓皇失措地冲进房里。

管家说明，平常汉力克大人的弟弟都是住在骑士宿舍，但因为在执行骑士团的任务途中受了重伤，便先送来离贵族门最近的老家，直到有人能交为他疗伤。而因为弟弟现正昏迷不醒，没有时间整理房间，才把他送进了已经整理完毕的房间。

「我们已经为芙丽妲大人准备了另外一间房间，但看来是太过慌乱，没有确实传达这项指示，真的是对您非常抱歉。」

「既然老爷的弟弟是在昏迷的状态下被送进来，也难怪大家会惊慌失措。如果已经准备好了房间，那我往那里移动吧。」

明白原委后，我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候，一团亮光忽然从窗外飞进房间，在躺著的达穆尔大人上方来回旋转，然后洒落在他身上，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光点纷飞洒落的景象十分美丽且梦幻。

「……这个也是魔法吗？好漂亮呀。」

我伸出手去，光芒却像拥有自己的意识般轻飘飘避开。我目不转睛地看著飞舞的光芒，达穆尔大人突然无预警间坐起来。

「见习巫女，你没事吧？！」

「咦？！」

达穆尔大人撑起上半身的同时，手上也握著发光的短杖。他带著可怕的表情环顾四周，好像正在与什么奋战，紧接著一脸茫然。

「……这里是哪里？

他多半以为自己还在失去意识时的那个地方吧。达穆尔大人神情混乱地来回看著四周，管家跨步走到他面前。

「达穆尔大人，您的伤势还好吗？您是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被送回来，所以让您躺在这里休息……」

「我没事。从这些残余的光辉来看，是治愈的祝福生效了吧。」

达穆尔大人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臂说完，脸色登时大变。

「我得马上赶回骑士团！」

「达穆尔大人，您应该再稍微观察……」

达穆尔大人用敏捷到完全看不出刚才还毫无意识，只能发出痛苦呻吟声的身手滑下床铺，接著一个箭步冲向阳台，把窗户完全打开。

「我的护卫任务还没结束！要是这次任务再失败，我……」

达穆尔大人仅是挥下手臂，阳台上便出现了一头拥有巨大白色翅膀的飞马。然后他俐落地跨坐上去，表情骇人地飞上天空。在漆黑的夜空中，一对白色翅膀正在大力拍动。

从一团光芒飞进来，直到达穆尔大人骑上飞马离开为止，这一切真的可以说是发生在眨眼之间，被留在原地的我和管家只能愣愣地目送他离开。

「……芙丽妲大人，我带您前往房间。！

「是的，麻烦你了。」

根本无法挽留，只能眼睁睁看著达穆尔大人离开的管家回过神来，带我前往为我准备的另一间房间。

上了床后，我回想达穆尔大人刚才说过的话。他确实说了，「见习巫女，你没事吧」，现在神殿里头的见习巫女，应该只有梅茵一个人。如果达穆尔大人是在护卫任务途中受了重伤，表示梅茵也很有可能被卷进了什么事情里。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呢？」

但就算询问汉力克大人，贵族也不会轻易把事情告诉我。倘若说明我是梅茵的朋友，也许会愿意向我说明，但现在还不知道梅茵究竟被卷进了什么事情里，有可能反而会为我们自己带来麻烦，还是先别公开我和梅茵的关系比较保险吧。

「但是，至少要确认她的生死……」

隔天吃早餐时，汉力克大人为昨晚因达穆尔大人引发的混乱向我道歉。

「真是失礼了，因为我弟弟的事情，底下的人没有确实做好联络。」

「哪里，请别放在心上。，我还是第一次在近距离下看到贵族们使用的魔法。非常美丽又神奇，我还觉得自己很幸运呢。」

早餐过后，汉力克大人为我戴上所有魔石都变回了黑色的手环，我们才告辞返家。

「爷爷，我想调查一些资料，请借给我后面资料室的钥匙。」

我急忙换了身衣服，前往商业公会。后面的资料室只有得到公会长许可的人才能进入，搜集存放著和契约魔法有关的资料。我打算进来寻找梅茵与班诺先生签订的那些契约文件。和任何人皆能阅览的资料室不同，保管于此的契约文件一旦签约者死亡，都会出现某些变化。

因为很少有人会签订魔法契约，所以要找到与梅茵有关的资料不难。

「……罗洁梅茵？」

在我手上的资料，莶约的人变成了班诺先生、路兹与罗洁梅茵。如果是身蚀与贵族的主从契约，并不需要改名，但既然改了名字，表示一定是有贵族收养了梅茵。就如同我也曾经收到过这样的提议，梅茵多半是成为了贵族的养女吧。

有贵族了解梅茵所拥有的商品知识，还看出了其中的价值。届时造成的影响，将不只局限于这座城市，我拿著资料，快步奔进公会长室

「爷爷，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请看这份资料。」

见到改名成了罗洁梅茵的魔法契约资料，爷爷瞠大眼睛。

「……梅茵与贵族签约了吗？如果是有身蚀的女孩，确实也有成为贵族的养女这条路可走，但是那个梅茵怎么会……」

梅茵曾经说过，她直到最后一刻都想和家人在一起，所以不会与贵族签约。如果要和家人分开，宁愿选择死亡，然而这样的她，却成了贵族的养女

我并不想成为贵族，我的心愿是当一名商人，过著计算帐本的生活。我告诉了爷爷我的意愿，然后与最适合的人选签约。也多亏于此，将来我能在贵族区开店，在成年之前也能与家人一起生活。我对自己的选择没有半点怨言。

……但是，那梅茵呢？

「爷爷，请叫班诺先生过来一趟。他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V 齐尔维斯特 收拾残局

「那恕小民先行告退。」

「愿您诸事，平安，还请多加保重。」

「……再会。」

就在方才，我刚结束了对亲人的定罪，和拆散一个家庭的不快工作。快点称赞我吧。若没有一个人来对我说「你做得没有错」，领注这个位置实在是让人坐不下去，我这样心想著，望著跪在自己女儿面前的那对父母。

「本日感谢各位前来，衷心期盼后会有期。」

罗洁梅茵维持著站立的姿势弯下腰，深深低下头去，目送曾是家人的人们离开。这个动作十分陌生。如果要感谢诸神，通常会双膝跪地伏拜，我从没看过这种站著低头的动作。这让我实际体会到，她确实是拥有过异世界记忆的孩子。

但是，即便是未曾见过的动作，仍能清楚感受到隐含在其中的情感，对家人的感谢与思慕彷佛具体呈现在了眼前。我也知道拆散感情如此和睦的一家人的凶手正是自己，因此一家人分离的光景，更是让我感到心痛。

注视著关上的房门，独自一人杵在原地的娇小背影随即不稳摇晃。就在我稍微垂下双眼别开视线的同时，坐在旁边的斐迪南立即起身，像是早已料到般大步上前，伸长手臂抱住无力倒下的罗洁梅茵，再朝著房门厉声呼喊。

「法蓝，进来！」

话声一落，在门外待命的灰衣神官立即动作敏捷地进入屋内，他是罗洁梅茵的侍从，但记得刚才身上的伤势还是只要动到身子，就会痛得皱起脸庞。

「梅茵大人！」

奔向罗洁梅茵的法蓝身上还残留著祝福的光辉。大概也和她父亲一样得到了祝福吧，身上已经看不到半点伤痕。从他紧张的神色，看得出是发自内心担心主人。连侍从的灰衣神官都收到了祝福，她的祝福究竞散布到了哪种程度？就如本日亲眼目睹到的，一旦重要的人出事，罗洁梅茵那强大的魔力很容易便会失控。必须去调查究竟有多少人收到了祝福。

「无须太过担心，她只是过度使用了魔力。」

斐迪南说著拿出随身备用的药盒，往维洁梅茵的口中倒入某种药剂。该不会是那个难喝得要命的药水吧？因为牺牲了味道，效果绝佳，但居然把那种药水，倒进不省人事的小女孩嘴里，未免太狠毒了。斐迪南这家伙还是老样子，凡事只讲求效率。可怜的孩子。

「法蓝，把她带回房里，让她躺下休息。关于今后的事情，明日下午我会前往说

明，记得召集所有侍从。」

「遵命。」

法蓝抱起无力且失去意识的罗洁梅茵，离开了神官长室，那幅画面蓦地与残留在记忆中的往日光景重叠。

「阿尔诺，麻烦你泡茶。泡好后就退下吧。」

「是。」

看著斐迪南对他十分器重的朴素侍从下令，我小声对卡斯泰德说了。

「卡斯泰德，你不觉得罗洁梅茵越看越像布洛吗？」

「布洛？啊，是你以前养过的那只苏弥鲁吧。」

苏弥鲁不怕人，还会发出「噗咿噗咿「的可爱叫声，在贵族间是种十分受到喜爱的玩赏型魔兽。我小时候也养过一只，无奈的是布洛十分虚弱。布洛有著介于黑色与蓝色之间的鲜艳毛皮，还有著圆滚滚的金色双眼，不只身体虚弱，比起我更喜欢亲近卡斯泰德，而这些罗洁梅茵都与布洛十分相似。我向卡斯泰德徵求同意后，他却「嗯……」地吞吞吐吐。

「其实那不算是亲近我，是你的不对。都怪你太爱逗弄它，老是害它濒临死亡边缘。它会亲近我只是想逃离生命危险。」

「你话可不要乱说，我当年多疼它啊。」

「你小时候真的不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你当初不停追著它跑，还对它又揉又抱，任何小动物没死也只剩半条命。」

卡斯泰德大叹口气，按著太阳穴说。什么！原来布洛每次玩到一半就虚脱不动，不是因为它身体虚弱，其实是我害的吗？

「这次你要懂得适可而止，别再乱来了。听斐迪南的报告，我觉得罗洁梅茵恐怕比布洛还要虚弱。」

「比布洛还虚弱？！这可难了。」

我还以为布洛因为是魔兽，明白我的伟大才心生畏惧，岂料居然是因为感受到了生命危险才四处逃窜，第一次知道真相。

「……但罗洁梅茵还没有讨厌我吧？而且我才刚救了她。」

「你在初次见面时不停戳她，想测试她可以忍受到什么程度，惹得她很不高兴吧？她那时候的表情可是非常厌恶。况且你才刚拆散了他们一家人。」

「唔唔……」

看见朴素无华的侍从推著放有茶水的推车走来，我闭上嘴巴。望著发出喀当声响，一一摆在眼前的杯子，我的心情不由得郁闷起来。

……未免太枯燥无味了吧。

斐迪南的侍从全是男人，而且在他的教育之下，所有人的动作都没有一丝多余，神色淡漠地做著自己的工作。虽然优秀，但真是太无趣又乏味了。

「斐迪南，你不考虑收巫女当侍从吗？」

「我不需要为了成为爱人频送秋波的女人，何况周遭只要有一个女人在，其他人也会心浮气躁，妨碍到工作。」

斐迪南断然表示「我身边不需要花枝招展的女人」。

「阿尔诺，屏退所有人，别让任何人靠近。」

「遵命。」

他领贵族的闯入、神殿长的更迭、罗洁梅茵的改名与收养养女，全意外地在这天同时发生。在向侍从与其他神官说明之前，必须先花点时间妥善商议。

等到其他人的气息完全消失，斐迪南才喝了口茶，慢慢吐气。

「总算是勉强达到目的了。」

「……是啊」

收养了不愿与贵族签约，直倒最后一刻都想逃开的梅茵。处决了过火行为越来越不知节制的神殿长。成功隔离了一直包庇神殿长的母亲。再加上还逮捕了与神殿长互相勾结的贵族，因此得到了能用来对付亚伦斯伯罕领主的王牌。这样一来，领地内拥戴母亲的贵族们也会安分一些吧。

「单看结果可说是无懈可击……但余韵真是糟糕透顶。」

倘若无视于对亲人设下陷阱的行为，以及拆散了友爱一家人的沉重心情，结果可以说是让人非常满意。

「齐尔维斯特，别太消沉了。这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还不都怪你太讲求效率。」

别人常说我心机重、城府深，是因为有八成都是斐迪南出的主意。

「因为我对神殿长和领主的母亲没有任何感情啊。」

斐迪南哼了一声说。即便他们对我来说是骨肉亲人，但对斐迪南而言，只是碍事的累赘，虽然心里明白，但听到他当面这么说，胸口还是有些隐隐作痛。

「那罗洁梅茵呢？抹除了梅茵的存在，让她成为罗洁梅茵，你对这件事情一样没有任何感觉吗？」

「……虑到将来，我认为这是最快且最好的结果。」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斐迪南的表情和上一秒不同，显得有些阴沉。梅茵一家人的感情之好，看在以一族存续与繁荣为最优先考量的贵族眼里，实在是难以置信。对于拆散了如此友爱的一家人，看来斐迪南多少也有些罪恶感

「那家伙……恐怕好一阵子都会情绪不稳吧。」

斐迪南说完，为难地皱起脸庞。听说冬季期间光是住在神殿，她的情绪就相当不稳定，魔力经常出现波动，所以必须一直看著她。个性上有些淡漠无情的斐迪南居然会担心一个人，真是难得。看来罗洁梅茵的存在对于只讲求效率的斐迪南来说，也许会是不错的情感再教育。

「如果要安抚和劝慰因失去家人而感到不安的罗洁梅茵，就交给你们两个人吧。这部分我不插手。」

「齐尔维斯特？」

「我是奥伯．艾伦菲斯特。连亲生儿子我都不能宠他了，更不能去疼爱养女。」

与其疼爱养女罗洁梅茵，我更想好好宠爱今后将肩负起相同重担的儿子。但是，为了培育下一任领主，周遭的人都不断耳提面命，要我绝对不能惯坏孩子，我和斐迪南不同，很不擅长切割。有太多事情都被领主的立场绊住，无法去做。

「你从以前就很难公私分明呢。」

卡斯泰德苦笑说道。如果是斐迪南这种凡事讲求条理和效率的人当上领主就好了。

斐迪南的母亲不是正妻，真是让人感到万分遗憾。

「但话说回来，罗洁梅茵没事吗？她可是呼唤了最高神祇和五柱大神，连身体健康的人也会累倒，她该不会因此送命吧？」

卡斯泰德瞥向房门的方向。我也跟著一同望去，盘起手臂。一般并不会同时向复数的神祇祈祷 因为魔力会大量流失，成功机率也会显著下降。尤其是生命之神会藏起土之女神，因而受到了土之女神的兄姊神们疏远。我从未听说过同时祈祷后还能成功的例子。

……再加上，那些祝福还赐给了不只一个人。

「应该说成功了才奇怪吧，我当下还以为她的祝福绝对会失败。」

我说完，今后名义上将成为罗洁梅茵生父的卡斯泰德便发出沉吟，瞪著半空。

「这可真是留下了大麻烦给我，但罗洁梅茵对于自己做出来的事情，完全不了解有多么重要和宝贵吧？」

「是啊，她完全不明白。」

「斐迪南，你也受到了祝福吧？是你教了她怎么使用魔力吗？」

当时祝福的光芒避开了我和卡斯泰德，洒在了斐迪南身上。这表示他们已经建立起了相当信赖彼此的关系，但对于自己没能收到那么强大的祝福，我内心有些不是滋味。明明我才是她的养父。我瞪向斐迪南，他反瞪回来。

「你真啰嗦，我已经讲过好几遍了。梅茵从一开始就会使用魔力。」

梅茵第一次参加的仪式，便是那次骑士团要讨伐陀龙布的请求。所以为了魔力的增与辅助，斐迪南将魔导具戒指借给了她。到这里为止，我都还能理解。然后，梅茵突然给予了骑士团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的祝福。听说本人只是看到陀龙布后感到害怕，想要祈求大家好逻而已，但就算听了报告，我还是觉得莫名其妙。

「她说她只是挑选了贵族可能会说的话，结果却自己变成祝福，她也吓了一跳，其实反而是突然受到祝福的我更加吃惊。因为我从来没教过她怎么使用魔力。」

「看她那么熟练的样子，没想到竟然是第一次，还是偶然发生的祝福。」

收到了安格利夫祝福的卡斯泰德抚著下巴说，既感佩又无言以对地叹气。不论是在没有任何人的教导下，也没有任何辅助，便能够自行压缩快要满溢而出的魔力，还是为了祈求大家好运，就无意间给予了祝福，老实说这两件事我都无法理解。

「我实在很难相信自己形成了祝福这种事，而且为什么她年纪还这么小，就已经那么熟练于操控魔力？」

「我想可能是因为她拥有在异世界活到成年的记忆，学习能力也相当高吧。」

孩童的意志力根本抑制不了魔力。但在梅茵年幼的身躯里，同时还存有著在异世界长大成人过的记忆，所以才能抑制下来吧。这是斐迪南的推论。

「成为青衣见习巫女以后，透过向神具奉献，她也习惯了魔力的流助，所以虽是偶然，便在念出神的名字后形成了祝福。她也知道只要有魔石，就能够自由运用魔力。而且也曾亲眼看过骑士们给予武器黑暗之神的祝福，自己更曾实际使用神具，献上祈祷，变成了祝福。所以她才知道在这里，只要向神献上祈祷，便能得到祝福吧。」

「知道归知道，但一般人可以突然流畅念出那么长的祈祷文吗？」

用以取得神的祝福的祈祷文非常冗长，不光神的名字，也得记住所有神祇分别会给予什么样的祝福。因为讨伐陀龙布是骑士团的工作，所以见习骑士在初期就必须背诵用以取得黑暗之神祝福的祈祷文，但印象中所有人都背得十分吃力。

「梅茵曾对我说过，只要事先背好一句祈祷文，之后再结合圣典上神的名字及圣句就好了。」

回想起来，春天的祈福仪式那时候，梅茵在遇袭时便说过，「只要向神祈祷就会变成魔法」，简直是乱来。虽然理论上没有错，但在贵族院受过教育的人绝不会那么随便浪费魔力。

「……身为贵族的女儿，罗洁梅茵往后都会随身带著魔导具。那在她进入贵族院之前，先教给她一些魔法相关的知识比较好吧？」

魔导具对贵族而营不可或缺。如果是一般的孩童，只要有可以吸收满溢魔力的魔导具即可。但是，因为无法预料罗洁梅茵会被卷进什么事情里，所以我打算也给予她能够释放魔力的魔石。

「齐尔维斯特说得没错，她若按照自己的方式随意使用魔力，反而更加危险。难保她不会在其他地方看到和学会其他方法。」

卡斯泰德对于我的提议点了点头。斐迪南紧皱著眉，开始用指尖敲起太阳穴。那副陷入沉思的模样我非常熟悉。那是斐迪南正在拟定教育进度表，准备要展开热血指导的前兆。

……真可怜，我等著看好戏。

「啊，对了……斐迪南，你也先帮罗洁梅茵诊断一下她的健康状况吧。你以前就说过让人有些在意的事情。如果她的魔力流动有问题，你能帮她调配药水吧？」

一旦成为领主的养女，届时得由医师慎重进行检查，只要发现任何异常情况，便会闹得沸沸扬扬。若是稀奇罕见的症状，说不定还会有喜欢研究的怪人跑来，希望能让他检查看看。如果想要私下诊断，最好在进入贵族区之前，由自家人进行检查。

「只要事关罗洁梅茵，我想任何事情的结果都会异于常人，所以齐尔维斯特说得对，最好先在神殿为她进行诊断。」

和罗洁梅茵有关的事情，连斐迪南都无法加以预料。若不是使用了魔导具，谁会相信她是个拥有异世界记忆的孩子，利用价值虽高，但这些事最好在暗中进行。

「还有，帮我把这个交给奇尔博塔商会的班诺。」

「这是什么？」

「让他统一口径用的设定，还有今后的预订计画。」

只要我们三人坚称罗洁梅茵其实是卡斯泰德的女儿，为了不让世人发现她的存在，才送进神殿抚养长大，在贵族区和神殿内部应该是行得通。但是，我们至今与平民区几乎没有交集，所以完全无法掌握究竟有多少人知道梅茵的存在，对她又了解多少。

「平民区那边的事情，就交给平民处理吧。班诺看来是个不错的帮手，只要下达好指示，应该就会处理妥当。」

平常老是被我使来唤去，什么事情都丢给他做的斐迪南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好像有话想说，接过文件，接著他草草看完文件，赫然张大眼睛。

「齐尔维斯特，你想统一口径我可以理解，但这上面的义大利餐厅餐会是怎么一回事？」

……啧！啰哩叭嗦的说教又要开始了。这家伙怎么还是这么顽固，正经八百，不知变通，还凡事都要求合理。到底为什么这家伙长大后会变成这样？就是因为他缺乏童心，看起来才那么老成。

「齐尔维斯特，你在听我说话吗？」

「理由就是那个……对了，为了扩展印刷业，不是该和班诺一起决定不少事情吗？」

我回答完，连卡斯泰德也眉毛倒竖。

「那叫他过来，趟就好了，领主何必亲自前往亚民区？！」

「不要，那多无聊。而且我想吃哪间餐厅的饭菜。」

「在说真心话之前先讲场面话！」

要是不说场面话就不能自由走在自己的城市里，真不该当什么领主。虽然麻烦，但只要有表面上的理由就行了吧。我用小拇指掏著耳朵，编出表面上的理由。

「……好吧，表面上是因为如果要在文官们的包围下谈话，气氛那么凝重，和平民区的商人想谈话也谈不成吧。只会变成是由我下命令，会谈便结束了。这样子根本无法采用成功商人的意见。」

在大批文官的包围下，我甚至不能允许平民直接回答，更遑论询问对方的意见。

「关于印刷业，我已经和班诺谈过了。至少对奇尔博塔商会而言，这并不是突如其来的指令。 」

会在视察孤儿院时遇到班诺，完全只是偶然。因为我没料到在孤儿院的工坊里，会有人认得我是领主。我不只对班诺下了封口令，同时也询问了他身为商人的见解。原来不只我和斐迪南，班诺也认为印刷业将会改变历史。

剧烈的变化，也会带来剧烈的反弹。但是，会有巨大的变化，是因为梅茵拥有异世界的知识。「我假设最糟糕的情况，如果杀了梅茵，能够阻止这股潮流吗？」我当时这么问道，班诺缓缓摇了摇头。

「不，不同于羊皮纸，能够量产的植物纸已经开始在市面上流通。适用于印刷的墨水配方也透过墨水协会，传到了各个工坊，开始量产。印刷所需的金属活字做法也已经流向锻造工坊。此外，虽然只是试作品，印刷机也完成了。甚至还有个商人学徒参与了这一切，说他的梦想是不只这座城市，要前往世界各地卖书。即使梅茵一人消失，如今这个潮流也已经无法遏止。」

班诺也说正因如此，奇尔博塔商会才藏起了梅茵的存在，审慎选择梅茵带来的商品，再拿出来贩售。

「只要有梅茵在，这股潮流只会加速流动。因为她真的满脑子只想著书，到了让人无言以对的地步。」

印刷业传播到各地人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纵然他是领主，也很难逐一摧毁植物纸工坊、梅茵工坊、墨水工坊、锻造工坊，乃至流向墨水协会的所有情报。

既然时代潮流已经不能改变，就只能让这股潮流为领地所用。

「我已经吩咐过奇尔博塔商会，今后要把以梅茵为中心的印刷业，转变为由艾伦菲斯特主导的产业，并且开始进行准备，以便在梅茵成为贵族时可以快速发展，首先，我打算在邻近城市的孤儿院内也同样成立工坊。」

接下来要让文官和奇尔博塔商会跑一趟邻近城市，视察可以成立多大规模的工坊，还有面积大小、人数和需要哪些工具。

「总之，罗洁梅茵得等到洗礼仪式和神殿长的就任仪式结束后才能外出，所以还有点时间，叫班诺在那之前完成视察，盖好义大利餐厅吧。」

这下子表面上的理由都备齐了，没问题了吧，我看向斐迪南，却见他的眉头皱得比刚才还深，而且露出了厌恶至极的表情。

「除了自己的娱乐以外，你不能把你的能力也运用在其他事情上吗？」

「除了娱乐以外，我平常可也都是不遗余力。」

为了瞒著斐迪南偷偷撇下工作，还有该怎么把工作分配给身边的人，让自己乐得无事一身轻，我可是不遗余力在动脑筋。要是以为我只对自己的娱乐全力以赴，那可就误会大了。

第七钟当啷当啷地响起，看来不知不觉谈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站起来，两人也跟著起身。

「今天就到此为止。等到领主会议结束，再来讨论洗礼仪式的细节。接下来我得返回中央。」

我和卡斯泰德是从领主会议的晚餐会偷溜出来，所以得在明天早上的正式会议开始之前赶回去。

「这一次请带副团长担任您的护卫吧。我要准备罗洁梅茵的洗礼仪式，希望能让我留下来。」

「知道了。斐迪南、卡斯泰德，那么等作完健康诊断，卡斯泰德那边也作好了准备，便让罗洁梅茵搬到贵族区。」

这段期间，神殿这边也得作好迎接罗洁梅茵为新神殿长的准备。

「对班诺的说明，和神殿这边的诸多事务及准备，就交给斐迪南处理；卡斯泰德，你就负责准备洗礼仪式，并妥当处置今日逮捕到的犯人。」

我说完，两人一致跪下。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V 阿尔诺 我与法蓝

他领贵族进入神殿，引发轩然大波，随后领主到来，解任神殿长，这一切都发生在昨天。所有商议包括神官长首席侍从的我在内，所有人都被屏除在外，所以我完全是一无所知，就这么迎来了天明。

「阿尔诺，把这个交给梅茵的侍从，要他们以最快速度送去奇尔博塔商会。」

「遵命。」

吃完早饭，几乎是在第二钟响起的同时，神官长交给了我传唤用的邀请函，

一大早便要人送出邀请函，展开诸多行动，神官长的脸色看来像是一夜未眠。

「如果有人问起昨晚的事情，便告诉他日后会统一说明。

在我要踏出房间的时候，神官长又补充说道。昨日在神官长进入工坊时，法蓝前来表示有事要向神官长禀报。神官长虽吩咐过我，「告诉别人我不在」，但其实若是有心，我仍能联络上人在工坊里的神官长。但是，我刻意无视了法蓝的请求，结果房门外却掀起了一番惊涛骇浪。虽然最后他仅是抱怨我「不知变通」，但倘若发现我其实是刻意无视，不知道法蓝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法蓝，早安。」

看见法蓝和吉鲁正在井边汲水，我走向两人。梅茵大人那里的人手想必是严重不足，因为连首席侍从都不得不动手做起这种杂务。亲眼看到少了戴莉雅后，他们有多么劳累，我不禁扬起了淡淡的笑意。

法蓝把汲好的水倒进吉鲁拿著的木桶里，讶异地转头看我。如今法蓝已经长成了连玛格丽特大人看了也会大失所望的高壮体格，但每当他像现在这样张大眼睛，当年服侍玛格丽特大人时的纤瘦少年身影便会清断浮现。

「阿尔诺，早安。怎么这么一大早过来……」

「我来替神官长办事。他吩咐要以最快速度把这封邀请函送去奇尔博塔商会。」

法蓝接过我递去的邀请函后，立刻交给吉鲁。

「遵命。吉鲁，你换好衣服马上去送。」

「知道了，我马上去。」

吉鲁一手拿著邀请函，一手提著装了水的木桶，急忙奔回院长室，看著从前曾经调皮到无可救药，如今却像寻常侍从般在认真工作的吉鲁，我在内心啧啧称奇。

「人手少真是辛苦哪。」

「从今天开始就会增加了，希望会轻松一点。」

看来少了戴莉雅以后，要招纳新侍从了，要是能再劳苦一阵子就好了……我这样心想著，转身背对法蓝。

「那就麻烦你们了。」

返回神官长室途中，知道昨天曾发生过纷争的青衣神官艾格蒙大人一看见我，便急急跑上前来。

「阿尔诺，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现在神殿长室不仅上了锁，门前也没有半名灰衣神官，不管问谁都说不知道，神官长他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

因为追随在神殿长身边，艾格蒙大人每次与神殿长同行时，不时会对神官长摆出高傲的姿态。此刻他一边喷著口水，一边在近距离下对我怒吼。我强忍著想擦拭脸庞的冲动，回以神官长吩咐的回答。

「神官长说日后会统一说明。很遗憾，当时我也被屏退在外，所以详细情况并不清楚。」

「你说详细情况不清楚，那至少知道一点内幕吧！快说，发生什么事了？！」

「确切罪行我不清楚，但领主大人和骑士团好像都赶来神殿，逮捕了神殿长。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侧著头，观察对方的表情，只见艾格蒙大人脸色发白，至今他之所以这般目中无人，全是因为有神殿长当后盾。现在神殿长不在了，神官长会成为新的神殿长吧。不知艾格蒙大人的立场会有什么改变。出了一口怨气，太痛快了。

走回到神官长室附近，我看见神官长带著侍从之一的萨姆往某处走去，于是转而步向两人。

「神官长，您要去哪里呢？」

「今天应该有丧礼，我去一趟礼拜堂。阿尔诺，你去准备接待奇尔博塔商会。」

会来神殿礼拜堂通报死讯的一般都是平民，所以几乎不会由青衣神官出面受理。为何神官长要亲自前往呢？我感到疑惑，回到神官长室，准备接待访客，

不一会儿，后门传来奇尔博塔商会的马车已经抵达的通报。我前往正门玄关，迎接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

「恭候大驾。」

神官长多半想在极机密下进行事情，连这场会谈也屏退了侍从。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除了被告知下午要去拜访梅茵大人之外，其余我什么也不知道。

「阿尔诺，走吧。」

「是。」

午饭过后，我依言拿著神官长交付予我的数张植物纸，领头迈开步伐。神官长眉间的皱摺比平时更加深邃，表情非常凝重，代表他在心里有某些无法认同的事情。但既然什么也未被告知，我也无须多作思索吧。

经过回廊，来到孤儿院长室门前，感觉就好像回到了还是前孤儿院长玛格丽特大人侍从的那时候。站在孤儿院长室门前，现在自己却要摇响象徵来访的手铃，仍让我感到十分不可思议。摇了手铃后，便和当时一样由法蓝开门。

「神官长，欢迎您的大驾光临。」

客厅的模样与玛格丽特大人还在时几乎没有两样，是因为沿用了原本的家具吧。由于负责开门的人与客厅的景象全然没有改变，更让我觉得过去的情景彷佛历历在目。我怀念地眯起双眼，法蓝和神官长在我身旁谈话。

「她的情况如何？」

「现在还有些发烧，但已整装完毕。另外也遵照您的指示，召集了所有侍从。」

我和法蓝一同上楼，情不自禁环顾一圈，寻找起玛格丽特大人的踪影。脑海中浮现出了她那头亮丽动人的金黄色秀发，和经常微笑眯起的蓝色眼眸。当她勾起微笑，唇边的那颗痣极其妖艳，只要优美地对我招招手，心脏便急遽跳动。

然而与我的记忆不同，此刻在孤儿院长室里的，是因为发烧，气色看来比往常要好的梅茵大人，以及她的侍从们。侍从中有两名很少见到的少女，正神色紧张地看著这边。应该是替补戴莉雅的侍从吧。看来还未成年，与我并没有什么交集。

「这两个人是？」

「她们是莫妮卡和妮可拉。我在昨天将她们纳为侍从，替补戴莉雅的空位。今后将由她们照顾我的生活起居，并且担任厨房的助手。」

「是嘛。那么，我接下来开始说明今后的安排。」

神官长接下来的说明让人大受冲击。他声称梅茵大人只是伪装成平民进入神殿，但其实是上级贵族的女儿罗洁梅茵大人。

明明亲眼见过好几次她的平民家人，我却没有在内心惊讶大喊，反而十分乾脆地接受了事实，心想「啊，所以最后变成了这样吧」。在神殿，青衣神官再蛮横跋扈也无人能阻拦。面对贵族的无理要求，说什么也没有用。一旦他们下了决定，那就是对的。姑且不论内心的想法，梅茵大人，不对，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们也是立即点头，回道：「遵命。」对他们来说，比起平民的主人，上级贵族的主人更容易理解吧。

「今年夏天，罗洁梅茵将在父亲的宅邸举行洗礼仪式，同时成为领主的养女。此外，将以领主养女的身分，就任成为神殿长。」

闻言，梅茵大人……啊，不对，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们都眨了眨眼睛，一副耳朵虽然听到了，意思却无法理解的表情。我也一样。

把受洗前的贵族小孩送进神殿，或是由成年的青衣神官担任监护人将之隐藏起来，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因为贵族的小孩都是在洗礼仪式上才会正式露面，不会公开其存在的孩子，自然会在受洗前被带到神殿。所以听到上级贵族的女儿请神官长担任监护人，藏在神殿里养育长大，这种说法确实是可以接受。但是，听到梅茵大人，不对，是罗洁梅茵大人要成为神殿长，这就让人很难马上意会过来。

「神殿长因为犯下诸多不法勾当，触怒领主，已经遭到逮捕。直到罗洁梅茵以领主养女的身分就任成为神殿长之前，会由我暂时兼任神殿长的职务。」

虽说要兼任神殿长的职务，但其实半数以上神殿长该负责的工作早已经落在神官长身上，所以工作量并不会有什么变化吧。反倒是今后将不再有人提出琐碎的要求，也不会前来抱怨，实质上工作量反而算是减少。

「在洗礼仪式之前，罗洁梅茵会住在父亲的宅邸，为洗礼仪式进行准备并且接受教育。洗礼仪式之后，会接著举行神殿长的就任仪式，侍从们务必为此作好准备。住所也将迁至神殿长室，也要先去整理妥当。今后这个房间，会用来接见奇尔博塔商会等平民区的人。」

在所有侍从都一脸茫然的情况下，法蓝最先回神作出反应。

「神官长，请问神殿长的就任仪式需要准备哪些东西？」

「服装会由我准备。你们的工作，就是整顿神殿长现在的房间，以供罗洁梅茵之后入住。」

法蓝听了点点头，拿出写字板，开始写字。神官长再看向罗洁梅茵大人。

「罗洁梅茵，我上午已经和班诺面谈过，为了在其他城市拓展印刷业，接下来要前往外地的孤儿院视察。为此，需要派名了解工坊的人前往，人选由你来选吧。」

罗洁梅茵大人逐一看向自己的侍从，目光与双眼发出期待光芒的吉鲁对上后，微微一笑。

「如果是要视察孤儿院和成立工坊，那可以拜托吉鲁吗？因为你最常出入工坊，也最常和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们往来。」

「是，我会加油！」

我还以为罗洁梅茵大人肯定会指派法蓝'老宝说，她居然信任且器重吉鲁到能够派他出城，我真是匪夷所思。难道法蓝并不如我所想的受到重用吗？

「法蓝，接下来你要负责带大家整理房间，还要指导妮可拉和莫妮卡吧？虽然会害你增加更多工作，但吉鲁不在的时候，工坊也麻烦你管理了。」

「遵命。」

原来法蓝得留下来，著手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这可真是大快人心。但是，法蓝那带著浅笑的表情真令人不快。和在玛格丽特大人身边当见习侍从时一样，如今法蓝一样是在侍奉青衣巫女。然而，他在接受罗洁梅茵大人的命令时，却显得比那时候还要开心。明明玛格丽特大人一对他下令，他就会百般不愿地垂下脸庞，咬住嘴唇，

「……如果今后为了成立工坊，吉鲁要常常出城，是不是该挑一名灰衣神官，让他成为此处孤儿院的管理人呢？」

「这件事不急在一时，现在反而需要洗礼仪式时的乐师。从今而后每当举办茶会和宴会，都会需要乐师。我打算买下罗吉娜成为你的专属乐师，你觉得如何？」

「梅茵大人，不，罗洁梅茵大人，我也在此诚心拜托您。」

罗吉娜显而易见地脸庞发亮。灰衣巫女不是被买为当作贵族的仆从，而是成为乐师，实属罕见。看来神官长十分认同她在音乐方面上的才能。

「也是呢。有个熟悉的人在我身边，我也会比较安心，那就让罗吉娜成为我的乐师吧。但是，在我搬到贵族区之前，还是要麻烦你继续协助法蓝。」

「衷心感谢罗洁梅茵大人。」

已经成年，又学会了大部分工作的罗吉娜若脱离侍从行列，对法蓝来说角是莫大的负担吧。看见法蓝想要祝福却又无法发自内心的苦涩表情，我险些失笑。

「还有，这是班诺要给你的。」

罗洁梅茵大人看完神官长递去的资料后，托著脸颊歪过头。

「我本来就打算去贵族区的时候，要带艾拉一同前往，请她负责制作点心，但现在看来，为了增加义大利餐厅里的贵族餐点，雨果他们也会送去尹勒丝那里学习呢。妮可拉、莫妮卡，你们两人有办法负责准备这里的三餐吗？」

「现在我们的厨艺还没办法搞罗洁梅茵大人准备餐点，但如果要在这里煮给侍从们吃，应该是没有问题。」

这里的侍从竟然还要自己煮饭，人手到底有多么不足啊？和眨著眼睛的我不同，神官长露出了无言的表情。

「罗洁梅茵，你不用烦恼这种事，若有需要，再增加侍从即可。」

「神官长，依我的收入，现在这样已经是我能负担的极限了。」

「笨蛋。你拥有上级贵族的父亲，还是领主的养女，今后要成为神殿长。不同于以往必须自己赚取所有收入，预算当然会增加。」

这回神官长露骨摆出了厌烦的表情说。如今已是上级贵族的女儿，成为神殿长后，还想用自己收入维持一切的罗洁梅茵大人。看来她的思考还没有转换过来。

但是，若罗洁梅茵大人成为神殿长，法蓝便是神殿长的首席侍从，原则上身分会比神官长首席侍从的我还要高吧？这就让人有些不太愉快。我想起了法蓝深受玛格丽特大人的宠爱，比我还受重用的那个时候。

……我撤回前言。太可恨了。让人火大到只是在不被神官长发现的程度下找他麻烦，仍让我无法忍受。

因为神官长是在玛格丽特大人辞世后才来到神殿，所以不晓得法蓝曾有一段时间，单是看见青衣巫女便感到不适，也不知道他对这间孤儿院长室抱有不快的回忆。所以，我才推荐了此处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房间，还推荐了吉鲁当侍从，成为他的同事。像是讨伐陀龙布和奉献仪式那时候，只要看见法蓝不悦和痛苦的表情，我便喜不自胜。虽然罗洁梅茵大人不巧因为我的恶意受到牵连，但谁教她是法蓝的主人，这也无可奈何。

然而，现在法蓝与罗洁梅茵大人相处时，却好似已经克服了过去，若无其事地在这间房里生活。对于法蓝的变化，我内心气愤难平。我在没有表情的面具底下越来越心浮气躁，神官长拿出了一只嵌有偌大青色魔石的戒指魔导具。

「罗洁梅茵，这是你父亲给你的礼物。」

罗洁梅茵大人从神官长手中接过戒指，戴在手指上。巨大的魔石在她的小手上显得十分突兀。

「罗洁梅茵，过来吧。要在这扇门上登录你的魔力。」

和神官长室相同，只要掀开床铺的布幔，后头便会出现一道门。一道令人怀念，心潮起伏，感到愤怒的门扉，我压抑著汹涌起伏的情感，看向法蓝。

不出所料，法蓝的脸色变得铁青，眼中甚至浮现了胆怯，虽然刚才看起来还一派从容自若，但果然并没有完全克服过去，幽暗的狂喜在我胸口蔓延开来。

「法蓝，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罗洁梅茵大人担心地看著法蓝。

「我没事，请您不必担心。」

「怎么会没事，你的脸色这么苍白。」

面对众人担心的表情，法蓝显得十分为难。

……我想也是。几乎每晚都在玛格丽特大人的召唤下被带进那个房间，这段过去肯定不想被任何人知道吧。

「神官长，详情请恕我暂且省略，但法蓝对里面的房间拥有不太好的回忆。」

「放心吧。房内的空间是用魔力制造出来，所以构造不会和以前一样。」

不知道内情的神官长只是简单如此说道，和罗洁梅茵大人站在房门前，开始进行魔力登录。对于只是看到那扇门便脸色大变的法蓝而言，无论内部构造是否不同，都会为他在精神上造成很大的负担，但神官长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么多。但这也是因为法蓝十分善于忍耐，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的关系吧。

「这样一来登录便结束了。如果你想讨论不想被侍从听见的事情，便可以使用这个房间。毕竟你的房间就算屏退了所有人，还是听得见声音。

「任何人都进得去吗？」

「和我的工坊不同，我并未特别设定限制。」

往后在日常生活中都会使用这扇门了。光是看到法蓝对此无法表示抗议，只能一人默默忍耐，我的心情便无比愉快。

「法蓝，你没事吧？」

「……阿尔诺，谢谢你。」

「但如果神官长问起，我会向他报告，这点先请你见谅了。」

但就算神官长没有询问，我也打算向他报告一切。被尊敬的神官长知道自己最不想让人发现的过去，不知道心情如何呢？

我在心中落井下石，脸上挂著浅笑，法蓝一脸莫可奈何地对我点头。

「神官长多半会追问吧，这也没办法。但是，我只希望至少不要传入梅茵大人，不，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耳中。」

……哦？比起神官长，你更不想被罗洁梅茵大人知道吗？啊啊，那么，该挑什么时侯，在什么地点，以怎样的话语告诉她这段过去呢？

明明得到了我最渴望的玛格丽特大人的宠爱，却对此感到抗拒的你。

因为与灰衣神官发生关系，无法回到贵族社会，玛格丽特大人在绝望中了结自己的生命时，却不伸出援手只是茫然看著的你。

在玛格丽特大人去世后，还打从心底松了口气，说著「得救了」的你。

法蓝，我还没有原谅你。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V 班诺 减少工作量

……怎么每个家伙都不停把工作丢给我！想活活累死我吗？！

听闻梅茵变成了罗洁梅茵的翌日早晨，我便接到了神官长的传唤。因为我知道关于梅茵的许多内幕，所以早就料到会收到邀请函，但怎么也没想到居然在混乱发生后的隔天早上就送来了。明明是每次预约会面都要等上好几天时间的贵族，这次的动作未免太快了。

第二钟响，大门开启后，带来商品的人们不断涌入，店内十分忙碌。就在店内最繁忙的时段，吉鲁带著邀请函跑了进来。我第一次收到没有指定任何日期，就只写著「尽速赶来」的贵族邀请函。

「接下来交给你们了！」

我和马克急忙换了衣服，赶往神殿。接下来的会谈极其重要，攸关到奇尔博塔商会今后会面临怎样的处置。昆特已经提醒过我，一旦贵族判断我们对于成了上级贵族女儿的罗洁梅茵来说没有必要，很轻易便能消灭我们。现在是生死存亡的时刻。

「奇尔博塔商会的班诺，感谢你前来。阿尔诺，别让任何人进来。」

与神官长的会谈保密到家，甚至屏退了所有侍从」

「你知道要谈什么事情吗？」

「……是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事吧？」

「消息真快，还有谁知道？」

这时说谎也没有意义，而且神官长是罗洁梅茵在神殿里关系最亲近的人，我也不想让他对我留下坏印象。

「梅茵的家人来商会时，在场有我和今日也来到神殿的马克，以及路兹和另一名都帕里莱昂，全部共是这些人。」

接著我再报告了路兹和欧托告诉我的，有关在平民区发生的掳人事件，以及他们当时来到我家避难，后来梅茵的家人来接路兹。

「这么说来，达穆尔在报告中也提过，当时路兹也被卷了进来。」

神官长低喃说完，开始说起罗洁梅茵今后的安排。他先是说明当初上级贵族的女儿被送进神殿后，为了拯救孤儿院，成立了罗洁梅茵工坊。因为立下了功绩，罗洁梅茵将成为领主的养女，洗礼仪式过后更会就任成为神殿长。

「因为她给予了孤儿们工作与食物，我们会把这件事情促成佳话，以掩饰她在受洗前就拥有工坊的不自然，班诺，你也要向与奇尔博塔商会以及梅茵工坊有过往来的人妥善说明。别忘了，你们可是随时都有可能从这世上消失。」

「遵命。」

虽然梅茵的父亲昆特也提醒过自己，但同样的话从身为贵族的神官长口中说出来，带来的压力完全不一样。

「我也知道这个命令棘手又难办，但我不希望领主因为不清楚平民区的情况，感到麻烦，便选择一一清除与罗洁梅茵有关的人。」

我咽了咽口水。贵族若想消灭对自己不利的平民，根本是轻而易举。领主必须守护领地，在今后能够不断创造出财富的罗洁梅茵与我们之间，不用想也知道他会选择哪一边。我立刻在心里把关于梅茵及罗洁梅茵的情报控管，提升成为首要之务。

「还有，这是领主给你的。」

神官长再递来了领主的命令替。虽然上头洋洋洒洒写满了贵族特有的拐弯抹角，但归纳起来就只有两件事。

一个是「关于印刷业的那个计画要提早进行」，另一个是「星结仪式结束后会前往餐厅用餐，赶在那之前完工吧」。

……发现来工坊参观的青衣神官其实是领主时，有人能明白我有多震惊吗？

当时就已经大受冲击，这次更是让我头痛。本来还以为有两年的时间可以慢慢扩展印刷业，现在却突然变成迫在眉睫，我感到一阵晕眩。但是，现在没有时间让脑筋一片空白了。若不完成这个强人所难的命令，小命恐怕不保。

「领主已经说了，近期内会派遣商会的人和文官前往邻近城市的孤儿院视察，要你先和文官好好商议。」

「请问预计在什么时候？」

要与身分是贵族的文官议事，这种工作绝不能交给其他人。一定要确实把时间空下来，如果要让马克同行，也要调整店内的工作分配。

「最快也要等到问过文官，所以不会是马上吧。」

「那么，请问能请孤儿院这边也派出视察人员吗？希望是在工坊成立之后，能够比较孤儿院前后变化的人。」

文官只会用可疑的眼光看待商人，若和他们一起议事，恐怕迟迟也不会有进展。假使可以再派一位了解孤儿院变化，还是即将成为领主养女及神殿长的罗洁梅茵身边的人，会让情势产生很大的不同。这也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最好多准备一些能够倚仗的靠山。

「也是。我会转告罗洁梅茵，让她派一名侍从一同前往视察。」

「感激不尽。此外，关于信函上领主大人的要求，请问是认真的吗？」

谁会相信领主居然要来平民区的餐厅，连我拿到了命令书也无法相信。神官长表情苦涩地瞪著我手上的命令书，慢慢点头。

「他说想一边用餐，一边听取视察的结果。因为若是在谒见室接见你，便无法询问你的意见。」

……慢著 所以到时不只是单纯的餐会和试吃会，还兼作报告会，要报告孤儿院的视察结果，并发表我对印刷业的意见吗？不是在开玩笑吧？

「换句话说，等到与文官商讨完毕，外出视察，统整结果后，要在义大利餐厅向领主大人报告，是这个意思没错吧？」

「没错。」

「期限是在星祭结束之后……？」

「……没错。」

怎么可能做得到！我强压下想这么吶喊的冲动，按著太阳穴。神官长对我投来的眼神中寄予了万分同情。

「你也只能咬牙忍耐，当作是测试你能力的磨练了。」

神官长一向都保持著贵族风范，这时却突然丢来如此消极的话语，令我瞪大眼睛。他脸上难得流露出了烦躁的情绪。仔细一看，我才发现神官长的气色其实很糟，显然几乎没有阖眼。既然会在事情发生的隔天早上就把我叫来，表示他整晚都在设法收拾残局。瞬间我明白到，神官长也正因为不受控制的领主疲于奔命。神官长又常常待在领主和罗洁梅茵身边，恐怕更是比我还要劳累。想到有人比自己还辛苦，我觉得好像得到了些许安慰。

「请问，方便告知届时共有几位贵族大人要光临敝店吗？毕竟领主大人亲自莅临平民区的餐厅，可说是史无前例……」

「有前例还得了……」

神官长的表情在这时苦闷到了极点。目光与他对上后，我轻轻耸肩，看来「你也辛苦了」的心声，都确实传达给了对方。神官长稍微放松下来，露出苦笑。

「只要还与罗洁梅茵有往来，与领主的联系便不会断绝。我光是神殿和贵族区的事情，就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平民区那边就交给你费心了。」

「虽然很想拒绝，但恐怕不能如我所愿吧。」

「能拒绝我早拒绝了。」

两人一同轻笑出声后，神官长随即收起笑容。

「关于预计前往餐厅的贵族，有领主、担任领主护卫的骑士团长、将成为印刷业中心人物的罗洁梅茵，最后还有我。大概还会有几名护卫骑士同行，但他们不会与我们同桌用餐，只是仍要轮流吃饭，所以需要另外准备等候室。」

光有下级贵族来光顾就是大新闻了，更何况来的还是领主，哪有心力去大肆宣传。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最好彻底保密。领主将偕同骑士团长、神殿长、神官长来访，完全无法预料会演变成什么情况。

我把神官长提供的资讯写在写字板上，皱起脸庞。该做的工作太多了。印刷业和义大利餐厅原本就不是奇尔博塔商会的业务，所以能派去帮忙的人手极少。然而，印刷业是由领主亲自下令，所以绝对不能怠慢，工作究竟该怎么分配才对？而且如今奇尔博塔商会正在急遽成长，要怎么减轻因此招来的打压，该想的事情堆积如山。

首先，必须设法安抚每次我去办理申请就不停唠叨的公会长，只要声明这是领主的指令，他表面上也会收敛一点吧，但这老头难以捉摸，一定会采取什么阴险的行动，必须给他点诱饵。

「……既然不只领主大人，其他贵族大人也会前来，我想再把厨师送往其他地方接受训练。但因为目前尚在罗洁梅茵大人这里学习，请问我能带走他们吗？」

「洗礼仪式之前，罗洁梅茵会待在贵族区接受教育。如果是在前往贵族区后带走厨师，我想没有问题，我会再问问她。」

「那么，能请您帮我转交这封信吗？」

我在植物纸写下了想让公会长成为义大利餐厅的共同出资者。以义大利餐厅为诱饵，来换取公会长今后的协助，藉此减轻工作量和周遭反弹的声浪。再写了我想让雨果他们前往公会长家进修，增加更多可以提供给贵族的菜色。

期间，神官长拿来架上的布包。

「等罗洁梅茵受洗完，马上会举行神殿长的就任仪式。就任仪式预计在星结仪式前举行，在那之前，把这件衣服修改成罗洁梅茵的尺寸吧。」

神官长摊开了神殿长专用的仪式服。他说罗洁梅茵的洗礼仪式服会由上级贵族的父亲准备，但因为裁缝师人手实在不够，神殿长的仪式服只能由神殿这边准备。

「你那里的裁缝师知道罗洁梅茵的尺寸吧？之前的腰带会继续使用，所以不用再准备。我也记得她的衣服好像有某种特殊的缝法，这次也一样按照那个做法吧。另外再订做一只洗礼仪式用的发簪。务必使用最高级的丝线，样式也要讲究。」

「……遵命。」

情报的控管、印刷产业、义大利餐厅，现在连原本的服饰业也被指派了工作。

……会死。再这样下去，我绝对会因为这些工作活活累死。

带著足以压垮人的工作量回到店内，莱昂来通报公会长请我过去一趟。我边换下面见贵族用的服装，边听著他的报告。

「听说是要问您和罗洁梅茵大人有关的事情。消息到底是从哪里走漏出去的？」

我是直接从梅茵一家人口中得知，现在必须去确认公会长的消息来源，否则恐怕会对日后有不良影响。我咂著嘴，指定在下午会面。必须赶在使者从公会长的会馆回来之前，处理好所有急务。

「马克，马上派人去锻造工坊，叫他们活字能做多少是多少。再去向比尔斯的墨水工坊下订单，订做印刷用的墨水。告诉他们这是领主的命令，今后将在领地内扩展印刷产业。」

姑且不论孤儿院的视察结果，拓展印刷业是必然要做的工作，最好加快脚步进行准备。马克也换下衣服点点头，慢慢吐出一口气。

「事态发展至此，必须尽快拉拢公会长吧。要是还像以前一样，每次提交申请书都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能拿回来，绝对会来不及。」

「我今天就要去商量这件事。那个老头虽然在赚钱这方面上直觉敏锐，不好应付，但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丢下这句话后，换好衣服的我便拿起神官长委托的仪式服，冲上楼来到珂琳娜家。

「珂琳娜！这是急件，尽快把这套衣服修改成梅茵的尺寸。」

看著雪白色的仪式服，珂琳娜瞪大眼睛。

「班诺哥哥，这是神殿长的服装吧？」

「尺寸虽然和梅茵一样，但要穿上这件仪式服的，是上级贵族的千金罗洁梅茵大人。你要小心别搞错了。」

大概是已经从欧托那里听说情况，珂琳娜先是垂下目光，然后慢慢点头。珂琳娜也是要与贵族打交道的商人，很清楚工作的时候，再不讲理和无法理解都只能接受。

「我明白了。」

「另外，还要为上级贵族千金制作一支精美发簪。因为是要在洗礼仪式上佩戴，所以要以白色为基底，再用当季的蓝色和瞳孔颜色的金色为配色……这份工作就交给熟练的工匠去做吧，你说呢？」

「嗯，也是呢。」

我暗示把这份工作委托给梅茵于家人，珂琳娜便轻笑出声，看来是正确理解到了我的弦外之音，把工作交给珂琳娜后，我再度下楼，派去商业公会的使者正好回来。

「接下来要去公会，马克，作好准备。」

「已经就绪。」

我一到商业公会，马上被带进了公会长室。居然不像往常一样故意摆架子让我乾等，由此可知对方也十分憔急。公会长和他的孙女芙丽妲在房内等著我到来。

「班诺，关于罗洁梅茵你知道哪些事情？」

「我就开门见山了。任何有关罗洁梅茵的消息应该都被压了下来，你们是怎么知道的？视情况而定，还有可能惨遭贵族消灭。」

「……你果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芙丽妲眯起眼睛。

「与我签约的贵族的弟弟，曾担任过青衣见习巫女的护卫。」

芙丽妲开始说明自己的遭遇，和前往贵族的宅邸交换魔导具时发生的事情。失去意识的骑士被送进宅邸后，突然有光芒飞进房间，洒落在他身上，接著他便跳起来大喊：「见习巫女，你没事吧？！」旋即骑上骑兽离开。因为现在的见习巫女就只有梅茵，为了确认她的生死，芙丽妲去调查了魔法契约资料，发现梅茵改了名字。

芙丽妲口中的骑士，就是冬天过后一直跟在梅茵身边的那个护卫吧。想不到是因为他产生了这一层关系。

「好了，班诺。快把你知道的消息都说出来。」

我仅一瞬间思考要怎么隐瞒消息，但是，这个老头和他的孙女早已经知道梅茵太多事情了。乾脆告诉他们大部分的情况，把他们也牵扯进来，让他们逃离不了罗洁梅茵与领主的魔掌，我以后也能轻松一点吧。

「要告诉你们可以，但是，从今以后你们得全面协助我。」

「哦？我得协助你吗？」

公会长挑起眉，饶富兴味的表情显得十分从容，但眼中看得出些许焦急。即便公会长在平民区是大富豪，又拥有强大的影响力，但一旦被贵族盯上，马上就会垮台。他们手上有关罗洁梅茵的资讯又几乎都是推测，再不设法取得正确消息，难保哪天不会被卷进什么纠纷里。所以，他们肯定无论如何都想得到情报。

「没错。就算不愿意，也要服从我的指示。」

「……意思是要我把公会长的位置让给你吗？」

「说什么蠢话！鬼才想再增加公会长的工作！我的意思是要你尽量多帮忙通融！」

未来我的工作范围将扩展到整个领地，哪有时间再兼任这座城市的公会长。我现在就已经忙得快没命了！

「多帮忙通融吗？看来关系到位阶相当高的贵族哪……好吧。」

互相瞪视了老半天后，公会长终于点头。于是，我告诉了两人梅茵表面上的死亡。以及现在的假身分，她将以上级贵族千金的身分，成为领主的养女，今后更将以领主为中心，把制书拓展为领地的事业。

「……太惊人了。」

「居然成了领主的养女，实在远远超出了我的想像。」

成了领主养女的罗洁梅茵，也等于是上级贵族的女儿，不是能够轻易攀上关系的对象。这点对于与许多贵族往来过的公会长来说，更是再清楚不过吧。

「一旦印刷业发展成为领地的事业，届时商业公会也必须全面给予协助。你们也知道对领主主导的产业提出异议，是件多么危险的事情吧？」

「唔……」

公会长沉吟著陷入沉思，仍在思索有没有办法从中获利，我立刻拋出诱饵。

「你们那里愿意暂时收容我这里的厨师吗？我想在包含领主在内的上级贵族来店里之前，让他们学会更多贵族料理。」

既然有真的贵族要来餐厅，不只梅茵的食谱，我想最好也了解一下贵族们平常在吃的菜色，而且藉由把公会长也拉拢进来，减轻工作量和他人对我们商会的反弹。

「……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吗？」

「我想让你们成为义大利餐厅的共同出资者，如何？」

当初是因为受到公会长家的厨师挑衅，我才开始经营餐厅，但今后若要统管扩展到整个的领地的印刷产业，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再跨足其他领域。更何况，能够直接接手经营义大利餐厅，又对贵族的生活习惯知之甚详，手下还有能够烹煮贵族料理的厨师的，也就只有公会长了。他家里肯定也多的是受过教育的侍者。

「……好啊。那要出资多少才可以呢？」

芙丽妲的双眼发出精光，比起公会长更快上钩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V 法蓝 神殿长的侍从

「梅……失礼了，罗洁梅茵大人。等第三钟响，我和吉鲁要前往神殿长室收拾整理。」

「法蓝，你的身体真的没事吗？还会不会痛？」

罗洁梅茵大人躺在孤儿院长室的床铺上，还发著烧的脸庞有些泛红，担心我在与神殿长及宾德瓦德伯爵带来的人打斗时受的伤，见她忧心忡忡的模样，我藏不住脸上的苦笑。

「罗洁梅茵大人，我已经说过好几遍了，我的伤因为突然洒在身上的神奇光芒，已经全部都治好了。比起我，请您先担心自己吧。您今后要以上级贵族千金的身分生活了吧？」

魔导具戒指上嵌著沉甸甸的蓝色魔石，正象徵了罗洁梅茵大人现在的身分。罗洁梅茵大人循著我的视线，看向左手中指上的蓝色戒指，露出了淡淡的苦笑。

「每次听到有人叫我罗洁梅茵，就好像在提醒我要认清自己已经不是梅茵了，感觉有点痛苦呢。但要快点习惯才行……在去贵族区之前。」

看来对于改了名字一事，还无法马上适应的不只周围的人，关于为何会成为上级贵族的千金，又成为领主的养女，罗洁梅茵大人告诉了我一些缘由。

「法蓝，你不只见到了宾德瓦德伯爵，齐尔维斯特大人出现的时候你也在场，所以就算我说得不多，应该也大概想像得到吧？」

然后，罗洁梅茵大人一边说著「别告诉神官长喔」，一边断断续续地吐露自己的不安，不只是担心平民的家人，也担心自己能不能成为真正的贵族。

……神官长吩咐过，罗洁梅茵大人在情绪不稳的时候，魔力也容易失控，一定要向他报告，但这时该怎么办呢？

我苦恼著是否可以不向神官长禀报，递出从图书室借来的书。

「看您似乎已经退烧了，只要不下床，可以在床上看书没关系，应该有助于稍微转换心情吧？」

「法蓝，谢谢你。」

罗洁梅茵大人开心地抱著厚重书本，我从她面前告退，然后环顾房间一圈。只见罗吉娜正带著欣喜的笑容，擦拭飞苏亚琴。

「罗吉娜「我和吉鲁要去整理神殿长室，麻烦你照顾罗洁梅茵大人了。她现在正在看书，请你适时提醒她喝水。」

「我知道了。」

罗吉娜回答道，视线却全然没有离开飞苏平琴毕竟是灰衣巫女被提拔成了贵族的专属乐师，我能明白她兴奋的心情，但罗吉娜该做的事情还很多，像是指导新进来的见习侍从莫妮卡与妮可拉，把工作交接给她们。两人才刚成为见习侍从，还不能交给她们照顾罗洁梅茵大人。

「罗吉娜，请确实做好你该做的工作。若没有把工作完全交接给莫妮卡和妮可拉，我会拜托神官长，延迟你以乐师身分前往贵族区的时间。」

罗洁梅茵大人是女性，所以有些工作只有灰衣巫女才能负责。比如沐浴与更衣，皆是同性侍从的工作。以前我曾在神官长身边担任过侍从，所以一度以为我也能够教导这方面的工作，但看到指导戴莉雅时的罗吉娜，我改变了想法，即便是同样的工作，但性别不同，该注意的事情也会不同。

「平常生活所需服装的穿法和保管方式，沐浴的协助，仪式时的准备流程，这些我多少都可以帮忙指导。但是，该怎么绑头发、装饰和保养，这些便超出了我能教导的范围。今后罗洁梅茵大人将以神殿长的身分回到神殿，为了使届时的生活仍可正常运作，你必须先教会两人基本的工作……因为以前向你学习这些事情的戴莉雅已经不在了。」

罗吉娜这才惊觉地放开飞苏平琴，前去呼叫莫妮卡和妮可拉。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明白，罗吉娜也会用心教育两人吧。我叫来在一楼打扫的吉鲁，离开孤儿院长室。

「啊，你们来了吗。那前往神殿长室吧。萨姆，向法蓝报告现在的情况。」

一行人一边移动，我一边听著神官长的侍从萨姆报告贵族区域的现状。看来并没有任何人告诉青衣神官们详细情况，仅被告知「神殿长去世了」，所以，与神殿长交情甚深的青衣神官们全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过得战战兢兢。

「法蓝，你们负责整理祭坛，我们整理文件。」

「遵命。」

为了整理好神殿长室供罗洁梅茵大人居住，必须收拾前任神殿长的私人物品。几乎所有神官长的侍从都来到这里忙进忙出，但是，我却没在其中看见首席侍从阿尔诺的踪影，不由得纳闷歪头，我和吉鲁一起用布小心地包起圣典和祭坛上的烛台，放进保管用的木箱里。再测量各样家具的尺寸，写在写字板上，以便在为罗洁梅茵大人订购新家具时做为参考。

「当上神殿长就可以看圣典了，梅……啊，不对。罗洁梅茵大人一定很……我想一定会很高兴。」

吉鲁在意著旁人眼光，更改了遣词用字，我肯定回道：「罗洁梅茵大人一定会很高兴吧。」对于自己的身分将产生剧烈改变，罗洁梅茵大人感到相当不安，能有新书为她带来乐趣，我也稍感安心。

「文件只有这些吗？比我预期的还少哪。」

「这边架上还有一些木板。」

因为神官长几乎承办了所有职务，所以由神官长和他的侍从们带头整理文件资料。当初发现神殿长在工作上非常马虎，神官长大感头痛下，便接二连三将工作抢过来自己做，所以神殿长这边的文件才会这么稀少吧。

「那么，这些东西要搬去孤儿院长室，好好保管才行。」

我和吉鲁一同搬运木箱，这时神官长正在命人搬运放有文件和器具的木箱，叫住了我。

「法蓝，下午来一趟神官长室，要讨论神殿长的家具该如何分送，还要告诉你罗洁梅茵成为神殿长后的职务范围。」

「遵命。」

回到孤儿院长室，我把刚才测量的家具大小与罗吉娜记录的家具大小作比对，修改成适当的订购尺寸。罗洁梅茵大人将成为领主的养女，今后要订购的家具不只外观与价格，尺寸也必须刚好符合。

紧接著第四钟响了。我抽走罗洁梅茵大人手上的书，请她用午餐。之后，侍从们在用餐区吃著分送下来的食物，但如今戴莉雅不在了，在场的人变成了妮可拉和莫妮卡，感觉真是十分奇妙。

「你们两人工作流程还记得住吗？」

「好不容易被纳为了见习侍从，虽然交接时间很短，但我们会加油的。」

莫妮卡答道，表情非常认真，妮可拉也笑著点头，她说这里的食物很好吃，所以会好好努力。听了妮可拉把食欲摆在第一的回答，我不禁笑出来。两人都充满干劲，想必很快便能学会吧。罗吉娜还说两人从在孤儿院的时侯，葳玛就指导过她们一些事情，所以教导进度想必会比预想中快。

吃完午饭，前往孤儿院分送神的恩惠。葳玛和弗利兹立即跑来，收下了神的恩惠。我看了一圈孤儿院，发现院内相当平静，依然和往常一样运作。

「葳玛，孤儿院这里没问题吧？」

「是啊，但我有些担心戴莉雅。她把照顾戴尔克的工作一个人全揽下来，我担心她不久之后就会累垮……」

听见戴莉雅的名字，我垂下目光。坦白说，我很不擅长应付戴莉雅，不论是以女性的自己做为武器去讨好神殿长，还是比起自己侍奉的主人，更以孤儿戴尔克为优先考量这些，言行举止都正好与我互相抵触。我并不在乎背叛了主人、跟随神殿长的戴莉雅如今过得如何，但当时是罗洁梅茵大人请领主大人饶她一命，若戴莉雅和戴尔克出了什么状况，罗洁梅茵大人会耿耿于怀吧。

「我想在戴莉雅真的累垮之前，也只能静观其变了。毕竟她现在还想不开，说什么也不会听吧。只要预先决定好戴莉雅病倒的时候，要由谁来照顾她和戴尔克就好了吧。」

「……是吗？我知道了。」

葳玛朝食堂深虚投去担忧的目光，对我的建言点头应道。

「法蓝，你要去神官长室吧？那我接下来去看看工坊，因为明天要去森林。」

从孤儿院回来，吉鲁毛毛躁躁地向我报告。因为太过在意工坊，连遣词用字也变得粗糙。我提醒后，吉鲁先吸了一口气，才订正说：

「那我接下来要去察看工坊的情况。」

「古鲁，我知道你为了守住自己的位置，很努力在学习只有自己能做的事，但你一个人负责太多工作了。今后你将成为神殿长的见习侍从，要懂得把工作分配给其他灰衣神官，你一直以来都很努力，罗洁梅茵大人绝对不会弃你于不顾。」

吉鲁敛起表情，快步走向工坊。罗吉娜重新指导起莫妮卡与妮可拉，我再度递了

给罗洁梅茵大人，以免她下床，然后前往神官长室。

进屋后，看见神官长正忙碌地在为一些木板和文件做分类。是从神殿长室搬过来的资料吧。

「法蓝，抱歉要你过来。她的情况如何？烧好像还没退……」

「罗洁梅茵大人几乎已经退烧了，不过，我想她的精神状态并不太稳定。她好像十分担心家人，又对现在的身分感到不安，说了些丧气的话。」

听完我的报告，神官长有些安心地放松了表情。

「还能说丧气话，表示不用太过担心。这次给她的药水并没有回复魔力的效果，所以她的魔力应该暂时不会有波动。但若有任何异状，再向我报告。」

接著，我和神官长的侍从们讨论了该怎么处置从神殿长室搬出来的家具。老家那边没有要收回神殿长的物品，所以基本上家具会分送给青衣神官，该怎么排定顺序请青衣神官过来挑选家具、谁又要在场负责监督，讨论完后，神官长轻轻向我招手。

「我要说明罗洁梅茵当上神殿长后该负责的仪式，你们回去做各自的工作吧。」

于是只剩下我还站在神官长面前，神官长的侍从们迅速远离了办公桌。眼见所有人离开，神官长瞥了一眼拿出写字板要抄写指示的我，然后显得有些难以启齿，略微压低音量说了。

「法蓝，我从阿尔诺那里听说了。」

瞬间我全身窜起鸡皮疙瘩，咽了咽喉咙。虽然阿尔诺说过，若神官长问起会向他报告，但实际上真的发生后，我突然觉得不被允许站在神官长面前，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

「虽说是因为我不知情，但要侍奉青衣巫女，对你来说可能是种痛苦吧。法蓝，你今后仍能继续侍奉罗洁梅茵吗？能和侍奉我时一样，视她为自己的主人吗？」

神官长丝毫没有提及过往，金色眼眸静静地望著我，只是问了我往后的事。听出神官长在暗示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的心情顿时变得轻松。

「正如神官长所言，起初心情确实十分抑郁。因为要成为青衣见习巫女的侍从，还要在孤儿院长室生活。」

提供给罗洁梅茵大人使用的孤儿院长室甚至连家具和餐具都原封不动，很难不想起那段往事。但是，我很快便惊愕发现，只是换了主人，竟然就有如此巨大的差异。

罗洁梅茵大人先是带了不被允许离开神殿的灰衣神官前往平民区，更把平民的做法带进孤儿院和工坊，自己身边的一切都能明显看出在不断改变。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接二连三地尝试新的事情，还把神殿里没有的东西带进来，我光是努力适应就已经分身不暇，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回想过去。

「罗洁梅茵大人与玛格丽特大人截然不同，她不会为了自己的私利而利用孤儿院，一直努力著想让孤儿院变好。」

因为可以随心所欲使唤孤儿们。

因为可以拿走给孤儿院的经费中饱私囊。

因为有个职位，可以拿到更多补助金

和为了这些理由就任成为孤儿院长的人们比起来，罗洁梅茵大人完全不同，她不但自掏腰包拯救了孤儿们，还给予孤儿们工作，教给大家生活所需的技能，让孤儿们可以自食其力。罗洁梅茵大人瞒著神殿长和青衣神官们所做的这些事情有多么贵重且伟大，只有在孤儿院长大的人才能了解吧。

「在孤儿院不只灰衣神官，见习生和孩子们都非常感谢而且仰慕罗洁梅茵大人，虽然时常会大吃一惊，但我希望今后能继续为罗洁梅茵大人贡献一己之力。」

「是嘛，那就好。阿尔诺因为对青衣巫女怀有个人情感，暗中动了不少手脚，所以我已经让他远离，你今后继续侍奉罗洁梅茵吧。」

察觉到了神官长简短话语中的含意，我暗暗叹气。我还十分纳闷，为什么神官长身边迟迟不见首席侍从阿尔诺的踪影，原来是已经登上了通往遥远高处的阶梯。

……对青衣巫女怀有个人情感，表示阿尔诺也是玛格丽特大人的受害者吧。

「在贵族社会，微小的失败也会变成是无可抹灭的污点。你在侍奉罗洁梅茵时，必须时时将此谨记在心，不能只是唯唯诺诺地服从她的命令，应该要严格教导她，让最终的成果不只合乎贵族，更要合乎领主养女的身分。」

神官长告诉了我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们必须先完成哪些工作，以及侍奉领主的养女时该有什么心理准备。

「遵命，我一定诚心诚意服侍罗洁梅茵大人。」

神官长重重点头后，挥挥手示意我可以退下。我交叉双手跪下后，离开了神官长

室，返回孤儿院长室。

……合乎领主养女身分的成果。

罗洁梅茵大人缺乏贵族的常识，见习巫女这方面的经验与知识也十分不足。听到自己的职责便是辅佐罗洁梅茵大人，让她在担任神殿长时留下合乎领主养女身分的成果，责任之重大令我不寒而栗。

……罗洁梅茵大人当上神殿长后，将会在星结仪式上首度站在人民面前，至少那时候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罗吉娜，莫妮卡、妮可拉，请过来帮忙。」

我叫来大家，开始把仪式的相关事宜写在木板上，努力整理得一目了然。一年当中有不少仪式，每项仪式又都有必须记住的流程。我必须倾尽所能辅佐罗洁梅茵大人，让肩负神殿长之责的她能够完美完成自己的工作。

吉鲁负责参与罗洁梅茵大人最关心的书籍制作，为此贡献力量。那么，我身为罗洁梅茵大人的首席侍从，便该倾注全力辅佐成为神殿长的她。

望著越叠越高的木板，我看向罗洁梅茵大人正躺著歇息的床铺。那么，一有时间便想跑向图昼馆的罗洁梅茵大人，背得完这些东西吗？

「如果想让罗洁梅茵大人背下这些东西，首先该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阻止罗洁梅茵大人一看到书就往前冲呢。」

听见我的低喃，罗吉娜也同样看向床铺，轻笑著点头说：「恐怕很困难呢。」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V 伊娃 向前看吧

半夜听见哭声醒来，我抱起加米尔。又到喂奶的时间了。加米尔的发色与瞳孔颜色，都和梅茵十分相似，所以每当在喂奶时注视著他，总会回想起与梅茵生活时的点滴。梅茵三天两头就发烧昏睡，所以我一直以来都很担心她会不会哪天突然断气，这次熬不熬得过去。好不容易变得比较健康了，现在却又离开到了伸手无法触及的远方。

……但是，并不是真的死了啊。

只要心情开始低落，我就这样说服自己，重新振作精神。她谁不是真的死了，虽然无法再以家人的身分与梅茵接触，但我们和她之间仍然存在著微弱的联系。想到这里，心情就会轻松一些。

……不知道昆特还好吗？

望向那团大概是睡不好，已经翻身了好几次的巨大隆起，我不自觉叹了口气。

丧礼结束后，大家都回到了平常的生活，再怎么悲痛，昆特也必须回到工作岗位上。所以，昨天昆特也去了大门。因为是午班，第三钟响后，他一脸不情不愿，慢吞吞地出门工作，却在第四钟响前就回来了。

听说是因为昆特打了顶头上司的士长，所以其他人都说：「我们明白你的心情，但你还是冷静一阵子吧。」要昆特再休息一段时间。好像是士长对于梅茵的事情说了些什么，但并没有人听到，然而亲眼看到昆特一拳打向士长的目击证人却不少。听说他还对士长大吼：「都是你害的！没有确实向守门士兵传达消息，才让外地的贵族大人闯进来，害我失去梅茵！」这些事是送昆特回来，名为欧托的部下告诉我的。

因为宠爱孩子的昆特，是真的非常、非常宝贝身体虚弱的梅茵，所以对于没能防止外地的贵族大人入侵、没能保护好梅茵，最终还反过来让梅茵保护了自己，让他非常不甘心又消沉，还有些自暴自弃。

……看这样子，还是再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

等加米尔喝完母奶，我轻拍著他的背，让他打嗝，再检查尿布的情况后，我也沉入梦乡。一边在心里期望著，希望昆特可以快点振作起来。

「都是多亏了梅茵的祝福喔。」

到了早上，准备要去工作的多莉突然间这么说。她的小险闪闪发亮，像是想到了什么惊人的事情，但我听了只是一头雾水。

「多莉，你在说什么？」

「就是我昨天跑去拜托珂琳娜夫人这件事啊。一想到要遵守和梅茵的约定，我一点也不害怕去北边，也不害怕拜托珂琳娜夫人答应我的请求。我想这一定是因为梅茵祝福的关系。」

多莉昨天和路兹一起去了奇尔博塔商会，请珂琳娜大人答应在她都卢亚的契约到期时，让她进入奇尔博塔商会，在珂琳娜夫人的工坊工作。多莉以前还说过连去城市的北边都会紧张，真难想像她会做出这么冲动的举动。

……如果说她跟梅茵很像，会不会生气呢？

「我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珂琳娜夫人居然说要把梅茵发饰的工作交给我！我的手艺一定要变得更厉害，才不会被别人抢走这份工作。」

多莉露出自豪的笑容说完，又低声喃喃说：「事情会这么顺利，绝对是因为梅茵祝福的关系。」

比起梅茵的祝福，我想这本就是奇尔博塔商会的打算吧。他们应该是希望与成为贵族千金的梅茵保有联系，才雇用了多莉。但是，对于多莉抓住了与梅茵联系的机会，我还是很高兴。可以知道在多莉心中，梅茵并没有死去，而是只要努力便能见到的人。看见多如此勇往直前，我甚至感到耀眼。

「妈妈，你也收到了梅茵的祝福吧？动作不再那么迟钝了呢。不过，还是不可以勉强自己喔，就算产后的疼痛消失了，也不会全身倦怠无力，但接下来因为要喂加米尔喝母乳，好一阵子还是会睡眠不足吧。」

在收到梅茵的祝福后，产后迟迟难以恢复的全身酸痛和疲劳都消除了，所以应该要继续向前进了――我彷佛听到多莉在这么暗示。我不禁觉得自己也不能输，重拾了在梅茵离开后，已经几天没有出现的笑脸，穿上围裙准备做家事。

「是啊，有了梅茵的祝福，多莉你就别担心我了，第二钟要响了，快点出门工作

吧。」

心情变得开朗一些后，我送了当裁缝学徒的多莉出门工作，一边留意著加米尔的情况，一边用冰缸的水清洗碗盘。仔细看了看屋内，发现多莉虽然洗了衣服，但接下来还得汲水，而且今天有市集，也必须去买菜否则没有食物。左右邻居送的慰问品已经都吃完了。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午饭还能用剩饭将就著吃，但今天还有昆特，份量就太少了。

……我看看，要从哪里开始整理起呢？

我正这么思索时，明明不是值晚班，昆特却睡到现在才慢吞吞起床，用充恨怨怼的眼神看著穿上围裙做事的我。

「为什么多莉和你都能这么豁达，和往常一样生活？梅茵离开我们了耶。」

「因为丧礼已经结束了，也过了邻居愿意帮助我们的期间啊。我和多莉要是一直伤心哭泣，什么事都不做，谁要来喂加米尔喝奶呢？谁要煮饭？谁要负责洗衣服？」

再怎么悲伤、感到失落，现在也该活动身体继续生活了。昆特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而且，我们和别人不一样，收到了梅茵给予的许多祝福吧。有治愈伤痛的力量、向著目标前进的力量、排除恶意的力量，还有承受苦难的力量，说要给她心爱的人们呢。所以，一定没问题的。」

昆特这才想起似地抬头，我对他微微一笑。

「得到梅茵的祝福以后，多莉都为了与梅茵的约定开始前进了，昆特却承受不了苦难，成天垂头丧气，该不会其实是梅茵根本不爱爸爸吧？」

你真的收到了祝福吗？我故意这么说，昆特的双眼立刻瞪得老大。

「才没有这回事！她不只说想当爸爸的新娘，连我手臂上的伤都治好了「梅茵一定也很爱我！」

看昆特一提到梅茵就反应过度，甚至恼羞成怒，真是单纯，有点可爱。

「那么，昆特也可以向前看了吧？现在该做的事情堆积如山，既然你不能去工作，时间很多，那也来帮忙吧。首先要汲水。」

「首先……？」

「汲完水以后，再麻烦你去买菜。今天有市集，但我还不能带著加米尔走太远的

路，梅茵会生气的吧？」

之前梅茵再三耳提面命，说外面有很多疾病的源头，所以在加米尔脖子变硬之前，尽量别带他外出，大概是想起了这件事，昆特闷声不吭。

「啊，你听，加米尔开始哭了，我该喂他喝母奶了。」

我把木桶塞给一脸没出息的昆特，把他赶出门外，在抱起哇哇大哭的加米尔之前，先把卧室的窗户完全打开。初夏脚步将近的春添骄阳照射进来，房内变得非常明亮。凉爽的风紧接著吹抚进来，彷佛吹跑了屋内因悲伤而沉甸甸的空气，我的心情也变得阳光不少。

「加米尔，让你久等了。」

大概是稍微等了一段时间，加米尔奋力动著小嘴吸吮母乳。这时候，昆特带著装满水的木桶回来了。他板著没好气的臭脸，把水倒进水缸里，再度前往水井。

在水井和水缸之间往返了几次后，汲好了冰的昆特一边念念有词：「梅茵才不可能不爱我。」一边拿起买东西用的篮子，脚步迟缓地踏出家门。

喂完母乳，换了尿布，我哄著加米尔人睡的同时，环顾起变得明亮的卧室，发现角落已经积起了灰尘。因为只要不把房间打扫乾净，梅茵便会卯起劲来打扫，最后却又累得病倒，所以在我们家一直近乎滑稽地每天认真扫地。但梅茵不在后，才几天没有打扫，就又开始变脏了。

「趁加米尔睡著的时候来打扫吧。希望可以回复到梅茵还在的那时候。」

打扫完家里，再清洗已经堆积了好几件的加米尔用过的脏尿布。正在晾晒尿布时，昆特带著一大堆东西回来了。看样子他买了不少食物，让我可以好一阵子都不用出门夫买东西。

「我回来了、东西放进过冬用的储藏室里就好了吧？」

和出门时不同，昆特回来后声音变得有活力，心情看来也很愉快。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在买东西的半路上，遇到了带孤儿们出来的吉鲁，从他那里听说了梅茵的近况。他说不久后梅茵就要去贵族区了，但精神不错，而且很担心我们。」

吉鲁是梅茵的侍从，经常负责送她回来，梅茵说过，吉鲁都和路兹一起在孤儿院的工坊工作，是个做事很勤快的孩子。

「昆特，那你怎么回答吉鲁的呢？应该也拜托了他告诉梅茵我们的近况吧？」

「我要他转达大家都朝著目标在前进了，不必担心……你那什么眼神？要是告诉梅茵我因为揍了士长，所以现在没在工作，她会担心的吧？」

昆特一脸不自在，速度很快地说，昆特想当个受孩子们尊敬的父亲，所以不想让梅茵知道自己的糗事吧

「那为了不让梅茵担心，你也该出门工作了吧，什么时候要回去工作呢？」

我呵呵地促狭笑著，抬头看向昆特。他不服气地皱著鼻子，撇过头说：「我明天就回去工作。」

但是，他的侧脸上恢复了淡淡的笑意，声音也有了精神。原本一直朝下的脸庞，也抬头直视前方了，虽然还有些强打精神，但至少有了重新向前的意愿。一定是因为他终于也实际感受到了，我们与梅茵之间确实还存有著微弱的连结，而且能够透过吉鲁等孤儿院的孩子们，和在工作上会与她接触到的路兹，告诉梅茵我们的近况。

当晚，昆特睡得很沉，连加米尔哭了也没有动一下。才过一天而已就有这么剧烈的变化，果然还是那个性格单纯的昆特，我心里有些开心。

「只是从吉鲁那里听到梅茵的事情，居然这么快就复活了，昆特真的是最爱梅茵的傻爸爸呢，加米尔。」

我轻拍著喝完母乳的加米尔的背，这么说道，加米尔以打嗝回应了我。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V 培里孚的资格

「今天师傅他们说要一起吃饭喔。」

工作快要结束时，我这么告诉了正忙著收拾工具的都帕里们，全员先不约而同看了眼师傅比尔斯的表情，再小声问我：

「喂，约瑟夫，今天那个当资助者的小姐也来过了，气氛应该还不错吧？我可不希望这次吃晚饭又像上次那样。」

注意到他们担心的语气中还参杂了说笑的成分，我也做出不太严肃的表情，轻挥起手说：

「放心吧，除了我得管好太过激动的海蒂以外，今天大家可以开心地吃吃喝喝。」

沉默了一秒之后，众人放声哈哈大笑。工坊里的气氛好久没有轻松到说笑声此起彼落了。我正这么心想时，一名工匠嘿嘿笑著，拍向我的肩膀。

「喂，约瑟夫。你的工作可不只有在吃晚饭那时候。」

「对啊对啊，现在也是该你出场的时候。快点叫海蒂收拾乾净吧，我看她又在想事情了。」

工匠们的情绪变得明朗欢快，指向瞪著材料，又自己陷入了沉思的海蒂。我转身背对他们，立刻快步冲向海蒂。海蒂完全没有发现我的欺近，瞪著小碟子里的材料，低声叽哩咕噜。

「喂，海蒂，今天先到这边吧。你再不收拾，其他人也没办法结束。」

我轻敲了下海蒂的头，拿起并排在她眼前的小碟子，随手就递给附近的都卢亚，沉浸在思绪中的海蒂发现眼前的材料不见了，脸色大变地站起来。

「啊啊啊「约瑟夫，等一下啦！小心一点！材料会混在一起的！」

看来成功中断她的思考了。我把盛有粉状墨水材料的小碟子还给她。

「别抱怨了，快点收拾吧。钟声要响了。」

「我知道啦！我马上就收拾，你动作轻一点！」

「我又不是你，当然会小心。」

四周纷纷传来了笑声说：「果然海蒂就是该交给约瑟夫来管哪。」但是，连工作伙伴间的这种调侃也好久没听到了，真是令人怀念。发现以前的气氛都回来了，我感到如释重负。

「关于要向贵族贩卖墨水这件事，奇尔博塔商会已经愿意居中交涉，去取得商业公会长的协助了。现在也找到了愿意赞助海蒂研究墨水的资助者，也卖掉了新配方的墨水，今天就喝个不醉不归吧！」

比尔斯说完，都帕里们立即开心欢呼，喝起眼前的酒，吃起盘子里的食物。我也灌了一大口倒好的卑礼亚酒。

之前比尔斯说是要与奇尔博塔商会搭上关系，要我们开始制作新墨水，现在总算卖出去了，也决定了要交给奇尔博塔商会和公会长向贵族贩售墨水，连海蒂的墨水研究也找到了资助者，所以今天放纵一下应该没关系吧。辛苦终于有了点回报。明天开始又要因为研究墨水，和海蒂继续辛苦劳累。

……还要小心别惹那个年幼的资助者大人不高兴。

我想起了今天和我们一起研究彩色墨水的小女孩。梅茵大人虽然个性奇特，与热爱研究的海蒂十分合得来，但就算她做出了奇怪的行为，我也不可能和面对海蒂时一样责骂她，必须与她的随从沟通协调。而且现在也应该要先明确地订定底限，规定到哪种程度必须制止海蒂，否则海蒂会没完没了地研究下去，只怕会花光梅茵大人的资金。要是梅茵大人事后才说「我只能支付这些」就惨了。

大家吵吵闹闹地喝著卑礼哑酒时，我却满脑子都是明天开始要做的工作。既然新墨水的事情都交给了我和海蒂，代表研究以外的杂事会全部落到我头上。虽然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再提，但海蒂除了研究以外，完全派不上用场，她只会害我要多做更多事情，或是做了老半天什么进展也没有，让人心浮气躁。

「约瑟夫，你今天都是大口喝酒耶。果然很高兴我们做的墨水卖出去了，和大家一起吃饭又特别好吃对吧？我好想要平常都这样吃饭喔。」

海蒂也喝著卑礼亚酒，嘻嘻笑道。海蒂很享受一大群人一起吃饭，也喜欢像这样和都帕里们一起用餐，但在这间工坊，比尔斯一家人和都帕里们平常都是分开吃饭。

「师傅不是说过了，都帕里他们也需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喘口气吧？反正你偶尔都能像现在这样和大家一起吃饭，就忍耐一下吧。」

「好羡慕都帕里他们喔。我偶尔也想在爸爸看不到的地方吃饭嘛。」

海蒂觑著比尔庞悄声说，我忍不住苦笑，也瞄了一眼比尔斯。都帕里们都想在上司比尔斯看不到的地方悠哉吃顿饭是事实，确实没错。

但是，和海蒂结婚以后，开始与比尔斯一家人吃饭的我也知道，提供给五名都帕里和给家人的饭菜内容并不一样，为了控制住都帕里们的伙食费，分开吃饭对比尔斯来说比较有利。

总之因为一些理由和这个表面上的原因，平常大家都是分开吃饭，但如果要讨论和工坊有关的重要事情时，便会一起吃晚饭，都帕里们虽然很高兴能吃到比平常豪华一些的饭菜，但对于比尔斯要报告的消息总是既期待又害怕。

……幸好今天是值得高兴的消息，上次可是沃尔夫过世那时候。

上次和都帕里们一起吃饭，是因为前任墨水协会长沃尔夫突然死亡，以及比尔斯无法拒绝就任成为新的墨水协会长，要是比尔斯必须接手沃尔夫以前在背地里做的那些骯脏手段，很有可能随时被卷进贵族大人间的纠纷里。

都帕里们在听完后当然全都面无血色。一旦失去比尔斯，工坊肯定会垮掉。签了三年契约的都卢亚可以在更新契约时逃跑，但都帕里根本逃不了，因为他们与工坊是命运共同体。女儿海蒂身为继承人，却成天只顾著研究，她丈夫的我也尚未取得培里罕资格，所以所有人都极度不安。

……我也要快点拿到培里孚的资格才行。

培里孚是成为工坊师傅必须具备的资格。假使师傅过世，没有资格的人虽然也能继承工坊，但直到取得培里孚资格为止，在协会内的处境会变糟，交易也会受到限制。此外，还不能再增加雇用都帕里和都卢亚，都卢亚的契约到期时也不能更新。

技术至上的工匠世界十分严格，未持有培里孚资格的人不能拥有自己的工坊。这是为了防止没有技艺的人随意成立工坊，导致技术与风评变差，但也因为这个缘故，没有了师傅的工坊往往会在眨眼间消失没落。

……就像沃尔夫的墨水工坊那样。

因为前任墨水协会长沃尔夫的工坊中，就只有他一个人持有培里孚资格，所以在他去世后，工坊便急遽衰退。由于交易受限，沃尔夫过去做过的非法勾当又被传得绘声绘影，所以听说一到春天，已经有好几名都卢亚终止了契约。

……我们工坊不能步上他们的后尘。

我是都帕里，又与继承人海蒂结了婚，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无法离开这间工坊。现在的我已经没办法再和以前一样悠悠哉哉，以为只要一边监督热爱研究的海蒂，一边慢慢取得培里孚的资格就好了。比尔斯是在沃尔夫去世后不得不成为墨水协会长，也有可能和沃尔夫一样突然不自然死亡。

……必须尽快取得培里孚的资格。

比尔斯确定成为墨水协会的新会长时，曾经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约瑟夫，那就拜托你了。」到了现在，我才痛切感受到那只手带来的重量。

「……呜噢？！」

我正认真地陷入沉思，海蒂突然用手指戳了戳我眉心。

「约瑟夫，你表情别这么严肃，要多吃一点才行喔。」

「啊？为什么突然……」

「因为我需要约瑟夫的帮忙才能做新墨水啊。光靠我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多的墨水嘛。」

海蒂说著「明天我也想进行各种尝试」，不断往我的盘子里夹肉。新墨水，因为要长时间研磨油和材料，非常需要臂力与体力，单凭海蒂一个人，根本研究不起来。

……对你来说我只是墨水制造机吗？

我对一心只顾著自己研究的妻子感到火大，吃光盘子里的肉，灌下卑礼亚酒。

「爸爸，太好了呢。幸好那位小姐愿意成为我们的资助者，一切都很顺利！」

虽然现在工坊的情况稍有改善，但比尔斯成了墨水协会长的现实依然无法推翻，而且与贵族的交易会不会有什么变数，还要看公会长的判断。除了比尔斯之外，工坊里头没人拥有培里孚资格的现状也还是没有改变。

……顺利的就只有卖出了新墨水，和你的研究资金有著落了而已！这两件事对你来说就是全部了吗！你这走火入魔的研究狂！

看著海蒂无忧无虑的笑脸，我在心里愤愤暗骂，吃完了当天的晚饭。

后来，资助者梅茵大人几乎每天都来到工坊，开始研究新的彩色墨水。但是，彩色墨水在制造上却历经了一连串的失败。不是用了不同的油和材料以后，就调出完全不同的颜色，不然就是涂在纸上后，过段时间却会变色。所有人都抱头苦恼，做了许多彩色墨水，梅茵大人一一把结果抄写下来。

「该怎么办才好呢？」

海蒂这样说著，废寝忘食地一头栽进了墨水研究里。

「要做出小姐可以满意的墨水才行。」她像咒文一样叨念著这句话，不断更改油的种类，还去市场寻找可以取出颜色的材料，目前为止这些驱动以前都曾经有过，所以虽然傻眼，但我并不怎么担心。只要适时叫住她，把饭塞进她嘴里，发现她研究到一半脑袋开始摇摇晃晃，再把她扔到床上就好了。

然而，这次的情况却不仅于此。那天早上海蒂在咀嚼面包时，嘟嘟囔囔地说著：「应该是有什么秘密吧……」但我没有理她，自己去了工坊工作。结果不久后，脸色大变的都卢亚学徒突然冲进来说：

「约瑟夫先生，听说海蒂小姐被人抓起来了！」

「啊？！」

这天因为海蒂很晚还没来工坊，我还以为她吃饭吃到睡著了，想不倒居然是跑去察看绘制图画的美术工坊，结果被工坊的人当成是可疑人物，把她抓了起来。

……海蒂，你在干嘛啊？！

我和前来通知的都卢亚学徒一起赶向那间工坊，只见一群面色狰狞的工匠们正团团围著睡眼蒙矓的海蒂。

「海蒂，你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我一边吃著面包，一边在想有没有什么好点子，结果不知不觉间人就在这里了……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啊？」

海蒂歪过头说，眨著惺忪的眼睛。我立刻一拳敲向她脑门，怒吼说：「我怎么会知道啊！快给我醒来！」

然后，我不停向表情凶恶的美术工匠们道歉：「真是对不起，我妻子睡昏头了，给你们造成了麻烦。」无论当时有没有清楚的意识，但海蒂会跑来这里， 一定是因为想找出不变色墨水配方的秘密。但是，窃取他人绝不外传的配方是重罪。所以我必须坚称海蒂只是睡迷糊了，到处乱跑，并没有其他意图。

「少鬼扯了！快说实话！怎么可能会有人睡昏头跑来这种地方！」

「要不是睡昏头了，她不可能来这种地方。我们真的没有任何企图。」

「你们一定是想来偷颜料的配方！」

「我们一个是墨水工坊的都帕里，一个是继承人，根本不需要与墨水无关的颜料配方。而且我们也很清楚配方是重要机密，想窃取的人又会遭到什么惩罚，所以绝对不会这么做。」

在凶神恶煞般的工匠们对我怒声咆哮时，海蒂倚著我的手臂，居然真的睡著了。丈夫正为她闯下的大祸被人骂得狗血淋头，拚了命道歉，她的脑袋却不停往下掉。

最终当她开始传出均匀的呼吸声，工匠们甚至转而对我投来了同情的目光「你娶到的这个老婆真是不得了。」

「总之，你要好好看著她啊。」

「对不起，真的给各位添麻烦了。」

我背起怎么摇也叫不醒的海蒂，回到墨水工坊，这时第四钟也响了。梅茵大人下午会过来，却没做到什么工作就中午了。

……我真的当得了这家伙的丈夫吗？

对于海蒂过于离谱的奇异行为，我气得忍不住考虑离婚，一把将海蒂扔到床上，对她怒吼：

「现在好不溶易情况有改善了，你不要帮倒忙！那种不变色颜料的配方绝对不会外传。你也知道要是有人想偷我们工坊墨水的配方，大家会怎么做吧？」

「呜……」

看来海蒂也知道刚才的情况非常不妙。她慢吞吞起身，向我道歉说「对不起」。

「你真的什么也没在想耶。」

「我指的是研究以外的事情，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我伸手直指一脸不满的海蒂。她愣了下，灰色眼睛眨了好几次。

「咦？现在没有其他事情比研究更重要了吧？得趁小姐愿意提供资金的时候拿出成果来才行啊。」

看见海蒂在回答时露出了只差没说「你居然问我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的表情，我连一句话都不想说了。我知道奇尔博塔商会与比尔斯已经谈好了关于研究资金的事情，这点根本不需要海蒂担心。现在我们最该担心的，反而是别让海蒂异于常人的举止吓跑资助者。

「约瑟夫、海蒂！我知道固定剂要怎么做了！」

当天下午，小姐笑容满面地踏进工坊，然后和海蒂两人兴奋地叽叽喳喳，讨论起染布用的固定剂要怎么做

「呜哇！好棒喔！太棒了！」

结果，多亏了梅茵大人告诉我们固定剂的存在与做法，彩色墨水才得以在不变色的情况下使用，暂且算是完成了。

……总算可以卸下重担了。

这下子梅茵大人就不必再来工坊，海蒂埋头研究墨水的时间也能减少了。坦白说资助者几乎每天都跑来工坊，真的让人心神俱疲。不只得看著海蒂，别让她做出失礼的行为，资助者若出现在工坊里头，即便是没参与新墨水研究的工匠们也都得绷紧神经。

我不禁全身放松，海蒂却失望地垮下肩膀。

「可是，却在查出为什么会出现那些变化前就结束了。」

「彩色墨水都做好了，小姐出资赞助的研究已经结束了。」

我轻敲海蒂的头，一边在心里头祈祷著：拜托这时候不要再有任何人多嘴！然而，我微小的心愿望没有宝现，因为资助者大人竟然微微一笑说：「如果海蒂想继续研究，我还是可以提供一些资金喔。」

「小姐，你最棒了！」

「小姐，你对海蒂太好了啦！」

……你以为是谁要照顾这个研究狂？！这种生活还要继续下去，拜托饶了我吧！

我指向举著双手来回奔跑的研究狂这么哀号，梅茵大人却露出羞赧的微笑说：

「因为对我来说，海蒂和约瑟夫也是古腾堡的同伴啊。」

「古腾堡，是改变了书本的历史，留下了等同神迹的伟人喔！现在这个城市里的古腾堡，有负责做金属活字的约翰、做植物纸的班诺先生，还有负责卖书的路兹。另外还有制作印刷机的英格先生，海蒂和约瑟夫则是负责做墨水的人，也都是古腾堡的伙伴。为了我想看的书，需要你们这些古腾堡，所以出钱赞助也是当然的。」

觉得莫名其妙的人好像只有我，梅茵大人的随从只是嘀咕说著「居然又增加了」，海蒂还高兴得跳起来欢呼。

「约瑟夫，小姐说我们是古腾堡耶！还说这是工作！愿意出钱赞助！我可以继续研究耶！万岁！」

「如果可以查出变色的原因，今后也许会有用处吧。请继续研究墨水吧。」

「交给我吧！」

……啊，对喔。我都忘了。因为她是资助者，我尽可能不去意识到，但其实这位小姐原本就是和海蒂气味相投的怪人！

我看著气味相投的两人，感到虚脱无力。但是，虽然还很年幼，梅茵大人已经拥有自己的工坊，还有奇尔博塔商会当作后盾，绝不能拿来和单纯只是研究狂的海蒂相提并论。

「只不过，墨水的制作还是最优先事项。要是没有在我订好的日期之前提交我订购的墨水，我会不由分说地终止资助。」

「呜咦？！」

「像海蒂这样的人互开始研究，常常会把其他事情拋在脑后。所以必须先让你清楚知道什么是首要之务，我也会订定没做到时的惩罚。」

对海蒂如此厉声说道的模样相当具有威严。

……不愧是经营者，虽然看来年幼，但很可靠嘛。

「不愧是同类，很清楚海蒂有可能会做的事情嘛。」

那名总是和梅茵大人一起过来的奇尔博塔商会学徒，说出了和我的心声似是而非的评语。

……原来如此，是同类吗！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但发现梅茵大人不高兴地瞪著我后，我急忙答应她会好好监督海蒂研究墨水，让她恢复好心情。

当晚，海蒂高兴得不得了。

「约瑟夫，太好了呢。幸好那位小姐愿意成为资助者，一切都很顺利。」

看她兴奋得像是已经把上午惹出的麻烦忘得一乾二净，我不由得想开口说教，但在我开始抱怨之前，海蒂先露出了夏日阳光般的灿烂笑容。

「这样一来，约瑟夫一定可以拿到培里孚的资格吧。」

「咦？」

「这是我们工坊现在最需要的东西吧？做好了新的彩色墨水以后，还从资助者那里拿到了研究经费，当初大家又把会长的位子硬是推给爸爸， 一定会良心不安，所以只要现在向墨冰协会提出申请，我想很轻易就能拿到培里孚的资格喔。以后工坊就能一帆风顺了。」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呆蠢到了极点，这也不能怪我，因为我完全没想到海蒂也会说出担心工坊将来的话来，我确实很想马上拿到培里孚的资格，但从没想过海蒂是为了这件事情，才那样不眠不休地研究墨水。

「……可是，研究彩色墨水的人是你，应该是你拿到资格才对吧？」

两个人无法共同提出成果，同时拿到资格。废寝忘食地研究墨水的人是海蒂，应该由她取得资格才对。我说完，海蒂张大灰色眼眸，「咦？」地歪过头。

「但要不是有约瑟夫，我也不会这么快就完成墨水，而但是负责经营工坊的人才需要培里孚资格吧，事到如今你在说什么啊？」

「也许吧，可是……」

「我不想去想那些复杂的事情，只想用各种不同的材料尽情进行研究。所以，约瑟夫就为了我，去取得培里乎的资格吧。」

「这是可爱妻子的心愿幄。」海蒂说著嘻嘻一笑。实在不想肯定可爱的妻子这一部分，所以我默不作声地把她扔到床上。

不久后，我从墨水协会长比尔斯手中取得了培里孚的资格。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V 领主的微服出行

「莱昂，今天要去森林喔……」

路兹边告诉我今天要做的事，边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准备换衣服。我也回到自己房问，开始换衣服。一过开店后客人最多的时段，我就会和路兹一起去神殿。

「和孤儿一起去森林，居然是奇尔博塔商会都帕里的工作……」

我一边换上适合与神殿的孤儿们一起通过南门的破烂衣服，一边小声抱怨。我的老家是买卖布匹的商家，我在受洗后成为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十岁时再签约成为了都帕里学徒，当初是基于父母的期望才签了都帕里契约，因为他们想与买卖服饰的奇尔博塔商会建立起更深一层的交情。我之所以来奇尔博塔商会，是为了振兴老家。

然而，因为老是带来奇怪工作的梅茵大人，现在奇尔博塔商会竟然要开设专业领域外的高级餐馆，老爷还要我去神殿，请侍奉贵族的侍从教导我怎么服侍他人用餐。我认为用餐的服侍方式和礼仪训练都对日后有帮助，所以能去神殿请侍奉贵族的侍从来指导我心里相当感激。

……可是，为什么比起接受训练，在工坊不得不像工匠一样工作的时间更长，还得带孤儿们去森林啊？

和贫民出身的路兹不同，我去森林的经验不多。倘若去森林可以对老家有帮助，我大概不会有什么不满吧。但是，砍伐和搜集树枝、造纸、印刷做书，这些都不是老家的工作，再说了也不是商人的工作。制作物品是工匠的工作，商人的工作是贩售商品。但为什么我现在却在制造商品，真是无法理解。

……或者是去神殿后，要是与梅茵大人的往来间有什么好处可拿也就算了。

在神殿教我怎么服侍他人用餐的法蓝，主人正是青衣见习巫女梅茵大人。虽然老爷吩咐过我，在神殿的时候要当作她是贵族千金，但她其实和路兹一样是贫民出身，因为我看过她穿著破烂衣服出入奇尔博塔商会，所以错不了。

至于为什么贫民孩子会变成青衣见习巫女，这件事并没有任何人告诉过我原委和理由。不过，我知道老爷为了维持假象，帮忙她准备了生活所需的所有用品。

梅茵大人虽然准备了可以在神殿里走动的衣服，但基本上全是旧衣，没有一件衣服是全新缝制。仪式服虽然是订做的，却是用了老爷送的布，并不是自己出钱买。以后大概永远也不会买吧。梅茵大人是对我老家毫无益处的冒牌贵族千金。

当然，我也觉得用线编织发饰和制造植物纸之类的发明很厉害，这些也为奇尔博塔商会带来了利益。倘若我没有去神殿，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也会觉得「这孩子真是惊人」吧。但是，她对我来说一点帮助也没有，又老是和路兹黏在一起，让人看了就烦，我并不太想接近她。

还有，路兹也是个怪人，明明是木匠的孩子，却想成为商人，完全没有当商人的常识与知识。路兹会成为都帕里学徒，肯定是为了要与梅茵大人保有联系。否则一个横看竖看根本不够格当商人学徒的家伙，怎么可能在十岁之前就签了都帕里契约。

路兹确实像马克先生称赞的那样，做事很认真勤快。不只学习写字和计算的速度很快，我也看得出来他很拚命在学会所有工作。可是，迟迟难以融会贯通，他在根本上也完全没有理解吧。

……而且，他也太奇怪了吧？路兹居然说「梅茵想的东西都由我来做」耶？

如果是商人学徒，不应该说「我来做」，而是「我来卖」，不然就是「我来发扬光

大」吧。在我来看，在神殿工坊里兴高采烈地活动身体，带著孤儿们去森林的路兹，怎么看也不像是商人，只像是工匠。

……不过，他好像开始会处理工坊的帐务资料了。

「路兹，早安。莱昂，早安。」

工坊前聚集了不少衣著明显是要去森林的人。在最前面，还有一道穿著蓝色服装的矮小身影。梅茵大人居然没有事先通知就跑来工坊，真是难得。记得这时间她都在练习乐器。

「早安，梅茵大人。」

我打完招呼，才在穿著破烂衣服要去森林的孤儿们之间，注意到有个人散发出了格外强烈的存在感。是昨天介绍过的那位青衣神官齐尔维斯特大人，他居然穿著只有贫民才穿的破烂旧衣，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

……这是怎么回事？！

看见齐尔维斯特大人拿著一眼就能看出价格不菲，还和身上衣服格格不入的弓箭，我差点要失声尖叫。我摀著嘴巴拚命忍下来，但脑筋一片空白。

「路兹，真的很不好意思，但齐尔维斯特大人就拜托你了。莱昂、吉鲁，今天就请你们两人监督去采集的孩子们了……现在可以交给你们了吧？」

……喂喂「梅茵大人！开什么玩笑，我们怎么能带领主去平民区的森林！

齐尔维斯特大人正是奥伯．艾伦菲斯特。看到老爷和来工坊参观的他谈浣事情以后，回到商会又和马克先生讨论到了深夜，我大概也能猜到。而且好像是领主突然要求发展大规模的事业，两人还询问了都帕里的意见。

……真的假的？真的要带这种大人物去平民区跟森林吗？！

吉鲁精神抖擞地回答「遵命」，路兹也说「反正我已经习惯梅茵的乱来了」，但这

种事情不要轻易答应啊！可以的话我真想这么怒吼。

……该不会路兹和梅茵人人都没发现吧？你们都不知道齐尔维斯特大人就是领主吗？！

这么说来，认得领主的老爷在当下马上就被带出工坊，路兹在太阳下山后也回家了，所以没听见老爷和马克先生在工作结束后的对话。除了我以外，梅茵大人、路兹，还有这里的孤儿们，没人知道他就是领主。

他是领主大人喔！――但因为不知道能不能开口告诉大家，所以我张合了几次嘴巴后，决定全权交给路兹，背对齐尔维斯特大人开始移动，与其和假扮成青衣神官的领主相处，应付孤儿们还比较轻松。至少不用担心只是做错一点事，就会影响到未来。

「这里就是平民们居住的地方吗？环境真是脏乱，还臭气冲天。」

齐尔维斯特大人一出神殿便皱起脸庞，嫌弃地环视平民区。

「没有仆从负责打扫这里吗？是不是怠忽职守？」

路兹走在前面为齐尔维斯特大人带路，稍微回过头来问：「谁会想雇人打扫城市啊。」想请仆从打扫城市，当然先要有雇主。但我认识的人里，可没人会怪倒愿意出钱请人打扫街道。

「……没人会想吗？」

「对啊，城市又不是任何人的东西。」

「笨蛋！这座城市是领主大人的东西吧！」

瞧路兹说得一副理所当然，我忍不住反驳。居然在领主面前说城市不属于任何人，简直是不想活了。

「啊，对喔，那麻烦齐尔维斯特人人去拜托领主大人，请他雇人打扫平民区吧，我们平民没那么厚脸皮，才不敢向领主大人提出这稹请求呢。」

但青衣神官是贵族，应该就可以吧。路兹笑著这么说道，我真想用力一拳揍向他的后脑勺。

路兹，你现在正是这世上最厚脸皮的人！

发现齐尔维斯特大人没有生气，我松了口气，继续走在平民区的街道上。

「平民区真是五颜六色，让人眼花撩乱哪。」

「因为神殿到处都是白色的，所以完全不一样吧？孤儿们第一次走在平民区的时候，反应也是差不多……啊，吉鲁、弗利兹，你们教齐尔维斯特大人怎么在平民区走路吧。因为我不太清楚神殿和平民区的差别。」

路兹说完，让孤儿们负责说明走在平民区时的注意事项。我们平民确实不知道在神殿长大的人，看到平民区的哪些东西会感到惊讶，又要注意哪些事情。

「我记得你是梅茵的见习侍从吧？好，说吧。」

吉鲁神色紧张，用还不算非常有礼的用词开始说明，弗利兹在旁一一纠正。大概是觉得交给还无法得体说话的吉鲁说明太不可靠，已经成年的神官们团团围住了齐尔维斯特大人，一看到路兹空闲下来，我立刻抓起他的衣领。

「喂，路兹。齐尔维斯特大人去森林打猎的时候，你打算让他吃什么？」

我小声问，路兹抬起什么也没在想的表情看我。

啊？既然他想去体验平民区的森林，和我们吃一样的东西就好了吧？」

「不行啦！」

……怎么能让领主吃考夫薯和咸汤

去森林采集和做纸时，午饭主要是吃和树枝一起蒸过的考夫薯，然后会加上奶油。另外，还会用自己带去的肉乾和附近随便采来的野草煮成咸汤。顺便说，是直接用煮过树皮的那个锅子煮汤。这些东西怎么能拿给领主吃！

「总之我去向老爷报告一声，你先出发吧。」

我指著出现在前方不远处的奇尔博塔商会，脱离队伍，走向正送客人离开的马克先生。马克先生回过头来，目光一和我对上，脸上的笑意瞬间加深。

「莱昂，上楼详细说明一下吧。」

看到有个男人处在孤儿们中心，头上的银色发饰与脚上精心订做的皮靴在一身破烂旧衣中格外醒目，大概马上猜到是谁了吧。马克先生语速略快地说完，立即从店外的楼梯上楼。

一进二楼房间，我便尽量简洁地开始说明情况。包括齐尔维斯特大人要微服前往平民区的森林打猎、路兹负责带路，还有午餐的内容。

「我会吩咐玛蒂达准备好面包、火腿、起司还有喝的东西。最好也准备一套基本餐具吧。记得老爷说过，他们都是直接用手拿著吃考夫薯。」

老爷以前好像曾和路兹以及梅茵大人一起去过森林，当时只能跟著用手抓起放在木板上的奶油考夫薯来吃。现在因为孤儿们的提议，还会再煮汤，所以每个人腰上都绑著装有木碗和汤匙的袋子，但临时参加的齐尔维斯特大人不见得带了餐具。而且贵族大人在打猎时，都是交由侍从进行所有准备，所以我不认为他会自己带餐具，还是准备一份比较保险。

「莱昂，就交给你服侍齐尔维斯特大人用餐了，好好展现你向法蓝学习的成果吧……来，拿去吧。」

马克先生一边听著我说明，一边指示女佣玛蒂达准备午餐，然后露出一贯的笑容递来篮子。

「齐尔维斯特大人似乎不打算让梅茵和路兹知道自己的身分，所以你要小心别说溜嘴了。」

带著准备好的午餐，我急忙赶往森林。在常去的那处河边，大家已经开始在动手做事了，锅子里正咕嘟咕嘟煮著树皮，有孩子在河边洗考夫薯，也有人去森林里采集，是一如往常的光景。但是，却没看见路兹和齐尔维斯特大人。

「齐尔维斯特大人和路兹呢？」

「他们一进森林就分头行动，去打猎的地方了，说是第四钟响后会回来。」

应该要顾著锅子的弗利兹却背对锅子，排著石头回答我。我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在准备齐尔维斯特用餐时的桌子。

「因为齐尔维斯特大人是青衣神官，我才心想需要准备一张桌子。毕竟连我们也是花了一点时间，才习惯了不在桌子上吃饭。」

原来对于完全不把齐尔维斯特大人当作贵族看待的路兹，抱头苦恼的人不只有我想到这里，我觉得好像找到了同伴。

「太好了，我正好准备了要给齐尔维斯特大人的午餐。总不能只提供考夫薯和咸汤给齐尔维斯特大人嘛。」

我表示自己顺路去店里地备了午餐后，弗利兹显得有些吃惊。

「在神殿都是由青衣神官准备三餐，我从来没有过要为齐尔维斯特大人准备食物的想法呢。」

弗利兹反而以为今天有齐尔维斯特大人同行，可以拿到分送下来的豪华餐点。

「因为准备神的恩惠给底下的人吃，是青衣神官的义务。」

……连厨师都没带来，是要怎么进备啊？

发现灰衣神官与我的常识根本隔了一座高墙，我感到一阵晕眩。

第四钟响后，我开始准备齐尔维斯特大人的午餐。齐尔维斯特大人带著猎到的两只小鸟和路兹一起回来了。

「齐尔维斯特大人，把猎物吊在这里就可以了。」

「要怎么吊？」

齐尔维斯特大人看向路兹指著的树枝，侧过头间。但是，路兹并没有接过齐尔维斯特大人手中的小鸟，只是说明做法。

「路兹，我可没有绳子。」

「为什么来打猎却没有带绳子？这样子也没办法放血吧。齐尔维斯特大人，你腰上的皮袋里面到底都装了什么啊？」

路兹说著，解下缠在自己腰上的绳子递给他。我忍不住冲向路兹，质问他为什么不帮忙处理，居然让齐尔维斯特大人自己拿著猎物，又要他自己处理，我简直不敢相信！

「什么为什么，因为这是齐尔维斯特大人自己猎到的猎物啊，当然要自己处理。交给别人做，等于是把猎物拱手让人喔。」

「但那是平民区的规矩吧？齐尔维斯特大人他……」

「既然要在平民区的森林打猎，照平民区的规矩走有什么不对？」

路兹说得理直气壮，齐尔维斯特大人也苦笑说道：「梅茵也说过如果想像贵族那样打猎，乾脆去贵族的森林，所以你别放在心上。」一边把小鸟吊在树枝上。

「齐尔维斯待大人，野兽闻到血的味道，有可能会跑来抢走猎物，所以请你自己要小心看著喔。」

「嗯……话说回来，路兹，你们没有侍从的话都是怎么洗手？平民无法使用洗净的魔法吧。」

齐尔维斯特大人望著自己被血染红的双手问。平常都是侍从把水盛在水钵里，端过来给他洗手吧。

「那里不是有河川吗？我们都在河边洗手喔。怎么洗手，请去问孩子们吧。我要去采可以当绳子用的杂草。下午还要打猎吧？」

「下午当然还要去。」齐尔维斯特大人挺胸说完，转头看向孩子们。

「……好。孩子们，教我怎么在河边洗手吧。」

「我来说明吧，齐尔大人。请往这边走。我当初也是路兹教我的喔，居然不用木桶汲水，直接洗手，一开始真的吓了一跳呢。」

看著跑向河边的孩子们，齐尔维斯特大人也一脸兴味盎然地跟上去。我抓住要去森林采草的路兹的手臂。

「喂，路兹！齐尔大人是怎么回事？这样称呼也太失礼了吧。」

「可是，是本人要我们这么叫的，应该没关系吧。」

路兹耸了耸肩，告诉我改为称呼「齐尔大人」的经过。

「因为年纪比较小的孩子们一直念不好『齐尔维斯特大人』，每次不小心念成了奇皮』就因为太失礼了，吓得脸色发白，所有灰衣神官都跪下来谢罪。」

「啊？」

「第三次的时侯，排在后面的一个小鬼还跪到了马路上，差点被马车辗过去。」

当时是路兹救了那个孩子。后来，大概是觉得每次叫错，所有人都要跪下来请求他的原谅实在太麻烦了，齐尔维斯特大人便要他们改叫他「齐尔大人」。

「明明是青衣神官，你不觉得齐尔维斯特大人个性却很爽快，也不会很古板吗？虽然是个怪人，但幸好不是蛮横霸道的讨人厌贵族。」

路兹说完，转身走进森林去采草了。

午餐在我的服侍下和平落幕。虽然只有齐尔维斯特大人的菜色不一样，还有著只是排好石头再摆上木板的桌子，但路兹什么也没说，齐尔维斯特大人也静静接受。

「对了，在你们眼中，梅茵是什么样子的人？你们不是相处了很久吗？」

「这个嘛……虽然梅茵知道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但一般的常识却完全不知道。身体也很虚弱，常常差点没命，不靠别人的帮忙什么都做不到。不过，她的个性很善良，也很支持我的梦想，是非常可靠的伙伴。」

路兹的语气很有礼貌，但说得毫不遮遮掩掩。齐尔维斯特大人听了，沉思著仰头看向天空。

「和我听到的不太一样哪。听说梅茵对孤儿院进行了改革，那么你们究竟有什么感想？听本人和斐迪南的说明，成果似乎相当出色，倘若是事实，我便得向领主进言，给予她表扬；反之如果梅茵的报告是谎话，也能够给予她惩罚。」

一定要据实以告――听到齐尔维斯特大人这么说，孤儿们七嘴八舌说起了孤儿院在梅茵大人出现之前与出现之后的差限。当中提到梅茵大人拯救了孤儿院、现在好吃的饭菜变多了、他们可以自己煮汤，冬季期间还可以在火焰不会熄灭的暖炉旁边。所有人的双眼都闪耀发亮，看得出来十分尊敬梅茵大人。

……原来她还对孤儿院进行过改革吗？

看来我开始出入孤儿院长室和工坊，是在孤儿院的改革结束之后，所以完全不知道孤儿院以前的情况那么凄惨。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居然可以这么多话！

听完关于改革孤儿院的事情，我最惊讶的反而是神官们的多话程度。年幼的孩子们在离开神殿后，还会天真地谈天说笑，但已经成年的灰衣神官们不论在工坊还是森林，一直都是默默做事，除非必要几乎不说话。现在因为要回答青衣神官的问题，所以对他们来说算是必要吧，但跟平常比起来，还是多话得惊人。

……但慢著，怎么全是称赞！应该也要讲讲她的缺点吧！不是有很多吗！像是成天和路兹黏在一起，根本不听别人说话，每次一想到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就把身边的人全都拖下水，害大家疲于弃命！

我在心里头吶喊，但当齐尔维斯特大人问我：「莱昂，你呢？」我只能保持中立地回答：「我和梅茵大人并无深交，所以不太清楚。」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情，我不确定哪些事情可以说，而且要是光讲她的缺点，我往后在工坊肯定会待得如坐针毡。

「……原来如此。听你们的描述，他简直可说是圣女。」

齐尔维斯特大人低声说著，从表情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然后拿出皮袋里一条连有黑色石头的项炼，注视著项炼沉思良久。

「齐尔维斯特大人，猎物有危险！」

「唔？！」

路兹大喊，齐尔维斯特大人立刻将项炼收进皮袋里，迅速搭弓瞄准野兽。三支箭射出后，无一遗漏地命中野兽，同时齐尔维斯特大人也朝著吊有猎物的地方狂奔。他的右手一瞬间发出亮光，下一秒手上已经握著一把剑。

「那是我的猎物！」

剑光一闪。只是这样而已，野兽就倒地不起，亲眼见到贵族不同于平民的武器与强大，我心生恐惧，孩子们却发出了欢呼声。

「齐尔大人，好厉害喔！太强了！」

「那还用说。」

听了孩子们的赞扬，大概是心情绝佳，齐尔维斯特大人下午也继续打猎。还在孩子们可以看见的范围内射下空中的飞鸟，获得大家的喝采。

「我们该回去了。要是不赶在厨师们回家前回神殿，根本没办法处理猎物。我没想到会猎这么多。」

路兹看著齐尔维斯特大人猎到的猎物，表情十分伤脑筋，好像是依平民区的常识，一般只会猎取自己拿得动的数量。因为猎得太多吃不完，猎物会腐败发臭。

「齐尔维斯特大人是青衣神官，既然他也要负责准备孤儿院的伙食，让孤儿们帮忙拿就好了吧？」

我拐了一大圈暗示这也会是自己的食物，灰衣神官们便欣然帮忙。齐尔维斯特大人交给孤儿们搬运自己猎到的猎物，意气风发地下令。

「好，那回去吧！」

「是！」

回到神殿，马上开始处理猎物。一片忙碌中，我看见齐尔维斯特大人将黑色石头项炼送给了梅茵大人。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V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二部】神殿的见习巫女(Ⅳ) 》。第二部也在本集迈入完结。

这次古腾堡印刷集团有了新成员，就是墨水工坊的海蒂与约瑟夫。把一切都奉献给了墨水研究的海蒂，以及当初因为被指定去指导开始当学徒的海蒂，和她变得熟稔后，结果回过神时已经成了她的丈夫，得照顾她一辈子的约瑟夫。如果梅茵不是身蚀，身体健康，也没有进入神殿，一直和路兹一起造纸的话，大概会是这种感觉吧？我一边这样心想著，一边写下这两个人。

然后，在弟弟加米尔出生后，为了加快速度制造绘本与玩具，梅茵开始制作彩色墨水。虽然历经多次失败，但最终完成了印刷用的彩色墨水，可以为绘本上色了。造书方面的进展还不错。

期间，发现了被丢弃至神殿的身蚀婴儿，出现了来自亚伦斯伯罕的宾德瓦德伯爵，最后又因为齐尔维斯特送的黑色魔石护身符，梅茵身边的一切产生了巨大变化。

为了保护家人，梅茵成为了贵族罗洁梅茵。她将在第三部「领主的养女」中继续大显身手，敬请期待。

对了对了，因为刚好是第二部完结，还举办了角色的人气投票，对于投票的读者，还会赠送桌布当作礼物。机会难得，请告诉我各位偏爱的角色吧。虽然大约可以料到这个角色和那个角色会比较受欢迎，但排名还是难以预测。我也非常期待。

对于策划了如此有趣活动的TO BOOKS所有工作人员，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而这集的封面，梅茵的表情凛然又坚毅，让她看起来十分成熟，我觉得与第二部完结可以说是完美呼应。椎名优老师，实在太感谢您了。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第三部预计在初秋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0一六年五月 香月美夜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V 插图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购书人：超级手冲人

深夜读书会出品

读书群：714435342

目送要返回领主会议的齐尔维斯特离开后，卡斯泰德和斐迪南从空无一人的神殿长室中搬出可证明罪状的证物，再封锁神殿长室，不让任何人进入。

随后，两人再讨论归纳了有关罗洁梅茵的事情与设定。如果要直接采用齐尔维斯特即兴编出的设定，多少还是太牵强了。虽然大致上的设定是「为了保护与母亲相似、生来便拥有强大魔力的爱女，所以让领主收为养女」，但领主一族的地位可没那么简单，光靠魔力就能成为养女，卡斯泰德希望能再有个具有强大说服力的理由。

斐迪南轻敲着太阳穴，「嗯……」地陷入思考。

「那搬出她成立的工坊如何？罗洁梅茵因为同情孤儿院不忍卒睹的惨状，便给予了孤儿工作与食物，就说领主是看中了她无私的奉献精神与开发的新事业。」

「心疼孤儿院的惨状，给予孤儿工作和食物，这样子简直像是圣女嘛。」

卡斯泰德嘀咕说道，斐迪南满意地颔首。

「圣女吗？嗯。就朝着这个方向编造几段佳话，再让罗洁梅茵就任成为神殿长，应该也会合理许多吧……卡斯泰德，别露出那么怀疑的表情，我说的也不是谎话。事实上罗洁梅茵确实是为了拯救孤儿才成立工坊，虽然最大的目的是让自己能安心看书，但拯救了孤儿这项事实还是不会改变。」

卡斯泰德经由斐迪南的报告，也听说了罗洁梅茵在孤儿院成立工坊，但看到她本人，实在很难想象她真的完成了那样的创举。

「而且你也亲眼见识过，她很擅长强大的祝福，只要照着拟好的台词说话，确实有几分圣女的样子。和之前讨伐陀龙布时治愈土地一样，再让她重现一次就好了。」

听到斐迪南这么说，卡斯泰德忆起了讨伐陀龙布那时的治愈魔法。罗洁梅茵用压倒性的魔力治愈了土地，让所有同行的骑士目瞪口呆。又因为先一步示范的斯基科萨表现不佳，让她的魔力显得更是强大。要称作圣女确实是还太年幼了，但只要安静站着别说话，看起来是有几分圣女的气质。柔顺的夜色发丝经过精心保养，有着连上级贵族千金也相当少见的艳亮光泽，月亮般的金黄色眼眸情感丰沛，也美丽得吸引人的目光。五官清丽精致，让人十分期待她长大后的模样。而且大概是因为身体虚弱，虽然是平民出身，却有着几乎没晒过太阳光的雪白肌肤，从未做过粗重工作的小手光滑又柔软。再加上在斐迪南的栽培下，言行举止也高雅得看不出来是个平民。虽然还不足以成为上级贵族，但只要经过指导，应该是不用担心吧。

……唉，但毕竟有些太自圆其说，为了让贵族们心服口服，势必要展现一次强大的祝福，那把她推崇为圣女也未尝不可吧。

卡斯泰德说服了自己后，斐迪南却面带难色地看着他。

「实际功绩是没有问题，但关于你是因为担心她被妻子们欺负，才把她藏进神殿里，这部分可能就有些牵强了。艾薇拉并不笨，如果这样向他人解释，她是不会协助我们的。」

「但是，当时艾薇拉疏远罗洁玛丽确实是事实。」

第三夫人罗洁玛丽受到了第一夫人艾薇拉与第二夫人朵黛丽缇的疏远与排挤，在心力交瘁下，原本身体就虚弱的她才病倒了。

「但这是你单方面从罗洁玛丽那里听来的说法吧？你仔细问过两方的说法了吗？」

卡斯泰德确实是不自禁比较偏袒受到欺负的罗洁玛丽，然而斐迪南直视着他，追问这当中是否真的没有误会。

「……我听说过起因是朵黛丽缇与罗洁玛丽两人老家间的不和，但是家中影响力最大的人是艾薇拉，她站到了朵黛丽缇那一边以后，罗洁玛丽才没有了容身之地，明明应该袒护罗洁玛丽才对啊。」

艾薇拉保持中立的那段期间还相安无事，但正是因为艾薇拉偏袒了其中一边，情况才产生了剧烈转变。这点让卡斯泰德十分懊恼。

「你问过艾薇拉为什么站到朵黛丽缇那边吗？」

「……她说是因为我都袒护罗洁玛丽，可是，看到有人对她冷嘲热讽，一般当然会站出来袒护她吧？我实在搞不懂艾薇拉为什么站到朵黛丽缇那一边。」

听了卡斯泰德的说明，斐迪南一脸无言地按着太阳穴。

「如果是因为你都袒护罗洁玛丽，艾薇拉才站到第二夫人那边，那表示她只是想保持公平吧？我看还是该向艾薇拉问清楚详情，再请求她的协助。因为这将决定罗洁梅茵今后在贵族的女性社会里，会以怎样的立场生存下去。」

如今曾是最大派系的领主母亲已经失势，所以今后在贵族的女性社会当中，最大的派系就是领主的妻子与艾薇拉所在的派系。如果罗洁梅茵想过上和平安稳的生活，最好是加入这个派系。女性社交圈是连齐尔维斯特也无法轻易介入的世界。明知如此，想到要拜托艾薇拉，卡斯泰德的心情还是沉重起来。

「……斐迪南，你能陪我一同向艾薇拉说明吗？有没有你在场，她的心情会大不相同。」

斐迪南是领主的异母弟弟，却因为太过优秀，从小便遭到领主母亲薇罗妮卡的冷眼相待。是卡斯泰德让他加入骑士团，率先把他当作是领主的儿子表现出敬意、与他接触，才保护了他免于恶意的侵扰。但是，自从前任领主卧病在床，必须要决定下任领主时开始，薇罗妮卡的排挤行为就变本加厉，所以斐迪南才宣布自己对领主的位置没有兴趣，进入了神殿。但是，直到现在他仍会协助领主的公务，骑士团人手不足时，也会帮忙填补空缺。艾薇拉成天对斐迪南赞不绝口，「要是没有斐迪南大人，艾伦菲斯特才没办法维持运作呢」。所以要由卡斯泰德还是由斐迪南来说明，相信艾薇拉接受的程度也会截然不同。

「那邀请我出席明日的晚餐吧。白天我得一直忙到下午。」

「知道了。我还要回骑士团展开调查，所以这时间对我来说也算刚好。」

卡斯泰德离开神殿，回到骑士团，看见其他团员正在向一脸怯懦的达穆尔询问详情。刚才达穆尔是在昏迷不醒的状态下被送出神殿，现在已经能够坐着说话。看来是骑士团派了能够施展治愈魔法的人去治好他了吧。

「等听完达穆尔的证言，今天先解散吧。明日再审问今天抓到的罪犯。」

身为骑士团长的卡斯泰德这么下令后，众人异口同声清晰回应：「是！」当中，只有达穆尔还是一派怯生生的样子，战战兢兢地向他问道：

「卡斯泰德大人，请问见习巫女她……」

「她没事。尽管魔力相差悬殊，但你非常尽责。」

对方是足以继承伯爵之位的上级贵族，达穆尔只是下级贵族，两者的魔力量有着天差地别。所以坦白说，卡斯泰德很佩服达穆尔竟然能坚持那么久。说了罗洁梅茵平安无事，并慰劳他的辛苦后，达穆尔如释重负地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感谢卡斯泰德大人。」

听完了证言，让骑士团解散，卡斯泰德走向骑士团宿舍的房间准备小睡一会儿。原本现在他应该正为了领主会议前往中央，要是突然跑回家，也会造成家人的困扰吧。绝对不是因为他不想在没有斐迪南的陪同下，与艾薇拉见面说话──卡斯泰德这样说服自己，轻轻挥手取出思达普，轻敲黄色魔石。

「奥多南兹。」

魔石立即变形，变成了一只白鸟。卡斯泰德对它说道：「明天会邀请斐迪南大人共进晚餐，麻烦你做准备了。」然后一边心想着要传送给艾薇拉，一边挥下思达普。奥多南兹很快就回来了，用雀跃的话声重复说了三次「哎呀，斐迪南大人要过来吗？那得马上准备才行」，便重新变回了魔石。果然邀请斐迪南是正确的决定。

隔天早上，卡斯泰德开始进行审问，首先是神殿长拜瑟冯斯。即便本人拒绝作证，但因为有斐迪南提供的违法事项清单，所以处刑已是不容推翻的结果。对于罪状之多，以及斐迪南那种连枝末细节也要查得一清二楚的个性，卡斯泰德看了只觉得浑身无力。但是最令他错愕的，是一直以来持续包庇拜瑟冯斯的薇罗妮卡。

「竟然能够包庇到这种地步。」

还以为列出罪状后，拜瑟冯斯会更加激动地反驳或是大吵大闹，他却只是虚软无力地低垂着头。卡斯泰德心想，大概是齐尔维斯特甚至不得不制裁自己的母亲这件事，对他造成了巨大的打击吧。

不同于失魂落魄的拜瑟冯斯，听说宾德瓦德伯爵始终是三缄其口。看来只能等到齐尔维斯特从领主会议回来，再使用查看记忆的魔导具了。不知道会是谁最容易与他的魔力同步，但卡斯泰德一点也不想窥看这男人的记忆。卡斯泰德暗暗祈祷着，希望自己千万别拥有与宾德瓦德伯爵魔力相似的颜色。

「哎呀，斐迪南大人，欢迎您在百忙之中莅临寒舍。」

卡斯泰德偕同斐迪南一起返家，只见艾薇拉出来迎接时，深绿色的发丝盘得比平常还要复杂精巧，脸上的笑容也比平常灿烂了三倍。虽然从以前到现在一直是这样的差别待遇，但卡斯泰德还是忍不住叹气。

用完餐表示「有重要的事情要谈」，屏退所有侍从后，卡斯泰德看向艾薇拉，她也静静等着他开口。

「啊……呃，艾薇拉，我已经决定今年夏天要举办女儿的洗礼仪式了。」

「哎呀，是哪位大人的女儿呢？」

艾薇拉眯起黑色眼眸，像是要仔细观察卡斯泰德的一举一动。

「是我……和罗洁玛丽的女儿，罗洁梅茵的洗礼仪式。」

「哎呀，我记得罗洁玛丽没有女儿喔。如果有孩子，那些人不可能一直到现在都默不作声吧？罗洁玛丽与上级贵族成婚之后，大概是因此高傲起来，有人竟然愚蠢地开始向许多大人提出无理要求，这件事难道你已经忘了吗？这会使得朵黛丽缇和罗洁玛丽两边的老家再起纷争喔。」

艾薇拉提起了当年之所以害得罗洁玛丽遭到排挤的老家亲戚，不悦地瞪向卡斯泰德。「那是……」卡斯泰德想要反驳，艾薇拉却打断他，接着又说下去。

「如果真的出现了罗洁玛丽的女儿，那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纷争，又会再次掀起波澜吧？真是讨厌呢……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既然斐迪南大人也来了，表示其中有什么理由吧？在了解情况与原委之后，我是可以考虑给予协助。」

「艾薇拉，你果然聪明。我们需要你的帮忙，还请你务必协助我们。」

「哎呀，斐迪南大人您过奖了。」

于是斐迪南开始向艾薇拉说明来龙去脉。罗洁梅茵是个能力出众的孩子，所以将让她以卡斯泰德女儿的身份举行洗礼仪式，当场更会成为领主的养女。连领主与领主的异母弟弟都希望这个孩子成为养女，足以证明两人都已认可她将对艾伦菲斯特的未来带来莫大贡献。

「倘若罗洁玛丽的亲人知道了这孩子的存在，一定又会引发纷争吧。既然如此，举行洗礼仪式的时候，别对外宣称她是罗洁玛丽的女儿吧。让她做为这个家族的子女，做为你的女儿，我会代为负起母亲的责任，将她教育为不负众望的孩子。」

「那真是太好了。只要交给艾薇拉，我就放心了。」

听到斐迪南的称赞，艾薇拉笑得十分开心。

果然是不出所料，与其由身为丈夫的自己出马，由斐迪南来拜托艾薇拉更有成效，艾薇拉脸上的冷峻已经消失无踪。

「我在神殿已经稍微指导过她，所以言行举止应该还算得体，但我希望可以再教导得足以踏进领主的宅邸。」

「哎呀，斐迪南大人亲自指导过她了吗？」

艾薇拉瞪大眼睛。斐迪南连在骑士团也非常严格，是出了名的铁面严师，所以很怀疑他能否指导年幼的小女孩吧。卡斯泰德完全可以明白她的心情，他自己第一次听到时，也很怀疑自己的耳朵。从罗洁梅茵端庄的举止与出色的飞苏平琴艺来看，斐迪南确实是严格指导过她，但她却十分信赖斐迪南，也很亲近他。卡斯泰德生平头一次见到有小孩子会亲近斐迪南。先前讨伐陀龙布时，看见罗洁梅茵躲到斐迪南身后，他当下受到的冲击直到现在也还没有消散。

斐迪南说：「因为我很早前，便判定她不久后必须成为贵族的养女，」接着开始说明罗洁梅茵的情况。

「在协助处理文书工作上，她的能力相当优秀，魔力也很丰富。想法单纯，容易操控，很轻易便能使唤她。虽然常常会有不合常理的举动，但因为头脑聪明，值得在教育上投注心力。她的吸收能力也不错，但女性特质的培养我就无能为力了。」

「好的，请交给我吧。我一定会好好教导她。」

随后三人一起讨论今后的规划，洗礼仪式之前的准备工作，卡斯泰德便交由艾薇拉负责。接下来得为罗洁梅茵准备房间，在洗礼仪式之前，也要请指导过儿子们的礼仪教师前去指导罗洁梅茵。等一切准备就绪，再让罗洁梅茵从神殿移动到贵族区。

「要准备女孩子的房间和衣服了呢。」

只有儿子的艾薇拉双眼发亮，显得十分开心。看样子可以放心交给她了，卡斯泰德总算卸下了心口大石。

之后接到斐迪南的联络，说要为罗洁梅茵进行健康诊断，希望他也在场，因此卡斯泰德从调查工作中溜出来，前往神殿的神官长室。

「呃……父亲大人，向您请安。」

罗洁梅茵一副不太熟练的样子，用稚嫩的嗓音结结巴巴地请安，卡斯泰德忍不住扬起微笑。卡斯泰德只有在当骑士的儿子，总觉得有些难为情。如果罗洁玛丽真的生了一个女儿，会是这种感觉吗？

「罗洁梅茵，你要再自然一点，不然旁人会起疑心。」

卡斯泰德提醒后，罗洁梅茵「呜」地轻吸口气，神情严肃地小声念了好几次「父亲大人」，练习让自己叫得自然一点。低头看着那个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勇敢投身进贵族社会的娇小身影，卡斯泰德暗暗叹气。一旁斐迪南屏退了所有人，在房间中央摊开画有魔法阵的纸张。罗洁梅茵不解地歪着头，打量起魔法阵。

「这个是什么？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这要用来检测你魔力的流动。你以前说过只要身体没有蓄满一定的魔力，就会无法动弹吧？」

「……真有这种事吗？」

进入贵族院以后，便会取得用以蓄满魔力的思达普，也会学习如何把魔力压缩并储存在体内，但是在那之前，一般都是让魔力流向父母赠予的魔导具里。因为让魔力流动会消耗体力，普遍也认为留在体内的魔力最好不要太多，否则会不利于身体成长。

「你的成长速度会这么缓慢，可以肯定是因为你体内经常盈满了魔力。但是，不管魔力多还是少，我从未听过有人会因此体弱多病。」

「咦？这不是常见的现象吗？」

听完斐迪南的说明，罗洁梅茵讶声大叫，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没错，并不常见。所以也为了确认这件事，要检查在你体内流动的魔力。」

「哇，还能够做到这种事情吗？好厉害喔！」

罗洁梅茵佩服地注视着魔法阵，连连点头。不同于反应单纯天真的她，卡斯泰德目光锐利地瞪向斐迪南。这种可以检视体内流动魔力的魔法阵，可不是任何人都能持有的东西。

「一般是医师才会使用这种魔法阵吧？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只是把制作魔导具时所用的普通魔法阵稍作应用，自己做了这个魔法阵。我不知道和医师持有的魔法阵一不一样，这也是我第一次用在自己以外的人身上。」

想要的东西就自己做出来，卡斯泰德对斐迪南的能力之优秀哑然失声。但斐迪南没理会他，摊开魔法阵后，在四个角落摆好魔石，转向罗洁梅茵。

「罗洁梅茵，把衣服和鞋子脱了，站上去吧。」

「什么?!」

「等、等一下，斐迪南?!」

卡斯泰德大惊失色。就算是年纪还小，这也不是该命令女性做的事情。然而斐迪南却不慌不忙，一脸理所当然地指着魔法阵。

「等你举行完了洗礼仪式，成为领主的养女，就没办法检查了，所以要趁现在。快站上去吧。」

罗洁梅茵交互看向卡斯泰德和斐迪南，难为情得小脸通红，一步步后退喊道：「我不要！这怎么好意思嘛！」

这样对这个孩子太可怜了吧──但不同于这么心想的卡斯泰德，斐迪南满不在乎地瞥了眼罗洁梅茵，哼笑一声。

「你还有羞耻心可言吗？明明之前洗澡不以为意，现在在说什么？」

「什么?!洗澡?!」

卡斯泰德简直不敢相信从斐迪南口中说出来的话。

……之前洗澡不以为意？难不成斐迪南和罗洁梅茵一起洗过澡了吗?!

「斐迪南，你到底对这么年幼的孩子做了什么……」

「不、不要误会了，卡斯泰德！我是指之前用魔导具窥看她记忆时的情况，并不是真的和她一起洗过澡！」

斐迪南瞪大了眼，焦急地向卡斯泰德反驳。看他不再是平常的面无表情，流露出了真实情感，应该不是在说谎吧？卡斯泰德在脑海一隅里冷静地这么判断。但是，一般任谁听了都会误会吧。如果是不知道有那种魔导具的人听了，肯定以为斐迪南有喜爱女童的癖好。齐尔维斯特要是在场，铁定会乐不可支地大肆调侃。

「罗洁梅茵，你明明那时候完全不介意，现在又有什么好害臊的！」

「可是，那时候是因为好久没用到『泡澡剂』、『洗发精』和『润发精』，我太兴奋了，又看不到神官长人在哪里，感觉就像在讲『电话』一样，而且还是在梦里，并不是现实啊……总之！要当着别人的面脱衣服，我办不到！」

卡斯泰德闻言总算也明白了，他们确实是在窥看记忆时出现了洗澡的场景，而罗洁梅茵当时并不怎么介意也是事实。

「我只是要检查你的身体而已，并非洗澡，不需要感到抗拒吧？」

「怎么不会嘛！既然是要健康检查，请叫医师过来！」

「把我当成医师就好了，反正接下来要做的事也一样。」

因为能力优秀，斐迪南真的可以做到医师在做的事情，况且他的个性又是自己感到好奇的事情，不自己调查清楚绝不罢休。

「成为梅茵以后，就算被不认为是自己父亲的男人脱衣服，你不是才三天就放弃挣扎了吗？现在你成为罗洁梅茵已经超过三天了，这次也一样放弃挣扎吧。」

「不、不不不、不行啦！」

罗洁梅茵拼命摇手，和斐迪南拉开距离，一边逃窜一边大喊：「卡、卡斯泰德大人，救命啊！」但依照卡斯泰德现在的位置，罗洁梅茵与他之间还卡着斐迪南。所以罗洁梅茵绕了一大圈想跑过来，却眨眼间就在中途被斐迪南抓住。

「呀──！住手啊！呜哇──！」

「笨蛋，已经提醒过你很多遍，要称呼卡斯泰德为父亲大人。还有，今后在神殿以外的地方别叫我神官长，要叫我的名字。」

斐迪南语气淡漠地说着，一边在罗洁梅茵还哭着抵抗时，解开她的腰带，拉起青衣巫女服。他的动作没有半点犹豫，从旁看去，就只像是正在耍脾气的小女童与满脸不耐的监护人，但就算是年纪还小，这也不是该对女性做出的行为。露出了底下在祈福仪式时见过的嫩草色服装后，罗洁梅茵拼了命地朝卡斯泰德伸长手。

「父亲大人！神官长他喜欢小女童！」

「你这笨蛋，别乱说会引来误会的话！」

斐迪南伸出大掌扣住罗洁梅茵的脑袋瓜，在手指上使力。卡斯泰德看着他，再看向一边大呼小叫一边求救的罗洁梅茵，不禁有些逃避起现实，心想他们其实感情很好嘛。讨伐完陀龙布后，他还和知道了罗洁梅茵拥有强大魔力的齐尔维斯特一起开玩笑说过：「那刚好可以成为斐迪南的新娘吧？」说不定这主意还真的不错。

想着这些事情时，卡斯泰德发现罗洁梅茵的动作变迟钝了。

「斐迪南，你有些太过火了，罗洁梅茵开始喘不过气了。」

斐迪南这才惊觉地松开手，罗洁梅茵立刻趁这机会扑进卡斯泰德怀里，再躲到他背后，从披风后头瞪着斐迪南「唔──！」地发出低吼。看到罗洁梅茵像只小动物般抵死威吓敌人，卡斯泰德忍不住笑了出来。齐尔维斯特说得没错，罗洁梅茵确实很像苏弥鲁，要是再叫声「噗咿！」就完美了。

面对罗洁梅茵的威吓，斐迪南烦躁地盘起手臂，连同卡斯泰德一起瞪着两人。看得出来事情发展不如他预期顺利，令他十分火大。

「卡斯泰德，你身为罗洁梅茵的父亲，对于她这么虚弱有何感想？」

听出斐迪南的言下之意就是「快点协助我」，卡斯泰德轮流看向两人。斐迪南强势的作风固然不太妥当，但如果能让身体虚弱到随时有可能离开人世的罗洁梅茵变得健康一点，最好还是让他检查看看。于是卡斯泰德抱起罗洁梅茵，与她等高对视。

「罗洁梅茵，斐迪南在魔力这方面的能力非常优秀。让他检查过后，如果有药水可以有效治愈，请他为你调配也是件好事吧？」

「这么说、是没有错啦……」

卡斯泰德试着循循善诱，罗洁梅茵也停止威吓，安静下来。虽然是在异世界，但因为有过成年的记忆，所以她与其他孩子不同，不会突然间号啕大哭，也不会静不下来地吵闹。只要像这样慢慢说服就好了。然而，却有个人破坏了这一切。

「卡斯泰德，就这样抓住罗洁梅茵！」

斐迪南用和在骑士团下令时一样的语气命令道，因此卡斯泰德不自觉反射性地束缚住罗洁梅茵。斐迪南接着大步走来，手指动作极快地逐一解开罗洁梅茵衣服背上的小钮扣。

「呀啊──！神官长是『大色狼』！其实你是『萝莉控』对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没多少时间了，动作快。」

解完了钮扣，斐迪南立即指向自己床铺的布幔。

「到布幔后头脱好袜子出来吧！因为是从背部观察，只要脱掉上半身的衣服即可……你那是什么反抗的眼神？要我在这里连你的下半身也脱光吗？」

「我去！我去就可以了吧?!」

「没错，别让我多费心力，速战速决吧。」

罗洁梅茵双眼噙泪，狠狠瞪着斐迪南，然后冲到床铺的布幔后头。面对泫然欲泣的罗洁梅茵，斐迪南像是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然而卡斯泰德不只心痛还头痛。斐迪南为什么对一个年幼的小女孩这么严厉？

「对一个会感到害羞的小女孩，你未免太冷血了。斐迪南，我从以前就说过，你对待女性应该再温柔一点。」

「那只是浪费时间。」

斐迪南从小到大一直受到领主母亲的冷落排挤，亲生母亲也不可能来保护他，所以造就了他不信任女性的个性。除了判定温柔以对会比较有效率的情况外，基本上都是疾言厉色。面对这样的斐迪南，卡斯泰德禁不住叹气。

「你还是老样子，就只有怎么说也说不听这点和齐尔维斯特一个样。」

「别说那种让人不愉快的话。」

斐迪南没好气地瞪向卡斯泰德。这时罗洁梅茵用脱下的衣服害羞地遮住前面身子，光着脚丫从斐迪南后面慢吞吞走来。

「站上去吧。」

地板上斐迪南自己改良制作的魔法阵，作用应该是在制作魔导具时，用来检查魔力有无顺畅流动，以及流动上有无异常吧。

罗洁梅茵小心翼翼地先用脚尖踩上魔法阵，再背对斐迪南。斐迪南轻一挥手取出思达普，跪地直起身子，用思达普轻敲了敲魔法阵，注入魔力。下一秒，盈满魔力的魔法阵化作红光往上浮起，从双脚直到头部贯穿了罗洁梅茵全身，在她体内流动的魔力因此开始发出红色光芒。虽然下半身因为穿着贴身衣物看不见，但在她的背部和手臂上都能看见清晰的红线。

「哇啊?!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说过要观察你魔力的流动了吧。罗洁梅茵，头发太碍事了。」

长发拨开以后，斐迪南面色凝重地瞪着她小巧的背部。如果只是要观看魔力的流动，连卡斯泰德和罗洁梅茵也办得到。但是，观看红线以后，要诊断出是哪里的流动出现异常，在场便只有斐迪南能做到。

斐迪南端详了罗洁梅茵的背部好一会儿后，重重叹一口气站起来，然后他神色肃穆地按着太阳穴，低头看着罗洁梅茵说了：

「你曾经死过一次吧。魔力凝固在了靠近中心的位置上。」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 诊断结果与贵族区

「神官长害我嫁不出去了！」我打算这么坚决宣称，将来要拒绝政治联姻，一直赖在老家生活到老为止。至于我因为太过害羞，始终不愿去面对的健康诊断，斐迪南最后得出的结果，是我曾经死过一次。

……嗯，我知道。因为经常徘徊在死亡边缘，所以可能至少死过一次吧。

我马上接受了这项事实，卡斯泰德却一脸不能理解地看着我。

「曾经死过一次是什么意思？」

「我以前常常因为魔力爆发差点死掉，所以说不定不只一次，死过很多次也不奇怪呢。我反而不懂魔力凝固了是什么意思。我明明可以照着自己的意志操控体内的魔力，听到凝固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对于我们两人的反应，斐迪南按着太阳穴，思考要怎么说明。

「卡斯泰德，魔兽死了以后，魔力都会流向储存魔力的器官凝固僵硬，这点你也知道吧？」

「嗯？嗯，也就是形成魔石的地方吧。」

卡斯泰德点头点得理所当然，我只能眨眼睛。

……咦？我从来没听说过有储存魔力用的器官耶？咦？身体的构造不一样吗？因为外表一样，我还以为构造也一模一样……

划开皮肤会流血，哭了会流眼泪，嘴巴吃了东西以后也会从下面排出来，所以虽然很多人的发色和瞳孔颜色稀奇古怪，但我一直毫不怀疑地深信身体构造应该一模一样。完全不知道竟然有储存魔力的器官。

「既然现在还活着活蹦乱跳，我想罗洁梅茵并不是完全死了，而是从假死状态中活过来。但是在那个当下，魔力因为回到了靠近中心的位置，才会到处都出现凝固。」

斐迪南不只画了图解释，还详细说明了这是什么样的状态，所以从位置来看，我猜储存魔力的器官应该就是心脏。而魔力凝固的状态，感觉上就像是动脉硬化吧。

「罗洁梅茵因为体内到处都有凝固僵化的魔力，导致流动时无法畅通，才会容易常常晕倒吧。每当她情绪激动起来，魔力的流动便会加快，但可能是因为没办法顺利流通，为了保护身体，意识才会自行中断，抑止情感的起伏。」

「那她需要接受压抑情感的训练吧？正好这也是贵族不得不学的事情。」

看来我一兴奋就会失去意识，是种身体的防卫机制。可是，我光是看到图书室就会兴奋到晕倒，实在不觉得自己做得到压抑情感这种高难度的事情。

「神官长，如果能事先减少体内的魔力，应该情绪激动一点也没关系吧？」

「你说过魔力减少了也会无法动弹吧？我在想可能是因为你体内的魔力若是过少，魔力在流动时就会无法越过凝固的地方，身体因而无法动弹，所以才必须时时保持在魔力相当充足的状态下。」

嗯……我还以为魔力可能就是血液，但果然还是不太一样，和我认知中的人体有些不同。

「罗洁梅茵，你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死去过吗？」

「咦？呃……」

我记得刚开始的时候，我光是打扫房间就会晕倒，连走到水井也会气喘吁吁。在我变成梅茵之前，身体好像就已经很虚弱了，也许当时早已经有魔力凝固的情况。所以老实说，我完全不晓得自己在什么时候死去过。

「呃……我是从五岁开始拥有自己是梅茵的意识，所以我想那时候应该是死了吧。可是，如果是因为魔力凝固才导致身体虚弱，听说梅茵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很虚弱，所以我也不知道第一次差点死掉是在什么时候。」

「这可是你自己的身体，别露出那么事不关己的表情。」

想要详细调查清楚的斐迪南沉下了脸，但我并不认为曾在什么时候死掉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因为坦白说，我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什么时候死掉过，又有多少次徘徊在死亡边缘啊。毕竟我现在还活着，身体也可以动。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这种情况能不能治好。神官长调配得出治好我的药水吗？」

我抬头看向斐迪南，他更是皱起眉头，吐了口气。

「可以是可以，但非常困难。」

我还以为拿出魔导具和回复药水，两三下便能解决，看来没那么简单。

……想不到魔导具派不上什么用场嘛。

大概是心声表现在了脸上，斐迪南用力捏起我的脸颊。

「不是我，是对你来说非常困难。」

「我吗？」

……咦？意思是只要我想，我也调配得出来吗？

「只要喝下能解除假死状态的药水就好了。有种药可以防止并消除凝固的魔力，只是所需材料相当难以取得。」

「难道是连领主养女也买不起的价格吗？」

……毕竟是种让人脱离垂死状态的药，一定非常稀有吧。但没想到成为领主的养女以后，我还是要为钱伤透脑筋！

不───！我抱住脑袋哀嚎，斐迪南却摇摇头说：

「与钱无关，而是材料必须自己取得。因为采集材料时，需要用到你自己的魔力。」

「居然要垂死的人自己去采集材料，这个药对病人太残忍了吧。」

那紧急情况下需要它的时候怎么来得及嘛。我嘟嘴表示不满，斐迪南用鄙视的眼神低头看我。

「你是笨蛋吗？上级贵族在就读贵族院期间，便会趁着身体健康时预先制作这种药水，然后随身携带，像现在齐尔维斯特、我和卡斯泰德身上都有。」

什么！原来对上级贵族来说是种随身必备的药。

「可是我没有身体健康的时候啊，这种情况下我该怎么办呢？」

希望聪明绝顶的神官长务必指点一下迷津，于是我开口提问，结果这次斐迪南彻底露出了无言以对的表情。

「所以我才说对你来说非常困难吧。刚才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

「要让身体虚弱的罗洁梅茵去采集那些材料吗……」

卡斯泰德也摸着下巴，脸色凝重。

「采集时我会让骑士守在四周保护她，只要最后的步骤由她自己动手，应该勉强行得通吧。但是，为此她至少要能自己骑乘骑兽……」

「嗯。等洗礼仪式和神殿方面的各种仪式结束之后，就要进行特训吧。」

……呜噫，不只要学习上级贵族应有的礼仪与常识，还要加上特训吗？我在采到药之前会先一命呜呼吧?!

「希望能在罗洁梅茵去就读贵族院之前采集完……」

「咦？会花那么久时间吗？」

「顺利的话一年，长则数年。有些下级贵族甚至在就读期间也没办法完成。」

我是十岁要前往贵族院就读，所以还有三年的时间，却仍然不确定能否在那之前采集完材料。一瞬间我不禁心想，如果要花这么久时间，那材料搜集到后不会腐烂或是损坏吗？但是，既然采集的前提就是至少要花上一年以上的时间，表示应该有什么保存办法吧。

「斐迪南，冬天的材料怎么办？贵族院四周有众所皆知的固定采集地点，但我们总不能带着一批骑士闯进中央，那等于是宣告开战。你打算去哪里采集？」

「只能在艾伦菲斯特的领地内寻找适合材料了，我已经想到了几个地点。而且从品质来看，贵族院那边能采到的材料也不太足够。」

「是吗？」

「她的魔力很早就开始凝固了，连本人都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所以材料的品质必须非常好才有效。」

两人自顾自地认真讨论起来。明明是与我有关的事情，我却完全被晾在一边。虽然这种情况常常发生，但我还是希望别无视我，也向我说明一下。

「我、我有问题！请问品质的好坏是依什么判定呢？要怎么做才能拿到高品质的材料？」

我举起手来发问，两人用「原来你在啊」的眼神低头看我。因为他们个子很高，我根本无法进入两人的视野中，看来是真的忘了我的存在。

「品质的高低，取决于能在魔力多么丰富的地方采集到材料，此外也会受到材料所累积魔力量的影响。」

「如果想取得高品质的材料，必须要审慎选择采集的日期、地点以及所需材料。当然，也视采集者的魔力量而定。」

「呃，虽然说当然，但我还是完全不明白。」

我请求再说明得清楚一点，但斐迪南摇摇头，一脸觉得麻烦至极的样子。

「现在没有时间。我们会帮你做好准备，你暂时别想这么多，先专心面对接下来的洗礼仪式吧，三天后你就要动身前往贵族区。」

斐迪南轻挥挥手把我赶走，要我回布幔后穿好衣服。

两人讨论着该去哪里采集什么，考虑到品质与效率、又要采集哪种材料比较好，但我穿好衣服后，他们立刻把我赶出房间，说我可以回去练习飞苏平琴。一如既往又被摒除在外了。好过分！

被赶出神官长室后，奉命在外等候的法蓝便走上前来问我：「神官长向您说了什么呢？」法蓝旁边还有达穆尔。

「我听说三天后见习巫……啊，不对，是罗洁梅茵大人就要前往贵族区，应该是谈了这件事情吧？」

「是的，听说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我暂时都要留在贵族区接受指导，所以直到洗礼仪式为止，和达穆尔大人……不对，是和达穆尔都见不到面了呢。」

达穆尔似乎是有人施展了治愈魔法，所以很快就归队回到骑士团工作。在我待在贵族区的这段时间，他也将在骑士团重新接受训练，然后成为已是领主养女的我的专属护卫。听说是考量到有个熟悉的人在我身边，我会比较安心吧。不过，因为身份的高低突然调换，我们都对敬称的改变感到伤脑筋，无法马上适应。

「另外还帮我做了身体检查，诊断能否调配出治好我身体的药水。」

「神官长曾经说过，若没有双亲的同意不能自作主张。如今卡斯泰德大人成了您的父亲，所以才为您做了检查吧。」

要是知道检查时会扒掉女儿的衣服，再让我站到魔法阵上去，我家的父亲确实不可能同意，甚至还有可能说：「不准乱来！」爱女儿的傻爸爸有可能会说的话语闪过脑海后，我忍不住轻笑起来，但下一秒，无以复加的寂寞便占据了整个胸口。

……呜呜，好想见大家喔。就算只能看着也好。

但是直到洗礼仪式结束为止，我都被禁止与包括奇尔博塔商会在内的平民区人们见面。据说这是因为需要点时间，让周遭的人们接受梅茵的死亡，还要四处奠定罗洁梅茵的设定好深入人心。但是太寂寞了。于是新的侍从们，成了我现在的慰藉。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归来。」

回到孤儿院长室，莫妮卡出来迎接我。她将翠绿色的头发全部梳往脑后，紧扎成一束，没有加上任何点缀。应该是因为她非常喜欢葳玛，所以在模仿她吧。连第一次向我问候时，莫妮卡也是说：「我会连同不能离开孤儿院的葳玛的份，诚心诚意服侍罗洁梅茵大人。」深棕色的双眼充满知性，给人的感觉像是一板一眼的班长。和法蓝一样做事认真勤快，感觉两人很合得来，现在也卯足了劲在努力学习，接手罗吉娜的文书工作。她之前在孤儿院似乎帮忙过葳玛处理文书工作，法蓝还称赞她的吸收速度比预期中要快，让他轻松不少。

「莫妮卡、妮可拉，我回来了。」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归来。那我马上去准备茶水。」

露出了明亮笑容走向厨房的妮可拉，把一头接近橘色的浓密红发绑成了两条麻花辫，最喜欢美味的食物，现在正是活泼好动的十三岁。我都在心里偷偷称呼她为「总是活力充沛的笑咪咪妮可拉」。之前戴莉雅的工作完全由妮可拉接手，对于要当艾拉的助手，她也十分乐在其中。

两人大概是因为冬季期间担任过厨房的助手，出入过院长室，所以很快就融入了新环境，勤快地忙进忙出。这两人是我现在的心灵慰藉。

走上二楼，便看见罗吉娜。现在她手上积了不少法蓝希望她在前往贵族区之前完成的工作。目前她正在处理的工作，是挑选之后要摆进神殿长室的家具用品，关于新房间该统一采用什么颜色、需要哪些用品，都必须要列成清单。就算只是一张办公桌，也要列出大小和高度，还要指定抽屉的大小和数量。卡斯泰德再根据这份清单，决定材质与样式并下订。

「罗洁梅茵大人，您不在的时候收到了您父亲大人送来的礼物，是前往贵族区时要穿的衣服呢。」

卡斯泰德送来了我前往贵族区时要穿的衣服。而且不只我的份，还准备了要一同前往的专属乐师罗吉娜和专属厨师艾拉的服装。

「神官长说了，我三天后就要动身前往贵族区。」

「那这些工作得快点处理完才行呢。」

罗吉娜看着飞苏平琴，蓝色眼眸发出灼灿亮光。能够从灰衣巫女被提拔为专属乐师，看得出来她真的非常开心。

为了努力更有贵族千金的样子，我接受了罗吉娜的密集特训，一晃眼便来到了出发的日子。吃完早餐，开始准备前往贵族区。先是换上卡斯泰德赠送的服装，穿上布鞋，发簪也换上了仪式用的豪华款式。艾拉和罗吉娜也各自在自己的房间里换衣服，所以由莫妮卡和妮可拉，还有为了指导两人从孤儿院来到院长室的葳玛，总共三人协助我更衣。

「莫妮卡、妮可拉，因为我要带艾拉去贵族区，再过几天，雨果他们也会去尹勒丝那里进修，虽然准备三餐会很辛苦，但就麻烦你们了。」

我说完，葳玛也点点头，看着莫妮卡两人拜托道：

「如果梅茵……不对，罗洁梅茵大人的院长室这里没有煮饭，往下分送给孤儿院的神的恩惠也会减少，所以要麻烦你们多加努力了。」

「葳玛，请你放心吧。」

「我们冬天练习了很多次，会做出好吃的东西。」

两人才刚从孤儿院搬过来，所以很清楚光是少了一个青衣神官或巫女，神的恩惠就会有多么剧烈的减少。

「我已经吩咐过法蓝，要用和之前一样的预算购买食材，所以尽管放心做吧。」

「衷心感谢罗洁梅茵大人。」

莫妮卡与葳玛异口同声说，露出了非常相像的笑容。看得出来莫妮卡真的非常喜欢葳玛，真是太可爱了。

「我会努力练习，希望在罗洁梅茵大人回来的时候，已经会做很多餐点了。」

「妮可拉，那我拭目以待了。」

换好衣服，所有人一起走到一楼，只见法蓝和吉鲁，还有平时不会露面的厨师雨果他们也一起跪在地上等候。

「法蓝，麻烦你带领大家，还有交接神殿长的工作了。另外关于神殿长室，其实我觉得沿用现有的家具也没关系……」

「不，目前神殿长室里的家具，完全不是女性该使用的款式。神官长也已经下达指示，要全部换新。」

会觉得这样子太浪费钱了，是因为我还没有摆脱平民的思维吗？贵族非常重视排场，所以女性所用的家具都必须华美流丽。

孤儿院长室会用来与平民区的人们会面，已经同意可以直接沿用以前的家具，但神殿长室因为会有青衣神官和贵族来访，摆设必须非常讲究。而且即将成为领主养女的上级贵族女儿若要使用罪犯曾经用过的东西，更是不成体统。明明家具又没有任何罪过，真是不知变通呢。

我对于上流贵族千金会使用什么样的家具一无所知，最一开始提出的想象图书室那样摆满大量书架和书籍的请求又被拒绝，所以关于神殿长室的准备，我完全是漠不关心。要挑选什么样的家具和费用，全都丢给侍从、斐迪南和卡斯泰德去决定。

「吉鲁，我不在的时候，你会去附近的城镇视察吧？你要多加小心，尽可能和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一起行动喔。虽然已经请神官长向文官声明了你是我的代理人，但还是不知道身份差距会有怎样的影响。」

「我明白了，我会多加小心。」

我成为上级贵族的女儿以后，法蓝彻底纠正了吉鲁的语气和举止。等我再成为领主的养女、成为神殿长，可能再也不能随意触碰侍从，所以我心想着「要趁现在」，多摸了摸吉鲁的头。

然后，我站到难得出现在一楼客厅的两名厨师面前。

「感谢两位每天都煮出那么美味的餐点，下次见面应该就是在意大利餐厅了吧。请你们好好活用在这里学到的经验吧。」

在前来神殿正门玄关迎接我的卡斯泰德护卫下，我坐上马车。穿着贵族服装的斐迪南也一起同行。罗吉娜和艾拉搭乘了提供给侍从的另一辆马车，为了打开贵族门先一步离开。

「那我走了。法蓝，麻烦你留守了。」

「期盼您及早归来，罗洁梅茵大人。」

和前来送行的侍从们道别后，车门关上，马车轻快地开始移动。与之前和班诺一起乘坐的马车截然不同，这辆马车坐起来非常舒适，几乎不会摇晃。贵族门已经完全打开了。经过在门外待命的侍从马车后，我们乘坐的马车驶入贵族区。

马车接着穿过了讨伐陀龙布时骑士们集合的广场，奔驰在往前绵延不绝的洁白石板路上。四周看起来仿佛是一座又一座相连的小公园，应该都是贵族的宅邸吧。听说离贵族门越远，地段越高级。看来贵族区也一样，离大门越远越是高级住宅区。

一路上可以看见干净洁亮的马车来来往往，但完全没有看见走动的行人。听说是成年人移动时会骑乘骑兽，带小孩子出门时则会乘坐马车，所以很少有人会在路上行走。因为在平民区大家基本上都是徒步，所以感觉真是奇怪。

「咦？」

接着进入的区域是房屋虽然庞大，却像日本的住宅区般邻接着狭小的庭院。因为与大门已经有一段距离，这一带应该比大门附近还要高级，占地面积却变小了。

「请问有的宅邸庭院很大，有的很小，其中有什么区别吗？」

「这一带都是获得领主赐予土地，称作基贝的贵族们过冬的宅邸。因为只在积雪深厚的冬季才会回来居住，所以不需要广大的庭院。」

原来是那些从祈福仪式直到收获祭为止，都要在所有土地上生活，冬季社交季节才会回到贵族区的贵族们的房子。毕竟冬季期间只会被埋在积雪底下，确实不需要广大的庭院呢。而居住在艾伦菲斯特侍奉领主的贵族们，宅邸就拥有辽阔的庭园。

「贵族区是一直到那面高墙为止吗？」

我指向贵族区尽头的高墙问，卡斯泰德轻轻摇头。

「不，后头还有领主的城堡，你在举行完洗礼仪式后才会过去。」

而今后将成为我家的宅邸，就坐落在靠近高墙的地带。马车驶进了和公园一样广阔的庭园，接着是一栋雪白的建筑物，感觉上使用了与神殿及高墙一样的建材。

「我和我的第一夫人艾薇拉，以及三男柯尼留斯都住在这里。另外还有两个儿子，但他们都已成年，目前住在骑士宿舍。第二夫人和她的儿子住在别馆，但你应该几乎不会见到他们。」

大门前方站着一排人，马车抵达的同时，门也打开了。一名女性踩着优雅从容的步伐从中走出。

「她是艾薇拉，今后就是你的母亲了，要尽可能与她好好相处。」

即将成为我母亲大人的女性将一头深绿色发丝盘成了复杂的造型，穿着加了许多皱折与多彩刺绣的服装，乍看下年纪应该是三十五、六岁。单是安静站着便仪态万千，一举一动都高贵优雅，和至今在这世界见过的女性们相差太多，我完全想不到聊天的时候该找什么话题。

「呃，话虽然这么说，但我应该怎么做才好呢？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和上级贵族的夫人好好相处。」

我不禁说了丧气话，斐迪南也嘀咕说：「女性的社交圈我们也爱莫能助。」

「因为艾薇拉只有儿子，我想你暂时先当个听话的乖女儿，应该就没有问题吧。她不是那么愚笨的女人，明知你将成为领主的养女还对你无礼。只不过，如果能让她喜欢你，你今后在贵族的女性社会中会过得比较轻松吧。」

就算卡斯泰德和斐迪南是我的监护人，也不能参加全是女性的茶会与聚会，所以我必须在女性社交圈中获得同伴，难度突然间变得非常高。

「艾薇拉在准备房间和服装的时候，一直很期待帮你梳装打扮，所以你就奉陪到她心满意足为止吧。」

「我明白了。那我先彻底当个洋娃娃吧！」

既然会兴高采烈地帮我准备服装，也许能用丝发精、发饰和茶会上的点心，讨得对方的欢心。只能从寻找共通的话题开始努力了。

「卡斯泰德大人，欢迎回来。斐迪南大人，也欢迎您大驾光临。」

「嗯。艾薇拉，她就是今后要请你多加关照的罗洁梅茵。」

斐迪南和卡斯泰德轻推我的背，让我往前站。我照着练习过无数次的动作，尽可能慢慢地弯下腰，跪在艾薇拉身前。

「初次见面，很高兴见到您，我是罗洁梅茵。幸得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清澄指引结此良缘，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

为了表示很高兴能见到面，贵族都会像这样献上祝福。斐迪南在第一次见到班诺时，给予的祝福也是相同的意思。

「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啊，愿为新的良缘献上祝福。」

我照着练习过的，往戒指上的魔石注入少许魔力，洒下轻盈浮起的绿光。收到了祝福的艾薇拉漾开微笑。

「罗洁梅茵，欢迎你的到来。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母亲了。」

……看来问候这一关算是及格了。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 洗礼仪式的准备

我就这么开始了在贵族区的生活，但和以前在平民区以及在神殿的生活可说是天壤之别。我接二连三地惊讶于只是隔了一道高墙而已，居然就有这么大的差异。

最大的不同在于厕所，这里不是使用便盆，再直接往窗外倒，竟然是房间里面就有厕所！但是并不是冲水式，而是挖了深坑的落下式厕所。底部会有某种黏糊糊的东西在蠢蠢蠕动，第一次看到时我还发出了惨叫声。听说那个黏糊糊的东西会分解掉排泄物，但我根本无法马上习惯。

……因为真的很恶心！感觉那个黏糊糊的东西好像会爬上来，太恐怖了！

现在我还不敢自己一个人半夜去上厕所。幸好我是个小女孩，就算要人陪我一起去，也不会有人觉得我奇怪。我也打从心底庆幸自己是个身边一定会跟着侍从的贵族千金。

再来，还有我心心念念的浴室。我因为还碰不到自己的背，至今都是和多莉帮彼此擦背，所以对于由女性协助我沐浴并不感到抗拒。虽然洗澡时会毫不吝啬地使用看起来就很昂贵、还带有浓郁香气的肥皂，让我有些惶恐，但附带的按摩服务实在让人宛如置身天堂。但是因为是用肥皂洗头，头发干了以后变得非常干涩又紧绷，不只很难梳开，头发也失去了光泽。

「母亲大人，我有件事情想拜托您。」

「哎呀，怎么了吗？」

「请您叫奇尔博塔商会的人过来一趟吧。没有丝发精，头发都受损了……」

居然要叫来下级贵族在打交道的商人，艾薇拉起先并没有好脸色，但听到我想购买恢复头发光泽的商品后，总算愿意传唤他们前来。

到了指定的日子，班诺和马克带着装满商品的木箱登门造访，两人都带着工作时的严肃表情走进房间。路兹也有一起来吗？但亏我满心雀跃地期待着，却没有看见路兹。看来是还不能带他来上级贵族的宅邸拜访。

……呿，我好想见到路兹呢。

结束了冗长的寒暄后，艾薇拉催促两人拿出商品。

「你叫作班诺对吧？快让我看看罗洁梅茵爱用的商品吧。」

「是，还请过目。」

班诺和马克从木箱中拿出丝发精，再拿出款式较为华丽、感觉在这个家里平常就能使用的发饰，还有价格比羊皮纸便宜亲民的植物纸。

「罗洁梅茵大人爱用的正是这款丝发精，这次我们还因应季节开发了新的香气，还请亲自确认看看。」

商人之魂熊熊燃烧的班诺让工坊改变了磨砂的用料，制作了四种新的丝发精。之前我都是使用多莉自己制作的丝发精，所以感到有些新奇，试着闻了闻味道。有一款几乎没有味道，另外三款分别有着香草香、甜香和清新宜人的香气。我喜欢把这个季节能采到的带有甜香的蔻本，和把芬里吉尼果皮磨成了磨砂的丝发精。

「母亲大人，这次我想购买这款丝发精。」

「哎呀，味道真香呢。那我也用用看吧。」

决定要购买丝发精和学习时使用的植物纸后，我拿起加了押花的纸张，推荐给艾薇拉。

「母亲大人，您不觉得用这张纸写邀请函十分特别吗？花好漂亮啊。」

「哎呀，真的呢。真少见到纸里面夹着花。」

这是怎么做的呢？艾薇拉兴致勃勃地拿起纸端详。

「这款纸张是刚做好的新产品。春季的花朵艳丽动人，收到邀请函的人想必也会留下深刻印象吧。」

「可是，这已经有人买过了吧？我如果在别人之后才买……」

奇尔博塔商会主要是下级贵族会光顾的店家，艾薇拉身为上级贵族，若模仿下级贵族的举动会有失体面。她说上级贵族不该跟随流行，而是该引领流行。

……什么？这也太麻烦了吧。

「不，这款纸张是为了罗洁梅茵大人，本日才第一次拿出店外，所以尚未有其他客人过目。」

「是嘛？那我就买了吧。」

我偷偷在艾薇拉后面向班诺竖起大拇指，表示「做得好啊」。班诺咧开嘴角，马克则是不露声色地转到后面忍笑。

……啊，糟糕、糟糕，得像个贵族千金才行。

「这边则是罗洁梅茵大人爱用的发饰。」

「虽然相当可爱，但我希望用线能再高级一些，做得更加精致呢。」

那个发饰已经比我今天戴的发饰要豪华了，但艾薇拉似乎对品质不太满意。我觉得已经很好了呢……我这样心想着看向班诺，只见他像觅得猎物的猎人般双眼发亮。

「本店当然也接受订制。倘若您希望使用最高等级的丝线，那么若能再指定颜色与用线的种类，想必成品更能让您满意吧。花朵与叶子都有几种不同的样式，依照您要怎么组合喜爱的花样、要编织几朵，呈现出来的感觉都会大不相同。」

于是艾薇拉看着几款发饰，指定了要哪种形状、要做多大，要哪种花搭配哪种花，再指定了颜色与用线的种类，班诺一一抄写下来。

谈妥了订单完成后会再送来成品，班诺他们便回去了，奇尔博塔商会就这么成功地让上级贵族成为了主顾。

「头发真的出现光泽，变得好漂亮呢，至今居然一直由下级贵族独占……」

使用了新的丝发精后，我的头发重新恢复光泽，艾薇拉的头发也变得光滑柔亮。虽然对自己的头发感到满意，但艾薇拉对于上级贵族竟然都不知道这件事表达了不满。

「丝发精开始贩售到现在才快一年而已，价格又比肥皂昂贵，听说销量不是很好呢。这款商品可能更适合介绍给愿意为美容进行投资的上级贵族吧。如果推荐给领主大人的夫人，不知道她会不会很高兴呢？」

「是呀，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喝茶时间，聊天的话题以美容方面居多。上级贵族间似乎从未见过丝发精和发饰，所以艾薇拉志在必得地扬言，今后要让这两样商品流行起来。

因为之前委托给奇尔博塔商会的工作，对他们来说全都不在原本的业务范围内，所以现在能在本业上帮上忙，我也非常高兴。我在内心对班诺呼喊：「班诺先生──本业的工作增加了喔，太好了呢！」

「让两位久等了。今天这款是添加了茶叶的饼干。」

艾拉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响，轻轻地在我和艾薇拉面前放下盘子。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甜香，艾薇拉柔和地眯起眼眸。

「不知道今天的饼干吃起来是什么味道呢。」

果不其然，艾拉做的甜点得到了艾薇拉的大力赞赏。虽然砂糖已经从中央流行过来，但还没有多少为人所知的可用食谱。目前为止，我已经在喝茶时间端出过磅蛋糕、可丽饼和饼干，每一样都受到好评。

虽然比不上费心钻研、开发出了好几种磅蛋糕的尹勒丝，但艾拉也做得出磅蛋糕。现在独家专卖的契约已经到期了，公开磅蛋糕的做法应该没关系吧。

「关于这些点心的做法，真希望也能教给宅邸里的厨师呢。」

艾拉因为尚未取得家人的信赖，至今都是做为我的专属厨师，只在小厨房里负责制作喝茶时的点心，看来现在总算得到了艾薇拉的信任。艾拉笑逐颜开。

「如果能够允许艾拉进入厨房，就能用艾拉不知道的餐点食谱，交换点心的做法喔。我也希望艾拉可以学会做更多种餐点。」

「那和主厨商量过后，我再下达许可吧。」

唤来了主厨讨论过后，允许艾拉几天之后进入大厨房，互相交换食谱。艾薇拉是想在我成为领主的养女、更换住所之前，先取得茶会所需的点心做法吧。看来是连在点心方面上，也打算引领流行。上流贵族的夫人真是不好当。

「这款饼干带有茶叶的香气，真是美味呢。」

「是的，斐迪南大人也很喜欢这款饼干唷。」

在神殿以外的地方必须称呼为「斐迪南大人」，但坦白说变得好长，真是不好念。顺便说，我还问斐迪南：「那等我成为养女，要改称为叔父大人吗？」他只是一言不发地用拳头钻了我的脑袋。看来是不能叫叔父大人。

「斐迪南大人吗？这样呀……」

日常生活中与斐迪南有关的一些小资讯，对艾薇拉来说好像就是非常愉快的话题，所以反应最是热烈。本来我还很担心要怎么和艾薇拉好好相处，现在能处得还不错，都是多亏了斐迪南。

大概是因为斐迪南每两天会来看一次我的情况，艾薇拉经常是笑容满面。虽然我只见过艾薇拉笑容可掬的模样，但家中十一岁的三男，目前是见习骑士的柯尼留斯是这么告诉我的。柯尼留斯是个有着嫩叶般的亮绿色发丝，眼睛为黑色，虽然身高开始抽高了，但脸庞还带有着稚气的少年。

此外我来到这里以后，才知道原来斐迪南是贵族女性间的偶像。不只面貌俊秀、血统优良，无论是担任代理领主、文官还是骑士，每样工作都能做得无懈可击，甚至还琴艺精湛。再加上因为是神官，从今以后都不可能有对象。如果只是想要远远看着欣赏，确实是没有比他更完美的偶像人选了。

斐迪南来访的时候，艾薇拉的表情完全像是在参加偶像晚餐秀的粉丝。在斐迪南面前，她总是一本正经地讨论着我的教育方针与进度，但他回去以后，就会花上很长一段时间讲述「斐迪南大人哪里有多么优秀」。而且，同样的赞美会反复循环。至今一直负责倾听的柯尼留斯很开心地把这项任务交接给了我，还说：「果然都是女性，比较能够明白斐迪南大人的魅力吧。」

……不，其实我不太明白。

斐迪南确实可说是十项全能，不论让他做什么都能出色完成，我也经常承蒙他的关照。可是，他讲话很刻薄，又有可怕且不留情面的一面。在我看来，斐迪南并不是足以像艾薇拉这样为他尖叫吹捧的对象。

我小声这么说了以后，艾薇拉却提醒我：「哎呀，罗洁梅茵。如果连点心机也没有、无法排除敌人，只是温文儒雅的男人可不行唷。」

……贵族社会好恐怖。

当然，我现在每天都要学习。目前主要的学习内容，是认识之后会来参加洗礼仪式的亲戚。卡斯泰德是领主的堂兄，所有亲戚也全是上流贵族，要记住那么多长长的名字真是要了我的命。而且很多都是拥有土地的伯爵和子爵，所以还要分别记住基贝加上土地的名字，和个人原本的名字，害我脑袋一片混乱。

「贵族们的名字太难记了，有没有什么简单的记法呢？」

我在斐迪南来探望我的时候试着发了牢骚，他也一脸莫可奈何。

「我想也是，毕竟你不熟悉这里的环境。但若不记起来，往后就麻烦了。」

斐迪南说完摊开领地内的地图，照着祈福仪式时去过的顺序，一边用指尖指着，一边告诉我亲戚拥有的是哪块领地，那里有什么东西有名。因为很多地方在初春时都投宿过，所以记忆犹新，很快便能记住。我一边听一边在旁边做笔记。

「拥有领地的亲戚还算好记，但在城堡里面工作的文官和武官们，职位名称十分相似，很容易搞混呢。」

「嗯。既然如此，为了让你提起干劲，提供点奖励给你吧……」

斐迪南扬起微笑，看着我说：

「如果你能在洗礼仪式之前记住所有人的名字，并且顺利完成洗礼仪式，那么一等你当上神殿长，我便把神殿图书室和存放贵重书籍的书柜钥匙交给你掌管。」

「斐迪南大人，这意思难道是……」

只要有了图书室的钥匙，表示我想什么时候进去都可以吧？还能看到至今因为都是由神殿长保管，连看都无法看到一眼的贵重书籍啰？我期待得双眼发亮，斐迪南露出了贵族特有的优雅微笑点头。

「没错。既不需要经过我的许可便能进入图书室，还能阅览到珍贵书籍。」

「我会加油！说什么也会背下来！」

为了可以自由进出图书室和阅读没看过的书籍，所有学习、礼仪训练和艾薇拉对斐迪南的赞美大会，根本算不了什么！我顷刻间鼓起了满满的冲劲。开始认真默背起名字后，完全没去听艾薇拉和斐迪南在说什么。

「管理贵重书籍不正是神殿长的职责吗？居然把神殿长的职务伪装成奖励，斐迪南大人果然十分懂得如何驱策他人呢。」

「单纯只是她太好操控了。」

于是学习进行得十分顺利，我因为太过全神贯注而病倒后，接着是为洗礼仪式的服装进行试装。在我移动过来之前，艾薇拉就已经兴匆匆地订好了衣服，带过来的服装竟然多达四件，我觉得洗礼仪式的服装只要一件就够了。

「因为当时完全不晓得你的模样，所以保险起见我多订了几件。罗洁梅茵喜欢哪一件呢？」

这时候要是说「我觉得都可以」，恐怕是不及格的贵族千金吧。我站在偌大的穿衣镜前，让人为我换上衣服，一边观察艾薇拉的脸色一边有些苦恼。每件衣服都是白色的，刺绣的线则使用了季节的贵色青色，和我瞳孔的颜色金色，所以每件穿起来感觉都差不多，依我现在的外表，也每一件都适合。和丽乃那时不一样，现在的我并没有什么该遮掩起来的缺点。硬要列举的话，大概就是内在吧。

我并不认为服装需要太过繁复华丽，但从平常艾薇拉为我准备的服装和饰品来看，我想艾薇拉很喜欢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我先是思考了艾薇拉的喜好，再指向服装。

「我很烦恼要选这件还是那一件呢。」

「哎呀，罗洁梅茵也是吗？」

看来我猜对了。艾薇拉因为两件都很适合，认真地苦恼起来。裁缝师们拿起我指过的衣服，开始比对尺寸。试装用的服装照着一般孩童在受洗时的平均尺寸缝制，对我来说却还是有些太大。

……呜呜，明明我都留级一年了。

「如何，决定了吗？」

艾薇拉正在苦恼时，卡斯泰德出现了。做为握有家中经济大权的家长，他说是来察看最后决定的服装。

「哎呀，卡斯泰德大人，您觉得如何呢？每一件都非常可爱吧？」

「嗯，很适合罗洁梅茵。」

「可是，这两件我们很烦恼要选哪一件呢。」

艾薇拉比较着裙子部分的皱折和胸口的设计，想在非常细节的地方分出优劣。卡斯泰德看着她耸耸肩。

「这么细微的不同，你解释再多我也听不懂。那就两件都下订吧。既可以依当天的心情选择要穿哪一件，况且小孩子也可能弄脏衣服。」

「哎呀，这主意真不错。那就这么办吧。」

艾薇拉喜孜孜地开始向裁缝师们下达指示。我斜眼偷瞄着艾薇拉，抓住卡斯泰德的披风轻轻一拉，小声说道：

「父亲大人，我绝对不敢弄脏衣服，洗礼仪式的服装也不需要准备两件，这样子太浪费钱了。」

「只要能摆脱艾薇拉又臭又长的说明，还有事后听她不断抱怨早知道还是选另外一件的折磨，多买一件衣服的钱还算便宜的了。」

对卡斯泰德来说，买两件衣服似乎算是一种事前投资。他说能用钱买到心灵与家庭的安稳，这种情况还算好的了。

……那种大彻大悟的眼神真教人在意。父亲大人，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啊？

洗礼仪式前一天我接到通报，住在骑士宿舍的长男艾克哈特和次男兰普雷特回来了。柯尼留斯牵着我的手，带我去迎接他们。柯尼留斯因为是尚未成年的见习骑士，所以是住在家里，早餐和晚餐的时候也会碰到面。但是，这是我第一次要见到平常在骑士宿舍生活的另外两位哥哥大人。

「因为是第一次见面，我有点紧张呢。」

「……你已经见过哥哥大人他们了吧？我听他们提起过你。」

原来之前讨伐陀龙布的时候，两位哥哥大人也以骑士的身份同行。因为骑士团的人全穿着覆盖住全身的铠甲，又戴着几乎看不见脸部的头盔，我才对他们一点印象也没有。但是，他们早已经见过我了。

「啊，好像已经到了。」

之前因为我曾在柯尼留斯的催促下昏倒过，所以这次他让侍从把我抱起来，快步赶往玄关。

「哥哥大人，欢迎回来。」

「柯尼留斯，我们回来了。」

长男艾克哈特十八岁，有着深绿色的头发，蓝色眼睛。五官和卡斯泰德十分相像，体型也偏高大魁梧。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欢迎回来。」

「嗯，我回来了……罗洁梅茵。」

艾克哈特稍微弯下腰，让视线与我等高。但次男兰普雷特不同，他直接把我抱起来，举高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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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那个时候的见习巫女耶。想不到见习巫女竟然是我妹妹……罗洁梅茵比韦菲利特大人还小、还轻呢。」

「兰普雷特哥哥大人，罗洁梅茵吓到了啦。」

柯尼留斯开口提醒，兰普雷特只是咧嘴一笑。

「啊，真的呢，眼睛睁得好圆。」

应该还在发育期吧，十六岁的兰普雷特有着遗传自卡斯泰德的红褐色头发，眼睛是亮褐色。比艾克哈特矮了约一个头，但已经和一般成人差不多高了。肌肉看起来也没有卡斯泰德和艾克哈特那么壮硕，但被他抱起来后，感觉得出来身材很结实。

「我回来了，罗洁梅茵。」

「兰普雷特哥哥大人，欢迎回来。」

「我是奥伯．艾伦菲斯特的儿子韦菲利特大人的护卫骑士。等你成了养女，进入城堡以后，我们还会见到面。请多指教啰。」

明天终于就是洗礼仪式了。听说领主夫妇与韦菲利特也受邀前来，又要与新的家人见面了。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 贵族的洗礼仪式

到了洗礼仪式当天早晨，去年在平民区也是一片手忙脚乱，但在贵族区更是忙得人仰马翻。我从一大早就被叫起来，在半睡半醒间洗了澡，先换上平常的衣服吃早餐，以免弄脏衣服，吃完后要立刻换上洗礼仪式的服装。

「母亲大人，早安。」

沐浴完的我前往餐厅时，只看见艾薇拉一个人在吃早餐。在贵族区并非是前往神殿受洗，而是叫来神官，在自己的宅邸里举行洗礼仪式，所以仪式当天家里是一团混乱。往常都是由厨房的人服侍我们用餐，今天也改为了由侍从负责。晚点宾客们即将来访，现在厨房铁定化成了战场吧。

「罗洁梅茵，斐迪南大人稍后会带礼物过来，你快点先换好衣服吧。」

「是，母亲大人。」

吃完早餐的艾薇拉一离开，艾克哈特紧接着走进来。艾克哈特在努力赶快吃完的我正前方坐下，对我温柔微笑。

「罗洁梅茵，早安，还有恭喜你了。」

「多谢艾克哈特哥哥大人。」

艾克哈特一边把手伸向盘子，一边找话题和我攀谈。本以为要在一片静默中吃饭，内心有些七上八下，所以我不禁松了口气。

「听说今天要主持洗礼仪式的神官是斐迪南大人吧？我第一次看到斐迪南大人主持仪式，内心也相当期待呢。」

「……今天是第一次吗？」

贵族的洗礼仪式都是唤来神官，在宅邸里进行。而且主持贵族的洗礼仪式可以拿到礼金，所以对神官来说是获得收入的宝贵机会。贵族都想尽可能找来位阶较高的神官，但斐迪南至今却从未在贵族区主持过祭典仪式。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注意到了我在思考的样子，艾克哈特为我说明。

「因为上级贵族的仪式，之前都是由神殿长来主持。」

领主和上级贵族等与斐迪南有往来的贵族，基本上也与神殿长有往来，所以都是邀请神殿长。而斐迪南即便不去主持仪式，也有其他方面的收入和大量工作要做，所以对此毫不在意，都把仪式活动委托给其他神官。

「既然斐迪南大人会以神官的身份前来，那么今日出席的贵族女性们，说不定会为之疯狂呢。」

艾克哈特告诉我，斐迪南来贵族区时总是穿着贵族应有的服装，所以大家若看到他换上神官的仪式用服，肯定会大声尖叫吧。

……居然会为仪式用的神官服尖叫，类似看到制服就怦然心动那样吗？我倒是已经看习惯神官服了，所以一点感觉也没有。

在成为见习骑士后，直到斐迪南进入神殿的这短暂期间，曾和斐迪南一起当过骑士的艾克哈特似乎对他十分了解。

「斐迪南大人不论做什么事情都无可挑剔，所以比起嫉妒和眼红，他更是大家憧憬崇拜的对象。」

甚至艾克哈特在就读贵族院期间，还会把斐迪南的消息透露给艾薇拉，以此获得零用钱。看来斐迪南的情报对我来说，也会成为不错的收入来源。

「因为斐迪南大人公开声称你是在他庇护之下的见习巫女，所以我也会把你当作是妹妹，好好照顾你。罗洁梅茵，你也要好好回报斐迪南大人。我希望那位大人的同伴越多越好。」

「我知道了。」

比起急忙咀嚼的我，艾克哈特比我更快吃完早餐，先一步离开。明明是一边说话，一边用优雅从容的动作吃着早餐，怎么会那么快。被随后才来的艾克哈特抛下，我急忙扒也似地吃完早餐。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早安。」

回房间的半路上，我遇见了要去餐厅的柯尼留斯。

「罗洁梅茵，早安。你也是一大早被叫起来的吗？」

「是啊，侍从们把我叫醒后，我已经沐浴完、也吃完早餐了。」

虽然已经换好衣服，但柯尼留斯仍然一脸睡眼惺忪，神智还没清醒的样子。提醒他后，柯尼留斯轻笑起来。

「那我也得快点吃完早餐才行。啊，罗洁梅茵，今天恭喜你了。」

「多谢柯尼留斯哥哥大人。」

回到房间，开始更衣。侍从们摊开两件衣服，询问我要选择哪一件。不论选哪一件，都符合艾薇拉的喜好，所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我顺着当下的心情随意选择了右边那一件。侍从们很快开始动作，照着她们「手臂请往这边抬起来」、「右脚请往这边」的指示，很快就换好了衣服。

坐在镜子前，侍从为我细心梳理头发时，门外响起了细微的铃声。

「是母亲大人，快让她进来。」

「罗洁梅茵，你换好衣服了吗？」

「已经好了，母亲大人。」

我回应后，艾薇拉先是走出房间，朝着门外呼唤，再带着身穿正装的卡斯泰德，和穿着仪式用服、手上捧着小木盒的斐迪南一起进来。进房顺序分别是卡斯泰德、斐迪南，最后是艾薇拉。看到艾薇拉望着斐迪南的双眼在闪闪发亮，让我觉得有些有趣。

「罗洁梅茵，恭喜你要举行洗礼仪式了。嗯，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多谢父亲大人。」

我道谢后，卡斯泰德微微一笑，执起我的手说：「这枚戒指先还我，等洗礼仪式时再交给你。」然后摘下了魔导具戒指。为了在神殿登记秘密房间，也为了预防在神殿与青衣神官发生什么状况，卡斯泰德才预先给了我戒指，但其实原本是在洗礼仪式上才会给我。

贵族的孩子在出生时，会得到把满溢魔力储存在魔石里的魔导具，洗礼仪式时再得到可释放魔力的戒指，而我并没有拿到一般会给予贵族孩童的魔导具。因为斐迪南说，我只要在神殿奉献魔力即可，而且如果我需要蓄满魔力的魔石，也有足够的魔力可以立即准备。

卡斯泰德拿着戒指后退，换作斐迪南捧着木盒上前来。

「罗洁梅茵，恭喜你。这是今天的贺礼。」

「哎呀，不知道送了什么呢。罗洁梅茵，你快打开看看。」

比起收到礼物的我，艾薇拉还要更兴奋。我向斐迪南道谢后，先把木盒放在桌上，再以上级贵族应有的动作轻柔地打开盖子。

「哎呀，好漂亮啊！」

木盒里是使用了最高等级的丝线，光泽饱满艳亮的华丽发饰。我轻轻取出察看，只见其中三朵较大的白花用金线镶起了花瓣边缘，旁边簇拥着花瓣边缘也同样缀有金线的蓝色小花，再往下是紫藤花般的成串小花，摇曳着由蓝至白的渐层。

……这个是多莉和妈妈做的。

在编织成发饰的花朵当中，有着我把技术贩卖给珂琳娜以后，再教给多莉和母亲的新织法。再加上款式也和去年的发饰非常类似，很明显两人一定有参与发饰的制作。那么，说不定这个木簪也是父亲负责削好磨平的。脑海里一浮现家人的脸庞，因为忙得晕头转向，一直压抑在脑海深处的寂寞一下子猛烈袭来。

「……啊……」

我的眼泪溃堤般地滴滴答答掉下来。一直努力不去思考的家人占据了整个胸口，我拿着发饰，就这么动弹不得。

「罗洁梅茵？」

艾薇拉吃惊得瞪大眼睛看我。看见我突然掉泪，大吃一惊的侍从急忙拿着毛巾跑来，轻轻按在我脸上。

「罗洁梅茵，快冷静下来。」

斐迪南抽走我手上的发饰，面无表情地冷静命令。要是有办法，我也想停下来，但双眼就像坏掉的水龙头一样，眼泪不停地自己掉下来。

「……我、我做不到，停不下……呜……呜……」

斐迪南环视了一圈不知所措的众人，虽然脸上毫无表情，淡金色的眼眸里却浮现了些许焦急。他的眉头更是用力皱起，用指尖敲着太阳穴。

「卡斯泰德，让所有人离开房间！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来！」

「是！」

斐迪南厉声下令，卡斯泰德立即将一脸担心的众人全部赶出房间。确认了房里没有其他人后，卡斯泰德关上房门。

在只剩下我们两人的房间里，确定其他人都已离开，房门也密实关上，斐迪南才用毛巾大力粗鲁地擦拭我脸颊。但我的眼泪依然没有停止的迹象，源源不绝地滚落下来，斐迪南非常不悦地垮下了脸。

「神官长，抱抱。」

「别放开你脸上的毛巾。要是弄脏衣服，我马上回去。」

斐迪南用万般不情愿的语气说，坐在椅子上，再把我抱起来，近乎包覆地将我抱在怀里。感受到了人的体温后，我全身放松下来。虽然卡斯泰德、艾薇拉和哥哥大人他们都对我很好，但和以前的生活比起来，这里的肌肤接触极度稀少。看来我一直渴望着可以安心的肢体接触。我把毛巾按在脸上，整个人紧紧抱住斐迪南。

「……真想不到在洗礼仪式当天早上会发生这种状况。」

斐迪南用没好气的口吻说道，好不容易止住眼泪的我也噘起嘴唇。

「在洗礼仪式当天带来家人做的发簪，我只觉得是故意的嘛。」

「哦，是吗？我本来是想让你感到高兴，看来是造成了反效果，我决定再也不送你发饰。」

「请等一下！我很高兴！真的非常高兴，以后请再送我发饰吧！」

「我可受不了再发生这种情况。」

看到斐迪南带着臭脸这么说，本来精神状态就不稳定的我，马上又掉下眼泪。

「我明明都说了、很高兴……明明就说、以后还想收到……神官长好过分……呜……呜……」

「真是麻烦。你真是麻烦至极。到底要我怎么做？」

斐迪南冷然说道，声音却听得出来他无计可施。

「下次请在几天前先送给我吧。我是真的很高兴。可是，因为会觉得很寂寞，所以需要一点时间整理心情。」

「……知道了。我会考虑，所以你别再哭了。」

说完，像在说拿爱哭的孩子没辙般，斐迪南轻拍了拍我的头。

抱抱了好一阵子以后，我的心情总算平复下来，直起身子不再靠在斐迪南身上，从他的大腿跳下来。

「我已经没事了，抱歉给神官长添了麻烦。」

我拿着毛巾往后退，斐迪南说着「你明白就好」，板着脸站起来，走向房门。

「进来。」

斐迪南说完，兰普雷特和几名侍从走进房间。

「失礼了。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前去迎接宾客，所以由我代为……」

兰普雷特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来，一看见双眼红肿的我立即住口，脸颊抽动。

「罗洁梅茵的双眼红得不像话，快替她冰敷。母亲大人见了可会大惊失色。」

侍从们惊觉般地急忙开始动作，斐迪南似乎这时候才注意到我的双眼红肿，朝我伸出手来。

「不，没那个必要。罗洁梅茵，过来，我帮你治愈。」

大概是已经储存好了魔力，斐迪南左手手环上的魔石发出光芒。他用左手覆住我的双眼，低声念道：「洛古苏梅尔的治愈。」我在眼皮外感受到了一阵柔和绿光，接着听见侍从们「噢噢」的小声赞叹。光芒很快消失，斐迪南把手拿开。

我慢慢张开双眼，看见斐迪南正在检查我的眼睛，兰普雷特则因为成功避免了母亲发怒，松了一大口气。

「居然在仪式开始前承蒙斐迪南大人为我治愈……真是感激不尽。」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眼睛的红肿应该退了吧。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看向镜子确认。看来是没问题。

「斐迪南大人，罗洁梅茵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了日后能够预防这种情形发生，还望您能稍做说明。」

「……今天大家都很忙，日后再说吧。罗洁梅茵，你快点做好准备。」

面对兰普雷特的提问，斐迪南三言两语带过，走向房门。斐迪南怎么可能如实回答呢。我是因为收到了以前家人做的发饰才哭出来，他还把我抱在怀里安慰我。在日后有人追问起来前，斐迪南肯定会先想好借口吧。

洗礼仪式好像快要开始了，斐迪南打开房门后，热闹的喧嚣声从远处传来。

用类似发蜡的理发用品梳理了头发后，我的头发也能用绳子绑起来了。抹好了黏糊糊的发蜡，侍从再用我上半部的头发编织成复杂的发型，然后插上斐迪南刚送给我的发饰。

做完了准备，在兰普雷特的护送下移动到等候室。这个房间距离要举行洗礼仪式的大厅的楼梯最近，所以要在这里待命，直到有人叫我。

「领主一家人好像到了。我也必须去打声招呼……你能一个人在这里等吗？不会像韦菲利特大人那样偷溜出去或躲起来吧？」

听起来齐尔维斯特的儿子活像是迷你齐尔大人。看来兰普雷特身为护卫骑士，处境就和总要制止齐尔维斯特乱来的卡斯泰德一样，平常一定非常辛苦吧。我忍不住心生同情。

「兰普雷特哥哥大人，虽然您说我是一个人，但您离开以后，这里还有侍从，所以我并不是完全一个人喔。而且我和一般的小孩子不一样，并没有可以偷溜出去的体力，请您放心过去吧。」

兰普雷特一边说着「反而更让人不安了」，一边走出等候室。

一会儿过后，卡斯泰德和艾薇拉走进等候室，应该是迎接完宾客了。艾薇拉走到我面前，仔细观察我的脸庞。

「我听兰普雷特说了。听说你哭红了眼睛，还接受了斐迪南大人的治愈吧？罗洁梅茵，与他人第一次见面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因为在见到面的那一瞬间，别人对你的印象就定型了。」

艾薇拉一边检查我的眼睛还有没有红肿，一边述说贵族女性的注意事项。

「在这么多人都是初次见面的洗礼仪式上，要是哭得双眼红肿，可不是淑女该有的行为。淑女必须无时无刻展现出自己最美丽的一面。」

然后是演练洗礼仪式的流程。目前在另一间房间待命的斐迪南走出去后，洗礼仪式便开始了，等叫到我，再跟在双亲身后上台。

「哎呀呀──！」

「呀啊啊啊啊啊！」

无预警地，隔着房间我也听见了女性们的尖声大叫。怎么回事？我大吃一惊，看向房门的方向，卡斯泰德便说：「是斐迪南大人上台了吧。」明明今天是洗礼仪式，又不是斐迪南的飞苏平琴演奏会。

「……看这样子，说不定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身为主角的我呢。」

「哎呀，因为大家都是第一次看见斐迪南大人身穿神官服的模样，也难怪无法按捺激动的心情吧。」

丽乃那时候在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中，也有人看到不同于平常的装扮就会心头小鹿乱撞。尤其是看到眼镜和西装的反应异常激烈。

……所以不是眼镜少年，而是神官少年吗？还是叫作制服控？我一头雾水，况且从外表来看，神官长也已经不是少年的年纪了呢。

尖叫声戛然而止。随后，虽然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但传来了斐迪南悦耳的低沉嗓音，看来是正式开始了。

听见「铃」的细微铃声，在门前待命的侍从打开房门。卡斯泰德和艾薇拉在同时起身，我也从椅子下来，跟在两人的一步后方，走向通往一楼大厅的阶梯。才走到阶梯旁边，看见聚集在一楼大厅的人数之多，我忍不住倒吸口气。

现场搞不好有两百人──不，有三百人左右。难以想象有这么多人都聚集来到了同一个屋檐下，所有人摩肩接踵，凝视着这边。众人的视线刺眼且沉重，让我不得不意识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了瞩目。

……我要走过那里吗？

大厅正中央有条供我们通行的走道，尽头设有祭坛，上头还摆着不知道是不是从神殿带过来的、十分眼熟的神具。斐迪南穿着仪式用的神官服，站在祭坛前等候。简直像是只有他一人出席的教堂婚礼。

有那么一瞬间，在前方护卫着艾薇拉的卡斯泰德担心地朝我瞥来。我轻轻颔首，努力让他放心。为了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我下定了决心与家人分开。而且也和斐迪南说好了，只要顺利地度过洗礼仪式，他就会把钥匙交给我保管。

我必须要成为领主的养女，也必须要得到可以出入图书室的自由与珍贵书籍的阅览权。无论如何，此刻我都不能失败。

我用力抬起头，露出罗吉娜与艾薇拉精心训练过的微笑，跨出一步。一定要挺直背脊，不能低头往下看。视线要环顾四周，不能固定凝视某一点。慢一点也没关系，要优雅得如流水般，依着一定节奏迈步。

我照着受过的礼仪训练踏出脚步后，在阶梯旁边演奏着音乐的几名乐师中，发现了罗吉娜的踪影。她一边演奏，一边担心地望着我。放心吧。我对她加深了脸上的笑意，要她不用担心。

双脚继续前进，接着我在斐迪南附近，看见了身上衣着最为华美夺目的齐尔维斯特。同行的还有应该是他夫人的女性，以及一名看来与我同年的少年。少年是韦菲利特吧。隔着走道，齐尔维斯特的对面是三位哥哥大人。柯尼留斯用捏了把冷汗的表情注视着我。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另外两位哥哥大人多半也在心里直冒冷汗吧。

卡斯泰德和艾薇拉在祭坛前停下脚步，朝我伸出手来。我握住他们的手，走到几阶上方的斐迪南面前。在斐迪南身前站定后，卡斯泰德和艾薇拉便走下祭坛，退到哥哥大人们身边。

「罗洁梅茵，今日你便年满七岁了。」

斐迪南说着，拿出去年我在洗礼仪式上也见过的小牌子。我记得要在那上面盖血印。又要盖血印吗？见到牌子，我忍不住露出了厌恶的表情，斐迪南轻睨着我说：「把手伸出来。」

我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斐迪南递来了不是小刀也不是针，而是大约二十公分长，缀有豪华装饰的细棒。这似乎是装有魔石的魔导具，我一拿在手上，就感觉到魔力被吸了过去。魔力被强制吸走了一些后，细棒发出光芒。这在洗礼仪式上大概是必要的程序，宾客们一致拍手鼓掌。

斐迪南再朝我递来牌子，像在盖印章一样，把细棒的平坦部分覆在牌子上。大概是吸走了细棒里的魔力，细棒的光芒暗下，换作牌子呈现出了七彩色泽。斐迪南看着牌子，小声嘀咕说着「果然」，旋即将牌子收进小盒子里。

「罗洁梅茵，恭喜你。如此一来做为卡斯泰德的女儿，你已正式获得认可。艾伦菲斯特迎来了新的一分子。」

在一片掌声与喝采声中，卡斯泰德拿着戒指走上祭坛。然后，他在台上向众人高举起嵌有蓝色魔石的戒指。

「在诸神与诸位的见证下，在此将戒指赠予我的女儿罗洁梅茵。」

和刚才摘下戒指时一样，卡斯泰德先执起我的左手，再往中指戴上戒指。戒指「咻」地改变大小，刚好吻合地套在中指上。

「为罗洁梅茵献上火神莱登薛夫特的祝福。」

在斐迪南说话的同时，我看见眼角余光中出现一道蓝光。转过身时，斐迪南正让戒指发出光芒。轻盈飞起的蓝光从我头上洒落下来。

「感激不尽，神官长。」

他们说过斐迪南给了我祝福以后，我也必须对斐迪南和前来参加洗礼仪式的宾客们回以祝福。

「希望为我献上祝福的神官长与齐聚于此的诸位，亦能蒙受火神莱登薛夫特的祝福。」

我往刚回到自己手上的戒指注入魔力。戒指很快发出蓝光，膨胀飞起后在大厅内部环绕了数圈，再洒落向整座大厅。虽然颜色不一样，但与之前和家人分离时洒下的光芒十分相似。

……呼，洗礼仪式结束了。

依照指示结束了洗礼仪式后，我的心情顿时轻松许多。然而，聚集于大厅里的人们却喧哗起来。不同于刚才约定俗成的喝采与鼓掌，现在的嘈杂声明显是因为发生了意料之外的情况。

「竟然能洒下这么大量的光芒？」

「她那年幼的身躯里到底拥有多少魔力？」

……咦？什么？难道我做错事了吗？

周遭众人的喧哗让我感到不安，不由得看向卡斯泰德和斐迪南。向两人投去询问的眼神后，斐迪南和卡斯泰德都微微勾起嘴角。那是在打什么主意时的笑容。卡斯泰德站到我身后，把手放在我肩膀上，用只有我听得见的音量小声说：

「原本祝福只要回给神官一人就好，这算是为你成为领主的养女做点效果。」

齐尔维斯特脸上带着恶作剧成功了的笑容，一步又一步慢慢上台。见状，宾客们不再议论纷纷，一致安静下来，注视着领主。

「罗洁梅茵，恭喜你。如今你也获得认可，成为艾伦菲斯特的一分子了。」

齐尔维斯特在台上这么对我说完，一骨碌转身面向出席仪式的宾客。然后他挥开披风，同时清朗的话声在大厅里响亮回荡。

「那么接下来，我将在此正式收养罗洁梅茵为我的养女。」

多半大部分的宾客都没有收到齐尔维斯特要收我为养女的通知，大厅刹那间闹哄哄地乱成一团。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 养女契约

站在台上看着闹哄哄的宾客们，我在心里对自己的三名监护人大表不满：不要只有你们自己知道，也向我说明一下啊！我知道自己常常被摒除在外，但像这样会站在台上受到众人瞩目的时候，真希望他们可以事先通知一声。

「如各位所见，罗洁梅茵的魔力量非常丰沛。」

齐尔维斯特没有说安静，也没有说注意，突然间说起话来。大概是因为领主身份的关系，很习惯这样子说话吧，浑厚有力的话声响遍了宽敞的大厅。仅是如此，贵族们统统安静下来。我不知道这是阶级社会特有的一种默契，还是齐尔维斯特的领袖风范使然，但只见所有人都闭上嘴巴，注视着台上开始说话的齐尔维斯特。

「正因如此，卡斯泰德为了让自己刚出生的孩子远离一切纷争，才避人耳目地抚养她长大。本想在神殿继续隐藏她的存在，前任神殿长却因为有所误解，到处向人声称有平民青衣见习巫女扰乱了神殿的纪律，这件事想必各位仍然记忆犹新。」

……嗯，出现了。把责任全推到神殿长身上。绝招「都是他的错」。

从卡斯泰德与哥哥大人们的谈话，我大概知道了神殿长的恶行恶状多到连斐迪南要列出来都嫌麻烦。况且单看我帮忙计算的盗用公款部分，就已经是吓死人的天文数字，所以就算再多加个罪行恐怕也没什么差别吧。不过，可以在众目睽睽下面不改色说谎的齐尔维斯特还是很惊人。

「罗洁梅茵先前从不知道自己父母的身份，不为人知地成长至今，但在面对生活环境比自己还要艰苦的人们时，依然没有忘记保有慈悲之心。尽管如此年幼，她仍对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们心生怜悯，给予了他们工作与食物。」

齐尔维斯特用清晰洪亮的嗓音叙述了罗洁梅茵的成长过程，内容却让我忍不住想要反问：「这是在说谁？」看到孤儿院的惨状以后，我确实是大吃一惊，也成立了工坊想要改善，大致上并没有错。但是，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我做的事。

「神官长斐迪南告诉了我罗洁梅茵舍身奉献的事迹，但起先我并无法相信。我心想这世上不可能有这样的孩子，于是亲自走了一趟孤儿院。然而，我发现孤儿们都把罗洁梅茵当作圣女般仰慕、崇拜。见到那幅情景，我为她的纯真深受感动。」

……加油添醋得太夸张了。谁是圣女啊?!我心目中的圣女可是葳玛！

对比于我在心里大肆吐槽，宾客们听了领主表明自己也曾怀疑过斐迪南的话，还走了一遭亲自确认后，好像因此增加了莫名的可信度。明明刚才为止还一脸怀疑，说着「这怎么可能」、「谁有办法相信」，竟慢慢出现了改变，转变成「真的吗？」、「虽然不敢相信，但领主都说他亲眼确认过……」的表情。

……啊啊啊啊！我再也受不了站在台上啦！好想大叫「我并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不要相信他！」然后落荒而逃。爸爸、路兹，救我啊！

「再者，罗洁梅茵给予孤儿们的工作十分罕见，我也因此发现了可以发展为领地新事业的可能性。正准备花上二十年的时间，慢慢在领地内发展推动时，却有他领贵族盯上了罗洁梅茵。」

大厅内又是一阵哗然。

「我想各位已经收到通知了吧。趁着我去参加领主会议，不在城堡里的期间，发生了伪造许可证的恶质犯罪。由于前任神殿长走漏风声，他领贵族已经知道了罗洁梅茵拥有丰富的魔力量，和拯救了孤儿院。为了巩固她的地位，也为了保护拥有丰富魔力的艾伦菲斯特的孩子，我决定收养罗洁梅茵为养女。」

大家再次议论纷纷，但这次多了可以理解的成分在。对于领地内魔力不足的现况，感受最深刻的，恐怕就是负责供给魔力的贵族们吧。

「因为前任神殿长已经遭到处分，如今能够进行祈祷与祝福的神官人数不足，再加上本人也希望今后可以继续救助孤儿们，所以罗洁梅茵在成为我的养女以后，直到成年为止，会担任神殿长一职。首先会在邻近城镇的孤儿院成立工坊，依照罗洁梅茵的期望，从救助孤儿开始做起。」

因为我完全不指望结婚，所以就算要一辈子当神殿长，在拓展印刷业的同时，充实神殿图书室的藏书内容也无所谓，但看样子不可能让我这么做。既然是为了不让我被他领贵族抢走而收我为养女，说不定他们已经把我预设为韦菲利特未来的对象了。韦菲利特看来就像是迷你齐尔大人，真教人郁闷。

「斐迪南，你来过目确认吧。」

齐尔维斯特从怀中拿出一张羊皮纸，递给斐迪南。上头已经写好了内容，斐迪南很快看完后，点一点头。是正式的收养契约书。齐尔维斯特再从怀中拿出形状像是钢笔，做工精细、看来非常豪华的笔，递给卡斯泰德。卡斯泰德接过笔后，没有沾取墨水直接签名，再把笔递给我。

我还以为不需要沾墨水的这支笔类似于原子笔，但一握住笔后，便感觉到了魔力被往外吸走，不禁轻吸口气。看来是种把魔力当作墨水使用的魔导具。我也用递来的笔签了名，而笔只是吸走了些微的魔力就能照常书写，不需要墨水。

……哇噢，好想要这种笔喔。

我陶醉地望着笔后，听见了某人的假咳声。斐迪南凶巴巴地瞪着我，视线慢慢投向齐尔维斯特。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齐尔维斯特正摊着掌心，嘴唇微微掀了掀说「快还我」。

我压下内心的焦急，挤出僵硬的笑脸，尽可能以优雅的动作归还，齐尔维斯特很快拿了笔后签下名字。

接着羊皮纸和魔法契约书一样被金色光芒包覆，燃烧后平空消失。这下子契约就成立了。在轰然的议论声与欢呼声中，卡斯泰德把我抱起来。

「笑着挥手。」

卡斯泰德用快被欢呼声盖过的音量悄声下达指示，我立即露出宛如皇室贵族的笑容，向大家挥手。我一边朝着四面八方挥手，一边偷偷问卡斯泰德。

「请问，魔法契约仅限于这座城市吧？养女契约只限这座城市没关系吗？」

「只有平民商人用的魔法契约才会仅限这座城市，别混为一谈。」

斐迪南代替卡斯泰德回答了我的疑惑。原来魔法契约也有分很多种啊。

结束了洗礼仪式与养女契约的签约后，大家开始吃起家中主厨与艾拉携手煮出的拿手料理，开心地谈天说笑。很遗憾地，我必须坐在台上，接受贵族们的问候。毕竟会有人不断过来寒暄致意，嘴里总不能咀嚼着食物，所以直到不再有人来问候为止，我除了饮料以外什么也不能吃。

……啊啊，看起来好好吃喔。我也好想吃。真羡慕柯尼留斯哥哥大人。

在欣喜地吃着餐点的柯尼留斯附近，只见兰普雷特压下了韦菲利特正要拿取餐点的手。领主夫人制止了要冲向餐点的韦菲利特后，向兰普雷特下达某些指示，接着往这边走来。

最先要为我介绍的对象，我也必须问候不可的，便是齐尔维斯特一家人。若不先向领主致意，其他贵族也无法过来问候。被人从餐点前面硬生生拉开的韦菲利特面无表情，但还是看得出来不太高兴，但父母明显无视。

卡斯泰德为我介绍三人。

「罗洁梅茵，这位是领主齐尔维斯特大人和他的第一夫人芙萝洛翠亚大人。这位是齐尔维斯特大人的公子韦菲利特大人。」

芙萝洛翠亚有着一头接近银色的金发，蓝色眼睛，乍看下是温柔婉约的美女，但从她管教韦菲利特的样子来看，感觉也有丝严母的气质。如果韦菲利特真的就是迷你齐尔大人，那等于是同时有两个一样个性的人，想必是劳心又劳力。

「芙萝洛翠亚大人比齐尔维斯特大人年长两岁，具有着能够制住齐尔维斯特大人的伟大能力。」

「卡斯泰德。」

齐尔维斯特对这样的介绍面露不悦，芙萝洛翠亚只是呵呵笑着没有答腔。我看见斐迪南也点头表示同意。年纪既比齐尔维斯特大，还制止得了他，那我一定要和她好好培养感情。

「很高兴见到三位，我是罗洁梅茵，今后还望多加关照。」

「艾薇拉已经向我提起过你了。既然成为了齐尔维斯特大人的养女，往后许多方面想必都会十分辛苦，我们好好相处吧。」

韦菲利特有着遗传自母亲的浅色金发，眼睛是与齐尔维斯特相似的深绿色。老实说除了发色以外，和母亲一点相像的地方也没有，五官完全是迷你齐尔大人。

「韦菲利特大人因为已在春天举行过洗礼仪式，所以虽然与你同年，但算是你的哥哥。城堡里还有一位千金和一位公子。」

其实我本来是姐姐，但因为重过了一次七岁，对外我算是妹妹。另外只要尚未受洗，即便是领主的孩子，也不能带到正式场合露面，所以今天只带了韦菲利特来参加洗礼仪式，但原来城堡里还有妹妹和弟弟。内在根本是小学生的齐尔维斯特居然有三个孩子！这是今天最让我感到震惊的事情。

……齐尔维斯特大人，虽然我也没有资格说，但请你让内在成长一点吧。

「罗洁梅茵，你可以称呼我为哥哥大人。夏绿蒂也是这么叫我的。」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称呼您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了。」

「嗯！」

照着兄弟姐妹的顺序，确认自己的地位更高后，韦菲利特显得十分满意，还笑着说：「我会照顾你的！」我已经能预见到未来会被他耍得团团转，然后不支倒地。

领主一家人寒暄完，赶在其他贵族走过来之前，卡斯泰德率先举高了手。这大概是某种信号，有两个人随即走来。

「虽然你在神殿长的就任仪式结束后才会搬到城堡里，但既已成为领主的养女，就需要有护卫骑士。为你介绍从明天开始，将与你一同行动的护卫骑士。」

穿过人群走来的其中一人我非常熟悉，但另一位是服装有着长长下摆的女性。

「罗洁梅茵，你因为工坊的关系，不只神殿，也会出入平民区，所以迟迟很难找到愿意担任女骑士的人选哪。」

因为我需要可以陪同我到任何地方、并且保护我的女骑士，但一般女骑士的基本活动范围，就是贵族女性的活动范围，所以几乎都不想离开贵族区吧。

「今天为你介绍的，是在神殿也能一起行动的护卫骑士。其中一人你应该已经十分熟悉了。」

两人来到我面前，身姿利落地跪下。

「达穆尔，真高兴看到你这么有精神。从今往后就麻烦你了。」

「罗洁梅茵大人，许久未见，别来无恙了。今后我将尽心尽力服侍您。」

听说像达穆尔这样的下级贵族能够成为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根本是不可置信的好运。别人对他的形容，还从原本是受斯基科萨牵连而遭到处罚的不幸男子，变成了在神殿这种垃圾堆里捡到魔石的幸运男人。

「这位女性是布丽姬娣，与达穆尔同年。她的能力出色，并且因为是中级贵族，魔力量比达穆尔还要多，应该相当值得依靠。她是你前往神殿时的护卫。待在领主城堡里的时候，会再派其他护卫保护你。」

有着一头深红色发丝、双眼带有紫水晶色泽的女性抬起头来，笔直地望着我。比起贵族女性的平均身材，布丽姬娣的个子较高大，身材结实，说她是女骑士确实我也会马上相信。第一眼给人大姐头的印象，看起来非常可靠。

「布丽姬娣，我想要来神殿会很辛苦，但就麻烦你了。」

「哪里，罗洁梅茵大人，我才请您不吝赐教。」

介绍完了骑士后，接下来是贵族们纷纷上前来寒暄祝贺。

「罗洁梅茵。」

正接受几名贵族的问候时，大概是吃饱了、觉得无聊，韦菲利特朝我走来。在贵族社会，一旦领主的儿子出现，不论对象是谁的孩子，都必须礼让退开，所以贵族们迅速后退。

「待在这里太无聊了，我们去玩吧。走。」

韦菲利特说完拉起我的手臂。但我可说是今天的主角，和贵族们会面也是非常重要的工作。拼命背下来的贵族名字与职务名称，以及和斐迪南说好要成功让洗礼仪式落幕的约定，在我的脑海中飞快打转。

「可是，我要和大家问候寒暄……」

「别管那么多了，走吧！」

我回过头求救，斐迪南却挥了挥手表示「去吧」。

「小孩子就和小孩子一起玩吧。比起和大人待在一块，罗洁梅茵也更适合与小孩子玩在一起吧。」

……咦？不不，我应该和大人待在一起比较好吧？而且话说回来，在洗礼仪式上偷溜出去没关系吗？

我不敢相信斐迪南竟然答应了，嘴巴还在一张一合时，韦菲利特已经用力把我拉离原地。我努力动着双脚以免跌倒，他的速度却越来越快。把我带到台下后，韦菲利特在身穿华服的绅士淑女之间穿梭，简直是拖着我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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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请再慢一点……」

「罗洁梅茵，你太慢了！这么慢会被追上的！」

我开口请求后，韦菲利特却生气说「你真没用」。这表示他平常老在做些会被人追赶的事情吧。只要想想齐尔维斯特的行动，很轻易便能想象到那幅画面。

「兰普雷特太啰嗦了，为了顺利甩掉他、躲起来不被他找到，平常的训练非常重要。要是像你这么迟钝，马上会被追上喔。」

「但我不打算逃跑，也不会躲起来，请您放开……」

「不行！被抓到会被臭骂一顿的！」

就是因为甩掉护卫骑士逃跑，才会被追赶，也才会挨骂啊。我想这么反驳，却已经喘到说不出话来。

……糟糕，要失去意识了。

「请您、停下来。我快不能呼……」

「嗯哇?!罗洁梅茵?!」

我的身体猛然扑向地面，再加上稍微遭到拖行的冲击与痛楚，只记得最后听见了韦菲利特发自内心的错愕大叫，意识随即坠入黑暗。

明明是第二次，我却再度在洗礼仪式上中途离场。

……第三次就不必了。

睁眼醒来，我已经躺在自己的房间里。慢吞吞坐起来后，只见卡斯泰德和斐迪南正玩着黑白棋。

「你醒了吗？」

「……嘴巴里面好苦。」

看来又被迫喝下那个药了。残留在嘴里的苦味非比寻常。

「因为韦菲利特像极了齐尔维斯特小时候，说什么也听不进去，为了让他可以马上理解到你有多么虚弱，我们才采取这个手段……」

「才把我带走，我就马上晕倒，会对韦菲利特哥哥大人造成心灵创伤吧。」

连马克和班诺看到我在半路上突然晕倒，都说吓得心脏差点停止跳动，事后还变得对我过度保护。柯尼留斯也是。对一个孩子来说，会造成莫大的精神创伤吧？

「嗯。虽然还不懂得拿捏力道，但韦菲利特是本性温柔的孩子，所以会留下心灵创伤吧。但也因为如此，今后便会细心留意你的身体状况了。」

为了迅速又确实地达到成果，居然没有半点迟疑，不惜让小孩子的心灵留下创伤。我还以为斐迪南是因为了解我内在的个性，所以对我才那么讲求效率又严格，想不到连对真正的侄子也这么狠，太残忍了。

「看你一脸不服气，但同样的事情迟早会发生。韦菲利特根本不听别人的劝，你也配合不了他的步调。假使在城堡里发生了同样的情况，你的护卫骑士会因为保护不周而受罚。不管是你自己还是你身边的人，最好都趁现在快点认清自己的身份，还有你有多么虚弱。」

对喔，我将以领主养女的身份进入城堡。一旦我出了什么意外，护卫骑士就会受到处罚。今天因为是以卡斯泰德女儿的身份举行洗礼仪式，也没有护卫骑士，局面才能控制在只是韦菲利特行事不知节制，但以后会把其他人也牵扯进来。

「兰普雷特也吓得不轻。韦菲利特与你同年，又都是已经受洗过的领主孩子，今后共同行动的机会势必会增加。双方的护卫骑士也必须要同步了解现状。」

看来我突然昏倒这件事，也在因为是韦菲利特的护卫骑士，悄悄尾随在后的兰普雷特心中留下了阴影。

……对不起喔，兰普雷特哥哥大人。

「刚好当时还有其他贵族在场，我们接到通知赶到时，你的样子真是让人怵目惊心。因为被用力拉着走，你的太阳穴直到脸颊形成了大面积的擦伤，鲜血还在白色石板路上慢慢渗开。手肘和膝盖也都有擦伤，洗礼仪式的白色正装因此沾上了血迹，你又倒在地上动也不动，一点反应也没有，看起来就像是死了一样……」

「不要──！我不想听！好痛喔、好痛！」

我捂着耳朵疯狂摇头，斐迪南傻眼地低头看我，卡斯泰德则是捂着嘴角喷笑。

「罗洁梅茵，放心吧。斐迪南大人已经替你治好了伤口，也喂你喝了药。我们也教训过了韦菲利特和兰普雷特，这件事已经圆满落幕了。」

「……没有留下疤痕吧？」

丽乃那时候也就算了，万一在可爱小女童的脸上留下疤痕就糟了。我摸着脸确认，斐迪南便露出不快的表情说：「你怀疑我的能力吗？」

……岂敢岂敢，我当然知道神官长能力超群，怎么敢怀疑你呢。

「总之，洗礼仪式和收养契约都顺利结束了。明天一天你先好好休息，身体若无异状便回神殿吧。接着要举行神殿长的就任仪式。」

说完接下来的行程，斐迪南就回去了。还以为要谈的事情已经说完了，卡斯泰德却注视着我，显得欲言又止。

「父亲大人，怎么了吗？」

「……罗洁梅茵，你是不是对达穆尔做了什么？」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指我用甜点拉拢他这件事吗？」

是我常常在孤儿院做帕露煎饼这件事被发现了吗？还是说……我正努力回想，卡斯泰德按着眉心摇头。

「不，是关于达穆尔的魔力。虽然成长幅度不大，但他近来越是训练，魔力越有增加的趋势。明明他几乎已经过了成长期，难以相信他会有这样的成长。你是不是擅自给予了他祝福？」

我并没有只特别给予过达穆尔祝福。真要说的话，就是在给予家人祝福时，也分了一些给他吧。

「……如果是指祝福，应该是我在给予家人祝福时，也分了一些给他吧？因为我当时也希望所有受伤的人都能痊愈，所以光芒才洒到了法蓝和戴尔克身上，很有可能也飞到了失去意识的达穆尔那里吧。」

「原来是这样……」

卡斯泰德嘀咕说完，好一阵子扶着额头苦思。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吗？

「罗洁梅茵，这件事你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齐尔维斯特自是不用说，连斐迪南也不能说。」

「咦？」

「我只能预见达穆尔会被齐尔维斯特欺负得很惨。」

因为我给予家人的祝福庞大得惊人，所以听说也收到了祝福的斐迪南一直遭到齐尔维斯特的挖苦与调侃。

「斐迪南因为是异母弟弟，又有长年的交情，所以懂得怎么搪塞齐尔维斯特，但达穆尔不可能。」

对此，只要想想祈福仪式时的情况就知道了。在齐尔维斯特的欺负与捉弄下，达穆尔看起来胃痛得不得了。那种情况一直持续的话太可怜了。

「……我明白了为什么不能让齐尔维斯特大人知道，但连斐迪南大人也不能说是什么意思呢？」

「那家伙可是效率至上主义者。为了让自己摆脱齐尔维斯特，他会满不在乎地把达穆尔推出去当牺牲品。」

「我明白了，我不会说。」

我已经切身体会过了斐迪南的效率至上有多么可怕。于是我在心中发誓，达穆尔也收到祝福这件事就保密吧。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 就任仪式

斐迪南要我在洗礼仪式的隔天休息整整一天，他回去前好像也曾经提醒过艾薇拉要留意我的情况，所以吃早餐的时候，艾薇拉也对我说：「今天一整天都要躺在床上休息喔。」有时被迫喝下药水、强行恢复体力后，事后会感到特别疲倦，所以我很感激能够好好休息。

「罗洁梅茵，可以打扰一下吗？」

「兰普雷特哥哥大人？当然没问题，怎么了吗？」

「我想先来看看你身体怎么样了。我猜韦菲利特大人也很担心……」

大概是被狠狠训了一顿，兰普雷特感觉十分消沉，在出门工作前先来探望我。看到本来那么活泼开朗的兰普雷特如此垂头丧气，想到卡斯泰德和斐迪南不知道训斥得有多么严厉，我就感到难过。如果我是普通的小孩子，顶多只会跌倒、留点擦伤，不至于造成他们的精神创伤吧。

「斐迪南大人是为了给你们一个深刻的教训，才故意放手不管，所以哥哥大人不用这么过意不去……」

「因为斐迪南大人可以自行调配药水和进行治愈，所以才会在他看得见的范围里，让我们那么乱来吧。幸好罗洁梅茵很快便获救，这次才只有说教而已，万一在城堡里发生同样的情形，身边又没有半个人可以进行治愈，那可怎么办才好？到时候要是失去了罗洁梅茵，留在韦菲利特大人心中的创伤会更加无法抚平吧。」

……嗯？怎么听起来效率至上的魔鬼神官长好像其实是大好人？

「本来根本不该劳烦斐迪南大人操心，我应该自己好好教导韦菲利特大人。」

兰普雷特正在深深自我反省，但我觉得更应该反省的，反而是让许多人心里都留下阴影的斐迪南。真希望他对我和身边的人再温柔一点。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和兰普雷特哥哥大人，只要今后多加小心就好了。」

「罗洁梅茵，你明明差点失去性命，心胸竟还如此宽大……」

兰普雷特的褐色眼珠恢复了明朗，还带有着惊讶与赞叹。

……糟糕，他受到感动的方向好像有点不太对。

「呃，兰普雷特哥哥大人，不是的。我只是因为很习惯这种情况了，所以只是一次不小心，我不会放在心上……」

「原来如此，真是慈悲为怀。」

……总觉得我说什么也没用，他根本没在听。好吧，我放弃。

看来是无法让他明白我的意思，我宣告放弃时，兰普雷特解开手上的布，从中拿出了一本书。

「我问了斐迪南大人该带什么东西来探望你比较好，他说这个最适合，便把这本书交给了我……」

「这个不是书吗！」

「他说这本是你没有看过的书，还是你一天刚好能看完的量，但你真的能看懂这么厚的书籍吗？」

兰普雷特满脸狐疑地看看我又看看书，但这简直小菜一碟！

「没问题！我要看！多谢兰普雷特哥哥大人！」

「看你这么开心，我也很高兴。那我去城堡了，你要好好休息，知道吗？」

「是！」

斐迪南虽然是效率至上的魔鬼，但也是大好人！虽然他也完全看穿了我的行动，预想到要是再比这本书更厚，花一天也看不完的话，我就会装病不回神殿，但此刻我就不放在心上了。

……神官长，谢谢你！

这一天，我一边看着神殿图书室里没有的、有关用兵基本守则的书籍，一边尽情地放松休息，感觉真的是久违了。只是因为用兵时会使用魔法，所以我看得一头雾水，不停吐槽：「为什么会这样?!」但也过得非常开心。

在斐迪南的治愈与药水双管齐下后，我又看书看了一整天悠哉休息，所以身体状况非常良好。我也请人通知了艾拉与罗吉娜，今天要回神殿。

吃完早餐，做好了出发的准备时，护卫骑士达穆尔和布丽姬娣也现身了。两人来到我面前跪下，在胸前交叉双手。

「罗洁梅茵大人，早安。」

「今天开始要回神殿了。麻烦两位随行了。」

「是！」打完招呼的两人简短应声后站起来。我正想也站起来，布丽姬娣却制止了我。

「罗洁梅茵大人，请在原地稍候。我要将奥多南兹送去斐迪南大人那里。」

布丽姬娣拿出发光魔杖，轻敲了两下黄色魔石，低声说着「奥多南兹」，魔石便变成白鸟。「罗洁梅茵大人现在要返回神殿。」说完她挥下魔杖，鸟儿往上飞起。

不一会儿，白鸟飞回来了，用斐迪南的声音说了三次「知道了」，然后变回魔石。虽然第一次目睹的时候我大吃一惊，但最近我已经开始慢慢对身边的魔导具感到习以为常。虽然是自己说，但我觉得自己的适应能力还真快。

联络完毕，我在达穆尔和布丽姬娣的护送下坐上马车。艾拉和罗吉娜也要返回神殿，搭乘了侍从乘坐的马车。

「代我向斐迪南大人问好，你也要克尽自己的职责。」

「是，母亲大人。」

卡斯泰德和柯尼留斯已经去骑士团了，所以只有艾薇拉来送行。马车轻快前进，向着神殿奔驰在洁白的街道上。

「布丽姬娣，你也没有去过神殿和平民区吗？」

「是啊。除了经过以外，这还是我第一次到贵族门外的地方去。」

布丽姬娣是在这座城市南方拥有领地的伊库那子爵的妹妹。子爵是赐给中级贵族基贝的爵位。因此，她虽然骑乘过魔石变化而成的骑兽飞越过平民区，也曾和家人一起搭乘马车经过，但并没有走进过神殿和平民区。跟在我身边，不得不跑遍平民区的达穆尔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鼓励布丽姬娣说：「……姑且不论神殿，但我想平民区对女性来说会很难接受，你加油吧。」

「欢迎归来，罗洁梅茵大人。」

法蓝站在神殿的正门玄关等着我回来。我是在仲春过后不久移动到贵族区，如今季节已经快要迎来盛夏，所以好久没有见到法蓝了。

「法蓝，我回来了。大家都没有变吧？」

「罗洁梅茵大人的房间已经搬好了，吉鲁也全心全意投入在工作上，所以我想很多方面都变了许多。」

「那真教人期待呢。布丽姬娣，这位是我的首席侍从法蓝。法蓝，这位是我的护卫骑士布丽姬娣。」

为彼此介绍完后，我往神殿长室移动。记得神殿长室位于贵族区域的深处，冬季奉献仪式时我还曾经从门前经过好几次。

「莫妮卡和妮可拉正在厨房准备食材。吉鲁在工坊。我想可能要等到就任仪式结束后，才能向您问候。」

由法蓝为我开门，我踏步走进新房间。因为房间样式是照着罗吉娜列出的清单进行替换，所以如今神殿长室充满了女孩子的气息。房间整体统一使用了红色色调，四处可见的花朵图案很有童话世界的氛围，几乎看不出以前房间的样子了。

真要说能看出以前残影的，顶多只有装饰柜，但样式并不相同。柜子里以圣典为中心，左右对称地摆放着蜡烛与约三十公分高的神像，只有这部分和以前相似。可能是神殿长室内都需要设置这样的祭坛吧。

这么说来，我当上青衣见习巫女的时候，斐迪南曾说过：「原本应该要在神殿长室的祭坛前，宣誓以后要全心侍奉神与神殿，再授予你青衣。」这也就是说，往后出现新的青衣神官与巫女时，都会在这里进行宣誓仪式。

嗯……我做得来吗？

「真是可爱的房间呢，非常适合罗洁梅茵大人。」

居然能为神殿的房间投注这么多金钱，布丽姬娣感佩似地连连点头。这次神殿长室的重新布置全由卡斯泰德出钱，完全没伤到我的荷包。也许该把工坊的部分获利挪作生活费，提交给卡斯泰德。

「此外神官长也指示过，因为护卫骑士有可能在此留宿，要我们在神殿长室旁边各别整理出供男骑士与女骑士住宿的房间。若有任何不周与欠缺，请不吝告知。」

听到法蓝这么说，我移动去看各自的房间。

男骑士的房间整理得宛如客房，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非常简单朴素。由达穆尔来形容，就是「和骑士宿舍一模一样」。好像是照着卡斯泰德认为的「熟悉的环境最好」这个想法来着手布置。

因此，我还以为女骑士的房间也会和骑士宿舍一模一样，但听说卡斯泰德这次还亲自踏进了女性的骑士宿舍进行调查，却发现女骑士们会逐渐把房间改造成自己喜爱的模样，所以根本看不出原来的配置。懒得思考的卡斯泰德于是决定：「只要布置得和罗洁梅茵的房间差不多，无论什么身份的女骑士都不会有怨言吧。」所以才有了眼前的这个房间。也就是说，很女孩子气。各种花朵图案是基本，此外还采用了女性象征的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的贵色红色与粉红色等明亮色系，可爱到了有大姐头气质的布丽姬娣可能会讨厌的地步。

「还真是可爱呢……」

布丽姬娣说出了和看见我房间时一样的感想，但这次话声中带有些许的惊讶与困惑。可能是太过可爱，让她很困扰吧。

「布丽姬娣，如果你不喜欢的话……」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不必介意。毕竟是客房，只要能睡觉即可，无须特意更换，还请不用挂怀。」

布丽姬娣说道，紫水晶般的双眼中浮现温柔笑意。听见帅气的女性说出这么贴心的话，我的心情也轻松许多。

回到神殿长室，莫妮卡已经从厨房里出来了。因为艾拉回来了，妮可拉便转为担任助手，莫妮卡则负责神殿长室的日常事务。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归来。」

罗吉娜放好飞苏平琴、收拾完行李后，和莫妮卡两人一起为我换上神殿长的仪式服。似乎是斐迪南委托给奇尔博塔商会修改。

「因为时间紧迫，这次是紧急修改了前任神殿长的仪式服。」

莫妮卡说，我也表示理解地点点头。毕竟不可能赶得及从头准备这么高级的布料。因为前任神殿长的姐姐是领主的母亲，所以仪式服也使用了最高等级的布料。触感不仅绝佳，布料也很轻盈，品质上等。不过，仪式服上的图案并不是我特别设计的梅茵工坊徽章，而是和斐迪南一样的狮子图腾，用来表示我是艾伦菲斯特领主的女儿。

……亏我很喜欢工坊徽章的图案呢。

我稍微噘起嘴巴，用指尖拨过仪式服上的图案，莫妮卡便露出为难的表情。

「要穿上前任神殿长穿过的仪式服，想必令您十分不快，但还望您海涵。」

「不是的，莫妮卡。我只是因为很喜欢以前的图案，觉得有些可惜而已。虽然讨厌人，但我不会讨厌衣服。只要不会令我和身边的人蒙羞，无论是拿谁的衣服来修改，我都不会介意。」

这几年来我一直是穿二手衣，要是受不了别人穿过的衣服，根本穿不了旧衣。相较于我在搜集烟灰时被迫穿上的用抹布拼凑缝成的旧衣，要是还对这么漂亮的衣服挑三拣四，简直该遭天谴。

「罗洁梅茵大人果然令人尊敬，葳玛说得一点也没错。」

莫妮卡感动得双眼闪闪发亮，但我完全不明白她怎么会得出这种结论。想了一会儿后，我拍向掌心。法蓝和吉鲁都看过我穿着破烂旧衣，在平民区走来走去的模样，但莫妮卡只在神殿里见过身为青衣见习巫女、现在又成了领主养女的我。她好像是以为论身份，本来都只穿新衣的上级贵族千金，现在竟然愿意纡尊降贵穿前任神殿长的旧衣吧。但现在布丽姬娣在场，我也没办法开口解释，只好放弃说明，随她去想了。

「尺寸看来没有问题。那么，先向您说明本日的行程。」

很快检查过我身上的仪式服后，法蓝请我移动到办公桌，然后向我说明今天的行程。法蓝说稍后斐迪南会过来，和我讨论就任仪式的流程，下午会举行就任仪式。还有，明天预计与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会面。

……隔了好久，终于能再见到路兹了。

法蓝说明完时，斐迪南也正好出现。现在因为表面上我的职位更高，所以今后基本上会由斐迪南来我房间拜访。对于让兰普雷特带书来探望我、协助准备仪式服与骑士们的房间等等，我顺便向斐迪南表达了谢意。

「不过，就任仪式举行得真急呢。」

就任仪式是只在神殿内部进行的不公开仪式，所以不需要准备什么东西。确认完了流程后，对于回到神殿当天马上就要举办就任仪式，我不禁提出疑惑。因为还要集结贵族阶级的青衣神官，我本以为会预留几天的时间当缓冲。

「既然现在要由你使用神殿长室，就必须举行就任仪式。况且你若不正式就任成为神殿长，也没办法把图书室的钥匙交给你。」

「那可不行呢，必须马上上任……可是，应该不只这个原因吧？」

图书室的钥匙固然重要，但我不认为斐迪南会在乎这件事，背后肯定还有什么原因。

「我在几天前便已向青衣神官下达通知，所以这点不用担心。因为早就确定会用药水和治愈魔法让你恢复体力了……更何况，现在是你才没有时间花在这种内部仪式上吧？再不快点完成齐尔维斯特的指示，时间恐怕不够用。」

「齐尔维斯特大人的指示？」

……有过什么指示吗？

我偏头不解，斐迪南用指尖敲着太阳穴，不耐地瞪着我说：

「关于要拓展印刷业和餐厅的事情，你都没有听说吗？」

「齐尔维斯特大人在洗礼仪式时说过，为了拓展印刷业，会在邻近城镇的孤儿院成立工坊，所以我知道，但餐厅是指哪件事呢？」

在班诺草草书写的信件上，我知道他会把公会长拉拢为意大利餐厅的共同出资者，相对地让雨果他们去尹勒丝那里进修，但详细情况并不清楚。

「齐尔维斯特先前向班诺下达了相当无理的命令。要他在星结仪式前与文官商讨完毕、外出视察，然后统整结果，在意大利餐厅向他报告。」

「咦咦?!」

「要班诺一个人完成这些事情，负担毕竟太沉重了。都是因为你成了那家伙的养女，期限才大幅提前，所以你该尽快伸出援手。」

看来情况甚至急迫到了连斐迪南都深表同情，变得这么好心。我脸色大变，脑袋瓜一阵晕眩。

……必须快点结束就任仪式，马上去帮忙才行！

就任仪式在礼拜堂举行，召集了青衣神官和其侍从，以及所有已经受洗过的灰衣神官与灰衣巫女，这是新神殿长的首次露面。仪式由斐迪南负责主持，他简单说明了神殿长更迭的原因，以及新神殿长是在领主的指示下就任。在这期间我都要在门前待命，直到斐迪南叫我为止。

「……于是在领主的决定下，新神殿长确定由领主的养女罗洁梅茵上任。」

斐迪南这么说道，同时我面前的门也慢慢打开。完全打开以后，只见灰衣神官们在礼拜堂里整齐排开，斐迪南站在较高的台阶上。

「现在，众人一同向神献上祈祷，迎接新神殿长的到来吧。祈祷献予诸神！」

看着久违的大阵仗跑○人，我甚至感到怀念，由法蓝牵着我的手，缓缓走到礼拜堂中央。踏上较高的台阶后，可以清楚环顾礼拜堂的模样。

最前方是大约十名的青衣神官排成一列，当中有几名青衣神官在看见我后，立即脸色大变。曾经在擦身而过时对我冷嘲热讽，和在我还是梅茵时就见过我的青衣神官们全都惊愕得瞪大眼睛。不过，也有人露出了「哦，她就是新神殿长吗？」的表情。是以前没见过梅茵的青衣神官吧。两者的反应明显截然不同，很好分辨。

「感谢各位今日聚集于此。在这火神莱登薛夫特威光辉耀的吉日，我是罗洁梅茵，受养父领主之命就任为神殿长。」

「领主的养女？这怎么可能！她之前明明是平民！」

有名青衣神官大声抗议，斐迪南于是复述了齐尔维斯特在洗礼仪式上也说过的说明。但那名神官还是无法接受、难以认同，用喷着口水的气势嚷道：

「神官长可是领主的异母弟弟，如果她是上级贵族的女儿，之前应该早就知情，不可能说她是平民。这太荒谬了！」

「连声称自己与领主关系最为亲近、出身无比高贵的前任神殿长都不知道了，我又怎么可能知情呢。」

……出现啦！绝招「都是他的错」！前任神殿长真是推卸责任的绝佳人选。

不光齐尔维斯特，连斐迪南也使出了这记绝招。多亏于此，除了那名青衣神官外，姑且不论是否认同，但大家好像都理解了局势与情况。

本来灰衣神官们就很习惯遵从上位者的指示，大概是心想着「虽然不太明白，但总之事情变成了这样」，很轻易便接受事实。在这里听完说明后，灰衣神官及巫女也会这么提醒孤儿院的孩子们：「虽然前任神殿长声称梅茵大人是平民，但其实并非如此，而且现在又成了领主大人的养女，所以要称呼为罗洁梅茵大人。」于是在神殿，我也完全被当作是上级贵族的女儿看待。

「倘若对于我上级贵族女儿的身份有所疑问，还请向骑士团长卡斯泰德，或是我的养父奥伯．艾伦菲斯特确认吧。」

我拐着弯要对方闭上嘴巴，然后发表了包含今后抱负的得体致辞，最后用献给神明的祈祷与感谢做为结尾。

「那么，向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特、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献上祈祷与感谢吧。」

神官们对我这句话产生反应，立即摆出动作。

「祈祷献予诸神！感谢献予诸神！」

全员一起向神献上祈祷后，我就可以退场了。我由斐迪南牵着手走下台阶，但是在退场途中，我注意到了一名微微低着头、想避免与我四目相接的青衣神官，于是停下脚步。我对正值壮年，贵族气息浓厚的这个人有印象。

「哎呀，你是……」

「罗洁梅茵，你认识艾格蒙吗？」

「他就是弄乱了我图书室的那位神官吧？原来名字叫作艾格蒙吗？」

呵呵，找到你了。我小声笑道。但明明没有施加威慑，艾格蒙却脸色铁青，张合着嘴巴，低声咕哝着毫无意义的字词：「呃、呃……那是……」艾格蒙的眼神不停游移，想要求助，然后在看见斐迪南后，像想到了什么似地辩解说：

「那是前任神殿长的指示！绝非出自我的本意！」

……嗯，又出现啦！绝招「都是他的错」！神殿长真是大受欢迎。

但是，要是他以为这个绝招会一直有用就伤脑筋了。破坏我宝贵图书室的罪孽可是非常深重，与书有关的怨恨我也会记上很久，可不是推卸在前任神殿长身上就能轻易抵销。

「这样呀，原来是前任神殿长的指示。」

我说完，艾格蒙立即露出谄笑说：「正是如此。」他的笑容中只有着成功回避了怒火的喜悦，一丁点反省的意思也没有。我「呵呵」地笑起来，决定稍微施加威慑。

「虽然我还在生气……总之算是欠我一次，别以为还能有第二次喔。」

我不仅没有拿他来血祭，还非常理性，且温和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让这件事情落幕，但一回到房间，斐迪南却怒斥：「你做得太过火了。」真是无法理解。

「真奇怪，明明是神官长告诉我，让对方留下心理创伤、切身牢记在心，才是最适当又最有效率的做法吧？」

「……那是在对方怎么说也说不听的前提下。」

斐迪南沉着脸反驳，但要确认对方是否会听劝不仅麻烦，而且对方要是不听，再一次把图书室弄乱，对我来说才是更严重的问题。

「事已至此，对方是否会听劝已经无所谓了，只要所有青衣神官都能明白，不能对我的图书室出手就好了，这样子非常有效率吧？」

我笑咪咪地说道，斐迪南也露出了贴上去般的客套假笑。

「你所追求的效率都是任由情绪主宰，真是可怕。完全无法预测会对什么、又会造成怎样的影响。」

「哎呀？但是神官长的注重效率都是经过精心策划的，所以影响的范围应该还更加深广吧？」

两人一起呵呵呵呵笑着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现在才不是和斐迪南一起假笑的时候，艾格蒙有没有精神创伤根本无关紧要。

「对了，神官长。现在洗礼仪式和就任仪式都平安结束了，也排除了危险人物，请给我图书室的钥匙吧。在明天与路兹他们见面之前，我要尽量多看点书才行。」

我露出了充满期待的灿烂笑容，伸出手去，要求交出图书室与书柜的钥匙。斐迪南扶着额头，用力闭上眼睛。

「若是今天你再昏倒，我可不会给你药水，也不会帮你治愈。」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 久违的再会

我接过斐迪南递来的钥匙，正打算马上飞奔去图书室，却遭到了法蓝的阻挡。

「罗洁梅茵大人，由于您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在神殿，我有许多事情必须向您报告，也必须和您讨论。您上任为神殿长后，也已经略施威慑，所以我想不会有人胆敢再破坏图书室，图书室也不会逃走。等处理完了急务，再请您尽情看书。」

我来回看向房门和法蓝，再环顾房内，寻找愿意站在我这一边的同伴。但莫妮卡正站在法蓝身后待命，罗吉娜则事不关己般地擦拭着飞苏平琴，达穆尔别开了视线，明显不想受到波及，布丽姬娣面色凝重地观望事情的发展。看来没有半个人可靠。

「可是，明天路兹他们要过来，我想趁今天多看一点……」

如果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忙到了连斐迪南也表示同情，那我接下来势必也会忙得分身乏术，只有今天可以悠哉看书吧。我解释自己没有多少时间，法蓝却对我露出了活脱脱是斐迪南翻版的笑容。

「请您放心吧，罗洁梅茵大人，即便不去图书室，您也有东西可看。比起图书室里的书，这些要先请您过目，并且在星结仪式之前全部背下来。」

咚咚！一大叠木板堆在了办公桌上。竟然全是法蓝他们整理好的仪式流程与各种祈祷文。看到木板的数量之多，反而是布丽姬娣脸颊抽搐，不是我。

「且慢，这些全部要背下来，数量未免太多了，罗洁梅茵大人还如此年幼……」

这么庞大的数量对刚受洗完的孩子太严苛了，布丽姬娣站出来袒护我说。面对贵族的质问，法蓝非常为难地皱起脸庞，但还是笔直回望布丽姬娣，平静地说道：

「罗洁梅茵大人必须以神殿长的身份出席星结仪式，倘若在第一次出席的仪式上表现不佳，这样的评价日后便会一直跟着罗洁梅茵大人。我想布丽姬娣大人应该也能明白，若在贵族社会中得到了不好的评价，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法蓝曾当过斐迪南的侍从，在他身旁学会了贵族社会的行事作风。所以很清楚斐迪南在行动时会注意哪些事情，面对他人又会如何给予评价。

「……我明白了，看来是我多嘴了。」

布丽姬娣说完，果断后退。法蓝明显地放松了紧绷的脸庞，朝我递来木板。

「罗洁梅茵大人，请。」

「这个是我写的喔。为了罗洁梅茵大人，我花了很多心力呢。」

莫妮卡用闪闪发亮的双眼低头看着我说。我根本敌不过莫妮卡为主人着想的心意与那么天真无邪的笑容，况且我也不觉得自己逃离得了在莫妮卡身后笑容可掬的法蓝。法蓝果然不愧是受过斐迪南教育的侍从。

……法蓝，你受神官长的影响太深了啦！

「呜呜，我背就是了。为了回报两人的努力，我也会打起精神加油。」

「法蓝，为罗洁梅茵大人整理的这些资料没有白费，真是太好了呢。」

「莫妮卡，罗洁梅茵大人怎么可能让你的努力化为泡影呢。那么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先从这边的仪式流程开始看起吧。」

我死了心去图书室，泫然欲泣地拿起木板。

……哼，我这是高兴的眼泪。有这么为主人着想的侍从好开心喔。唉，图书室……

就这样，讨论完了星结仪式的流程与神殿长的职务后，一天便也宣告结束。

这一天，为了了解印刷事业的进展，斐迪南也会一起与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们会面。他说他想听听未遭到文官们窜改的报告。我如此转告后，吉鲁吃完早餐便说：「那我去通知商会，说神官长也会出席。」然后马上冲出了神殿长室。好像是因为和文官一起视察，吃了不少苦头，吉鲁对班诺与路兹产生了强烈的同伴意识。

在我不在神殿的这段期间，吉鲁的写字功力进步不少，报告起来也变得有模有样。因为处在身边都是商人和文官的环境中，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最终也显现在了成果上。我如同往常摸了摸吉鲁的头给他表扬后，布丽姬娣露出了非常难以启齿的表情提醒我：「这样对待侍从恐有不妥……」

……果然成了上级贵族的女儿以后，不能摸侍从的头呢。

奇尔博塔商会的人预计在第三钟来访，还会一起吃午餐。所以艾拉与妮可拉在准备完了早餐后，就移动到孤儿院长室的厨房准备午餐，法蓝也把伺候和带路的工作交给莫妮卡，前往孤儿院长室准备茶水。贵族用餐时都会有音乐伴奏，所以早餐过后，罗吉娜也抱着飞苏平琴前往了孤儿院长室。我则留在神殿长室，继续背昨天的东西。

「罗洁梅茵，走吧。」

斐迪南今天没有带着阿尔诺，而是带著名为萨姆的侍从来到神殿长室。因为已经做好了移动的准备，我和莫妮卡一起离开房间。

「罗洁梅茵，等等将久违地与平民区的人再会，你的心情想必十分激动，但直到我谈完正事为止，你必须自我克制……但相对地，等进入那个房间以后，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可以尽情取得心灵的平静。」

斐迪南边走边低声说道。大概是为了让自己摆脱抱抱，所以要把路兹推出来当牺牲品，但我可是求之不得。

「是！」

经过走廊，来到孤儿院长室门前，莫妮卡为我开门。好久没有走进自己的房间了，真是怀念。看见室内熟悉的家具依然原封不动，我的心情也平静下来。

「这里一点也没变，真让人安心呢。」

在约好的时间到来前，我在二楼桌前与斐迪南讨论星结仪式的事情。听说上午是在平民区，下午过后则要前往贵族区举行星结仪式，所以当天会非常忙碌。另外，我也讨论了星结当天孤儿们的行动。在我锲而不舍的交涉下，斐迪南总算答应，只要路兹有时间、也把葳玛留下来当负责人，就可以和去年一样玩耍没关系。

第三钟响了。几乎没等多久，在通往平民区的大门那里待命的吉鲁，就带着奇尔博塔商会的人来了，有班诺、马克，还有路兹。

才一段时间不见，路兹好像稍微长高了，五官也变得成熟了一点。虽然吉鲁的成长也令我惊讶，但路兹成长的幅度更大。太久没见到路兹，我强忍住想要飞扑上去的冲动，打算举起手来轻轻挥手。但我的手才动了一下而已，斐迪南便瞪着我低声喝道：「罗洁梅茵。」

……对不起，我会自制。

「那么班诺，关于此次视察，如实告诉我你的感想与观察到的情况吧。我想听听文官以外的报告结果。」

「遵命。」

听了班诺的报告以后，我才知道原来只有艾伦菲斯特这座城市有神殿。斐迪南的说明是：「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青衣神官可以分派各地。」虽然他说得一派理所当然，但因为神殿是供奉神明的地方，所以我还以为和丽乃那时候的教会或寺庙一样，每个城镇都有一间。

但原来不是只在一座城市而已，而是每一个领地都只有一座大神殿，除此之外都是各自设置小庙或祭坛，供奉各自所信仰的神祇。像平民区的店家都是祭拜生意之神和水之女神，锻造工坊是祭拜火神和锻造之神，大门则是祭拜旅人的守护神和风之女神。至于在农村，冬之馆中有类似小型礼拜堂的地方，和神殿一样供奉所有神祇，但也就不会有小庙。

至于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怎么经营孤儿院，原来是由镇长或当地的有权人士掌管。为了维持治安，从好几任以前的领主便规定，镇长必须在住处的别馆设立孤儿院，一发现孤儿就要予以收留。而镇长在给予孤儿们食物的同时，也能得到把孤儿们当作奴隶般使唤的权利。这根本只是青衣神官变成了镇长或当地的有权人士，结果还是和灰衣神官及巫女没两样嘛。

「哈塞的孤儿院情况非常糟糕。」

班诺说完，换吉鲁站起来。他一边与工坊成立前的神殿孤儿院做比较，一边开始报告哈塞孤儿院的惨状。外地的孤儿院并不是与神殿合并设置，所以不会有神的恩惠，并非贵族的镇长也因为经费不多而捉襟见肘。虽然所有人都生活在脏乱且不卫生的环境下，但并未发现像之前在底楼生活的孩子们那样，有孩子被弃之不顾的情形。

「孩子们并没有被关在孤儿院里，都是在森林里采集食物，勉强填饱肚子。如果能在夏天到秋天这段时间让工坊步上轨道，情况应该会有所改善。」

吉鲁报告完了。那个臭屁又讲话粗俗的吉鲁竟然变得这么优秀……我的心情就像是去参观教学、感动得浑身发抖的家长一样，注视着吉鲁，微笑点头。吉鲁也「嘿嘿」笑着，用充满了成就感的灿烂笑脸点头回应我。

吉鲁坐下后，这次换路兹站起来报告。

「那里因为和神殿的孤儿院不一样，没有神的恩惠，所以需要更多的经费才能够改善生活环境。而且最棘手的地方在于，农村的孤儿院不同于神殿，孩子们并没有凡事要讲求公平的观念。恐怕没办法像神殿的孤儿院一样，和平地改善生活条件。」

路兹连在家里也是弱肉强食的世界，所以在他看来，神殿孤儿院里贯彻人人平等的情况让他觉得非常神奇。但也多亏于此，可以和乐融融地提升整体生活环境，但他认为在其他地方的孤儿院就行不通了。

「而且，那里的孤儿院长感觉和这里的青衣神官一样。我想就算孤儿们赚到了钱，他也会自己中饱私囊。」

「……那么在成立工坊之前，也以我的名义一起设立孤儿院，从一开始就教导孩子我们这边的规定，应该会比较好吧？」

在弱肉强食世界里生活过的人，都懂得要遵从强者的指令。那么运用权力，从一开始就奠定好基础，也许比较轻松。对我来说，只会从旁捣乱的镇上有权人士只是印刷业的绊脚石，也就是做书的敌人。所以要我利用权力排除敌人，几乎不需要犹豫。

「如果要成立罗洁梅茵工坊，我可以提供初期资金所需的部分费用。不过，既然要推行为领地的事业，领地也会提供经费吧？」

「那是当然。」

斐迪南说得一脸理所当然，班诺却摇摇头。

「……我认为也许很难发展成领地的事业。」

「这是为何？」

「因为在我看来，我很怀疑文官他们是不是想击垮印刷业。」

班诺的双眼亮起凛冽精光，马克也在旁边静静点头。

「虽然不清楚文官们是接到了怎样的通知，又指示他们该如何执行这份工作，但是在我看来，他们似乎是被迫接下了自己十分厌恶的工作。」

路兹和吉鲁听了，也「嗯嗯」地用力点头。看来因为同行文官的关系，留下了相当不愉快的回忆。

「因为您希望我如实说出感想，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说实话我不得不怀疑，他们真的是领主所主导新事业的负责人吗？不知道究竟是当事人并未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还是没有明白领主的意思，还是故意想让这项事业失败，一介商人的我并无法妄自揣测。但是，若由他们继续担任负责人，所有计划势必会受到重挫。」

连我要成立梅茵工坊孤儿院分店的时候，班诺也对我说「你又惹麻烦了」，但只是提醒我事前该做什么准备和该怎么进行，并没有说不行。班诺可是对赚钱机会和利益得失十分敏感的商人，然而这一次的情况，竟然严重到了连班诺都认为会受到重挫。听到印刷业很有可能陷入困境，我不禁倒吸口气，斐迪南却是往上勾起了嘴角。

……啊啊，那个邪恶又心机深沉的笑容。我猜他又在脑海里设计圈套了。

前往视察的文官肯定就是他的目标。但印刷业若是因此停摆就麻烦了，所以我只是保持沉默，在心里面为斐迪南加油。

「嗯，我会好好参考你们的意见。看来是不枉来此一趟。此外，星结仪式已经迫在眉睫，餐厅那件事怎么样了？」

餐会上将会聚集领主、领主的异母弟弟、领主的养女和骑士团长，全部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一想到齐尔维斯特有多期待，我就头好痛。然而，班诺却露出了游刃有余的笑容。

「进行得非常顺利。餐厅既已完工，厨师的手艺也磨练得更加精进了，受过教育的侍者也增加了。现在又由了解贵族的人来带头筹备一切事务，届时应该能顺畅无碍地举办餐会。」

「是嘛。那还有其他问题吗？」

「……该向神官长报告的事情已经报告完了。至于意大利餐厅，还有几件事情想向罗洁梅茵大人请教。」

班诺往我瞥过来，视线非常锐利。

……哎呀，班诺先生，为什么要用那么恐怖的眼神看我呢？之前无法取得联络并不是我的错吧？

「那么，关于报告的统整与初期费用的计算，也让罗洁梅茵帮忙吧。身为领主的养女，事先了解推动一项新事业有多么辛苦，也是种必要的体验。」

……意思就是要我也体会一下底下被分派到工作的人的辛劳，别像养父大人那样做出无理要求对吧？我懂。虽然懂，但为了得到书，我一点也不打算自制喔。

「罗洁梅茵，接下来你可以使用秘密房间，由达穆尔负责护卫。布丽姬娣就在此待命，先用午餐。」

「是！」

斐迪南下完指示，莫妮卡便开始准备布丽姬娣的午餐，法蓝前去为要离开的斐迪南和萨姆送行。

直到看着斐迪南走下一楼，我才伸手放在秘密房间的门扉上，稍微注入魔力。魔力从戒指流出，结束了认证后，门也打开了。和斐迪南房里的工坊不同，我的秘密房间是设定为没有魔力的人也能进去，所以只要有我的许可，谁都可以进来。

「奇尔博塔商会的各位，请进。如同神官长刚才说的，由达穆尔负责护卫，侍从只要吉鲁进来就够了。莫妮卡，麻烦你服侍布丽姬娣用餐。若有什么事情，再按门上的魔石吧。」

对莫妮卡说完，确认大家都进房以后，我慢慢关上房门。

秘密房间的空间不大，约莫是四坪大小，有桌子有椅子，就像会客室一样。虽然房间大小也能依据魔力量进行改变，但这个房间只是用来讨论不想被侍从们听见的事情，所以我认为空间并不需要太大。

「啪当」地关上房门后，我长长地吐一口气。忍耐终于结束了。我一骨碌转身，拔腿一冲扑向路兹。

「呜哇啊啊──路兹！我好想你喔！」

「噢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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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疯狂用头蹭向路兹，卯足全力抱紧他，尽情发泄这段日子以来累积的郁闷。

「我已经受够当贵族大人了！从早到晚一直要学习和练习各种礼仪，心情完全好不起来，累死人了！而且要是病倒了，还会用药水强行让我恢复体力，事后头都好晕，身边也都是些心机很重的人、又没有半点慰藉、家人和路兹也不在，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也不会像这样给我抱抱，还有、还有……」

我紧抱着路兹不放，滔滔不绝地倾吐在贵族区生活的不满。路兹一脸不知如何是好，按着自己的头。

「啊……梅茵？」

「路兹，不可以叫错啦。一定要叫我罗洁梅茵才行喔。」

好久没听见有人叫我「梅茵」，我感觉到眼眶发热，但同时也摇头提醒。

「路兹，拜托你代替家人，用力给我抱抱吧。现在一点也抱不够。」

听了我的要求，路兹用熟练的动作将我抱紧。我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四周人们的表情却非常尴尬。但是，我才不会停止。我还没满足呢。然后，我一边请路兹抱紧我，一边抬头看向班诺。

「班诺先生、班诺先生，我有事情想拜托你。」

「……什么事？」

班诺低头看着我的表情从愕然变得有些警戒。

「一下子就好，请班诺先生骂骂我吧。」

「啊啊?!」

班诺的声音立即往上高了八度，脸上面对贵族用的表情完全消失了。看见他这样，我不由得非常开心。

「去了贵族的宅邸以后，大概是因为身份不同了，完全没有人会骂我。反而不管我做什么都会被称赞，感觉好奇怪。明明我做的事情又不值得人家那么称赞！」

不论是教导礼仪的老师，还是教我学习的老师，都对我吹捧到了让人觉得诡异的地步。再加上卡斯泰德和艾薇拉基本上都不会骂人。害我总觉得一旦做错事，他们就会笑着把我赶出去，老实说非常恐怖。听我这么说完，一直低垂着头、全身抖个不停的班诺便猛然抬头，扯开嗓门对我怒声咆哮：

「你这白痴，未免太松懈了！你的个性本来就已经迷糊透顶、注意力还那么散漫，现在更该小心别被人逮到把柄吧！」

「对！就是这样！我就是想要有人这样骂我！啊啊，好安心喔……」

居然连班诺的怒吼声都让我感到怀念与开心，看来我真的过得非常压抑。我满足地吁口气后，路兹反而是精疲力竭地吐了口大气，肩膀忽然放松下来，然后稍微把身体压在我身上。

「我说你啊……就算成了贵族大人，内在还是一点也没变嘛……」

「一个人的内在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变呢。路兹，你在说什么啊？」

要是那么轻易就改变，我才吃惊呢。在这么短期间内，虽然我觉得自己装乖的功力长进了不少，言行举止也变得更加优雅端庄，但内在还是没什么变。闻言，班诺便用早就看开的语气对路兹说：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这家伙就算从平民变成了上级贵族的女儿，本质也不会那么轻易改变。」

路兹不甘心地用力咬牙，发出「咕」的低吼声瞪我。

「可恶……把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的眼泪还来！」

「知道了。那我用抱抱加倍还给你吧。」

枉费我想到了这么好的主意，却被路兹拒绝了。真奇怪。

总之，补充到了路兹份的抱抱后，我可以说是非常心满意足。

「既然现在你满意了，可以开始讨论了吗？是关于要当作意大利餐厅招牌的松软面包……」

班诺换上了生意人的表情，双眼炯然发光。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 松软面包的做法

「说到松软面包，也就是想知道天然酵母的做法吧？」

「对，没错。」

「嗯……」我嘟着嘴巴沉思。之前会想做松软面包，是为了不被其他店家捷足先登……例如就算知道了各种食谱的厨师被挖走，这个王牌仍然能让我们占有优势。原本的假想敌是公会长和尹勒丝，但他们现在已经是共同出资者，雨果他们与尹勒丝彼此也会交流食谱。说实话以现在的情况，餐厅并没有必要再特别推出松软面包。

「我想养父大人多半非常期待创新的餐点，所以在我也会出席的餐会上，我会预先送去天然酵母。雨果他们都知道怎么使用，只要拿到酵母，就能做出松软面包吧。但是，关于酵母的做法和其他情报，我要先保密。请暂时在没有松软面包的情况下经营餐厅吧。」

「什么?!」

无论是公会长家尹勒丝做的面包，还是在卡斯泰德家吃到的面包，都不具有松松软软的口感。意大利餐厅是以「提供贵族在吃的食物」为主旨在招揽客人，所以未必要提供松软面包。

「这是为什么？你不是要用松软面包当招牌吗？」

班诺瞪大了眼，马克和路兹也一脸吃惊。班诺似乎相当喜欢松软面包，或许他自己也想知道做法。

「之前是为了不让他人模仿意大利餐厅，才需要这款面包。可是，现在我们都已经拉拢到了公会长，就算有人想要仿效，究竟又有哪个商人胆敢正面迎战公会长与班诺先生这样的组合呢？现在已经是所向无敌了吧？」

「……唔，嗯，可以这么说吧。」

虽然也有其他间大店与贵族有往来，但与公会长和班诺这样的组合为敌，恐怕也没有胜算，意大利餐厅又是客群为富豪阶级的店，同样类型的店要是有好几间，也只会两败俱伤。

而且正如班诺也为此劳心伤神，只要想想筹备材料、找到足够的厨师和侍者，不知道得花多少时间与金钱，一般商人都不会想要插手。虽然班诺是基于想对抗尹勒丝和公会长的心理才开餐厅，但一般没有人会笨到有样学样地去开发新事业。

「而且比起意大利餐厅，反而是我更需要松软面包喔。」

「你吗？但你平常就已经在吃了吧？」

「……一旦成为领主的养女，我好像也必须成为引领流行的人。」

追随地位比自己低的人有失体统。这似乎不光是艾薇拉个人的见解，而是上级贵族女性都该有的观念。借由自己取得新的事物，然后加以推广扩散，增加需求，促进领地内的经济活动，也是贵族的职责。

换句话说，我身为领主的养女，今后也必须引领贵族们都愿意花钱消费的流行。

「总之因为贵族那边一言难尽的情况，为了巩固我的地位，我想从领主的城堡和上级贵族之间，让松软面包扩散开来。等在母亲大人的派系之间传开，到时应该就可以把做法告诉意大利餐厅了。反正现在已经要与公会长联手，就不需要天然酵母这个王牌了吧？」

「王牌当然是越多越好吧。」班诺语带不满地看我，但还是表现出了可以理解的态度说：「果然贵族也有很多事情要小心留意吧。」

「我想要的东西，今后还是会透过奇尔博塔商会制作与贩售，所以请放弃要从餐厅最先推出松软面包吧。」

「我知道了。毕竟凡事还是要照顺序来。」

商品都是由上往下更容易推广，更遑论是高级商品。因为会自己制作，身边就有，所以我经常忘记，但其实丝发精、植物纸、发饰、绘本的价格都很昂贵，并不是所有人都买得起。顾客仅限有钱人。而且，既然上位的人不可能追随下位的人，那自然更该从上流社会开始推广。

「总之，至少意大利餐厅用来宣传的台词，也就是连贵族也会来用餐这一点，我一定会全力支持，所以还请班诺先生见谅了。」

「全力支持？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班诺的脸颊一阵抽搐。

我好像完全没有信用可言呢……虽然早就知道了啦。

「在聚集了大店老板的试吃会上，我也会以共同出资者的身份出席寒暄。开店时有新任神殿长帮忙挂保证，应该可以锦上添花吧？」

「……姑且不论内在，外在头衔可是神殿长，还是领主的养女，客人会吓得直不起腰吧。」

「只是寒暄而已，我才不会用餐呢。要是客人们食不知味，那太可怜了嘛。」

只要稍微露个脸，亲切寒暄几句说「还请多多赏光」，我想应该就很有效果了。而且，如果大店的老板们因为想与领主及贵族们攀上关系，而向班诺靠拢，那么以后在推广印刷业的时候，应该也比较容易取得他们的协助。

「总之，意大利餐厅就尽可能交给公会长掌管，班诺先生可以不用花费太多心力在那边吧？」

「共同出资者不是公会长，是他的孙女。」

共同出资者中只有班诺已经成年，所以他才主张自己必须扛下重任。但是在我看来，我觉得完全丢给芙丽妲管理也没问题。

「共同出资者是芙丽妲，那很让人放心呢。我想她无论如何都会设法让餐厅获利，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她的家人也会全体动员帮忙吧。班诺先生稍微撒手不管也没关系喔。」

再怎么说，芙丽妲仍然是全家人捧在掌心上的宝贝。再加上那一家人对利益十分敏锐，又有些追求利益不落人后，想必会倾注全力支援意大利餐厅吧。

「撒手不管可会被抢走喔！」

「咦？可是，我想接下来不到一年的时间，印刷业就会忙到班诺先生根本顾不了有人能帮忙管理的意大利餐厅喔。只要保有共同出资者的头衔，再收取自己应得的利益就够了吧。」

班诺、马克和路兹都露出了无法理解的表情，我逐一看向他们。

「班诺先生，你刚才说过，不知道文官他们是否真心想发展这项事业吧？可是事到如今，文官们有没有心想做事根本无所谓。」

「就算可能害计划付诸流水也无所谓吗？」

我注视着满脸狐疑的班诺，斩钉截铁点头。

「因为不久之前，养父大人才在我的洗礼仪式上宣布，要花二十年的时间在领地内拓展印刷业。再加上神官长露出了邪恶的表情，那些态度不佳的文官肯定过不久就会消失不见了。班诺先生反而该担心计划有可能再提前，或是要我们加快脚步。」

看斐迪南的表情就知道了，他绝对是在布局，不然就是在设陷阱。如果他是在对那些没有干劲的文官设陷阱就算了，但万一这其实是在测试「奇尔博塔商会是否真的有能力胜任」，结果我们却松懈大意，那就完了。

「……你别危言耸听。」

「我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来自经验的断言。」

我挺起胸膛断然说道。班诺看着我，仍然露出了怀疑的表情。但是在他身后，马克忽然在胸前交叉双手。

「感谢您宝贵的建言，必定铭记在心。」

「马克……」

「老爷，就算现实再怎么忙碌，您也不能不去正视。罗洁梅茵大人的忠告说得没错，我们必须预先做好准备，无论接到多么无理的要求也能大致应对。」

马克说完，班诺和路兹，不知为何连吉鲁和达穆尔也是，表情全都变得严肃。

……上面的人老是乱来，大家真辛苦呢。

「班诺先生，那你要讨论的事情可以告一段落了吗？」

「是没问题……」

「我想听听吉鲁和路兹的感想。」

我稍微往前倾身，注视吉鲁与路兹。虽然我也去过其他城镇和农村的冬之馆，但大多都是骑乘骑兽移动，搭乘马车的时候也一直警戒着周边的贵族，气氛非常紧绷。而且除了献上祈祷以外，其他什么事也没做，完全不是一般所谓的旅行。我想听听一般旅行的情况。尤其这还是路兹翘首期盼的外地城镇。

「欸，你们两个人，第一次去其他城镇有什么感想呢？和艾伦菲斯特有哪里不一样？搭乘那么摇晃的马车，身体会不会不舒服？」

「马车真的很晃！明明是花不到半天时间的距离，吉鲁居然去程和回程都头晕到四肢无力。」

「什么啊?!路兹还不是一样，你去程的时候根本瘫软到动不了！」

两人开心得双眼发光，你一言我一语，告诉我初次旅行的感想。像是和在城里不一样，马车非常颠簸；贵族文官让人火大到想揍他们几拳泄恨；外地城镇的面积很小，人口也少得让人惊讶；孤儿院的惨状让他们想起了一年前的情况；看到穿着破烂旧衣、双眼毫无生气的孤儿们，两人都下定决心，要让他们过上好一点的生活。

「明明是第一次出远门，你们两个人都很努力，没有输给晕车呢。谢谢你们。吉鲁，因为在外面不能摸头，我在这里表扬你吧。」

吉鲁跑过来迅速跪下，我摸了摸他的头后，他开心地咧开笑容。

「……我还以为再怎么努力，罗洁梅茵大人也不会表扬我了呢。」

「以后可能只有在这里才能像这样摸摸你的头，给你表扬了呢。因为身份这东西比我想的还要麻烦。」

摸完吉鲁后，本想也摸摸路兹的头，他却闪开说：「我就不必了。」我有些不甘心，所以用力抱紧了他。不过，听了完全不加粉饰的感想后，我发现想在孤儿院推动印刷业似乎十分困难。

「班诺先生、马克先生，你们觉得要怎么做，才能在那间孤儿院推动印刷业呢？」

「那里的人数确实太少，有力气的孩子也不多，所以我在想别让他们印书，主要让他们做纸比较好。我看他们也没办法操作英格做的印刷机。」

班诺摸着下巴说完意见，马克也露出苦笑。

「因为只有领主大人所在的艾伦菲斯特面积广阔，周边的其他城镇都不大。」

「那造纸和印刷应该分开来进行啰。周边的城镇尽可能负责做纸，神殿的工坊则是负责印刷……再不然就是要快点完成誊写版印刷，到时候即使小孩子没有力气也能印刷……」

我扳着手指，列出想到的事情。班诺用力抓了抓头，傻眼地低头看我。

「罗洁梅茵，你还有多余的时间开发新技术吗？」

「目前完全没有。所以与其和镇上的掌权人士往来沟通、找出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我想倒不如大刀阔斧地使用我好不容易拥有的权力，直接盖间新的孤儿院兼工坊，应该会更省时省力吧。」

顺便再以宣扬神的教义为名义，附设一间小小的礼拜堂，我就有借口可以过去察看情况了。

「喂，给我慢着！你要马上滥用权力吗?!你不是说过讨厌跟人吵架？」

「我是讨厌呀，但现在这种情况，根本吵不起来吧？考虑到身份差距，对方一定要服从我的要求喔。既然有办法可以排除做书的阻碍，那当然是动用权力会比较轻松……」

老实说，现在因为头衔太多，随之而来的责任、工作和该从头学起的事情也多得不计其数，我的大脑已经快爆炸了。现在根本没有那个闲工夫和外地小镇的有权人士勾心斗角、寻找彼此可以妥协的方案。

……要是能用权力解决，那就快刀斩乱麻地一鼓作气解决吧。

「是谁？是谁给了这种家伙权力?!」

「是养父领主大人喔。」

「……可恶，没办法抗议！」

班诺抱头哀嚎，但凡事本来就有优先顺序。首先是做书，增加书的数量。这对我来说是最重要而且最优先的任务，为此我不惜动用权力、砸下金钱。尽到神殿长与领主养女的责任，算是为了达成这个目标的努力，所以我会加油，但我不想把时间花在明知可以用权力排除的碍事者上。

「虽然我说要滥用权力，但我才刚受洗完而已，按常理来说也不可能真的如我所愿吧。可是，养父大人他可是比我还要性急喔。」

大概是想起了什么，班诺用充满绝望的声音「啊……」地叫道。同时马克也轻轻按着额头，看来齐尔维斯特的失控，果然让奇尔博塔商会疲于奔命。

两人脸色僵硬，讨论起了在即将到来的餐会上，不知道齐尔维斯特究竟会提出什么强人所难的要求。我看着两人时，路兹拿出了折起的植物纸，然后很快扫视四周，稍微压低音量，偷偷把纸递给我。

「我想最好在离开这里前先给你……是信。」

这些植物纸是我用梅茵赚得的钱购买，再请路兹帮忙转交，让家人可以毫无顾忌地写信。表面上梅茵死亡后，我先是在前往贵族区之前与斐迪南商量，然后才写信这么拜托班诺。

听斐迪南说，因为设定上梅茵是被贵族杀死了，所以从宾德瓦德伯爵那里没收的钱财，也挪出了一部分当作是慰问金。但是，我的家人觉得这就像是为了钱卖掉女儿一样，所以不愿意把钱收下。完全可以想见那幅情景。

也因此慰问金与遗产都交由我管理，可以随我运用。因为至少想收到大家的信，我心想只要用我的名义送纸和墨水，我的家人再不愿意也不得不写信吧。而且这样一来，也能稍微纾解我的寂寞。

……唔呵呵，我真聪明。

「但这封信是写给已经死去的梅茵，所以里面不会写有『给罗洁梅茵大人』喔。」

第一次收到家人的信，我紧张地把信打开，在上头看见了多莉笨拙的字迹。因为还不习惯写字，加上是第一次使用墨水，到处都有墨水的污渍。还有些文字写的方向很奇怪，不然就是太过歪七扭八，里面我只看得懂「梅茵，我过得很好喔」。

「呃，这封信……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啊？」

「啊，那里多莉应该是想写说，她开始在珂琳娜夫人那里学裁缝了。这边是叔叔写的吧，上面是写加米尔现在脖子已经很稳固了。然后这边我猜是阿姨，她很担心你有没有病倒。」

父亲因为工作的关系会写字，我也在大门那里看过，所以虽然有些潦草，但还算看得懂。但母亲因为才刚开始学，字比多莉的还要难懂。三个人又各随己意地书写，难得收到了信，我却完全无法解读。

「……路兹，下次请大家一人写一张吧。字都叠在一起，我看不懂。」

「其实我已经提醒过了。」

家人说因为纸太贵了，一人写一张很浪费。完全可以想象他们说这句话时的模样。但就是因为纸太昂贵，我猜家人不会主动写信给我，我才用梅茵的遗产买了植物纸和墨水，真希望他们可以写得让我看得懂呢。

「我会告诉他们因为你看不懂，要他们一人写一张。」

「路兹，谢谢你。我等一下马上写回信，可以帮我转交吗？」

「好。」

看来也该带纸笔进来这里呢。我环视着只有桌椅的谈话用房间，正这么心想时，马克迅速从自己的随身行李中拿出整套纸笔用具，摆在桌上。

「我的借您使用吧。先在这里写好回信比较妥当吧。」

「真不愧是马克先生，设想周到这一点太让人钦佩了。」

我用着向马克借来的纸笔立即写下回信。告诉家人我最近虽然很忙，但也过得很好。

谈完了只能在秘密房间里讨论的事情后，我们便离开房间吃午餐。布丽姬娣已经先用过餐了，所以护卫工作交接后，达穆尔也和我们一起吃。

「布丽姬娣，你觉得午餐怎么样？还合你的口味吗？」

在准备餐点的时候，我询问布丽姬娣。布丽姬娣是一般的贵族，眼看意大利餐厅就要开幕了，我想知道更多贵族的感想。

「是的，餐点非常美味。罗洁梅茵大人的厨师手艺十分出色，能够担任您的护卫，让我感到非常开心。」

虽然脸上严肃的表情几乎不变，但布丽姬娣那紫水晶般的双眼微微地温柔眯起。既然都明白这么说了，肯定吃得相当满意吧。

我安心地吐了口气，这时眼角余光中蹦出了近似橘色的红色麻花瓣。

「罗洁梅茵大人，这些有一半是我做的唷。」

笑咪咪妮可拉一脸得意地笑道，端来盘子。在我去贵族区之前还说「没有信心端自己做的餐点给罗洁梅茵大人吃」，但看来在我不在的期间，厨艺已经精进到对自己有信心了。真教人拭目以待。

「罗洁梅茵大人，还有没有新的食谱呢？我想尝试更多不同的菜色。」

妮可拉曾在表明决心时说过，自己最喜欢好吃的东西，成为我的侍从以后，最开心的就是三餐，所以会为了美味饭菜努力加油。现在听到她这么说，我轻笑起来。

「那我今晚再提供给你们新的食谱，你和艾拉一起多加练习吧。」

首先要在不外传的前提下，让艾拉和妮可拉学会做天然酵母。另外，也要让她们彻底精通有可能在上级贵族女性间流行起来的点心。记得说过有魔导具的冰窖，现在天气这么炎热，推出冰凉凉的点心也许不错。

……等印刷业普及了，不如也印本《罗洁梅茵的精选推荐食谱集》吧？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 星结仪式 平民区篇

直到星结仪式为止，我都待在神殿里头度过。这段时间我忙着背诵祈祷文、请妮可拉向我报告天然酵母的进度；还会前往孤儿院长室的秘密房间，和路兹及班诺讨论餐会的菜单、要向领主报告的内容和预算草案。

这天班诺和路兹也从奇尔博塔商会来访，在秘密房间里谈论事情。

「星结仪式那天我会去贵族区，我再向养父大人确认日期与时间。」

「嗯，麻烦你了。」

总算在餐会之前把该做的事情大概都完成了。虽然班诺的双眼有些了无生气，但在餐会之前应该能好好休息吧。「大概就是这样了吧。总算勉强赶上了。」班诺的表情如释重负，大口吐气，用力揉着眉心。

「……路兹，你星祭那天有什么计划吗？」

「我是打算和去年一样……如果能让我在孤儿院吃午饭的话。」

如果只是要准备路兹那一份的午餐，让他在孤儿院的食堂和大家一起吃，这我也能安排。可是，眼下班诺忙得几乎要过劳而死，路兹还有办法来孤儿院帮忙吗？

「那天不忙吗？没关系吗？」

「现在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而且祭典那天待在家里，我也没办法休息啊。反而来孤儿院我还比较能放松，饭也很好吃……」

星祭是居民全体动员的祭典。除了新郎新娘与双方家人以外，大家会在开门的同时去森林捡拾塔乌果实，尽情丢完果实后，要准备食物端到广场上去，再准备晚上的祭典，忙得不可开交。依照这里的风气，就算不是家里的人要结婚，也没办法事不关己地待在家里悠哉休息，一定会被赶出去帮忙。

「记得别把塔乌果实丢完，要留一点下来喔。」

路兹咧嘴一笑，回答「我知道」。这样的他和以前完全没变，但我想见上一面的家人却始终没有来露脸。我借着星祭当天想请他们帮忙照顾孤儿院孩子的名义，试图与他们见见面，家人却说那天有事而拒绝了。明明说过会来孤儿院看我，多莉却一次也还没有来过。

「……多莉都不来呢。」

我低声咕哝后，班诺便哼笑说：

「那当然，她现在忙得很。多莉要在签了都卢亚契约的工坊工作，假日还要到珂琳娜的工坊教其他人怎么做发饰，一面学习裁缝。」

「咦？」

「珂琳娜说她现在正以惊人的速度，非常饥渴地在吸收新技术……她不是跟你做了最后的约定，要成为一流的裁缝师吗？」

只看信，根本看不出来多莉有这么努力。这时候才经由班诺口中得知，我的眼眶不禁发热。原来是为了实现与我的约定，多莉正在拼命努力。

「昆特叔叔也很忙喔。因为之前明明有下达通知，却还是让外地贵族入城，所以骑士团展开调查后，惩罚了没有传达重要事项的东门士长。」

各门士长都提供了证言，证实父亲的确向各门士长传达了「现在领主不在，暂时不会颁发许可证」。再加上除了东门以外，这项消息也确实传达给了各门的守门士兵。然而，在出入行人最多、最该严加防范的东门，士长明明最先接到通知，却怠忽职守没有往下传达。

骑士团判定这是非常严重的疏失。然后考虑到父亲不仅失去女儿，还奋不顾身地努力逮捕入城的贵族，所以提拔了父亲，让他填补士长的空缺。所以父亲现在是东门的士长了。

「叔叔还跟我哭诉说，现在工作时间增加了，忙得没办法好好跟家人吃顿饭。」

「……呜哇，完全可以想象。」

大家都忙到没时间过来吗？既然是因为工作的关系，那也没有办法。我垮下肩膀后，路兹轻拍了拍我的头。

「别这么消沉啦。因为多莉星祭当天的计划，就是要来看你啊。」

路兹这句话太过出乎意料，我「咦？」地张大眼睛，他咧嘴一笑。

「她说他们要混在新郎新娘的家人里面，在神殿前庭等门打开。新郎新娘退场的时候，你会站在礼拜堂的祭坛上吧？」

路兹说多莉说了：「要是和孤儿院的孩子们一起行动，就看不到梅茵刚当上神殿长的样子了吧？」路兹告诉我，家人只是为了短暂地看我一眼，打算一起站在门前等候。

「难得他们要来看，你要好好表现喔。」

「……呜！在正式开始之前，我要再重背一次祈祷文了。」

现在的心情，和家长第一次来参观教学时的紧张有点像。难得家人要来，一定要完美表现才行。但我也开始感到不安，要是失败了怎么办啊？

与神情疲惫又憔悴，但也洋溢着成就感的班诺和路兹道别后，我从秘密房间回到神殿长室。既然路兹愿意一起行动，那么也要和葳玛讨论星结仪式当天孤儿院孩子们的活动。

「我接下来要去孤儿院，随我同行吧。」

「罗洁梅茵大人，还请让我同行。」

莫妮卡刹那间绽开笑靥，飞快走来，一副非常高兴能见到葳玛的样子。于是我抬起头，看向法蓝。

「法蓝，那你留下来继续工作吧。我只是要和葳玛讨论星结时孩子们的活动。」

法蓝正和斐迪南派来的萨姆在谈论事情，轻点了点头。

「莫妮卡，罗洁梅茵大人就拜托你了。还请一路小心。」

「一路小心，罗洁梅茵大人。」

萨姆也和法蓝一起交叉双臂，原地跪下，目送我离开。我和莫妮卡一起走出房间。当然，两名护卫骑士也随行在侧。

最近斐迪南都是派这名名为萨姆的侍从来神殿长室，让他与法蓝处理有关神殿长的事务。在斐迪南的侍从中，萨姆以前好像也主要负责与前任神殿长往来沟通。因为斐迪南之前总是带着阿尔诺，所以我对萨姆没有什么印象。不过，从今以后不是由阿尔诺，都会由萨姆担任我和斐迪南之间的联络人。

虽然我印象中记得，与前任神殿长打交道的时候，斐迪南好像也是带着阿尔诺，但其实我也不清楚斐迪南的侍从们是按照怎样的分配在工作。只不过，法蓝在和阿尔诺说话时，总是有种他在和上司交谈的感觉，但面对萨姆，却像在和同事说话般比较轻松自在，所以对法蓝来说，也许是种好的改变吧。

「葳玛，罗洁梅茵大人来访。」

打开孤儿院的大门，莫妮卡对已经在等着的葳玛说道。

「衷心感谢神殿长专程前来。但是，关于神殿长亲自来孤儿院一事，神官长没有任何表示吗？」

葳玛神色担忧地问我。和孤儿院长那时不同，神殿长出入孤儿院好像是件难以想象的事。

「神殿长是我，我可以照着自己想做的去做。只要不会危及生命安全，身为淑女也别做出有损体面的行为，神官长并不会禁止。」

我想把斐迪南也牵扯进在外地城镇成立孤儿院兼工坊的计划时，他甚至还对我说：「你要多累积符合圣女形象的事迹。」所以怎么可能反对我来孤儿院呢。

「那么，关于星结仪式当天的活动……」

青衣神官会带所有侍从前往贵族区。这是因为就算回到老家，也没有人能侍奉自己，所以只能自己带人回去。斐迪南因为在贵族区有自己的宅邸，那里也有侍从，其实不需要带人回去，但因为大家都这么做，所以他说他还是会带几个人。

「但是，因为我是领主的养女，没有事先征得许可的人不能带进城堡里，所以所有侍从都要留在神殿。我只会带罗吉娜同行……」

宴会上专属乐师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只有罗吉娜会和我一同前往城堡。如果想带专属厨师艾拉进城堡，其实也不是不行，但是现在即将举行盛大的婚礼，若把茫无头绪的艾拉丢进根本是战场状态的厨房里，也只会让她身心俱疲。询问过本人的意愿后，她也表示这次先别同行，等我要住进领主城堡的时候，再带她进去。

「所以我已经吩咐了艾拉和妮可拉，要帮孤儿院准备伙食。此外我也下达了通知，要其他青衣神官也准备好饭菜。」

因为青衣神官都出门了，往年星结仪式当天，孤儿院的孩子们都没有晚餐可吃，但青衣神官不可能连厨师也带出门。因为贵族宅邸里就有厨师，不同于侍从，厨师并没有必要带回去。所以今年我决定以神殿长的身份下令，要求那些表示「我又不在神殿，不需要让厨师煮饭」的青衣神官也要准备饭菜。

相对地，我也不同于去年，改变了星结仪式时收得布施的分配方式。前任神殿长都是自己拿走一半，交情越好的跟班则拿得越多。

我本来提议公平地按照人数均分，却被斐迪南制止了。他说基于贵族社会身份有别的原则，再考虑到我卸任以后的情况，还是不能平等均分。最终，决定了神殿长和神官长各拿四分之一，其余一半再由青衣神官们平分。除了前任神殿长的跟班以外，所有青衣神官皆举双手赞成，而那些跟班也只是一脸不满，并没有当面抱怨。

「那今年不需要担心食物了呢。罗洁梅茵大人，真的由衷非常感谢您。」

「还有，路兹也和去年一样，会带孤儿院的大家去森林。请让路兹在食堂和大家一起吃午餐吧。当天的活动就和去年一样，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突发状况吧。记得好好监督大家，别让孩子们为居民造成困扰。」

「遵命。」

葳玛微笑点头。我也对她报以微笑后，环顾食堂。

「……如果是在找戴莉雅，她正在和戴尔克一起午睡。」

「他们两个人都还好吗？」

在召来莫妮卡和妮可拉，宣布要收两人为侍从时，她们向我报告过戴尔克也收到了祝福的光芒。虽然知道没有生命危险了，但葳玛也向我报告过，戴莉雅因为融入不了大家，过得十分辛苦，所以我一直很担心。

「两个人最近都好多了。戴莉雅不再坚持要自己照顾戴尔克，很少再因此病倒，也懂得拜托别人，现在整个人放松多了。但话虽这么说，最近戴尔克开始会爬行了，所以戴莉雅要追他又要扫地，看起来手忙脚乱呢。经常看到她一边怒吼着『讨厌啦！』，一边追在戴尔克后头。」

「是吗？那就好。」

内心的担忧消除后，我松一口气。葳玛露出了圣女般的笑容盯着我瞧。

「罗洁梅茵大人，能够侍奉您，我真的感到非常光荣。」

「葳玛，怎么了吗？怎么突然……」

「虽然您如此年幼便成为了神殿长，想必十分劳累，但是，我相信您一定、一定能够胜任。」

葳玛温柔地注视着我，背后仿佛出现了一圈光环。但这里是神殿，也许不是光环，而是祝福的光芒。明明葳玛没有魔力，我却觉得收到了祝福。

……葳玛果然是圣女，太神圣了。

然后，到了星结仪式当天早晨。一大早我便被莫妮卡叫起来，简单吃了点东西。

「罗洁梅茵大人，我去孤儿院了。」

「吉鲁，孩子们就拜托你了。」

吉鲁离开后不久，第二钟响了。我一边想着路兹和吉鲁他们现在应该出发去森林了吧，一边洗了热水澡。其实原本该洗冷水澡，但我要是洗了冷水，仪式大概就不用举行了。就算是洗热水澡，洁净身体也是非常重要的。

「莫妮卡，那样不行，会让这边产生皱折吧？」

罗吉娜是乐师，本不该干涉侍从的工作。但是，因为莫妮卡与妮可拉才刚成为侍从，还没办法为我完美地穿上仪式服，所以她仍然会出面指导。

「那把这里像这样子拉……这样可以吗？」

「没错，妮可拉。做得很好。」

因为是以神殿长的身份第一次在人前举行仪式，不能随便穿好就出去。不过，因为罗吉娜一边教导两人如何完美着装，一边为我穿衣服，所以花了不少时间。

……虽然也是因为曾在神殿长身边当过侍从，但从一开始就懂得如何穿戴仪式服的戴莉雅，原来其实很厉害呢。

穿上神殿长服后，再由右至左地披上用黑金两色织成的长带，然后用别针固定住。腰带的饰品也是黑金两色，一眼便能看出星结仪式的目的在于取得最高神祇夫妇神的祝福。

因为艾薇拉说过，在神殿头发也必须绑得像贵族一样，所以给了我发蜡。曾为克莉丝汀妮绑过头发的罗吉娜，便教导两人如何绑出符合贵族千金身份的复杂编发。先用黑金两色编成的绳子绑起我的头发后，再无数次确认能够突显出发簪的角度，并且插上发簪。今天用的是洗礼仪式时斐迪南送我的发簪。

「神殿长，请前往礼拜堂等候。」

「罗洁梅茵大人，请移步。」

法蓝从旁协助还不习惯被称作「神殿长」，反应有些慢了半拍的我。我由法蓝牵着手，边走边小心别踩到衣服下摆。我平常穿的神殿长服在腰部那里往内反折，下摆调整到了膝盖长度，但仪式服和成年女性的服装一样，长到了完全盖住双脚，所以踩到下摆跌倒的风险极高。我慎重地迈开脚步，莫妮卡把神殿长用的偌大圣典抱在胸前，跟在我身后。妮可拉则在帮忙艾拉准备午餐。

「神殿长入殿。」

斐迪南说道，同时灰衣神官们把门打开。并排站在祭坛前的青衣神官挥下手中的棒子，仿佛摇响了无数铃铛的铃音便响彻礼拜堂。我从莫妮卡手中接过又大又重的圣典，慢慢走进礼拜堂。右手边是青衣神官，左手边是数十对的新郎新娘成排站开。

新郎和新娘各自穿着象征出生季节贵色的正装。有的感情融洽地依偎在一起，大概是住在附近，从小对彼此家人都很熟悉的青梅竹马，在恋爱后结婚。也有的面无表情地并肩而立，是由家人决定的婚事吧。说不定也有夫妻是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对方。

但是现在，所有人在看到我后都变了表情。有的新郎新娘嘴巴一张一合，互相对望，也有的与其他对新人悄声交头接耳。和梅茵那时参加过的洗礼仪式一样，如果不是使用了可以消除声音的魔导具，现在礼拜堂内恐怕非常嘈杂吧。

我在祭坛前把圣典交给斐迪南，他再帮我把圣典放在祭坛上。手臂没有了负担后，我不再那么紧张，抬脚走上阶梯。然而才踩上第一阶，我就踩到衣服了。看到仪式服一下子绷紧，我马上明白自己踩到下摆了。如果继续往上走，百分之百会跌倒。

怎么办?!我全身僵直不动，斐迪南忽然间把我抱起来，再把我放在台上。冷冰冰的笑脸上再明显不过地写着「你这个笨蛋」。

……是，对不起。

「这位是新的神殿长，也是领主的女儿，罗洁梅茵大人。」

斐迪南介绍完，新郎新娘的表情全僵住了。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对象竟然是领主的女儿，任谁听了都会大吃一惊吧。

与之同时，斐迪南用清亮的嗓音说了祝词，开始讲述神话。内容是最高神祇黑暗之神与光之女神结为连理，但婚后仍然遭遇各种磨难，两人齐心协力共同度过难关。等到孩子们长大成人，两人在孩子们成婚时给予的祝福，便是星结仪式的由来。顺便说明，斐迪南与前任神殿长不同，并不是阅读圣典上的内容，而是早就背下来了。

本来讲述神话是神殿长的工作，但因为我的声音太小又稚气，长时间朗读文章又会气喘吁吁，所以由斐迪南代为讲述。我负责的，就只有引导大家向神献上祈祷和感谢，然后给予众人神赐予的祝福。

「那么，向神献上祈祷吧。祈祷献予诸神！」

青衣神官们迅速摆出动作之后，新郎新娘也献上祈祷。我看着大家，悄悄不露声色地翻开圣典。

……太奸诈啦！上面居然写好了祈祷文！亏我还背得头昏眼花！

看见圣典上到处都有不是斐迪南，不是法蓝，也不是我写的小抄，我的脸颊不禁抽搐抖动。我一心只想着要背好法蓝和莫妮卡写在木板上的内容，完全没有多余心力重看房里的圣典。但原来圣典里就写有祈祷文，根本不必特地默背。

唔唔……我内心充满愤慨，一旁的斐迪南说着：「那么，接下来赐予你们诸神的祝福。」要新郎新娘当场跪下。现在轮到我出场了。

……好不容易都背下来了，我才不需要作弊。

我阖上圣典，深深吸一口气，往戒指注入魔力。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暗与光的夫妇神啊，请聆听吾的祈求，为新夫妇的诞生赐予祢的祝福。彼等的赤诚真心奉献予祢，谨献上祈祷与感谢，恳请赐予祢神圣的守护。」

向最高神祇夫妇神祈祷后，金色与黑色的光芒便从戒指浮出，呈漩涡状往上升起，飞向礼拜堂的天花板迸散开来。黑金两色的光芒散开后洒在了新郎新娘身上。

所有人都仰头看着上方，像看见了不敢置信的景象，愣愣张着嘴巴。不只新郎新娘，连青衣神官也用一样的表情看着上方。只有斐迪南一派泰然自若。

「没有神具，居然也能给出真正的祝福……？」

听见附近的青衣神官这么低喃，我看向自己手上的戒指。这么说来，青衣神官都是魔力低下的贵族，还有无法准备充足魔导具的贫穷贵族才会来当，当然不可能拥有嵌着魔石的魔导具。虽然做法一样，但对于只有神具能够注入魔力的青衣神官来说，没拿着神具就能给予祝福，是件难以想象的事情吧。

……我该不会做得太过火了吧？

我提心吊胆地觑向斐迪南，他却是一脸正合己意，扬起了嘴角。

……啊，是为了那个圣女计划吧。

「得到了最高神祇的祝福，诸位人生的新旅程将是一片光明吧。」

斐迪南说完，灰衣神官们也叽叽地打开神殿大门。夏日的明亮阳光一下子流泻进来，反射在了白墙上，礼拜堂变得无比明亮。同时消除声音的魔导具也停止发挥作用，新郎新娘口中发出了兴奋的叫嚷声。

「我第一次看到祝福耶！刚才说她是领主的女儿吧？」

「而且还是最高神祇的祝福。新的神殿长明明那么小，好厉害喔。」

「这个祝福是今年开始才有的吧？我没听说哥哥那时候有这件事！」

对于今年的星结仪式明显不同于周遭旁人的描述，新郎新娘都十分兴奋，从敞开的大门走出礼拜堂。

「既然得到了这么厉害的祝福，接下来的塔乌果实我要全部躲开！」

必须一边保护新娘，一边跑进新家的新郎们纷纷斗志高昂地这么宣告。

「那么，神殿长也请离场吧。」

「不，我要目送所有人离开。」

即使斐迪南催促我，我依然留在祭坛上，目不转睛地望着门外。

在门外，我看见了既没向走出去的新郎新娘道贺、也不是要来找认识的新郎新娘当目标，就只是专心一意往礼拜堂内张望的家人。正如路兹告诉我的，家人只为了来看看我当上神殿长的样子，专程来到了神殿。因为来神殿的目的与其他人不同，只有我的家人不停探头往礼拜堂内东张西望，与周遭为结婚兴高采烈的人们明显格格不入，举止看来相当可疑。

……好突兀！太突兀了啦！

大家的行动太过滑稽，我忍不住轻笑起来。我强忍下想呼唤家人的冲动，用右拳在左胸上轻敲两记。他们似乎也注意到了，用同样的动作回应我。

「……原来如此。」

斐迪南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开始指示附近的青衣神官和灰衣神官收拾场地，以及接下来该做什么事。看来是允许我照着自己的心意留在台上。

趁着斐迪南假装没有看见的时候，我与家人进行了绝对不能触碰到彼此的交流。我摸向发簪，摇晃上头的花朵，多莉就高兴得跳起来。母亲为我拉开背带，露出里头的加米尔。现在加米尔的脖子已经很稳固了。父亲笑得很开心。直到所有新郎新娘离场、大门关上为止，我都站在祭坛上，一步也没有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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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关上时，灰衣神官们正在清理礼拜堂，礼拜堂内也已经不见半名青衣神官。我的心情宛如从幸福的梦中醒来。斐迪南紧皱着眉走来，抱起祭坛上的我，大步移动，再把我交给已在礼拜堂外待命的法蓝。

「罗洁梅茵，赶快吃午餐，没时间了。」

纵然只是短暂的时光，但能够与家人交流，我感觉到内心盈满了暖意，「嗯」地大力点头。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 领主的城堡

「法蓝，贵族区的星结仪式是什么样子呢？」

我一边吃午餐一边问道，法蓝面带难色地眼神游移。

「姑且不论其他青衣神官，神官长因为在贵族区的宅邸也有侍从，所以我们并没有工作要做，都只是留在宅邸里。伙食也和平常几乎无异。虽然神官长说我们可以休息，但没有工作反而令人静不下心，结果神殿的侍从全聚在一起，讨论工作的事情。」

看样子斐迪南的侍从们，工作中毒的症状全都非常严重。斐迪南明明是想让他们休息一下，侍从却因为没有工作，闲得发慌而坐立难安。对于彼此无法相通的心意，我哀伤得差点要掉下眼泪来。

「我个人是留在神殿更感到安心……因为贵族区对灰衣神官而言，并不是一个舒适自在的地方。」

听到法蓝最后小声补上的这句话，我默默垂下目光。我想是因为在贵族区，歧视会更加明显吧。我开始有点不想去贵族区了。

喝着饭后的茶水时，好几道脚步声从门外欺近。因为神殿长室后面只有奉献仪式时使用的房间，所以肯定是要来找我的吧。

「罗洁梅茵，不是叫你动作快了吗?!所有人都到了，你是最后一个！」

斐迪南一脸急不可耐，大吼着走进来。

「我马上过去！」

我立刻灌下杯子里的茶，滑也似地跳下椅子，和罗吉娜一起离开房间。听见斐迪南的怒吼，挺直了背的两名护卫骑士也跟在身后。

今晚预计在领主的城堡留宿一晚，听说卡斯泰德与艾薇拉已经把衣服和饰品送到城堡，为我打点好了城堡里的房间，所以我几乎不需要带什么东西过去，只要准备神殿长的仪式用服就够了。

罗吉娜与侍从们搭乘同辆马车，我则和护卫骑士们一起坐上斐迪南的马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份差距，还是因为曾以见习骑士的身份接受过斐迪南的训练，达穆尔与布丽姬娣在搭乘马车时，看起来都比平常还要瑟缩。

穿过敞开的贵族门，经过贵族区，再穿过贵族区尽头高墙的大门，便是领主的城堡。城堡位在穿过大门后，还要再进去一段的地方。使用的建材应该与贵族区及神殿相同，纯白色的建筑物有种圣洁庄严的美丽。从外看去，约莫有三、四层楼高。想起以前曾经住在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六、七层楼高建筑物的平民区，所以在我看来，城堡并没有我预想中的大。大概是因为高度不高，才没有什么压迫感吧。

但是，占地很大。从大门到城堡，远得必须乘坐马车才到得了，大到我都希望可以分点土地给不得不一块挤在狭窄土地上生活的平民区居民。但这么广大的占地，正是富裕的证明吧。大门到城堡之间还散布着几栋不知道作何用途的建筑物。

「这里还有园艺师和森林管理员的住处，也有农园和果园，还有骑士团的训练场和几座举办茶会用的庭园。城堡的别馆还有骑士团宿舍，另外还有你将入住的北边别馆，以及本来会由领主的第二夫人及第三夫人入住的西边别馆。」

马车行经了骑士的训练场和整理得美轮美奂的庭园，我侧眼看着的同时，马车也抵达了城堡的北侧玄关。南侧的正门玄关，专门提供给在城堡工作的文官和骑士，以及公务上有事要找领主的贵族们出入，领主的家人及私人方面的访客，则是从北侧玄关出入。

……面对辛勤工作着的文官们，确实是很难说出「我回来了」吧。

从马车往外看出去，我看见罗吉娜下了侍从用的马车，并请仆人帮忙搬运几样行李。侍从搭乘的马车只有罗吉娜下车，搬完了行李后，那辆马车又再度出发。是要把斐迪南的侍从送去他的宅邸吧。

罗吉娜做好准备后，我们所坐马车的车门才打开，达穆尔和布丽姬娣率先下车。接着是斐迪南，然后他朝我伸出手来，要协助我下车。回想起来，上次达穆尔也打算护卫我呢。我想起了这件事情，一低头察看脚边，斐迪南立即用其他人听不见的音量小声喝道：「不准低头。」

「这我做不到。如果不去看脚该踩哪里，我会掉下去的。」

我也小声反驳，斐迪南先是微微闭上眼睛，再迅速地把我抱起来，放到地面上。我吟吟微笑，亲切有礼地道谢：「感激不尽。」斐迪南却回以叹气。为何？

在我走下马车时，北侧玄关的大门也打开了，好几个人走出来迎接。听说平常迎接的阵仗更大，但今天因为有星结仪式，大家都忙翻了。

站在最前头，很有管家气势的老爷爷跪下后，身后的人也一致跪下。

「斐迪南大人，欢迎您的来访。罗洁梅茵大人，欢迎归来。在这火神莱登薛夫特威光辉耀的吉日，得以在诸神的引导下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

「火神莱登薛夫特啊，请赐予新的主人祝福……初次与您见面，我是诺伯特，负责带领侍从。往后还望不吝赐教。」

好几道轻柔蓝光往我飞来，接收了祝福后，在最前面跪着的诺伯特报上自己的名字。才觉得他很像管家，原来工作真的就是管家。

「我是罗洁梅茵，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诺伯特打完招呼便站起来，回过头说：「那么，请护卫骑士交接吧。」不明白护卫骑士为什么突然要交接，我正不知所措，斐迪南为我说明。

「达穆尔与布丽姬娣皆是未婚的成年人，必须出席星祭仪式结束后举行的晚宴。这时间也该回骑士宿舍更衣，开始进行准备了。」

「原来是这样啊。」

大概和平民区一样，晚宴是未婚成年人寻找结婚对象的场合吧。所以今天接下来，会由还未成年的见习骑士担任我的护卫。

「柯尼留斯、安洁莉卡。」

诺伯特唤道，两名见习骑士便起身上前。其中一人是哥哥柯尼留斯，另一位是与柯尼留斯年纪差不多的少女，有着淡水蓝色的头发，眼睛是深蓝色。不同于有着强烈女骑士气质的布丽姬娣，安洁莉卡横看竖看也不像是骑士，说她是侍从我还比较能相信。因为她是个身材娇小又纤细的美少女。

「这两人是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今后要担任你的护卫。柯尼留斯你已经认识了，所以我就不再介绍。安洁莉卡则是你在贵族区时的护卫。因为她容貌出众，十分适合担任茶会与宴会时的护卫。」

听斐迪南这么说，可以想见她的能力一定很出色。但是，外表看来像是楚楚可怜美少女的安洁莉卡，实在怎么看也不像是女骑士。

护卫骑士交接完后，走进城堡，眼前便是长长的雪白走廊与阶梯。地板上铺着夏天贵色的蓝色地毯，墙上还挂有挂毯，所以仍有颜色点缀其中，但一路上经过房间时，谁也没有为我说明门后是什么房间。

上了二楼，在走廊上又行走了一阵，窗外可以看见别馆。斐迪南指着那栋建筑物，告诉我说：「那栋就是北边别馆。」已经受洗完的领主孩子都住在那里，从二楼经由联络走廊与本馆连接。还以为要接着走向通往北边别馆的联络走廊，诺伯特却在走廊前的一扇门前停下脚步。

「罗洁梅茵大人，这边请，为您介绍您的侍从。」

两名护卫骑士站在门前，我、斐迪南和诺伯特一起走进房间。房内的摆设和等候室很像，有桌子还有几张长椅和单人椅。有一名看来已经相当年迈，适合用婆婆来称呼的女士正站在房内。一见到那名女士，斐迪南的表情立刻有些僵住。好难得的反应。

「黎希达，你是罗洁梅茵的侍从吗……？」

「是啊，是齐尔维斯特大人拜托了我。」

我来回看向斐迪南与黎希达，诺伯特往前站了一步，为我介绍黎希达。

「罗洁梅茵大人，这一位是黎希达，担任您的首席侍从。」

「还请不吝赐教。」

我照着艾薇拉的教导行礼后，黎希达立即笑逐颜开。

「不愧是卡斯泰德大人的千金，教养真好，因应进退十分得体哪。罗洁梅茵大小姐，我是黎希达，往后还请您多多指教了。」

「……大小姐、吗？」

「是啊，您成了领主的养女，当然该称呼您为大小姐吧？」

……我又不是能被称作大小姐的身份，这比叫我神殿长还要反应不过来！

我不禁流下冷汗。我真的能在这种地方生活吗？我正感到不安，眼前的黎希达已经开始利落地下达指示。

「那一位是大小姐的专属乐师吧？齐尔维斯特大人告诉过我她的琴艺很出色。诺伯特，把乐师带过去吧。今天有几个人都不够用吧？」

听了黎希达的指示，诺伯特在胸前交叉手臂。

「黎希达，那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于是罗吉娜被诺伯特带走了。为了在宴会上演奏，是要带她前往正在排练的乐师们那里吧。

「大小姐，那向您告知本日接下来的行程。」

黎希达说，我立即挺直了背。

「首先是沐浴。您的头发必须重新编作现在流行的发型。沐浴后是更衣以及用正餐。之后再换上仪式服，出席星结仪式。仪式一结束，再回到房间沐浴后就寝。以上有任何问题吗？」

一直在换衣服呢──这么心想的我，在听到「沐浴」后想起了一件事。必须先确认这里有没有丝发精。我忘不了之前用肥皂洗头后，头发那干涩毛燥的触感。

「呃，黎希达，我洗头发的时候都必须使用丝发精，请问母亲大人是否准备了呢？倘若没有丝发精，发丝会受损的。与其要让发丝受损，即使发型不太符合现在的流行，我也宁愿保持现状。」

闻言，黎希达张大了眼，咯咯笑说「真是早熟的孩子」。

「哎呀呀……那么黎希达只好斗胆提出请求，能请您去向艾薇拉大人确认这件事吗？斐迪南小少爷？」

……黎希达婆婆，你居然使唤神官长去跑腿?!而且还叫他小少爷！居然叫神官长小少爷！好不搭！

我强忍着笑，默默从斐迪南身上别开目光。要是现在去看他的表情，我绝对会忍不住笑出来。

「……黎希达，我去就是了，别再叫我小少爷了。」

「等小少爷结婚那天就不叫了。」

……神官长竟然彻底输了！黎希达婆婆太强了！我好想马上躺在地上打滚，拍着地板哈哈大笑！

大概看穿了我在想什么，斐迪南用冰冷到了极点的目光瞪着我，走向阳台，让魔石变幻成魔兽，一跃而上后飞向天空。

「小少爷应该马上就回来了，喝杯茶等他吧。」

黎希达说完，动作迅敏地开始准备茶水。

「呃，黎希达，方便请问你和斐迪南大人、父亲大人还有养父大人，是什么样的关系吗？」

「我以前负责教导过卡斯泰德大人，后来当过齐尔维斯特大人的奶娘。这两位实在非常好动，怎么坐也坐不住，让我受了不少折腾哪。斐迪南大人也是从他来到这里以后，我便一路看着他长大。」

……居然有强者从孩提时代就认识那三个人！

黎希达说她是上级贵族的遗孀，也已经有孙子了。结束了齐尔维斯特奶娘的工作以后，便继续以侍从的身份服侍他。这次是受了齐尔维斯特的请托，前来担任我的侍从。

嗯……但希望不会因此没人控制得了那个爱失控的领主呢。

不一会儿，斐迪南手上拿着小罐子回来了。在阳台上降落后，他让骑兽变回魔石，走进房间。

「小少爷，真是感激不尽。」

「就说别那样叫我……唉，我要去齐尔维斯特的办公室。黎希达，罗洁梅茵就麻烦你了。」

斐迪南一脸厌烦，逃也似地火速逃离现场。这副模样真的很难得。接着由黎希达带我前往北边别馆的房间。

「大小姐，这边请。」

以联络走廊与本馆连接的北边别馆是已受洗领主孩子们的住处，二楼提供给男孩子，三楼提供给女孩子。而且规定男孩子一旦成年，就要搬出北边别馆，如果是下任领主，房间则会移动到本馆，除此之外要在城堡外面设置住处。女孩子则是出嫁之前，都能住在别馆。目前住在别馆里的，只有韦菲利特和我而已。

北边别馆一走进去就是楼梯。我环视一圈，发现里面不远的一扇门前站有护卫骑士。那里大概是韦菲利特的房间吧。我忍不住要寻找起兰普雷特的身影，但很快想起兰普雷特也是已经成年的未婚贵族，所以不可能在这里。现在一定正在准备吧。

上了三楼，第一间看到的就是我的房间。打开房门，马上可以看出是艾薇拉为我整理了房间。房间整体的感觉和卡斯泰德宅邸里的房间，也和神殿长室一样，到处都有红色和粉色的花朵图案，非常可爱。

「听说整体摆设和家里房间是一样的，所以应该觉得很熟悉吧？」

黎希达这么说着，带我走进浴室。她迅速脱了我的衣服，再用丝发精大力搓洗我的头发。好像是想赶快洗掉头发上的发蜡。用力搓洗了头发以后，再用温水豪迈地冲掉丝发精。要是把嘴巴张开，恐怕会发生惨剧。我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备菜时被人大力刷洗的青菜，极力保持不动。

「罗洁梅茵大小姐真乖，帮您洗头发很容易呢。和那群孩子完全不一样。」

看来黎希达的洗发方式会这么豪迈，是因为以前都是帮卡斯泰德和齐尔维斯特洗头。多半是想起了从前，她怀念地眯起双眼。看见她眼中流露出了真诚的疼爱，我不禁有些高兴。

「哎呀呀，头发真的变得很有光泽呢。是这个丝发精带来的效果吗？」

「是的。一旦用过一次，就再也无法不继续使用呢。」

黎希达为我擦拭头发时，我也向她推荐了丝发精。

「今日的正餐请穿这件。」

黎希达从艾薇拉准备的衣服中，挑选了华美精致的连身裙。她说今天因为有星结仪式，又是正式的晚餐，所以必须穿上体面的服装出席。黎希达再度用发蜡把我的头发抹得平滑整齐，然后插上发簪。这次的发簪是艾薇拉向奇尔博塔商会订做的。

「这个发饰也十分少见哪。」

黎希达看得兴味盎然。从她的反应看来，只要身为领主女儿的我戴了，发饰肯定能流行起来吧。我只好先在心里道歉：「班诺先生，对不起。好不容易工作告一段落了，好像又要让你忙起来了。」

换好衣服，我在黎希达的带领下前往餐厅。齐尔维斯特与斐迪南已经就座，正在讨论什么事情。我被带到了斐迪南旁边的位置。

「罗洁梅茵，你来啦。」

「养父大人，好久不见。我有些事情想请教您，请问方便吗？」

「嗯，可以。什么事？」

我询问了打算在哪一天、什么时候在意大利餐厅举办餐会。齐尔维斯特可能早在心中决定好了日期，但并没有通知我们。

「……明天还要为仪式收尾吧？后天要目送新婚贵族启程。这样看来，就是大后天了吧。我会在第三钟前往神殿，第四钟移动到餐厅。」

「我明白了。关于菜单，请问有什么想吃的、以及不能吃的食物吗？」

「我要吃以前从没吃过的菜色。」

「……但是，我完全不知道养父大人以前吃过哪些餐点啊？」

「像上次吃的那样就好。」

我知道齐尔维斯特喜欢新颖和稀奇的东西。那么直接按照我们先前订定的菜单，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在我询问班诺希望我确认清楚的问题时，芙萝洛翠亚也走进了餐厅。而在问完之际，韦菲利特也进来了。一看到我，他的表情马上放松，显然松了口气。果然洗礼仪式上发生的事情，一直让他耿耿于怀。

韦菲利特也入座后，齐尔维斯特站起来。

「全员都到齐了吧。那么，开始吧。」

齐尔维斯特摆出了领主应有的肃穆神情，开始向诸神问候，并且说明本日星结仪式的各种相关事宜。期间，侍者们十分匆忙，却也踩着优雅的步伐走来走去，把偌大的餐盘端上桌，再为大家分盛食物。

虽然齐尔维斯特说全员都到齐了，但在场并没有看到韦菲利特的妹妹和弟弟。只有齐尔维斯特、芙萝洛翠亚、韦菲利特、我，还有身为客人的斐迪南。

「斐迪南大人，养父大人的其他孩子呢？」

「尚未受洗的孩子不能同桌用餐。」

什么！贵族的孩子在尚未受洗前，居然连饭也不能跟家人一起吃。斐迪南说直到受过严格教育，学会了礼仪以后，才能与大人同桌吃饭。会忍不住觉得我讨厌这样的家人，是因为我以前很喜欢和家人一起吃饭吗？总觉得好寂寞。可是，感到寂寞的人好像只有我而已。在场所有人都是从小便接受这种教育的贵族，连韦菲利特也是正襟危坐。应该是被教导直到用完餐为止，都不能站起来。虽然在我的洗礼仪式上，他一吃完饭就如同脱缰野马，才引发了那桩惨案呢。

只有今天是早在第六钟响起前就开始吃正餐。虽然提早了很多吃晚餐，但因为是正餐，所以花费了不少时间慢慢吃。听说这顿正餐对于即将结婚的人来说，是最后一次与家人同桌吃饭。

吃完饭，奶娘带着夏绿蒂与刚满两岁的麦西欧尔走进来。我因为坐在位置上，看不清楚两人年幼的脸孔。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晚安。」

「夏绿蒂、麦西欧尔，晚安。」

只是互相轻轻拥抱，道声晚安，两人马上就离开了。据斐迪南所说，这个时间几乎可说是唯一的交流。对于这么简单的交流，我不由得瞪大眼睛。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晚安。」

韦菲利特接着站起来道晚安。他也一样要就此离开回房。我也有样学样地道了晚安后，和韦菲利特一起回到北边别馆。

接下来韦菲利特不能再踏出房间，但我必须马上换上神殿长服，赶往要举办星结仪式的大礼堂。我想着这些事情，来到楼梯前方要道别时，韦菲利特低声说了。

「……罗洁梅茵，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之前对不起。」

「因为有斐迪南大人为我治愈，给了我药水，所以我已经没事了。让您担心了。」

道完歉的韦菲利特一脸神清气爽地走回房间。我也上楼，步入自己的寝室。一打开门，黎希达已经抱着衣服在门后等我了。

「好了，大小姐，快点更衣吧。新郎新娘陆陆续续抵达了。」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 星结仪式 贵族区篇

「奥黛丽，由你来解腰带。」

除了在房内待命的黎希达，还有另外一名侍从。那名女性看起来与艾薇拉年纪相仿，名为奥黛丽。两人分工合作，脱下我身上的连身裙。我只是任由两人摆布。两人为我换上鞋子，再为我穿上神殿长的仪式服。大概是很习惯替小孩子更衣，两人的速度都很快、非常快。

明明早上莫妮卡和妮可拉在为我换上仪式服时换得那么吃力，黎希达和奥黛丽却在眨眼间就完美着装完成。隔着镜子，也能看出每道褶纹都非常美丽，绑上腰带后，长带与腰带饰品等不断叠加在我身上。

等到带来的衣物箱里都空了，黎希达便往后退一步，检查我整体的造型，满意地大力点头：「这样应该可以了。」镜中的神殿长装扮中，只有一个地方完全没有动到。我缓缓举起手，轻轻抚摸发簪。我想换上家人为我做的发簪。

「黎希达，发簪……请改用使用了夏季贵色的那个发簪吧。」

黎希达立即为我换上，这次才总算是大功告成。

「那走吧。」

我在黎希达的带领下前往大礼堂。当然，护卫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也跟在身后。

「呀啊?!」

「危险！」

走出房间才要下楼梯，我就踩到了下摆，差点跌下去。柯尼留斯反应非常快速地扶住了我。

「多谢哥哥大人。因为平常裙子只到膝盖，现在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走路……」

「大小姐，可以像这样稍微提起裙摆。」

黎希达告诉我可以稍微提起裙摆走路。因为从没看过任何人提起裙摆走路，所以我还以为这是遭到禁止的动作，原来可以提起裙摆啊。那这样子我应该没问……才这么心想，黎希达立即出声提醒。

「请小心不要提得太高，会让人看到脚踝的。」

但我平常就是及膝的长度，就算被人看到脚踝也没关系吧……但我把反驳留在了心里没说出来。连斐迪南都赢不了黎希达，我更是毫无胜算。

我轻轻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不要踩到下摆以免跌倒，走得非常缓慢。黎希达的表情变得非常为难，走到我面前弯下腰。

「大小姐，失礼了。」

黎希达冷不防把我抱起来，我还「咦？」地反应不过来时，她已经用难以想象年纪已是老婆婆的速度大步前进。

「照大小姐的速度，还没抵达大礼堂第七钟就响了。」

第七钟是星结仪式开始的时间，黎希达是判断我自己走会迟到吧。

可是，我认为这都要怪城堡太大了。从小孩子的步伐来看，要从居住的北边别馆走到举办正式活动的大礼堂太远了。再加上必须绕上一大圈，距离又更远了。我强烈主张建筑物里面也该搭乘马车。

黎希达一路抱着我来到大礼堂附近，直到大厅前面才把我放下来。她仔仔细细地前后确认我的服装有无不整。

「大小姐，我只能陪您走到这里，接下来请您沿着地毯笔直前进，走到台上去。齐尔维斯特大人就在那里。」

「是。」

从走廊的转角踏出一步，眼前便是大厅，类似油灯的照明将整个大厅照得非常明亮。在平民区，连蜡烛都很珍贵，大家平常极少使用，所以日落之后，四周都理所当然地陷入一片黑暗。但是，贵族区有类似油灯的道具，而且数量还不少。但这些油灯并不像电灯那般通明，虽然光芒不是很明亮，却因为周遭墙壁全是白色的，所以感觉起来十分明亮。

「……好亮喔。」

「神殿那里没有吗？是用魔导具增强了蜡烛微小的火光。」

听了柯尼留斯的说明，我轻轻点头，继续前进。从大厅通往大礼堂的门扉已经完全敞开，里头看来已是人山人海。

「神殿长入场。」

大礼堂就像体育馆一样，天花板很高又宽敞，正中央铺着镶有金边的黑色地毯，新郎新娘的家人和已经成年的未婚贵族在左右两边愉快谈天。

沐浴在众人充满好奇的视线中，我双眼直视前方，尽可能加快脚步。但是，柯尼留斯还是小声对我说：「加油。」由此可知看在旁人眼里，我的速度还是很慢。然后，走到台上。因为提起了裙摆，所以这次我没有踩到布料，成功走上阶梯。我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工作。

「罗洁梅茵，坐这边。」

正如黎希达所说，齐尔维斯特已经一派装模作样地坐在台上的椅子上。卡斯泰德站在他身后。看眼神是示意我往准备好的位置坐下，我于是坐上领主旁边为我准备的那张椅子。

「罗洁梅茵，你的圣典呢？没圣典无法举行仪式吧？」

齐尔维斯特一脸非常担心地问我，但在斐迪南写给我的「前往贵族区时该准备的物品」清单中并没有这一项，所以我没有想过圣典是非带不可的东西。

「祈祷文我已经记住了，神话又会由斐迪南大人来讲述，应该是没问题吧。」

我说完，齐尔维斯特才放松下来，松开紧绷的肩膀。

「……能完成祝福就好。而且，是由我来讲述神话。」

「这样子呀。」

到了台上，有了余力环顾四周后，我就像站在讲台上环顾教室那样，大礼堂内的情况是一目了然。

……啊，是神官长。

「斐迪南大人身边没有半名女性呢，这是为什么？」

女性们只是远远地看着他，悄声交头接耳叽叽喳喳，但丝毫没有要接近他的迹象。该不会斐迪南的性格之恶劣已经是众所皆知了吧？再这样下去，他可逃离不了黎希达的「小少爷」称呼。

「在寻找结婚对象的场合上，只有笨蛋才会向明知不会结婚的神官攀谈。」

听了齐尔维斯特非常合理的回答，我也点头说「原来如此」。既然如此，斐迪南为什么要在会场内走来走去呢？

「罗洁梅茵，你希望斐迪南早点结婚吗？他在神殿不是都把堆积如山的工作丢给你，毫不人地道使唤你吗？毕竟那家伙个性很严厉。」

「不，反而刚好相反呢。现在要是斐迪南大人辞去了神官长一职，最困扰的人可是我。所以虽然知道这样对斐迪南大人很过意不去，但我反而希望他能一直保持单身到我成年为止。」

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认识的人？我这么心想着观察四周，发现布丽姬娣始终站在墙边。虽然本人也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但这样真的好吗？

「如果今天没能找到结婚对象，会有什么影响吗？」

「视家族而定，也依找不到的理由而定……是指你的护卫骑士吗？她恐怕有点难度。」

齐尔维斯特看向一直站在墙边的布丽姬娣，脸色变得凝重。

「有难度是什么意思呢？」

「其一是家族问题。」

齐尔维斯特说明，布丽姬娣的父亲在三年前亡故，由才刚成年的哥哥继任成为基贝．伊库那。当时布丽姬娣本来有未婚夫，但对方和他的家人却因为布丽姬娣的哥哥还年轻，盘算着想要侵占他们家族。

布丽姬娣因此对男方家族心生厌恶，于是取消了婚约。虽然双方阶级相同，但对方在各方面上却经验老道，而且老奸巨猾，布丽姬娣的哥哥又因为年纪尚轻、涉世未深，时至今日经常面临各种困境。虽然因为自己主动悔婚，防止了对方的侵占，却也因此让哥哥劳心伤神，所以布丽姬娣为此十分消沉。

为了尽可能帮上哥哥的忙，一定要投靠有权有势的人，所以尽管也必须前往神殿和平民区，布丽姬娣仍是第一个跳出来，志愿担任没人想当的我的护卫骑士。为了保护家人与领民的生活，众人讨厌的平民区也愿意去，是位拥有不凡气魄的女性。

我听着听着，感觉到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齐尔维斯特看向我后，吃惊得瞪大眼睛。

「你怎么哭了?!刚才这些话有什么好哭的？不是老掉牙了吗？」

「可、可是……」

……我对这种有关亲情羁绊的故事最没辙了嘛。特别是现在。

身为家中支柱的父亲一旦过世，一家人的生活便会一下子变得非常困苦，这点在平民区也一样。尤其是如果继承人还没有栽培完全，情况更是堪忧。连在刚成年时便失去双亲的班诺也说过，他不只面临了大批员工同时离开的困境，还因为公会长的处处刁难而筋疲力竭。连平民商人都这样子了，换作是不得不治理土地的基贝，更难想象会有多么辛苦。

「布丽姬娣竟然有这种苦衷……养父大人、父亲大人，有没有什么我能为布丽姬娣做的事情呢？」

「如果可以和好一点的人家结成亲家，情况多少会有改变吧。但考虑到本人的性情，恐怕不太容易……她虽然会在意旁人的眼光，却有些达不到效果。只要看看她今日的打扮，你也能明白吧？」

听齐尔维斯特这么说，我仔细观察起布丽姬娣。因为附近也有很多穿着相同款式服装的女性，所以看得出来她身上是当下流行的服装。但是，并不怎么适合布丽姬娣。

「虽然因为在意旁人的眼光，跟随了流行，但穿着不适合自己的服装，却让布丽姬娣的魅力减半了呢。」

老实说，我觉得布丽姬娣平常的骑士装扮更帅气，也更能突显她的魅力。

「因为她块头大，身型又精壮，不适合穿女性服装吧。」

「才没有这回事呢。只要设计好款式和颜色，也有适合布丽姬娣的服装喔。虽然可能会和流行的款式不一样……」

「那由你创造流行就好了。女性的适婚年龄很短，听说二十岁就过适婚年龄了。」

……居然叫我创造流行，又强人所难了。

我不满地鼓起脸颊，但仍然一边思考着适合布丽姬娣的服装，一边再移动目光。总觉得不只布丽姬娣，达穆尔好像也会陷入苦战。

移动目光后，这次看见了兰普雷特。因为他被一群女性包围，就只有他高出了一个头，所以格外醒目。兰普雷特显然很受欢迎，可以任他挑选，看这样子是不必担心。

「兰普雷特哥哥大人被一群女性包围了呢。说不定明年可以结婚唷？」

「我想他会再单身一阵子。他在贵族院和他领的千金情意相通，但对方还未成年。得等到对方成年、家族因素也许可，否则恐怕结婚无望吧。」

正在执行护卫工作的卡斯泰德悄声告诉我。原来兰普雷特在他领有喜欢的人了。

……所以是远距离恋爱吗？咦？家族因素是什么？像罗密欧与茱丽叶那样吗？

好想再问清楚一点。因为与自己完全无缘，我最喜欢听别人的恋爱故事了。

「没有看见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呢。」

「虽然他也差不多该续弦了，但可能要再给他一点时间。」

「咦?!我完全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原来艾克哈特已经结过一次婚，但夫人去世了。我是不是对新家人的资讯太一无所知了？

「因为他对这件事还很敏感，所以在家里几乎不会有人提到这件事。罗洁梅茵，你也要小心，别向艾克哈特问起结婚和已经去世的妻子。」

「是……」

在接连接收到惊人新资讯的同时，我仍然持续寻找着达穆尔。但是，达穆尔被埋没在人群里，完全无法辨识。应该就在某处吧，但我找不到。

就在我认真地进行着「寻找达穆尔」这项游戏时，第七钟响了。齐尔维斯特立即起身，挥开斗篷向前一步。

「星结仪式正式开始，新郎新娘上前！」

八对新郎新娘走进大礼堂。比起上午平民区的星结仪式，贵族区新郎新娘的布料之豪华与款式完全不一样，但同样使用了代表出生季节的贵色。穿着各色服装的新郎新娘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慢慢入场。四周响起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声，纷纷给予祝福，新郎新娘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新郎新娘并排站在台前后，齐尔维斯特站在台上，朗声讲述起神话。与圣典上记载的神话比起来简略了许多，但一样是默背下来的吧。这样看来，以前那位神殿长真的很糟糕。

说完了暗与光的神话，齐尔维斯特接着念出今年结婚的新郎新娘名字。

「格雷兹男爵的公子伯伦戴特，以及布朗男爵的千金拉葛蕾塔请上前。」

被叫到名字的新郎新娘会站到台上，齐尔维斯特向两人确认缔结婚姻的意愿后，再递给他们签订养女契约时也用过的魔导具笔。两人在摊开的文件上签完名，契约书遂伴随着金色火焰消失在空中。等到八张契约书全随着金色火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后，屋内响起了盛大的欢呼声。

「接下来由神殿长为新夫妇的诞生给予祝福。」

终于轮到我出场了。我站起来，慢吞吞地走到齐尔维斯特旁边。

「比平常夸张一点。」

头顶上齐尔维斯特这样小声说道。看来这个人也是圣女传说计划的共犯。我往戒指注入了比在神殿时要多一些的魔力，缓缓吐一口气，然后吸气，举高双手，开始向神祈祷。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暗与光的夫妇神啊，请聆听吾的祈求，为新夫妇的诞生赐予祢的祝福。彼等的赤诚真心奉献予祢，谨献上祈祷与感谢，恳请赐予祢神圣的守护。」

向最高神祇夫妇神祈求给予祝福后，和在神殿时一样，金黑两色的光芒如漩涡般从戒指浮出，飞向天花板附近。接着金黑两色的光芒彼此互相缠绕、重叠，然后迸散开来，全数化作细小的光粒往外飞散，洒落在了新郎新娘身上。

「噢噢……」

赞叹声在大礼堂内蔓延扩散。紧接着顿了一拍之后，响起了震耳欲袭的欢呼声。在场新郎新娘的脸上都布满惊讶与喜悦，所以我的祝福应该算是成功了吧。

「神殿长离场。为还如此年幼，却能给予庞大祝福的神殿长献上祝福！」

齐尔维斯特扬声说道，在场所有人拿出发光魔杖，注入魔力使其发光，然后往上高举。看来就好像是演唱会现场的萤光棒。这幅光景虽然美丽，但一想到全是献给我的，就觉得非常难为情。要我在这样的情况下若无其事离场，简直是种折磨。因为太不好意思了，我只想赶快逃跑，尽可能以最快速度走出大礼堂。

在我离场的同时，大礼堂的门扉也随之关上。接下来是只有大人才能参加的宴会。完成了任务后，我的精神完全放松下来，再加上因为平常这时间早就上床睡觉了，我的身体霎时间变得非常沉重。

「罗洁梅茵，你没事吧？」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我快到极限了。」

体验过我会突然间就失去意识，柯尼留斯急忙把我抱起来。虽然我的体格与哥哥大人有差距，但柯尼留斯的力气还不是那么足够。

「安洁莉卡，不好意思，麻烦你赶快去叫黎希达过来。」

安洁莉卡点了点头，才刚看到她身子往前倾，下一秒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消失了，然后简直是眨个眼便回来。

「黎希达说她马上就来。」

「谢了，安洁莉卡。」

接到通知的黎希达喊着「哎呀呀」立即赶来，轻轻松松地把我抱起来后，开始大步移动回房间。

「大小姐因为很乖，个子又小，要抱着你移动很轻松哪。」

以前黎希达都要抓住想往外飞奔的齐尔维斯特，把他带回教师那里，不然就是要把才刚醒来就嚷嚷说「不想工作」的齐尔维斯特赶下床，强行带到办公室，所以她的力气才这么大。

我一边听着这些往事，身体一边摇摇晃晃，很快抵达了寝室。

「大小姐，还没沐浴可不能睡着。」

虽然我很想马上去梦周公，但黎希达似乎无法容忍头发上还黏着发蜡就让我上床睡觉。她和奥黛丽一起为我脱了衣服，为我洗澡。她们让我的头靠在浴缸边缘，让我泡在温水当中，再用丝发精为我清洗头发。一泡在温水里头，睡意更是猛烈袭来。

「大小姐，请您打起精神。」

「嗯……」

离开浴缸，两人为我涂抹类似香油的东西时，我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大小姐、罗洁梅茵大小姐，快醒来。」

「是……」

在我因为想睡而昏昏沉沉的情况下，她们再一次用温水为我冲去香油，擦干身体后，为我穿上衣服。在两人的搀扶下洗完了澡，我总算能够钻进被窝。隔天，我便发起高烧陷入昏睡。

「呜呜……斐迪南大人，我头好痛。」

「果然卧床不起了吗？」

吃完早餐，斐迪南立即前来探望我。原本预计今天上午返回神殿，但斐迪南似乎早就料到了我可能会因为过于密集的行程而病倒。真是完全正确。

「斐迪南小少爷，您怎么这么冷静?!」

因为一直以来都是照顾像卡斯泰德和齐尔维斯特这样太过活力旺盛的孩子，黎希达对于我明明没什么明显原因却突然发烧，显得相当不知所措，语气也因此变得相当尖锐。斐迪南没有理会她的斥责，递出系在腰上的药筒。

「因为一天之内举行了两次仪式，不仅忙碌，还使用了大量魔力，我早已料到她会躺上数天。只要让她喝下这个药水，躺着休息即可。」

「什么让她躺着休息即可?!既然知道她会倒下，怎么没有事先拟好对策呢?!」

这种时候更该动动您那聪明的脑袋吧──黎希达提出了相当强人所难的要求。搞不好齐尔维斯特会那么惯于强人所难，是黎希达一手教出来的。

「黎希达，罗洁梅茵虚弱的程度并不是事先拟好对策就能有效防止。我如果有办法预防，早就采取行动了。」

换作平常，斐迪南会用一句「闭嘴」就结束掉对话，但他现在却按着额头，面露难色地向黎希达解释。看来是真的赢不了她。我从床上伸出手，轻拉了拉黎希达的裙子。

「黎希达，请别对斐迪南大人生气，他已经特地为我准备好药水了……虽然不愿意帮忙改善味道很苦这件事，是有点坏心眼……」

「哎呀呀，那么喝完药水，请您好好躺着歇息吧。」

黎希达轻声笑着，从斐迪南手中接过药水递给我。小瓶子中的绿色液体摇摇晃晃。一打开盖子，耗时熬煮的药水气味便扑鼻而来，让我回想起了那不管被迫喝下几次都无法习惯的苦味。我瞬间感到畏缩，但把心一横，一鼓作气灌下去。这种药最好一口气喝光，长痛不如短痛。

「……嗯？没有以前那么苦了？」

虽然还是苦，但没有以前那种让人苦到想倒在地上来回打滚，简直是生不如死的地步。听到我的嘀咕，斐迪南目光不善地瞪我。

「因为我改善了。但坏心眼的我，好像没有必要改善嘛……」

「啊、啊呜……不、不愧是斐迪南大人。不仅优秀，心地也这么善良。呵呵……」

……呜呼，好可怕的视线。

为了躲避斐迪南扎人的视线，我急忙钻进了棉被里头。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 领主与意大利餐厅

本来预计午餐过后要从城堡移动回神殿，但到了中午我依然没有退烧，所以还无法移动，斐迪南先帮忙安排了让侍从们返回神殿。

「嗯，现在应该没问题了。」

到了傍晚总算退烧，我于是乘坐斐迪南的骑兽，再由达穆尔和布丽姬娣护在两侧，返回神殿。

「达穆尔，你有没有找到对象呢？」

结果我昨晚终究没有在会场上找到达穆尔，所以向他询问战果。达穆尔愁眉苦脸地垂下眉尾，摇摇头说：

「……不，很遗憾。虽然我受到提拔成为了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但我目前仍是接受处分之身，又被贬为了见习骑士。」

一整年的时间都被贬为见习骑士，确实很难把达穆尔列为结婚对象吧。可是，毕竟他现在也成了领主养女的护卫骑士，大可以在处分解除之前先订下婚约啊。达穆尔因为收到了祝福，对贵族来说十分重要的魔力也在慢慢增加，我倒觉得是很值得投资的对象。

「那可以期待明年了呢。」

「虽然我的心情无法那么乐观，但我会竭尽所能……那布丽姬娣呢？」

达穆尔用轻快的口吻问道。因为我知道布丽姬娣在会场上的情况，不由得提心吊胆地窥看她的脸色。眼神与我对上后，布丽姬娣立即垂下双眼。

「……我因为父亲大人亡故，曾一度取消婚约，恐怕无法找到新的对象吧。」

看见布丽姬娣僵硬的表情，我想为她做点什么的心情又更强烈了。

在贵族门降落，要回到神殿时，法蓝在非常精准的时机前来开门迎接：「欢迎诸位归来。」

「法蓝，你怎么来了？我们明明没有任何通知……」

「因为我看见有骑兽往贵族门的方向飞来。」

法蓝说得一脸理所当然，但他多半一直留意着这个方向吧。简直是侍从的表率。我抬头看向法蓝后，他跪下来与我水平对视。

「……罗洁梅茵大人，您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

「是吗？但我已经喝了斐迪南大人给的药水，烧也已经退了喔。」

我摸向自己的脸和手确认体温，斐迪南耸耸肩。

「比起你说的，法蓝说的一向更准确。法蓝，让她回去躺着休息吧。今天别再让她做任何事。」

「遵命。」

就算我想插嘴，两人也很快自己做出了决定。再这样下去，我只能在强制下乖乖躺上床。法蓝抱起我返回神殿长室，我赶紧拜托他。

「法蓝，我想派使者去奇尔博塔商会。」

「请明天再派使者吧。」

法蓝以斐迪南的指示为盾牌，摇头拒绝。虽然身体状况不太好是事实，但明明有事情要做，什么都不做就糟了。

「是十万火急的事情。养父大人要前往餐厅的日期已经决定了，我必须通知他们日期才行。」

「明日再通知也无妨。」

听了法蓝冷淡的回应，我噘起嘴巴。

「那关于养父大人和父亲大人会在前往餐厅前先来神殿这件事，我也明天再向法蓝报告吧。」

法蓝的肩膀抖动了下。不再事不关己后，他的表情充满不安。

「法蓝，你能预料到养父领主大人究竟会什么时候来访吗？要是太过临时，迎接的准备会来不及吧？」

「我明白了，现在就派使者去奇尔博塔商会吧。但是，只能写信通知，会面还请节制……那么，请问是预计何时来访？」

「后天。」

法蓝顿时慌了手脚，加快速度走回神殿长室。如果想确认茶水的喜好、准备点心，好得体不失礼数地接待领主，手边现有东西的品质可能不够好。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写完信后，马上躺下歇息。」

「嗯，我知道。」

得到了法蓝的许可，我急忙写信给班诺。先写了餐会的日期与前去用餐的人数，再针对菜单补充几点注意事项。然后拜托班诺，明天傍晚请派人来拿天然酵母。

「吉鲁，不好意思你才刚结束工坊的工作，但能麻烦你帮我跑一趟奇尔博塔商会送信吗？」

「遵命。」

写完信后，我在莫妮卡的协助下换好衣服躺上床。连莫妮卡也叮咛我，在用餐之前不能下床。

「莫妮卡，祭典当天孤儿院的情况怎么样？孩子们玩得还开心吗？」

「是的，今年葳玛也一起丢了塔乌果实喔。而且多亏了罗洁梅茵大人向青衣神官们下达命令，神的恩惠也相当多，所以不像去年那样要一直煮汤呢。」

我躺在床上滚来滚去，听着莫妮卡述说我不在时发生的事情，不久送完信的吉鲁带着回信回来了。

「班诺先生说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尽管随时放马过来！……然后明天傍晚，莱昂会来拿天然酵母。」

吉鲁一边说着，一边递来班诺的回信。听了很有班诺风格的可靠回复，我安下心来，打开信纸。上头写着，公会长和芙丽妲也会以共同出资者的身份出席餐会，然后要我预先告知领主，两人也知道梅茵与罗洁梅茵是同一个人。

隔天因为身体状况依然不佳，法蓝既不准我去院长室，也不准我去图书室，只能躺在床上。我不屈不挠地与法蓝交涉，表示自己没有书就无法休息，最后成功地让他从图书室为我拿来了一本书，一整天都躺在床上看书度过。真是幸福的一天。

傍晚妮可拉向我报告莱昂来拿天然酵母，已经交给他了。法蓝也在神殿长室内忙进忙出，想必在准备接待齐尔维斯特和卡斯泰德吧。

依照我原本听说的，齐尔维斯特与卡斯泰德预定在餐会当天的第三钟响后带着护卫前来，但大概是期待得不得了，齐尔维斯特一脸兴奋难抑，在第三钟都还没响之前就跑来了。正和罗吉娜在练习飞苏平琴的我，与领着一行人前来的斐迪南全垮下了脸，表情完全同步。

「养父大人，请您遵守说好的时间。」

「罗洁梅茵说得没错。我说过多少遍了，也考虑一下我们这边的情况！」

「知道了、知道了，只要遵守前往餐厅的时间就好了吧。」

齐尔维斯特简单一句话带过，卡斯泰德则按着额头说：「我已经尽量阻止他了。」在两人身后，还有艾克哈特和柯尼留斯。因为卡斯泰德也要同桌用餐，所以需要其他人负责护卫，一开始便决定好了要由艾克哈特担任护卫同行。但是，还未成年的柯尼留斯应该没有预计要过来才对啊。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您也一起来了吗？」

「因为我也是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啊。」

柯尼留斯双手扠腰，微微挺起胸膛，一本正经地说，但我总觉得他脸上写着「这么有趣的事情怎么能把我排除在外」。

我伤脑筋地看向艾克哈特，他却用看好戏的眼神低头看着柯尼留斯，说：「因为护卫要轮流吃饭，他好像也兼作与我交接的人员。」看这样子，应该是柯尼留斯自己硬要跟来的。

「来了就算了，在这里款待他们吧。罗洁梅茵，他们可是你的家人。」

「养父大人也是神官长的家人吧？」

我要求至少把齐尔维斯特接走，斐迪南沉着脸低头看我，说：「……我餐后会负责招待。」

在法蓝泡茶的期间，齐尔维斯特和哥哥大人们参观起了房间，我没有搭理他们，立即写信给班诺。必须告诉他护卫的人数有更动。虽然食材都会多做准备，只是增加一个人应该没关系，但若能事前通知一声，更能作好完整的心理准备吧。我再补充了大家大致上的穿着打扮，拜托他也代为转告公会长和芙丽妲。最好统一一下着装标准，否则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格外突兀，会觉得坐立难安吧。

「罗吉娜，帮我把这封信交给来接你的人。」

「遵命。」

罗吉娜要担任乐师，在餐会期间负责演奏飞苏平琴。奇尔博塔商会会在第三钟派来马车，载罗吉娜先前往餐厅。我委托班诺为了今天而买的淡水蓝色服装十分适合罗吉娜。

「罗洁梅茵大人，那我先走一步了。」

在第三钟响起之前，罗吉娜便留下优雅的微笑，逃离了满是上级贵族的房间。虽然事前已经接到通知，但看到领主和骑士团长双双做为客人前来，妮可拉还是有些陷入恐慌，羡慕地看着罗吉娜离开。

「妮可拉，为客人端出饼干吧……麻烦在试吃之后，挑选出最好吃的吧。」

「是！请交给我吧！」

听到试吃，妮可拉笑容满面地走进厨房。我一边为此苦笑，一边走向品尝着法蓝泡的茶的齐尔维斯特。

明明快要吃午餐了，但齐尔维斯特吃了妮可拉端出来的饼干后，竟然一边说着「这真好吃」，一边一口接一口地不断塞进嘴里。因为担任护卫工作，必须站在后头不能进食，只见柯尼留斯用充满怨念的眼神看着齐尔维斯特。

第四钟即将响起前，奇尔博塔商会派来的马车到了。我、斐迪南、齐尔维斯特和卡斯泰德坐一辆；两位哥哥大人、达穆尔和布丽姬娣坐一辆；法蓝和斐迪南的三名侍从坐一辆。以三辆马车的大阵仗，浩浩荡荡前往餐厅。

「这辆马车是怎么回事?!」

和贵族区的马车不同，平民的马车摇晃得非常厉害，齐尔维斯特为此横眉倒竖。

「平民区的马车都是这样子唷。贵族区的马车会使用魔导具吧？道路也十分笔直平坦。」

「罗洁梅茵，不能用你的知识想想办法吗？在做书之前先改造马车吧。」

「……但是我对马车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改造。」

对于自己从没搭乘过的马车，我对其构造更是没有产生过兴趣。虽然记得曾在哪里看过一篇文章，说车厢悬吊型的马车可以减轻摇晃程度，但我的记忆并没有清晰到可以要求约翰做出来。

「不过，平民区的味道还是一样这么臭。」

曾穿过平民区去森林打猎的齐尔维斯特皱起脸庞说。卡斯泰德和斐迪南也厌恶得脸庞僵硬，内心八成是一样的想法吧。

「既然您这么认为，请您为平民区的卫生管理拨点预算吧。」

「拨了预算就有办法解决吗？」

卡斯泰德兴味盎然地看向我。但那么充满期待的眼神让人有些伤脑筋。

「……只要设置自来水和下水道，就能大幅改善。但是，具体做法我不清楚。」

「你就只会做书吗?!你的知识根本没什么用嘛！」

齐尔维斯特对我怒吼。就算说我的知识没什么用，但我的兴趣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变过，书永远是第一顺位。其他事情如果有多余时间才会考虑。

「对于没有兴趣也没有必要的事情，怎么可能记得清清楚楚呢。养父大人也不可能什么事情都记得住吧？」

「这种工作我交给斐迪南了。」

……这不是该沾沾自喜说的话吧?!

我在抵达前就已经感到疲累，看向养父大人。

「养父大人，先向您报备本日将出席餐会的成员。」

我报告了公会长和芙丽妲也会参加餐会，而且两人在洗礼仪式之前便认识我，也说明了是班诺要我事先告知。

「嗯，对利益很敏锐的商人吗……知道了。等见过他们，我再决定怎么处置。」

谈着这些事情，马车也抵达了意大利餐厅。大家都收起私底下才会展现的表情，闭上嘴巴。餐厅坐落在城市北边，店面颇大，但有六层楼高这点还是与周遭的建筑物相同。单看外表，很难想象内部仿造了贵族宅邸的装潢吧。

首先由侍从们提着行李下车，接着是护卫们。店门前已经打扫干净，让人可以安心行走。卡斯泰德和斐迪南也下了马车，我再由卡斯泰德抱下去，领主齐尔维斯特是最后一个下车。

由于同时停了三辆马车，我们形成了四下往来行人的瞩目焦点。就算不知道我们的身份，但一眼也能看出是非常有钱的人家吧。隔着一段距离围观我们的居民越来越多。

「养父大人，我们快点进去吧。」

进了店里关上大门，便几乎闻不到外面的臭气，也阻绝掉了那些充满好奇的眼光。我吁口气转过身，只见以班诺与马克为首，公会长、芙丽妲和侍者们全都聚集在此迎接。全员跪在地上，在胸前交叉手臂。

好久没有见到芙丽妲了，但因为我已经不是梅茵，所以没办法对她说声「好久不见了呢」。我带着有些落寞的心情，听着班诺做为代表说出的长长问候语。

「在场是意大利餐厅的全体工作人员。在这火神莱登薛夫特威光辉耀的吉日，得以在诸神的引导下与您会面，愿能蒙受您的祝福。」

「赐予你祝福。」

上次来意大利餐厅，内部装潢甚至还没有完成。但如今装上了图案精美豪奢的门扉与窗框，也点缀了地毯与挂毯，还用花卉与绘画增添了色彩，看起来仿佛是另一家店。玄关大厅准备了长椅和几张单人椅，也兼作等候室，摆有罗吉娜与法蓝精挑细选过的家具。

「此处是诸位护卫用餐的房间。因为没有预想到要接待贵族，所以本日只能准备这般简陋的房间，还望见谅。」

那个房间虽有椅子和比一般尺寸稍大的桌子，但十分简朴。是用来让侍从轮流吃饭，还有主人下令回避时供侍从待命的房间吧。因为没料想到会用来接待客人，所以虽然对于今日要使用的护卫来说太过简陋，但也无可奈何。

「此处是用餐区。」

「哦……装潢很像是中级到下级贵族的宅邸嘛。真想不到这里是平民区。」

「能听到您这么说真是光荣。」

听到领主这么说，班诺的脸部表情稍微放松下来。对于花费了大把金钱与时间的餐厅，领主给出了及格的评语，看得出来班诺如释重负。

现在刻有复杂花纹的护墙板已经装在墙上了，屋内还摆着有相同雕刻的装饰柜，上头摆放了价格不菲的盘子和水壶等餐具，还有我做的绘本以及很久之前送给班诺的喜鹤。桌面擦得光可鉴人，依照人数放有餐巾与本日菜单。桌子中央还放了高度偏矮的花瓶，好让客人可以看见坐在对面的人，花瓶中插有当季花卉。呼叫侍者用的手铃也准备了非常可爱的款式，我满意地点点头。

「那么这边请。」

带着众人在餐厅内参观到心满意足为止后，班诺带领我们入座。护卫艾克哈特站在门的内侧，布丽姬娣站在门外，达穆尔和柯尼留斯先前往护卫的等候室用餐。

「那么，为您介绍这间餐厅的共同出资者。首先，是领主大人的养女罗洁梅茵大人。本日的菜单也是由罗洁梅茵大人所设计。然后，这两位是商业公会的公会长谷斯塔夫及其孙女芙丽妲。两人为侍者和厨师的教育贡献良多。」

班诺依序为领主介绍将一同用餐的人。我这时候才知道，原来公会长的名字叫作谷斯塔夫。

「就是你们吗？」

齐尔维斯特目光锐利地看向知道罗洁梅茵与梅茵是同一人物的公会长与芙丽妲。在我记忆中那么趾高气扬的公会长，此刻却缩起了整副身躯，在胸前交叉双手。

「谷斯塔夫，还有芙丽妲，我听说你们十分优秀，懂得见机行事，为自己牟取利益……那么，你们应该也明白自己该怎么做吧？」

「这是当然，我们自当全力配合协助。」

「嗯。那么今后我的养女将开始推动一项大事业，你们也要多给予支援。」

齐尔维斯特拐着弯下令，要他们别过问太多，多为班诺通融关照。看这样子，应该是不打算对公会长做出其他处置。公会长虽然是有赚钱机会就不放过的人，但毕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能够保持现状，我松了口气。

领主的叮嘱说完后，芙丽妲好像也没那么紧张了。眼神与她对上后，我们对彼此微微一笑。芙丽妲说过她成年后会住在贵族区，我想建立起一定的友好关系。

班诺在做介绍的时候，法蓝与斐迪南的侍从也从带来的行李中拿出餐具，开始进行准备。至于班诺他们的餐具，由侍者们动作利落地准备着。我在侍者中看见了莱昂的身影。餐点会盛在锅子和大盘子里，再搬到推车上运过来。然后由侍从和侍者当场分盛到盘子上，侍奉主人用餐。

今天由法蓝负责服侍领主用餐，我则由萨姆负责服侍。因为从身份来看，必须最先服侍领主用餐，但要在第一次造访的地方，用不同于平常的方式服侍领主用餐，任谁都会害怕失败，感到畏缩。所以决定由有最多时间可以讨论、又习惯我所构思餐点的法蓝来侍奉领主，其他人在参考之后，再服侍其他客人用餐。

「哦……这是今天的菜单吗？」

齐尔维斯特拿起桌上如同婚宴菜单的卡片，看得兴致勃勃。因为上头全是没看过的料理，只见他笑得合不拢嘴。

莱昂为大家端上刚出炉的松软面包。面包的香气随着热气一同窜起，引人食指大动，想要快点享用。卡斯泰德和斐迪南看到形状明显不同于以往的面包，全都一脸惊讶，公会长和芙丽妲则是猛然转头看我。

法蓝轻轻地在齐尔维斯特面前放下盘子。右边是盛作圆球状，加了手工美乃滋的薯泥沙拉；左边是盛作月牙状，淋了意大利沙拉酱的清蒸鸡肉野菜沙拉。

「感谢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与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惠予万千事物成为我们的食粮，在此为诸神的旨意献上感谢与祈祷，必不浪费这些食物。」

所有人面前都放好了盘子后，大家一起献上饭前的祈祷文，我才拿起叉子。为了表示没有下毒，招待者必须第一个吃。

……嗯，真好吃。

我还在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就看见齐尔维斯特立即动起刀叉。他不是先吃外观相当熟悉的野菜沙拉，而是第一次见到的薯泥沙拉，由此可以清楚看出他喜欢尝试新事物的个性。和首先就吃外观比较熟悉的沙拉的斐迪南大不相同。

我定睛望着齐尔维斯特，好奇他会有什么反应。他吃了一大口薯泥沙拉，咀嚼了一会儿后，瞪大眼睛看向我。

「……罗洁梅茵，这是什么？我第一次吃到这种东西。」

那双深绿色眼眸灿烂生辉，看来是相当喜欢薯泥沙拉。

「这个叫作『薯泥沙拉』。是把考夫薯烫熟后，捣成泥状，再加入其他蔬菜，用『美乃滋』搅拌而成的沙拉。还合您的口味吗？」

「我还是头一次吃到，但味道不错。嗯，味道不错。」

看来齐尔维斯特十分中意。这么说来，在路兹家第一次做美乃滋的时候，他们家几个兄弟也都欢天喜地。他们说因为有些青菜完全没有味道，不然就是有点苦，这下子终于可以津津有味地吃青菜了。顺便说，我成为梅茵以后，从来没有自己做过。因为搅拌美乃滋酱得费九牛二虎之力，在没有手持搅拌器的情况下，我没办法自己做。

看见齐尔维斯特对野菜沙拉置之不理，只顾着吃薯泥沙拉，卡斯泰德也吃了口薯泥沙拉，咀嚼了几口后点点头。

「……这道菜肴我确实也是头一次吃到，但味道不错。」

观察了两人的反应后，斐迪南才挖了极小口的分量放进口中。虽然几乎没有什么表情，但看他下一口分量变多了，应该是很满意味道。

班诺和我一样，一直观察着三位上级贵族的反应，这时才放松下来，稍微松开肩膀，吃起自己盘子里的食物。班诺、公会长和芙丽妲都吃过厨师们练习时烹煮的餐点，所以虽然露出了觉得好吃的表情，但并不感到惊讶。

「养父大人，请您也尝尝看另一款沙拉吧。」

看到齐尔维斯特想再来一份薯泥沙拉，我对他这么劝道。齐尔维斯特都还没碰过清蒸鸡肉沙拉。八成是不太喜欢青菜，他有些厌恶地皱起脸，叉了口沙拉。发出了清脆的咀嚼声后，齐尔维斯特眨了几下眼睛，又吃了一口。

「罗洁梅茵，这道沙拉也很好吃嘛。淋了什么酱汁？」

「那是『香草油醋酱』。这次是用植物油、盐巴、柑橘类果汁和食用药草调配而成，但只要改变添加的材料，可以做出各种风味。」

这里的酱汁主要都是以熬煮的方式制作，所以多数都使用了肉汁，把类似肉汁酱的酱汁淋在蔬菜上。好吃归好吃，但吃的时候，表面通常都会浮着一层凝固后的白油，我不太喜欢。

「青菜上面这个白色的东西是什么？我猜是鸡肉，但特别柔软，味道也不一样。」

「您猜对了。这些鸡肉在事前准备上花了不少工夫，吃起来很美味吧？」

似乎不太喜欢青菜的齐尔维斯特，也满意地吃完了所有沙拉，打算要法蓝再盛一盘来。

「养父大人，这时候如果吃得太饱，会吃不下其他餐点唷！」

「唔，这倒是。」

为了让其他人也能开始吃，我拿起松软面包撕了一口。撕开了还相当温热的面包后，刚烤好面包的特有馥郁香气便随着热气弥漫开来。接着我把面包放进口中，不只是令人垂涎的香气，柔软的口感与温暖的甘甜滋味更一起在嘴巴里扩散。

……啊啊，是雨果的味道。

虽然是一样的面包，但拿捏得极其精准的火候与熟悉的味道，仍然与艾拉做的面包有所不同，让我忍不住绽开笑容。视野中，只见芙丽妲接着立即拿起面包。看来她一直在等着我先试吃。

芙丽妲一拿起还相当温热的面包，立刻吃惊地看看我又看看面包。大概是惊讶于面包的柔软度，她轻轻捏了捏面包，确认柔软的触感后，才撕了一口放进嘴里。咀嚼面包期间，她一直用右手捂着嘴角，双眼也微微睁大。茶色眼眸里的光芒越来越强烈，看也知道她正在脑海内进行计算。

「罗洁梅茵大人，这种轻柔又松软，不需咀嚼也具有甜味的面包，我还是生平第一次吃到呢。请务必让本餐厅贩售这款面包。」

不出所料，芙丽妲马上对这款面包发动攻势。因为我只是提供了已经做好的天然酵母，也没有告诉雨果他们怎么制作，所以一定非常渴望得到吧。那么，该怎么拒绝才好呢？我正这么思索，齐尔维斯特咧嘴一笑。

「你是芙丽妲吧？很遗憾，这不可能。这款面包，是今年冬天要用来在贵族间造成轰动的秘密武器。」

齐尔维斯特那双深绿色眼睛朝我看过来，发出利光，要我这么回答。我本来就打算利用松软面包来巩固自己的地位，所以对此没有异议。

「养父大人说得不错。今天是因为养父大人和父亲大人都来此用餐，我才特别请人制作，但我预计在冬季的社交界才要推广这款面包。」

「这样呀，真是可惜呢。」

芙丽妲微微一笑说，又吃了口面包。今天的厨师阵容当中应该没有尹勒丝，所以她一定在想，真希望也让尹勒丝吃吃看吧。

「这个面包固然好吃……」

卡斯泰德拿起补上的第三个面包，撕了大半块放进嘴里，「唔嗯……」地皱着眉头发出沉吟。

「但太软了，总觉得没吃到东西，感觉十分空虚。好像怎么吃也吃不饱。」

因为借由咀嚼，才能产生满足感与饱足感，所以也会有这样的感想吧。我在脑海里记下来，「父亲大人喜欢硬一点的面包」。照卡斯泰德吃的速度，如果吃松软面包要吃到他有饱足感为止，伙食费恐怕会很惊人。

「这道是法式清汤。」

放着大汤锅的推车一推进用餐区，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气味便飘散而来。汤锅中盛有精心细细熬煮、浓缩了各种美味精华的法式清汤。没有任何青菜也没有其他配料，汤是清澈见底的琥珀色。在这个会把青菜先煮过、再理所当然地把煮菜汤头倒掉的地方，绝对品尝不到这样的汤。

「味道真香，但汤里怎么什么东西也没有？」

看着法蓝倒好的汤，齐尔维斯特张大眼睛。这里的汤一定都会添加烫到软烂的蔬菜，我从未见过没有任何配料的汤。

「因为不加配料，更能品味汤的味道。我想会好喝得让各位大吃一惊喔。」

我稍微把脸庞凑向清汤，轻吸口气感受香味。香味浓郁得让人口水直流，琥珀色的液体也一眼便能看出小心翼翼地过滤过了无数次。接着我把汤匙放进汤里，表面一阵晃动，香气更是四溢。然后，把汤匙放进嘴里，倒入清汤。我在舌尖上慢慢地转动着各种美味浓缩后的精华，细细品尝。明明味道浓郁又充满层次，余韵却不可思议的清爽，香浓清汤的滋味美妙到我忍不住发出感动的叹息。雨果显然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大概是经验的差距吧，老实说，比艾拉煮的法式清汤要好喝好几倍。

「那我也来尝尝吧。」

齐尔维斯特喝了一口后，瞪大眼睛，很快再喝了一口，这次双眼发出精光。又喝了一口之后，他边歪着头边品尝嘴里的清汤。

「这到底是什么味道？」

「这里面包含了肉类和许多蔬菜，是浓缩了各种美味精华的汤喔。也可以用来为各种餐点调味。」

斐迪南也无法理解似地深深皱眉，喝着法式清汤。虽然单看表情，看起来好像觉得汤很难喝，但从他动汤匙的速度来看，应该是觉得好喝吧。

「斐迪南大人，您的表情很沉重呢，还合您的口味吗？」

「嗯？……嗯，我认为这道汤很美丽。」

不是好喝，而是美丽。我一下子意会不过来斐迪南的评语。于是他用餐巾轻轻擦拭嘴角，为我说明：

「嗯，实在美丽极了。只喝一口，便喝得出当中使用了各式各样的食材，才能达到层次如此醇厚的滋味。喝得出各种美味的精华，彼此也互相衬托，浓缩在了这碗汤里。尽管如此，汤里头却没有添加任何配料，透明得足以见底。所以，这道汤有着臻至完美的美丽。」

虽然美丽是有点让人不太能理解的形容，但我也没想到斐迪南居然会这么滔滔不绝地说明。可以断定他相当喜欢法式清汤吧。

「让各位久等了。」

这句话响起的同时，推车也推进来了。这次端出来的是主菜之一的焗烤面。先把焗烤面放在用陶瓷做成的小烤皿里烘烤，再把烤皿放进附有把手的木头容器里，就能够用手拿取。

「这个褐色的容器非常烫，请小心千万别用手触摸。吃的时候，请用手扶着外侧的木头容器吧。」

我想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焗烤面才刚从烤炉里拿出来。因为热腾腾的白酱还在咕嘟咕嘟冒泡，撒在上头的起司也在不停跳动。带有焦香的起司香气随着白色热气一同四溢弥漫，真是让人欲罢不能。

因为这里没有中间挖空的通心粉，所以我请人手工自制了蝴蝶面。蝴蝶面不但也很适合搭配白酱，也不会不小心被藏在通心粉里面的白酱烫到舌头。太完美了。

「罗洁梅茵，这道是烤起司吗？」

「感觉很类似呢。吃的时候请小心别烫到舌头喔。」

在贵族区也有几道餐点是往鸡肉和蔬菜撒上起司再拿去烘烤，我也吃过类似番茄肉酱的食物。但是，我从来没有吃过白酱。不知道是这里没有，还是只是我刚好没有吃到。我先用蝴蝶面卷起一些加热后变得黏稠的起司，轻轻吹气，放进口中。浓醇的滋味让我觉得仿佛有幸福在嘴里融化开来。因为和原本使用食材的味道都不太一样，所以完成后的味道当然也不太相同，但这是丽乃那时候母亲的食谱。

「罗洁梅茵。」

齐尔维斯特吃了一口后，用力皱起眉头，瞪着我说：

「这哪里是类似的东西了？和烤起司根本是完全不一样的食物。」

「但都是撒上起司再放进烤炉里烘烤，这部分很类似吧？」

「除此之外完全不同。这个浓稠的白色酱汁又是什么？我喜欢这个。」

今天为了齐尔维斯特，我特别挑选了贵族区里没有的，而且还尽可能专挑小孩子应该会喜欢的儿童餐款菜色，看来是选对了。齐尔维斯特的深绿色双眼熠熠生辉，朝我舀起白酱。我轻声笑了起来。

「这是『白酱』。是使用奶油、牛奶和面粉制作，再用盐调味。」

看来这里果然没有白酱。卡斯泰德吃了一口焗烤面后，放下叉子。还以为他是不喜欢这道菜，我转头看向他，他一脸认真地回望我。

「罗洁梅茵，你住在我家的那段期间，我虽然吃过几种听说是你手下厨师所做的罕见点心，但除了洗礼仪式外，我从没吃过任何餐点。这也是你手下厨师做的吗？」

听到罕见点心，齐尔维斯特「嗯？」地抬起头来，但我予以无视，回答卡斯泰德。

「母亲大人岂会那么粗心大意，马上就让我才刚带到宅邸的厨师烹煮餐点呢。我是在做好并且提供了好几次的点心以后，才取得母亲大人的信任，最近好不容易开始在交换点心的食谱了。至于餐点，要一步一步慢慢来吧。」

「原来如此，一步一步慢慢来吗……」

艾薇拉是以能在茶会上端出的点心食谱为优先，所以几乎还没有交换到餐点的食谱。我也听说洗礼仪式上，艾拉主要多是负责制作甜点。虽然我什么东西也没有吃到就晕过去了。

「我前来交接护卫的工作。」

先吃完饭的柯尼留斯一脸非常满足地走进来。因为要轮流用餐，护卫骑士必须尽快吃完，但今天应该也提供给了护卫一样的餐点。从柯尼留斯笑容满面地摸着肚子这点来看，他想必大快朵颐了一番。艾克哈特一直是静静望着大家用餐，脸上表情毫无变化，快步走出用餐区。达穆尔应该也在门外和布丽姬娣交接。

艾克哈特才刚走，推车又推进来了。第二道主菜是肉。

「我想各位也许想吃点肉，所以准备了这一道，这是『炖煮汉堡排』。」

我猜齐尔维斯特应该会喜欢。果不其然，他看到肉，双眼都发亮了。

事实上如果想在这里制作汉堡排，连要把肉切成绞肉也得依靠人力，非常辛苦。和只要买回家就好的丽乃那时候大不相同。但是，雨果他们非常努力。他们不停用菜刀把肉剁碎，做出了绞肉，还完成了切开后会有起司流出来的汉堡排。

先把名为普玛，有着番茄味道的黄色蔬菜去皮，切丁后加入法式清汤熬煮，接着再把表面已经煎得焦黄的汉堡排放进锅里，继续炖煮。

我和芙丽妲因为已经吃得很饱了，所以汉堡排只有其他人的一半大。我用刀子切开盘子上小小圆圆的汉堡排，透明的肉汁便流出来，一秒之后，更接着流出黄色的浓稠起司。

「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了?!」

「这是起司。」

移动刀子后，流出来的浓稠起司还随之微微晃动。然后我让切成一口大小的汉堡排裹满普玛酱与起司，放进嘴里。

「嗯嗯～真是美味。」

使用了上好法式清汤熬煮的普玛酱真是好吃得不得了。大概是等不及了，齐尔维斯特立即切了口汉堡排放进口中。瞪大眼睛后，连连点了好几下头。

「噢噢噢噢……这道菜真美味。是我目前为止最喜欢的。」

「我就在想养父大人应该会很高兴。您喜欢真是太好了。」

卡斯泰德和斐迪南一言不发地吃着汉堡排。卡斯泰德是大口一口接着一口，斐迪南是以流水般的优雅动作操作刀叉，吃得从容不迫。但是，两人盘子里的汉堡排都消失得很快。

「斐迪南大人，您觉得如何呢？」

「这个酱汁使用了刚才的清汤吧？味道浓郁深厚，真是美妙。居然可以用这种方式应用……」

斐迪南真的很喜欢法式清汤吧，口若悬河地诉说起法式清汤的美丽。

……啊，嗯。是很美丽呢。嚼嚼嚼，汉堡排真好吃。

吃完主餐，齐尔维斯特已经露出了无比幸福的表情，但这还不是结束。最后还剩下甜点。

……虽然我也很饱了，但点心是另一个胃。没问题，我还能吃。

「为各位送上点心。」

侍者们忙着收下盘子，准备茶水时，莱昂推着第一个推车走进来。推车上是一排点缀着当季水果的奶油蛋糕，切成了宽约五公分的四方形。鲜红发亮的乐得乐沛就摆在隆起的雪白鲜奶油中心，看起来根本像是草莓蛋糕。

其实要成功烤出海绵蛋糕非常困难。因为要调节烤炉的温度并不是易事，一直很难烤出非常成功的味道。虽然要是成功了，就会很好吃，但从今天蛋糕的大小和切法来看，想必这次是边缘烤得太焦，蛋糕都变硬了，所以只切下好吃的部分送过来。

第二个推车进来了。这次是为了预防海绵蛋糕烤失败，预先做好的另一款蛋糕。基于我的喜好，做了千层蛋糕。只要在可丽饼皮间涂上薄薄的鲜奶油，再堆叠起来便大功告成。为了让外观更加美丽诱人，还使用了芬里吉尼这款柑橘类的水果果汁，加入砂糖熬煮成果酱，涂在最上层的饼皮上制造光泽，也顺便增添了夏季特有的清新果香与风味。

最后推进来的推车上，是专为不太那么爱吃甜食的男性所准备，有添加了大量蒸馏酒的和加了茶叶的磅蛋糕。这两款磅蛋糕都是由尹勒丝事先烤好，放置了一天后，想必味道沉淀得更加浓厚，变得更好吃了。

「请选择您喜欢的甜点。」

负责服侍的莱昂将推车排成一排，询问齐尔维斯特想要哪款点心。齐尔维斯特瞪着每个推车上的蛋糕，认真地烦恼起来。他一定正在心里呐喊：「全部，全部都给我！」如果他愿意直接说出来，莱昂也能照做，但客人若没有开口拜托，侍者绝对不能出声攀谈。眼看茶水都准备好了，齐尔维斯特却还无法做出选择，莱昂一脸伤透脑筋，于是他投来视线向我求助。

「养父大人，您不必那么烦恼，请尽管选择您有兴趣的点心吧。因为已经预先切作小块，即使每样都选，也都能盛进盘子里。」

「是吗！那每样都来一份。」

齐尔维斯特说得意气风发，满意地哼了一口气。

……嗯，只要养父大人回答了「全部都来一份」，那么有兴趣的其他人，也就可以放心全部都尝一遍，偶尔那种和小学男生没两样的个性也能派上用场呢。

我因为不久前才请艾拉做了奶油蛋糕，所以今天依照预定，选了千层蛋糕。斐迪南和卡斯泰德也是每种各一份，班诺选择了两款磅蛋糕，公会长和芙丽妲选择了奶油蛋糕。

然后一边喝茶，一边慢慢品尝蛋糕。在不会过腻的甜味中，芬里吉尼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因为我和班诺他们在试吃时已经吃过各种点心和餐点，所以我们之间弥漫着用完餐的慵懒气氛，并且共享着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与另外三人截然不同。齐尔维斯特是一个个品尝比较，闭上眼睛享受；斐迪南是表情有些严肃，一口一口慢慢吃着蛋糕；卡斯泰德是转眼间就全部吃完了，要求再来一份。真是好吃呢，首次登门光顾的客人能够满意，真是太好了呢……我们之间弥漫着这样的成就感。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 小神殿

吃完了所有点心，喝完了茶，齐尔维斯特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本日的午餐确实意义非凡。说句实话，我本来不以为平民区的餐厅能够端出什么餐点来，但完全美味得超乎我的预期。」

「感激不尽。」

一味收到无理要求的班诺回应道，语气感慨万千。公会长与芙丽妲也因为成功完成了与领主一同出席餐会这样重大的活动，脸上浮出满意的笑容。

「我很期待这间意大利餐厅往后的发展。」

说完，齐尔维斯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大概是察觉到了气氛有所转变，全员不约而同挺直背脊。

「班诺，那接下来报告前阵子的视察结果吧。让其他人回避。」

领主话声一落，班诺便指示侍者和侍从们离开。担任乐师演奏音乐的罗吉娜也抱着飞苏平琴，离开用餐区。接下来总算轮到他们吃午饭了。

紧接着，班诺一瞬间露出了烦恼的表情，再转向公会长与芙丽妲。虽然与孤儿院的视察无关，但往后要成立罗洁梅茵工坊孤儿院分店时，绝对需要他们的协助。

「芙丽妲小姐，还请你移步。公会长，希望你能留下来一起听。」

「……班诺，为何要让他留下来？」

「谷斯塔夫是商业公会的公会长。比起我，与其他大店更有往来，既然今后要从这座城市推动新的产业，事先让他有所了解，我想应对上也能更加即时。」

换句话说，下次领主再提出无理要求时，为了能够百分之百也把公会长拖下水，才要让他留下来吧。看来公会长不得不鞭策自己年迈的身躯，努力工作了。

……真是可怜。不过，看起来还很老当益壮，应该是没问题吧？

「嗯，好吧。艾克哈特，由你守在门前。其他人守在门外，别让任何人靠近。」

领主向成排站在门前的护卫骑士下令后，只剩下艾克哈特留在用餐区内，其他三人和芙丽妲走向门外。接着换马克走进来，站到班诺身后。

房门「啪当」关上，屋内旋即悄然无声。虽然我们已经预先设想了各种无理要求，演练好了对策，但对方可是齐尔维斯特，谁知道他会不会天外飞来一笔。在洋溢着紧张感的气氛中，斐迪南看向班诺说了。

「那开始报告吧。」

于是，班诺开始向领主报告已经对斐迪南讲述过的内容。诸如孤儿院的情况及其四周环境的经济状况，也表明了负责文官的态度若持续不变，担心这起计划有可能失败。齐尔维斯特似乎已经听斐迪南说过了，聆听的时候并没有露出讶异的表情。现在的报告只是形式所需，而且也要说给公会长听。

「嗯。罗洁梅茵，那你认为该怎么做才好？」

听完班诺的报告，齐尔维斯特看向我问。我一瞬间与班诺对视，再重新转向齐尔维斯特。

「我认为即使要花费时间与金钱，也有必要建造新的孤儿院和工坊。因为我想让大家在工坊遵照我的做法，而且要与镇上的有权人士交涉也很麻烦。」

我接着说明了神殿与城镇孤儿院的不同。齐尔维斯特催促我说下去：「所以？」

「现在神殿里的青衣神官很少，灰衣神官却剩下很多。所以，我打算派几名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去新的孤儿院和工坊，在工作和生活这两方面上，把我的行事原则教给那边的孤儿们。也因为这样，我很希望可以顺便附设小型的礼拜堂，我才能够出入那里去察看情况，也能提供住处给灰衣神官。」

如果想防止镇上的有权人士找麻烦，保护孤儿们，也为了让孤儿们可以依照这边的规矩做事，使得生活与工作都能无碍进行，最好是盖一间新的孤儿院。而且我们也希望能争取到更多时间进行准备，才能扩大印刷业。我说出了已和班诺讨论过无数次的结论后，齐尔维斯特瞄了眼班诺。

「那如果盖了工坊，工具能马上备齐吗？」

预想到齐尔维斯特有可能要求在盖好新的孤儿院之前，至少借个场地当工坊，所以班诺早已经订好工作用具，做好了准备。他重重点头。

「几乎已经准备就绪。但是，考虑到孤儿的人数与年龄，他们力气不足，恐怕无法进行印刷。」

「所以要让那里的工坊负责做纸吗？」

「是的，养父大人，正是如此。毕竟如果想要印刷，需要大量的纸张。」

我也对班诺的意见表示赞成，给予声援。齐尔维斯特「嗯……」地摸着下巴，紧接着却扬起了令人发毛的笑容。

「我明白了。那么，就照罗洁梅茵的要求，建造工坊和孤儿院，以及附有礼拜堂的小神殿吧。」

「感激不尽。」

想不到齐尔维斯特这么轻易就答应了我的请求。接下来得赶快讨论要委托给哪间建筑工坊、订单要怎么分配──我和班诺对彼此点了点头，齐尔维斯特却突然指名斐迪南。

「斐迪南，由你来吧。」

「我是无妨，但守护的魔力您打算怎么办？」

「这部分交给罗洁梅茵就好了。」

两人径自讨论着某些我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我头顶上冒出问号，斐迪南却是轻笑一声，点头应道：「遵命。」然后，他拿出了纸和笔，用不需要墨水的魔导具笔开始振笔疾书。因为往前倾身不是优雅的行为，所以我乖乖坐在原位，但实在好想探头去看到底在写什么。

「罗洁梅茵，工坊的大小要与神殿的相同吗？孤儿院的房间需要多少间？」

「工坊的大小我希望与神殿的一样大。至于孤儿院的房间，我想就算今后孤儿还会增加，也只要有神殿的一半就够了。」

「嗯，我想也是。考虑到镇上的人口，一半就够了吧。礼拜堂也不需要太大。小神殿的构造会有男舍与女舍，也是和神殿的孤儿院一样吗？」

斐迪南「嗯嗯」地点头，不停在纸上写东西。我完全不知道他在写什么，又在想什么。

「男舍与女舍都需要有用来贮藏食物和放置商品的地下室。男舍的底楼会设为工坊，女舍的底楼会设为厨房，女舍的一楼则是食堂。」

「那么，男舍一楼便设为礼拜堂，走廊与阶梯在这里。男女舍的房间则设在二楼。罗洁梅茵的房间会需要进行魔力登记，平常要关起来才安全。那么，你的房间就从礼拜堂出入吧。毕竟你的侍从有男也有女。」

发现事态好像越来越超出自己的掌控，班诺和马克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我也搞不清楚现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我只知道，现在不是要把建造工作委托给平民区的建筑工坊，而是由斐迪南来主导。

「嗯，大概就这样吧……如何？」

斐迪南迅速写完，把纸递给领主。齐尔维斯特很快过目后，满意地勾起嘴角。

「你的速度老是这么快。」

「因为是以神殿为基础，不需要花什么心思。」

「那走吧。艾克哈特，把护卫们叫进来。」

齐尔维斯特立即起身，斐迪南和卡斯泰德也跟着站起来。班诺与公会长接着起身，艾克哈特打开房门，唤来护卫们。我慢了大家一拍，滑下椅子。在没有侍从的情况下，根本没办法优雅地下椅子。

「养父大人，您到底要去哪里呢？」

「当然是建造小神殿的哈塞。」

「现、现在吗？」

看着护卫骑士们走进来，并排站在门前，齐尔维斯特点一点头。

「等一下由斐迪南领头，卡斯泰德负责殿后与护卫所有人。罗洁梅茵由我来载，你们让那三个人与你们共乘骑兽。」

「是！」

因为是领主的命令，骑士们全反射性点头，但也是一脸纳闷。太好了，对于齐尔维斯特突如其来的举动，不是只有我感到一头雾水而已。

「艾克哈特，你载班诺。柯尼留斯，你载谷斯塔夫。达穆尔，你载那名侍从。布丽姬娣负责护卫奥伯的骑兽。动作快！」

卡斯泰德迅速地下达指示，同时齐尔维斯特已经走向大厅。感觉他有可能会遗忘我的存在，把我抛在原地，所以我也急忙快步跟上。

「碍事，退下。」

领主用充满威严的话声一喝，在大厅待命的侍者和侍从们全手忙脚乱地飞快退到墙边。我知道芙丽妲朝我看过来，希望我能说明，但我也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斐迪南，走吧。」

「是！开门。」

听到命令，侍从们用力将对开门扉打开，与之同时，斐迪南的白色骑兽也在原地突然出现。店里的人全倒抽口气，极力捂着嘴巴以免大叫出声，但斐迪南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乘着长有翅膀的白色狮子蹬上天空。

紧接着，齐尔维斯特变出了地狱三头犬般有着三颗头的狮子骑兽，把我抱起来后飞身跳上去，再从店里往外冲出。路上行人看见突然间从店里冲出来的骑兽，全都大声尖叫，往后飞退。对不起、对不起──虽然我试着开口道歉，但因为骑兽的速度比野兽还快，又是以魔力为动力，所以一眨眼就从大家旁边窜过去，行人们大概无法听见吧。

「养父大人，怎么突然要去哈塞，未免太仓促了。」

因为不能在领主面前惊慌失色，我想起了刚才不只公会长瞪大了眼睛僵硬不动，班诺和马克的嘴角也在抽搐。

……会谈期间，公会长脸上一直带着无法跟上事态变化的表情，真教人担心。现在又要搭乘骑兽，希望不会因此害他心脏麻痹。

「哼，这早在我们的计划之中。不只你们讨论过，我们也同样讨论过了。」

我们穿越过惊慌失措、指着骑兽尖叫的人们头顶上方，接着越过外墙。越过农地，再越过小森林，就抵达哈塞了。路兹和吉鲁说过搭乘马车大约要半天的时间，但搭乘骑兽移动，一下子就到哈塞了。

「罗洁梅茵，怎样的土地适合建造工坊？」

斐迪南停在哈塞上空，一边来回察看一边问我。我也同样环顾四周，寻找适合设置造纸工坊的地点。

「最好是在能采集到木头的森林附近，而且离河川也很近。」

「那么就是那里了吧。」

齐尔维斯特低头看着下方说，指着一处水车磨坊附近。

「斐迪南，别影响到水车磨坊，保持点距离设在对岸吧。」

齐尔维斯特下达指示后，斐迪南扫视了四周一圈，点头说「遵命」，开始让骑兽下降。我还以为要这么一大批人一起前往镇上，威胁有权人士……更正，是去说服对方，却只有斐迪南往下降落。

斐迪南在比森林树木稍高的位置上停下骑兽后，齐尔维斯特开始与斐迪南拉开距离。

「所有人再离远一点。」

遵从齐尔维斯特的指示，所有骑兽更是拉开距离。直到远处的斐迪南看起来只有我的小指大小，大家才在上空停下来。

确认了我们这边都停住不动后，斐迪南才取出先前看过的发光魔杖，接着另一手拿着某种发光粉末。他有如指挥家在指挥演奏那般，挥下魔杖，发光粉末便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般开始飞舞。因为太远了听不见声音，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但是，浮起的发光粉末形成了魔法阵，并且开始旋转。

「养父大人，斐迪南大人在做什么呢？」

「当然是在盖小神殿，不然你以为呢？」

「咦？」

偌大的魔法阵就这么浮现在半空中，接着发出耀眼亮光，斐迪南朝着下方挥下魔杖。与之同时，魔法阵也朝着下方缓缓下降。从被魔法阵的光芒触及的地方开始，森林的树木逐渐变作了发光的白粉。先是最上面的叶子，接着是树枝，最后壮硕的树干也消失无踪。树根旁的花花草草也和树木一样全都变成了白色粉末。魔法阵中，只有大量的白色粉末如漩涡般不停旋转。

「那、那是什么？」

「一般人几乎没机会目睹这幕光景。这是只有领主一族才能使用的魔法。成为领主养女的你，日后也会在贵族院学到。仔细看清楚了。」

缓缓下降的魔法阵最终触及地面。瞬间，土壤的颜色改变了。变作白色以后，甚至扭曲起来，宛如黏稠的液体般开始滑动。

斐迪南接着拿出刚才的纸张。纸张被风吹着飞进魔法阵中心，燃起金色火焰。然后在斐迪南的指挥之下，看来就像是会发光的白色水泥自己动了起来在改变形体。才刚看见地面上出现大洞，白色土壤便忽然间改变形状，往上高高耸起，变幻成了粗壮的柱子，再如布幕拉起般往上填满了柱子之间的空隙。

最终白色土壤静止不动，下一瞬间，一道格外炫目的光芒亮起，眼前已经是一座完工的小神殿了。虽然没有贵族区域，规模很小，但有着以雪白石头砌成的熟悉外形，而且在与魔法阵同等大小的圆形范围中，地面也铺好了石板路。看到在森林与河川之间，冒出了一座美丽到不自然地步的雪白小神殿，感觉真是太不真实了。

「这下子马上就能成立工坊了吧？」

齐尔维斯特得意地哼哼笑道。对照之下，班诺与马克却是脸色铁青。有谁想象得到，新工坊居然在弹指之间就完工了呢。

齐尔维斯特骑着骑兽，开始往下降落。

「去里面看看吧。走。」

「踩上去没关系吗？」

在小神殿前面降落后，我先用脚尖轻轻地踩了踩石板路。刚才还在扭曲蠕动的白色土壤，现在已经变成了在神殿和贵族区相当常见的白色石头，踩上去也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就只是普通的石头而已。

小神殿一如外表，建造得非常完美。不知为何还嵌有窗户，出入口也都有大门。但是走进去一看，里面没有家具也没有门，是一片空荡荡的白。

「这里就是礼拜堂，得摆上神像和地毯。什么时候能完成？」

「神像据说需要三个月的时间。至于地毯，实在无法立即准备妥当。」

得到了身后马克悄声给予的资讯后，班诺回答。看来是因为我说过想附设礼拜堂，马克早就先向艺术方面的工坊打听过，制作神像需要多少时间和金钱。

……不愧是马克先生，工作太能干了。真让人崇拜。

「要工坊赶在两个月内做出来，否则赶不上收获祭。」

「班诺，我记得神殿里还有不少多余的地毯，拿来这间礼拜堂使用应该绰绰有余。就让给小神殿使用吧，之后再过来拿。」

礼拜堂因为每个季节都需要不同的地毯，所以准备起来很耗时间。

「多谢神官长。愿意把地毯让给我们，真是帮了大忙。」

「罗洁梅茵，不用道谢。我只是把现有的让给你们，做好的新地毯要交给神殿。」

……神官长这精打细算的家伙！

不过，新地毯赶不及在收获祭之前完成也是事实，就感激地拿现有的吧。

「里面的门跟家具呢？如果没赶在冬天之前准备好，孤儿们撑不下去吧。」

走上礼拜堂旁边走廊的楼梯，就是男舍的房间。看着一整排都没有门的白色空间，齐尔维斯特咕哝说道，斐迪南照着优先顺序列出该准备的东西。

「如果要赶上收获祭，首先必须要准备礼拜堂的门和祭坛。然后家具部分，要准备食堂的餐桌、椅子、餐具柜，还有孤儿们的床铺吧。」

班诺飞快把斐迪南列出来的东西一一写在写字板上。

「只要动员班诺、谷斯塔夫和我的专属木工工坊，便能缩短工程时间。如果也把工作分配给这里的木工工坊，让他们也有收入，应该可以提升对神殿的好感吧。」

成为我专属工坊的英格不只要改良印刷机，还要制作木板，供孤儿院的孩子们在冬天做手工活，但在收获祭之前应该还有时间。

「这下工坊就能开始运作了吧。」

「养父大人，请别如此强人所难。这里和已经打好生活基础、也有人在生活、只要整顿好工坊的神殿孤儿院不一样。」

在神殿的孤儿院，大家懂得遵从我以青衣见习巫女身份下达的指示，也会乖乖听从年长灰衣神官的吩咐，认真工作，也知道要公平地分配食物与报酬。但是在这里，还不知道大家能否马上从事生产方面的工作。

「如果没有准备好家具和生活用品，甚至无法在这里生活。只是把工具搬进工坊，不代表能让工坊马上开始运作。」

「好吧。我可以再等一段时间，但既然已经盖好小神殿，要尽量加快脚步。」

「遵命。」

大略参观完一遍后，班诺、马克和公会长聚在一起开始讨论事情。大概是在讨论工作的分配和交货期限吧。我看向班诺他们，再看向齐尔维斯特他们。现在无论做什么事都需要钱。虽然哈塞这里的孤儿人数不多，但如果要在一无所有的状态下从头开始准备，初期花费势必会大幅增加。记得斐迪南说过，这将是领主主导的事业，所以会有经费，不知道能不能提高补助金的金额。

「养父大人，初期投资需要您的补助。」

「已经在盖小神殿上用完了，剩下的你要自己筹措。」

结果别说提高补助金了，齐尔维斯特甚至是一口回绝。看来那些发光粉末非常昂贵。但想想也是，听说商人用的魔法契约书也是价格高昂，那用来建造小神殿的魔导具自然也是所费不赀。但是，光要付给工坊订金，就是一笔庞大的支出了。要我自己筹钱，我也茫无头绪。

「但我不可能自己一个人筹到所有资金。」

「你以为你的身份做什么用的？我是叫你募集捐款。」

齐尔维斯特要我利用领主养女的身份，募集资金。原来如此，这样也许能募到一些捐款吧。

「所以是要我拿着募款箱，在城堡里到处募捐吗？」

我想起了丽乃那时候在车站前面募款的人们，这么问道。齐尔维斯特却按着太阳穴，摇了摇头。

「……唉。卡斯泰德，这件事交给艾薇拉吧。」

「那么，为了让艾薇拉可以实际指导你该怎么募款，你就暂时住在我家吧。」

卡斯泰德温柔地眯起双眼说道。关于贵族女性的募款方式，今后仍有可能派上用场，那最好在一开始就彻底学会吧。

「父亲大人，谢谢……」

「不行。我会邀请艾薇拉进入城堡，让她和芙萝洛翠亚一起筹办。毕竟这是领主主导的事业。」

我正想向卡斯泰德道谢，接受他的好意，齐尔维斯特却立即否决。听他这么一说，确实这是领主主导的事业，那么在城堡里筹办也许比较妥当。

我听了，表示理解地点头说「原来如此」。卡斯泰德却加深了脸上的笑意，「不不不」地轻摆着手，往前站了一步。

「还请您考虑清楚。若要在城堡里筹办，谁能保证会不会有人在暗中阻挠，或是隔墙有耳呢？若要防止走漏风声，在我家筹办才安全。」

「不不不，你不是才说过，罗洁梅茵应该要学习怎么保守秘密，也要学习如何时时对周遭的人保持一定警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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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头顶上方，两人虽然表情沉稳，双眼却亮着锐利精光，你来我往地僵持不下。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悄悄后退一步，轻拉了拉正静静隔山观虎斗的斐迪南的袖子。

「我认为两人的说法都很合理，但他们为什么要彼此互瞪呢？」

斐迪南用手支着下巴，看向两人，轻笑一声。

「虽然两人都言之有理，但争论的焦点在于你的厨师会住在哪里吧。」

真是意想不到。虽然两人都提出了表面上的理由在争辩，但其实是针对我的厨师会住在哪里在起争执。我打从心底觉得这根本无关紧要。

「……呜哇，真是麻烦。」

「是啊，关系到食物，这两人确实非常麻烦。所以我建议，不如你直接每天从神殿去城堡吧。无须搭马车，只要与护卫骑士的骑兽共乘，花不了多少时间。」

「说得也是。两边都不去，才不会引发纷争吧。」

真是好主意──我才拍了下掌心，齐尔维斯特与卡斯泰德双双伸出手来，从两边搭在斐迪南的肩膀上。

「斐迪南，不准捷足先登。」

……看来一脸若无其事又麻烦的人还有一个。

我悄悄迅速脱离了三人表面上看来温和，但眼神一点也不温和的纷争，走向班诺他们。老实说，我不管要暂住在哪里都无所谓，但不想被卷进无谓的纷争里。

「居然要在收获祭之前赶出来？时间和钱根本不够。」

「这实在出乎我的预料。班诺，你打算怎么办？」

我站在抱头苦思的班诺与公会长之间，抬头看向两人。

「资金会由我向贵族们募款，但时间确实是无能为力呢。」

对于我无预警突然出现，班诺、马克和公会长在倒吸口气后，一致低头往下看。然后，他们再移动目光，察看领主一行人的动静。护卫骑士站在入口附近，领主三人则在讨论什么事情，但彼此之间隔着听不见对方谈话内容的距离。确认了这点以后，班诺才小声问我：

「罗洁梅茵大人，您不与他们三位讨论好吗？」

「他们正在认真讨论我接下来该暂住在哪里。因为我会带着艾拉一起移动，所以这好像才是他们的目标。」

也就是他们正在展开抢夺厨师大战──我说完，马克摸着下巴沉思起来。

「老爷，我们先别急着要马上准备好孤儿院里的所有东西，家具可以先往木箱和笼子里塞东西来充数，而且依照现在的季节，就算躺在稻草被上睡觉也不会有什么大碍，所以直到冬天来临前，再慢慢把床搬进去吧。那么，工坊的工具、最基本的生活用品与食材的搬运，还有神官们的进住，这些事情预计需要多久时间？」

听了马克的问题，班诺用力抓头思索。

「就算我和老头分工合作，至少也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嗯，至少需要一个月吧。但说实话，我还希望可以更久。」

公会长也面色凝重地发出沉吟。既然两人的意见几乎相同，代表孤儿院如果要筹备好基本必备物品，至少也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说出了两人自己得出的结论后，班诺与公会长瞥向齐尔维斯特，扶着额头一脸苦恼。

「但不知道领主大人等不等得了这么久时间。」

今天一天马上盖好了小神殿，还说「这下子就能成立工坊了吧」的人，恐怕没有那么多耐心愿意等候。在写字板上写着字的马克微微一笑。

「请交给我吧。我会争取到一个月的时间与初期资金，并且让对方没有怨言。」

「这要怎么做呢？」

我抬头看向马克，他露出了像在说这很简单的表情微笑。

「也就是把客人想要的食谱卖给他们，用来争取时间。」

马克的提议是，现在因为直到秋天为止，必须倾注全力在整顿小神殿上，所以意大利餐厅必须延后一个月，视情况还可能要延后两个月才能开张。这段期间，可以用付费的方式出借厨师，并且贩售想要厨师传授的食谱。

「因为即使不开店，还是需要支付薪水给厨师，只是请他们在其他地方工作而已。」

……贵族区和城堡可以说是其他地方吗？

不过，这提议真不错。在开幕之前，既能让厨师先有去处，还能赚钱。而且也不用担心被挖角，还能让那三个人满意。

从小神殿回到意大利餐厅，我表示「想介绍厨师」，请人唤来了雨果与陶德。

「这两位便是制作本日餐点的厨师。是能够做出我所构思食谱的珍贵人才喔。」

我笑吟吟地介绍完，以齐尔维斯特为首的三人全双眼发光。因为散发出来的气息相当狰狞，看得出被贵族看上的两人都吓得一抖。

「其实呢，本日的餐会结束之后，原本是预计要立即向各间大店的老板寄去邀请函，然后让意大利餐厅正式开幕。然而，现在必须尽快整顿好小神殿吧？所以，开幕的时间必须稍微延后了。」

「……那么就算来这里，不也无法用餐吗？」

齐尔维斯特不满地瞪我。接下来只要继续激发他想吃的渴望就好了。只要想到餐厅不开幕，就算想吃也吃不到，一定会更想要吃到。

「本日的侍者，因为是从各家店借来人手，所以即使意大利餐厅暂时歇业，还是能回到原本的工作岗位上，但是厨师并没有。因此在意大利餐厅能够正式开幕之前，我们愿意以付费的方式出借厨师。」

齐尔维斯特的手指抽动了下，斐迪南朝我看来，卡斯泰德则是愉快地弯起嘴角。看得出来三人上钩了，我瞄向马克。马克始终面带着温和的微笑，轻轻点头。

「因为我所构思的食谱有些特殊，需要有人能教导正确的步骤。为此，厨师们的出差费用，一人一个月是五枚大银币。此外他们所传授的食谱，每一种都必须支付一枚小金币。包括今日的餐点在内，食谱最多有三十种。」

「一种食谱要一枚小金币？这太贵了吧？」

卡斯泰德一脸吃惊，摸着胡子说，但我故意张大眼睛，表现出意外的样子。

「哎呀？太贵了吗？可是，我把磅蛋糕的做法卖给芙丽妲，签订一整年的独家专卖契约时，收取的金额可是五枚小金币唷。芙丽妲还表示比预想的便宜，当场决定签约呢。这次考虑到并不是独占契约，大家又都是我的监护人和亲人，我自认为已经算得很便宜了呢。」

我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公会长与芙丽妲。芙丽妲露出了谈生意时的职业笑容，开口说道：

「罗洁梅茵大人的食谱确实具有这样的价值唷。各位大人在生活周遭经常能够接触到品质上等的物品，应该能够理解本日的餐点多么具有价值吧。个人倒是希望能把那款面包的做法卖给我呢，我愿意出八枚小金币。」

芙丽妲非常自然地顺便主张了自己想要的品项，真是太可靠了。我忍不住轻声笑起来，班诺也提供了与我签约的内容，为我帮腔。

「我等奇尔博塔商会向罗洁梅茵大人购买的发簪做法以及专卖权，也是高达一枚大金币及七枚小金币。不为人知的贵重资讯，价格自然特别高昂。」

虽然商人们纷纷为我佐证，表示这样的价格很合理，但毕竟他们也算是我的自己人，所以无法全盘相信吧。三人都露出了在查探真伪的表情。

「……但在我家做的那些点心，并没有为做法另外收费吧？」

「那是因为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在宅邸、城堡和神殿这三个地方都为我准备好了房间，还帮我准备了洗礼仪式的衣服，帮我请了教师，投注了莫大的金钱与心意欢迎我，我才回报了我能回报的东西，但往后就需要付费了。」

我竖起双手食指打叉，断然拒绝表示「不行」。齐尔维斯特与卡斯泰德「唔」地发出闷哼，皱眉陷入沉思。我与两人互相瞪视时，斐迪南一派从容地开口说了。

「我就支付你所开的金额吧。反正这么做，也是在为孤儿院筹措资金吧？食谱要你刚才说的全部共三十种，厨师要在我这里停留共一个月。等到厨师派来的当天我再付款。那么，这两个人是谁要来神殿？」

「由陶德，也就是从您看过来站在右手边的那名厨师，进入神殿的厨房。」

斐迪南问完，班诺在马克附耳悄声说了什么后才回答。只要稍微瞄一眼陶德，不难发现他在贵族们的注视之下，紧张得脸色都发青了。

「明天为了暂时关闭餐厅，需要进行诸多准备，也要整理这边所要提供的食谱，所以预计从后天开始会派遣厨师过去。」

「很好。陶德，那你后天第二钟来神殿。」

「是、是！」

陶德用拔尖的嗓音回应后，当场跪下来。斐迪南看着他，慢慢扬起嘴角，低声说着：「那么厨师还剩下一个人……」想要厨师的贵族共有三人，但能派去出差的厨师只有两人。必须有其中一个人放弃。

「知道了，我付。罗洁梅茵，把厨师派来我家吧。」

「慢着，卡斯泰德。我……」

「在没有文官的情况下，你没办法动用这么庞大的金额吧？」

斐迪南用傻眼的表情看着齐尔维斯特。看来想动用经费的时候，需要文官在场。原来当领主也不轻松呢。

「但是，你也是等到厨师派来的当天才付款，并不是现在马上要付钱吧。」

为了要由谁带走雨果，齐尔维斯特与卡斯泰德开始争论起来，所有平民全都脸色僵硬。班诺的表情很明显在说「快点想想办法」。我点了点头，建议平民的所有人暂时离开。

「等到决定了雨果的去处，我再通知大家。请大家先离开一会儿吧。」

我说完，大家便优雅地，但也非常快速地离开现场。成了贵族争夺目标的雨果面色苍白，按着胃部，拉起陶德的手臂一同离开。

「罗洁梅茵，你为什么没有三个厨师?!」

……咦咦？这样说也太不讲理了吧。

我看着简直像是小孩子在闹脾气的齐尔维斯特，思考片刻。

「总之，我会把雨果出借给购买更多食谱的人……」

「我当然是全部都要买！」

……哎呀呀，实在是多谢惠顾。

齐尔维斯特也不遑多让，决定购买，我个人倒是只要食谱能卖出去就好。

「我明白了。那么，虽然还不确定养父大人能否动用经费，但先当作您也有购买的意愿吧。等到养父大人确定可以付款的时候，我再派雨果进入城堡，父亲大人也请派主厨前往城堡吧。让雨果同时教授两边，这样子如何呢？」

「……好吧。那厨师再麻烦你安排了。」

「遵命。后天前往城堡的时候，我会带他一起过去。」

就这样，三人都决定要购买食谱了。还签订了白纸黑字的契约，明订工作条件。我也顺便告知三人，厨师们已经签好了可以防止食谱外泄的魔法契约。

「倘若各位想强行逼问，我会马上把他们带回来，届时也不会退还半毛钱喔。」

为了即将在宫廷厨师间工作的雨果，我事先稍微威吓提醒。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 募款的方式

屋外的灿烂阳光流泻着洒落进来，优雅华丽的茶会正式开始了。包含罗吉娜在内的几名乐师演奏着悠扬宜人的乐曲，在装饰着季节花卉的屋内，贵族千金与夫人们「哎呀呀」、「喔呵呵」的尖细嗓音在半空中轻盈交错。今天的主角是我。身为领主的养女，这是我第一次举办茶会，也是募款的重要社交场合。

「您好，非常高兴能见到您。」

我极尽所能地表现得和蔼讨喜，挂着经过严格训练的笑容，反复与人寒暄。虽然身穿华服的贵族千金与夫人也带着同样亲切的笑脸，接二连三地走来向我问候，但是实在很对不起，我根本记不得谁是谁。

以能够认识领主的养女为诱饵，召开了本日的茶会。茶会上不只准备了最近最受欢迎的磅蛋糕，还摆出了艾拉与雨果做的蛋糕卷。中间夹有当季水果与奶油的蛋糕卷是今天的招牌点心。贵族夫人们第一次见到蛋糕卷，全都瞪大眼睛，艾薇拉与芙萝洛翠亚微笑说道：「这是罗洁梅茵指示厨师做的点心唷。」

其实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完全是事实，但集结于此的夫人们，都径自解读成了是两人为了巩固领主养女的地位，设法在引领流行吧。因为母亲担心女儿进入女人世界后的地位是很普遍的情况，所以也没有必要特别纠正。

「衷心感谢各位专程前来。」

我半机械式地打着招呼，艾薇拉与芙萝洛翠亚站在我身旁，开口向前来参加茶会的人们攀谈，希望她们能响应捐款。

「罗洁梅茵要开始推动新事业了，还请多多给予支持。」

「我们也都在为她加油。」

闻言，夫人们都看向我，圆瞪着眼睛轻呼「哎呀呀」，然后露出欣慰的笑容说：「罗洁梅茵大人身为领主的养女，真是努力呢。」从她们和善的笑容来看，多半以为这是为了让领主养女的我建立起声誉，但我本人并没有做什么事情吧。

「既然是芙萝洛翠亚大人与艾薇拉大人的请求，自然要给予支持。」

「两位也一直都很关照我呀。」

虽然大家都笑容可掬地这么说着，捐款表示支持，但没有半个人问我是要推动什么新事业，也没有人问及捐款将如何使用。只是因为至今承蒙照顾的艾薇拉两人开口拜托，她们才愿意捐款。

听说今天到场的，都是隶属相同派系的人，所以在领主的妻子芙萝洛翠亚与艾薇拉的请托下，更是不会拒绝吧。

艾薇拉与芙萝洛翠亚为我示范了贵族女性都是如何募款，两人也理所当然地募到了捐款，所以我只是面带着客套的笑容，就募到了目标金额。

如果只要成立一间孤儿院，其实这样就够了，但如果想在领地内设立更多工坊，只募款一次根本不够。老实说，我觉得在贵族女性的茶会上募款这种做法，一点也不适合我。

「罗洁梅茵大人，斐迪南大人来访。」

布丽姬娣一脸困惑地来到床前向我通报。茶会结束后，我已经躺在床上昏睡了两天，不是能够会客的状态。而且，进入北边别馆基本上需要领主与首席侍从黎希达两人的许可。既然斐迪南已经来到房门前，表示双方都下达了许可吧。

「布丽姬娣，黎希达呢？」

「这……我没有看见她。」

原本通报有客人来访是侍从的工作，并不是护卫骑士该做的事。但是，因为布丽姬娣找不到黎希达，访客又是领主的异母弟弟斐迪南，她才特意进来通报吧。

「哎呀，布丽姬娣，你怎么可以离开自己的工作岗位？」

「黎希达，这是……」

黎希达冷不防冒出来，布丽姬娣大概是吓到了，一时间说不出话。黎希达推着准备好了茶水的推车走进来，接着放开推车，把手扠在腰上，打算开始训话。见状，我急忙阻止黎希达。

「黎希达，是因为你不在，布丽姬娣才来向我通报。她说斐迪南大人来了，你是因为这件事去准备茶水的吧？」

「没错，是我拜托了齐尔维斯特大人。」

原来是黎希达看到我竟然躺了两天，急得跳脚，直接找领主投诉，要他把斐迪南叫来，并且带药水过来。明明我之前说过，要是我躺了三天情况还是没有好转，再去拜托斐迪南，但黎希达显然是等不及了。我因为已经睡了两天，体力已经恢复了不少，只要再躺一天应该就没有问题。但既然现在药水没那么苦了，我打算心怀感激地饮用，赶快彻底恢复体力。

黎希达脱下我的睡衣，再帮我罩上室内便服。是件可以继续躺在床上的宽松休闲服装。

「这样就好了。布丽姬娣，让斐迪南小少爷进来吧。」

打理到了可以会客的状态后，黎希达才答应让人进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连艾薇拉和芙萝洛翠亚也来了。

「哎呀，艾薇拉大人。连芙萝洛翠亚大人也来了?!两位有什么贵事吗？」

「我来找芙萝洛翠亚大人，正打算在回去前来探望罗洁梅茵，想不到正巧黎希达也把斐迪南大人叫来了。」

来探望茶会后病倒的我并不是谎话，但艾薇拉的目的绝对是斐迪南。虽然她一脸忧心地说：「罗洁梅茵真是虚弱呢，居然会因为举办茶会就发烧病倒。」但整个人的感觉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也固定在斐迪南身上，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请访客们坐下后，我也请黎希达帮我拉开椅子坐上去。大概是听说了斐迪南要来，刚才跑去补妆、整理仪容的年轻侍从们纷纷不知道从哪里跑回来，开始泡茶。虽然我觉得这幕光景令人莞尔，但我真希望大家不要同时跑得不见人影。今天休假的奥黛丽要是在场，肯定会气得七窍生烟。

「听说你在办完茶会后病倒了。」

斐迪南察看着我的脸色说。我先喝了一口茶后，一边点头，一边也请大家喝茶。虽然茶会本身的时间不长，但从迎宾到送客，这些事情事前就需要筹备好几天的时间。这次是艾薇拉和芙萝洛翠亚为我做示范所举办的茶会，所以我基本上只是在旁边看着而已，但有义务要从头到尾观看茶会是如何举办。

「但我觉得自己这次支撑得很久呢。居然一直到茶会最后，我都没有昏倒。不觉得我强壮了不少吗？」

「不，你那样还称不上是强壮。」

觉得自己变强壮了的人好像只有我，谁也没有赞同附和。斐迪南用无言以对的表情看着我。

「居然只是举办茶会就病倒，我看你没办法进行社交活动吧？」

「哎呀，斐迪南大人，这可不是一句没办法就能带过的问题呢。身为贵族女性，社交活动可说至关重要。」

本来斐迪南只打算来送药水，却被艾薇拉绊住了。斐迪南一时间无法逃脱。

「斐迪南大人，您觉得该怎么做，罗洁梅茵才能够出席社交活动呢？既然要协助领主大人推动事业，今后势必需要继续募款。」

这次的募款虽然成功了，但都是多亏了有两人在。听到艾薇拉用轻快的语气对我说：「下次开始请试着自己开口拜托吧。」我真是一筹莫展。

「但是，要一味请他人付出美意太困难了。养母大人与母亲大人能够募到捐款，是因为与大家建立起了长年来的交情与信赖，但我什么也没有。」

「所以要从现在开始建立呀。」

基本上贵族女性间的募款都是你来我往、互相帮忙。大家都是说，因为平常很受照顾、因为您上次也捐款支持。如果这是这里的做法，那我只能去适应。

「是的，我当然打算与大家建立起信赖关系。但是，考虑到现在拓展印刷业的速度非常快速，会变成是我一味在请大家帮忙，我却没有能够回报给大家的东西。」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不是因为需要钱才募款的吗？」

芙萝洛翠亚眼神一怔地看我。看样子在这里，并没有其他种募款方式。我本来想过要带着募款箱，到处向人拜托，但这个方法马上遭到反对。因为我是领主的养女，我的请求等同是命令。募款本该是承蒙对方的好意，不能让对方完全无法拒绝。

「我认为需要其他种方法……既能够带来收益，又能让大家心甘情愿掏钱，而且这个方法最好还能够与印刷业产生关联。我希望大家不是基于对我的信赖，而是对印刷业这项事业捐款表示支持。」

股份公司这四个字一瞬间闪过脑海。但是，我对这方面并不是很清楚，没办法自己从头开始创办。有没有什么投资以外，又能让人捐款的好办法呢？我「嗯……」地沉思，然后想起了幼稚园举办过的义卖。

「对了，『义卖』怎么样呢？把不需要的东西搜集起来，便宜卖给大家。」

「但生活中没有多少不需要的东西吧？况且东西若不需要了，都是往下分送呀。」

你在说什么啊──听到她们这么说，我不由得抱头。常识的隔阂太巨大了。与消费文化盛行的丽乃那时候不同，这里的文化是所有东西都用到不能用为止。不需要的东西，首先根本不会买。虽说是贵族，但因为孩子成长速度很快，穿别人给的二手衣也是家常便饭，多少有些破损，也是修补后继续穿。等到真的不能用了，再分送给下面的人。几乎不会有不需要的东西。

「呃……那么，举办『慈善音乐会』如何呢？」

「那是什么呢？我从来没有耳闻过呢。」

芙萝洛翠亚轻轻用手托着脸颊，微侧过头说。

「是一种把收入全部做为捐款的演奏会……斐迪南大人，您能用飞苏平琴弹奏几首乐曲吗？」

想到洗礼仪式上女性们对他的狂热，我想门票应该可以火速销售一空。顺便要是能活用印刷技术，做些周边产品来贩卖，更是再完美不过。但这里没有照片，连简单几种颜色的印刷也还无法印好，所以大概没办法贩售周边商品吧。

「为何是我要弹？」

「因为在我认识的人当中，斐迪南大人的飞苏平琴弹得最好。」

因为感觉可以赚钱──这句真心话我则是吞进肚子里，但好像被看穿了。斐迪南用力皱眉，露出了打从心底厌恶的表情。

「我拒绝。对我既无任何益处，我也没有理由要协助你。」

「……我想也是呢。」

斐迪南不可能基于好心协助我。斐迪南的好心，有一半以上都是因为在策划某件事。所以我也不以为意地答道，打算放弃，却发现艾薇拉的眼中亮起了精光。她正用眼神向我强硬下令：「一定要想办法举办演奏会！」

真是失策。我只是临时起意，结果让不得了的人觉醒了。在艾薇拉笑容可掬的瞪视下，我拼了命地动起脑筋。有什么东西对斐迪南来说有益处，他又想要呢？基本上斐迪南是个什么都不缺，还十项全能的人，我一时间实在想不出来他会需要什么。目前为止我拥有的，斐迪南又想要的东西，就只有两样而已。

「斐迪南大人，我会提供新的乐曲给您，请您弹奏飞苏平琴吧。」

斐迪南的眉毛挑动了下。这表示虽然引起了他的兴趣，但还不足以让他上台演奏。紧接在音乐之后，我再抛出食谱当诱饵。

「呃，然后再加上连艾拉也不知道的食谱。」

斐迪南默默别开视线。看来是心动到了不得不别开视线的程度。只要再加把劲，提供更多诱饵，应该就能让他答应了吧。但伤脑筋的是，我已经想不到其他东西了。

然而，我又从艾薇拉那里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她像是在说「只差一点了，加油！」但不管我怎么绞尽脑汁，就是想不到可以继续打动斐迪南的事情。虽然我总是被斐迪南操控在掌心间任他摆布，但要我说动斐迪南，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我缓缓摇头。

「……不行，我想不到其他东西了。」

「那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斐迪南的话声中夹带着些许安心，果断结束对话，我看见艾薇拉大受打击到了全身都在微微颤抖。对不起，我失败了。我抱着想哭的心情低垂下头，这时却有人从我旁边大步往前一站。

「小少爷！说什么到此为止呢！」

黎希达魄力十足地挺胸站立，双手扠在腰上，完全准备开始说教。

「真是受不了斐迪南小少爷！您怎么能这样子欺负病才刚好的年幼大小姐。」

「但是，黎希达……」

「大小姐已经尽己所能在帮您设想了吧?!提供给小少爷的不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东西，而是您喜欢的东西。这我可是一清二楚！」

不给斐迪南插嘴的机会，黎希达堪比连珠炮般地开始说教。斐迪南用苦闷到了极点的表情环顾在场成员，接着紧紧闭上眼睛，好像在说「绝望了」。因为艾薇拉只是双眼闪耀着期待的光芒，芙萝洛翠亚则是稀奇地看着难得遭到训斥的斐迪南，而我看见黎希达这么充满魄力的样子，只是愣愣张着嘴巴，所以谁也阻止不了黎希达。

「不要这么小气，不过几首曲子而已，弹一下有什么关系！」

「黎希达，我……」

「既然这是由齐尔维斯特大人主导，罗洁梅茵大小姐也参与其中的事业，不由斐迪南小少爷来当大小姐的后盾怎么行?!就算对象是这么年幼的大小姐，齐尔维斯特大人还是会想也不想就抛下工作喔！」

不愧是齐尔维斯特的奶娘，对他真是了解。大概是无法否认，斐迪南扶着额头，深深叹气。

「小少爷，回答呢?!」

「……我弹就是了。」

「很好。」

在黎希达的压倒性胜利下，慈善音乐会计划正式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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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负责弹飞苏平琴，其他可是什么也不做──斐迪南没好气地说完这句话后就回去了。一直努力维持着贵妇形象，尽可能不表现出情感的艾薇拉这才一口气爆发。

「罗洁梅茵，演奏会要什么时候举办呢？」

她的乌黑双眼熠熠发亮，还大幅往前倾身。

「艾薇拉，你真的很喜欢斐迪南大人呢。」

「哎呀，芙萝洛翠亚大人也一样欣赏吧？」

「我主要是因为同样受过婆婆大人的迫害，所以同伴意识更为强烈呢。但毕竟斐迪南大人的容貌十分俊俏嘛。」

两人咯咯笑着，开始拟定计划，我则回想了神殿的各种仪式活动。

「夏末与初秋分别有成年礼和洗礼仪式，秋季中旬又必须前往收获祭，秋季尾声又有可能接到来自骑士团的请求。所以虽然相当紧急，但我想最好在夏季期间举办。」

至于真心话，其实我主要是想在过冬准备开始之前先准备好资金。更主要是一旦进入繁忙的时期，斐迪南很可能会找各种借口推托掉这件事。

「那么，必须尽快发出邀请函才行呢。」

「母亲大人，请别发邀请函，改为贩售『门票』吧。」

难得要举办音乐会，靠卖票来赚钱是最基本的。但是，这里似乎没有门票这种东西，艾薇拉一脸不明所以。

「罗洁梅茵，你说的『门票』是什么呢？」

「和参加演奏会所需的邀请函是类似的东西，上头写有座位，而且必须付费购买。」

我从桌子里拿出纸和墨水，画下简单的会场图。

「因为前些天来参加茶会的人共有二十二位，那么假设预计邀请三十位吧。这样一来，便需要五张圆桌吧？斐迪南大人将在这里演奏，那么母亲大人，您会想坐在哪个位置上呢？」

「当然是这里。」

艾薇拉立即指向正中央最前面的那个位置回答。看她脸上的表情，即使没说出口，也知道她绝对不会把这个位置让给任何人。

「是的。所以像这边可以清楚看见斐迪南大人的座位，票价会比较高，这边相对看不清楚的座位，票价便比较低。」

「哎呀？但这样一来，就不是按照身份的高低入座吧？」

芙萝洛翠亚眨了几下蓝眼睛问道。

「因为这不是茶会，而是欣赏斐迪南大人的聚会，所以我想不需要规定得那么严格。如果有人只是想和大家一起感受气氛，也想听听飞苏平琴的演奏，但对于斐迪南大人并没有兴趣，也许会想坐在这边比较便宜的位置上。」

「那么我买便宜的门票，把价格较高的位置，让给想近距离欣赏斐迪南大人的人吧。这样一来，其他人若想购买便宜的门票，也比较不会有压力吧。」

芙萝洛翠亚咯咯笑着，看着艾薇拉说。原本该由领主的妻子，芙萝洛翠亚坐在最好的位置上。但是，只要芙萝洛翠亚以实际行动来表示，其实不需要硬是购买价格高昂的门票，便会有人追随效仿吧。

「接下来……便是卖票的时候，依据身份高低各别询问，让对方指定自己想坐的位置，这样子如何呢？我想会对座位顺序感到不满的人，应该就会减少许多。」

「居然让对方来决定，罗洁梅茵，你是不是已经被齐尔维斯特大人的思考方式影响了呢？」

芙萝洛翠亚忧心忡忡地看着我说。

……对不起，养母大人。这是我本来的个性。

接着，订定门票的价格。最贵的票价是一枚小金币，接下来是五到八枚大银币不等。最贵的门票已经卖出去了。

「那演奏会上的茶水与点心，就准备斐迪南大人爱吃的东西吧。」

买到了最佳位置的艾薇拉用雀跃不已的话声提议。因为我的常识与这边的常识不同，对于演奏会的认知也有差异，所以基本上我想全权交给干劲十足的艾薇拉筹办。我只是把一些做生意的概念，融合进这边的演奏会里。既然是音乐会，我想周边商品会卖得最好，但现在无法立即准备。但是，如果是斐迪南中意的饼干，只要由雨果和艾拉教会城堡里的厨师怎么做，就可以大量生产。

「如果要准备点心，可以预先多做一点，在最后拿出来贩售，让大家当作是演奏会的回忆。我想为斐迪南大人的琴声深受感动的人，肯定会愿意购买吧。」

「是的，我一定会买！」

已经出现预计要买的人了。看来可以卖得不错。

芙萝洛翠亚决定好要在哪个场地举办演奏会后，艾薇拉再思考桌子的配置，制作座位表，编排座位顺序。

「贩售门票的时候，请一定要在这张座位表上注明有谁买了、要坐在哪个位置上。这样一来，便能避免掉一些当天会发生的混乱。」

我说明了有可能会发生的各种纠纷，例如门票的遗失与遭窃，艾薇拉表示理解地点点头后，在座位表上清楚写下自己的名字。

「对了，罗洁梅茵，你说过想让演奏会与印刷业产生关联，究竟打算怎么做呢？」

在讨论制作门票该做的事情时，不同于因为要举办演奏会、高兴得忘乎所以的艾薇拉，芙萝洛翠亚十分冷静，想起了这件事后询问我。

「总之请交给我吧。我会倾尽全力，让大家一眼便能明白印刷业的美妙。」

……我打算请葳玛为斐迪南画肖像，再做为封面印成节目单贩售，应该能带来出色的宣传效果吧。唔呵呵。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 初次魔法特训

「门票请交给我来准备吧。」

由于艾薇拉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干劲，我便把会场的设置、宾客的应对与茶点的准备等事宜，全面交给芙萝洛翠亚和艾薇拉处理。

「艾薇拉，你冷静一点。不先确定日期，怎么制作门票呢。」

「芙萝洛翠亚大人，您不觉得越快举办越好吗？」

艾薇拉在交握的手上使力，希望越快举办越好。对照下，芙萝洛翠亚却是露出了伤脑筋的微笑，以手托腮。

「我倒是希望多留点时间准备呢。因为这场演奏会不能失败吧？」

因为要花钱购买门票、当场还会贩售物品的演奏会是首次尝试，芙萝洛翠亚想要有更多时间可以准备。我也同意芙萝洛翠亚的看法，希望多留点时间。这也是因为我不只要制作节目单，还要提供新曲和食谱给斐迪南，完全是要去地狱走一遭的工作。待在城堡里的时候还算安全，但等我一回到神殿，我总觉得斐迪南会把说不过黎希达的怨气全发泄在我身上。我想多争取点时间，等他消气。

……嗯？可是，神官长的记性很好，感觉上很久以前的事情都记得，还会一直怀恨在心，该不会是那种时间过得越久会越生气的类型吧？该怎么做才对呢？

我陷入苦思的时候，芙萝洛翠亚手上已经拿着发光魔杖，低声念着「奥多南兹」，让手环上的魔石变作传话用的白鸟。

「演奏会预计在一个月后举行，若有不便，请您另外指定一个日子。」

然后她挥下魔杖，白鸟便飞起来。正如先前几次看过的，白鸟穿透了墙壁往外飞去。不一会儿白鸟回来了，挥动着翅膀在桌上降落，传来斐迪南的口信。

「那就一个月后吧。不好意思，请帮我转告罗洁梅茵，明天开始要进行魔法训练。只要喝了药，她应该就会恢复体力。」

斐迪南的冷冷话声重复了三遍以后，白鸟变回了魔石。明明只有声音而已，我却不由得挺直了背，还疯狂冒出冷汗，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吗？

「……养母大人、母亲大人，两位不觉得斐迪南大人好像非常生气吗？」

「声音听起来是不太高兴呢。」

「声、声音十分低沉迷人呢。」

虽然算是在称赞，但艾薇拉的笑脸也带了点尴尬。

「母亲大人，这种时候请别说低沉迷人，应该说是让人背脊发凉的声音吧。」

因为照着传言喝了药，隔天我的身体完全恢复了活力。虽然很在意斐迪南有多么生气，但魔法训练这四个字太悦耳了。究竟他会教我什么事情呢？以前那些不让我看的魔法相关书籍，现在可以让我看了吗？

……会有好多从来没看过的书吧。果然会有拿来当作教科书，像是《基础魔法》这类的书籍吗？……啊！这下子说不定梅茵十进分类法终于能完成了?!

想起了我之前还很烦恼魔法方面的书籍要怎么分类，我不禁无比兴奋地等着斐迪南到来。

「大小姐，诺伯特通知斐迪南小少爷到了。请前往等候室吧。」

由黎希达带路，我和四名护卫骑士一同前往本馆的等候室。四名护卫骑士围绕在我身边后，我整个人也完全遭到埋没，不禁有些哀伤。

「罗洁梅茵，早安。」

斐迪南坐在等候室里，面带着看不出情绪波动的扑克脸。虽然很难辨别他有没有在生气，但一看到他前面高高叠起的书堆，这种事立刻变得无关紧要。

「早安，斐迪南大人。这些书是为我准备的吗？」

「嗯，没错。」

……来了、来了、来了！没有看过的书！万岁──！

我在心里面高兴地摇起沙铃跳起森巴舞，但是现实中，我只是面带笑容，注视着书堆。竟然能让这样的我忍住不扑向书堆，贵族千金教育真是太了不起了。

在我身后，柯尼留斯和安洁莉卡不约而同发出了厌恶至极的声音：「呜哇……」看来两人都是不擅长看书的类型。居然无法了解这种喜悦，太遗憾了。

「黎希达，把这些书搬去房间吧。罗洁梅茵，走吧。」

「遵命，小少爷。」

因为要学习新事物，应该会先看书了解基础，所以我非常雀跃地等待着，然而此刻却还不能看，我眨了眨眼睛。我难过地望着被黎希达搬走的书本，询问斐迪南：

「……请问要去哪里呢？」

「去可以释放魔力的地方。」

斐迪南在阳台上变出骑兽，布丽姬娣也接着变出骑兽。基于安洁莉卡有可能无法支撑住我这个理由，所以是由布丽姬娣载我。

「好痛！」

一被抱上去坐在骑兽上，我的头立即撞到了布丽姬娣的护胸。和讨伐陀龙布时不同，平常骑士们并不是穿全身盔甲，而是比较简便的盔甲。一般看到的，都是先穿上外形像连身裙，用似乎带有魔力的纤细金属编织而成的长衫，再罩上护胸、护手甲，和膝盖以下的小腿护甲。布丽姬娣因为是女性，护胸会比斐迪南要往前突出，所以与她共乘骑兽时，我的头会撞到护胸。

「罗洁梅茵大人，真是抱歉。那么这样子，您应该撞到也不会痛了。」

布丽姬娣伸手轻抚向护胸。于是下一秒，护胸忽然往下柔软变形，就算撞到了头也不会痛，反而有种软绵绵的触感包覆住了我，感觉非常舒服。我甚至想把头往后压，去享受那种触感。

因为布丽姬娣说话的表情非常正经，所以肯定是为了我特地这么做，我便没有开口提醒，但老实说，胸部的形状变得非常明显。平常因为罩着护胸看不太出来，但原来布丽姬娣的胸部相当大。

……啊，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我知道你现在正是非常好奇的年纪，但不可以一脸吃惊地看着这边喔。快点学学达穆尔，把视线别开。

布丽姬娣载着我，移动到与城堡有一段距离的高大建筑物。我看见已经抵达的斐迪南先走了进去。布丽姬娣把我放下来后，打算就这么走进去，我急忙阻止她。

「布丽姬娣，你可以把护胸变回原样了。」

「啊，您说得是呢。」

布丽姬娣好像完全忘了这回事，这才很快抚过护胸，变回了原本坚硬有光泽的材质。这下子我就放心了。我点一点头，也走进建筑物里头。内部非常空旷，什么东西也没有，只是一栋雪白的建筑物。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的呜哇声形成了回音，斐迪南回答我的问题。

「这里是骑士们的练习场所，可以在此练习如何操控大量的魔力进行战斗，而且魔力不会外泄。我要在这里教导罗洁梅茵怎么操控魔力，你们去那边做训练吧。尤其是达穆尔，你现在正值成长期，魔力还在增加吧？在停止成长前多增加点魔力。」

斐迪南说完，护卫骑士们简短应道：「是！」然后走向另一边，开始进行训练。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训练？我好奇地想探头观看，斐迪南却轻敲我的头。

「好痛！」

「别东张西望。」

斐迪南的眼神好恐怖。现在这里既没有黎希达，护卫骑士们也都在另外一边进行训练。没有人能站在我这一边，也没有人能挡在前面保护我，完全是孤立无援。最好尽可能别惹斐迪南生气。

「现在班诺正忙着整顿小神殿吧？所以我认为要趁现在先为你进行魔法特训。本来在前往贵族院之前，并不会让人进行魔法方面的训练，但因为你已经会按照自己想出来的方法，自行操控魔力，所以为了让你多少学会正确的相关知识，我才担任教师来指导你。」

嘴上说是要进行魔法特训，但看到斐迪南火大不耐的眼神，我只觉得他是因为要举办飞苏平琴演奏会而在迁怒。

「你因为还不是贵族院的学生，所以没有思达普。」

「老师，我有问题。什么是思达普？」

斐迪南说着「就是这个」，挥下手臂，变出了发光魔杖。原来据说贵族院学生都会有的发光魔杖，正式名称是思达普。

「有了思达普，便能效率极佳地操控魔力。但就算没有，还是有办法操控。现在要尽快让你学会的，是如何用魔石制作并且骑乘骑兽。」

斐迪南一边说着，一边戴上薄薄的皮革手套，接着从挂在腰带上的皮袋中拿出了和我拳头一般大的透明魔石。那似乎是用来变化成骑兽的魔石，与骑士铠甲手套上的、也与镶在腰带上的亮晶晶魔石是一样的东西。

「你要给予魔石魔力，使其变化成能够移动的姿态，再照着自己的意志加以操控，让它飞上空中。毕竟今年秋天可能又要讨伐陀龙布，你又无法长时间乘坐平民区的马车，为了之后要前往收获祭和祈福仪式，最好先学会这项技术。更重要的是，你在搜集药水材料时一定会需要骑兽。因为那些地方你一个人没有骑兽根本到不了。」

斐迪南说着，把魔石放进我的掌心。我用两手包住魔石，以免它掉下去，却发现手才一碰到魔石，魔力立刻被吸了进去。感觉到魔力正以令人感到恐惧的速度不断被吸走，我慌忙释放了封印在深处的魔力。

「老师，魔石在用好快的速度吸走魔力……」

「嗯，别担心。首先必须让魔石染上你的魔力。为了能够照着你的意志去操控，这是必要的步骤。」

「那之前借我的戒指呢？我只有在使用的时候才会释出魔力，但戒指并不会像这样快速吸走魔力喔?!」

我双手紧紧握着魔石说，斐迪南轻轻摇头。

「使用魔石与使用魔导具不同，但详细差别日后再说明，现在不重要……你的魔力量果然丰富，染上的速度很快。」

听说魔力较少的下级骑士，要在不会让自己感到不适的前提下注入魔力，有时还会花上数天的时间。然后像这样染上魔力后，他人就无法使用这颗魔石。正确说来是很难使用。如果魔力的颜色相似，要用也是可以，但与用自己魔力染成的魔石比起来，还是有着天差地别。听着这些说明时，我手中的魔石好像已经完全染上了我的魔力，一度放出亮光。

「染上了魔力以后，接着练习如何让魔石改变形体。你已经习惯操控魔力了，所以应该很快就能进行操控。首先，往魔石注入魔力，一边想象它膨胀起来的模样，一边用魔力使其变形。虽然必须让魔石变化成自己想象中的形状，但一开始先改变大小即可。」

我照着斐迪南的指示，慢慢注入魔力，像用指尖在推开魔力那样，依着自己的想象把魔力推展开来。还以为要稍微经历一番苦战，想不到魔石很轻易地便照着我的想象膨胀变圆。

「哇，变大了耶，好像『气球』喔！」

魔石照着我在脑海中想象的气球，一点一点变圆变大。原本魔石只有我的拳头大小，比网球还要小一点，现在已经和垒球一样大了。

「现在你一边继续注入魔力，一边把魔石往下放，试着即使把手放开，仍能注入魔力。如果能够做到这一步，就能接着练习变化成特定的形状。」

「我知道了。」

我就地蹲下来，把包覆在两手中的魔石轻轻往下放，再一根根放开手指，逐步减少与魔石接触的面积。放开最后一根手指头时，我瞬间担心起魔力有可能中断，所以在放开手指的同时释出了更多魔力，就好像是把输送魔力的管道加宽。虽然看不见魔力的流动，但感觉得出魔力仍继续往外释放。

「哦……」斐迪南感佩叹气，低头看着慢慢变大的魔石。现在魔石的大小已经从垒球，再从躲避球，变成和海滩球一样大了。我不由得渐渐感到不安。

……魔石不会破掉吗？没有问题吧？

「老师，我有问题。魔石会膨胀到多大呢？」

「直到你停止注入魔力，或者让它的形状固定为止。因为要变大到你能够骑乘的大小，所以还能再变更大。」

我这才放心地呼了口气，转头看向斐迪南。

「太好了。那就不会像『气球』一样突然『啪！』地破……」

突然「啪！」地破掉吧──我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了劈哩的碎裂声。

「笨蛋！」

斐迪南厉声怒骂，同时掀起披风，把我护在披风底下。紧接着「啪！」的巨响，魔石气球发出了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的声音破掉了。还能听见裂开的魔石碎片啪啦啪啦地打在披风上，掉在地上发出了玻璃般清脆的声响。

「我说过魔石会照着你想象的模样去变化吧，你到底想了什么?!居然在想象过程中想象魔石破掉，那魔石当然会破掉！你这笨蛋！」

「对不起！对不起！」

「……真受不了，贵重的魔石都变成碎片了。」

斐迪南用筋疲力竭的嗓音说道，我不禁脸色刷白。对喔，魔石是非常贵重又高价的物品，这下糟了。我马上看出掉在雪白地板上的那些是魔石碎片，慌忙把碎片聚集起来，一边注入魔力，一边念着：「黏土啊黏土，快合起来变圆吧。」我把魔石当作是黏土，握在掌心中搓揉滚动。

「你在做什么？破碎的魔石无法恢复原状。只能把碎片磨得更碎，用来当作是制作其他魔导具的材料。」

斐迪南傻眼地低头看着我说，但我感觉到染上我魔力的碎片，在我手中逐渐改变了形状。

「……没问题的，黏土都是像这样重新黏在一起……你看！」

我摊开掌心，展示变成了丸子状的魔石，斐迪南一脸错愕，不停来回看向我和魔石。然后他拿起我手中的魔石，举到光线下检视，再伸手用力按住太阳穴。

「简直荒唐……」

「咦？」

「唉，算了。把所有碎片都捡起来，完成后今天的训练就算结束了。」

斐迪南挥了挥手，像在说「随你高兴」，再度按着太阳穴。我活力十足地应声后，把魔石放在散落一地的碎片上开始滚动。像在用胶黏拖把扫地一样，用魔石丸子黏起地上的碎片。收集起了一定程度的碎片后，再活用揉捏黏土的诀窍，注入魔力让魔石变圆。

蹲在地上用魔石丸子滚了一段时间后，虽然捡完了所有碎片，但我的双脚也麻到站不起来。

「你要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让魔力失控就危险了，所以千万别自行练习如何操控魔力。」

一回到房间，斐迪南立刻这么叮咛我。刚刚才让魔石破掉的我垂头丧气，乖乖听话。我也害怕若在房里引发那种爆炸，波及到别人，所以完全不打算偷偷练习。

听完我的回答，斐迪南点头说着「很好」，把今天带来的魔法相关书籍一一叠在桌上。

「这些是从城堡的图书室拿来的，全是讲述魔法基础的书籍。」

「哇啊！多谢斐迪南大人。」

我正想把手伸向堆叠起来的书本，斐迪南却说着「且慢」，按住我的手。

「黎希达，罗洁梅茵一旦开始看书，常常会专注到对周遭的人事物视若无睹，也听不见别人说话，所以记得让她保持规律的生活。」

「是、是，请交给我吧，小少爷。我已经习惯了。」

「还有，今天经过魔法特训，她应该已经相当疲累，有可能又会身体不适。」

斐迪南瞥了我一眼说。听到「身体不适」，黎希达立即板起脸孔。

「大小姐，那明天再看书吧。斐迪南小少爷说得不错，您今天是第一次进行魔法训练，若不早点休息，可能又要病倒了。」

「咦？那个，黎希达……」

眼看着堆在眼前的书一一被收走，就算我想伸出手，黎希达也会怒斥：「不行！」

「啊，对了，罗洁梅茵，明天记得来神殿。你得把说好的新曲和食谱交给我。」

看着遭到黎希达训斥的我，斐迪南愉快地勾起嘴角。

……这是报复！一定是为了飞苏平琴演奏会在报复我！

先在我面前堆起一大叠我从来没看过的书，再安排了一大堆让我没办法看书的行程，甚至任命黎希达为监督人员，斐迪南的个性真是太恶劣了。

「斐迪南大人，您太过分了！」

「黎希达和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而已，一点也不过分。」

明明说话的表情那么清爽痛快，任谁看了也知道，他一定是故意的。我凶巴巴地瞪向斐迪南，他却只是哼笑一声。

……好不甘心！这下子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本来要请葳玛绘制的节目单封面，会和绘本的神祇一样采用剪影画的方式，呈现出一个男人在弹奏飞苏平琴的全身画，顶多只能从发型让人联想到斐迪南。亏我还心想，只要让艾薇拉她们能感受一下气氛就好了。但是，我不打算再客气，也不会再节制了。在这个肖像权根本不存在的世界，尊重这种东西就揉成一团丢了吧。

……我绝对要在一个月内完成蜡纸！用首次完成的誊写版印刷，直接照着神官长的五官画成细致又美丽的画像，再老大不客气地印在封面上！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 制作蜡纸

在城堡里生活时，除非受到召见，否则只有晚餐的时候才会见到领主一家人。早餐是各自在自己的房间里吃，领主夫妇的午餐也多是与人聚餐，所以不会一起吃。因此，晚餐是唯一可以交流谈话的时间。

「养父大人，我从明天开始会回神殿待一个月。」

「……餐厅那件事已经结束了吧？有什么事情吗？」

齐尔维斯特用探问的眼光看我。看得出那双深绿色眼睛正在侦测是不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

「为了提升印刷技术，我有很多事情必须与负责制作的人们讨论。一旦完成了新的技术，会来向您报告。」

「嗯，知道了。」齐尔维斯特一本正经地点头说，但我觉得他绝对会搬出视察或者要来察看情况等表面上的借口，中途跑来神殿。

「养父大人，倘若您要前来视察，请一定要事先通知一声。」

「我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吧──吞回吐槽，我吃完了晚餐。

道完晚安要回房了，我与韦菲利特一起走回北边别馆。

「罗洁梅茵，你太奸诈了。」

吃饭期间一直闷闷不乐的韦菲利特，用像极了齐尔维斯特的深绿色双眼往我瞪来。我不明白为什么说我奸诈。

「……我哪里奸诈了呢？」

「我说奸诈就是奸诈！」

这根本不算是回答，简直莫名其妙。我伤脑筋地抬头看向兰普雷特，他也是一脸为难。看来是无法在这里说明的事情。

「真是非常抱歉，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我接下来一个月不会在城堡，希望您过得安然愉快。那么，请好好歇息。」

一抵达北边别馆，我立即上楼。虽然听见韦菲利特在楼下大发脾气嚷道：「你根本不明白嘛！」但我予以无视，因为我忙得很。

回到房间坐在桌前，我条列式地把返回神殿期间必须完成的事情写在纸上，再列出该带回神殿的物品清单。

「……呜呜，好想要写字板。这样好浪费纸喔。」

我之前的写字板做为梅茵的遗物，由家人带回去了，路兹说现在是多莉在使用。但就算写字板还在我手边，那种只是用木头削成、又没有任何装饰的写字板，恐怕也不会让我使用吧。思及有可能被视为是领主养女不该使用的物品而被处理掉，那留给多莉使用还比较好。但是，我还是好想要有自己的写字板。

……虽然现在很忙，可能会不耐烦，但还是向班诺先生下订单吧。

我下定了决心后，目光接着停留在黎希达收放书本的柜子上。居然不能看还没看过的书，真是太痛苦了。我用恋恋不舍的眼光紧盯着柜子不放，黎希达假咳一声。

「大小姐，今天请上床歇息吧。」

……好嘛、好嘛，我明天早上再早起看书。

隔天早上，我一大早便醒来了。本想立刻开始看书，却发现柜子上了锁打不开。我愁眉苦脸地等着黎希达出现，她来了以后马上斥责我休息得还不够。再加上才刚吃完早餐，黎希达就把我赶回神殿。理由是：「大小姐一开始看书就会忘记约定吧？斐迪南小少爷已经提醒过我了。」

……可恶啊，神官长！

我用力噘起嘴巴，怀抱着满腔负面漆黑的情绪，坐上马车前往神殿。布丽姬娣和达穆尔也与我同行，另外虽然乘坐不同一辆马车，专属们也随我返回神殿。

「欢迎归来，罗洁梅茵大人。」

「法蓝，我回来了。」

我和前来迎接的法蓝一起走回神殿长室。

「因为先前才说会在城堡暂住一段时间，昨天白天神官长告诉我罗洁梅茵大人要回来时，我还吃了一惊。」

「嗯，听到神官长要我回来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

在没能看到书的情况下就被迫出发，我的心情越来越烦躁。斐迪南带来的是城堡图书室里的书，所以不能够带出城堡，我只能回到城堡以后再看。换言之，我得拖到一个月以后才能看书。

「罗洁梅茵大人，您似乎相当心浮气躁，发生什么事了吗？」

「神官长害我要延后一个月才能看书了。我必须强忍着看书的渴望也要回来，看来神官长真的非常需要乐曲和食谱吧？」

我生气地脱口抱怨，法蓝讶异地瞪大双眼。

「……是吗？但是神官长吩咐我，因为已经募到了捐款，要我联络奇尔博塔商会，所以他们应该再过不久就会到神殿了。」

听见法蓝这么说，我也惊讶地张大眼睛。现在确实是已经募到了捐款，我也想快点拿给班诺，但没想到斐迪南已经帮我安排好了这件事。

「等您更衣完毕，请前往院长室吧。妮可拉已经准备好了点心在等您。」

「这样呀，真教人期待。」

我轻笑起来后，法蓝抚胸轻吁口气。

在莫妮卡的协助下更衣完，再请法蓝清点了募款筹到的金额，然后往孤儿院长室移动。果然熟悉的房间最让人放心呢。我轻呼了一口气，打开秘密房间的房门。

「莫妮卡，麻烦你简单打扫房间，再把纸笔墨水也拿进来。」

「遵命。」

法蓝虽然表现得行若无事，但一看见秘密房间的房门，脸部还是有些僵硬，所以我把打扫等工作都交给莫妮卡。

「法蓝，吉鲁和葳玛呢？」

「吉鲁在大门等候迎接奇尔博塔商会。如果您有事找葳玛，要唤她过来吗？」

「我想拜托葳玛画图，那等和路兹他们谈完以后再说吧。」

听着法蓝向我报告我不在的期间发生了哪些事情，不久班诺和路兹来了。因为小神殿那边该处理的工作太多了，马克留在店里负责指挥。

「路兹、班诺，这边请。侍从就麻烦吉鲁，护卫麻烦达穆尔了。」

走进秘密房间后，一关上房门，我立即扑向路兹。路兹大概已经预料到了，毫不惊讶地接住了我。

「路兹、路兹、路兹！你听我说，神官长真的很过分！」

「……呃，我现在很忙耶。」

「我也很忙啊！之前养母大人和母亲大人才帮我举办了募款茶会，我因为要一直假笑，结束后就发烧病倒，想出了更多的赚钱办法以后，神官长却迁怒对我进行魔法特训，甚至还欺负我，我真的快受不了了！」

我气愤控诉，路兹用力皱起眉，表情变得严肃。

「神官长欺负你什么了？他对你做了什么吗？」

「他故意在我面前放了一堆我从来没看过的书，却又安排了一堆行程给我，还请人负责监督，害我没有办法看书！很过分对吧？」

「……他还真有胆量耶。不知道是不要命，还是还不知道后果……」

路兹用不敢置信的语气说，看着我脸颊抽搐。最常在近距离下看到我被人抢走书后有多么失控的人，就是路兹了。他伤脑筋地低喊了声后，摸了摸我的头。

「忍耐这么久辛苦你了。嗯，了不起。」

「才不，我已经决定不要再忍耐了。因为太不甘心，我决定要把蜡纸做出来！」

「这一点关系也没有吧！」

路兹大叫，但有没有关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把蜡纸做出来，狠狠反将斐迪南一军。

「有什么关系嘛，做吧！」

我抱着路兹要求他加入，班诺立即瞪大眼睛怒吼：

「你这笨蛋！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这边有多忙啊?!」

「但是我如果想赚钱，无论如何都需要蜡纸啊！班诺先生又知道在贵族间要募款有多辛苦吗?!」

我不甘示弱地怒吼回去，班诺吓到似的睁圆了眼睛。我没有错过班诺的气势停顿下来的这一瞬间，立即乘胜追击。暂时都不能看书的怒火，才不会因为被班诺怒吼就马上消散。

「能够赚钱的机会就只有一次而已。有没有蜡纸，能够募集到的金额也会有天差地别喔！总之，路兹借我用一个月吧。」

「喂，你别擅自决定。」

我抱着路兹自行宣布，路兹用手指弹向我的额头。我按着额头，嘟起嘴唇说：

「我想的东西，都要由路兹来做吧？你要破坏这个前提吗？」

「当然是不行啦……」

「我虽然很想把路兹借你，但我们这边现在也是水深火热。」

班诺大力搔了搔头，抱怨说他们没有足够的钱集齐必要物资。罗洁梅茵工坊的剩余资金似乎已经不够用了，他花了很多时间在与公会长讨论谁该负担多少。

「班诺先生，钱的话不用担心喔。我已经募到捐款了，等一下再交给你。现在已经募到了初期资金的份。」

「……你说什么？」

怎么筹钱对商人来说是最烦恼的问题。而他们现在的烦恼，就是如何分担费用。听见这个烦恼一鼓作气解决，也难怪班诺双眼瞪得老大。

「好，那路兹借给你。只要有钱就能下订单，也能很快买齐必要的物资。如果是为了接下来要募资，那就放手去做吧。」

班诺的双眼精悍发光，看着我和路兹说。现在连班诺也下达了许可，我就毫不客气地展开行动了。

「另外，这个是感谢你为我们与上级贵族牵线的谢礼，你应该用得到吧？」

班诺扬扬下巴，路兹便小心地从袋子中拿出了用布包起的某种四角形物体。接着他淘气地咧嘴一笑，用装模作样的动作递来布包。

「还请您笑纳。」

我稍微与路兹拉开距离，接过他递来的布包。摸到了坚硬的四角形物体后，我好奇地心想着「是什么呢」，轻轻把布掀开。

「……哇啊！是写字板！」

是添加了细致雕刻，还涂上了类似亮光漆的东西产生光泽，豪华到了连贵族也能使用的写字板。我看着新的写字板看得目不转睛，班诺轻笑起来。

「因为现在你的写字板是多莉在用，我才心想你可能有需要，请人做了新的给你。写字板正面的图案是参考罗洁梅茵工坊的徽章，背面是骑士团长的徽章，这里则代替名字，刻有领主的徽章。」

班诺指着写字板，为我说明每个图案的涵义。路兹指向附在写字板上的铁笔。

「这支铁笔是向约翰订做了和以前一样的东西，所以用起来应该一样。」

「我刚好非常想要写字板呢。班诺先生，谢谢你。也谢谢路兹。」

拿着大小恰到好处的写字板，我呵呵笑了起来。在最刚好的时机收到最想要的东西，让我高兴得嘴角不住上扬。有人很重视自己、为自己着想，也让我很高兴。

「那你募集到的捐款呢？」

「我交给法蓝了，所以要出去才能拿。其实我还想再补充一点路兹的抱抱，但反正接下来一个月都会待在神殿，明天再补充吧。唔呵呵。」

得到了写字板，让我的心灵获得了相当充足的滋润。我心情绝佳地走出秘密房间，向法蓝下达指示。因为离开秘密房间后布丽姬娣也在，所以必须摆出贵族应有的姿态。

「法蓝，把捐款交给班诺吧。班诺，因为我还要向养母大人和母亲大人报告这些捐款的用途，所以麻烦你要详细写成报告。」

有了详细的报告，明白自己捐出的钱都用在哪些地方，也许有助于下一次募捐。

「班诺，要讨论的事情都已经谈完了，虽然整顿小神殿会很辛苦，但就麻烦你了。路兹、吉鲁，我还想问问工坊的事情，先留下来吧。」

「感激不尽。」

班诺把装有不只三枚大金币的钱包收进怀里，随着莫妮卡离开。我接着坐在桌旁，了解工坊现在的蜡纸制作进度。

「吉鲁，工坊的情况怎么样？可以做出当蜡纸用的薄纸吗？」

「用快速成长树可以做出相当薄的纸张，但用一般的纸实在没办法做得很薄。如果不找其他树木试试看，恐怕很困难。」

现在用陀龙布可以做出相当薄的纸张，但如果要用陀龙布做蜡纸，价格会非常昂贵，实在无法轻易采用。在这一带能轻松采集到的树木中，佛苓不论价格还是砍伐量都是最理想的，但用佛苓做不成蜡纸。

这次如果只是要印斐迪南的肖像，就算用陀龙布做蜡纸，应该还是能赚钱。现在为了做出蜡纸，只能不惜成本了。我决定暂且先用陀龙布纸试做蜡纸。

「那用约翰做的熨斗，上蜡上得如何呢？即使尝试了各种不同种类的蜡，还是没办法涂抹均匀吗？」

「不只抹不均匀，我还试着在约翰做的钢版上刻字，结果蜡却碎掉，出现了裂痕，没有办法继续使用。」

我想会出现裂痕，是因为蜡上得太厚，不然就是蜡太硬了。果然需要添加松脂那类的树脂，增加柔软度才行。

……不知道比例是多少呢？因为我记得不是很清楚，这里蜡和松脂的成分也未必和另一个世界相同，又有很多杂质。

「罗洁梅茵大人，您之前为了保护葳玛所画的纸版，也曾经上蜡过。但那时候说过，就算表面有些凹凸不平，还有布的纹路也没关系，那制作蜡纸时，有布的纹路也没关系吗？」

「绝对不行。」

丽乃那时候是使用烘焙纸，但在这里我根本做不出来，也想不到替代品。我脑海中想到的，反而是蜡纸工匠使用的滚筒上蜡机。因为是用两个滚筒夹着纸张上蜡，所以可以涂抹得又薄又均匀。

「我想最好的方法是用『滚筒』上蜡……但约翰做得出那种机器吗？」

我虽然有办法说明上蜡过程与原理，但不代表可以提供正确的设计图。这项机器反而只能反复实验，用摸索的方式制造出来。对于需要精密设计图的约翰来说，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反复设计改良。

「路兹，我想和约翰商量事情，明天也把他叫来吧。还有，我想亲眼看看现在可以做出多薄的纸张，接下来去一趟工坊吧。」

我站起来，理所当然地两名护卫骑士也跟着移动。但是老实说，要是达穆尔和布丽姬娣跟来工坊，我会很伤脑筋。

「……因为关系到商品机密，能请两位在这里等候吗？」

「万万不可。罗洁梅茵大人，不能没有半名护卫跟在您身边。」

布丽姬娣的主张我无法反驳，于是交互看向达穆尔与布丽姬娣。

「那么，请达穆尔跟着我来就好了。因为我手中握有达穆尔的弱点，不管他看到什么，我想他都能保持沉默。」

「……罗洁梅茵大人，您是不信任我吗？」

对于布丽姬娣苦涩的话声与苦闷的不悦表情，我轻轻闭上眼睛。

「我一直很感谢布丽姬娣喔。即使大家都嫌弃又脏又臭，拒绝来平民区，但你还是愿意过来，工作也表现得很好。但是，这两件事不能相提并论。」

布丽姬娣一脸不太明白地看着我。我知道布丽姬娣有多么重视家人，也想为她加油。但是，做生意不只要衡量利益得失，又会关系到贵族之间的牵制，所以我不能无条件地任由情报泄露出去。

「我当然信任你，但布丽姬娣是拥有土地的基贝的家人。一旦知道了有可能赚钱的方法，你是否能对家人三缄其口，这点我目前还无法判断。就这点来看，达穆尔既不是拥有土地的贵族，家人又在贵族区，发生状况时要进行箝制也比较容易。」

「……遵命。」布丽姬娣表示理解的同时，也用带有着畏惧的表情看我。然后，向达穆尔投去了有些同情的眼光。

「罗洁梅茵大人，我的弱点是什么呢？」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呵呵！」

在全身瑟瑟发抖的达穆尔护卫下，我带着路兹和吉鲁前往工坊。一如既往，灰衣神官和孩子们正在做纸。

「不用行礼了，大家继续做事吧。」

我说完，请吉鲁拿来要做成蜡纸的薄薄陀龙布纸，仔细检查。果然，陀龙布纸的成果很出色，和佛苓纸完全不一样。

「……品质可说是天壤之别呢。没办法，就用陀龙布纸吧。」

我一边说，一边看向放置在工坊角落的塔乌果实，路兹瞥向达穆尔。

「没关系吗？」

老实说，很有关系。因为知道秘密的人越少越好。但是，如果护卫无论如何都必须跟在我身边，以删去法来看，达穆尔是危险性最低的人，至少比较安全。

「达穆尔，接下来你看见的事情，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不管是父亲大人、神官长，还是养父大人，谁都不能说。你能答应我吗？」

达穆尔的目光犹疑摇动。

「你要是泄露出去，我可能也会不小心说出达穆尔非常重要、还会被养父大人欺负和捉弄的秘密喔。」

「咦？您是说、被奥伯．艾伦菲斯特吗？」

祈福仪式期间，惨遭齐尔维斯特各种欺负，沦为了牺牲品的达穆尔，立刻露出了随时要哭出来的没出息表情。

「达穆尔，那你愿意保持沉默吧？」

我笑吟吟地要求他给出答案。达穆尔紧紧闭上双眼，像要把痛苦挤压出去般紧皱着脸庞，然后当场跪下来，在胸前交叉双手。

「我无法向您保证。因为我是骑士，倘若上司命令我，可能无法保守秘密。所以……请准许我闭上眼睛吧。」

只要不知道，便无法禀报，所以想和以前一样继续不知情。面对达穆尔痛苦的决心，我大力点头。

「那么，你千万别离开工坊。祈祷你不会因为好奇心而自毁前程。」

「感激不尽。」

仅留下达穆尔和几名灰衣神官待在工坊，我和路兹他们一起走到屋外。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 斐迪南的肖像

路兹和吉鲁带了砍伐陀龙布用的刀子与篮子，带着灰衣神官和孩子们往女舍的方向前进。我也一起移动，并对身旁的孩子们说：

「请派人去女舍叫葳玛、戴莉雅和戴尔克过来吧。」

「是！我们马上去！」

几个孩子跌跌撞撞地跑进女舍。不久之后，抱着戴尔克的葳玛和戴莉雅一起走了出来。戴莉雅的表情有些僵硬。

「戴莉雅，好久不见了。真高兴看到你精神不错。」

「非常感谢您的惦记。我和戴尔克都过得很好。」

我开口攀谈后，戴莉雅也露出了笑容。

「戴莉雅，戴尔克是身蚀。因为拥有魔力，那个蟾……不对，伯爵和神殿长才会盯上他。但因为伯爵现在还活着，戴尔克的主人仍然是伯爵。」

戴莉雅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为了追查宾德瓦德伯爵的其他罪行，再与伯爵所属的领地亚伦斯伯罕进行交易，所以现在还让他活着。领主正为政治上的交易费尽心思，我不认为他会想到要为身蚀戴尔克废除契约。所以只要伯爵还活着，他与戴尔克之间的契约就不会废除吧。

「戴尔克并没有得到可以释出体内堆积魔力的魔导具，所以为免他的魔力增加太多，要事先稍微减少。让戴尔克拿着那个红色果实吧。」

我说完，吉鲁把塔乌果实拿给戴莉雅，戴莉雅再让戴尔克拿在手上。因为戴尔克曾在春天的时候被神殿长吸走所有魔力，所以好像没有增加多少，塔乌果实才刚开始冒出种子，便几乎停止了成长。

「这样一来暂时都不用担心。戴尔克可以回去了。」

戴莉雅摸着戴尔克的头说：「罗洁梅茵大人说已经没事了唷。」只是过了一个季节而已，戴尔克便长大不少。加米尔肯定也长大了吧。想念的心情让我差点要红了眼眶，急忙轻轻甩头，挥开想念的心情。

……不行不行，一想又会想回家。

为了不要一直想到家人，我把注意力集中在印刷上。得请葳玛画出封面用的图画才行。

「葳玛，我有事情想拜托你。我想请你画出神官长的肖像……」

「真是万分抱歉，这我没有办法。因为我并不知道神官长的长相。」

一直对青衣神官抱有阴影的葳玛，即使在齐尔维斯特和斐迪南来孤儿院参观的时候，也尽可能不让他们进入自己的视野当中，所以没有仔细看过斐迪南的长相。

……葳玛居然不知道神官长是什么样子！

虽然出乎意料，但想想也能理解。但理解的同时，我也脸色发青。

「那、那我邀请神官长来神殿长室，到时……」

「真是万分抱歉，我现在仍然害怕走到贵族区域，所以这我办不到。」

要葳玛踏进可谓是青衣神官大本营的贵族区域，确实是强人所难吧。但是，如今我已经是神殿长了，我不认为还有青衣神官敢对我的侍从出手。

「葳玛，如果我请人接送，让任何人也不能接近你，这样也不行吗？」

「真的是非常抱歉，罗洁梅茵大人……对了，能否请罗吉娜画张素描呢？如果能有罗吉娜的素描当参考，我应该就画得出来。」

葳玛十分过意不去地说完，再提出了替代方案，我的脸庞立刻发亮。艺术巫女的爱好太厉害了。

「那我去拜托看看罗吉娜！」

葳玛咯咯笑着，带着戴尔克和戴莉雅一起回到孤儿院。

「那么，大家准备好了吗？」

「好了！」

我环顾拿着刀子，准备迎战陀龙布的大家。要砍伐陀龙布的准备看来已经就绪。看见路兹大力点头，我拿起吉鲁手中刚才吸收了戴尔克的魔力后，成长到一半的塔乌果实。

紧接着我感觉到了自己的魔力往外流出，被吸往果实去。我注视着种子越变越多的塔乌果实。随着种子啵啵啵地不断增加，果皮也逐渐变硬，长满了种子后，果实更是开始发热。

「我丢啰！」

这次我准确地丢在了泥土地上。种子一飞散开来，灰衣神官立刻把我抱起来，移动到后方。我在后头观察着奋力砍伐的大家，发现大家的动作都变得比去年还要熟练，也更加利落利落精简。

星祭时捡回来放在工坊泥土地上的塔乌果实共留有四颗，我让它们全部长成陀龙布后，砍伐了树枝。事先准备好的篮子已全部装满了陀龙布。看着因为成就感而脸颊通红的孩子们，我微微一笑。

「那麻烦大家用这些陀龙布做纸，今年也一起过个温暖又能吃到好吃食物的冬天吧。」

「是！」大家异口同声地开朗回应后，我接着交给吉鲁和路兹对他们下达指示，然后回到工坊，回收像是找不到容身之处的小狗，四处打转的达穆尔。

「达穆尔，让你久等了。我们回神殿长室吧。」

回到神殿长室后，我马上询问罗吉娜能否画出斐迪南的素描。

「葳玛害怕与男士接触，确实不会仔细去看神官长的长相呢。神官长的肖像算是相当好画的唷。因为他的五官立体端整，有着分明的轮廓。」

罗吉娜吃吃笑着，拿起笔迅速地画出了斐迪南的肖像素描。画功简直了得。虽然只是用简单的线条画出斐迪南的正面与侧脸，却一眼就能看出是斐迪南。这根本不是用爱好就能形容的水准。

「好、好厉害！」

莫妮卡的深棕色双眼闪闪发亮，入迷地看着罗吉娜的画。

「莫妮卡，麻烦你送去给葳玛，请她参考这些素描画出神官长的肖像吧。」

「遵命。」

莫妮卡把罗吉娜画的素描抱在怀里，走出神殿长室。同时，前去询问斐迪南行程的法蓝回来了。

「法蓝，神官长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呢？」

「神官长现在临时有访客来访。」

……让我在不能看书的状态下把我叫过来，现在却有访客？哦……

见到路兹、拿到了写字板，本来有些消散的负面情绪又一鼓作气涌上来。

「所以神官长说了，请罗洁梅茵大人一边等他，一边在图书室阅览珍贵的书籍。您意下如何呢？」

一听到图书室的珍贵书籍，我的负面情绪眨眼间烟消云散。还没看过的书是最重要的。我一骨碌站起来，笑容满面地问法蓝：

「现在马上过去吧！法蓝，珍贵书籍柜子的钥匙在哪里呢？」

「就在这里。」

于是我带着法蓝和护卫，踏着轻快的步伐前往图书室。搬来神殿长室以后，我最高兴的事情，莫过于图书室变近了。

我用现在已经交给我来掌管的钥匙打开图书室，再走向放有贵重书籍的上锁书柜。终于要亲眼目睹从未见过的贵重书籍的风采了。在门板后面，究竟是什么样的书被视为是贵重书籍珍藏呢？只是想象而已，心脏就不停狂跳。我紧张又期待地心跳加速，把钥匙插入钥匙孔。

喀嚓一声，书柜打开了。里头摆有五本外观精美的大开本书籍。

「法蓝，今天先看一本就好了。帮我拿到阅览桌吧。」

约有六十公分高的大开本书籍我拿不动吧。我双眼发亮，请法蓝帮忙搬到阅览桌上。

「……罗洁梅茵大人，这似乎不是书。」

摆在上锁书柜里的，严格来说并不是书。是在仿造了书本外形的盒子里，塞满了大量信件。我拿起一封折起的信件察看。和我们自己做的植物纸不同，是用类似羊皮纸的纸所写的信。

打开一看，信上并未写有寄件人的姓名。

「这个该不会是『情书』?!法蓝，我真的可以看这些信吗？」

「罗洁梅茵大人已经是神殿长了，我想您应该在看过信件上的内容后，再向神官长报告。」

既然会藏在这里，说不定是与前任神殿长有秘密往来的对象。藏起来的信件数量还不少。怎么办？我心跳好快。

「那我马上来看看吧。」

因为越底下的信年代越久远，所以我把书盒倒过来，从以前的信开始看。

写信给前任神殿长的这位无名女性，似乎是位出身良好的贵族千金，从小到大一直是接受继承人的教育。然而，相差多岁的弟弟出生以后，却因为弟弟的魔力相当高，继承人变成了是年幼的弟弟。自尊心受到严重打击，至今的努力又全盘遭到否定，她在信上用长长的篇幅倾诉了自己有多么委屈。而她的父亲因为担心有她在，怨恨弟弟的她必然会掀起纷争，便让她嫁到他领。信上还写着父亲和母亲眼中都只有弟弟，「我能仰赖的只有你了」。

……这位无名氏夫人，我想你仰赖错人了喔。

这位女性似乎在嫁到他领之后，依然频繁写信给神殿长。不具名的这位女性对前任神殿长来说，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呢？既然会这么慎重地藏起信件，我想是很重要的人吧。而且神官不能结婚，难道是暗中思慕的对象吗？

……虽然我一直觉得前任神殿长很小气，又是个贪得无厌的色老头，但说不定其实也有过纯纯的爱……虽然完全无法想象就是了。

我接着继续看信，莫妮卡为了找我来到图书室。法蓝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才惊醒过来般地抬起头。

「罗洁梅茵大人，葳玛有事情想拜托您。」

「怎么了吗？」

「她说她想亲眼见见神官长，再为他画肖像。」

和刚才的主张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对于葳玛愿意来我房间，这样的进步让我非常高兴，但她居然是因为看了斐迪南的素描才想过来，真让我匪夷所思。

「……算了，也好。那我去孤儿院接葳玛吧。其实等一下神官长会过来。法蓝，我和莫妮卡一起去趟孤儿院，你先回神殿长室，准备接待神官长吧。」

来到了孤儿院接葳玛，她露出羞赧的微笑。

「真是万分抱歉。因为看了罗吉娜的素描，我大吃一惊。我从来没有见过五官配置那么完美的人。」

「五官的配置……很完美吗？」

「是的，从绘画角度来看，五官端整秀丽到了教人吃惊的地步。如果是克莉丝汀妮大人，还会视作是创作与鉴赏的对象，想留在身边吧。罗洁梅茵大人不觉得吗？」

看来依照这里的标准，斐迪南是个葳玛想把他当成是人物画的模特儿，之前的艺术巫女克莉丝汀妮还会想留在身边观赏的美男子。

嗯……我倒是看不太出来。

「我确实觉得神官长的五官很立体。但是，因为他大多时候都面无表情，给人的感觉又很冷漠，我偶尔还会觉得根本是尊雕像在移动呢。真要说的话，我倒觉得成为我的侍从以后，现在表情变得比较丰富的法蓝，看起来还更爽朗、清新又温文儒雅，比较像是活在现实世界里的美男子。」

我猜法蓝小时候，应该是那种可爱得像是女孩子的男生。虽然现在体格健壮，平常感觉不太出来，但他有时吓一跳和笑起来的样子，五官便显得很稚气。

「罗洁梅茵大人，您也太称赞法蓝了。」

「会吗？虽然神官长的五官立体深邃，但比较喜欢哪一种类型，端看个人的感受吧……不过，比起神官长的侍从，绝对是我的侍从们更帅气又更可爱，只有这点我绝对不会退让。」

「哎呀……」

看着吃吃笑着的葳玛和莫妮卡，布丽姬娣连连点了好几下头。

……啊，发现了无声的同伴。看来我和布丽姬娣意气相投。

「欢迎归来，罗洁梅茵大人。」

回到神殿长室，只见罗吉娜脸上流露出了些许兴奋难抑的心情，已经抱着飞苏平琴在等我了。此外，斐迪南也同样带着飞苏平琴。法蓝在斐迪南的座位旁边准备了桌子和纸笔，以便他编写乐谱。

「罗洁梅茵，抱歉有客人临时来访，让你久等了。」

「不会，完全没关系，因为我看到了非常有趣的东西。等我全部看完，可以借给神官长喔。」

我拜托法蓝，请他也为葳玛准备纸笔和墨水，同时笑着回应，斐迪南也轻笑说道「是吗」。

「那么，提供新的乐曲给我吧。」

斐迪南拿好飞苏平琴。我斜眼看着葳玛开始在纸上挥笔，一边思索要唱什么歌。可以让斐迪南自弹自唱又觉得有趣的歌曲，究竟有什么呢……

……神官长缺少了爱和体贴，那就跟爱与勇气结为朋友吧。

我挑了一首知名的动画歌曲，哼唱出来。哼唱了一小段后，斐迪南便会稍微抬手制止，然后行云流水般地弹奏出主旋律，再加上自己的改编。一直跃跃欲试看着的罗吉娜轻轻举起手来。

「罗吉娜，怎么了吗？」

「神官长，请问这样弹您觉得如何呢？」

罗吉娜加了自己的改编弹出乐曲后，斐迪南佩服地摸着下巴，在乐谱上补充写了些什么。

「如果要合奏，这样也不错。」

随后罗吉娜与斐迪南踊跃地提出彼此的意见，逐渐完成了乐曲。因为难度太高，我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佩服地看着两人的侍从们和两名护卫骑士，我想应该也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一群人当中只有葳玛眼神无比认真，在纸上挥舞着笔。

「对了，罗洁梅茵，这首歌曲的内容在唱些什么？」

斐迪南的提问让我心脏陡然一跳。

「呃、呃……类似是想知道你的幸福、不想在什么也不了解的情况下结束，还有就是需要爱与勇气之类的……吧。」

「嗯，是求爱的歌曲吧。」

……不是！完全不是！

我差点噗哧笑出来，但拼命忍住，保持若无其事的表情。这是贵族千金教育的成果。谁想象得到，在小朋友间大受欢迎的动画歌曲居然变成了情歌呢。

罗吉娜与斐迪南讨论并决定了怎样的歌词适合这首曲子，最后已经变成了与原曲截然不同的歌曲。

「那就这样吧。」

说完，斐迪南自弹自唱了一遍。「镫」的琴声响起，明快却又沉稳的旋律流泻进空气中，斐迪南用他低沉又悦耳的嗓音，唱起了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献给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的情歌。因为是生命之神埃维里贝在一见钟情后，追求起土之女神盖朵莉希，诉说着「我想知道你的幸福」，所以是以神话为基础，但仍然算是情歌。

斐迪南的天籁美声仿佛慢慢渗透进了耳朵里，明明我知道原曲是什么，却还是忍不住全身窜起鸡皮疙瘩。忘了是什么时候，我曾想过斐迪南要是开口唱了情歌，女孩子一定手到擒来，现在正好证实了这件事。

葳玛都忘了要画画，微微睁大眼睛，注视着斐迪南。罗吉娜因为是在音乐上能够互相理解的对象，从一开始就对斐迪南抱有好感，现在更是露出了完全为之沉醉的表情。莫妮卡与妮可拉也脸颊泛红，布丽姬娣也始终一脸惊讶地看着斐迪南。

而且崇拜地看着斐迪南的，不只是在场女性而已。连法蓝和达穆尔也一脸深受感动地望着斐迪南。

……神官长的飞苏平琴演奏会，该不会其实是非常危险的活动吧？

看见了经过葳玛脑内滤镜画出来的美丽斐迪南素描，我不禁感到非常担心。举办演奏会真的没问题吗？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 约翰与萨克

隔天，路兹带着约翰和一名少年来到了孤儿院长室。因为与约翰年纪相仿，所以我不太确定该称为男子还是少年，总之对方的一头红发剪成了短短的平头，灰色双眼散发出了好强不服输的感觉。

与充满干劲的他呈现对比，约翰一脸茫然。今天我穿着神殿长服。他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的资助者是与奇尔博塔商会有关系的富豪千金，却在星祭之后，成了平民区居民口中议论纷纷的年幼神殿长，所以相当不知所措吧。这也难怪。

「早安，罗洁梅茵大人。」

路兹以面对贵族该有的态度行礼后，茫然失神的约翰也急忙跪下。

「早安……呃，罗洁梅茵大人？」

约翰对于名字不同了似乎感到非常疑惑，歪着头看我。我搬出了和路兹及班诺讨论过的说词。

「约翰，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过来。如你所见，我现在已经就任成为神殿长了，所以没办法再随意外出。今后可能都得麻烦你过来……」

「不、不会！没关系的！我愿意过来！怎么能让您过来工坊呢！」

约翰的个性忠厚老实，好像已经解读成了我之前会在外走动，是因为还是青衣见习巫女才偷溜出去。看到事情照着我和班诺及路兹讨论过的方向发展，我松了口气。

「真是太谢谢你了。路兹，那这位是？」

「他是费尔德工坊的萨克，说是想接受罗洁梅茵大人的资助。」

路兹接着详细说明，之前在锻造协会要求刚成年工匠所提交的作业中，约翰的金属活字得分最高，其次是萨克。听说「古腾堡」的称号还对评价结果带来了很大的影响。

「在评量开始之前，约翰甚至没有半个资助者，也没有得到任何评价，现在突然就获得这么高的评价太奇怪了。这一定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不认识其他工匠。我认为古腾堡的称号更适合我，请让我和约翰较量。」

「……就如他所说的，萨克无论如何都想成为古腾堡，所以我才直接带他过来，想问问罗洁梅茵大人的意见。」

路兹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补上这一句。他的眼神明显在说，这家伙真是怪人。看来萨克是个对自己的技术很有自信，还视约翰为竞争对手的锻造工匠。就我个人而言，若有这么充满干劲的工匠想加入古腾堡，自然是举双手欢迎。能力优秀的工匠是越多越好。

「那么，首先来看看萨克的技术如何吧。往工坊移动吧。」

「是！」

萨克精力充沛地应道，再一脸得意洋洋地看向约翰。

我带着路兹、法蓝和达穆尔前往工坊。吉鲁今天带着孤儿们去森林，所以不在。现在守门士兵已经认得他们了，即使没有路兹和多莉，孤儿们也可以自己去森林。

在仅有数人在工作的空旷工坊内，我走到角落的作业台前，请人准备了纸张和墨水，然后开始说明。

「我接下来想订做的东西，是用来制作蜡纸的『滚筒』。」

「蜡纸是什么？」

不只是为了第一次接触到工坊相关工作的萨克，也为了让首次进入工坊的约翰能够理解，路兹一边展示上了薄蜡的纸张、约翰做的铁笔和印刷机，一边说明制作流程与必要工具。

「……所以，如果要做到誊写版印刷，首先要在这种薄到几乎可以看见另外一边的纸张上，涂上一层又薄又均匀的蜡，为此我们才想要订做滚筒。」

「滚筒……和我以前做过的滚筒一样吗？」

「不，不一样。」

我摇摇头，看向路兹。路兹代替我，看着小抄说明构造。

「罗洁梅茵大人想要的上蜡机器有两个金属滚筒，滚筒底下有托盘。把蜡放在托盘里头，更底下还有能点火加热的地方，就可以融化蜡……就像是这样。」

路兹把我简略画出来的机器图拿给两人看，更是说明作业流程。

在底下有火加热的状态下，转动两个滚筒，让两个滚筒受热后，便会沾附上融化的蜡。然后把纸放进两个滚筒之间，先稍微转动滚筒，等纸张从另外一边跑出一截来，再用牙签般的细小树枝，从两端勾起紧黏在滚筒上的纸张。成功用树枝勾起了纸张两端后，一个人负责一鼓作气转动握把，另一个人负责勾起牙签，把纸从滚筒之间抽出来。这样一来便能涂上非常薄的蜡，甚至在纸张飘进空中的那短暂瞬间就干燥了。

「真是不好意思，全是不清不楚的说明，也没办法画出详细的设计图。但是，因为我也不记得详细的构造。」

约翰表情凝重地看着我画在植物纸上的图，听着路兹的说明。萨克则是听得兴致勃勃，双眼发出亮光，看着图问：

「如果能做到罗洁梅茵大人的要求，那改变机器的形状也没关系吗？」

「是的，当然。因为最重要的是能够又薄又均匀地上蜡。」

最终敲定了三天后，两人要画好大致的设计图带来，再由我来决定要采用谁的设计。

「我绝对会成为古腾堡。」

萨克挺起胸膛说，燃烧着熊熊斗志的灰色双眼看起来几乎要变成银色了。在对方充满敌对意识的锐利注视下，约翰却是一脸厌烦地后退一步。

「……我不希望失去资助者，所以我想完成能让罗洁梅茵大人高兴的工作。不过，称号就不需要了，让给你吧。萨克，麻烦你一定要加油。」

跟称号没有关系，只想完成委托者能满意的工作──我觉得说出这些话的约翰，更适合拥有古腾堡的称号。希望他能继续秉持着这样谦虚又耿直的工作态度，把印刷业推广到各地。我这么说后，路兹却在背后嘀咕说：「约翰那么说才不是因为谦虚。」

在约翰与萨克完成设计图之前，这三天我决定用来与斐迪南一起挑选要在演奏会上弹奏的曲目，制作节目单。我不请自来，跑到神官长室请斐迪南帮忙。

「节目单？那是什么？」

「是印有演奏会弹奏曲目的印刷品。既然演奏会的目的是为了印刷业募集捐款，我打算在现场贩售印刷成品。节目单会印在一张纸上，我预计正面印图，背面印上曲名与每首歌曲大概的歌词内容。」

这次要做的节目单，类似于看电影时会拿到的小手册，想要的人可以买回去当纪念。听完我的说明，斐迪南用力按着太阳穴。从他的表情，看得出来情感上他想说没有这个必要，但理性上又觉得如果要宣传印刷业，最好还是印制节目单。

「……节目单完成以后，要先拿给我过目。」

「我知道了。」

……节目单正面还是印剪影画的全身画吧。因为要是蜡纸没有成功做出来就伤脑筋了。

「那么，要优先选择客人熟悉的歌曲，再安排一、两首新的曲子吗？」

「不，比起熟悉的曲子，我更想弹奏新曲。」

于是以斐迪南的意见为主，决定全部共演奏五首曲子，先是三首改编了古典音乐的乐曲，中间穿插休息时间，再弹奏两首动漫歌曲。

「真是的……你要发誓，再也不利用黎希达。」

「我并没有开口拜托黎希达喔。是黎希达为了主人着想，主动跳出来帮我说话。其实在我提出诱饵，也没能让神官长点头答应的那个当下，我就已经放弃了。」

我当时既没想到黎希达会跳出来声援，更没想到斐迪南真的答应了。

「你是主人，你不阻止黎希达，谁还能阻止她？」

「但黎希达的气势连神官长都阻挡不了，我又怎么可能阻止得了她呢。我如果制止得了她，早在来神殿之前就把那些书看完了。那神官长为什么要答应呢？」

我鼓起脸颊抗议，斐迪南装傻地别开视线。

「……虽然是因为遭到黎希达逼迫，但一旦答应的事情，我便会负起责任完成，这点你不必担心。」

「这一点我倒是非常相信神官长喔。」

回到神殿长室，罗吉娜正在弹奏与斐迪南一起改编的曲子。她好像非常满意两人一起改编完成的曲子。罗吉娜那像是恋爱中少女的模样固然可爱，但老实说，我已经听腻了。真希望她弹点其他曲子。

「那我去孤儿院讨论节目单的事情了。」

为了防范蜡纸没有完成，也为了让斐迪南的注意力都放在节目单上，我想请葳玛把弹奏飞苏平琴的全身画做成剪影画。我这么拜托后，葳玛的亮褐色双眸发出光芒。

「请交给我吧。我现在完全抑止不了想要作画的渴望，仿佛得到了艺术女神裘朵季尔的庇佑呢。罗洁梅茵大人说过想要神官长的画像，请问是需要哪一种呢？」

葳玛说她画好了很多张画放在房间里，邀请我们前往她在孤儿院的房间。我让两位男性达穆尔和法蓝留在食堂，带着莫妮卡与布丽姬娣移动到葳玛的房间。

「哇啊！葳玛！你好厉害！」

「这些画太出色了。」

一走进房间，莫妮卡和布丽姬娣立刻发出惊呼。我环顾房间，愕然张着嘴巴。葳玛的房间里堆积着数量惊人的斐迪南肖像画。她会说仿佛得到了艺术女神裘朵季尔的庇佑，我完全可以理解。

「因为脑海中不断浮现想画的构图，一画便停不下来呢。」

为斐迪南神魂颠倒的葳玛的创作欲真是教我吃惊。我送来让她画素描的纸张上，几乎一大半都画上了斐迪南。而且虽然说不上是美化了好几成，但都画得非常美丽。怎么看我都觉得经过了葳玛脑中的少女滤镜美化。斐迪南才没有这么闪亮耀眼，也不会笑。葳玛和我明明看着同一个人，但在彼此眼中好像是完全不同的样子。

……神官长在弹琴的时候，确实表情会稍微柔和一点，但才没有露出这么温柔的笑容。他绝不可能露出这种笑容。

虽然我只预计在演奏会上贩卖斐迪南的肖像画，但和罗吉娜一起弹奏飞苏平琴的俊男美女图也非常赏心悦目。此外，葳玛还画了唱歌的我与弹奏飞苏平琴的斐迪南。我的闪亮程度也增加了三成左右。感觉上是斐迪南的闪闪发亮蔓延到了我这里来。

「要以剪纸画的方式，绘制神官长弹奏飞苏平琴的全身画吧？我马上可以完成……请明日下午过来取吧。」

我第一次见到葳玛这么神采奕奕的样子。居然能让严重不信任男人的葳玛变成这样，斐迪南太可怕了。飞苏平琴演奏会上，肯定会有不少女性当场晕厥或是失去理智。看来不只要准备医务室，最好也动员骑士团担任维安人员，负责把女性抬出会场，遏止场面失控。

葳玛正如她所说的「马上完成」，真的在隔天就完成了纸版。她照着要求绘制了全身画的剪影画，老实说，我觉得绘制得比绘本的插图还精美用心。

「罗洁梅茵大人，您觉得如何呢？」

葳玛顶着明显睡眠不足的憔悴脸孔，但眼中满溢着完成任务的成就感。

「我认为非常出色喔。请神官长过目后，一旦征得他的许可，我马上拿去工坊开始印刷。」

我提交了葳玛的剪影画后，斐迪南似乎很满意画的精美与细腻度。「这样可以。」他点点头，同意了节目单的印制。我想斐迪南的满意，很大部分是因为成品是全身画的剪影画，顶多只能从发型和感觉看出来这是斐迪南吧。

然后，到了约翰与萨克带来设计图的日子。因为是请他们直接来工坊，所以我和达穆尔、法蓝一起来到工坊等候。

在我们身后，已经开始印制节目单了。图画是按照以往的印刷方式，但这次首度加入了金属活字。因此灰衣神官紧皱眉头，拿着排字盘检字，以相当不熟练的动作努力组排活字。

「罗洁梅茵大人，我带奇尔博塔商会的路兹和两名锻造工匠过来了。」

「吉鲁，谢谢你。那马上让我看看设计图吧。」

约翰局促不安地垮着脑袋，拿出木板。他画出的机器和我画的差不多，虽然照着要求画好了设计图，但好像连自己也没什么信心。即使可以照着设计图完美地做出成品，但要在了解客人的需求后具体画成设计图，却是约翰不擅长的领域，现在这张设计图正好如实呈现出了约翰的弱点。

对照之下，萨克一脸得意地拿出了好几张画有设计图的木板。看得出来萨克费了很多心思，想出了好几种不同造型的设计。看着这样的成果，可以理解他为何能招揽到那么多资助者，对自己那么有信心。

「好厉害喔。」

「对啊，我根本没办法想出这么多设计。」

也难怪约翰垂头丧气。比起我画的，萨克带来的设计图全是以能够具体实践为前提。因为前提是以萨克的技术能够完成，所以比起约翰依着我所提供图案而画出来的设计图，看起来更有可能成功做出来。

「萨克，如果要你推荐，哪张设计图你最有信心呢？」

「我想这张设计图的性能会最好，但如果真的要做，我会选这张。」

我看着萨克的设计图，问：「那约翰觉得呢？」约翰眼神认真地比较起萨克的设计图。注视了好一会儿后，他拿起萨克刚才说过性能会最好的那一张。萨克的眼神立即变得凶恶，瞪向约翰。

「那张不可能！这个部分很复杂，很难做得出来！」

约翰再细细打量起设计图，缓缓摇头。他在脑后绑成一束，宛如一条短尾巴的橘色小马尾也跟着晃动。约翰的双眼盈满斗志与热情，发出强烈的光芒，一脸确信地用力点头说：「可以。」

萨克不高兴地眼尾上扬，想要极力反驳，但我拍了一下掌心制止他。在有可能成为资助者的人面前，必须避免表现出自己的丑态。萨克马上回神，身体定住不动，放下紧握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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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请两位把自己选择的设计图实际做出来吧。因为印刷工坊还预计做其他东西，所以能够使用的机器就算有两台也没关系。但是，不能用的东西我不会出钱。」

就用实际成品来一较高下吧。现在再怎么各说各话，没有成品也没意义。萨克的双眼带有着强烈的竞争意识，瞪着约翰；但约翰没有看他，反而是瞪着设计图。

「如果零件完成了，可以带到工坊来组装，但切记一定要由路兹带你们来工坊。吉鲁，工坊有地方可以放置机器吗？」

吉鲁挺胸指向一处宽敞的空间。

「没问题，已经收拾好了。」

「嗯，谢谢你。那就麻烦各位了。」

正心想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了，这时路兹在刹那间露出了调皮的笑容后，拿出一封信。我接过信，仰头看向路兹。

「本店的发饰工艺师为罗洁梅茵大人制作了新的发簪，希望能拿来请罗洁梅茵大人过目。请问您是否方便呢？」

是多莉！可以见到多莉了！我开心地大力点头。

「请明天下午拿到孤儿院长室来吧！」

看我隐藏不住激动的心情，路兹像在取笑我般轻笑起来，勾起嘴角说：「遵命。」我努力克制着脸上的表情，带着法蓝和达穆尔离开工坊。背后传来了路兹按捺不住的大笑声。

回到房间，我立即看起写有家人近况的信。现在加米尔已经会翻身了。母亲因为发饰副业的关系，日积月累地赚了不少钱，所以直到加米尔再大一点为止，都不用为了出去工作而把加米尔托给吉儿达，可以自己在家里照顾加米尔。对于加米尔不用托付给基本上对孩子们是放任不管的吉儿达，我真是打从心底松一口气。

父亲写着自己当上士长以后，守门工作变得很忙，还经常看到班诺和公会长出入城市，也提醒我说「别使唤他们过头了」。多莉也写着「我会带新的发簪去看你」。可以在近距离下见到面，我期待得不得了。

我立刻写了回信。告诉大家斐迪南故意欺负我、不让我看书；星祭的时候，很高兴大家跑来神殿看我；贵族区的星结仪式也非常顺利地圆满完成；现在正在神殿努力开发印刷技术。

折起写好的回信，我把信放进为了多莉而预留下来的绘本里。然后再把拜托罗吉娜画好的东西，一同束起来收好。

「罗洁梅茵大人，您太沉不住气了。」

法蓝露出苦笑，提醒我说。我理性上也知道自己应该要更有贵族千金的样子，但太久没有见到多莉，实在压抑不了兴奋的心情。

「罗洁梅茵大人，我带来了本店负责制作发饰的工艺师。」

多莉与必恭必敬的路兹一起走了进来。虽然我好想和以前一样，喊着「多莉」冲上去抱住她；虽然因为太久不见，差点要哭出来，但现在我们已经不能以家人的身份呼唤彼此了。多莉也一脸想哭地看着我。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最后把无声的呼喊吞了回去。

「这是用新的编法做成的发簪，谨献给罗洁梅茵大人。」

说完，多莉从我以前在用的托特包中拿出用布包起的发簪。她把我教会路兹怎么做的明胶自行调配成了糨糊，用来制作花蕊，还做了花瓣具有立体跃动感的大花。

「好漂亮……我一直非常喜欢使用你所做的发簪。既然收到新的发簪，这是我给你的回礼。希望能对你的未来有所帮助。」

我送给多莉内容讲述了水之女神眷属神的第二本绘本，以及在贵族区洗礼仪式上观察到的贵族服装的素描。以提供新曲作交换，我请罗吉娜帮我画了素描。希望能在服装设计上为多莉提供更多参考。

「感激不尽。」

多莉也在奇尔博塔商会学习了面对贵族该有的言行举止吧。看到多莉的谈吐变得和以前不一样，可以看出多莉有多么努力。

「……孤儿院这里也有小宝宝。最近才刚开始学会爬行，负责照顾他的人还抱怨过很辛苦呢。请告诉我你知道的小宝宝是什么情况吧。」

多莉稍微想了一下，眼神游移，然后轻笑起来。

「那如果您不嫌弃，我可以分享我弟弟加米尔的情况……加米尔最近经常盯着黑白绘本看。虽然我不明白黑白绘本的乐趣在哪里，但他常常一个人很安静，看得目不转睛，所以我母亲总是在床上把绘本摊开来，靠在墙上立着。」

多莉还说，最近加米尔可以稍微自己握住我做给他的白兔摇铃布偶了。自己抓在手上后，目光还会追逐声音的来源。

「……罗洁梅茵大人，如果我做好了新的发簪，可以再拿来给您吗？」

「是，当然。我很期待。」

互相给予物品、交谈、微笑。无法碰触彼此的悲伤越来越强烈的同时，多莉的笑容也填满了我的心灵。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 艾薇拉与兰普雷特的来袭

「吉鲁、路兹，这个要印在节目单的背面。」

与多莉见面的隔天，虽然心灵好像得到了满足，但寂寞的感觉也更加滋长，所以我在秘密房间里紧紧巴在路兹身上不放。房内只有吉鲁和达穆尔而已。我递出葳玛做好的纸版，让工坊负责印刷。

「你要印几份？」

「呃，因为预计准备三十个座位……目标是一个人各买三份，分别用来观赏、收藏和传教，所以要印九十份吧？」

「啊?!这也太多了吧?!」

路兹瞬间抬高音量，低头看着我怒吼。虽然路兹觉得太多，但我甚至觉得再多印一点也不成问题。虽然只是我的直觉而已。

「因为要是蜡纸没有成功做出来，能在演奏会上贩售的印刷品就只有这个而已，所以我想一定卖得出去。」

「你有根据吗？没有的话会白白浪费这么多纸喔？」

不准你浪费钱──路兹露出和班诺越来越像，十足十是商人的眼神瞪着我说。看到路兹顺利地成长为了一名商人，我感到可靠的同时，也说明自己的根据。

「根据就是葳玛她们神魂颠倒的样子喔。我想没能参加演奏会的人，事后也一定会想要，而且就算有卖剩的，这可是用凸版印刷第一波印出来的成品，所以不久之后……大概在数十年到一百年之后，价格和价值就会一路水涨船高，所以你放心吧。」

「数十年后?!这根据太不可靠了吧！」

在我心中这可是非常有说服力的根据，但显然路兹无法理解。不过，我还是要坚持印九十份。

「总之要印九十份，不然就是干脆印一百份，选一个数量来印吧。」

「为什么还增加了?!」

路兹生气怒吼，但我个人觉得一百份都嫌少了。看我完全没有退让的意思，吉鲁拍拍路兹的肩膀。

「路兹，现在的罗洁梅茵大人你再怎么说服也没用。」

「我知道，只是试试看而已。」

这天因为达穆尔休假，所以我不能进入孤儿院的秘密房间，也不能去工坊。于是我带着法蓝和布丽姬娣，前往神官长室帮忙处理公务。因为神殿长的工作几乎都交由斐迪南负责，所以正确来说，我只是稍微做点自己本来该做的工作。

「……春天到夏天之间的支出好像减少了很多呢。虽然收入也稍微减少了。」

「当然是因为换了新的神殿长。」

斐迪南头也没抬，一派理所当然地回答了理由。可是，只是神殿长换了人当而已，会有这么大的差距吗？

「……那位神殿长究竟把钱都花在哪里了呢？」

「因为他没办法把神殿的钱和自己的钱区分开来。至于他没有报告，暗中花掉的部分，连我也无法全盘掌握，所以不清楚。」

斐迪南稍微抬起头回答后，视线又投回到了手边的资料上。斐迪南说他开始管理神殿的财务，也不过是这两年的事情而已。前任神官长前往中央，由他接下这份职务时，他还为神殿的财务状况之糟感到头晕目眩。一边是在神殿长大，所有事情都敷衍塞责的青衣神官，一边是在贵族院学习过，还是领主得力助手的斐迪南，很多方面上都有着天壤之别吧。

「……神官长真是辛苦呢。」

「我打算趁着你当神殿长的期间，更加明确地编列预算。」

斐迪南这么说话时，奥多南兹从窗外飞了进来。白鸟拍打着翅膀，在屋内飞了一圈，然后降落在斐迪南的桌上。

贵族之间都是利用这个奥多南兹互相联络。听说这项魔法很简单，去贵族院以后不到一年就能学会。而如果有事要联络尚未进入贵族院就读的年幼孩子，都是寄给孩子的监护人。以我为例，我在城堡时是寄给黎希达，在神殿是寄给斐迪南，在老家是寄给艾薇拉。

「斐迪南大人，我是兰普雷特。万分冒昧，但还请准许我与罗洁梅茵会面。关于韦菲利特大人，我有些话想跟她说。」

兰普雷特这些话重复了三次后，奥多南兹便从鸟的形状变回魔石。这么说来，在我回神殿之前，韦菲利特曾对我说「你太奸诈了」，是要谈这件事吧。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事情。

「罗洁梅茵，你何时方便会面？」

如果要谈事情，其实我随时都可以，但贵族麻烦的地方就在于没办法说「您现在就可以过来」。向斐迪南提出会面请求时，他回复的时间一向是在三天之后。

「我想想……三天后应该最妥当吧？」

「是啊。那么，对着它回复吧。」

斐迪南取出思达普，轻敲魔石念道「奥多南兹」。魔石一阵扭曲，变成了白鸟的形状。我开口对白鸟说话。感觉好像在对电话留语音讯息，不禁有些紧张。

「兰普雷特哥哥大人，我是罗洁梅茵。我会在三天后的下午等您到来。」

斐迪南让奥多南兹往外飞出，我正心想着「这样就好了」，奥多南兹却很快又回来了。

「麻烦请改在上午谈话吧。平常很少有机会能见到妹妹，之后我想一边谈天，一边共进午餐。母亲大人也说她想共进午餐。」

飞回来的奥多南兹用慌张的语气指定了时间。看来说要讨论韦菲利特的事情只是借口，真正的目的是午饭。

「多半是卡斯泰德或柯尼留斯向他们夸耀了在意大利餐厅吃到的餐点吧。」

斐迪南一脸看好戏地弯起嘴角。这么说来，艾薇拉虽然吃过艾拉做的点心，但并没有吃过餐点，兰普雷特更是两者都没吃过。主厨目前也还在城堡里向雨果学习新食谱。于是现在能够吃到餐点的地方，就是身边带着专属厨师艾拉的我这里了。

「那么我会准备父亲大人和两位哥哥大人吃过的餐点。」

这么回复以后，兰普雷特便用松了口气，又因为被看穿而感到害臊的声音回道：「嗯，麻烦你了。」

然后到了会面当天。难得艾薇拉要来访，我便在神殿长室准备了一份两面刚印好图文的节目单，让她亲眼确认成品，还选了几张葳玛画的肖像画。

午餐由艾拉和妮可拉使出浑身解数。这阵子因为也要教导即将前往新孤儿院的人员做菜，所以有男性人手。有人能帮忙需要力气的工作，我就放心了。

「嗨，罗洁梅茵，你看起来精神不错。这么突然真是不好意思。我一直很担心你会不会累坏身体。」

由法蓝为艾薇拉与兰普雷特带路，三人走进神殿长室。兰普雷特带着对午餐充满期待的明亮笑容走进来，艾薇拉则是因为我在神殿的监护人斐迪南已经在场等候，所以从一开始便眉开眼笑。

「罗洁梅茵，真高兴看到你气色不错。一定是因为斐迪南大人十分用心在照顾你吧。真是感激不尽。」

接着相互寒暄说了贵族特有的长长问候语后，邀请两人坐下，我再吩咐法蓝准备茶水。妮可拉神色紧张地端来盛有茶点的盘子，小心翼翼放在桌上。我轻轻把盘子推到都快要往前倾身的兰普雷特面前，先试吃了一片。贵族都必须试毒。

「这款是叫作猫舌饼的点心。虽然吃起来没有什么饱足感，但因为稍后便要用午餐，还请小心别吃太多。」

由我先试毒并说明完，兰普雷特立即朝猫舌饼伸出手。与柯尼留斯看见点心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我险些噗哧笑出来。

兰普雷特吃了一片猫舌饼后，微微睁大眼睛。

「柯尼留斯吃了这个点心吗？」

「不，这款饼干是今天首次端给客人享用，所以柯尼留斯哥哥大人也还没有品尝过。」

「是喔……」

兰普雷特沉浸在优越感中。斐迪南喝了口茶后，开口问起他今日来访的表面理由。

「兰普雷特，关于韦菲利特你要谈什么事情？」

兰普雷特缓缓点了头，用贵族特有的委婉措词开始说明。斐迪南点着头聆听，但我完全听不懂。

「对不起，兰普雷特哥哥大人。您说得太难了，我不太能明白。」

「咦？呃……」

该怎么说明才好啊？兰普雷特也相当为难地垂下眉尾。我看向斐迪南。

「听起来是韦菲利特觉得你都不用学习，太奸诈了。」

斐迪南说明，韦菲利特因为比较喜欢活动身体，成天只想着要怎么样逃离教师的监控，所以看我非但没有指派半名教师跟着，还溜出了城堡，才觉得我很奸诈。

「兰普雷特，你应该好好训斥韦菲利特，要他别无理取闹。罗洁梅茵怎么可能不用学习。这是因为她早已在神殿接受过我的指导，住在卡斯泰德那里时也受过教育，现在只等着韦菲利特学会所有文字。」

据说是齐尔维斯特认为有竞争对手在，对于好强的韦菲利特更能起到激励作用，所以打算等到韦菲利特学会所有文字，我再和他一起学习历史和地理。

「我完全不介意学习一整天，反而想看书想得不得了呢。请代替我向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说，希望他快点学会所有文字。」

听了我的回答，兰普雷特抱头喊道：「你们两个绝对合不来！」我想也是。韦菲利特一心只想着要逃离学习深渊，但我别说是一天了，甚至想好几天都窝在房间里看书，我们两人绝不可能合得来。现在的我甚至有一叠书暂时都不能看，在我看来韦菲利特才奸诈呢。

「学习这件事领主大人也已经吩咐过我们了，韦菲利特大人也只能接受。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找一天让罗洁梅茵和韦菲利特大人一起学习，让他了解到两人间显著的差距……」

「我们没有那种时间。」

兰普雷特提出要求，希望我能帮忙，却被斐迪南一口回绝。

「罗洁梅茵还有更多要优先处理的事情。诸如魔法特训、采集材料、神殿长的工作，还要管理孤儿院及工坊，再加上也要管理身体。韦菲利特的事情，应该由他自己和他身边的人去设法解决。这不是罗洁梅茵的工作，是你们这些近侍的职责。」

负责控管我平日活动的斐迪南说完，兰普雷特的嘴巴张张合合了好几次。

「斐迪南大人，罗洁梅茵未免太忙碌了吧？她才刚受洗完而已，那些根本不是一个孩子该做的事……」

「所以我说了，别再丢给我们更多无谓的工作。」

斐迪南从头逐一列出了我该做的事情以后，听起来我好像很忙。但是，因为我通常都是照着斐迪南的指示在行动，自己也不能动手做事，经常很多事情都是丢给身边的人去做。而且不同于在城堡里，在神殿这里又有法蓝能够管理我的身体状况，所以我也不会突然病倒，其实感觉并不怎么忙碌。

「况且我很了解罗洁梅茵的个性，如果想让她获取知识，只要在她面前堆好一叠书，她便会自行开始阅读，所以闲暇时间再让她看书就够了。」

「咦咦?!看书这件事请多帮我保留点时间，我不要只有闲暇时间而已！」

对于我的抗议，斐迪南只是哼一声就打发，完全没打算考虑的样子。好过分！

「除了学习，韦菲利特大人觉得罗洁梅茵奸诈的，还有用餐时间，都只有她在与自己的父亲说话。」

在城堡共进晚餐的那段时间，会聊到那天一整天的行动，但韦菲利特常常不是偷溜就是逃跑，所以来自母亲的责备便占了对话的一大半，父亲往往一句话也没说就结束了晚餐。我猜是因为齐尔维斯特从小也做过一样的事情，所以没立场对儿子说教，也没办法鼓励他再大胆一点，所以只能保持沉默吧。完全想象得到。

「但我是在报告和新事业有关的事情，所以才会与养父大人说到话。是不是也让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做点工作比较好呢？」

换作平民区的孩子，现在早就开始在做学徒的工作了。只要能把一些简单的工作交给他处理，也许能多少培养出责任感。

「可是，这样子不会太慢吗？商人的孩子在受洗前就已经能读能写，也会简单的计算，现在连孤儿院的孩子们也会了……不该因为是领主的儿子就放纵，等到受洗后才学习，应该从更小的时候就开始学习吧？」

「因为太小的时候教也记不住，所以齐尔维斯特在视察时才会大吃一惊。」

这么说来，齐尔维斯特看到歌牌和绘本时露出了十分惊讶的表情。原来当时并不是对绘本和歌牌感到吃惊，而是惊讶于孩子们在冬季期间就能看懂了。如今已经证实了歌牌和绘本只要边玩边背，马上便能记住，只是玩耍时需要比赛对手，或者说是需要玩伴。

「虽然可能会增加侍从的负担，但也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准备一份歌牌吧。」

「你没必要为韦菲利特操心。我不是才说了别增加额外的工作吗？你真是……」

斐迪南沉下了脸，但韦菲利特要是还不识字，也很让人伤脑筋吧。而且我也希望能快点开始学习，才能够看书。

第四钟响便是午餐时间，斐迪南丢下一句「接下来你们一家人自己谈天吧」，返回了神官长室。

兰普雷特以惊人的速度吃完了午餐。艾薇拉也说：「真希望主厨快点回来呢。」所以口味上应该相当满意吧。

午餐过后，和艾薇拉一起讨论演奏会的事情。听说现在门票完全不够。艾薇拉说她本来只打算询问她们自己派系的女性，结果连其他派系的女性也表现出了兴趣。

「明明她们以前一直对斐迪南大人表现出毫无兴趣的模样，现在对他的看法却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呢。」

艾薇拉十分愤慨，但如果想明哲保身，不去接近被领主母亲视为眼中钉的斐迪南也是无可厚非。那些害怕领主母亲的人们至今都对斐迪南敬而远之，也很少在公开场合上拥戴他吧。换言之，现在领主的母亲不在了，压抑至今的情感才爆发出来。

「……那要增加多少个座位呢？」

「这个呢……因为几乎所有贵族女性都会前来，可能要先重新挑选场地吧？」

现在住在贵族区的贵族约有三百人，而且这是已经受洗过的人数。假设有一半都是女性，那么约莫会有一百五十人参加。当中肯定也有人对斐迪南不感兴趣。但是，一旦上级贵族倾巢而出，下级贵族自然也要跟随。我想对很多下级贵族来说，门票的费用会是一笔负担。

「母亲大人，座位请再增加三十席左右，除此之外设立站席吧。这样一来，得站着观看便能当作是拒绝购买门票的借口，而且只要把站席的价格压低，勉强自己购买昂贵门票的下级贵族也会减少吧。」

只要设立站席，大家既能进入会场聆听，受邀前来的上级贵族也能保住颜面。节目单又是分开贩售，对荷包来说也比较没有负担。

「站席吗？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呢。不过，门票确实十分高昂，给大家一个能够拒绝的理由也好呢。」

接着，再报告我已经和斐迪南决定了要在演奏会上弹奏的曲目，再拿出完成的节目单请艾薇拉过目。虽然是剪影画，但因为至今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东西，所以艾薇拉仍然看得十分陶醉。我在写字板写下节目单还要加印一百份，并告诉艾薇拉说：

「这份节目单会与门票分开贩售，收入也会做为捐款。」

「那当然要买呀。购买节目单等于是捐款，算是在行善助人呢，对吧？」

艾薇拉的黑色双眸璀璨发亮。很轻易便能想象到艾薇拉会以行善助人为借口，把斐迪南的肖像画全买下来。

……父亲大人，对不起。

「话说回来，罗洁梅茵你居然可以一直想出这么多主意。」

明明已经吃完了午餐，正值发育期的兰普雷特还不断把猫舌饼塞进嘴巴里，用佩服的口气说。看到兰普雷特，我才想起了维安问题。

「对了，兰普雷特哥哥大人，我希望当天能在会场部署骑士团，请问这件事该拜托谁呢？要拜托父亲大人，还是养父大人？」

既然现在人数增加了，更需要维安人员。

「要在演奏会现场部署骑士团吗？哎呀，这是为何？」

「因为我担心在情绪激动下，当场晕倒或是失去理智的人恐怕会络绎不绝。而且也需要准备医务室。」

「慢着，罗洁梅茵。这只是飞苏平琴的演奏会吧？」

看着满脸狐疑的兰普雷特，我回答说「没错」。如果没有看过在弹奏飞苏平琴的斐迪南与周遭人们的反应，我也不会这么担心。但是，连葳玛和罗吉娜都变成了那副模样，原本就很崇拜斐迪南的艾薇拉，更是不知道会有多么激烈的反应。

「与其用嘴巴说明，让您亲眼看看应该比较快。」

我站起来，从抽屉里头拿出了一张先向葳玛借来的肖像画，摊开举到空中。

「哎呀──！那是什么？快让我看看。」

艾薇拉霍然起身，踩着大步飞快走来。虽然动作很优雅，但气势惊人。我轻轻地把肖像画递给艾薇拉，再转头看向兰普雷特。

「倘若一百个人以上都是这种反应，我认为需要出动骑士团。」

「……我问问看父亲大人吧。医务室的话，应该能够借用大礼堂旁边的休息室。其他还需要什么事情吗？」

「为了不让人靠近演奏中的斐迪南大人，我希望能像洗礼仪式和星结仪式那样设置舞台。」

我一边在脑海中回想偶像演唱会的情景，一边与兰普雷特讨论若干注意事项和安全上该准备的东西。期间，艾薇拉一直发出赞叹声，如痴如醉地望着肖像画。

「罗洁梅茵，这张画像可以给我吗？」

「等到蜡纸完成，要以这张画做为原画印出复制品，所以请购买当天印好的画像吧。倘若蜡纸没能完成，我再把这张画让给母亲大人。」

「我明白了。」

艾薇拉依依不舍地放开手，把画还给了我。但因为她的目光完全没有从画上移开，我便把一份节目单送给她。

「印刷业的作用，便是像这样可以同时大量印制一模一样的节目单。现在节目单已经印好一百份了。我打算再印更多，还请母亲大人多多向大家宣传，当天记得带荷包过来。」

……为了让演奏会成功，请多多加油吧，母亲大人。

最近约翰与萨克都把零件带到工坊来，上蜡机正在一点一点慢慢成形。我在秘密房间听完报告后，决定在上蜡机完成之前，也请路兹和吉鲁做蜡。要稍微加入松脂，增加蜡的柔软度。

「请问稍微是指多少？」

吉鲁问，路兹拍了拍他的肩膀。

「要每次都少许改变分量，或是使用不同种类的蜡，同时做好几种以后再来测试。以前梅茵在做纸时也一直是这样做，才调配出了刚刚好的比例。」

「真的假的……」

至今一直都是由他人教自己怎么做，对于要研究与开发比例，吉鲁露出了疲惫无力的表情，和路兹一同前往工坊。

目送两人离开后，我前往图书室看完了神殿长的所有秘密信件。不只纯爱信件，其他书盒里还塞满了无数非常可疑的信件。有类似与其他贵族的秘密契约、贿赂的往来明细、捧花的委托等等，可以说是五花八门。

「格拉罕子爵果然和神殿长有很深的交情呢。」

祈福仪式时我得戴上面纱打招呼的那些贵族，几乎都与神殿长有所往来。我以这些充满了犯罪气息的信为依据，列出了需要小心留意的人物清单。

「这些东西最好拿给神官长过目。法蓝，请联络神官长，把这些搬过去吧。」

「遵命。」

今后也许在政治方面上，能为领主齐尔维斯特和斐迪南带来帮助。但唯独那些纯爱信件，我不由得想继续保密，所以放回了原来的书柜里。

「神官长，我有东西要给你。」

请法蓝帮忙搬运看来像是四本书的书盒，我造访了神官长室。斐迪南看着法蓝搬来的书，一脸不解。

「那是什么？既然你会带过来，表示不是一般的书吧？」

「这些书放在只有神殿长能打开的书柜里，但只是假装成书，其实全是盒子，里头塞满了写有奸计及可当作证据的信件。用来补足你和养父大人的阴谋如何呢？」

我打开法蓝搬来的其中一个书盒，斐迪南用力皱眉，拿起其中一两封信，确认了寄件人后，露出邪恶的笑容。

「哦……数量还真不少。」

「里面的信全部交给神官长，但盒子希望可以给我。因为我最喜欢这种东西了。」

我指着缀有皮革与宝石的华美书盒，斐迪南受不了地挥挥手。

「把里面的东西给我就好，盒子随你高兴吧。把盒里的东西拿出来。」

「多谢神官长。」

斐迪南的侍从开始将信件装进一个木箱里。大概是工作刚好告一段落，斐迪南把笔放下来。

「罗洁梅茵，你接下来没有其他事情了吗？」

「是的。今天已经听完吉鲁和路兹的报告，也下达完指示了。听说哈塞的孤儿院也开始在慢慢进行整顿……有事情需要帮忙吗？」

我主动表示后，斐迪南摇摇头，开始收拾桌面。

「不，现在该优先进行魔法训练。再不快点做出骑兽，会赶不上收获祭。往城堡移动吧。」

「那我去换身衣服。」

回到房间，从神殿长服换上贵族服装，绑上腰带。腰带是斐迪南给我的，听说贵族都需要系腰带，用来悬挂魔导具。我把之前染上了自己魔力的球状魔石放在鸟笼造型的金属饰品里，和斐迪南他们一样挂在腰带上。

「罗洁梅茵大人，走吧。」

由布丽姬娣载着我，前往城堡的魔法训练场。这次我一定要做出自己的骑兽。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 骑兽与蜡纸的完成

抵达城堡的魔法训练场后，达穆尔和布丽姬娣受命去另外一边训练，我则转向斐迪南。魔法特训开始了。

「那么，先复习上一次的训练，试着改变魔石的大小吧。要小心别再想象魔石破掉的模样。」

斐迪南提醒我上次的失误，我从鸟笼饰品中拿出魔石，握在掌心里以免掉下去。这次我不再想象成气球，而是想象了保龄球那样坚固的球体，改变魔石的大小。斐迪南立即说「可以了」，表示过关。

「接着练习固定魔石的形状。首先要释出魔力，直到魔石变成了你想要的大小再停下来。因为只是要靠自己的意志停止释放魔力，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因为向神具奉献魔力时，我也是照着自己的意志在释放与停止，所以斐迪南说得没错，对我来说并不困难。我操控自如地让魔石从乒乓球的大小，变成了足以玩滚球游戏的大小时，斐迪南又说「可以了」。

「接下来练习改变形状。」

我试着让圆形魔石变成各种形状，有三角锥、立方体，还像海胆那样布满了刺，再变成书的形状、笔的形状。

除了第一次改变形体花了比较多时间外，习惯以后，魔石马上就能照着我脑海中的想象改变形状。斐迪南用又佩服又傻眼的语气称赞我说：「你的学习速度真的很快。」真是难得。

「罗洁梅茵，这是最后一步。什么也别多想，在脑中想象你能骑乘的动物吧。」

说到能骑乘的动物，我最先想到的，就是游乐园里的动物游乐设施。就是那种投入百圆硬币后，可以摇晃三分钟的玩具车。

「形状确定后，再中断魔力固定形……这是什么东西？」

「呃……这是『熊猫』造型的玩具车。」

因为只供一人乘坐，相当迷你。比起游乐园里的玩具车，看来更像是给幼童跨坐在上面，用双脚自己划动前进的学步车。这样实在是太小了。连我也觉得自己失败了，斐迪南更是用非常可疑的眼神，低头看着熊猫玩具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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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东西能飞上天空吗？」

「……我想有点难。」

「在我看来可不只有一点而已。」

斐迪南按着太阳穴，嘀咕说：「虽然学习速度快，思考却异于常人。」明明我是照着他的指示做出能骑乘的动物，却说我思考异于常人，真让人不服气。

「我知道了。那我接下来再变得更大，让它更像是可以骑乘的动物。」

「不，比起大小，先确定外形吧。你变得出这样的狮子吗？」

斐迪南只是轻摸了一下魔石，便变出了自己的骑兽。因为自己试着挑战过，更能体会到他的动作有多么纯熟。要达到那种程度，需要相当大量的练习吧。

「艾伦菲斯特的徽章图纹是狮子，领主的骑兽也是有三颗头的狮子。基本上领主的孩子都会骑乘狮子，但当然并非强制……」

我还以为是齐尔维斯特的个性使然，他的思考方式又跟喜欢一团混乱的小学男生没两样，才选择了长得像地狱三头犬的狮子乘坐，但原来是有意义的。而身为领主养女的我，也可以选择狮子当作骑兽。

「知道了，我试试看。」

斐迪南的骑兽太逼真了，十分可怕，所以我希望自己的骑兽是头可爱的狮子。我想象了自己能够骑乘的狮子造型后，点一点头，往魔石注入魔力。

这次我让魔石变成狮子的形状，大小也变大了许多，确实是游乐园里乘坐设施的尺寸了，然而斐迪南却露出非常厌恶的表情。

「你的审美观简直无可救药。我明明叫你变出狮子，为何会出现这么奇怪的东西?!」

「咦？很奇怪吗？我觉得很可爱啊！」

我照着指示做出了狮子造型的玩具车，但Ｑ版造型好像不被接受。

「这能乘坐吗？」

「我试试看。嘿咻。」

坐上去后，我不是握住缰绳，而是握住背上突起的握把。直到这里都没问题，但坐上来以后，却没办法如我所愿移动。不，不对。是只能照着我想象的移动。我的狮子只是叽叽叽地移动四肢，动得非常缓慢。因为我非常明确地想象了游乐园里的玩具车，所以我的骑兽想飞上天空根本是不可能。

但是，这真是伤脑筋。说实话我在想象可以飞上天空的乘坐设施时，对于动物却想象不出精密的细节。我一点也不觉得它飞得起来。

「我既可以乘坐，还能飞上天空的狮子……」

虽然这不是猫，而是狮子，但我还是试着变成巴士造型。如果根据电影里巴士在电线上飞快奔驰的模样，应该就能飞上天空吧。感觉会很快，还能在空中飞来飞去。

但实际上变出来以后，大概是猫巴士的想象影响太深，眼前的狮子巴士看来只像是猫咪头上戴了锯齿状的洗发帽。但算了，就这样吧。

「这又是什么？」

「如你所见，是『狮子巴士』喔。」

我往前一站，车窗便如同我的想象变大变宽，形成了入口。看到巴士真的照着我的想象变化，太有趣了，我兴高采烈地走进去。

上车后，内部有方向盘，还有驾驶座。这部分大概是想象了车子的构造。因为丽乃那时候我有驾照，所以相较于外观，驾驶座一带的细节倒是十分明确。顺便说，我驾驶的是自排车。车内既有能安稳坐下的座椅，还有保障安全的安全带。这样一来既不用担心掉下去，冬天也不会感到寒冷。

「现在这样太浪费魔力了，再变小一点。」

斐迪南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我试着只是改变大小。狮子巴士从小巴士的大小，变成了供一人乘坐的车子尺寸，但外观还是留有狮子的形状。

「罗洁梅茵，这骑兽的造型还真奇特，它真的能动吗？」

「我试试看。」

我坐上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握住方向盘，然后慢慢注入魔力，踩下油门。狮子的脚动了起来。

「好厉害！动了耶！」

我像在驾驶训练班开车一样，用慢吞吞的速度在魔法训练场里开车，然后一边心想着「飞起来吧」，一边抓住方向盘上缘，往自己倾斜拉近。狮子的头部于是往上仰起，身体像飞机起飞时那样往后倒在座位上，巴士慢慢升空。

「哇啊！飞起来了！」

我的狮子巴士好像只要改变方向盘的角度，就能飞上天空，于是我一直往上飞到了魔法训练场的天花板附近。

「斐迪南大人，怎么样啊？看起来很不错吧？」

我跳下狮子巴士，「唔呵呵」地得意挺胸，斐迪南却不以为然地板起脸孔。

「你真的打算骑乘这种东西吗？」

「是的！」

一人乘坐的时候可以变小，注入魔力后还能变大。从一人座到小巴士，可以自由自在地变换大小，还不用担心掉下去，安全度一百分。比起斐迪南那逼真又可怕的狮子，我觉得我的狮子性能更好，也更可爱。

「那么，把你的骑兽换成其他动物吧。我不想看到你把代表艾伦菲斯特的狮子图纹，应用在那么奇怪的东西上。」

「咦？明明很可爱耶？」

我看着狮子巴士说，斐迪南仍旧眉头深锁，看着狮子巴士断然批评道：「一点美感也没有。」

「是吗……那难得都做好了，我再设计得可爱一点吧。」

「我的意思是审美观异于常人的你，不需要再考虑可爱。」

只是美感和大家不太一样而已，这么说真过分。听到斐迪南这么说，我更想设计得可爱一点了。

「……这个又是什么？魔兽吗？简直像是变大的窟伦。你倒不如换成苏弥鲁，大家还比较能接受。」

「苏弥鲁是什么？我没看过，没办法变出来。而且这个不是窟伦，是『小熊猫』喔。你不觉得这憨厚的脸庞和圆滚滚的尾巴很可爱吗？」

「完全不觉得。」

这里似乎有与小熊猫外形相似的魔兽，但我无法接受把小熊猫和那么可怕的生物混为一谈。斐迪南毫不理会我的抗议，瞪着小熊猫巴士瞧了老半天后，指向尾巴说：

「那么长的尾巴太碍事了，至少要缩短一半。」

「我不要！居然要我切掉小熊猫的尾巴，这太残忍了！」

「这只会无谓浪费魔力，没有也无所谓吧？」

彼此瞪视了好一会儿后，最终我只好把尾巴的长度缩短至一半，但我十分坚持要维持车子造型，所以最后我的骑兽就决定是小熊猫巴士了。

「那么，马上乘坐你的骑兽回神殿吧。」

在室内练习过后，接着搭乘我的骑兽返回神殿。因为担心会摔下去，所以我以低空飞行的方式驶离贵族区。

「罗洁梅茵，现在速度太慢了。」

「是！……呜呀?!」

我试着注入更多魔力，踩下油门，巴士瞬间急速加快。我慌忙放开油门，但魔力好像也因此停止了输送，巴士像踩了煞车般倏然停下。

「呀呜?!」

因为是用魔力在运作，与开车完全不一样，想不到魔力调节起来相当困难。我再慢慢注入魔力，但在我可以依着一定的速度安全驾驶之前，就已经抵达神殿了。

为了避免小熊猫巴士对旁人造成困扰，也为免自己受到波及，两名护卫骑士都拿着发光的思达普，保持着些许距离跟在我身后。眼见平安到达神殿后，两人才消除了思达普与自己的骑兽。

「因为你的魔力相当丰富，所以在骑乘骑兽时，恐怕得花不少时间才能习惯如何调整细节，但也只能慢慢适应。收获祭之前你都要反复练习，直到能操控自如。」

「……是。」

操控上太不顺利，我不禁沮丧地垮下肩膀，斐迪南轻咳一声。

「咳！你学会的速度比我预期中快，这几天应该可以安排一点看书的时间吧。」

「真的吗?!」

之后我每天的生活，都忙着练习搭乘骑兽、整理图书室、与罗吉娜一起练习飞苏平琴，还有练习夏季成年礼及秋季洗礼仪式的祈祷文。

不时也会收到奥多南兹，召开以讨论演奏会为名义的午餐会。演奏会的总负责人艾薇拉、演奏会的维安负责人艾克哈特，以及坚称因为是我护卫的柯尼留斯，都会在午餐时间出入神殿长室。卡斯泰德因为会在城堡和领主一起用餐，所以吃得到雨果做的餐点，但骑士宿舍的三餐是由其他厨师制作。兰普雷特也一样只要休假的日子，便会跑来神殿吃午餐和点心。

主厨再不快点结束新食谱的研习，我的侍从便无法彻底放松。看见面对贵族紧张万分的妮可拉，我不禁有些心生同情。

距离斐迪南演奏会还有五天的那天傍晚，我正在图书室里一边制作目录，一边整理资料，忽然吉鲁脸庞发亮地跑了进来。

「罗洁梅茵大人，萨克的上蜡机完成了。请您过来看看！」

我立即放下做到一半的目录，很快收拾完毕，与吉鲁及达穆尔一起火速前往工坊。指示灰衣神官们继续工作后，我出声呼唤正看着机器在讨论事情的路兹与萨克。

「萨克，你好啊。听说上蜡机已经完成了。」

「就是这个。」

作业台上是一台大到成年人可用双手搬起的机器。路兹已经做好了融蜡的准备，旁边也放好了陀龙布纸待命。我再一次为马克的教育之严谨感到敬佩，同时探头看向机器。

「罗洁梅茵大人，现在已经点火了，所以很烫，请小心别伸手触摸……这台机器是在这里融化蜡，再像这样转动这个部分上蜡。」

路兹抬起头来，以面对贵族该有的态度行礼后，用过分恭敬的语气说明起机器。虽然他一副正经八百的表情，但绝对是觉得很有趣。

「那么，请把纸张裁切成和我的写字板一样的大小，试着上蜡吧。」

路兹与吉鲁分工合作，开始将陀龙布纸裁切成Ａ６左右的大小。

在准备工作完成之前，我走向在不远处默默工作着的约翰。他所做的上蜡机比萨克的又大又复杂。但是，看得出来机器正照着先前看过的萨克的设计图，一步一步逐渐成形。如果要照着设计图制作物品，果然还是约翰的技术最好。

「约翰，你做的机器进展如何呢？」

「啊，罗洁梅茵大人。呃……我想还要再花几天的时间。但是，我认为应该可以做出能满足罗洁梅茵大人期待的成品。萨克的设计太了不起了。」

约翰用热切的眼神这么说，认真地组装着带来的零件。知道约翰正全神贯注在自己的工作上，所以我立即离开，不要干扰到他。

「罗洁梅茵大人，准备已经就绪。」

先把纸夹进滚筒中，然后不是用握把，而是直接用手滚动滚筒，为纸上蜡。因为中心是木头，所以就算外层的金属滚筒滚上了热烫的蜡，握住的部分也不会觉得烫。

「我认为照这间工坊纸张的大小，这台机器就很够用了。」

萨克瞥向约翰正在制作的上蜡机说。因为萨克做的上蜡机必须自己手动转动，所以要是做得太大，会重得无法转动吧。但是也确实如萨克所说，目前这间工坊为了制作绘本，统一都是使用Ａ４大小的纸张，所以也不需要制作太过大张的蜡纸。小一点的机器，滚筒也比较小，也不需要融化太多的蜡就能上蜡。

「那一一试抹上路兹和吉鲁做的蜡，找出最完美的比例吧。」

吉鲁和路兹已经准备好了他们截至今天为止做好的蜡，还标上了号码。松脂的添加分量分成三阶段，蜡则各有三种，所以合计做好了九种蜡。

「嘿……」

想必已经实验过很多次了，路兹和萨克用熟练的动作转动机器上蜡。上好了两张后，清掉上面的蜡，抹上另一种蜡。

上好了蜡的蜡纸递来到我眼前。我的工作是要检查成品，下达最终判断。吉鲁在我面前准备好了钢版与铁笔，我试着在做好的蜡纸上刻字。

「这个勉强可以用……这个不行，很难刻字……这个也不行，会出现一些裂痕……啊，这个感觉倒是不错。」

用滚筒以包夹的方式上蜡后，果然蜡的厚度也十分平均，外观也很漂亮。而且因为加了松脂增添柔软度，所以也成功做出了刻字后，纸面上不会出现裂痕的蜡纸。最后决定制作当中最好刻字的那一种蜡。

「路兹，那请按照这个比例做蜡……麻烦你们先做好和绘本同样大小的二十张蜡纸吧。明天我会叫葳玛过来，请她刻字，然后用誊写版印刷印画。」

「遵命。」

把后续工作交给路兹和吉鲁，我抬头看向萨克，灿烂一笑。

「萨克，多亏有你，上蜡机终于完成了。基于这份功绩，我认同你为古腾堡的一分子，以后和大家一起拓展印刷业吧。」

「是、是！谢谢罗洁梅茵大人！」

萨克的脸庞发亮，当场跪下来。但下一秒，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地抬起头，看着我问：「……罗洁梅茵大人，请问大家是？」

「当然是所有古腾堡的同伴呀。锻造工匠有约翰和萨克，墨水工匠有海蒂和约瑟夫，木匠有英格，奇尔博塔商会有班诺和路兹，还有马克也是唷。此外在罗洁梅茵工坊里工作的所有人，也都是一同推广印刷业的古腾堡同伴。」

萨克朝约翰投去要求说明的眼神，约翰却是垂下头说：「果然我还是逃不了吗……」萨克方寸大乱地来回看着我和约翰。

「等、等一下，咦？古腾堡并不是赐给最优秀工匠的称号吗?!」

「这个称号是赐给一起为印刷业努力的人喔。从今天开始，萨克也可以自称是古腾堡了。」

我可不会放过优秀的人才喔。对满头问号的萨克这么说完，我便离开工坊。身后传来了路兹对萨克的讪笑：「所以我早说了，这称号根本没有什么了不起。」还听见单纯的吉鲁非常开心地说：「我也是古腾堡耶！」

……嗯嗯。大家加油喔。

回到房间，我请莫妮卡向葳玛转告明天的行程。终于要尝试誊写版印刷了。我在木板写下刻字的顺序与注意事项，等待明天的到来。

「罗洁梅茵大人，早安。」

因为葳玛表示比起工坊的工作台，孤儿院食堂的桌子更方便作业，所以一早便把钢版和铁笔搬到了食堂。在准备工作结束之前，路兹帮忙念了我写的注意事项，向葳玛说明誊写版刻字的顺序。

「要先把蜡纸叠在底稿上，用铁笔轻轻描线。描过的地方就会出现白线。」

把底稿誊写到蜡纸上后，再把蜡纸放在钢版上继续刻画。钢版嵌在木框里头，然后利用小钉子固定住木框与蜡纸。丽乃那时候是用胶带固定，但这里没有胶带，所以改用小钉子。

「那我试试看吧。」

葳玛神色紧张地拿起铁笔，描起底稿。看起来似乎相当简单，葳玛很顺利地描完了底稿。接着把蜡纸固定在钢版上，开始用铁笔细刻。

「这些泛白的线条在印刷后就会变黑。铁笔我也准备了好几种不同的粗细，你可以视情况斟酌运用。」

「遵命。」

葳玛正刻画着斐迪南坐着弹奏飞苏平琴的肖像画。因为画中包含乐器，所以只画了大腿以上的上半身。不同于之前的全身剪影画，以极其细腻的线条清楚勾勒出了五官，所以一眼便能看出模特儿是斐迪南。要是被他发现，肯定会被骂到臭头。

刻画蜡纸的喀喀喀声不间断响起。一开始灰衣神官们还看得兴致盎然，但发现这项作业不会很快结束后，便一个个回到了工坊的工作岗位上。孩子们则是一会儿跑去工坊，一会儿继续看得目不转睛，反应各不相同。

「路兹，请先去确认是否做好印刷准备了。」

眼看葳玛快完成了，我向路兹下达指示。「遵命。」路兹点点头说，走出食堂。

「罗洁梅茵大人，这样子如何呢？」

葳玛满意地抬起头来。蜡纸的纸面上因为线条的粗细不同，而且有疏有密，呈现出了层次立体鲜明的美丽画作。虽然还只是白色线条，印好后给人的感觉可能会不一样，但看得出来成果非常出色。

「看起来很完美呢。葳玛，那我们走吧。」

「是的，罗洁梅茵大人。」

工坊已经做好了印刷的准备，大家都在等着葳玛的纸版。

路兹用老练的动作放好纸版和纸，用滚筒抹好墨水，开始印刷。

「路兹，因为蜡纸的线条很细，所以滚上墨水时动作要轻一点。」

「知道了。」

滚有墨水的滚筒在网子上唰唰滚动。然后，路兹轻轻掀起木框，底下便出现了一张印得无比美丽的图画。细腻的线条不仅印得非常漂亮，也完美呈现出了葳玛刻画时的力道深浅，成功印出了表现手法完全不同于剪影画的图画。

「非常成功喔，罗洁梅茵大人。」

誊写版印刷真的完成了，我内心不禁感慨万千。这样一来，表现手法将一口气变得更加多元。不只是图画，连很难切割纸版制作的乐谱，也能够轻易印刷出来。

「那么，罗洁梅茵大人，为了完成誊写版印刷，我们不只做了上蜡机，还使用了大量昂贵的纸张制作蜡纸，现在看来能够转亏为盈吗？」

路兹举起印好的图画，咧嘴一笑。有了这么美丽的画像，铁定可以转亏为盈。我看向路兹，再看向葳玛和工坊里的所有人，也扬起不畏挑战的笑容。

「没问题，我一定不辜负大家的期待。」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 飞苏平琴演奏会

演奏会的前一天我必须先返回城堡。因为要与艾薇拉她们进行最终讨论与确认，也要安排艾拉进入城堡的厨房，以点心师的身份烘烤大量饼干。

法蓝和吉鲁帮忙搬运行李的期间，我和莫妮卡一同前往神官长室，向斐迪南报备我要出发了。斐迪南板着不悦的臭脸，看着我说：

「我可不去。我说过我不帮忙事前准备吧。」

「这我当然记得，神官长只要负责弹奏飞苏平琴就可以了。」

况且现在正把葳玛绘制的美丽图画搬到马车上，老实说斐迪南没有同行我会更感激。我笑着打完招呼后，离开神官长室。

截至今天为止，我尽可能地大量印制了葳玛所画的斐迪南肖像画，总共三种各一百张。为了提高大家购买的欲望，少一点反而刚好。

……其实是骗人的。要是能卖出去，我也想再印多一点啊。偏偏时间有限，要是有更多时间，我就能增加更多种类和数量了！

艾拉和罗吉娜搭乘侍从用的马车，我和两名护卫骑士搭乘贵族用的马车，一行人出发前往城堡。

「罗洁梅茵，走吧！没有时间了！」

艾薇拉与芙萝洛翠亚已经在城堡等着我的到来。还没走进自己房间，我先被带到了演奏会的会场进行检查。

为了明天的演奏会，桌椅都已摆设完毕。我走在已经为斐迪南架设好了演奏舞台的会场里，察看站席的位置与范围。虽说是站席，但聚集于此的毕竟是贵族的千金与夫人，所以是像开学典礼和毕业典礼那样把椅子等距排开，也按照派系划分座位。

察看完了会场，再分别与各部分的负责人一起准备能让声音增幅的魔导具、确认点心的准备情况、检查维安人员的配置。会场有好几个出入口，其中一扇门是供斐迪南进退场，一扇门是供侍者们进出，一扇门是供客人出入。察看完毕后，我也巡视了当作等候室使用的房间与医务室。

「现场的准备就和讨论过的一样呢。」

而且在确认演奏会的流程时，我才发现自己竟然成了司仪。因为谁也没有担任过演奏会的司仪，不知道该怎么主持，再加上若是由我担任司仪，以我的年纪就算和斐迪南一起站在舞台上，也不会招来女性的嫉妒，我又是这场演奏会的主办人兼募款人，所以才决定由我来担任。

「对了，罗洁梅茵，我先前看过的画现在怎么样了？」

大致所有事情都讨论完毕后，艾薇拉往前倾着身子问我。我挺胸回答：「结果非常成功喔。」我想艾薇拉一定会很高兴。

「快让我看看吧。」

「我也想看看呢。」

因为两人表示想看斐迪南的画像，便移动到我的房间。放有肖像画的箱子已经搬进我房里了。只要有芙萝洛翠亚的许可，艾薇拉也能进入北边别馆，所以不需要借用其他房间就能谈话。

黎希达送出了奥多南兹，吩咐侍从进行准备，所以回到房间的时候，茶水都已经备妥了。

我请人把三个文件盒摆到桌上来。文件盒是路兹帮我准备的，用来搬运肖像画，在奇尔博塔商会好像也都用来放置文件。文件盒的厚度不厚，路兹说如果再做得更大，就会重得不好搬运。我用有些装模作样的恭敬动作，逐一打开文件盒的盖子。

「哎呀呀呀──！」

艾薇拉双眼发亮地紧盯盒内，芙萝洛翠亚则是惊讶于同样的画居然有好几张，掀起了几张上面的画进行确认。

「虽然已经听说过了，但亲眼目睹后还是教人吃惊呢。这个就是印刷吗？」

「是的，养母大人。我想在这个城市以外的地方也设立孤儿院和工坊，推展印刷业，所以才需要向大家募捐。」

「实际亲眼一看，便能清楚明白你打算做什么呢。太了不起了。」

于是不只我的侍从，也动员了芙萝洛翠亚的侍从，开始指导大家如何贩售商品。演奏会的节目单会在一开始贩售，但甜点和肖像画要等到斐迪南的演奏会结束后，再用推车推进会场里贩售。

「哎呀！这些画像也应该要先卖，才能减少混乱情形的发生吧？」

「不，我认为最好等到斐迪南大人演奏完，在他进入等候室后再贩售比较好。因为万一被发现，肯定会被没收，我无论如何都想避免这件事发生。」

「被没收就伤脑筋了。罗洁梅茵说得没错，还是别被斐迪南大人发现吧。」

艾薇拉的眼神认真无比，开始研究该让卖画人员在哪里待命，又要在哪里贩售。我则向芙萝洛翠亚询问我一直在担心的一件事。

「养母大人，请问养父大人知道有这场演奏会吗？」

「我知会过他要举办茶会，但没有再告诉他更多细节。因为一旦他知道了，肯定会觉得好玩跑来搅局，所以最好别让他知情。为此，我也准备好了让声音不会传到屋外的魔导具。罗洁梅茵，你也要小心别在晚餐席间提到此事。」

懂得如何掌控齐尔维斯特的芙萝洛翠亚这么说完，露出优雅微笑。我非常有同感。齐尔维斯特要是知道了，百分之百会跑来捣乱，最好还是对他保密。

不安因素消除了以后，我也放心地拟起司仪的演讲稿。内容不单要宣传印刷业，还必须说明斐迪南是出于好意鼎力相助。时间所剩不多了。

然后，到了演奏会当天。我在会场一边等着客人到来，一边巡视屋内的设备。既已确认音响方面的魔导具都在正常运作，侍者们也准备好了茶点，也收到了斐迪南已经抵达等候室的通知。以艾克哈特为首，骑士团派出了二十名骑士，正等距地站在屋内周边。听说在场大部分的骑士都听过斐迪南弹奏飞苏平琴，以维持秩序为名义，其实是非常期待在现场听到演奏。

「哎呀，在这么宽敞的场地里，能听见飞苏平琴的演奏吗？」

「您看，屋内准备了相当大量的魔导具呢。」

「怎么会有这么多骑士站在旁边？他们不是要站着聆听的宾客吧？」

在吵吵闹闹的会场内，我带着紧张的心情走上舞台，用力吸一口气后，把芙萝洛翠亚借给我的扩音用魔导具当作是麦克风，凑到嘴边。

「竭诚欢迎各位莅临斐迪南大人的飞苏平琴演奏会。本日的演奏会旨在募款，以提供给孤儿们住处、三餐以及工作。各位所购买的门票，收入会悉数运用在成立孤儿院上。此外，此处正在贩售节目单。节目单的收入也会悉数捐出，还望各位当作是行善助人，踊跃购买。」

我展示有着剪影画的封面，推荐大家购买节目单，会场内艾薇拉与芙萝洛翠亚便以客人的身份率先站起来。于是芙萝洛翠亚派系的女性们也纷纷起身，跟在身后。

「哎呀，您看，这些画居然一模一样呢……」

「画师的画功真是精湛，画得好漂亮。」

我看见艾薇拉坐在距离舞台最近的位置上，得意万分地向同桌的贵族夫人们展示节目单。节目单一张是三枚大银币。

「像这样可以印出一模一样成品的技术，便称之为印刷。我打算让孤儿们从事印刷这份工作，还望各位多多惠予支持。」

黎希达与奥黛丽担任着贩售人员，贵妇人们一个接一个地买走了节目单。

「哎呀，居然为了孤儿做这些事情，心地真是善良。真希望这份善良也能用在孤儿以外的地方上呢……」

「本还心想一张纸而已，价格真是高昂，但这幅画太出色了，我从没见过这种画法呢。」

「像这样能同时做出好几份相同的东西，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坐在站席区的果然多是下级贵族，所以购买节目单的人并不多。不过，大家显然都十分感兴趣。只要有一个人买了，一群人便会聚集在那个人旁边。

「本日准备的茶水和点心，也都是斐迪南大人喜爱的口味。点心更是另外多做了准备，倘若喜欢，也欢迎各位在演奏会结束后购买回家。」

侍者们在桌椅区端送茶水和点心，气氛变得像在举办茶会。大家都看着节目单，讨论着「全是没听过的曲子呢」，也对剪影画的技术表达赞叹，一派优雅闲适，和我记忆中的演唱会截然不同。不过，对于只在茶会的余兴节目上才会演奏的她们来说，这场演奏会才真正算是标新立异，也是生平头一次体验。

「那么，接下来请斐迪南大人上台演奏吧。」

我说完暂时离开会场，一个箭步冲进斐迪南所在的等候室。

「斐迪南大人，您已经准备好了吗？」

我呼唤后，斐迪南穿着袖子极长的贵族服装，拿着飞苏平琴站起来。

一走进会场，我发现斐迪南僵硬了一秒钟。虽然马上继续前进，但我听见他小声地嘀咕说：「这人数是怎么回事……」

「在场都是捐了款的听众喔。」

在花钱购买门票的当下，就等于是捐款，所以我并不算说错。

「这也太多了，根本不合理。」

「我因为人在神殿，基本上都是交由养母大人和母亲大人做准备，所以我一直以为这在贵族间是很常见的人数，难道不是吗？」

我彻底装傻，领着斐迪南走向置于舞台中央的椅子。

接着在优美词藻的包装下，告诉宾客斐迪南也同样为孤儿们的现状感到担忧，为了解救孤儿们，愿意协助推广印刷业。斐迪南虽然在一瞬间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但优秀的贵族和我不一样，显然十分擅长察言观色。他面带着贴上去般的假笑，环视会场众人。

「那么，为了向捐款的诸位表达感谢，由我为各位献上几曲吧。」

斐迪南一边说着一边坐下，拿好飞苏平琴。虽然双眼瞪着我在说：「我事后再找你算账。」

窗外洒下了明亮的日光，从右手边照在斐迪南身上，飞苏平琴仿佛在发光。斐迪南先是低头垂下眼睑，水蓝色的发丝跟着摇晃，在他看不见表情的脸庞上形成些许阴影。他再把手指轻轻按在飞苏平琴上，拨了几个音确认音色。左手拨出了「砰……」的低音，右手奏起了「镫……」的高音。

斐迪南再抬起头来看我。意思应该是准备好了。

我环顾会场。花钱购买昂贵门票，占据了最前面座位的上级贵族夫人与千金们，已经是一脸痴迷陶醉地注视着斐迪南。

「本日斐迪南大人为各位准备了几首新曲。第一首是献给火神莱登薛夫特的曲子。」

斐迪南低头看向乐器，优雅从容地滑动起指尖。他用左手支撑着琴颈，同时以中指拨弄琴弦，琴声便撼动着空气悠扬传出。左手弹奏出低音后，再叠加上以右手拨弦发出的透亮高音。

紧接着，斐迪南向来毫无表情的脸庞忽然有些放松下来。眉心间简直像是标准配备的皱纹消失了，金色双眸也不再那么冷若冰霜。另外虽然要仔细看才看得出来，但他的嘴角还自然而然地些微上扬。

仅仅是这样而已，他给人的感觉就与平常完全不同，最前排的客人一致捂着嘴角，全身震颤发抖。看到艾薇拉这么开心，真是太好了。

斐迪南那关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在琴弦上轻抚般流畅滑动，不停歇地拨着琴弦。接连奏出的乐音互相串联起来，形成了悦耳音乐，消融在空气里。不管什么时候听，斐迪南所弹奏的音色总是美丽又温柔。明明本人那么坏心眼，还会露出邪恶的笑容，但他所演奏的音乐却温暖又轻柔到了让人完全感觉不到这些。

我还以为斐迪南弹奏起飞苏平琴后，情绪亢奋的艾薇拉等人会群起激动，但多半是因为出身良好，所有宾客都只是带着恍惚的陶醉眼神，安静聆听演奏。

斐迪南用低沉的悦耳嗓音唱起歌后，我全身窜起鸡皮疙瘩。今天大概又因为特别使用了魔导具放大音量，所以简直像戴着耳机一样，声音直接在耳畔响起。

「哎啊……」

「呼……」

现场此起彼落地传来心荡神迷的叹息。虽然艾薇拉经常是一提到斐迪南便掩不住兴奋，但毕竟还是相当习惯看到他，所以只是手托着腮，双眼晶亮地听得入迷。但是，从没有机会接触到斐迪南的年轻贵族千金们，无一不是脸颊泛红、眼眶湿润，也有人按着心脏一带，还有人双手捂着脸庞趴在桌上。因为在意旁人的眼光，表现得相当含蓄，但想必内心的小鹿正在横冲直撞。

……哎呀，虽然贵族千金们都没有发出声音，但我听得见你们内心的呐喊喔！

多亏了贵族千金们只是在暗中心潮澎湃，表面上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所以所有骑士也都没有看着会场，而是看着斐迪南。

这样看来，并不需要劳驾骑士出动嘛──我才这么心想，却在斐迪南唱起〈想知道你的幸福〉，也就是生命之神向土之女神求爱的情歌时，有人不支倒地了。

毕竟为了让远方座位的客人也能清楚听见，特地使用了声音仿佛就在耳畔响起的魔导具，那么一旦斐迪南的天籁美声在耳边唱起甜蜜的求爱情歌，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连知道歌词的我都在一瞬间屏住呼吸了，贵族千金们好像更是顷刻间成为俘虏，心脏以失控的速度狂跳，让她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虽然原曲其实是在小朋友间大受欢迎的动画歌曲！

斐迪南所唱的情歌连对男性极度不信任的葳玛都能造成强大冲击，威力果然非同小可。有名女性小声呻吟着「啊呜……」，摇摇晃晃地趴倒在桌上。

「安洁莉卡，吩咐骑士把那名女性带往医务室。」

我小声下令后，安洁莉卡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地从我身后消失。接下来又接连出现了好几名失去意识的人，骑士团的团员们慌忙移动她们。

许久前艾薇拉曾说过：「我绝对不会昏过去，要是因此没能听到斐迪南大人的演奏，那多可惜啊。」只见她一边颤抖着，一边努力地保持神智清醒。

……母亲大人，加油。

骑士团正大显身手时，安洁莉卡悄然无声地跑回来，禀报艾克哈特请我过去一趟。我在斐迪南演奏到一半时溜出会场，却发现等着我的人不只有艾克哈特。

「罗洁梅茵，你看来在做什么很有趣的事情嘛？」

「养父大人……」

会场外还有勾着嘴角邪笑的齐尔维斯特，以及抱着头的卡斯泰德。艾克哈特说是在他们把晕倒的女士搬运出来时，齐尔维斯特恰巧经过。齐尔维斯特的深绿色双眼亮起冷然精光。

「我怎么好像从没听说过这件事？」

「我以为养母大人会向您报告……」

「罗洁梅茵，别想骗我。」

我冷汗直流，看向通往会场的大门。好不容易现在进行得非常顺利，无论如何一定要避免齐尔维斯特在这时候破坏掉一切。

「因为我以为养父大人对募款活动没有兴趣。但是，如果贵为奥伯．艾伦菲斯特的养父大人愿意鼎力相助，对我们来说无疑是最有力的支持。」

齐尔维斯特轻挑起眉，像在说「你在说什么？」我看着他，寻思着有没有办法能让这个突发状况圆满落幕。

「只要带来飞苏平琴，现在还来得及。我想请养父大人担任主角，肩负起为最后划下完美句点的重责大任。因为真正的主角总是最后一刻才登场！」

「很好，这句话我喜欢！卡斯泰德，把我的飞苏平琴拿来！」

卡斯泰德用非常担心的表情看我。

「罗洁梅茵，这样真的好吗？」

「总比他把一切搞砸要好。」

卡斯泰德飞奔离开后，我问了齐尔维斯特在没有事先商量过的情况下，能和斐迪南一起弹奏的曲子有哪几首，赶紧记在写字板上。

卡斯泰德很快带着飞苏平琴跑回来。

「罗洁梅茵大人，演奏已经完毕。」

布丽姬娣打开门，悄声向我报告。我慌忙回到会场，站上舞台。

「在此为各位介绍一位特别的贵客。奥伯．艾伦菲斯特请入场。」

在会场外待命的骑士们打开大门，齐尔维斯特抱着飞苏平琴走进会场。搬着椅子的达穆尔跟在他身后，并且在斐迪南旁边放下椅子。

对于这个连我自己也大吃一惊的真正惊喜，想当然耳会场内一片哗然。想必作梦也想不到茶会的加码活动会出现领主吧。看到客人们惊慌失色，我只想打从心底呐喊：我也一样啊！

舞台上的斐迪南瞪着我说：「我怎么没听说。」我小声回道：「刚才被他发现了。」会场内只见芙萝洛翠亚伤脑筋地耸耸肩，像是在说「哎呀，被发现了呢」。

在齐尔维斯特进来之前，始终安静听着演奏的贵族夫人和小姐们嘈杂起来，所以我把扩音用的魔导具放在嘴边，编造出好像真的有这么一回事的借口。

「奥伯．艾伦菲斯特表示他也想为印刷事业尽份心力，答谢热心捐款的诸位，所以尽管公务繁忙，仍是拨冗赶来了会场。」

齐尔维斯特拿着飞苏平琴，一派坦坦荡荡地表现出事情就是这样的态度，所以除了主办人以外，大家应该都以为这是安排好的吧。

「奥伯．艾伦菲斯特与斐迪南大人，将要演奏各位也耳熟能详的曲子。」

我介绍了齐尔维斯特在祈福仪式时也弹过的曲子，再向斐迪南使了个眼色。他叹一口气后，重新拿好飞苏平琴。

也许是因为两人弹奏的是客人们熟悉的曲子，也可能是因为齐尔维斯特轻挥了挥手要「大家一起唱」，总之这首曲子的气氛最是热烈，在场所有人仿佛融为一体，一同迎来了堪称完美的结尾。

曲子结束后，现场自然而然地响起喝采与掌声。众人怀抱着敬意取出发光魔杖，往上高举，两人也在同时下台离场。

「今日的演奏会真是精彩万分。那么倘若各位不嫌弃，也欢迎购买此处所准备的商品，当作是今日美好的回忆。商品的收入也将悉数捐出，所以还请当作是行善捐款，恳请各位多多支持购买。」

斐迪南他们退场以后，就是商品贩卖时间。侍从们推着推车走进来，从门票售价最高的座位开始依序上前，贩售美丽的肖像画与饼干。当然，也包括从一开始便拿出来贩售的节目单。

饼干是一包十片卖一枚小银币，但美丽的肖像画是一张五枚大银币。因为节目单就要三枚大银币，所以我本来以为除了像艾薇拉这样手头宽裕的贵族外，不会有什么人购买肖像画，却发现大家都想全部买下。

多半是看到大家都买，也跟着心生渴望，有人烦恼再三之后，默默伸手拿起了饼干，也有人瞪着荷包看了老半天后，目光紧盯着肖像画不放，手却拿起了节目单。站席区的贵族们也受气氛影响，都稍微掏了点钱购买商品。

而在听完足以令人失去意识的情歌之后，葳玛所画的美丽肖像画似乎又在贵族千金们心中激起了不同的涟漪，她们在买完画后，先是仔仔细细端详，最后才卷起来以免折出折痕，抱在胸前带走。看样子会当作是宝物好好珍藏。

……肖像画全数售罄，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本日衷心感谢各位前来。此次募集到的捐款总额及其用途去向，预计在冬天向各位报告。还请各位回去的一路上多加小心。」

最后目送踩着轻飘飘的步伐，好像还置身梦中的贵族夫人与千金们离开。由斐迪南来弹奏飞苏平琴的慈善演奏会举办得可说是非常成功。看见买下了全三款肖像画的艾薇拉脸上那幸福至极的笑容，我也卸下了心头大石。

「那么，让我听听你的辩解吧。」

演奏会过了数天的某日下午，我被斐迪南叫到了说教房间。他那淡金色的双眸盈满怒气，全身散发着寒冰一般的气息，把三张肖像画摆在我面前的桌上。看到明明是瞒着他偷偷贩售的肖像画居然出现在这里，我真想马上晕过去不省人事。

「齐尔维斯特哈哈大笑地把这东西拿给我看，说是有骑士拿着这些东西。背面还清清楚楚地印了名字，一看便知道谁是负责人。」

不──！我心想印刷品当然都要注明出处，所以就老老实实地印了名字，我真是笨蛋大笨蛋！

于是斐迪南把我狠狠臭骂了一顿，并要我发誓再也没有下一次。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 终章

「路兹，客人回去了。你有事要向老爷报告吧？」

听见马克呼唤，路兹走进奇尔博塔商会店内班诺所在的办公室。他要向班诺报告飞苏平琴演奏会的收入总额。

「关于演奏会的收入，计算后总共是十二枚大金币、八枚小金币和六枚大银币。扣除掉诸多费用以后，剩下的净利超过十枚大金币。」

路兹向班诺报告了他与罗洁梅茵一起计算后的结果。看得出班诺听见这么惊人的获利，脸都僵住了。路兹也没想到竟然能赚这么多钱。演奏会前罗洁梅茵还提议「想印更多」，但路兹判断已经足够了，所以控制住了印刷的数量。

……因为根本没想到会卖完啊，这谁能预料得到。

「看来该策划第二次的演奏会了吧。」

「不可能。因为罗洁梅茵大人说画像的贩售被神官长发现了，他还大发雷霆。」

班诺因为庞大的获利露出了凶猛笑容，但路兹接着转述了罗洁梅茵说过的话，班诺便抱头叹气：「那个笨蛋！」看这气氛，路兹实在不敢老实说出这是因为罗洁梅茵在背面印了出处，才让神官长知道凶手是谁。

「听说神官长禁止再卖第二次。罗洁梅茵大人说她也认为让这么庞大的获利机会白白溜走很可惜，于是提议可以把部分收入缴交给神官长，请他答应继续卖画，但神官长表示他不缺钱，非常坚决地拒绝了。」

斐迪南除了在神殿有发配给青衣神官的经费外，每当协助领主处理公务、帮忙骑士团完成任务时，也能取得类似薪水的报酬。除此之外还有双亲留下的遗产，贩卖自制的魔导具与开发新的魔导具也能获得收入，所以卖掉肖像画所得的部分利益，对斐迪南来说不过是笔小钱，完全没有必要忍受让他人贩售自己的画像。

「真不愧是贵族大人，听到大金币十枚以上的获利，居然还能说是小数目。」

班诺感佩不已，但和斐迪南一样是贵族大人的罗洁梅茵当时可是呐喊着：「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我也好想说说看这种话！唔唔，可恶的有钱人！」所以路兹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

「不过老爷，既然现在增加了这么多收入，足够填补哈塞那里的资金了吗？罗洁梅茵大人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

为了整顿哈塞的小神殿，罗洁梅茵专属木工工坊的英格夫妇已经住进小神殿，在那里工作。奇尔博塔商会也找来了路兹的父亲狄多，不久后父亲也会前往哈塞。即使动员了罗洁梅茵、班诺和谷斯塔夫的专属工坊及哈塞那里的工匠，人手还是不足，现在正到处向木工和建筑方面的工坊找人，集齐人手。

听了这问题，班诺大力点头。

「够了，我会用最快速度进行准备。现在为了让工匠们能够住在那里工作，生活用品已经大概都送过去了。食材、木柴和做纸所需的材料也都送到了那里。最近也开始在讨论差不多该带神殿的灰衣神官和巫女过去，打点好生活基础。神殿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闻言，路兹拿出自己的写字板低下头，上头写着人选已决定、教育进行中、委托、过冬准备、明胶还有发饰。

「现在神殿那边已经确定了要派往哈塞的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正在指导他们怎么煮饭和管理工坊。罗洁梅茵大人说了，一旦决定出发日期，请通知神殿。然后，这是罗洁梅茵大人的委托。这次演奏会上募得的捐款，有一部分会运用在孤儿院的过冬准备上，所以今年的猪肉加工和过冬准备，想请老爷再次帮忙安排。此外因为小神殿附近没有民家，今年也考虑在哈塞那里制作明胶。」

路兹说完了神殿方面的委托后，班诺微微带着苦笑答应。

「好吧，毕竟从贵族大人那里募得了这么多资金，神殿的过冬准备就帮个忙吧。」

过冬准备的事情说完以后，路兹接着有些迟疑地开口：

「最后，罗洁梅茵大人因为想要订做发饰，希望今后每一次都带多莉前往孤儿院长室。但目前多莉的言行举止还需要多加训练，请问老爷觉得呢？」

不是仅只一次的重逢，而是让多莉以奇尔博塔商会员工的身份，带到领主养女的面前。但是否要这么做，该由班诺来评估。眼见班诺神色凝重地发出沉吟，路兹又补充说：

「罗洁梅茵大人说一定要有多莉，所以希望能带她一同前往。」

「一定？那家伙是知道我们不能拒绝贵族的要求，还故意这么说的吗？」

班诺面露不快，但路兹明白罗洁梅茵的心情，所以这次想站在她那一边。

「我想罗洁梅茵大人是不想错过任何可以见面的机会。能够近距离见面的机会，就只有订做和收取发饰的时候，一个季节也顶多只有一次。如果是在城堡和贵族区的宅邸下订单，多莉绝对没有办法前往。罗洁梅茵大人也明白这一点。」

罗洁梅茵很清楚，只有在孤儿院长室，她的任性要求才有办法实现。

「而且和我正在罗洁梅茵工坊磨练一样，多莉也需要有学习的机会。她和我一样，在家里根本没办法练习言行举止。」

班诺沉思了一会儿后，抬起头来。

「……好吧，就带她过去。多莉确实也需要练习的机会。你要提醒她，这么做是为了指导她礼仪，还有在秘密房间以外的地方，她绝对不能开口说话。」

两天后，路兹和班诺及多莉一起前往孤儿院长室。由班诺做为代表开口问候，问候完后，罗洁梅茵立即指示奇尔博塔商会的三个人、吉鲁和达穆尔进入秘密房间。

一走进秘密房间，罗洁梅茵整个人的感觉瞬间变得柔和。她怀念地红了眼眶，注视多莉，但并没有开口呼唤她。多莉也紧闭着嘴巴没有说话。不只是因为魔法契约禁止她们以家人身份相称，也是因为班诺并没有准许多莉开口说话。

两人默默地注视彼此时，班诺身为指导者，用严厉的眼光看着多莉。

「多莉，虽然在这个房间里，你的态度若稍有松懈也不会有人责怪你，但我可不会放水。你要当作这是练习的机会，出了点差错也没关系，学习面对贵族时该如何应对进退。」

多莉表情认真地点头。为了成为能够见到罗洁梅茵的工艺师，多莉的仪态与遣词用字在一个季节内进步了很多，但要成为能面见贵族的工艺师还不及格。连路兹也还拿不到及格分数，无法前往贵族区。

「罗洁梅茵，如果你今后还想向多莉订做发簪，也要帮忙指导她。其实她现在的表现还完全上不了台面。」

罗洁梅茵于是正色，大力点头，隔着桌子与多莉相对。多莉神色紧张地从木盒里拿出裹有发饰的布包，把布掀开，摆在桌上。看了她的动作，罗洁梅茵伸手制止。

「多莉，动作不能这么快。慢慢来没关系，不用着急……由我来做示范，这是我向上级贵族夫人学到的动作，要仔细看并学习喔。」

罗洁梅茵说着，很快把发饰收回木盒里。紧接着，她把木盒拉到手边，慢慢地深呼吸。下个瞬间，罗洁梅茵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都不一样了。

她面带沉稳的微笑，抚向木盒的盖子。看得出来连白皙的指尖也动用到了所有神经，但还是非常优雅。明明是以轻柔的动作缓慢移动，却感觉得出一种节奏。手指的动作优美到了让人忍不住目光都往那里集中，罗洁梅茵再郑重其事地打开盒子，用两手拿出里头的东西，把布掀开。

插图p331

……这是怎么回事？

路兹在目前为止的人生中从没见过这样的动作。明明只是打开盖子把东西拿出来，却连放下盖子的声音也没听见。布好像是自己解开一样滑顺松开，白皙小巧指尖所递来的发簪看起来也变得非常高级。分明是一样的东西，却只是因为拿取的动作高贵优雅，呈现出来的质感也截然不同，路兹好像头被敲了一拳般大受冲击。

「如何呢？」

路兹这才切身领悟到了，自己根本远远比不上。明明两人的起点相同，路兹也很努力在学习怎么表现得更加斯文得体，却还是有着明确的差距。这根本不是一个季节就能练成的动作。班诺也发自内心地表示赞叹。

「……看你现在这样，真的就是上级贵族的千金哪。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进步这么多，虽然应该也是老师教得好，但如果本人不够努力，也没办法进步到这种程度。很努力在改变言行举止的你们想必最清楚，要矫正自己一直以来已经习惯的动作有多么困难。」

「因为神官长祭出了图书室的钥匙当作奖励，我可是拼了命练习呢。」

罗洁梅茵笑着这么说后，大家也轻声笑道「真像罗洁梅茵会做的事」。但是，她的努力与学会的言行举止可是不容置疑。如果想成为可以与罗洁梅茵接触的商人，路兹的行为举止也必须达到与她相同的水平吧。

「多莉，你模仿看看罗洁梅茵大人的动作。」

听到班诺的指示，多莉模仿了罗洁梅茵的动作，恭敬地拿出花朵发饰。虽然有些僵硬，但和一开始的动作有着天壤之别。看来光是回想罗洁梅茵的示范动作而已，就带来了如此巨大的差异。路兹也闭上眼睛，回想罗洁梅茵手指的动作。他在脑海里头重现她白皙手指优美的动作，想要牢牢烙印下来。

……到底要练习多少次才能像她那样？

路兹出神思考时，多莉已经把各种颜色的花朵摆在桌上。

「罗洁梅茵大人，如果您想订做仪式用的发簪，花朵是否该大朵、华丽一点呢？那么这边的花您看如何？如果用秋天的贵色来编织这款花朵，想必能够完美衬托罗洁梅茵大人夜空般的发色。」

多莉跟着复述了班诺说的话。路兹没有贴身跟在班诺旁边、请他指导自己的机会，也没有机会目睹班诺是如何在贵族区与顾客进行交易，所以他眼神非常认真，观察着班诺与如今是顾客身份的罗洁梅茵是如何互动。吉鲁也一样。

「是啊……我想花朵的大小这样很刚好，但我希望和上次拿到的发饰一样，花瓣具有立体的效果。」

「您能满意是我们的光荣。那么就依照这个花的大小，再使用秋季的贵色吧。」

两人讨论过后，决定花蕊用深黄色，花瓣用浅黄色，但两人的互动并不是路兹熟悉的「班诺与梅茵」，而是贵族与她指定的商人。两人脸上的表情都令路兹感到陌生。

路兹直到这一刻才发现，原来罗洁梅茵在神殿表现出来的样子，其实一直是很放松的。他本来还以为总有天可以追上她，但他错了。罗洁梅茵早在一个季节的时间里，就已经成功塑造出了领主养女该有的样貌，要追上她并不容易。

「罗洁梅茵大人，除了用贵色编织的花朵外，其他要用什么颜色的花来衬托呢？」

主要花朵以外的装饰该怎么办？班诺询问后，罗洁梅茵以手托腮，稍微歪过头，再看向多莉盈盈微笑。

「既然是秋天用的发簪，别只用花朵，也许加点果实形状的装饰也很可爱呢。让人可以感受到秋天的森林里到处都结有果实，请试着添加这样的装饰吧。」

大概是以前姐妹间讨论过这件事，多莉露出了想到什么的表情，往写字板写下秋天的果实。虽然字迹还很潦草，只有本人看得懂，但想想她去年这时候还看不懂半个字，就知道多莉进步了多少。

自己也进步了吗？路兹扪心自问。他应该进步了吧。身边的人也都这么称赞自己。但是，难以形容的焦虑还是在胸口蔓延。

「就算出再多的钱，也很难找到愿意教人如何像贵族一样行动的教师。本日的指导对他们来说，是非常难能可贵的经验，所有人又能因此成长一大步吧。向罗洁梅茵大人献上由衷的感谢。」

明明是在秘密房间里，班诺却非常正式地行礼。见状，路兹也和多莉一起有样学样地照做。

之前罗洁梅茵说过，人的内在不会那么轻易改变。班诺也说她的本质不会变。但是，即使内在和本质依然相同，路兹与自己熟悉的「梅茵」间的距离，仍在不知不觉间拉开得比想象中还要远。在他听到她不会变而感到安心的时候，罗洁梅茵却也逐渐变得遥不可及。惊觉到这一点，路兹的背部滑下冷汗。

……和以前一样努力是不够的。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 妹妹的护卫骑士

听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说，这天我和母亲大人、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一起喝茶。房内甚至还使用了防止窃听的魔导具，而我听到的内容，也让我感到不可置信。

「母亲大人，您真的打算要收养在神殿长大的孩子吗？」

我忍不住站起来大声说话，但母亲大人没有责骂我没规矩，只是摆手示意我坐好。我重新坐下后，母亲大人神色认真地点头。

「没错，柯尼留斯。她将做为卡斯泰德大人与我的女儿，举行洗礼仪式。此外，也已经决定同时奥伯．艾伦菲斯特会收养她为养女。」

「奥伯．艾伦菲斯特要收养在神殿长大的孩子吗?!」

确定要成为领主养女的孩子居然是在神殿被养育长大，我真是不敢相信，也无法接受自己要有妹妹了这项事实。这一切全都太突然了。我脑袋陷入一片混乱，看向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如果是同样突然多了妹妹的哥哥大人，我想应该会和我一样表现出抗拒吧。

然而，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好像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微微一笑眯起蓝色双眼，详细介绍起即将成为我们妹妹的女孩。

「罗洁梅茵与薇罗妮卡大人的失势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既是父亲大人的女儿，在神殿还得到了斐迪南大人的庇护，有着仿佛得到了黑暗之神祝福的一头黑发，和仿佛得到了光之女神祝福的金色眼眸。因为拥有强大的魔力，才决定让她成为养女。」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您在说什么啊？父亲大人怎么可能有女……」

怎么可能有女儿──我正想这么说，却被母亲大人的一句「听说她是罗洁玛丽的女儿喔」打断。

……罗洁玛丽？意思是那个第三夫人的女儿吗?!

我不由得光火。父亲大人的第二夫人和第三夫人每次一见到面，现场气氛总是剑拔弩张，两人还会展开唇枪舌战，说些难以入耳的嘲讽。而且不光她们自己，双方的亲人也是一有机会便吵起来，母亲大人为了帮忙调停总是辛苦奔波。

「父亲大人又要破坏我们家的和谐吗？」

「所以为了维持和谐，罗洁梅茵会当作是我的女儿，而非罗洁玛丽的女儿。」

「请等一下。现在是因为罗洁玛丽已经前往了遥远高处，我们家才终于恢复平静，但现在居然要让罗洁玛丽的女儿住进家里，而且还是以母亲大人女儿的身份住进本馆，这简直是恶梦。」

第二夫人和第三夫人各自住在别馆，见到面的机会并不多，所以就算气氛紧绷，我多少还可以忍受。但是，如果要视她为母亲大人的女儿，那么直到那孩子成了养女、住进城堡里为止，我都要和她一起在本馆生活。

「柯尼留斯，你不必那么担心。」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您这么说有根据吗？父亲大人和哥哥大人都已经成年，除了家里还有其他住处，所以可能无所谓，但我要在这里和那孩子一起生活。」

父亲大人和兰普雷特哥哥大人因为是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在宿舍有房间，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则是已经独立，有自己的宅邸。不同于他们三人，我完全无处可逃。我气愤地瞪向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他也往我瞪来。

「柯尼留斯，她可是在斐迪南大人的庇护下受过教育，你太小看这一点了吧？那位大人怎么可能让她做出不知分寸的举动。在讨伐陀龙布时，我和兰普雷特都亲眼见过罗洁梅茵如何进行治愈仪式，表现得可是相当优秀。」

……我倒觉得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把斐迪南大人捧得太高了。

但说出来感觉会被骂，所以我只在心里嘀咕。艾克哈特哥哥大人非常推崇斐迪南大人，听他说过好几次斐迪南大人究竟是哪一点怎样了不起。但是，因为年纪差了好几岁，我又没有近距离接触过斐迪南大人，所以就算听了他有多厉害也没有真实感。老实说，我甚至还觉得如果他真的那么厉害，应该在进入神殿之前，一下子就把薇罗妮卡大人铲除掉啊。

「听艾克哈特这么说，我也稍微安心了……对了对了，柯尼留斯，要麻烦你担任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了。」

「母亲大人，请别擅自决定。我完全不打算成为领主一族的近侍，这点母亲大人不也知道吗？」

侍奉着形同母亲傀儡的奥伯的父亲大人；因为主人的盛衰起落，人生也跟着起伏不定的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因为主人任性霸道而焦头烂额的兰普雷特哥哥大人。至今看着他们，我一点也不想侍奉某人为主人。明明这件事我对母亲大人说过很多次了，为什么现在却要我担任素未谋面的妹妹的护卫骑士？

「这也没有办法，因为几乎找不到人能够担任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

罗洁梅茵究竟是个怎样的孩子？薇罗妮卡大人失势后，芙萝洛翠亚大人与莱瑟冈古的处境又会有怎样的变化？这些都还是未知数。因此，需要未与任何一个派系深交，阶级又足以担当领主一族近侍的骑士。再加上罗洁梅茵已经确定会就任成为神殿长，所以必须要是能够进入神殿的人。在这么多条件下，符合的人选少之又少吧。

……而且也不会有女性骑士想出入神殿。

「当然也是为了掌握城堡内的情势，我希望至少派一个身边的人去护卫她。等到罗洁梅茵到了可以自己挑选近侍的年纪，你要卸下护卫骑士的职位也没关系，但未来两、三年的时间，要麻烦柯尼留斯担任护卫骑士了。」

薇罗妮卡大人失势后，贵族区陷入一团混乱。不只需要就近在领主一族周边搜集情报，而且既然是我们家的孩子要成为养女，可以想见更需要有人居中了解情势。最主要是现在家里没有主人的骑士，就只有我而已。身为上级贵族，我知道自己不能拒绝。无法再坚称自己不愿意，我只能抱着不满，默然点头。

内心怀抱着不满，我迎接了妹妹罗洁梅茵的到来。正如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所言，她虽然是神殿出身，教养却相当良好。看得出来受过严格教育，可以理解确实是中级贵族罗洁玛丽的女儿。明明还未受洗，罗洁梅茵却已经拥有了用以释出魔力的戒指，也能礼数周到地向初次见面的贵族问候。

「艾薇拉，关于罗洁梅茵的教育……」

打完招呼后，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和斐迪南大人立即讨论起今后的规划。虽然是当事人，但还是孩子的罗洁梅茵只能沉默不语。她如坐针毡般地缩成一团坐着，并拢放在大腿上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真可怜。

一个神殿长大的孩子突然被带到上级贵族的宅邸，还要成为领主的养女，怎么可能不紧张。在面带着僵硬笑容的小女孩肩膀上，想必正担负着难以想象的重担。然而，大人们却只是专心讨论着事情，没有看一眼因为初来乍到而不知所措的小女孩。应该多关心她一点吧──我这样心想着，无可奈何地向她搭话。

「罗洁梅茵，你接下来要达到的目标非常困难喔，你有办法达成吗？」

「身为柯尼留斯大人的妹妹，我会努力不让您蒙羞。而且我也和斐迪南大人及齐尔维斯特大人说好了，所以我不能失败。」

罗洁梅茵用稚嫩的嗓音说着，金色眼眸中闪烁着做好觉悟的坚定光芒，很难相信她还只是个年幼的孩子。我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约定，但我知道一定非常重要，让她无法回头，只能勇敢面对。她的眼神像极了发誓要守护主人的骑士，让我对她产生了些许好感。

……这眼神还不错嘛。

「罗洁梅茵，你还是叫我哥哥大人吧。因为我以后就是你的哥哥了。」

「谢谢柯尼留斯哥哥大人。」

罗洁梅茵吃惊得瞪圆眼睛后，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比起紧张兮兮的样子，笑起来更可爱。看到她好像不那么紧张了，我松了口气，同时感觉到了视线。回头一看，正好与扬嘴微笑的斐迪南大人四目相接。

「很高兴看到你们处得不错。」

虽然斐迪南大人那仿佛在说「一切尽在我计划之中」的表情很令人不快，但我还是保持着贵族应有的风范，微笑带过。

隔天开始，为了让罗洁梅茵更有上级贵族的样子，必要的教育开始正式启动。她一整天都排满了学习计划。就算是因为有必要，但这么密集的行程对一个小女孩来说未免太严苛了。换作是我会想半途而废吧。但是，罗洁梅茵没有说过半句怨言，听说十分顺利地达到了所有目标。

她的学习能力与飞苏平琴琴艺也出色到了让人大吃一惊的地步，教师向母亲大人报告学习的成果时，对她是赞不绝口。虽然罗洁梅茵发牢骚说过「贵族的名字好难记」，但她还是用着看不出来她觉得很难的速度全背了下来。我觉得她的头脑很聪明。

而斐迪南大人最担心的遣词用字与仪态，也在日常生活中反复接受了母亲大人的指导后，日复一日变得娴熟优雅。一起用餐的时候，看得出来她连指尖的每个小动作都非常小心谨慎。

「母亲大人，罗洁梅茵还在学习吗？」

这天结束了见习骑士的训练回到家，罗洁梅茵并没有出来迎接我。母亲大人邀我一起喝茶后，我边问边拿起侍从泡好了茶的茶杯，母亲大人点一点头。

「是啊。为了得到图书室的钥匙，她鼓足了干劲学习呢。可以感受到罗洁梅茵非常认真在学习喔。才过一天而已，成长便非常显著。看她这么优秀，可以理解斐迪南大人为什么这么赏识她呢。柯尼留斯，你身为哥哥也要努力才行，否则在贵族院可会被人取笑喔。」

母亲大人带着愉快的笑容一边喝着茶，一边说道。因为斐迪南大人会以两天一次的频率来探望罗洁梅茵，所以母亲大人心情好的日子也跟着增加了，父亲大人也变得常常回家。从前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因为夫人之间的纷争，相处时的气氛经常非常紧绷，但现在已能稀松平常地对话。虽然话题都绕着罗洁梅茵的洗礼仪式与教育在打转，但因为气氛不会变糟，在旁边看着也相当安心。

自从兰普雷特哥哥大人成了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以后，也只剩下我能够聆听母亲大人说话。但是，现在她会和罗洁梅茵谈论美容及流行的话题。而且同为女性，果然讨论起来比较开心吧，我也常看见两人热络地讨论着斐迪南大人。我因为只有两个哥哥，也觉得第二夫人和第三夫人令人退避三舍，所以本来不乐见家里又多了名女性，但现在却发自真心认为，这样的变化也不错。

「柯尼留斯，你尝尝看这款点心吧。罗洁梅茵的专属厨师知道许多稀奇的食谱，最近开始在和我们家的主厨交换食谱呢。」

形状相当陌生的点心听说叫作饼干。训练完后，正好肚子有些饿了，我一边发出闷哼，一边拿了一块放进口中。口感清爽酥脆，又不会太甜，吃起来一点也不会腻。我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听着母亲大人说话。

「虽然现在是优先交换茶会上能够端出的点心，但日后我也打算交换餐点的食谱呢。」

……好吃的点心和餐点我当然是非常欢迎。多了个妹妹也不错嘛。

对于政变过后大举增加的神殿出身贵族，我一向没有什么好印象，但罗洁梅茵可能因为是在斐迪南大人的庇护之下，气质与他们截然不同。此外关于神殿的描述，也和我至今听说的不一样。想不到其实很循规蹈矩，限制也很多。

「第二钟响后是早餐时间，吃完早餐要和侍从们确认当天的行程，之后直到第三钟响为止都要练习飞苏平琴。第三钟响后，再前往神官长室帮忙斐迪南大人。我十分擅长计算唷。」

「这么说来，老师也为此对你大力称赞呢。」

「然后第四钟响后是吃午餐。午餐后是自由时间，有时会背点仪式所需的祈祷文，也会以孤儿院长的身份去巡视孤儿院，还会找来商人，也可以去神殿的图书室。」

光听罗洁梅茵的描述，她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神殿，也不会有母亲带她一起去拜访友人，又因为体弱多病，没有在外四处走动过。

……这么年幼的孩子，自由时间与唯一的乐趣竟然是待在图书室里安静度过，实在是太可怜了。

我可是很喜欢在贵族的森林里采集，在训练时尽情活动身体，所以我不由自主地想让罗洁梅茵多接触一点外面的世界。

「罗洁梅茵，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如果你在洗礼仪式之前学完了所有该学的事情，看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带你去。」

我问完，罗洁梅茵露出了非常开心的笑容。

「真的吗?!那我想去图书室看书。」

「不对！是去图书室以外的地方！你没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吗？」

我反驳了图书室以后，罗洁梅茵的表情变得非常为难，视线不停来回游移，甚至还一脸泫然欲泣。

「对不起，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我想不到其他地方了。」

……对喔。因为不知道图书室以外的乐趣，又没去过其他地方，她怎么可能回答得出来。再这样下去不行。也不能交给除了仪式以外，从没带罗洁梅茵出去过的斐迪南大人！必须由我来想办法才行！

「放弃吧。你这是有勇无谋。」

我一提议想带罗洁梅茵出去玩，斐迪南大人立即否决。紧接着，斐迪南大人用循循善诱的语气告诉我罗洁梅茵有多么虚弱，还说了没办法对她施以治愈、也没办法调配以及提供回复药水的人，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可是，罗洁梅茵已经学完了在洗礼仪式前该学的事情，她也需要一点玩耍放松的时间吧。我想让她看看神殿以外的地方。」

「罗洁梅茵会感到开心，你又能带她前往的地方……至多只有宅邸里的图书室吧。当然还是要密切注意她的状况，正好也当作是护卫骑士的训练。」

明明只是看书而已，并没有特别要做什么事情，斐迪南大人却声称这是成为罗洁梅茵护卫骑士的训练，开始巨细靡遗地提醒我该以怎样的速度走去图书室、在图书室要待多久、大概是多厚的书可以拿给罗洁梅茵，还有怎么阻止她继续看书。

……就算是身体再虚弱，有必要连去图书室也这么万般叮咛吗？

「如果真的遇到你无法解决的难题，再用奥多南兹呼唤我吧。」

对于根本到了神经质地步的诸多提醒，我不禁偏头不解，但也决定隔天要带罗洁梅茵去宅邸里的图书室。虽然那里头摆满了深奥难懂的书籍与资料，我完全不会想主动踏进去，也想带罗洁梅茵去户外，但实现本人的心愿才是最好的吧。

于是我告诉罗洁梅茵，我取得了带她前往我家图书室的许可，当作是学完所有事情的奖励，她便露出了仿佛要融化般的笑容抬头看我。

「这座宅邸里居然有图书室……能够成为这个家的孩子，我真的打从心底觉得太好了。幸好我认真地完成了所有作业。祈祷献予诸神！」

看着突然开始祈祷的妹妹，我没来由地感到佩服，心想她真的是在神殿长大的呢。同时我伸出手去：「那走吧。」因为身高相差悬殊，挽手护送会有些滑稽，所以我和罗洁梅茵是手牵着手，慢慢在本馆内移动。

「罗洁梅茵，你太夸张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地方比图书室更好玩喔。」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才没有其他地方比图书室更好玩、更能让人感到幸福了喔。」

罗洁梅茵的金色双眸开心得闪闪发亮，着迷不已地说，用着比平常快了一点的速度向前走。看来是真的很高兴要去图书室。

「罗洁梅茵，你这么喜欢书吗？」

「是的，我最喜欢书了。不晓得宅邸里的图书室有哪些书呢？应该会有神殿图书室里没有的书吧？我好期待喔！」

罗洁梅茵看起来比平常还要精神百倍，一边走一边兴奋地说，却在眼看着图书室就在前方的时候，突然间不支倒地。明明刚才还笑容满面地在说话，她却冷不防瘫软倒地，然后动也不动。

「咦?!咦咦?!」

我抓着突然间晕过去的妹妹的手，只能很没出息地狼狈无措。现在该怎么办──正这么心想时，脑海中闪过了斐迪南大人说的那句「可以用奥多南兹呼唤我」。我急忙取出思达普，向应该人在神殿的斐迪南大人送去奥多南兹。

「斐迪南大人，罗洁梅茵突然晕倒了！」

「我想也是。她有可能撞到了头，你别随便移动她。」

奥多南兹传来回复以后，斐迪南大人立即骑着骑兽赶来，迅速察看了罗洁梅茵的情况后，吩咐侍从把她运回床上，再平静地低头看我。

「虽然我已经再三提醒，罗洁梅茵因为身体非常虚弱，应对上必须非常小心，但我想你肯定没有听进去吧。只会心想那些叮咛太过琐碎、没有必要留意到那种地步，所以轻忽了要小心看管她。当她兴奋得加快脚步前往图书室时，你并没有阻止她吧？」

「……斐迪南大人说得没错。」

我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我根本没想到只是在家里走动，罗洁梅茵就会晕倒。

「她连在宅邸里头都是这副模样，更不可能外出。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非常明白了……也明白了为什么我必须担任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

因为需要有个人能让近侍们彻底明白，斐迪南大人的琐碎提醒绝对有其必要。否则的话，罗洁梅茵如果在城堡里晕倒，没能管理好她身体状况的侍从，以及本该保护好主人的护卫骑士都将受到处罚。

「你明白就好。已在神殿侍奉了罗洁梅茵半年的达穆尔是下级骑士，以他的身份无法对近侍们下达指令。只有罗洁梅茵的家人，又是上级贵族的你才能做到。」

斐迪南大人说着，轻扬起单边眉毛，低头看着我又说：

「为了保护好罗洁梅茵，最该警戒的人物，正是她身边那些下手不知轻重的亲人。例如我行我素的齐尔维斯特、性格出了名霸道而且粗鲁的韦菲利特，还有你的祖父，听说他正摩拳擦掌等待孙女洗礼仪式的到来。这些人你一定要特别小心。要是稍微不加留意，罗洁梅茵很可能会因为意想不到的理由就忽然丧命。」

我明白到了这绝对不是威胁，单纯只是事实。直到罗洁梅茵可以自己挑选近侍、我辞掉护卫骑士一职为止，让她平安活着便是我的使命。

「斐迪南大人，为了避免在城堡里发生惨痛的意外，您想有可能在正式派遣近侍保护她之前，就让韦菲利特大人和祖父大人了解到罗洁梅茵有多么虚弱吗？倘若有方法，我希望能在斐迪南大人的监督下进行。」

罗洁梅茵虚弱到了若没有旁人的理解，实在很难彻底保护她的安全。在移动到城堡之前，有必要让周遭的人都有这层认知。

「嗯，我会想想有没有什么有效的办法。」

听了我的请求，斐迪南大人轻轻地敲起太阳穴。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 领主的微服出行

「雨果，渥多摩尔商会载着明天甜点的马车来了！还有不知道是来做什么，尹勒丝也在车上！」

明天就是领主大人一行人要来到意大利餐厅的日子。陶德神色慌张地冲进厨房通知我这件事，我忍不住啧了一声。

先前让我们在厨房进修学习的青衣见习巫女，原来其实是上级贵族的女儿。因为透过成立工坊，对孤儿院贡献良多，受到表扬的她更因此成为了领主的养女，名字也从梅茵大人变成了罗洁梅茵大人。我不太清楚贵族的规矩，所以只是心想「这样啊」就接受了。我不过是平民区的厨师，不管是上级还是中级，对我来说一样都是贵族大人。老实说，就算听到罗洁梅茵大人是领主的养女，我也只觉得是地位高到了完全无法想象的人。如今我才意识到，之前自己在很不得了的地方进修哪。

然而，虽然我对贵族大人间的各种规矩毫不关心，但如果是领主对养女出资的餐厅产生兴趣，还决定要来意大利餐厅举办餐会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这下子再也不能事不关己。因为我做的餐点会端去给领主大人吃！

即便是养女也有出资，但原本按常理说，领主大人根本不可能特地来到平民区的餐厅。所以奇尔博塔商会的班诺先生，还有最近成了共同出资者的渥多摩尔商会，都不容许一丝一毫的闪失，为了挑选品质绝佳的蔬菜与肉类、搬运食材、为侍者的工作做最后确认、与神殿往来沟通等等，忙得不可开交。

由罗洁梅茵大人指定的菜单，虽然是烹煮惯了的我们煮得更好吃，但不甘心的是，点心这部分却是尹勒丝更拿手。所以在公会长孙女芙丽妲小姐的判断下，明天甜点的磅蛋糕、千层蛋糕的饼皮和海绵蛋糕，是由尹勒丝来制作。虽然最后会由我们摆盘装饰，但毕竟是自己的工作被人抢走，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其实我在准备法式清汤的时候，一直是咬牙切齿地心想着：「尹勒丝，你等着瞧！」

「第六钟不是才刚响吗？这么忙的时候尹勒丝跑来做什么?!」

我忍不住恶声恶气地说，但其实我只是希望在她来的时候，能把厨房整理得体面一点再去迎接她。我没有骗人。不过，本人好像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我说的话。尹勒丝端着盖有半圆形金属盖的圆形餐盘走进厨房，瞪着我哼了一声。

「当然是送我做的甜点过来，顺便来检查味道啊。难道你在做什么怕被我看到的东西吗？该不会是法式清汤煮失败了……」

「才不是！是这时候你应该忙着在准备晚餐，为什么会跑来这里?!」

不久前我还在公会长家学习贵族料理，所以知道尹勒丝哪个时间点最忙。这种时候跑来这里太奇怪了。更何况送甜点这种事，交给其他人做就好了吧。

「晚餐的准备工作我老早就结束了，剩下的交给了助手。」尹勒丝这么说着简单带过，把餐盘放在台上，再朝我伸来空空如也的掌心。

「那么雨果，你煮好能够端到贵族大人面前的法式清汤了吗？」

法式清汤在罗洁梅茵大人规划的菜单中可说是不可或缺，却也最耗时耗力。而且与一般的贵族料理比起来，也是差异最大的部分，所以在罗洁梅茵大人的菜单当中，法式清汤如果失败了，就等于是全面性的失败。

今天下午，我一面向陶德和助手们下达指示，一面片刻也不离开锅子地熬煮着法式清汤。使用了渥多摩尔商会严格挑选的最高等级食材，每个步骤无不小心翼翼，细心费心地熬煮制作。从弥漫在店里的香气也闻得出来，这是我的自信之作。

……因为尹勒丝还煮不出香浓清汤啊。

对于用挑衅眼光看着我的尹勒丝，我也回以无畏的笑容，拿起我在罗洁梅茵大人的厨房工作后，指示我要使用的试吃用小碟子，倒了点还冒着热气的法式清汤。

「那你喝喝看吧。」

尹勒丝接过盛有法式清汤的小碟子。她先是微微摇晃，检查清汤荡漾的表面，和深沉的色泽当中有没有混浊的地方，再动动鼻子闻了味道以后，慢慢含了一口。

……唔噢噢噢噢！我的胃好痛！

对于我和陶德来说，尹勒丝既是贵族料理的师父，也是一起竞争谁能把罗洁梅茵大人的食谱做得更好吃的强敌。虽然我很有自信，但等着她发表感想的这段时间，我还是紧张得全身僵硬，想到她要是试喝到一半皱起眉头，胃就好痛。

我内心焦急地等着，最后尹勒丝一脸扫兴地把小碟子推回来说：「看来是不用我出马了。」然后扯开嗓门对厨房外的人喊道：「喂，快点搬进来！」

……好耶，赢了！

我沉浸在获胜的喜悦当中，把搬进来的甜点放进最冰凉的冬用储藏室里，也把装有法式清汤的锅子移动到粮食库。这种时候我特别想要神殿里的大冰窖。因为是以贵族大人的魔力在运作，非常方便，但公会长家里没有，意大利餐厅里也没有。

我和陶德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明天的准备工作没有任何遗漏后，才收拾整理并关好门窗回家。今天比较晚呢──我一边这样心想着，一边加快脚步穿越城市北边的高级地带。意大利餐厅的地理位置很好，坐落在靠近城市中央的东北边，所以只要笔直南下，马上就来到了连结东门与西门的大道。

在逐渐变得昏暗的城市里，我瞥了眼人声鼎沸的东门方向，越过大道，拒绝了揽客的女人，钻进狭窄巷弄。我在离自己家最近的水井广场上停下来，往上张望，试图寻找最近刚结交的恋人琪露可的身影。很快地，我在琪露可家的窗边发现一道人影。

「雨果，你回来啦。明天就是要一决胜负的日子了吧？加油喔！」

「嗯，包在我身上！」

夏天每户人家的窗户都完全打开，所以我知道附近邻居都会听到我的声音，但我毫不在意，大声回应琪露可。自从我在贵为贵族大人的青衣见习巫女那里进修厨艺，又被提拔成为了奇尔博塔商会高级饭馆的厨师以后，总算结交到了恋人。

……就让大家看看我有多幸福吧。明年星祭的主角就是我了。

至今每次遇到星祭，总是卯足了全力向新郎新娘投掷塔乌果实的我，终于也有成为主角的一天。虽然没有赶上今年的星祭，但明年我一定是主角。我会带着胜利的笑容，一边从容地躲开那些没有对象的人满怀嫉妒丢来的塔乌果实，一边和琪露可一起奔向新家。

所以明天的餐会，我无论如何都要让它成功落幕。为了我身为厨师的未来，也为了我的婚姻大事。

……我一定要成功！

于是到了要一决胜负的重要日子。我怀抱着紧张的心情，胃痛得几乎快要吐了，和陶德及助手们一起赌上了性命烹煮餐点。同时还和陶德两人不断说服自己说，罗洁梅茵大人都给我们及格的评价了，一定没问题。

「领主大人等一行贵族大人都表示是第一次品尝到这些餐点，味道非常满意。」

马克先生和分配完了甜点的推车一同离开用餐区，走进厨房后，这么向我们报告。听到「满意」这么良好的评价，我不由得全身虚脱。看到我和陶德不由自主当场蹲坐下来，马克先生轻声笑了。

「各位辛苦了。虽然想必已经非常劳累，但接下来还要准备侍者和侍从的伙食，请各位再努力一下了。」

于是我们遵照马克先生的指示，再煮了大家的伙食。神殿的侍从们和乐师在等候室吃饭，侍者们坐在我们平常吃饭的厨房角落那张桌子旁，也有人在玄关大厅找了能够坐下来的位置吃起午饭。我和陶德因为跟侍从及大店的员工不一样，出身没那么良好，所以站着吃就可以了。大概是因为知道了餐会成功落幕，自己今天煮的餐点好吃到了连我都深受感动。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这样结束。贵族大人们不知为何突然在店里头变出了奇怪的动物飞上天空，班诺先生、马克先生和公会长也一起被带走了。我们哑然失声地看着他们离开，但在外头走动的附近居民全都吓坏了。到处传来悲鸣与尖叫声，想当然地，大家纷纷跑来冲出了野兽的这间餐厅质问。

因为所有负责人都被带走了，变成由芙丽妲小姐和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法蓝出面应对。两人一面彬彬有礼地道歉，一面说明这是贵族突然不受控制的行为，还说：「有任何意见，我们会悉数向主人转达。」但大概没什么人敢对贵族发表怨言、牵扯上关系，所以人潮也自然而然散去。

好不容易周遭重新恢复平静，厨房也收拾整理完毕，这时贵族大人们回来了。一行人鱼贯走进用餐区，马克先生身姿敏捷地脱离队伍，叫来我和陶德。

「雨果、陶德，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们。因为事关领主大人，情况复杂，所以意大利餐厅必须延后一个月，视情况甚至要延后两个月才能开幕。当然，这段时间我们还是会支付薪水。但是既然会支付薪水，还是得请你们尽到工作的本分，这点没有问题吗？」

只要不是突然间丢了工作，我是没关系，而且拿钱做事也是应该的。「这是没问题……」我和陶德点头说完，马克先生露齿一笑。

「太好了，感谢两位的体谅。那么直到开幕为止，贵族区与神殿，这段期间两位想在哪一边工作呢？」

「啥?!」

「罗洁梅茵大人的食谱，预计要卖给今日光临本店的三位贵族大人。但是，罗洁梅茵大人的食谱相当特殊吧？所以需要有人教导正确的步骤，因此想拜托两位，前去向贵族大人的厨师传授食谱。」

罗洁梅茵大人的食谱确实非常特殊。为了让食物更加好吃，事前的准备步骤很多，也常常遇到不少难以置信的调理方式。如果只是拿到食谱，反而会先怀疑这样子煮出的餐点，真的会好吃吗？厨师经历越长的，多半越难接受吧。年纪较轻的艾拉也是比我更快适应，陶德至今仍然会边做边歪头纳闷。就算由我们去指导贵族的厨师，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办法接受。

「我想去神殿。雨果，拜托你，我实在没办法去贵族区。」

陶德面色惨白，抓住我的手臂。因为看见贵族就会紧张得做不了事，所以即使在神殿，陶德也尽可能不与罗洁梅茵大人碰到面。如果是神殿，毕竟之前曾经去过，所以觉得至少还撑得下去吧。

「我也觉得陶德没办法去贵族区，那你去神殿吧。」

「雨果，谢谢你！我欠你一次！」

……虽然我要是去了贵族区，每天也会紧张到想吐吧！

「那就这么决定了。请随我一同前往用餐区吧。」

决定好了分派地点后，马克先生带着我和陶德一起走进用餐区，罗洁梅茵大人再介绍我们是制作今日餐点的厨师。在经过一番让人眼花缭乱的费用交涉后，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名义上是向贵族大人的专属厨师传授食谱，我和陶德就这么被卖掉了。

回家的时候，我在井边准备着晚饭的女人们当中发现了琪露可的踪影。我想象着明年结婚的话，她也会像这样为我准备饭菜吧，不由得傻笑起来，试着对琪露可喊道：「我回来了。」感觉有点像是新婚夫妇。

「你回来啦。雨果，结果怎么样？今天很顺利吗？」

「嗯，顺利得不得了，结果我接下来一个月都要去贵族区，教贵族大人的厨师们做菜喔。」

「咦咦?!可以在贵族区教别人做菜，好厉害喔！」

琪露可双眼发亮，为我感到高兴，我不禁得意起来。但没想到和琪露可一样在井边准备着晚饭的女人们当中，原来还有我母亲。她立刻怒声骂道：「这么重要的事情应该先向父母报告吧！」

……妈，抱歉啊。现在对我来说琪露可更重要。

出发当天，琪露可为我送行说道：「加油喔。虽然很寂寞，但我会等你回来。」然后我和约好在中央广场会合的陶德一起前往神殿。第二钟响后，向担任守卫的灰衣神官报上名字，便有人领着我们前往位在神殿深处的神殿长室，而不是熟悉的孤儿院长室。

「罗洁梅茵大人，早安。」

「雨果、陶德，早安。你们是第一次要在我这里以外的贵族厨房工作，可能会很辛苦，但就麻烦你们了……萨姆，陶德到了。」

穿着贵族千金华服的罗洁梅茵大人呼唤后，名为萨姆的灰衣神官开始把大金币与大银币摆在桌上。

……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金币！

「我确实收到了。萨姆，麻烦你带陶德去神官长的厨房。法蓝，你收好钱以后，再向神官长报告一声吧。」

「遵命。」

萨姆带走了一脸不安的陶德，法蓝把钱收进袋子里，离开房间。紧接着，换作之前曾经担任助手，不时出入厨房的妮可拉，带着成为了罗洁梅茵大人专属厨师的艾拉走进来。

「罗洁梅茵大人，我带艾拉过来了。」

「妮可拉，谢谢你。那你带雨果和艾拉去侍从们专用的马车那里吧。」

「遵命……艾拉、雨果，走吧。」

在妮可拉的带领下，我和艾拉一起走向神殿玄关，然后看见了华丽到不可置信地步的贵族用马车。从今天开始罗洁梅茵大人会暂时住在城堡，所以才一同派了马车给我们。没有贵族的许可，平民不能进入贵族区。

「在罗洁梅茵大人与神官长做好准备之前，请在此等候。」

「妮可拉，谢谢你。我不在的这段期间要辛苦你了，加油喔。」

「有好几名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也会来帮忙，所以我没问题的。艾拉也要学会做更多种餐点，回来再教给我吧。」

带我们来到马车这里以后，妮可拉便转身离开。艾拉对着她的背影挥手目送。冬季期间，还有在我们离开神殿之后，艾拉也经历了不少事情吧。侧脸变得相当成熟。

「咦？你成年了吗？」

坐进马车，不再有四周旁人的眼光后，我全身总算放松下来，才注意到了刚才一直没发现的事情。怪不得会觉得她成熟，因为艾拉盘起了头发。

「我是春天成年的喔。但因为那时候在贵族区，没有办法参加成年礼。」

「是喔，那还真可惜。」

「嗯～我倒觉得还好。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给了我新的食谱当作成年贺礼，还说因为女孩子没有力气，给了我可以在厨房使用的小型绞肉机喔。唔呵呵，很棒吧？这次我有带来，等一下再拿给你看。」

绞肉机是用来把肉绞碎的机器。城里只有会绞碎大量肉末、制作香肠的肉铺才有，而且相当庞大，一般人自己不会有这种东西。真想不到居然有小型绞肉机。

「有了那种机器，就可以轻轻松松做出汉堡排了吧。真不公平。」

「不光是绞肉机，罗洁梅茵大人还说要帮我向她专属的锻造工匠订做调理工具喔。说是因为在贵族区，女性的条件很不利，想让我做菜可以轻松一点……」

看来罗洁梅茵大人很疼爱艾拉，之前从来没有给过我可以轻松点做菜的工具。太不公平了。

「对了，艾拉，我们是要去贵族区的哪里？」

「咦？要去领主大人的城堡啊。你怎么现在才在问？」

「去城堡?!呃，我只知道要去贵族区，但没听说是城堡啊！」

我还以为是罗洁梅茵大人要去城堡，我会被丢到骑士团长的宅邸。

但是一问之下，才知道是我和艾拉要一起进入城堡的厨房。艾拉因为是刚成年的女性，比起实力，他人更容易用外表来评断她，也容易遭到看轻，所以才会让已经成年的我和她一起融入城堡的厨房。

此外，骑士团长那边也会派出主厨前往城堡，一同学习新的食谱。艾拉已经见过那名主厨，还说他们交换过了一些食谱。虽然对方好像还有些瞧不起艾拉，却非常迫切地想要知道罗洁梅茵大人的食谱。

「本来还以为我要自己一个人进入比卡斯泰德大人家更大的厨房，现在有雨果先生在，我就放心多了呢。第一次去神殿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呢。那时候是班诺先生带着我和雨果先生去神殿，这次是罗洁梅茵大人带着我们去领主大人的城堡。虽然只有短暂一段时间，但我们现在算是宫廷厨师了喔。」

「……我光想就胃痛。」

平民区的厨师突然间一跃成为宫廷厨师，光想就让人胃痛。而且听艾拉描述了贵族的厨师有多么自命不凡与高傲后，我的胃又更痛了。

「雨果先生，其实你比陶德先生还要胆小吧？难得要去新的地方工作，一起挖掘新的食谱吧。只要在内心订定目标就好了。」

「好！那等我从贵族区回来，我要去拜访琪露可的父亲！」

「……咦？琪露可？雨果先生结交到恋人了吗？」

艾拉怔怔地张着嘴巴看我，脸上明白写着「真不敢相信」。

……就算你不敢相信，我就是结交到了！

「对啊，才刚交往不久。因为在神殿当过厨师，帮我提升了不少身价，才结交到了恋人。你应该也可以吧？有恋人很棒喔，很多事情做起来都会充满冲劲。」

「是哦～那很好嘛～」

艾拉兴致缺缺地答腔。这家伙满脑子只有料理，就算已经成年了，还是个对恋爱不感兴趣的小孩子吧。

「虽然只有短暂一段时间，但宫廷厨师的头衔听起来更厉害吧？你想琪露可的父亲会答应我和琪露可结婚吗？」

「只要雨果先生没有在去城堡的期间被甩掉，应该没问题吧？」

「艾拉，你讲话别这么不吉利！」

……去年和今年的星祭我都只能在旁边丢塔乌果实，但明年就不同了。我一定要成功。等到去城堡进修完回来，我要去拜访琪露可的父亲！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三部】领主的养女（Ⅰ）》。第三部就从这一集开始正式启动。

以卡斯泰德女儿的身份接受了洗礼仪式后，罗洁梅茵同时也由领主收为养女，成为了领主一族。家人与近侍方面的相关人物一鼓作气增加许多。为了把脸和名字对起来，其实罗洁梅茵也消耗脑力背了很久。请各位读者也在逐一深入接触之后，慢慢地记下来吧（笑）。

第三部的主要目标，是融入贵族社会，以及制作可以治好罗洁梅茵身体的药水。可是别说是融入贵族社会了，罗洁梅茵先是借由出租厨师，向监护人们敲了一大笔竹杠，还举办慈善演奏会募集捐款，甚至在演奏会上贩卖周边商品，大赚了一票。但是还请用温暖的眼光守护她，希望她不久之后能够慢慢融入。

制作药水需要搜集材料，所以为了移动，罗洁梅茵也做出了自己的骑兽。外形一样在至今的贵族社会中前所未见，所以饱受斐迪南的批评。但是，罗洁梅茵的骑兽在移动时既不必吹风，还能顺便搬运行李，性能可说非常优异。

身为领主的养女、印刷业的负责人、神殿长、孤儿院长，虽然罗洁梅茵的工作又多又忙，却也越来越想念不得不分开的平民区家人。只要找到些许的机会，便会在不违反魔法契约的前提下，持续保有交集。

然后因为好不容易获得了权力，罗洁梅茵也大刀阔斧地推动印刷业。为了制作蜡纸，由约翰和首次出现的古腾堡自愿者萨克接下了机器的订单。其实萨克在第二部第三集的短篇〈古腾堡的称号〉中就已经出现过了。展现了实力后，成为了古腾堡的一员。为了推广印刷业会努力加油。

这一集不只出现了大量的新角色，甚至还画了四格漫画，椎名老师的工作量非常庞大。既觉得过意不去，但看到多了这么多可爱的图画，又觉得好开心。由衷感谢椎名优老师。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第三部第二集预计在初冬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一六年七月　香月美夜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 插图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购书人：深夜读书会

深夜读书会出品

读书群：714435342

伊娃把茶杯放在不会妨碍到多莉的位置上，然后坐下来，注视多莉手上的动作，因为顾客希望不只花朵，还要做出能感受到秋天果实气息的发饰，所以为了回应这强人所难的要求，多莉一结束学徒的工作回到家，立刻心无旁骛地做起秋天用的发饰，而且吃完饭了以后接着继续做。伊娃喝了口自己杯里的茶，观察着工作的进度，看准了多莉应该可以暂时停下来的时机，开口攀谈。

「多莉，你听说了吗？就是年幼神殿长昨天在成年礼上做的事情。」

「今天工作的时候劳菈详细告诉我了，因为她的姐姐有参加成年礼。」

伊娃也因为邻居有个妇人的女儿出席了夏季的成年礼，所以才刚在井边听说这件事，看来多莉也已经在工作的地方听说了。

「虽然我们也跑去神殿看梅茵，但仪式进行期间，大门不是都关着吗？我今天听到这件事以后，真是吓了一跳。听说梅茵居然跟星祭的时候不一样，因为大家都不认真祈祷，要求大家重新祈祷吧？」

多莉说，伊娃苦笑着点头。为了看一眼罗洁梅茵担任神殿长的模样，不只星祭，他们一家人又在夏季的成年礼跑到了神殿门前，但仪式期间因为大门紧闭，看不见内部的情况。大门打开后，正式成年的年轻男女们纷纷走出礼拜堂，大家都小心着别让加米尔被挤压到，同时专心地看着罗洁梅茵的身影，所以没有去听周遭人们在说什么。跑到了神殿去的一家人谁也没有发现，但今天却到处都在讨论成年礼发生的事情。

「劳菈说她的姐姐大吃一惊呢，因为祈祷不一样，祝福的量也真的不一样。」

多莉在正好告一段落的地方停下双手，站了起来，一边笑说一边移动到放有茶水的位置，因为在星祭的结婚仪式上给予了真正的祝福，年幼的神殿长已经是居民议论纷纷的对象了，这次又在夏季的成年礼上要求大家重新祈祷。与神殿长有关的传闻更是一传十十传百，让人都要纳闷，以前大家曾这么热烈地讨论过神殿的事情吗？

「可能是因为星祭那时候的事情传开了，昨天的成年礼上很多人都对真正的祝福感到好奇，所以表现得心不在焉吧。」

「可是神殿长是贵族大人，听到她说『大家都不认真祈祷，再重来一次！』，一般平民都会害怕，觉得自己做错事了吧。梅茵明明也该知道啊，真是的。」

多莉鼓起了脸颊说。

「是啊。可是，神殿长虽然年幼，却能给予真正的祝福，我想神官长不会容许平民用好奇或轻视的眼光去看待她吧。」

远远站在祭坛上的神殿长看来就像是真正的贵族大人，伊娃一瞬间都要怀疑她真的是梅茵吗？因为订做发饰的关系，获准在孤儿院与梅茵见面的多莉还说过：「梅茵的动作优雅到了让人大吃一惊，我都快认不出她了。」确实正如多莉所说，看在父母眼中，梅茵也简直像是变了个人。为了成为贵族，梅茵是不是正硬着头皮苦撑呢？伊娃担心得不得了。

「一定是为了要以贵族大人的身份活下去，梅茵才会重新给予祝福吧。」

「嗯……我倒觉得一定是因为梅茵又想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才会这么要求大家呢，因为以前就算不认真祈祷也没关系啊。」

多莉噘着嘴唇说。的确有这个可能——伊娃忍不住笑了出来。

「因为梅茵以前就会基于自己觉得可行的理由，开始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呢。不过，现在她是贵族大人了，就算做一样的事，我想身边的人也不会任她摆布吧。」

「但是听路兹说，她的内在好像一点也没变喔？都怪梅茵要大家重新祈祷，现在秋天要举行洗礼仪式的孩子们都被威胁说，要是没有认真祈祷，就得不到真正的祝福了。我想以后大家都会认真祈祷了。」

喝完了茶，多莉坐回原来的椅子，重新开始编织发饰。之前多莉一直对发饰感到不满意，重做了好几次，现在终于快要完成了。

「这次看来很顺利，快要做好了呢。」

「……这都是多亏了梅茵写信教我怎么做。只有我一个人，根本做不出这么多种树木的果实。」

「但看着那些画满线条的信，多莉还能知道织法，也只有你才做得出来喔。」

因为知道多莉一直看着梅茵的信，反复摸索尝试，所以看到发饰总算要完成了，伊娃感慨万千。除了多种果实造型，多莉还使用了高级的极细丝线，一片一片地编出花瓣，再利用明胶把织好的花瓣卷在花蕊上，让花瓣带有柔软的曲线，制造出立体的效果。为了这个发饰，奇尔博塔商会还给了多莉新的金属钩针，所以成品比最一开始做的发饰还要美丽又精巧。

「因为三天后就要提交了，我打算修到最后一刻。只有帮梅茵做发饰这份工作，我绝对不会被任何人抢走……因为这可能是我唯一能见到梅茵的机会了。」

听说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告诉多莉，等梅茵更常在城堡里生活，就没办法再见到面了。多莉的蓝色双眼绽放着坚定的强烈光芒，几乎是瞪视地望着发饰。

当天晚上，伊娃对正在晚酌的昆特转述了自己与多莉的对话。

「……听说梅茵会越来越少待在神殿，也没办法再见到她了。甚至可能没办法在举行仪式的时候，待在远处看着她……再说秋天的洗礼仪式也因为有很多邻居的孩子要受洗，我们本来就没办法去看了吧？」

梅茵因为很少与邻居往来，丧礼也已经结束了，祭坛上与祭坛下又有一段距离。根据多莉与路兹的形容，言行举止也判若两人，所以伊娃认为应该很难有人能够认出，梅茵与年幼的神殿长其实是同一个人，但是，要是伊娃他们特别跑去神殿，那就不一定了，因为仪式结束过后，如果还探头往神殿里张望，会让人觉得很奇怪，而且要是有人追问起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毕竟签了魔法契约，我当然会和梅茵保持适当的距离，但还是想在近距离下看看她呢。我还是很担心她。」

「因为只有伊娃没办法就近见到梅茵啊。」

昆特是守门士兵，神官们要从艾伦菲斯特的神殿移动到哈塞的神殿时，他已经确定会担任随行的护卫，所以能在哈塞见到梅茵。看着昆特那么雀跃期待的样子，伊娃此刻有些羡慕。

「多莉提交发饰的时候，你跟她一起过去如何？」

「不行啦，我得照顾加米尔。」

「我可以问问看有没有人能和我交换休息的日子。既然现在的多莉可以获准去孤儿院长室，伊娃应该也可以吧？」

伊娃的父亲从前是大门士长，在有数名贵族出席的士兵会议上，她曾被叫去帮忙端送茶水。当时学会的仪态与用词，和现在的多莉他们差不了多少，所以只要拜托奇尔博塔商会，也许伊娃能和还在接受训练的多莉一同前往神殿。否则等到路兹和多莉的言行举止都磨练到了足以站在贵族大人面前，届时不管伊娃再怎么恳求，也会因为在贵族面前不够得体而被拒绝吧。

……孩子们的成长速度很快。真的就只有现在了。

伊娃心中升起了难以形容的焦急。

「而且我会说只能趁现在，不光是因为礼仪。等到梅茵住进领主的城堡里生活，怎么想也不可能再见到面，因为我们别说城堡了，根本进不了贵族区，而且你现在是暂停工作在照顾加米尔，只要我请人和我交换休息的日子，我也能帮忙照顾，但一旦你重新开始工作，要休息就难了吧？」

……昆特说得没错。

伊娃紧捂着胸口。要见到成为贵族的女儿，真的就只有现在了。

「昆特，麻烦你问问看其他人，能不能让你三天后工作休息。」

伊娃向奇尔博塔商会提出恳求，希望能让自己在提交发饰的那天同行，最终她获准来到了孤儿院长室。

「妈妈，在这里要叫罗洁梅茵大人才行喔。」

「我知道。」

怀有加米尔的时候，法蓝希望她先别进出孤儿院长室，所以这天还是伊娃头一次踏进孤儿院长室。

……原来是这副模样啊。

虽然听多莉他们描述过，但光听到「开门进去后就是客厅，光客厅就比我们家还要大，还有很多从来没见过的豪华家具」，实在很难想象出院长室的全貌。伊娃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在法蓝的带领下走上二楼。房间里有楼梯这件事也令伊娃感到新奇，觉得很不可思议。

「罗洁梅茵大人，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到了。」

「法蓝，谢谢你。」

罗洁梅茵坐在雕有精致图案的豪华椅子上，带着在家里从未见过的完美笑容回过头来，但下一秒，她立即捂住嘴巴，压下吃惊的「呜咦!?」怪叫声，瞪大了眼睛，虽然马上重新露出了优雅的笑容，但由此可知女儿一点也没变。

伊娃差点要笑出来，路兹和多莉似乎也一样。两人都带着努力憋笑的表情，听着班诺开口问候。

「这位是每次都与多莉一同制作发饰的工艺师，本日带来向您问候致意。」

照着事前说好的，班诺介绍伊娃是制作发饰的工艺师。罗洁梅茵微微一笑起身。

「我一直非常爱用两位制作的发簪，请到另一个房间让我看看新发簪吧。」

说完，罗洁梅茵向骑士和侍从下达指示，打开了位在偌大床铺后头的一扇门。院长室已经这么大了，里头居然还有房间，伊娃惊讶地走进那个房间。

一关上房门，罗洁梅茵马上变回了伊娃熟悉的梅茵，瞪着路兹叫道：

「路兹，你怎么都没告诉我！我吓得心脏差点要停止跳动了！」

「这不能怪我啊，是昆特叔叔请人跟他交换了休息的日子，他才能帮忙照顾加米尔，因为弗伊的妹妹秋天会参加洗礼仪式，他们不能来神殿，所以很临时才来拜托我。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再也不带她们来了。」

「对不起，我只是吓到而已。我很高兴，以后有机会再带她们过来吧。」

看见罗洁梅茵用平辈的轻松语气与路兹交谈，就知道无论穿得再华丽高贵，内在还是梅茵，并没有改变，但是，伊娃不晓得他们一家人究竟到怎样程度的交流，都还在契约魔法的许可范围内。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罗洁梅茵攀谈，伊娃张开了嘴巴又闭上，思索言词。身为母亲，她应该要谨言慎行吧。看着一起走进这间房间的骑士达穆尔，伊娃如此判断。

达穆尔是从见习巫女时期就担任护卫的骑士，和伊娃也见过面。她知道达穆尔是性格温和的好人，但他毕竟是贵族。一旦在这里做错了什么事，她再也无法见到女儿。

「……看到您平安无恙，教人安心不少。」

左思右想了好一会儿后，伊娃对于好久没能在近距离下见面的女儿，只能说出这么见外的寒暄，但是，罗洁梅茵还是显得非常开心，露出了害羞的微笑。这是想撒娇时的表情呢，伊娃心想，但在这个场合下，她不能有任何疼爱女儿的表现吧。

「多莉，把发簪交给罗洁梅茵大人吧。」

班诺说，多莉轻轻点头，用恭敬的动作取出发簪。这是她在家里练习过了无数遍的动作。一开始还很僵硬，现在已经变得非常流畅，但多莉还是不甘心地说：「梅茵更厉害。」亲眼见到了罗洁梅茵的仪态以后，只能对多莉的话表示赞同。

「罗洁梅茵大人，这便是新做好的发饰。」

大朵的淡黄色花朵先是一片片地编织好花瓣，再用明胶黏卷在花蕊上，让花瓣像真正的花一样带有立体弧度，所以成品非常华美夺目。为了增添秋天的气息，还点缀了可爱的橘色树叶和红色果实，是多莉使出了浑身解数完成的自信之作。

「可以麻烦你帮我戴上吗？」

罗洁梅茵说完，转身背对伊娃。伊娃先用确认的眼神看向班诺和多莉，最后看向达穆尔。达穆尔像是在说可以，微微收起下巴。

伊娃拿起多莉做的发饰，走向罗洁梅茵。对着比以往更漂亮又更有光泽，还编织着复杂造型的头发，伊娃用紧张得有些颤抖的双手，慢慢戴上发饰。同时，伊娃寻找着达穆尔看不见的死角，轻轻地抚过罗洁梅茵的发丝。对于想向母亲撒娇的女儿，这是伊娃此刻竭尽所能可以给予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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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吗？」

近乎呢喃的微弱话声听来带着哭腔，一想到女儿甚至渴求着这么微不足道的肌肤接触，伊娃整颗心揪了起来，眼眶跟着发热。

「是的，非常……非常适合您。」

伊娃的声音也跟着颤抖，虽然罗洁梅茵回过头来，但伊娃不晓得自己是否好好地露出了笑容，但是，仰头看着自己的那对金色眼睛闪烁着水光，好像随时会喊着「妈妈」，扑上来抱住自己。以前梅茵偶尔会好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感到十分不安，渴求起人的体温，那种时候就会露出这种眼神，但是，刹那间流露出了爱撒娇梅茵的表情后，罗洁梅茵像是清醒过来，换上了死心的落寞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这个发簪非常适合您。」

班诺说，毅然斩断了两人之间想伸手但又不能伸手触碰的气氛，罗洁梅茵这才转过头去。这时，她脸上已经挂回了贵族大人应有的完美客套笑容。

「多莉，这个发饰真是太出色了，甚至超乎了我的想象呢。」

一旦谈起生意上的事情，便没有伊娃出场的余地。伊娃往后退了一步，目不转睛地注视罗洁梅茵。明明伸手就能触及，自己的身份却不能伸手触碰，让伊娃十分懊恼。

……贵族当中有人能够抱抱现在的梅茵吗？我好担心。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 收获祭的讨论

戴上母亲和多莉为我做的发簪，我出席了秋天的洗礼仪式。

好像是因为夏季的成年礼上，我说过不认真祈祷就得不到祝福这件事流传开来，所以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们都一脸认真地献上祈祷。希望大家的信仰能从此越来越坚定。我一边这样心想着，一边给予祝福。这次因为不会见到家人，所以我的情绪一直有些低落，秋天的洗礼仪式就这么结束了。

「本日第三钟开始要举行会议，请往会议室移步。」

洗礼仪式隔天，听了法蓝告知的行程，我偏过头。

「我以前从来没听说在神殿会举行会议，是什么样的会议呢？」

「这样说来，罗洁梅茵大人是第一次出席吧。洗礼仪式隔天都会召开会议，决定贵族区的洗礼仪式要何时、在哪里举行，又要派谁前往。此外，秋季的会议还要决定收获祭的指派地点，春季则是决定祈福仪式的指派地点。」

法蓝答完，我拍向掌心。就是去年因为我还未成年，也不想把好处分给平民，所以把我摒除在外的那个会议，但从今年开始，我因为身为神殿长，每次都要出席，去年的我真的就是徒有其名的青衣见习巫女。

「法蓝，但是我完全不了解领地内部的情况，可以在会议开始前，简单为我说明一下吗？」

因为要等到韦菲利特学会所有文字，才会指派教师来教导我们地理和历史，但是收获祭时我得前往领内各地，总不能一无所知就出发。

「……说明领地内部的情况需要地图，但接下来没有时间向神官长商借地图了。地图不急，现在先向您说明收获祭。」

收获祭是前往农村庆祝这一年来的收获，并向诸神献上感谢的祭典。青衣神官与文官必须分别指派一人前往，文官负责征税，神官负责举行仪式。原来在农村，居然是收获祭的时候同时举行洗礼仪式、成年礼和结婚仪式。

「因为农村人口不多，才会同一时间合并举办。」

因为春天的祈福仪式紧接在漫长的过冬生活结束之后，粮食所剩不多，再加上所有人都准备着要返回夏天的住处，所以并不适合举办庆贺的祭典。顺便说明，在由称作基贝的贵族管理的农村，不只要举行仪式，还要回收小圣杯。不同于到了农村后只要给予祝福即可的祈福仪式，收获祭感觉相当忙碌。

「罗洁梅茵大人，第三钟响了，请前往会议室吧。」

召开会议的房间就和学校的教室差不多大，好几张桌子并成了偌大的长方形。我很快地扫视青衣神官，尽管全员都到齐了，却还有一半以上的位置都没坐人，可以清楚看出神官的人数严重不足。

在大家的注视之下，我沿着长桌向前走，往法蓝为我拉开的椅子坐下。居然自己一个人坐在长桌的短边，好像太不可一世了。我这么心想后，转念又想，但我现在是神殿长，在所有人当中身份地位是最高的。

……只是因为神官长看来更高高在上，我马上就忘了自己才是最高负责人呢。

「接下来，开始针对秋季的洗礼仪式以及收获祭进行讨论。」

由斐迪南负责主持，因为只是陈述已经决定好的事项，所以会议的进行速度很快。中途艾格蒙对于分配方式和去年不一样表达了不满，但斐迪南只是用极度鄙视的眼神瞪了他一眼说：「你怎么会以为待遇还能和去年一样？」就让艾格蒙闭上了嘴巴。

看来新的神殿长上任之后，因为青衣神官们在神殿的待遇还是没有改变，本来他们还提心吊胆，但马上就自以为可以继续过着如同既往的生活吧。太天真了。

「只是神殿长罗洁梅茵没有严惩不贷，不代表你们的行为都能得到宽恕。倘若不愿服从神殿长和神官长的决定，不妨考虑离开神殿。」

对于连回老家也无容身之处的青衣神官，斐迪南直言要他们「有不满就离开」，声色俱厉地给了下马威之后，再发表贵族区洗礼仪式的分配。

「请问为何神殿长和神官长都不去主持洗礼仪式？」

「我和神殿长在城堡还有贵族该尽的职责，还要等候骑士团的召集，这些都不是能交由青衣神官来处理的事情。能够交给你们处理的事情，会尽可能由你们来分担。我也会根据你们对神殿的贡献，决定日后工作的分配。」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斐迪南曾经说过，前任神殿长完全撒手不管的文书工作，他最终会慢慢分配给其他青衣神官，但看来会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会议到此结束，别忘了各自确认行程与进行准备。」

结果，就算听到了收获祭被指派前往的地名，我还是完全不知道哪里在哪里，会议就这么结束了，但法蓝非常认真地在写字板上做笔记，所以之后再请他对照地图，向我说明吧。正这么心想，斐迪南叫住了站起来的我。

「罗洁梅茵，下午我再向你详细说明，记得在神殿长室待命。」

吃完午餐过了一会儿后，斐迪南带着萨姆过来了。萨姆怀中抱着许多资料，将其一一摊开放在桌上。斐迪南一边针对地图的位置和资料的顺序下达指示，一边问我：「关于收获祭你了解多少？」

「法蓝只在会议开始前稍微对我说明而已，所以我几乎什么也不知道。」

「收获祭时文官会负责征税，神官和巫女负责举行仪式。此外取代布施，会收取农民收割的农作物，这些农作物可以当作是过冬的粮食。」

斐迪南先重复了与法蓝相同的说明，再告诉我会得到取代布施的粮食。这对孤儿院来说真是好消息，但每经过一个农村，得到的农作物就会增加，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呢？

「可是，收获祭每个人都要去大约十五个地方吧？行李一直增加会很难搬运，而且食材不会在移动途中腐坏吗？」

「你以为为何要有文官同行？当然是为了用转移阵移动行李。」

斐迪南说明转移阵是种魔导具，由发送专用的魔法阵与接收专用的魔法阵形成一组。文官会带着发送用的魔法阵前往收获祭，把征得的农作物送回设在城堡里的接收用魔法阵。青衣神官取得的食材也会一并送回，之后再各自前往城堡领取。

「我、我现在才知道有这么方便的魔导具。」

「魔导具如果不方便就没有价值可言了，别说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会使用到贵重的魔力，方便是当然的，而且若能为越多的人带来好处，就越是优良的魔导具。

「如果商人可以使用这个魔导具，货物的流通也会更方便，贸易更繁荣吧？」

连农村的农作物都可以在眨眼间移动完成，要是可以运用在货物运输上，商人们就不必冒着生命危险到城外去，运输成本也会下降，进而降低商品的单价了。听了我的极力主张，斐迪南用非常敷衍的语气同意道：

「嗯，是啊。我也认为商人若有魔力，早就这么做了吧。」

「呜唔……神官长，我希望能有没有魔力也能使用的魔导具。」

「那就不是魔导具了。」

斐迪南断然说道，结束了与魔导具有关的对话，马上改变话题：「关于你收获祭要前往的地点……」

「我就算听到了农村的名字，还是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前进。」

洗礼仪式前学习的内容，都是在了解我有哪些亲戚和他们拥有哪一块领地，但我知道的地名都由其他青衣神官前往，不在我这次要造访的清单内。

「我现在向你说明，你看这张地图。」

萨姆在桌上摊开的，和祈福仪式时斐迪南及卡斯泰德看着的那张地图一样，上面区分成了红蓝两色。

「红色部分是领主的直辖地，蓝色部分是由头衔为基贝的贵族所管理的土地。你因为是第一次前往收获祭，所以是把这一带比较靠近艾伦菲斯特的区块分配给你。」

斐迪南依着法蓝念出的农村名字，指向地图，指尖沿着第一天、第二天的路线不断前进。

「虽说是在附近，但南北拉得很长呢。」

「是为了要顺便采集，才会派你去这里。」

斐迪南的指尖指向杜尔潘，在我要去的范围当中，杜尔潘是位在最南边的村子。

「杜尔潘郊外的森林里，有着一到满月之夜便会结果的魔树琉耶露。据说在舒翠莉娅之夜能累积到最强大的秋季魔力，容易取得风属性值极高的材料。」

「舒翠莉娅之夜？是指秋天尾声，因为生命之神埃维里贝即将复活，风之女神舒翠莉娅为了不让祂接近土之女神，释放出最多力量的满月夜晚吗？」

我回想着圣典里的神话，向斐迪南确认，他点点头说：

「很好，你看得很仔细。为了制造你所需的药水尤列汾，需要能在舒翠莉娅之夜采集到的琉耶露果实。在艾伦菲斯特领地内能采集到的秋季材料中，琉耶露果实的秋季属性，也就是风的纯度很高，是魔力蕴含量高的最高等级材料。」

「请问属性的纯度是什么？」

「属性的纯度高，指的是单一某种属性的属性值特别高，其他则偏低。反过来说，一个材料若具有复数且各属性值平均相当的属性，则称之为属性数多。」

我所需要的药水，因为必须搜集春夏秋冬各个季节的高纯度材料，所以不论多想加快脚步，至少都得花上一年的时间。再加上因为我体内的魔力很可能早在我记不得的时候就开始凝固，所以需要尽可能地搜集到高品质的材料。

「我因为也必须前往收获祭，所以无法与你同行。」

「但祈福仪式那时候是和我一同前往啊？」

「那是因为祈福仪式会遇上许多危险，也要顺便进行调查。」

看来这次要分开行动了，但我是第一次去收获祭，不会有问题吗？我不安得沉下了脸，斐迪南轻声说了：

「放心吧。不只护卫骑士，我会再派艾克哈特和尤修塔斯跟着你。你要乖乖遵从他们的指示。」

听到了陌生的名字，我侧过头。

「我认识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但请问尤修塔斯是哪一位呢？」

「是要与你同行的征税官，他是黎希达的儿子。」

听到是黎希达的儿子，感觉就很可靠，想必是挑选了对我没有危险性的人物吧。无论艾克哈特还是黎希达的儿子，全是近在领主身边的人。

「只要遵从他们的指示，采集和收获祭应该都能顺利完成。等收获祭快到了，我再交给你采集所需的工具。」

「神官长设想得真是周到呢，谢谢你。」

斐迪南的安排无微不至到了教人吃惊的地步，我向他道谢。感觉得出斐迪南这么万全的准备，都是为了让材料的采集可以一举成功。

「收获祭从秋季中旬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你要在那之前习惯操控骑兽……啊，还有，前些天班诺与我联络，想请我们把灰衣神官送往孤儿院。」

「是，这件事我也听说了。」

孤儿院已经装设好房门，基本生活用品也都送过去了，所以班诺希望能赶在收获祭之前让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住进去，打理好生活基础，有哪里不足也尽快补充。

「灰衣神官他们移动的时候，还会顺便搬运大量食材与物资，所以班诺提出了请求，希望能动员守门士兵担任护卫。」

食材和工坊的工具等很多东西都要送过去，虽然哈塞不远，大约半天就能到，但要是连续几次都往那里运送大量物资，很可能成为强盗的目标，事实上听说已经被盯上了。只是虽然需要护卫，一般商人在移动时并不会出动士兵来保护，只有在保护城市和领主下令时，士兵才会出动。

「奇尔博塔商会是遵照领主的指示在做事，应该可以动员士兵吧？」

「嗯，我个人是打算把这项任务交给东门的士长……」

斐迪南瞥了我一眼说。东门的士长就是父亲，一想到可以见到父亲，我期待得立即举高双手说：「那我也搭马车一起过去！」

……本来是打算坐骑兽过去，我也不太喜欢坐马车，但为了见到爸爸我会忍耐！

「笨蛋！领主的女儿如果要乘坐马车出城，当然是由骑士团负责护卫，哪有平民士兵出场的余地。」

「咦咦!?怎么这样！」

……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居然连一面也见不到……太受打击了。

满腔的希望一下子转为绝望，我颓然无力地垮下肩膀。斐迪南按着太阳穴又说：

「别人说话要仔细听到最后，你身为领主的女儿，会骑乘骑兽和我以及护卫骑士一同前往。至于负责护送马车的士兵，我打算停留期间也指派他们担任护卫，所以至少在当地，应该有几次见到面的机会。」

斐迪南无言以对地说着「真受不了你」，为我再清楚说明。我的心情因此重新好转，笑容满面地向神献上祈祷。

和斐迪南讨论完了事情，我决定移动去孤儿院长室。请莫妮卡去工坊叫来路兹和吉鲁，我静不下心地等着两人出现。路兹两人一到，我便指定小声嘀咕说着「又要看到那个了吗？」的达穆尔担任护卫，然后马上进入秘密房间。

「路兹、路兹～！」

我「喝！」的一声，哼着歌扑向路兹。路兹似乎无法理解我为什么这么亢奋，接抱住我的同时，也用疲惫的语气提醒我说「你又会发烧喔」。

「唔呵呵～跟你说喔！听说护送灰衣神官去哈塞孤儿院的时候，爸爸会担任护卫。隔了好久，我终于可以见到爸爸了！」

我兴奋得几乎要跳起舞来报告，路兹却眨了几下眼睛，满脸纳闷。

「……咦？但老爷说贵族会骑乘骑兽去孤儿院，所以就算担任护卫也见不到面喔。多莉和欧托先生还告诉我，昆特叔叔听到这件事以后，消沉得都没心情工作。」

看来护卫这件事已经传达到了大门那里去，父亲在接到指示时，还兴高采烈地接下任务。随后却又得知身为贵族的我会搭乘骑兽移动，听说现在每天一直在嘟囔抱怨说「我不想去工作」，都到了让人吃不消的地步。也就是说，我和父亲都以为骑乘骑兽移动就见不到面，所以父女俩双双为此感到沮丧。

……这是什么奇妙的心有灵犀？

我噗噗地笑起来，转告路兹说：

「我们确实会利用骑兽移动，但神官长说了，待在哈塞期间，也会指派士兵担任护卫，所以还是有机会见到几次面喔。」

「真的吗!?那我要去告诉昆特叔叔，因为他真的很沮丧，要是听到这件事，一定马上又有动力工作了！」

「嗯，帮我转告爸爸我也很期待！啊，我写信好了。」

我急忙写了封信说「我很期待在哈塞见面，工作加油喔」，再交给路兹。

隔天，帮我转交了信的路兹笑着向我报告。听说父亲收到信后，一看完信，马上恢复干劲到了让人哭笑不得的地步。母亲和多莉还笑说：「明明不管我们说什么都打不起精神，居然收到一封信就恢复活力了。」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 哈塞的小神殿

这天是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要移动去哈塞的日子。通往平民区的神殿后门那里，停了两辆班诺准备的马车。孤儿院的所有人都来到这里送行，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各有三人上了马车。灰衣巫女的马车会由路兹和她们一起搭乘，灰衣神官的马车是马克。

「那么一路上请多加小心。」

「是，我们必定会安全护送罗洁梅茵大人重要的神官和巫女。」

马克跪在地上道别致意，我代表孤儿院，维持着贵族应有的仪态点头回应，但是，我的目光老是不由自主越过马克。马克和路兹露出了无奈的笑容，视线朝着和我一样的方向看去。

那里正跪着一名士兵。尽管指定的护卫范围是从东门到哈塞，父亲却自己专程跑来神殿迎接灰衣神官们乘坐的马车。我强忍住想笑的冲动，也对父亲寒暄几句。

「几天后我也会前往哈塞，这一路上的护送就麻烦你了。」

「请您尽管放心。」

父亲说完站起来，咧嘴一笑，抬起右手敲了两下胸口。我也回以相同的动作，目送马车从神殿出发。

我们是三天后才会前往哈塞，因为顾虑到大家抵达哈塞后，还得收拾整理行李，至少需要三天的时间。我一边扳着手指倒数自己要出发的日子，一边期待着能与父亲碰到面的时光快点到来。

「罗洁梅茵，你确定真的要这么做？和布丽姬娣共乘骑兽比较妥当吧？」

我在神殿的正门玄关变出骑兽后，斐迪南板起了脸看着小熊猫巴士。我很认真地练习了搭乘骑兽，现在也已经习惯如何操控，进步不少，所以应该完全不用担心。

「但哈塞是离这里最近的城镇，如果飞不到那里去，我更不可能在收获祭时出远门。顺便当作是练习，我要搭乘小熊猫巴士过去。」

「虽然我也同意有练习的必要……」

明明自己也同意了有练习的必要，斐迪南却意外地犹豫不决。

「斐迪南大人，倘若您如此担心，不如我和罗洁梅茵大人共乘骑兽吧？若有能够操控魔力的人与她一同搭乘，万一出了什么状况，可以骑乘我的骑兽逃脱，也能降低危险发生的可能性。」

「话虽如此……布丽姬娣，你真的不介意吗？」

「因为我亲眼看着罗洁梅茵大人一天比一天进步，请交给我吧。」

布丽姬娣表情坚毅地回道，但紫水晶般的双眼好像比平常还要闪亮，该不会其实是布丽姬娣对小熊猫巴士很感兴趣？

布丽姬娣消除了自己的骑兽走来，我为她在副驾驶座打开了一个开口，让她可以坐进来，斐迪南死心似地垂下目光。

「布丽姬娣，那就有劳你了。」

布丽姬娣听了点点头，坐进小熊猫巴士，我也坐上驾驶座，让车门收缩关上。

「布丽姬娣，请系好『安全带』。把这条带子拉出来，然后扣在这里……」

我一边亲身示范，一边要布丽姬娣也系上安全带，正所谓安全第一，因为只有驾驶座是配合我的体型，所以副驾驶座看来又高又大。

布丽姬娣坐在副驾驶座上，轻轻抚摸座位，「呵」地笑了声。

「这还真是可爱呢。」

「对吧？很可爱吧？」

虽然斐迪南一直嫌弃小熊猫巴士很奇怪，但我觉得明明就很可爱。同样是女性，也许布丽姬娣可以了解小熊猫巴士的可爱之处。这么心想的我，高兴地抬头看向布丽姬娣，她在刹那间露出了「糟糕」的表情后，假咳一声想蒙混过关。

「……咳！啊，呃，我的意思是非常适合罗洁梅茵大人。」

「呵呵，谢谢你。那我们出发吧。」

为了追上已经升空的斐迪南，我握住小熊猫巴士的方向盘，注入魔力，踩下油门。小熊猫短短的四肢开始「答答答」地前进，我再把方向盘往自己的方向倾斜，小熊猫巴士便开始飞上天空。

「我从未想过可以像这样坐在骑兽内部，座椅非常柔软，坐起来十分舒适，也不需要换上骑乘骑兽用的服装，也许会有女性想要效仿呢。」

因为骑兽需要跨坐，所以贵妇人在骑乘骑兽时，都必须先换上骑乘专用的服装，但是，小熊猫巴士就没有换衣服的必要。

「在创造骑兽的时候，没有人想过要制作马车吗？」

「因为骑兽一般都会创造动物，马还有可能，但车子的部分……所以我认为您能想到可以坐在动物里头，这点非常了不起。」

如果没有见过游乐园里的乘坐设施，也没有见过幼稚园巴士和动画，确实不容易产生可以坐在动物里头的想法吧，但是，就算称赞我的想法了不起，其实最一开始想出来的人也不是我，所以我只能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

「但神官长的表情不太好看，所以我也不晓得能否在女性间流传开来呢。」

小熊猫巴士摆动着四肢，跟在斐迪南的狮子后头。

……我的小熊猫巴士真是太可爱了！唔呵呵。

我们的骑兽一抵达小神殿上空，大概是派了人看守，班诺一行人立即鱼贯从小神殿里走出来。有奇尔博塔商会的人、灰衣神官们，还有负责担任护卫的士兵，所有人全跪地迎接。降落后，我让骑兽变回魔石，收进挂在皮革腰带上的魔石笼里，虽然比斐迪南和达穆尔要花了更多时间，但我觉得自己已经进步很多了。

我走到斐迪南的半步前方，虽然我个人很想躲在斐迪南背后，但他说神官长不能走在神殿长前面。

斐迪南环视了一圈并排跪在地上的人们，不疾不徐地点了下头。

「有劳各位相迎了。那马上入内参观吧。」

所有人动作一致地迅速起身，士兵当中父亲站在最前面，我与他四目相接后，彼此互相交换微笑。在场还有斐迪南和其他人，最多只能这么做。

「先为两位介绍女舍。」

在班诺的带领下，我们走进孤儿院的女舍。先前孤儿院的房间还一片空空荡荡，如今已经装上了门，还准备了棉被和用来放置私人物品的木箱，可以在这里生活居住。

「床铺应能赶在冬天来临前完工，由于时间紧迫，我们认为首要之务，是把这里布置成可以生活的空间。」

听到班诺这么说，我连连点头。首先最重要的是可以在这里生活。孤儿们的房间本来就没有什么私人物品，收纳空间先有这些就足够了。

「这里是供以处理文书工作的房间，男舍也整理出了一样的房间。」

女舍的其中一个房间摆了桌椅和齐全的纸笔用具，可以在这里处理文书工作，因为灰衣巫女的职务还包括制作伙食费与生活费的帐本，灰衣神官也要为工坊的各种事务编写纪录。

食堂里还只有把木板搭在两个木箱上形成的简易桌子，但也预计日后会慢慢补上。在小神殿里施工的木匠们也会在这里吃饭，目前都没有发生什么问题，所以应该不用担心。

现在时间已经是下午了，士兵和奇尔博塔商会的人都决定留在小神殿多住一晚。大家会一起吃晚餐，所以今天预计再多放一、两片木板。

女舍的底楼和神殿一样打造成厨房，设备有锅子、铁板、烤炉等，和我的厨房相差无几。另外还准备了木盘和餐具，看来若在这里用餐，和在神殿不会有什么差异。

「虽然就孤儿院而言，这样的设备是有些过于周全，但顾及罗洁梅茵大人有可能来访，所以还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谢谢你，我的厨师一定会很高兴。」

可以从女舍的底楼走到外面这点也和神殿一样，从屋外可以通往男舍的底楼。男舍的底楼是工坊，为了要以罗洁梅茵工坊的名义进行活动，与神殿工坊几乎一样的工具都已经准备齐全。这里没有的，只有需要好几名成年男性进行操作的凸版印刷机和金属活字，因为这里人数不多，暂时会负责生产植物纸和进行誊写版印刷。

「等到人数增加，预计再引进印刷机，但目前应该有这些工具便能维持运作。」

上楼一看，男舍也已经装好了房门、摆放好行李，可以在这里生活。士兵和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也都是在这里暂住。

「明明是孤儿，生活过得比我们还好嘛。」

一同参观孤儿院内部的士兵们皱起脸庞，语带愤懑地说。

「那你要自愿成为神官吗？既不能自主结婚，也不能离开神殿，还得看青衣神官的脸色任人摆布，如果你真的觉得神官的生活过得更好，神殿很欢迎你加入喔。」

在受洗之前都不能离开孤儿院，没人照顾的孤儿还会逐一死去，一旦被判定没有存在的必要，还会轻易遭到处分。明明不知道神官和巫女们的处境，还说他们生活过得很好，我没办法充耳不闻。

看见了我脸上的不悦，士兵吓得脸色瞬间发白，跪下来开始辩解：「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罗洁梅茵大人，假使只看现在的生活，外人确实有可能这么认为。我们的生活环境之所以能够改善，都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来到了神殿。倘若罗洁梅茵大人没有出现，我们也不会有现在的生活，但他人并不了解这样的情况。」

灰衣神官借由吹捧我，试图安抚我的情绪，但父亲听了却是一脸得意，好像在说「我女儿很厉害吧」，还「嗯嗯」地大力点头。

……别光露出傻爸爸的表情点头，也为惨白着脸浑身发抖的士兵着想一下啦。

看到父亲那副傻爸爸的模样，我的气都消了，肩膀也放松下来。

「你应该只是一时心直口快，但往后请别再自以为是地胡乱批评。」

「真是万分抱歉。」

士兵道歉后，我也表示接受，这件事便宣告落幕。

然后我们前往礼拜堂，大门是刻有着图案的气派对开门扉，散发出了礼拜堂该有的庄严。灰衣神官推开门扉，曾是一片雪白的空间如今铺上了地毯，正前方也设置好了用来摆放神像的祭坛，虽然空间没有很大，但气氛和神殿一模一样。

「班诺，神像何时能完成？」

看着空无一物的祭坛，斐迪南回头问班诺。

「工坊表示大约再一个月。」

「嗯，那就好，应该能赶上收获祭……罗洁梅茵，过来，要登记你的房间。」

斐迪南拿出魔石，把魔石按在和自己腰部同高的墙面上，嵌入墙内，再取出思达普念了些什么。

魔石旋即发出了红色光芒，开始往上延伸，一直到比斐迪南的头再高出十五公分左右的地方，才一分为二继续往左右两边扩张。往外扩张了一段距离后，这次是九十度转弯，朝着地板笔直前进，然后又在快碰到地板前往内九十度转弯，最终两道红光重新合而为一，又继续往上延伸，回到了起点。魔石倏地绽放出了强烈的光芒后，眼前便出现了一扇嵌着红色魔石，可以通往秘密房间的门扉。

「罗洁梅茵，登记你的魔力，创造秘密房间吧。」

「是。」

我和在自己房里登记魔力时一样，把手按在魔石上，登记魔力。在孤儿院长室进行登记时，魔石的位置还高到需要拿椅子来，但这里的魔石嵌在我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上。我这时才发现斐迪南细心地为我调整了高度。

我一边回想神殿里自己房间的模样，一边注入魔力，再打开结束了登记的门扉，里头已经是一间和神殿那里差不多大的房间。

「家具和必要用品，你之后再添购放进来吧。」

斐迪南说话的同时看着班诺，我也跟着看向班诺和马克，虽然两人都面带笑容，眼神却很明显在说：「又要增加我们的工作量吗！」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啊，还有，往这个注入魔力，直到它完全变色。」

斐迪南指着礼拜堂尽头墙上一颗像是魔石的东西，这么命令我。

「这个是什么呢？」

「是用来保护这座小神殿的必要之物，虽然现在还残留有创造的魔力，但支撑不到春天吧。保护这里是你的职责。」

为了让守护用的魔导具发挥作用，我一鼓作气注入魔力，因为是要保护小神殿，我还心想着不知道需要多少魔力，但想不到一下子就结束了。

绕着小神殿走了一圈后，回到玄关。

因为大家还要整理小神殿，打点生活起居，接下来还得准备晚饭，所以贵族必须尽快撤退。

「看起来可以顺利地在这里生活呢。」

我对灰衣巫女这么说，她们也微微一笑。

「是的，我想应该没有问题。」

「大家先在这里生活几天，确定没有问题以后，再去收养孤儿吧。我三天后再过来察看情况。到时若有任何欠缺，请再告诉我吧。」

我在说话的同时，把当作是生活必备用品、请班诺帮忙准备的写字板，一个个亲手交给神官和巫女。

「这些写字板刻有名字，所以不是共用物品，是专属于你们自己的东西。今后你们将住在小神殿负责管理，所以算是饯别礼物，希望能够帮上你们的忙。」

「感激不尽。」

在神殿只有我的侍从才有写字板。神官们拿着写字板，全都高兴得露出笑容，注视着写字板上自己的名字。

「路兹，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路兹说，把发出了当啷声响的布袋轻轻交给我。我接过布袋，这次转身面向士兵。

「这次请各位接下了护卫的重责大任，真是辛苦你们了，虽然只是一点慰劳的心意，但还请你们收下。」

士兵几乎都没有离开过城市，这次却让他们在外面停留了长达数天，家人一定很担心吧，所以算是出差费用和津贴，而且今后班诺运送物资的时候，我还想请他们帮忙护送，所以要尽可能让士兵们留下好印象。

「今后可能还要麻烦各位担任护卫，请多帮忙了。」

我每个人各给了一枚小银币。只见眼角余光中，大家双眼都亮着精光，互相使着眼色，我再站到父亲面前。只有父亲，我偷偷递给了他一枚大银币，小声说：「请好好慰劳大家吧。」父亲听了勾起嘴角。

「那我就此失陪了。此外，女舍的房间禁止男性进入，虽然我相信应该不会有人敢对我的巫女们乱来，但还是请各负责人多加留意。有任何无礼行为我绝不轻饶。」

我轻瞪向并肩而立的士兵们，态度严厉地给予警告。先不说班诺他们和父亲，平民向来都很轻视孤儿院的人。我不希望他们在贵族巡视完后，立即松懈下来，就肆无忌惮地趁着我不在的时候做出会让灰衣巫女她们伤心哭泣的行为。留在孤儿院的灰衣巫女又个个是大美女，所以多多警告有益无害。

斐迪南变出骑兽后，我也接着变出小熊猫巴士，和布丽姬娣两人坐上巴士，升空出发。下次是三天后要来哈塞。

之后，和回到城市的父亲与班诺会合，听取他们的报告；为了印制新书，我也写好了有关火神莱登薛夫特与其眷属神的故事，要推出第三本绘本，并且拜托葳玛绘制插画。不知不觉间，时间就来到三天后了。只要灰衣神官们在生活上没有遇到任何问题，我打算这次去收养孤儿。这次要与哈塞的镇长见面。

「罗洁梅茵，你真的想让侍从也坐进去吗？」

「这就是我做出小熊猫巴士的目的喔。」

斐迪南的眼神像在看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指着变成了厢型车大小的小熊猫巴士说，但我毫不在意。至少我的侍从们都很高兴。

「罗洁梅茵大人，入口自己变大了耶！好厉害！」

「哇啊，坐起来好软喔。」

吉鲁兴奋到都没有发现自己忘了保持敬语，总对新事物充满好奇心的妮可拉把行李放进小熊猫巴士里后，再开心地坐进车内，但不同于神采飞扬的两人，只有法蓝的表情像是做好了什么悲壮的决心。

「我已经做好觉悟，誓死跟随在罗洁梅茵大人左右。」

「法蓝，我的骑兽并没有那么危险，不要露出那种视死如归的表情嘛。布丽姬娣上次也和我一起坐了小熊猫巴士喔。」

「这次我也会一同搭乘，请放心吧。」布丽姬娣说着，坐进副驾驶座。法蓝还是一脸紧张，像下了重大的决心般咬紧牙关，坐进后座。

「大家系好安全带了吗？要出发了喔。」

只有法蓝一个人不安地紧握着安全带，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我踩下油门出发。小熊猫巴士开始飞上天空，吉鲁和妮可拉发出了欢呼声。

「呜哇！好高！」

「罗洁梅茵大人，城市看来变得好小呢。啊！法蓝你也快看。」

「吉鲁、妮可拉，不可和罗洁梅茵大人交谈。她现在必须集中精神。」

听到法蓝的斥责，我轻笑起来。

「法蓝，我还是可以一边驾驶一边说话喔。」

「万万不可。请您全神贯注。」

像这样聊着天，不久抵达了哈塞。在小神殿降落后，侍从们把行李搬下巴士。灰衣神官们也从小神殿中走出，帮忙搬运行李。

行李要悉数搬进礼拜堂尽头的秘密房间，再由侍从们整理房间。今天因为只要把地毯和挂毯放进去，并不会花多少时间。至于床铺，下次会把神殿里多余不用的空床搬过来，为随时有可能晕倒的我做好准备。

在房间整理好之前，我和斐迪南先在食堂喝着灰衣巫女泡的茶，吃着自己带来的点心休息片刻。我喝了口茶后，问向神官他们。

「在这里生活，一切都还好吗？」

「万事无恙，而且森林和河川很近，做起纸来也十分轻松。」

站在斐迪南面前，灰衣神官用紧张的话声回答。我再看向泡茶的灰衣巫女。

「那么现在若带孤儿过来，他们也能在这里生活了吗？」

「是的。为了迎接他们的到来，我们会开始准备午餐。」

用骑兽代替马车，我和斐迪南以及侍从们一同去拜访哈塞的掌权人士。哈塞的掌权人士听说是称为镇长。

然而，明明我们已经事先通知过了，对方却好像还没有做好迎接的准备，佣人脸色大变，手忙脚乱地开始动作。

「神、神殿长和神官长来了吗!?不是之前那个商人？」

我们已经透过班诺，通知对方这天要来收养孤儿，但看来对方并没有听说神殿长和神官长都会前来。镇长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由此可以想见班诺每次过来，对方都没有合乎礼数地好好迎接。

「孤儿们在哪里？我们应该早已下达过通知。把所有孤儿都带来。」

看见斐迪南的眼神，镇长倒吸口气，立即吩咐佣人去叫孤儿们过来。带来到眼前的孩子们，全都体型削瘦，蓬头垢面，全身脏乱不堪。一眼便能看出他们现在生活过得非常困苦，让我想起了以前的孤儿院。

我数了数站在眼前的孩子们，共有十四人，「哎呀？」地歪过头。

「……在场应该不是所有人吧？跟我在报告时听到的人数不一样呢？」

「应该是报告的人搞错了吧。」

镇长跪在地上微笑说道，一名少年恶狠狠瞪着他，大力摇头否定。

「才不是！他骗人！姐姐和玛塔因为可以卖掉，被他藏起来了！」

「托尔，你闭嘴！」

镇长刹那间瞪大了眼，站起来要殴打名为托尔的孤儿。达穆尔迅雷不及掩耳地上前按住他的手臂，并且取出思达普。

「斐迪南大人说过要所有人了吧？你没有听见命令吗？」

不过是一介平民的镇长，倘若反抗了贵为领主异母弟弟的斐迪南的命令，就算当场被处死也不奇怪。看到达穆尔毫不迟疑地拿出武器，镇长倒抽了一口气。

「来、来人！谁都好，去把诺拉她们带过来！」

从「可以卖掉」这句话就能预见到，接着带来的两名少女都有着美丽的五官。确认在场人数和班诺报告的一样后，我对孤儿们开口说了：

「你们有人想搬到我所成立的孤儿院吗？因为过来之后会成为神官和巫女，所以这不是要强迫你们。在小神殿，我保证会提供睡觉的地方和三餐，但你们也必须为我工作，生活上也必须遵从我们这边的规定。」

孤儿们用畏怯的眼神来回看着我和镇长，当中只有托尔直视着我说：

「如果你不会把姐姐卖掉，那我和姐姐可以搬过去。」

「托尔……」

后来带来的两名少女中，年长的那名少女是他的姐姐吧。她担心地注视着托尔。

镇长伸出了手想要打断。

「等一下，诺拉不行……」

「住口，罗洁梅茵大人并未允许你发言。」

达穆尔把跪在地上的镇长的头往下压回去，斐迪南冷冷地眯起双眼，瞪着镇长，那是他正怒火中烧时的表情。发现斐迪南四周空气的温度开始下降，我转身背对他，询问诺拉：

「诺拉，你觉得呢？如果搬来我们这里的孤儿院，我不会把你卖掉，但是，因为会成为神官和巫女，你也无法结婚。」

「孤儿哪能像一般人结婚啊。」

「托尔，我不是问你，是在问诺拉的意见。」

诺拉先是垂下目光，然后露出了哀凄的笑容说：「我愿意搬过去。反正待在这里也无法结婚，还会和托尔分开，也只会被卖掉。」

「那么我们会敞开大门欢迎你。」

「如果托尔要过去，我和玛塔也要一起去！」

一名少年走上来，握住和诺拉一起被带来的那名少女的手。

「瑞克，你……」

「要是继续待在这里，下一个被卖掉的就是玛塔了。」

其他孤儿似乎没有反抗镇长的意思，摇头拒绝说「我想继续待在这里」。不知道是害怕外在环境产生改变，还是看到达穆尔对支配着自己的镇长行使了暴力，对他感到害怕，但是，我也无意强迫他们。

「那么，我就收养这四名孤儿了。神官长，可以吗？」

「嗯，事前也已经通知过了，不会有问题吧。走了。」

原本藏起来想卖掉的两名少女就这么被带走，镇长茫然错愕地看着我们。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 新的孤儿们

收养了孤儿以后，首先要让他们洗澡，分别前往女舍和男舍，用肥皂洗净身体。再换上准备好的灰衣神官和巫女服，否则他们无法吃午餐。

我把小熊猫巴士变回魔石，转头看向侍从。

「妮可拉负责去女舍，吉鲁负责去男舍，帮他们沐浴净身吧。肥皂和衣服……」

「都和神殿的一样，已经准备妥当。」

法蓝说完，两人应道「是」，开始行动。看到四人神色不安、全身僵硬，我对他们微微一笑。

「等净身完就要吃午餐了。大家肚子都饿了吧？」

听到午餐，孤儿们都咽了咽口水，对于要分开行动，全带着害怕的表情看向彼此，但还是分别前往男舍和女舍净身。

我和斐迪南前往食堂就座。贵族的座位在最内侧。法蓝用带来的布盖在木箱和桌面上，所以看起来比较没有那么寒酸，但其实只是把木板搭在木箱上形成的桌子，椅子也只是木箱而已。

在神殿，都是主人先用餐，接着是侍从，之后神的恩惠才会分送到孤儿院，所以如果我们不先吃，其他人就无法吃饭。在灰衣巫女和法蓝的服侍下，我们开始用餐，因为都是贵族，所以达穆尔和布丽姬娣也一起吃。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空间，可以和护卫骑士分开来用餐。

「……罗洁梅茵，你把这些餐点的做法也教给了灰衣巫女吗？」

花钱买了食谱的斐迪南吃了口菜色后，不悦地板起脸孔。

「这是因为之前过冬的时候，留在神殿的厨师只有一个人，所以我才招纳了灰衣见习巫女过来担任助手。既然可以自己动手做出好吃的饭菜，就算回到了孤儿院，还是会继续制作相同的餐点吧？做法也才因此流传开来，并不是我刻意教给她们的。」

只是因为没有青衣神官对孤儿院感兴趣，才没有任何人知道而已——我补上这句话后，斐迪南的脸颊一阵抽动。

「不只教了他们写字和计算，还知道你所构思的食谱？贵族要是知道了，想购买灰衣巫女的委托肯定如雪片般飞来。」

「我这里的人很贵喔，因为附带了许多特殊技能，但是，不论是往后要继续扩展印刷业，还是今后的教育环境提升计划，我都还需要大家的帮忙，所以就算是贵族，我也不会轻易卖给他们。现在的我有这样的权力。」

换作是前任神殿长，大概会卖得一个也不剩，但我为了自己伟大的计划，也就是推广印刷业、成立书店和图书馆，正在栽培神官和巫女，才不会放人离开。

「教育环境提升计划是什么？我可从来没有听说。」

「如果看得懂书的人不增加，写书的人也不会增加吧？这是一项提升领地识字率的伟大计划，虽然我还没有决定详细内容。」

我有想过几个方案，但要等到印刷业的扩展上了一定轨道后再说。

斐迪南擦拭嘴角，眼神锐利地睨着我说：

「回到神殿后记得提出计划书。」

「咦？可是，我已经说过了，我还没有详细决定……」

「你这个人总在详细决定好之前就贸然行动，所以就算只有大略的方向，希望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也要写成计划书向我报告。」

我无法反驳，小声回答「是」，同时恨恨地瞪向像是全面赞同般点着头的达穆尔和法蓝。

「……话说回来，情况似乎会比预期中棘手。罗洁梅茵，你有什么打算？」

斐迪南叹着气说，我不解地眨眼睛：「神官长在说什么呢？」

「就是那个自以为拥有权力的小喽啰。那种人一看就知道善于挟怨报复，也容易执迷不悟，恐怕相当难缠吧。」

闻言，我同意地吁了口气：

「啊……和前任神殿长很像呢。像是卖掉女孩子换取金钱、误以为后盾就是自身拥有的权力，站在渺小世界里的顶端就为所欲为……」

我扳着手指列出共通点，斐迪南轻笑出声。

「虽然后盾权力的规模截然不同，但那种狐假虎威的模样确实相似。」

「但镇长和神殿长不一样，因为不清楚他的后盾有哪些人，反而无法确定他有多大的影响力呢。究竟要清除到哪种地步才能瓦解他的影响力、排除之后哈塞又会有什么变化……总之我希望变化后的结果，会对小神殿有好的影响呢。」

神殿长的权力基本上仅限神殿，而且就算排除了他，也还有可以填补空缺的斐迪南在，所以没什么问题，但是这次的对象是镇长，他所掌管的是除了征税与祈福仪式外，不会有贵族大摇大摆走进来的平民小镇。只要借着身份差距，想排除他并不是难事，但我完全不晓得排除以后哈塞会有什么变化。

「罗洁梅茵，你不能只是心想希望一切能如自己所愿。如果想让事情如自己所愿，就只能设法让事情照着自己想要的方向去发展。」

「……神官长就是抱着这种想法，策划了各种对自己有利的计划吧？」

「我这是求人不如求己。」

真是懂得包装。我微微噘嘴瞪向斐迪南，但他只是一派从容，用若无其事的表情低声说：「讲讲场面话便能解决的事情可是少之又少。」

斐迪南至今都生活在光靠场面话无法轻易生存的贵族社会里，为了保护自己才进入神殿，所以这一句话有着让人无法反驳的重量。

「罗洁梅茵大人，孤儿们净身完毕了。」

在灰衣巫女们的努力下，食堂内开始弥漫起了诱人的香味。与之同时，妮可拉带着换上了灰衣见习巫女服的诺拉和玛塔来向我报告。洗了澡、换好衣服后，两人原本脏得看不出发色的头发现在终于清楚呈现，清秀的五官也变得更醒目了。

「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和年纪吧。」

我说，玛塔便躲到诺拉背后。诺拉看了，一脸像在说「真拿你没办法」地回头看向玛塔，淡蓝紫色的发丝跟着摇晃。她轻摸了摸玛塔的头后，再转头看向我，温柔地眯起蓝色眼睛。

「我是诺拉，今年十四岁。本来会在成年的同时就被卖掉，所以我真的很感激。谢谢你收养了我们。」

我面带微笑地点头听着，斐迪南却是不悦地撇下嘴角。

「你的遣词用字……」

「神官长，请别勉强没有受过教育的人，平民区的人讲话还更粗俗喔。从现在开始慢慢学就好了。」

虽然同样是孤儿，但神殿出身的孤儿当然与其他地方的孤儿有着明显差异，因为哈塞这里并没有青衣神官，所以不会去指正孤儿们的言行举止，以免表现不得体。不同于艾伦菲斯特后面还有贵族区的平民区，在这里不可能教导他们见到贵族后该如何应对。

「那躲在后面的你，名字和年纪呢？」

玛塔依然躲在诺拉身后，不情愿地摇着一头深绿色头发。

「这孩子是玛塔……」

「诺拉，不行喔，必须让她自己回答。以前可以说她怕生、个性害羞，但在神殿的孤儿院，如果贵族问话却不回答，会被视为是反抗；要是反抗贵族，当场便会遭到处分。这在神殿是常识。」

「怎么会……」

诺拉一脸愕然地环顾四周，但是，现在四周就只有对用词感到不快、用力皱着眉头的斐迪南，以及虽然感到火大，觉得这不是面对贵族该有的态度，但因为是我在和她们说话，所以仍然闭着嘴巴默默隐忍的两名护卫骑士。法蓝和妮可拉正在加快速度吃饭，也不可能站在丝毫不懂得如何面对贵族的诺拉两人这一边。

「我因为会与平民往来，所以可以理解你们的想法。可是，我的身份是贵族，所以无法容许你们这么做。对贵族要绝对服从。若不清楚记住这一点，你们随时都有可能丧命。好了，快告诉我你的名字和年纪吧。」

我的角色完全像是坏蛋呢……我一边这样心想着，一边看向玛塔。被诺拉推到前面的玛塔几乎快要哭出来，奋力挤出微弱的话声。

「……我叫玛塔，今年八岁。」

「做得很好。今后的生活会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你们可能要花点时间才能适应。不过，你们不会被卖给任何人，这里也会准备三餐。我会尽可能保障你们的生活所需，所以请你们也要好好努力工作。」

「是。」

看来可以明白我的意思呢。我松了口气，这时托尔和瑞克脸色大变地冲过来。

「你们要对我姐姐和玛塔做什么!?」

「我们并没有在做什么，快停下来。」

达穆尔和布丽姬娣轻轻驱退了往这边跑来的两人。两人于是往后弹飞，跌倒后猛力撞上了当作椅子用的木箱。

「托尔！瑞克！」

「居然朝着贵族直冲而来……真是不要命的行为。换作是其他贵族，你们两个早就没命了喔。」

因为以往生活周遭不会出现贵族，才敢这么有勇无谋，但这样真是太危险了。很有可能要不了多久就小命不保。

「你们两个听好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面对贵族一定要忍耐。这和反抗同为平民的镇长不一样。你们不会只是挨一顿揍而已，而是不由分说就会遭到处分，丢掉性命。」

看到护卫骑士站出来保护我，露出了一截武器，四人全脸色发白。

「我刚才已经问过诺拉和玛塔了，那现在告诉我你们两个的名字和年纪吧。」

「我是托尔，十一岁。」

托尔站在可以保护姐姐诺拉的位置上，坚持不肯退开，一双和姐姐相同的蓝色眼睛瞪着我说。诺拉与托尔在色彩和五官上都十分相像。长得漂亮的诺拉至今一定有很多男人想对她伸出魔爪，托尔一直保护着她吧。那份正义感与家人间的亲情令我想要微笑，也希望他好好珍惜。

……但前提是不会惹怒我的护卫和侍从。

「我是瑞克，十二岁。我是玛塔的哥哥。」

瑞克和玛塔的特征也很像。两人都有着深绿色的头发，灰色眼睛，但五官不太相同。瑞克的眉毛很粗，五官充满英气，但玛塔仿佛是内向的性格直接显现在外，脸蛋看起来就很乖巧又惹人怜爱。

「我是罗洁梅茵，前阵子才刚举行过洗礼仪式，成为了艾伦菲斯特的神殿长。以后好好相处吧。那么稍后再带你们去看房间，先吃午餐吧。吉鲁，你在这里吃饭吧。辛苦你了。」

吃完饭的法蓝站起来，吉鲁接着坐下。灰衣巫女为吉鲁端来饭菜，他急忙开始用餐。

眼看着吉鲁快要吃完，灰衣神官他们才开始吃饭。今天因为带回来的孤儿人数不多，所以午餐还剩很多。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吃饭!?」

「……肚子饿了。」

虽然四人肚子饿得咕噜叫，只能看着别人吃饭很可怜，但必须让他们习惯神殿的规矩。

「吉鲁，由你告诉他们神殿的吃饭顺序吧。」

我指示侍从当中，最了解平民区情况的吉鲁向他们说明。吉鲁点点头，开始向四人说明。

「在神殿，三餐称作是神的恩惠。必须由贵为贵族的青衣神官先吃，接着是他们的侍从，最后剩下的饭菜再送到孤儿院。但是，孤儿院里头也有先后顺序，已经成年的神官和巫女先吃，接着是见习生，还没受洗的小孩子是最后才吃。」

「你们四人都是见习生的年纪，所以吃饭时间暂时还不会错开，这点就放心吧。」

最后轮到见习生吃饭，饭菜端到了四人面前。原本应该要自己端餐盘，但因为无法预测常识不同的孩子们会做出什么举动，所以决定等教会了以后，再由他们自己拿。

「还不行，要先向诸神献上感谢的祈祷文。」

我制止了要大口吃饭的四人，让他们跟着我复述祈祷文。这在神殿也是理所当然的规矩，只能要求他们适应。我也是这样子走过来的。

紧接着四人眼中亮起精光，闷不吭声地开始狼吞虎咽。他们都直接用手抓取食物，也不细嚼慢咽就一口接着一口吃东西，一点也没有教养可言。

除了我以外，大家都吃惊地看着他们。斐迪南也丝毫没有掩饰不快的神情。我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到左右邻居聚集在水井四周吃饭时，大家的吃相之差也让我感到退避三舍。

「他们一定是饿坏了吧。神官长想必会感到不舒服，但没有受过教育的人都是这个样子。只能从现在开始慢慢教导了。这下子可以理解为了不让青衣神官感到不快，孤儿院里受过教育的孩子们有多么优秀，教育又有多么重要了吧？」

「……是啊。说实话我没想到会这么糟，因为我见过的平民，就只有奇尔博塔商会的那些人。」

斐迪南低声咕哝说道，我听了也轻叹口气。这是比较错对象了吧，因为在贫民区，大家都是这副模样。

续添了好几次饭以后，诺拉四人都难受地捧着吃撑了的大肚子，面带心满意足的笑容，这才开始为他们介绍孤儿院。因为目前所在位置在食堂，首先是介绍女舍的房间。平常女舍的房间禁止男性进入，但为了让他们了解到男女的待遇没有不同，最好还是让他们参观一下彼此的生活环境。

上了楼，打开最靠近楼梯的那一扇门。

「这里是见习生的房间。成年的巫女会在后面拥有自己的房间，但见习生是几个人共用一间房。」

「房间这么大，大家就可以一起睡了呢。」

托尔笑着说道，但我摇摇头。

「在这里大家不能一起睡。」

「为什么!?」

托尔和瑞克往前一站，想保护自己的姐姐和妹妹；与之同时，侍从和护卫们也采取了警戒态势。我轻轻抬起手制止双方，开始说明。

「女舍禁止男性进入，最多只能走到食堂。今天是为了让你们了解到男舍与女舍的设备并没有差异，才会带你们进来作介绍，但本来是男性止步。」

托尔的蓝色双眼立即亮起怒火。

「但我们是姐弟喔!?」

「我知道，但这两件事不能相提并论。这里是女舍，即便是家人，也不能允许男性踏进来。」

截至今日为止，姐弟两人一直是相依为命，尽可能不与对方分开吧。虽然感到难过，但我不能准许。

「对其他灰衣巫女来说，托尔和瑞克只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外来男子。就像托尔想保护诺拉一样，我也想保护自己的巫女。」

「托尔和瑞克绝对不会乱来的。」

诺拉摇晃着淡紫色的发丝，摇头向我否定。她拼命为两人辩解，希望我能明白。

「是呀，我这里的灰衣神官他们也绝对不会乱来，但如果我这么告诉诺拉，你也能接受吗？」

诺拉语塞似地屏住呼吸，缓慢低下头去，再微微左右摇头。

我可以理解托尔和瑞克想保护姐姐和妹妹的心情，但男性绝对不能踏进女舍。

「如果你们坚持要男女一起生活，就只能在食堂的角落睡觉了吧。」

「这样也可以，那在食堂的角落搭间我们的房间吧。」

托尔爽朗回道，诺拉和玛塔则不安地看着我。听到她们问：「可以在食堂搭设房间吗？」我予以摇头。

「只有睡觉的时候可以借给你们，因为食堂是任何人都能进出的场所，不只托尔和瑞克，其他男性也能进出；而且因为不是你们的房间，我不能禁止他人进入。」

听到我不断否决，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大概是再也按捺不住火爆的脾气，托尔横眉竖目，生气怒吼：

「这里这么大，在食堂做间我们的房间有什么关系！你根本不明白不想和家人分开是什么心情！」

我下意识地紧揪住胸口，几乎与此同时，一记听来就很痛的响亮耳光落在了托尔的脸颊上。在神殿出生长大，曾说过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能使用暴力的法蓝，居然打了托尔一巴掌。我瞪大了眼睛抬头看他。

「……法蓝？」

法蓝的深褐色眼眸里盈满怒气，冷冷地低头看着托尔。那种周遭温度跟着下降的生气方式简直和斐迪南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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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比罗洁梅茵大人更能明白这种心情。」

双眼布满怒意的法蓝往前踏了一步。在他的气势震慑下，托尔说着「干、干嘛……」往后退了一步。法蓝又再往前一步。

「罗洁梅茵大人因为能力得到认可，于是下定决心在洗礼仪式上与家人分开，成为领主的养女。如今受命成为神殿长后，又必须在城堡与神殿之间往返，过着见不到家人的寂寞生活。」

四人惊愕地张大眼睛，不约而同看向我。法蓝稍微移动自己的身体，为我挡下他们的视线。

「现在都是多亏了罗洁梅茵大人，你的姐姐才无须被卖掉，即使就寝的房间男女有别，但仍然可以在同一个孤儿院里生活。你如果再这么无礼，即便罗洁梅茵大人可以容忍，身为首席侍从的我也不会轻饶。」

……怎么办？法蓝的忍耐到达极限了。

虽然因为戴莉雅的事斥责过我天真，也训斥过我要和吉鲁保持距离，但法蓝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生气过。我知道法蓝非常尽心尽力地服侍我，但我以为在法蓝心目中，斐迪南的地位还是更高，没想到他会因为孤儿们对我无礼就这么生气。发现托尔脸上明显流露出了畏惧，我慌忙阻止法蓝。

「法蓝，到此为止，这样已经够了。」

「罗洁梅茵大人，但是……」

我介入两人之间，但法蓝的怒火大概还没有消退，又想往前站。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这么生气，谢谢你。手一定很痛吧？」

让至今从未行使过暴力的法蓝动手打人，是我的失职。我抓住法蓝的袖子制止他，再用两手包住他发红的掌心。

眼看法蓝的视线投向自己的手，我才看向因为被法蓝打了一巴掌，正捂着脸颊的托尔，还有想保护所有人的瑞克，开口说了：

「托尔、瑞克，我非常明白你们想保护家人的心情。现在又来到了自己的常识无法通用的世界，我想我也可以理解你们有多么无助和不安。」

至今我已经亲眼见识过了好几个常识与观念都截然不同的世界，例如丽乃那时候与这个世界的不同、工匠与商人的不同、平民区与神殿的不同、平民与贵族的不同、神殿与贵族区的不同。完全不晓得自己该怎么做，一切只能从头摸索，我知道这种情况有多么让人不安，也知道要让新的价值观与旧有的价值观互相磨合有多么困难。

「可是，你们并不孤单吧？即使不能一起入眠，还是可以一起生活吧？」

我接着又说「因为诺拉和玛塔不会被卖掉啊」，托尔抬起头来。他像是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这句话是真的，慢慢地眨了眨蓝色眼睛。

「如果很坚持要一起睡，在食堂就寝也可以喔。但是，比起睡在任何人都能进出的食堂，待在绝对禁止男性进入的女舍房间里休息，对现在的诺拉和玛塔来说，应该更能够安心吧？你们两人觉得呢？」

虽然托尔为了保护姐姐拼命主张，但诺拉和玛塔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我还没问过她们。我看向两人，诺拉先是垂下长长的睫毛。

「托尔，我会在女舍睡觉，你们两个去男舍吧。」

「姐姐!?」

「我不想睡在食堂，待在这种可能会有陌生男子徘徊的地方，我根本睡不着觉……隔了这么久，我终于可以安心睡觉了，请你明白。」

诺拉淡淡的笑容中有着日积月累的疲倦，很轻易能看出她这些年来，每天过得有多么戒慎恐惧。托尔有些不甘地咬住嘴唇。

「哥哥……我要和诺拉一起睡觉。」

玛塔拉了拉瑞克的袖子，像是鼓起了十足的勇气说。大概是很少主动发表自己的意见，瑞克惊讶得瞪大双眼，低头看向玛塔。

「你没关系吗？」

「……嗯，这里没有那么可怕。」

玛塔轻轻微笑，放开瑞克的袖子。诺拉和玛塔都表示要在女舍就寝后，托尔和瑞克似乎也无法再多说什么，没有异议地接受了两人的决定。

「那接下来介绍其他设施……」

能圆满落幕真是太好了。我这样心想着，正想前往女舍的底楼，法蓝却抬手制止了我接下去说话。

「且慢。首先，请你们道歉。」

「咦？」

「罗洁梅茵大人是神殿长。对神殿长的态度如此无礼，我要求你们道歉。」

……噢噢，法蓝还在生气!?

看来法蓝那种内敛型的怒火都会持续很久。我个人倒是觉得又没有关系，很想就这样算了，但法蓝的表情和态度在在显示着，他绝对不允许事情就这么结束。我第一次看到法蓝这个样子，所以也无法阻止他。

面对生气的法蓝，脸色大变的人不只有我。诺拉也倒吸口气，用力压下托尔的头，让弟弟当场跪下。诺拉也在他旁边跪下后，向我道歉。

「对不起。托尔，你也快道歉！」

「……对不起。」

都已经道歉了，应该可以了吧？我在心里诉说着，抬头看向法蓝。

然而法蓝与我四目相接后，却忽然扬起了微笑。不是平常那种沉稳的笑容，而是让人从心底发寒的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设施的介绍就交给吉鲁和妮可拉吧。」

「呃，法蓝？」

「我有话想与您细细详谈。吉鲁、妮可拉，你们带四个人过去吧。」

在法蓝的催促下，吉鲁和妮可拉朗声应道：「是、是！」然后逃也似地催促诺拉四人，走下楼梯。

……等一下，不要丢下我！

我在心里头大声呐喊，但他们全都转身背对法蓝散发出的冷空气，迅速跑得不见人影，原地只剩下法蓝、我、两名护卫骑士和斐迪南。斐迪南也和法蓝一样，面带着让人从心底发寒的笑意。我瞬间狂冒冷汗。

「罗洁梅茵大人，那我们回房慢慢讨论吧。」

「是啊，必须好好教诲一番。」

「是、是。」

……这对前主仆真是太像了，好恐怖。谁来救救我啊！

但当然不可能有人来救我。尽管这种时候格外希望护卫骑士可以保护我，两人却完全不与我有眼神接触。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 孤儿的处置与城镇调查

明明平常完全不接近孤儿院长室里用魔力打开的秘密房间，但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怒火占据了大半思绪，还是因为地点不同而不在意，法蓝毫不迟疑，而且面不改色地踏进秘密房间。然后，他表情严厉地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您不能容许孤儿们对您如此无礼。」

法蓝说我本来就因为年幼，容易被人看轻，要是允许对方表现出无礼的态度，他们会得寸进尺。两名护卫骑士对此似乎也有同感，略微收起下巴表示同意。

「倘若身为领主养女的罗洁梅茵大人纵容他们无礼，他们因而得意忘形，最终触怒了罗洁梅茵大人，这才是我最害怕的事情。」

「因为你一旦生起气来，魔力便会失控，严重波及到身边的人。」

斐迪南又补充说，我完全无法反驳，只能沮丧地垂下头。本来是想对新来的孤儿们亲切一点，看来是不行。

「任何事情在起头时都是关键。善良虽是美德，但不能与纵容混为一谈。」

「……我以后会小心。」

为了不让法蓝不得不动手打人的情况再度发生，也为了避免再次面临这种像有两个斐迪南在对我发火的恐怖光景，我非得小心不可。

「罗洁梅茵在应对上太过宽容这点固然需要改善，但那些孤儿的教育更是当务之急。他们的遣词用字是怎么回事？用餐的样子也不堪入目。」

大概是想起了吃饭时的情景，斐迪南不快地皱眉。在贫民区这是稀松平常的景象，但我无法开口请斐迪南谅解，因为他们已经进入神殿了，只能从头教育他们。

「情况这么糟糕，真不知该从何下手，你是否已经想好了教育方针？奇尔博塔商会他们都是怎么教导平民？」

斐迪南举出自己所知的平民发问，但奇尔博塔商会在平民区是大店，基本上只招收会与贵族有所往来的大店子弟。和这次收养的孤儿们相同水准的，顶多只有路兹而已，但如果用路兹对目标的自觉和优秀的学习能力来当基准，他们就太可怜了。

法蓝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既然孤儿人数不多，是否把他们带回神殿比较妥当？」

法蓝提议别待在这里，而是带回神殿的孤儿院，只要看到身旁所有的人都在这么做，也许就能学会了。从教育环境这方面来看，或许是不错的提议，但如果不先等到他们稍微接纳了神殿的特殊性，内心的压力只会不断累积。

我刚进入神殿的时候，也为常识的不同抱头苦恼过，但还有家可回，也还有家人和路兹他们可以听我抱怨，让我撒娇。在我大喊「无法理解！」的时候，有人能表示赞同非常重要。要是无处可逃，家人也和自己一样对于环境的变化感到有压力，那么不一定可以成为撒娇诉苦的对象。

「还是先别急着带他们回神殿吧，先等他们在熟悉的土地上，稍微习惯了神殿的做法后再移动比较好，因为看现在这样，他们应该会常常在神殿和人起冲突，而且要是觉得实在无法接受，也可以为他们保留后路，回到镇长那里去。」

「罗洁梅茵大人？」

从没想过可以离开神殿的法蓝，十分讶异地歪过了头。

「现在还不知道大家能否适应神殿的规矩吧？女孩子们是因为不想被卖掉，才觉得神殿比较好；但也许男孩子们会比较喜欢镇长那里，觉得比较自由。」

在孤儿院我能够提供的自由，就只有前往森林采集和做纸而已。回到镇长那里去，可能反而更加自由自在。

「等到收获祭结束，所有人都选择留在这里，冬天再带他们回神殿吧。到时候他们应该也习惯这里的生活了。」

「那么，该如何教育他们呢？如果是年幼的孩子那倒也罢，但很少有孤儿已经这么年长了还进入孤儿院，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教导他们。」

在平民区，受洗完的孩子基本上都会出去工作。因为会先当学徒，如果父母双亡了，则会成为住宿学徒，由店家帮忙照顾；没有亲戚愿意收留、还未受洗的年幼孩子虽然会被送到孤儿院，但几乎没有年纪已经可以当学徒的孩子还被送进来。

「这里的孩子们不会出去工作当学徒吗？」

「如果他们的父母是农民，死后田地会被接管。可能是光靠给予未成年孩童的田地无法维生吧，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

斐迪南说完轻叹口气。他说因为税收的关系，只是看过相关文件，但并没有亲眼见过农民的生活，所以不清楚孤儿们平常怎么生活。

「……总之，就当作在教导一无所知的孩童，只能从头开始细心教起了。」

「从头开始吗？」

「例如端菜也要从头开始教……我想做法应该和以前不一样，因为神殿多是遵循贵族宅邸的做法。如果不先从怎么使用餐具开始细心教导，他们会一头雾水吧。」

在平民区用手直接抓取食物并不稀奇，反而是为了让大家表现得体，还教导大家怎么使用餐具的孤儿院算是特例。

「还有打扫的方式也是。路兹曾经大力称赞过，神官们在打扫上非常重视效率，所以速度很快又扫得很干净。镇长那里的打扫方式，应该不能在神殿沿用吧。」

记得路兹说过，他还请吉鲁教自己怎么打扫，再教给了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们。

「只不过，不论教导什么事情，都请同时一起指导四人。不管是去森林采集，还是教他们怎么做纸和煮饭，都请不要个别分开，要统一一起教导。」

因为孤儿有四个人，神官和巫女共有六人，斐迪南本打算为每个人各指派一名指导人员，所以要求我说明：「这是为何？」

「因为一起学习可以促进成长，有人和自己一起学习，不仅可以产生竞争意识，还能互相给予指导。不能小看团体的力量喔。」

我举了孩子们也是在比赛后学会歌牌的例子，斐迪南「嗯」地眯起双眼，低喃说道：「就和去贵族院就读后会进步一样吗……」然后他看着我，露出了让人发毛的笑容。总觉得他又开始订定起奇怪的计划，是我多心吗？

「总之，先让他们习惯这里的生活是最重要的。请大家要随时提醒自己，神殿的情况非常特殊，外来的人很难马上适应，然后细心教导他们吧。」

「遵命，我会这么吩咐灰衣神官他们。」

法蓝的表情已经回到了平常的沉稳。

「那么先返回神殿，再对哈塞多做点调查吧。」

「咦？不是已经调查过了吗？」

文官和奇尔博塔商会的人都已经调查过了，还向我们报告了调查结果吧。我说完，斐迪南用食指敲了敲太阳穴，看着我说：

「笨蛋，之前因为是成立工坊，所以只调查了土地、人口和主要产业等部分，但这次要调查的，是那个小喽啰的后盾究竟有哪些贵族，他才会这么狂妄自大。还要调查他具有多大的影响力，如果要排除掉他，有多大范围内的相关人士又该如何排除，排除后的空缺该如何填补……要调查之前在成立工坊时没调查过的事情。」

看来黑暗面的斐迪南要大展身手了，因为我也一头雾水，这件事就交给他吧。这种需要动脑的工作不适合我。

讨论完事情，走出房间，只见吉鲁和妮可拉担心得沉着脸，观察我们的脸色。我露出笑容表示不用担心后，两人才松了口气，表情不再那么紧绷。四名孤儿似乎也很在意我们的样子，看到法蓝恢复成了原来的表情，脸上都流露出了安心。

「下次是五天后会过来探望你们。在那之前，我们会调查这里的镇长，与哪里的贵族有着怎样的往来，又拥有多大的影响力。至于食材我会拜托班诺和谷斯塔夫准备，所以直到调查清楚之前，你们要小心，尽量别离开小神殿。不只是新进来的孤儿们，你们也要多加留意。」

我把接下来的事情交给灰衣神官他们后，跪在地上的他们郑重回道：「遵命。」这次四个孤儿也同样跪在地上，安分不动。

「……小神殿设有守护的魔法，所以就算镇长跑来，只要你们待在这里面就不必担心，但出去以后就无法保护你们，所以一定要小心。」

听到我这么说，深知镇长个性的孤儿们全都一脸紧张，大力点头。

一回到神殿，斐迪南立即唤来班诺，要问清楚有关镇长等哈塞那里的情形。班诺非常迅速地赶来了神殿，好像早就料到会收到传唤。

「我们已经收养孤儿了，镇长的应对实在不像话……班诺，你早就知情了吧？」

「是的，因为镇长每次的应对总是教人不敢苟同……是在哈塞才有这种情况吧。」

班诺说完勾起微笑，看来班诺是故意没有告诉镇长「神官长和神殿长会一起去收养孤儿」，想借此制造与神官长谈话的机会。

班诺说明，哈塞这个小镇十分特殊，镇长拥有的权力非常庞大。

由于从艾伦菲斯特乘坐马车不到半天便能抵达，所以从艾伦菲斯特出发的贵族，都会在经过哈塞之后的汀客尔小镇投宿。因此除了祈福仪式与收获祭外，平常完全不会有贵族经过，充其量只有徒步的旅人，但一般贵族都不会行经哈塞。

再来，因为距离艾伦菲斯特很近，商人的社会地位比起其他地方也比较低。如果想去艾伦菲斯特的市场买东西，自己就去得了，从其他地方赶赴艾伦菲斯特的商人又一定会经过哈塞，所以也能向那些商人购买物品。再加上哈塞有冬之馆，祈福仪式与收获祭都是在哈塞举行，一到冬天，人们便会从周边农村聚集来到哈塞。正是因为镇长可以对这么多人发号施令，对周遭的影响才十分巨大。

「贵族可以借着骑兽，不经由大门便往来哈塞。我不清楚那位镇长与怎样的贵族、有着怎样的勾结，但似乎是位阶相当高的贵族。」

「嗯，可以肯定的就是前任神殿长吧。」

「又是前任神殿长吗？」

我不禁全身无力。比起之前在神殿避不见面生活的时候，反而是死后在很多方面上经常与前任神殿长扯上关系，真是教人郁闷。

「前任神殿长没有骑兽，所以他能移动的范围，都是马车可以往返的距离。他肯定仗着自己是领主的舅舅而为所欲为。那个镇长的作风又和他一模一样，还敢反抗新任神殿长和神官长，从这些地方都能看出关联。一定是盘算好了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去拜托前任神殿长就好了吧。」

斐迪南说之前的祈福仪式，我以青衣见习巫女的身份来过冬之馆，镇长应该也看见了我和斐迪南，所以是自己把我们认定成了前任神殿长底下的人吧。听说曾是前任神殿长跟班的青衣神官中，也有人狐假虎威看轻斐迪南。

「莫非那个镇长还不晓得前任神殿长已经被逮捕了？班诺，平民区知道多少关于前任神殿长的消息？」

「完全不知情。」

班诺立即回答。斐迪南微微瞠大了眼，紧接着眉头深锁，神色凝重，难以启齿似地开口说了：

「……不至于完全不知情吧？神殿长都换了人当，好歹也该……」

「关于新任神殿长是领主年幼的女儿，还是能够给予真正祝福的圣女，这些传闻确实已经流传开来，但关于前任神殿长，则是一点消息也没有。我想居民至多只会猜测是到了退休的年纪，或是以为换到了其他职位吧。」

看来我的圣女传说真的已经传遍大街小巷了。虽然事前大家就告诉过我，既然要就任成为神殿长，必须提高威望，但我还是难为情得想找地洞钻进去。

「关于与镇长有所勾结的贵族，我认为那个文官也相当可疑，因为在我们离开镇长的宅邸后，他们好像私底下有过谈话。」

听完了班诺报告的各种情况，斐迪南陷入沉思。他紧皱眉头，敲着太阳穴，沉默不语地思索。寻思了好一会儿后，斐迪南才小声嘀咕说了：「连死后也这么麻烦……」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 神殿的守护

「葳玛，过冬期间，孤儿院的人数还可以再增加吗？」

我问葳玛包括诺拉他们在内，孤儿院还有没有空间再容纳十个人。「我看看……」葳玛回道，拿出去年的资料翻看。

「过冬物资会需要比去年再多准备一些，但房间数量没有问题，只不过棉被和餐具等生活用品的数量恐怕不足够。」

葳玛说，先不论原本曾住在艾伦菲斯特孤儿院的那六名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但新加入的那四个人会没有东西可用，而且其实只有今年会一起过冬，要让他们适应在神殿的生活以及进行教育，明年则是在哈塞过冬。既然如此，生活用品与其买新的，不如把哈塞那里的搬过来使用吧。

「这样啊，虽然还不确定会有几个人过来，但进行过冬准备的时候，请假设会增加十个人吧。今年有钱也有时间，应该不用担心。都是葳玛的功劳喔。」

「但很可惜遭到了神官长的禁止呢，呵呵。」

多亏了有斐迪南慈善演奏会的收入，今年荷包相当宽裕，简直可以大手笔不手软。都要感谢葳玛画的斐迪南画像销售一空，因为也预计在其他城镇设立孤儿院和工坊，所以不能随便乱花，但如果是要用在孤儿院的过冬准备上，应该没有问题吧。

「还有，夏季眷属神的插图画得怎么样了呢？差不多快完成了吗？」

「是的，几乎快完成了。只剩一张在做最后修润，但已经完成的部分，好像从今天开始在印刷了。」

吉鲁向我报告过，内文已经印好了，看来现在也开始印刷图画部分了。动作快的话，几天时间就能印制完成，进入装订程序吧。

「……对了，葳玛，有没有可能在冬季的社交界之前，也完成秋冬眷属神的绘本呢？」

「我想恐怕有难度，因为还要准备过冬，时间也不够充裕。」

绘本的主要客群是富豪和贵族，我认为冬季的社交界会是很棒的推销机会，但如果赶不上也没办法。不必急着全部都拿出来卖，可以当作是明年的商品。

「罗洁梅茵大人，那请问冬天的手工活呢？今年也是和去年一样吗？」

「是啊，因为木头加工所有人都会做，扑克牌和黑白翻转棋的好销量，大概只能再维持几年吧。在别人开始模仿之前，我们要先大量生产和贩售，以后再构思其他商品。」

我所构思和制作的物品全都非常简单，很快就会有人模仿吧，但有人模仿也是预料中的事情，到时再推出新商品就好。

「罗洁梅茵大人即使当上了神殿长，还是得为钱绞尽脑汁呢。」

只要声称是为了维护监护人的名声，不同于得自己赚取生活费的青衣见习巫女时期，现在的我可以获得足够生活的充足预算。我之所以想方设法赚钱，是为了孤儿院，也是为了拓展印刷业，做出我要的书。

「因为孤儿院的运作经费，必须孤儿院自己赚。如果要仰赖贵族出资，万一有天他们不在了，一切又会回到原状。要让孤儿院即使我不在了，也能继续过着现在的生活，这是我身为神殿长该做的工作。」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您这番话真是太可靠了。」

「问过葳玛以后，孤儿院应该可以收容小神殿那里的人。然后，我还有一件事情想商量……」

报告了我和葳玛讨论的结果后，我决定顺便询问斐迪南，能不能在城堡里卖绘本。

「神官长，我可以在城堡里头贩售圣典绘本吗？」

「……慢着，你打算在城堡的哪个地方贩售？」

因为擅自贩售了他的画像，斐迪南对于卖东西这件事变得比以前还要神经质，淡金色眼眸不善地盯着我瞧。

「我只是希望可以在城堡里贩售绘本，因为在平民区，只有非识字不可的商人等富豪阶级才会购买绘本，但贵族是所有人都识字吧？我只是想到，也许可以在冬季的社交界上，推销给有孩子的贵族。」

闻言，斐迪南用指尖敲起太阳穴，嘀咕说着「总比你卖那些莫名其妙的画要好」，然后答应了会为我取得许可，让我冬季尾声能在城堡里贩售。

「这在城堡里贩售时，可以当作是带回领地的礼物。冬季期间，你先用最一开始做过的大神绘本与歌牌引起孩童的兴趣，在他们回去前再拿出新的绘本，孩子们的父母应该也不会拒绝吧。因为你的绘本就内容而言，算是相当便宜。」

想不到斐迪南竟然能在做生意这方面上提供给我意见。

「……但是，如果孩童没对文字产生兴趣，父母也不认为对教育有帮助，恐怕就不会轻易掏钱吧。毕竟若当作是不必要的支出，价格又算高昂。」

「小孩子也会参加冬季的社交界吗？」

斐迪南都说了要趁冬季期间用绘本和歌牌引起兴趣，表示小孩子也会过来吧。我本来还预计要向父母推销绘本，如果小孩子也在，成功机率应该会上升。

「结束了洗礼仪式的孩子都会过来，因为要借着这个机会让孩子们从小互相交流，了解贵族间的阶级高低。对你来说，也是寻找和栽培未来近侍的场合。」

……呜哇，感觉是非常麻烦的场合。

看来不能满脑子都只想着要怎么推销绘本了，今年冬天也会很忙呢……我才这么心想，忽然想起了去年冬天的工作。

「咦？可是神殿冬天还有奉献仪式吧？那社交界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吧？」

「你两边都要参加，我往年也是如此。」

原来万能的斐迪南每年都是城堡和神殿两边跑。可是，要求体弱多病的我也做到一样的事情，根本不可能。连去年明明有能够控管我身体情况的法蓝跟着我，还在准备万全的状态下待在神殿里过冬，结果我还是喝了好几次药，实在不可能往返城堡和神殿。

「神官长，我说不定会在冬季期间就丢掉小命。」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那么轻易丧命，会事先准备好药水。」

虽然会为我准备药水，却没打算为我减轻负担，好狠毒。

「……药水请别调配得太苦喔。」

斐迪南神色认真，开始研究起要准备多少药水，这时我的上手臂一带突然窜起鸡皮疙瘩。

「……呀啊!?」

但并不是觉得冷，而是一种令人发毛的寒意沿着背部往上窜升，让人突然间觉得很不舒服。同时，脑海中忽然闪过了哈塞的小神殿这几个字。

「神官长，我现在有种奇怪的感觉……」

因为自己身上发生了奇异现象，我转头看向斐迪南，发现他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后站起来。

「……似乎有人想擅闯哈塞的小神殿，可以感觉到守护的魔法阵遭到些许干扰。你也在守护的魔导具上注入了自己的魔力，所以应该也有相同的感觉。」

斐迪南用创造魔法建造了小神殿，我则是在守护的魔石上注入了魔力，所以如果有人对小神殿展开攻击，我们可以感觉得到。

「罗洁梅茵，过来。」

斐迪南说，走向床铺后头的秘密房间，但如果哈塞的小神殿受到了攻击，我们不是应该马上赶过去吗？斐迪南要做什么？

「神官长，我们不是该赶去哈塞吗？」

「目前受到的干扰并不强烈，先观察一下吧。」

斐迪南说完打开房门，我急忙走进去。好久没有基于说教以外的原因进来秘密房间了。

斐迪南从看来像是实验道具，乱七八糟地堆满了桌面的物品当中，拿出了八角形的黑色木盆，放在矮桌上。木盆的八个角落都嵌有黄色魔石，又刻有像是魔法阵的复杂图腾，看得出来是魔导具。

斐迪南抬起掌心，对着其中一个魔石注入魔力，从魔石溢出的黄色光芒随即奔向图腾。朝着左右两边流动的光芒串连起了八颗魔石，图腾往上浮起，形成了魔法阵。下一秒，木盆底部涌出了流动摆荡的液体，注满了底部空间。

斐迪南接着拿出思达普，抵在摇曳的水面上说了「瑟平格临」，水面于是浮现出影像，可以看见哈塞的小神殿。我没有像平常一样坐在长椅上，而是站着往木盆里头看。这个魔导具根本是监视摄影机。

「……神官长，这个魔导具可以窥看到任何地方吗？」

「怎么可能，只有注入过自己魔力、嵌有守护魔石的建筑物而已。基本上是领主一族在保护城市和领地时才会使用，并非所有地方都能窥看到。」

我还以为斐迪南有偷窥的兴趣，看来不是。我松了好大一口气，斐迪南用非常恐怖的笑容逼问我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什么也没在想。不说这个了，请你专心观察哈塞的小神殿吧。」

水面的影像中，可以看见一群不到十人的男人都拿着农具，想要硬闯哈塞的小神殿。他们八成是受到了镇长的指使吧。里头没有看见镇长，全是比较年轻的男子。意识到他们是来带走诺拉他们，我不寒而栗。

「神官长，要马上去救他们……」

「当中看来没有贵族，无须特意前往。你看着吧。」

男人们的动作非常粗鲁，才伸手想打开门，马上一脸吃惊地缩回了手。他们伸了手好几次，却每次又都缩回去。看起来就和一边警戒着会动的玩具，一边伸出前脚的猫咪一样，怎么看也不像在进行攻击。

「……他们在做什么？」

「小神殿特别强化了防御这一块，所以怀有恶意的人无法进入。只要一碰到门，便会感受到强烈的痛楚吧。明明尝试多次都是相同的结果，还真是学不乖。」

居然可以更改保全系统的等级，比想象中还方便嘛——我这样心想着，继续观察影像，斐迪南顺便告诉了我一些有关创造魔法的事情。

「会由我代替齐尔维斯特建造小神殿，是为了把城市和小神殿区隔开来，变更防御的强度。如果由领主来建造，城市的防御也会跟着小神殿一起强化，想也知道后续会引发诸多问题。」

领主为艾伦菲斯特设定的防御强度，只能够反弹魔力的攻击，和小神殿完全不一样，小神殿是可以抵御对屋内的人怀有恶意的外来者。假使对整座城市设下和小神殿一样的防御强度，那么要是亲子或夫妻大吵了一架，去森林里采集的人可能会回不了家。

「夫妻吵架后，如果只是进不了家门，还可以笑笑带过；但要是进不了城市，那可就笑不出来了呢。」

我想象了父亲在与母亲吵完一架后，只能在大门前左右徘徊，咳声叹气说「我现在虽然可以工作，却回不了家！」的样子，忍不住笑出来，但是，我笑到一半就僵住了。

「……他们高举起农具了。」

男人们大概是明白到不能用手触碰大门，于是高高举起农具，朝着大门奋力挥下。下一瞬间，男人们全被往后吹飞，狼狈地滚倒在地。

「这幕情景和你在祈福仪式遇袭时，用风盾守护马车的样子很像吧？小神殿的防御也设置了相同的功能。」

「当时毫发无伤地保护了法蓝和罗吉娜呢。既然有风盾，我就放心了。」

被吹跑的男人们全都脸色大变，但还是试着再一次往前冲，结果还是一样。不论攻击了多少次，小神殿的大门连道刮伤也没有，只有他们自己受了伤。渐渐地他们攻击大门的力气越来越小，脸色也越来越惨白。男人们仰头看着小神殿，像在看着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最后一个接一个地落荒而逃。

「看来防御功能的运作没有问题。」

斐迪南「嗯」了声，仿佛只是在检查实验结果般地低声说道，开始往木板做记录，还说出了非常恐怖的话：「看这样子，防御功能可以再调弱一些。」

「防御强度现在这样子就好了，请不要擅自更动！不说这个了，我们快去小神殿确认大家是否平安吧。」

我说，但斐迪南继续朝着木板写东西，立即回答：

「现在还不行，要是轻举妄动，镇长会和沃尔夫那时一样遭到抹除。」

斐迪南用平静的口吻说完，我心头一惊，停下了要走出房间的脚步。

沃尔夫是上一任墨水协会长，因为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去世，也没有见过他，所以几乎快要从我的记忆中淡去。但他以一种显而易见的方式，让我体认到了平民在贵族心目中只有多少价值可言，所以在这方面倒是让我印象深刻。沃尔夫与贵族有着见不得人的暗中勾结，在斐迪南和卡斯泰德想查出他与贵族的关系时，就遭到杀人灭口。

斐迪南提醒我，要是再和那时一样轻举妄动，镇长会马上遭到灭口，虽然我已经知道贵族完全不把平民的性命看在眼里，但听到斐迪南这么明白提醒，内心还是很震惊。

我虽然觉得哈塞镇长令人讨厌，但不至于希望他最好消失。至少他要是因为我采取了行动而死亡，我可能会一辈子良心不安。

「……果然生命是很重要的吧。」

「是啊，从他那里似乎能挖出不少证言，所以我想活着逮捕他。」

看来对斐迪南来说，重要的不是镇长的生命，而是他握有的情报。

思路可以这么清晰果断，我真的觉得斐迪南很适合当执政者。他不会像我一样被情感左右而举棋不定，也不会为了书而失控犯错吧。明白到我们在天生的个性上就完全不同，我轻叹口气。我再怎么想表现得像个贵族，终究还是成为不了真正的贵族。只要卸下伪装，就只是平凡的小市民。

「你要乖乖等到预计去探望的日子，至少你已经知道了即使遭到突袭，他们也不会有事。」

于是我抱着焦急的心情等待，三天后就是说好要去探望的日子。当然，这三天来我并不是无所事事，我请葳玛和莫妮卡计算了孤儿院过冬期间，该准备哪些东西及其数量，也请法蓝计算了神殿长室该准备的数量。然后吩咐吉鲁和路兹，依据去年手工活的数量，决定今年要做的量，再向英格的工坊订做木板，也委托墨水工坊准备好墨水。

黎希达也捎来了奥多南兹，表示要订做冬天的衣服，请我回城堡一趟；班诺也表示意大利餐厅该开幕了，希望可以把厨师们送回去。他顺便还说，今年想使用减轻了臭味的兽脂蜡烛，所以想把可以减少臭味的盐析技术卖给蜡工坊。

这段期间，人应该在孤儿院的莫妮卡带着一包布包，回到神殿长室。她说是通往平民区的后门守卫收到了一封信，交给了她保管。守卫收到信后，经常都是先交给孤儿院的人，再由他们送到贵族区域。虽说是信，但莫妮卡拿在手中的其实是片木板。

「罗洁梅茵大人，听说对方表示他也知道前任神殿长并不在神殿，但还是希望可以转交这封信给前任神殿长。守卫十分伤脑筋，不晓得该如何处置寄给已故前任神殿长的信件，所以我才带过来请您判断。」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指定要给前任神殿长呢。」

我不时会收到指定交给神殿长，暗示着希望神殿长能帮忙通融协调的邀请函。通常是在艾伦菲斯特有市集的日子，农民和商人会进城请守卫转交信件，但现在市集都已经结束了，很难得还会收到信。而且，我虽然收到过好几次「给神殿长」的信，但收到指名「给前任神殿长」的信还是头一遭。这代表除了城里，神殿长已经换人了这件事，也开始在城外传开了吗？

表示这是知道神殿长已经换人，但还不知道前任神殿长已经过世的某个人寄来的信吧。贵族区的人先撇开不说，城外还没有人知道前任神殿长已经失势，而且去世了。

「要送回贵族区的老家吗？」

莫妮卡问，我缓缓摇头。原本这么处理是最妥当的，但前任神殿长已经没有实质上的老家了。前任神殿长的姐姐，也就是领主的母亲，目前是在断绝所有对外联系的情况下遭到幽禁，虽然好像还有异母兄弟继承的老家，但不只继承人已经更迭，听说原本感情也不好。斐迪南还说过，现任当家曾经明白宣告，姑且不论领主的母亲，但连洗礼仪式也没举行过的前任神殿长并不是他们这一族的人。

「只能我们自己处理给前任神殿长的信了呢。我会按照平常的方式处理，请告诉使者，明日再来收取回信。」

「遵命。」

目送莫妮卡走出房间，我拿起用布包着的信——但其实是木板，把布拆开，看完了信。从歪七扭八的字迹可以看出对方并不习惯写字，而且写了这封信的人，竟然是哈塞的镇长。

正如斐迪南的推测，镇长还不知道前任神殿长已经失势，而且过世了，上头洋洋洒洒地写着「请对小神殿想想办法」、「您的部下做事太蛮横了」、「已经签好契约要卖给文官坎托纳大人的孤儿被他们抢走了」等等。还以为他只是小喽啰，想不到这么厚脸皮，让人哑口无言。我只能发出叹气声。

「法蓝，我们去找神官长吧。」

我带着可以当作有力线索的木板，证明镇长与贵族有所勾结，和法蓝一起拜访斐迪南。

「神官长，我收到了这封信。请问该如何回复呢？」

我递出木板，斐迪南近乎瞪视地解读完潦草的文字后，和我一样满脸疲惫。

「……回复『前任神殿长已经逝世』即可，再依据他之后采取的行动做判断，倘若不与我们为敌，暂时置之不理也无所谓，对我们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斐迪南说先观察镇长今后的态度与行动，再决定我们祈福仪式要采取的行动。

「祈福仪式吗？不是收获祭？」

「以农业为主的城镇若没能得到神的庇护，收成会有明显的落差，即便未来数年还能咬牙苦撑，土地也会越来越贫瘠。究竟是只要能够守护哈塞，谁当神殿长都可以，还是只想要依靠可以借着小恶捞取油水的贵族……就看那个镇长怎么选择了。」

斐迪南说完，轻轻摆了摆手。

「倘若他作了错误的选择，那么在得不到每日食粮的镇民与农民压迫下，哈塞的镇长也会自行垮台，而且既然他都指名道姓了，我就优先调查这个坎托纳吧。」

「那麻烦神官长了。」

把木板交给斐迪南，我回到神殿长室，写回信给哈塞镇长。

我在信中写了前任神殿长已经离开，不在人世。你今后有何打算？然后照着法蓝的指示，把这些话包装成了贵族特有的委婉说法。不知道镇长能否成功解读呢？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 新任务与过冬准备

给哈塞镇长的回信已经交给使者了，因为不到半天便能抵达哈塞，所以在后天我前往小神殿之前，镇长应该就收到了吧。希望他看完信，了解了现况，能够安分守己，但真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神官长，置之不理真的没关系吗？」

「现在也只能这么做，想除掉他是轻而易举，但重点在于排除之后。」

只要行使贵族的权力，想逮捕像镇长这样的小喽啰，或是让他物理性地掉脑袋，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但是考虑到哈塞在那之后的情况，只是除掉镇长并不够周详。

「可是像这种会做坏事的帮凶，应该尽快排除掉比较好吧？」

「罗洁梅茵，你说的坏事是指什么？」

「就是他会卖掉孤儿，还会『贿赂』前任神殿长和文官……呃，就是给他们值钱的东西……」

我扳着手指列举，斐迪南却讶异地挑起一边眉毛。

「这些事并不算坏事吧？」

意想不到的回答让我眨了眨眼睛，我们彼此都露出了纳闷表情，一起偏过头。

「照顾孤儿，相对地也会拥有孤儿的所有权。是否要卖掉孤儿，全由镇长做决定。此外，赠送值钱的东西给贵族，请贵族多多通融优待也是天经地义。班诺初次与我见面的时候，不也送了见面礼给我吗？若想让贵族留下好的印象，自然都会这么做。」

照顾孤儿的人便拥有孤儿的所有权，行贿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算是坏事。对于常识的差异竟然这么巨大，我混乱得抱住脑袋。

「咦？……那么，镇长做的坏事到底是什么呢？」

「当然是他没有服从我身为贵族的命令，而且还在没有允许的情况下，想站起来对我们的决定提出异议。」

就算多少有些不法行为，就算把孤儿卖掉，只要能为城镇带来利益，对镇民而言他就是个好镇长。如果卖掉孤儿的钱可以让城镇受惠，哈塞的镇民也都会支持镇长。

「若把冬天聚集到冬之馆的农民也算在内，哈塞的镇民有千人左右，孤儿却只有寥寥几人，那么该保护的对象自然是镇民。我们若为了保护孤儿，用权力逼退镇长，反而会成为镇民憎恨的对象。」

斐迪南这番话太过出乎预料，让我的心脏开始用着令人不快的频率跳动。

「呃……也就是说，看在哈塞的镇民眼里，我们才是坏人吗？」

「现阶段多半是如此吧。我们擅自带走了本要卖给贵族的孤儿，还安置在他们无法出手的小神殿里，更加重视寥寥几人的孤儿，而非纳税的镇民。」

我完全没想过在他人的认知中，拯救差点被卖掉的孤儿会是坏事。我哑然失声，斐迪南泰然自若地又说：

「和所有花费都得自掏腰包的青衣见习巫女时期不同，如今你是领主的女儿，是拿领民的税金在过生活。难道还不明白孤儿与纳税者，更该重视哪一边吗？」

为了推动印刷业，我需要没有在从事其他工作的人，所以孤儿院对我来说正好是绝佳的人手来源，所以我才打算在各地成立孤儿院、发展印刷业，领主也下达了许可。可是，我从没想过镇民会为此感到非常为难。

「领主之所以下达许可，是因为他认为，若能让至今从不缴税的孤儿们正式拥有工作，也能向他们征收税金，不单纯只是怀有慈悲之心。」

我的后颈一阵发凉。直到此刻我才明白自己有多么天真，视野有多么狭隘，内心自以为的常识又有一个遭到摧毁，让我感到想哭。

「……没想到我们对坏事的认知相差如此悬殊。看来那个小喽啰对你来说，会是很好的教材。那就由你怂恿和栽培反对镇长的派系，孤立镇长吧。」

「……什么？」

「意思就是要你找出可以接手的人，那么即使排除掉镇长，哈塞仍能正常运作。只要培育了愿意服从我们的听话棋子，再排除镇长，一切便能圆满落幕。你来试试吧。」

反正已经确定最后会处分掉他，不如先善加利用——斐迪南还若无其事地说出了这么骇人的话。接到了陷害他人的任务，我的牙关开始微微打颤，虽然我曾经为了书失去理智，结果给周遭人们造成不少麻烦，但还从来不曾要刻意陷害别人，因为我一直以来受到的教育，都告诉我陷害别人是不对的，不可以这么做。

……好可怕。我不要。这种事我做不到，也不想做。

我微微地左右摇晃脑袋，往后倒退。斐迪南却像在安抚任性不听话的孩子般，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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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洁梅茵，你必须坚强一点，否则小神殿里的孤儿甚至无法外出前往森林。届时他们明明没办法帮忙分担工坊的工作，却还是每个人都能吃到神的恩惠，势必会被视为是累赘吧。不只在哈塞，连在孤儿院里头也会遭人排挤。擅自把他们带来以后，又让他们置身在会遭到排挤的环境里，并不是你的本意吧？」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陷害别人。」

我竭尽所能地抵抗，斐迪南于是跪下来，让视线与我等高，接着露出了教人心底发寒的温柔微笑。

「毕竟你是第一次，我会教你怎么做。」

完美笑容中隐含的大量恶意仿佛随之流进了我的身体里，我用力咬紧牙关。

历经了斐迪南恶意的洗礼后，当晚我辗转难眠，隔天不只睡眠不足，心情也无比沉重，就这么前往城堡，因为昨天一天黎希达就捎来了三次奥多南兹，好像是必须尽快测量尺寸和下订单，才能够缝制冬天衣服。在黎希达三番两次的催促下，吃不消的斐迪南决定强行把我带回城堡，虽然我身体不太舒服，想要休息，却不被受理。

……神官长这没血没泪的家伙！

不得已下，我只好回一趟城堡，顺便把雨果讨回来。现在早已经过了约好的期限，应该没有问题吧。

「吉鲁，我今天会回一趟城堡，帮我告诉路兹，我会把雨果带回来。」

「遵命。今天之内我们会先完成一本绘本，请您打起精神吧。」

「吉鲁，谢谢你，你一定要像现在这样正直地长大成人喔。」

看着吉鲁纯真又无邪的笑容，我的心灵得到了疗愈，尤其是在看过了某人阴险狡诈的笑脸以后，疗愈效果更是显著。我的侍从全都太可爱了。

「罗洁梅茵，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一想到自己必须陷害别人，我就睡不着觉。」

你以为是谁害的——我这样心想着，瞪向罪魁祸首斐迪南。他惊讶地眨眨眼，还说：「你这样子，很难以领主女儿的身份生存下去吧？」

「对神官长来说，这项任务也许只有初学者等级，但对我来说太困难了。等我真的照着神官长的指示完成任务时，我以后恐怕天天都会失眠了。」

「居然这样子就睡不着觉……你也太脆弱了。」

我知道自己在肉体和精神上都很脆弱，所以大力点头。斐迪南轻叹口气，垂下眼皮，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现在思考也无济于事，总之先出发吧。」

搭着小熊猫巴士抵达城堡，我也习惯了诺伯特总是用温暖的眼光出来迎接我。

「我先去向奥伯报告厨师一事，我看你会很忙。」斐迪南脸上带着爽朗到了可疑地步的笑容这么说完，便挥开披风，英姿飒爽地先行离开，我觉得他绝对只是想逃离黎希达而已。

「罗洁梅茵大小姐，欢迎您的归来，裁缝师都已经准备就绪。」

黎希达前来迎接我后，随即催促我前往已有裁缝师在等候的会客室。屋内堆叠着无数卷看来就很温暖的布匹，毛皮的种类也很丰富，应有尽有。这还是我第一次从布料开始选择，然后才缝制衣服，虽然心里面确实有几丝兴奋，但心情还是完全好不起来。

「韦菲利特小少爷和罗洁梅茵大小姐都是今年冬天要在社交界首次亮相，所以得审慎思考要准备哪些服装。」

黎希达因为至今只准备过男孩子的服装，看起来可说是火力全开。她说她和艾薇拉以及芙萝洛翠亚，已经一起先下订了几套冬天服装。

「虽然已经命人照着夏天测量的尺寸制作，但小孩子的成长速度很快，我想最好还是再量过一次。」

……可是我一直没有长高呢。

斐迪南在猜，应该是因为我必须时时让魔力盈满体内，所以成长速度才这么缓慢，但我最近不仅用到魔力的机会增加了，饭也吃了很多，希望有稍微长高一些。

量完尺寸发现，我长高一点了，虽然和同年的孩子比起来，真的只有一点点而已。

「大小姐，您想订做怎样的服装呢？这是韦菲利特小少爷的服装，不如与他的服装一起做搭配吧。」

黎希达递来木板，上头写有韦菲利特订做的服装款式，她建议我可以选择一样的布料与颜色。看到年幼的兄妹一起穿着成套的衣服时，我也会不由自主莞尔微笑，但变成是自己要穿以后，就觉得很奇怪，但是，黎希达似乎已经在心目中决定好了要用一样的布料与颜色，就只剩下决定款式，连款式也已经经过筛选。

「像这个和这个，大小姐喜欢哪个款式呢？」

其实我对衣服没有什么特别要求，只要周遭的人能够心情愉快地服侍我，也不会让大家蒙羞，要选择哪个款式都可以。

「那请照着这个款式缝制吧。」

决定好了首次亮相要穿的服装后，还以为就此结束，结果直到订完贴身衣物和鞋子等一整套的冬天室内服为止，我都还不能走人。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干脆一并订做了在神殿要穿的衣服和毯子，因为去年在过冬准备时，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备好所有衣物，能一并订做真是帮了我大忙。

「黎希达，我得找养父大人商量厨师的事情……」

「大小姐，您带来的厨师，如今在城堡里头可是大受欢迎喔。听说所有人都想知道餐点的做法，齐尔维斯特大人却不下达许可。」

看来雨果在城堡这里为自己提升了不少名气。我不禁感到有些骄傲，听到黎希达抱怨说「美味的食物应该大家一起享用才对吧」，轻笑了起来。

「因为养父大人也是花了钱购买食谱，不会轻易地把做法教给别人吧。他说过要在冬季的社交界上，在贵族间造成轰动呢。」

「齐尔维斯特大人曾有一次邀我和他共进午餐，我当时也是十分吃惊。这下子真是期待冬天的到来哪。」

……但那位厨师我今天就要带回去了，对不起喔。

我在心里向黎希达道歉，并请她向领主提出会面的请求。

「但是这么突然，恐怕不太方便。」

「斐迪南大人应该已经帮我传过话了，请你问问看养父大人吧。」

「遵命，大小姐。我想会花点时间，请您在等候期间先看这本书吧。」

黎希达拿来了一本书放在我面前。连我也感觉得出自己马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沉闷的心情暂时被我压回深处，此刻内心充满了可以看书的喜悦。

「黎希达，谢谢你。」

「请您在此乖乖等候吧。」

我笑着对黎希达点头，马上拿起了书开始阅读。这本书是斐迪南之前带来给我的魔法相关书籍，讲述了魔石的颜色与诸神的关联。原来依据诸神的贵色，更能有效施展的魔法也不一样。书上说，如果要施展与水之女神及其眷属神有关的魔法，绿色魔石的效果最佳。之前透过圣典，我已经知道了诸神及其眷属神的名字，也知道每位神祇各自司掌的职责，所以看的时候并不会头昏脑胀，但是，因为所有神祇及其眷属神的故事全都写在这本书里，如果当初只拿着这本书教我，我大概会混乱得搞不清楚谁是谁吧。

这本书应该是给大人看的，因为用词艰深，句子也很长又难懂。再加上文体本身就是古语，很难解读。书上还附有充满艺术气息的图画，和内容却没有什么关系，让人不明白意义何在。

……如果这本书是贵族必修的内容，那应该会有很多人需要我做的眷属神绘本吧？

我内心相当确信，到了冬天一定可以推销成功，然后继续看书。黎希达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告诉我第五钟的下午茶时间可以会面。

直到黎希达替我约好的会面时间到来为止，我都在看书中度过。至于比起面见齐尔维斯特，其实我更想继续看书这件事则是秘密。

第五钟响后，我前往领主在办公的本馆正面。移动途中，看见了韦菲利特似乎是逃跑到一半被兰普雷特抓回来，从对面往这边走过来。

「罗洁梅茵，你回来了吗？」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别来无恙了。」

「你现在要去哪里？」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呢。」

韦菲利特曾抱怨过都只有我能和父亲说话，太奸诈了，所以我说不出口「要和养父大人喝茶」，只能含糊其词。

「韦菲利特小少爷，大小姐是要去本馆二楼的休息室。」

「为什么都只有罗洁梅茵可以和父亲大人……」

韦菲利特用力咬住嘴唇，用充满厌恶的眼神瞪我。

「你太奸诈了！笨蛋！我最讨厌罗洁梅茵了！」

换作是平常，我会一脸若无其事地直接走过去吧，但是，我现在正因为新任务而有些自暴自弃，无法充耳不闻。看着只是一味恣意妄为、不断逃跑不好好学习的韦菲利特，让我想起了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的梅茵那个时候。光这样就已经让我很火大了，我为什么还要平白接受他的指责？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才是笨蛋吧。明明身处在可以看书的环境却不看书，一直逃避认真学习，给身边的人添了这么多麻烦，有什么资格说我奸诈呢？请您至少快点学会基本文字吧，我可是一直翘首期盼着可以学习的时间。要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早就学好文字，我的学习时间可以因此增加，斐迪南大人就不会出那么强人所难的任务给我了！」

到最后完全是迁怒，可是，我真的烦躁到了不回嘴就无法消气的地步。希望他别再继续刺激我了。

大概是没料到我会回嘴，韦菲利特瞪大了深绿色双眼看我。在韦菲利特身边担任护卫的兰普雷特也惊讶得瞪圆了眼，黎希达也猛眨眼睛。

「你、你……你太狂妄了！」

「身为领主的孩子，该认真学习却不好好面对，只一心想着要逃跑，究竟是谁比较卑鄙呢？只要您的言行举止合乎自己的身份，我也用不着说出这些狂妄的话了。」

尤其现在自己的身份让我做起事来越来越绑手绑脚，感到厌恶，所以看到韦菲利特同样身为领主的孩子，却这么任性妄为，真想狠狠给他一巴掌。好想对他怒吼：你也来做做看我的任务啊！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自制！」

达穆尔摇动我的肩膀，我才猛然回神，因为太过生气，我好像不自觉地对韦菲利特稍微施加了威慑。现在还是快走吧。再继续与韦菲利特面对面，对彼此都没有好处。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十分忙碌，恕我先失陪了。」

我转过身迈开脚步，直到这里都没问题，但领主的城堡实在是超出必要的辽阔，对我来说，从寝室要走到办公室太远了；又因为昨天睡眠不足，走到一半我开始气喘吁吁。发现我前进的速度变慢，柯尼留斯沉下了脸。

「黎希达，罗洁梅茵大人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以护卫骑士身份待在领主的宅邸时，柯尼留斯会谨守分际地加上大人称呼我，但此刻脸上担心的表情，完全是站在哥哥的立场上。黎希达低头察看了我的脸色后，把我抱起来继续前进。糟糕，头好晕。

「大小姐，请您保重身体，可别在会面前晕倒了。」

「对不起……要是可以在城堡里搭乘一人座的小熊猫巴士就好了。」

「那向齐尔维斯特大人提议看看吧。」

抵达休息室时，下午茶时间已经开始了，齐尔维斯特正和斐迪南及近侍们一起放松休息。

「罗洁梅茵，你动作也太慢了。」

「从寝室来到这里的路途太过遥远，大小姐差点在半路上晕倒呢。能请您允许大小姐在城堡里头搭乘骑兽吗？」

黎希达说完，齐尔维斯特略微盘起手臂思索。

「如果要在城堡里骑乘骑兽，翅膀不碍事吗？」

「大小姐的骑兽没有翅膀，还能自由变化大小，所以并不碍事。」

听到黎希达这么说，齐尔维斯特的深绿色双眼立即亮起了好奇的光芒。

「那让我瞧瞧吧，我还没见过没有翅膀的骑兽，有意思的话我就下达许可。」

「是，因为是在城堡里，应该单人座就好，大小大概是这样……」

我拿出魔石，变出了供一人乘坐的小熊猫巴士，因为是照着我一人要乘坐的尺寸缩小，所以根本像是小朋友的玩具车，我坐上去后，以行走的速度在房间里移动。

「这东西是骑兽!?这什么啊!?哇哈哈哈哈哈哈！太有意思了！不愧是罗洁梅茵，每次都能想出我们完全想不到的东西！」

齐尔维斯特指着小熊猫巴士，捧腹哈哈大笑。

「太有趣了，我允许，罗洁梅茵，你就用这个骑兽代步吧。」

「慢着，齐尔维斯特！」

「斐迪南，怎么啦？总比侍从或护卫常常得抱着她移动要好吧？」

有领主做担保，我就天不怕地不怕了。获得了许可，可以在城堡内部搭乘骑兽移动后，我松一口气。

依着指示坐下后，侍从为我端来茶水，齐尔维斯特轻瞥我一眼。

「罗洁梅茵，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以为斐迪南大人已经向您报告过了，就是我要求把厨师雨果带回去。」

我说完，齐尔维斯特光速转头看向斐迪南。

「……斐迪南，这件事你可没向我报告。」

「咦？那斐迪南大人究竟向您报告了什么呢？」

「因为还有比厨师更要紧的事。」

斐迪南敲着太阳穴，又说：「反正已经过了约定期限，罗洁梅茵当然可以带回她的厨师吧。」然后看向我和齐尔维斯特。

我是没有问题，但齐尔维斯特显然不是。

「我不要，好不容易餐点的口味开始稳定下来了，再延长一段时间吧。」

「恕我拒绝，不能再延长了，这会害得意大利餐厅没有办法开张。」

我和齐尔维斯特大眼瞪小眼，斐迪南便摆摆手说：「那叫厨师过来吧，让他自己选择。」斐迪南说得简单，但一介厨师哪敢违抗领主的命令，根本没有选择权。

被带来这里的雨果面如土色，因为厨师是平民下人，原本绝对不会被带到贵族的房间。从法蓝很不喜欢我亲自把食谱传授给艾拉这点就能看出来，平民下人极少有机会离开底楼。

「这段期间有劳你了。」

齐尔维斯特慰劳了跪在地上的雨果，因为低垂着头，看不见雨果的表情。

「我问你，你有意愿直接成为宫廷厨师吗？如果我说我想继续在城堡雇用你呢？」

「……这……」

雨果没有兴高采烈地一口答应，瞬间表现出了迟疑，所以我解读为拒绝。

「养父大人，雨果只是我向奇尔博塔商会借来的厨师，所以一定要先还给他们。在这之后，如果您还想延揽雨果进来，是养父大人的自由，但希望可以给他们一些栽培后进的时间，所以请别急着招揽雨果吧。」

我说完，齐尔维斯特继续面带着领主该有的严肃表情，轻轻耸肩。

「嗯，真可惜。那就再去餐厅光顾吧。」

「衷心期盼您的大驾光临。」

我早就决定要带着雨果搭乘马车回去，所以和雨果一起致意后，从领主面前告退。

一走出房间，雨果轻吐口气。

「罗洁梅茵大人，真是感激不尽，因为我有个想要提亲的对象，要是就这么成为宫廷厨师，会让我有点为难。」

去年星祭，雨果还拿着塔乌果实一溜烟往外飞奔，现在也终于结交到恋人了啊。怪不得想快点回到平民区，因为在贵族区与平民区之间，没有便于平民使用的联络方式，所以比远距离恋爱还要辛苦。

「那等到结了婚，雨果会搬到贵族区来吗？」

「……要看对方，但我希望可以搬进来。」

在星祭过后成为宫廷厨师，好像也不错呢——雨果开心不已地傻笑说着。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 意大利餐厅开张

这阵子来，我每天都想事情想得睡不着觉，脑袋昏昏沉沉。自从斐迪南威胁我说，若不完成「促使反对派系成立，孤立镇长」这项任务，会有更多镇民因为连带责任而和镇长一同遭到处分后，斐迪南的笑脸便变成了梦魇，害我的胃又更痛了。

这天总算是可以去孤儿院探望的日子，请人把装了棉被和食材的箱子，以及几张印刷用的纸版搬进小熊猫巴士后，我再载着法蓝、吉鲁、妮可拉、布丽姬娣，出发前往哈塞。斐迪南和达穆尔依然一脸不敢苟同的表情看着小熊猫巴士，但没有再表示意见。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大驾光临。」

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跪着迎接我的到来。新来的四人也有样学样地跪下，重复说了问候语。接着我请侍从们搬出行李，把小熊猫巴士变回魔石。

我环顾大家，发现诺拉和玛塔在刚来这里时还一脸憔悴不堪，但现在脸色已经好多了，托尔和瑞克看起来也活力充沛。

「之前曾有镇民来攻击小神殿，但看来大家都平安无事呢，诺拉和玛塔的气色也变好了许多。」

诺拉抬起头来，显得不好意思启齿，用还不习惯的语气请求许可说：「请问能允许我发言吗？」我点头后，诺拉才放松了紧绷的脸蛋。

「那些人完全是白费力气，不只进不来小神殿，就算举起木棒和农具敲打大门，也全被往后吹跑……虽然吓了一跳，但真的让我们非常安心。罗洁梅茵大人，谢谢你。我真的很庆幸来到这里。」

多半是这几天教导了他们，要称呼我为「罗洁梅茵大人」吧。在和平民区孩子们一样的遣词用字中，突然混杂了敬称，真是有趣。

诺拉说完，托尔也抬头说了：

「呃，明白到姐姐绝对不会被带走，我也真的很高兴，而且每天都一定可以吃到饭。其他人都说，是你让孤儿院变成现在这样的。罗洁梅茵大人，你虽然年纪这么小，却好厉害喔！」

托尔一脸兴奋，语速很快地说，虽然遣词用字还是没有改变，但那双蓝色眼睛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警戒，反倒流露出了尊敬与好感。一同并肩跪在地上的灰衣神官们都对两人的用字抱住了头，好像很想大喊「啊啊啊……」，但才几天时间而已，他们就让原本警戒万分的四人都学会了敬称。我想他们一定很努力在与四人沟通交流吧。

「瑞克，我想神殿和你们以前住的地方有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你们还能适应吗？在镇长那边生活，也许会比较自由……」

「安全比自由更重要。光是看到玛塔又恢复了笑容，我就很高兴了。罗洁梅茵大人，谢谢你。」

瑞克看着玛塔，眼尾温柔眯起，玛塔也腼腆地微微一笑。

我还是想要保护这样的笑容。我相信收养这群孩子这件事，自己并没有做错，我想找出一个结果能让领民和孤儿双方都满意的办法。可是，现在居然要我孤立镇长、让他垮台，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老实说也不想这么做。

……肚子好痛。

去哈塞察看完情况的隔天，要与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们会面。雨果他们回去以后，意大利餐厅决定要正式开张，所以要讨论开张日期、菜单和我届时要致词的内容。也预计让班诺担任代理人，签订要把盐析做法卖给蜡工坊的契约。

「罗洁梅茵大人，您的脸色十分苍白。本日的会谈是否要中止呢？」

法蓝为我端来早餐，担心地观察我的脸色。看来我的脸色甚至糟到了法蓝认为应该要中止会谈，但我摇了摇头。

「我还是要出席，因为我想见路兹。」

「那么我稍后会带书过来，请您在那之前看书歇息吧。」

「法蓝，谢谢你。」

多亏了法蓝的纵容，在会谈时间到来前，我才能悠哉地看书度过。看书的时候，脑筋就能变成一片空白，或者该说可以不用去想讨厌的事情，所以我的心情变得非常平静安稳。

然后，第三钟响了。

「危险！」

布丽姬娣大喝一声，同时抓住了我的肩膀，将我往后拉。我吃惊地眨着眼睛，发现自己面前就是一根巨大的柱子。原来布丽姬娣是在阻止我撞上柱子。

「谢……谢谢你，布丽姬娣。」

「看您突然脚步蹒跚地走向柱子，我大吃一惊。我认为本日的会谈还是延期比较好。」

看来我的状态已经糟到连护卫骑士都忍不住插嘴干涉我的行程。可是正因为这样，我才想见路兹一面。我咬着嘴唇，法蓝在我面前跪下。

「罗洁梅茵大人，能允许我抱着您移动吗？您似乎没有改变心意的打算，那至少由我抱着您前往孤儿院长室吧。」

「那麻烦你了。」

于是从半路开始由法蓝抱着我，前往孤儿院长室。连日来的睡眠不足好像已经快要到达极限，只是由法蓝抱在手臂上移动而已，我就差点睡着，但是一合上眼，斐迪南那充满了恶意的笑脸就浮现至眼前，让我感到胃痛，无法进入深沉的睡眠。

我抵达院长室的时候，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已经到了。路兹、班诺和马克都跪在地上等候，打完招呼后，我请他们三人走上二楼。三人抬起头来，瞬间不约而同地皱起眉。怎么了吗？我正感到纳闷，法蓝便在讨论生意上的事情之前，先带领三人前往秘密房间说：「今天请先进入这个房间吧。」真难得，因为法蓝平常都会说，「请先讨论完要事以后再进去」。法蓝轻推了推我的背，催促我进去。我仰头看向他，发现法蓝表情沉痛地望着我，低声说道：「都怪我力有未逮，实在是万分抱歉。」

「发生什么事了？你的脸色很难看。」

一进入秘密房间，路兹立刻用手包住我的脸颊，目不转睛地打量我。「直到你全部说出来为止，我可不会放过你喔。」他边说边眯起绿色眼眸。

「路兹……」

一想到不论说什么，对方都能全盘接受，这种安心感让我眼眶发热，眼泪滴滴答答地掉下来。我不计形象地哭泣，扑在路兹身上。

「神官长出了新的任务给我，可是太难了，我一点也不想做，却又非做不可，光想就觉得好不舒服、好讨厌。」

我一边抽抽搭搭地哭泣，一边从收养了孤儿后的情况开始说起，一直到收到信，斐迪南出给了我新任务为止。也说了一想到要陷害别人，置人于死地，我就非常害怕，斐迪南那阴森骇人的笑脸还变成了梦魇，害我晚上都睡不着觉。

然后也转述了斐迪南对我说过的话，像是领民比孤儿更重要，他还要我孤立哈塞的镇长，让他垮台。听完，房内人们的反应分成了两种。路兹是气愤地大喊：「这种事你怎么可能做得到！」班诺和马克是瞪大了眼睛说：「他还真是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是什么意思!?哪里手下留情了！我都快要死掉了！」

我愤怒大吼，班诺摆摆手说：「冷静一点，我们指的不是你。」然后他说：

「如果神官长是以教师的身份跟着你，那难怪他的反应那么宽容，但我们说的手下留情是指对哈塞。那个镇长在最一开始反抗命令的当下，就算被当场处死也是他罪有应得，居然还敢攻击领主建造的小神殿，那就算整个哈塞被放火夷为平地也不奇怪。」

「……咦？被放火夷为平地吗？」

这些话太过出乎预料，我目瞪口呆。不是只有镇长，而是整个哈塞被放火夷为平地也不奇怪，我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小神殿是领主在养女的请求下建造的白色建筑物，攻击小神殿，等同是攻击领主一族。难道你还不知道攻击领主一族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吗？」

我不禁吞了吞口水，之前他领的贵族宾德瓦德伯爵就是因为攻击了身为领主养女的我，被视为是最重大的罪行，因而锒铛入狱。听说探索他的记忆以后，还挖出了更多罪行，但定罪时的最主要关键仍是他对领主一族的攻击。

连贵族都要受罚，平民更不可能例外。哈塞的镇民为了带回诺拉他们，抱持着恶意攻击了小神殿，平民犯下了连贵族也会被逮捕的重罪。当时因为受到攻击的只是建筑物，小神殿还完好如初到大门上连道刮伤也没有，反而是镇民们自己受了伤，所以我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但是，如果把对小神殿的攻击，视为是对领主一族的攻击，那么班诺说得没错，哈塞的镇民随时有可能被歼灭。

「一旦攻击过小神殿这件事被公诸于世，哈塞就完了，不可能不受到任何处罚。现在是因为只有你和神官长知道小神殿遭到袭击，没有往上报告，哈塞才能继续存在。」

是因为斐迪南决定拿哈塞当作我的教材，才会置之不理，暂时维持现状，哈塞也才能安然无事；但如果没有斐迪南临时想到的任务，哈塞很可能早就从地图上消失了。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栗。

「神官长说过这能成为良好的教材吧？我也认为他说得没错。他们犯下的罪行，本来就足以让哈塞在一瞬间化为焦土，所以你就算失败了也没关系，尽管放手去做吧。制造对立、煽动他人，这些事商人也会做。你又是领主的女儿，有朝一日也得学会。」

对于已经犯下大罪的人，不需要怀有罪恶感——班诺断然说道，但我没办法像他那么果决。见我沉默不语，马克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眯起眼睛，露出苦笑。

「我也认为老爷说得没错。老爷在他刚刚成年的时候，便失去了能够教导他这些事情的引导者，只能一路摸索，至今累积了无数次失败的经验。如果能够趁着有教师指导自己的时候累积经验，最好还是趁早开始吧。」

两人说得没错，既然我要以领主女儿的身份活下去，往后势必需要这样的谋略吧，但是，要由自己来执行好可怕。

「你们说得简单，可是我光是想到要想出计谋陷害别人，就觉得很不舒服……我办不到。」

我紧抱着路兹左右摇头，路兹拍了拍我的头。

「那你可以改变想法啊。」

我睁大眼睛抬起头，路兹对我露出了顽皮的笑容。

「你是因为一心想着要怎么陷害镇长，才会觉得很不舒服吧。既然如此，不如想成你是在拯救哈塞，因为要是神官长和你向领主报告了这件事，哈塞早就变成一片焦土了，所以你不是要陷害哈塞的镇民，是要拯救他们。艾伦菲斯特的神殿长可是能够给予真正祝福的圣女耶。」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只要别去想我是要陷害镇长，而是要拯救随时有可能遭到处刑的哈塞领民，心态完全不一样了。我顿时变得正面积极，想要想办法帮助他们。

「神官长要你孤立镇长、制造对立，让镇上的情势稳定下来吧？那么只要你完成了神官长出的任务，哈塞就只需要牺牲镇长一个人。为了让牺牲者越少越好，我们一起思考该怎么做吧。」

「嗯！」

我因为把孤儿带到了小神殿，所以镇民们可能都对我怀有不满，我想从这方面开始改善——  我才刚开始和路兹讨论，班诺立刻把我从路兹身上扒下来。

「先到此为止，哈塞这件事如果还有充足的时间，暂时先维持原状吧。等到意大利餐厅开张后再来讨论。」

「……班诺先生也愿意帮忙吗？」

「领主养女的请求怎么能够拒绝？要是拒绝，我说不定就没命了。」

班诺说完，戏谑地咧嘴一笑。

「总之我会帮忙，你之后再烦恼吧。现在更重要的事，是你要去意大利餐厅露面寒暄。你现在的脸色根本不能出去见人，先调整好身体状况吧。」

「因为罗洁梅茵大人不太能一心多用，要是同时做两件事，两件事都有可能以失败告终。请您先投注所有心力在意大利餐厅上，之后大家再一起帮忙吧。」

马克笑容可掬地这么说道。身边有人说可以和我一起思考难题，也有人担心我的身体。我安心地吐口气后，觉得好像也跟着吐出了一直压在自己身上的压力。

「一安心就想睡了。」

「笨蛋，等谈完事情再睡。签好蜡的契约，还要讨论意大利餐厅的事情。」

签约时法蓝也要在场才行——于是我们走出秘密房间。法蓝看向我后露出微笑，像是稍微放心了。

我们照着原订计划，签订了与蜡工坊有关的契约，再讨论有关意大利餐厅的事情。开幕日期已经决定是商业公会召开会议的日子，希望可以吸引来大店的老板。寄出去的邀请函，听说几乎都收到了会出席的回复。

「菜单已经想好了吗？」

「我在考虑选用当季的美味食材……」

班诺露出了和煦的笑容，意思就是要我动脑帮忙想。

「我想现在还不用提供之前给领主的菜色，稍微降低一点等级怎么样呢？」

「为什么？」

「因为人容易养成习惯。如果先保留点实力，慢慢提升食物美味的等级，那么客人在第二次来光顾时，就能有惊喜的感觉吧？」

我回想着当季有哪些蔬菜，思索菜单。

前菜的话先把类似芜菁的蔬菜切成薄片，用酒和盐腌渍一段时间，再撒上密利露油和香草做成醋渍芜菁，然后与普玛和清蒸鸡肉一起叠成塔状，最后洒上酱料当成点缀。

汤品则是看来像是普通蔬菜汤的意式杂蔬汤。听说大家都是喝了一口便对法式清汤的美味感到惊艳，不知道这么安排如何呢？因为这些人之前都只喝过带有咸味的汤，我想不需要做到法式香浓清汤。

第一道主菜是添加了大量当季菇类的白酱意大利面。白酱在领主等贵族们之间大受好评，我想大家一定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第二道主菜是炸猪排。这个季节猪肉比幼牛的肉要容易取得，所以做炸猪排比较方便。如果想再降低成本，可以做炸鸡排，鸡胸肉只要腌过盐巴和酒预先调味，不只美味，口感也会很软嫩。油炸物属于奢侈料理，因为得消耗大量昂贵的油。顺便说，炸猪排是卡斯泰德非常喜欢的菜色。

甜点就用尹勒丝新推出的当季水果磅蛋糕和西洋梨派吧。

我列出菜单的菜色，看见班诺和马克逐一把内容写在写字板上。

决定好菜单以后，接着讨论当天的行动。

「罗洁梅茵大人，只有最一开始的问候要劳烦您露面，请问没有问题吗？预计在第四钟响后，会派马车前来神殿迎接。」

这表示我太早到也会造成困扰吧，我往写字板写下「第四钟后，慢慢来」。

「我打完招呼以后就可以回神殿，那该做的事情不多呢。」

「话虽如此，还请您好好保重身体。」

三人拐着弯提醒我脸色太差了，在开幕当天之前要调养好身体，然后就回去了。

虽然该做的事情还是一样，但因为成功调整了心态，心情变好，当天晚上我在暌违了好几天后终于一夜好眠。隔天我神清气爽地张眼醒来，接下来几天直到意大利餐厅开张，都要以恢复体力为首要任务，所以过得比较从容悠哉。

这段期间，我撰写了新绘本的内容、为收获祭做了准备，还写了信给艾薇拉说：「我的绘师说她想要颜料，可以为您无偿画一张画唷。」

……虽然斐迪南逼我答应，不能再印制葳玛画的画像，但从来没说过我不能让葳玛画画喔。我可没有违反约定，哼哼～

意大利餐厅开张当天，我提早用了午餐，因为担心要是空腹跑去意大利餐厅，如果中途肚子咕噜大叫，那就太丢脸了。吃完午餐，请莫妮卡为我打理了上级贵族千金应有的装扮，再戴上仪式时会戴的豪华发簪。

第四钟响后，已经换上了平民区便服的法蓝向我通报马车已经抵达。

「那我出门了。」

「期盼您及早归来。」

到达意大利餐厅，一从大门踏进去，只见约莫快二十名的大店老板全跪在大厅迎接我。他们跪下来以后，正好和我的视线等高。

成排跪在地上的老板们虽然已经听过传闻，但不知道是惊讶于我真的这么年幼，还是因为我没有穿着神殿长服，怀疑我是否是本人，眼神当中夹杂着惊讶与狐疑。

「在这风之女神舒翠莉娅护佑的结果之日，得以在诸神的引导下与您会面，愿能蒙受您的祝福。」

跪在最前方的公会长低垂着头，说出了对贵族的问候语。我稍微往戒指注入魔力，给予祝福。

「为新的良缘献上风之女神舒翠莉娅的祝福。」

从戒指溢出的魔力带着黄色光芒，形成了问候的祝福。在场众人全在贵族的宅邸，接受过只有贵族能够给予的祝福吧。他们脸上怀疑的表情为之一变，明显变得严肃，身体也挺得笔直。

「我是罗洁梅茵，受奥伯·艾伦菲斯特之命就任成为神殿长。」

接着我向大家说明，我是在成立工坊以拯救孤儿院之际结识班诺，才会出资赞助意大利餐厅，今后还预计在领主的指示之下，在领地内推动印刷业。

「在推广印刷业上，我也会请班诺和谷斯塔夫给予协助。今日有缘相识，想必往后也会向各位请求协助吧，届时还请不吝帮忙。」

我盈盈微笑，感觉得出众人燃烧着生意之魂的锐利双眼都朝我看过来。骇人的目光也投向了班诺、公会长，还有公会长的儿子与芙丽妲，像在对他们评头论足，思考着该先去巴结哪一边。商人间神经紧绷的气氛让我不由得有些怀念，再说明了意大利餐厅的谢绝生客制度。

「本店是介绍制，只有经过挑选的客人才会受到邀请。因为既是神殿长，也是领主女儿的我也会出入这里，所以才规定只有值得信赖的客人可以进出餐厅。」

我声称餐厅的完全预约制，以及麻烦的谢绝生客制度全是因为我的关系，要求大家严格遵守。老板们都十分了解贵族的可怕，所以无不点头表示服从。

「餐厅的菜单是由我订定，而且传授了做法，所以我可以向各位保证，此处所提供的餐点全数是贵族料理，还请大家尽情享用。」

我说完，同时侍者也推着端有餐点的推车走进来。本日的前菜我在刚才也品尝过，老板们都微微张大眼睛，注视着侍者为他们盛取的盘子。我看着他们，感觉得出反应相当不错。

「我若在场，只怕各位会食不知味，所以我先就此失陪了。今后也请各位多多惠予光顾。」

打完招呼，我马上撤退。在班诺和马克的目送下，和法蓝一起搭上马车返回神殿。

「昨天的开张非常成功！大家都对餐点的味道感到惊讶，吃完以后也全都凑到老爷旁边，希望能有机会和神殿长合作。」

隔天前来报告的路兹说完，咧嘴露出灿笑。毕竟意大利餐厅的开张可是花了一年以上的时间进行准备，希望今后可以一切顺利。

「虽然客人都吃得很尽兴……」

班诺神情复杂地笑着说道。有什么问题吗？我和路兹一起看向班诺。

「发生什么事了吗？」

「雨果说他想尽快成为宫廷厨师。听说领主还招揽了他吗？他对我说一旦决定了接手的厨师，培训结束，希望我能先作好心理准备。」

「养父大人确实亲口拉拢了他喔。可是，尽快吗？他不是还说星祭之后……啊！」

雨果曾经说过，因为有想要提亲的对象，打算等到星祭之后再考虑。当时他那喜不自胜的笑脸，此刻却在我脑海中瓦解粉碎。看来是被恋人甩了呢……但这句话我说不出口，正思考着要怎么开口，班诺也有所察觉地露出苦笑。

「……嗯，我猜就是那么一回事吧，因为他还说，『等栽培好了其他厨师，我就要成为宫廷厨师，再也不管女人了。我一辈子都要用来钻研厨艺』。」

……雨果被甩了吧。毕竟远距离恋爱很难维持，这也无可奈何。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 哈塞改革的讨论

意大利餐厅已经顺利开张，接下来我想着手解决与哈塞有关的任务。来到孤儿院长室的秘密房间，我再一次向奇尔博塔商会的大家请求协助。

「大家觉得我该从哪里开始才好？既然你们都说哈塞随时有可能从这世上消失，很让人坐立不安呢。」

我这么表示后，班诺先是垂下赤褐色双眼，再慢慢地摩挲下巴。

「哈塞最大的问题，就在于那里的镇民对贵族太一无所知了，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下了多么严重的罪行，这点才是问题。」

在艾伦菲斯特，平民都认为要是女儿惨遭贵族杀害，也只能默不吭声隐忍，所以如果是与自己生活没有多大关系的孤儿被贵族带走，更不会因此有任何怨言，也不可能做出攻击领主所造建筑物这种愚蠢的行为。

「但是，这件事你也有错。如果镇长真的已经和文官签订了孤儿的买卖契约，那贵族应该会一直向他表达不满，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给他方便。」

「倘若哈塞是要用卖掉孤儿的那笔钱来过冬，那么没了那笔钱想必非常头痛，再者若没能信守买卖契约，失去了与贵族的联系，对平民来说也是生死攸关的问题。」

马克接在班诺之后补充说，我才慢慢地理解到了镇民那边的想法。从他们的角度来看，带走了孤儿的我，真的可以说是非常过分的掌权者。

「还有，这可能是因为我会出入神殿的孤儿院，才有办法作比较……」

路兹先说了这句开场白后，说他发现神殿的孤儿与其他地方的孤儿不一样。在神殿，灰衣巫女生下的孩子会在孤儿院内抚养长大，受洗前失去双亲的小孩也会送进孤儿院；但是神殿以外的孤儿院，是一个团体当中孩子们失去了父母后能去的去处，所以等于是整个团体的孩子。然后由镇上的有权人士照顾他们，用镇上的钱养育他们、让他们工作，需要钱的时候也可以卖掉，当作是共同财产的一部分。

「这件事神官长也对我说过，他说因为镇长收养了孤儿，抚养他们长大，所以有权利把他们卖掉。换作在神殿，是神殿长有这个权利。」

所以，其实我想怎么管理神殿的孤儿院都可以。不管是姑息纵容、让孤儿们自甘堕落，还是削减经费、让孤儿们过着勉强只能糊口的生活，斐迪南也只能向我提出建言，但最终的决定权还是握在神殿长手中。所以先前在前任神殿长底下，斐迪南能做的事情真的不多。

「还有，神殿的孤儿会成为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成年以后也会留在孤儿院吧？」

虽然也有人会被贵族买走成为仆人，或是成为青衣神官和青衣巫女的侍从，但很多人都是一直留在孤儿院。

「可是听说在哈塞，男孩子是成年以后也能得到田地。」

哈塞的孤儿在成年的同时，便会独立成为镇上的一分子，但因为给予女性的田地面积狭小，很难自食其力，所以需要与人结婚。对镇民来说，如果是招赘没有父母的男性，不仅可以把自己的女儿留在身边，还可以增加一族的人数，所以相当欢迎。然而，没有父母的女性因为没有结婚资金，通常结了婚也只有凄凉的下场。不是成为需要人看护的老人的续弦，不然就是遭到粗鲁对待，这种情况已是屡见不鲜。

「只要没有后盾，不管在哪里日子都不好过。」

班诺摇摇头说，像要甩掉不愉快的过去，接着正色看向我说：

「既然你是领主的女儿，就算带走了孤儿，对外也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如果把孤儿想象成商品，你等于是用贵族的权限抢走了镇民投资至今的商品。就算表面上没有怨言，内心还是会累积不满，所以你必须杜绝后患。」

班诺要我利用领主女儿的身份，和文官好好协商，让契约当作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还要支付孤儿们的费用给镇长，消除祸根。比起只会从贵族的角度、给予我最基本说明的斐迪南，班诺说的简单易懂多了，我往写字板记下自己该做的事情。

「还有，你不要自己一个人钻牛角尖，要找神官长问清楚。先想好自己的回答，他应该就会帮你调整、给你建议。他不是说了会教你怎么做吗？」

我依序看向写字板、班诺、路兹和马克，慢慢点头。

「而且大概是因为你身体虚弱、很少外出，本来就相当缺乏常识。至今又夹杂了商人的常识、神官的常识，现在又有贵族的常识，所以不论从哪个阶级来看，你具有的常识都和大家不太一样。如果没有好好解释清楚，神官长会无法理解你在想什么吧。」

正如同斐迪南无法理解我的想法，只懂得贵族世界的斐迪南，他所具有的常识我也完全无法理解。他们要我任何事都讲清楚说明白，但是，用贵族间迂回的讲话方式根本讨论不起来，所以这件事必须要在秘密房间里商量。

「总之，你要先确认哈塞这件事得在多晚之前解决，再询问神官长，是否同意我们这次想出来的最佳解决办法，也就是牺牲镇长一个人，拯救整个小镇。也要和本来打算买下孤儿的文官协商，然后大方地直接把孤儿的费用付给镇长。等这些事情结束，再和镇上的人们协商。」

「是。」

我条列式地写下要和斐迪南讨论的事情，班诺又补充说：

「还有一件事，你问问神官长，能不能利用商人散播传闻。」

「什么传闻？」

「我想想……内容大概是慈悲为怀的神殿长现正十分忧心，因为镇长攻击了小神殿，使得哈塞整个小镇都陷入险境，说不定还会牵连到没有参与袭击的镇民。」

班诺说完，马克温柔微笑。

「我们会先是强调神殿长的仁厚，再补充说到贵族有多么恐怖，镇长有多么愚蠢，然后在散播消息的同时也表示担心，不知道这件事该由谁负起责任？最后再加上一般人的看法，像是不想受到波及，得和哈塞保持距离等等，应该就能煽动镇民的不安，也能了解到贵族的可怕。」

思考着传闻内容的马克，不知为何看起来比平常还要容光焕发。

「只要向大店的老板们散播这则消息，再提醒要从东门离开的商队，小心别被卷进哈塞闯下的麻烦里，我想这些消息很快也会传进小商队耳里……因为商人的情报网可是不容小觑。」

路兹也用手抵着下巴思考，好像在想象那幅画面。

「因为才刚在意大利餐厅和大店的老板们见过面，奇尔博塔商会又与新任神殿长有着密切往来，那些老板应该会判定我们商会的消息可信度很高吧。」

真想不到与大店老板们打好的关系，会以这种方式这么快就派上用场。我「噢噢」地双眼发亮，班诺轻抬起手。

「等等，路兹说得没错，要散播消息是很容易……但是一旦散播出去，也等于哈塞攻击了小神殿这件事会公诸于世，所以问题在于神官长是否同意这么做。」

「只要神官长同意，请即刻与我们联络，这种情报战正是我的拿手本事。对象又是那个镇长，完全不需要手下留情，也无须顾及道义，真让人摩拳擦掌呢。」

马克的双眼闪烁着灼亮光辉，露出了十足黑心的笑容。看到形象有如完美管家的马克这么可怕的笑容，我吓得瞪大眼睛。班诺一脸无奈，笑着嘀咕说：「看来镇长那么无礼，真的让你很火大。」这么说来，我记得他们说过文官和镇长的态度非常恶劣。对马克来说，这显然是报仇的大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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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哈塞的事情讨论出结论后，我顺便商量了今年的过冬准备。

「我今年想让孤儿院和奇尔博塔商会一起进行过冬准备，请问可以吗？」

「我们是无所谓，但孤儿院不需要提早进行吗？」

班诺应该是想起了去年的情况，摸着下巴问道，我摇摇头。

「去年是因为要瞒着神殿长和青衣神官，所以我们才拼了命赶在收获祭期间完成过冬准备，但今年我已经是神殿长了，所以可以不用担心时间。」

今年我会配合奇尔博塔商会，一起进行过冬准备喔—— 我说完，马克一边把行程记录在写字板上，一边点头。

「罗洁梅茵工坊的人都很勤快能干，既然会有更多人手来帮忙，当然没问题。只要依据去年所需的数量，配合人数的增减重新计算，再与我联络，我便能安排准备。」

看来只要交给能力超群、工作效率又快的马克就不用担心了。

「真是非常感谢。另外，请在收获祭那阵子派马车前往小神殿吧，因为我打算让哈塞的神官他们也回到这里过冬，所以希望能在正式开始进行过冬准备之前，把他们带回神殿。这次一样会派士兵负责护卫。」

「……虽然那段时期很忙，但好吧。毕竟小神殿和意大利餐厅都告一段落了，跟最近忙得要命比起来，已经没有那么夸张了。」

班诺「嗯……」地沉吟以后，答应了我的请求。现在那种忙得神经非常紧绷的感觉确实缓和了一些，看来最忙碌的尖峰时期总算是过去了。

我把和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讨论后的结果抄写在纸上，列成了自己的该做事项清单，再去找斐迪南商量。

「请问今天方便在那里面谈话吗？」

我将目光投向秘密房间，斐迪南先是垂下双眼，才站起来说「好吧」，为我打开房门。我和往常一样坐在长椅上，低头看向自己的清单。

「你的气色没有法蓝报告的那么糟嘛。」

斐迪南微微蹙眉咕哝，看来是担心我身体状况的法蓝，向神官长报告过了吧。

「法蓝的报告并没有骗人喔。那几天我真的睡不着觉，身体状况还糟到了连护卫骑士都建议我更改行程。是和路兹他们见面以后、讨论完事情，改变了想法，我才终于可以安心睡觉。」

「……这样啊。」

斐迪南有气无力地说。反而是他的气色看起来比现在的我还糟，我不禁纳闷歪头。斐迪南虽然常常要我服用药水，但我知道他本人也常用药水勉强自己恢复体力。曾坚决说过若表现出软弱的模样，会被人趁虚而入的斐迪南，难得露出了这么疲累的神态。

「为什么神官长看起来好像还比我憔悴呢？」

「因为周遭的人都郑重警告过我，说我对你的教育太严格了。」

由于我之前还失眠到了精神不济，斐迪南便去找齐尔维斯特和卡斯泰德商量，结果两人都骂他：「你太严苛了！」连法蓝也委婉地提出过抗议。

「那两个人还出了难题给我，要我用书以外的东西哄你开心，但现在看来你都已经恢复了，我看是不必了吧。」

看来是除了书以外，完全想不到还有什么东西吧。斐迪南用敷衍了事的语气这么说完，别开视线。无论任何事情都能从容完成的万能斐迪南，居然也会有这么为难的表情，真是太难得了。

……不不不，怎么可以放过这么有趣的机会呢。

「怎么会不必呢，神官长，请你哄我开心吧。」

「我已经判断完全没有这个必要，有事的话便开始报告。」

斐迪南恶狠狠地瞪着我，我噘起嘴唇后，开始报告我在听完班诺和马克的说明以后，才知道哈塞现在的处境有多么危险，还转述了路兹发现的孤儿院的不同。

「慢着……难道你完全没有意识到袭击小神殿，代表了什么意义吗？」

「因为小神殿只是栋建筑物，我们又毫发无伤，我虽然想过要去保护遭到攻击的孤儿他们，但完全没有想过这种情况等于是谋反的重罪。」

看着斐迪南惊愕的表情，我接着提起班诺说过的，我的常识与大家不同。

「班诺先生也说了，我的常识和大家不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班诺先生说我因为身体虚弱，很少外出，所以严重缺乏常识，至今却又个别吸收了一点平民、商人、神殿和贵族的常识，才会和大家不太一样……但其实我拥有的基本常识，都来自之前的那个世界，和这里不一样。」

斐迪南曾利用魔导具观看过丽乃那时候的记忆，应该知道两边的常识截然不同。

「虽然我在这个世界拥有意识后，生活到现在已经快要三年了，但这段期间最一开始的身份是士兵的女儿，后来又以商人为目标，一只脚踏进了商人的世界，最后却成了青衣见习巫女。如今又成了上级贵族的女儿，变成领主的养女，但其实不光是贵族间的常识，我也没有这边居民普遍都有的观念和常识。」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所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从未离开过贵族社会的斐迪南，自然无法理解其他阶级的价值观。我「嗯……」地思考着有没有什么浅显易懂的例子，然后想起了斐迪南在小神殿目睹到文化的差异时，曾经皱起脸庞。

「神官长，请你试想看看，如果突然把你丢到平民区，要你在那里生活，你会有什么反应呢？之前看到不用餐具的孤儿们，你还皱起了脸庞吧？就像那样，身处在礼仪和遣词用字都截然不同的环境中，只能一边心想着得改掉自己的习惯，一边观察周遭，努力让自己融入其中。」

大概是回想起了孤儿们的模样，斐迪南不快地撇下嘴角。

「虽然会觉得『好脏喔』、『真讨厌』、『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简直莫名其妙』，但还是要用手抓食物来吃，也要配合大家的遣词用字和生活习惯，至少我以前就是这样子在平民区生活的。」

「……真是辛苦你了。」

多半是能够想象在平民区生活有多么辛苦，这句话在斐迪南至今说过的慰劳当中，感觉最为真诚。我轻笑起来，缓慢地摇头否定。

「现在也很辛苦喔，虽然这里的生活环境比平民区好，住起来很舒适，但我的常识还是和贵族的常识不一样。」

「但是依据你的记忆，我以为你以往的生活过得相当富裕，难道你不是上级贵族的女儿吗？」

什么！看了我的记忆以后，斐迪南好像误以为丽乃是上级贵族的女儿。单看日本人的生活品质，确实连一般市民都过着如同贵族的生活，好像连我自己都说过「跟贵族区很像」这种话。

「但那里并不存在所谓的身份制度……例如在这里，即便是商人，还会再区分成大店、露天摊贩和旅行商人吧。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许多细微的身份差距，但在我以前的生活环境里并没有贵族。」

「这真是……看来得从根本重新拟订教育计划了。」

斐迪南按着太阳穴，重重叹一口气。原来他之前订定教育计划的时候，都以为我是上级贵族的女儿，是以我具备一定程度的知识为前提，怪不得力行斯巴达教育。

「那么关于哈塞的分裂计划，你想得怎么样了？如果想不出来，就由我处置……」

「不行！我好不容易和班诺先生他们讨论出解决办法了！」

我高举起清单打断他，斐迪南没好气地嘀咕：「之前还说不想做，甚至因此失眠的家伙居然是这种反应，看来我是白白挨骂了。」

「对不起，可是我之前是真的不想做这件事，也烦恼到失眠。」

我整理了班诺的见解和马克的意见后做成这份清单，念完以后，斐迪南饶富兴味地往前倾身。

「……这种解决办法，也只有和平民区往来密切的你才想得出来吧，有意思。就利用商人散播消息吧，照着你们决定的去做。至于去贵族区与坎托纳协商这件事，我也会与你同行，顺便教导你怎么和贵族应对。」

虽然与贵族原本的行事方式不同，但可以采用各种不同的做法，也能成为一种优势，所以斐迪南要我放手去练习。看来是打算把哈塞当成我的练习教材，彻底利用到极致。

「对了，神官长，不光是我，是不是也该让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做这种练习呢？因为我是养女，就算将来有可能被许配给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我也不可能成为领主吧。」

「是啊。」斐迪南应道，慢慢吐了口气。

「你也知道，韦菲利特像极了齐尔维斯特。不光外表，连脾气也一模一样，所以需要栽培可以辅佐他的人才，我也是为此才会教育你。既然你已成了领主的孩子，便要能够弥补领主的不足。」

最后那一句话完全是斐迪南的生存之道，我不知道斐迪南身为领主的异母弟弟，是因为受到领主母亲的排挤，才会竭力弥补领主的不足以守住自己的地位，还是因为身边的人都再三这么对他耳提面命，他才会变成这样。可是，我不希望他把自己的生存之道，强行套用在我身上。

「神官长，我认为这样子不对。」

「什么？」

「再怎么相似，他们也不是同一个人。从现阶段来看，谁也无法保证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能像养父大人那样，成长为具有领主风范的大人。」

闻言，斐迪南「唔」地闷哼一声，动动下巴要我继续说下去。

「如果是已经受过严格教育、未来能够成为领主，那么再由身边的人弥补不足也是应该的。可是，为什么非得让一个只会一味逃避学习、旁人也坐视不管的小孩子坐上领主之位呢？既然还有弟弟妹妹，大可以让受过完整教育的人成为领主啊。」

如果是接受过了严格教育，自己也很认真向上，那我既然成了领主的养女，当然会尽己所能辅佐未来的领主。至少也要像齐尔维斯特那样，因为见过他确实尽到领主本分的一面，所以我还能对他怀有敬意。但现在的韦菲利特只是个臭屁的任性小鬼，他比平民区那些已经受洗完、开始当学徒的孩子还要没有责任心。对于这种只会一味逃避的笨小孩，我根本无法怀有敬意，也无法接受要为了他完成更多原先没有必要的作业。

「同样身为血亲，比起教育我，神官长更应该优先教育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吧。」

就算对象是韦菲利特，地位相等的斐迪南应该也敢把他绑在椅子上，毫不留情地在他心里留下各种阴影，进行铁的教育。真希望韦菲利特也可以经历一次，他才会知道自己至今过得有多么娇生惯养。

然而听了我的主张，斐迪南缓缓摇头。

「很遗憾，这我无能为力。」

「……为什么呢？」

我侧过脸庞，斐迪南一脸再认真不过地明白说了：

「因为我最讨厌愚蠢又懒惰的人了，一看到丝毫不努力学习、只会一味逃避的韦菲利特，我就想让他吓得魂飞魄散，再把他推进恐惧深渊。以前我曾坦白地这么对齐尔维斯特说过后，他便拜托我，千万不要接近韦菲利特。」

站在父母的立场，确实可以理解齐尔维斯特不想让这个阴影制造机接近自己可爱孩子的心情，但是，既然日后要成为领主，更应该严格地进行教导吧。不能想办法让斐迪南成为韦菲利特的教师吗？我正陷入沉思，这时斐迪南竟然又露出了之前才害我失眠，和煦到让人直打寒颤的笑容。

「和韦菲利特相反，你倒是相当值得训练。既能展现出成果，还能提供给我预料之外的见解，真是有意思，让人很想让你挑战各种事物。」

「我、我不要，我只想做完基本该做的事情以后去看书。」

「基本该做的事情吗……嗯，至于你那只要为了书，什么事都愿意做的动力又是从何而来，我也同样感到好奇，太有趣了。」

……这个人好奇怪！不找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反而正在让我吓得魂飞魄散吧!?

原来这种充满恶意的恐怖笑容，在斐迪南心情非常好的时候就会出现。难怪没有小孩子敢亲近他。我猛力搓着鸡皮疙瘩狂冒的上手臂，在长椅上急忙移动，尽可能与斐迪南拉开距离。

……其实神官长最温柔的表情，就是平常那种毫无人情味的扑克脸啊。他的笑脸太恐怖了！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 交换生活

「欢迎您的归来，罗洁梅茵大人。」

诺伯特走上前来迎接，因为齐尔维斯特要我来向他报告哈塞与收获祭的工作分配，此刻我和斐迪南一起来到了城堡。接下来直到齐尔维斯特指定的时间为止，我都会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但斐迪南说他得去自己在城堡里的办公室处理工作。

……不管到了哪里都在工作，神官长真的很热爱工作呢。

「布丽姬娣、达穆尔，等交接完护卫的工作，你们去休息吧，但回神殿的时候还是要请你们同行，所以可能只能休息短暂的时间。」

「感激不尽。」

到了要移动的时间，黎希达抽走我手上的书，我再偕同护卫骑士柯尼留斯和安洁莉卡，以及首席侍从黎希达一起离开房间。才刚下楼梯，就看到韦菲利特从前面走过来。

……啊，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希望他别再故意找我麻烦了。

我成为养女以后，韦菲利特的心情大概就像是自己的势力范围遭到了入侵吧。虽说是养女，我仍然是不相干的外人。明明自己才是亲生儿子，身为养女的我看起来却好像更受到礼遇，所以韦菲利特或许也看我很不顺眼吧。

真想当作没看到他……我在这么心想的同时，好像也不由自主别开了视线。韦菲利特立刻发出尖锐的话声。

「你又要去找父亲大人了吗？……你好奸诈。」

韦菲利特一脸厌恶，但我才想说「你又来了」。我强压下想无视韦菲利特、直接走过去的冲动，思考了几秒钟。

……最好的方法，就是让韦菲利特明白我并没有受到礼遇吧。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既然你一直说我奸诈，那要不要试着和我交换一天的生活呢？」

我用假笑包装起了烦躁的心情，动作优雅地慢慢侧头，韦菲利特也朝着同一个方向歪过脑袋。

「唔？你什么意思？」

「今天接下来我有事情要向养父大人报告，报告完后便吃午餐，然后返回神殿。不如今天就由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代替我，以神殿长的身份前往神殿吧。」

虽然只是临时起意，但意外地这主意还不错嘛。只要在神殿体验过了我现在的生活，他多少也会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吧。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也一起被神官长吓到魂飞魄散吧。

「交换期间就从本日的午餐，直到明日的午餐为止。今天中午用餐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讨论，明天的午餐则是开检讨会。我会代替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认真学习，请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也认真完成神殿长的工作吧。」

「噢噢，罗洁梅茵，这真是好主意！」

「韦菲利特大人！罗洁梅茵大人！」

想到可以离开城堡，一心只想抛开束缚奔向自由吧。韦菲利特笑容满面地一口答应，兰普雷特却是怒气冲冲地大吼，只差没说「你们别擅自决定！」。兰普雷特是韦菲利特的护卫骑士，又是我的哥哥，所以确实是阻止我们两人的最恰当人选，但是，我才不会让他妨碍我，对于韦菲利特每次见到面都要说我「奸诈」，我真的受够了。

「兰普雷特哥……不对，兰普雷特。既然解释再多遍也无法让对方理解，那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亲身体会，而且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也希望这么做啊。」

明明以前是你说过，希望能让韦菲利特见识到我们之间显著的差距——我带着这样的弦外之音轻柔微笑，如果想阻止，就阻止自己的主人吧。

「那我去向养父大人报告事情了。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等您换好衣服过来，无聊的报告应该也差不多结束了吧。」

为了火速逃离现场，我变出骑兽坐进去。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的骑兽，因为我有可能在城堡里晕倒，所以请养父大人下达了许可。」

「我甚至还没有骑兽，罗洁梅茵你太奸诈了！」

……又来了。

我吞下叹息，开始让骑兽移动。

「请您快点更衣吧，我会在养父大人的办公室等您。」

来到领主的办公室，似乎已经到了约好的时间。近侍们都被屏退，房内只有齐尔维斯特、斐迪南和卡斯泰德三个人。我的近侍也被要求回避，离开了房间。

「罗洁梅茵，你迟到了。」

房门一关上，斐迪南便出声喝斥。我说明了刚才与韦菲利特的对话，和今天临时想到的提议。

「我希望至少可以让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了解到，他自己平日究竟有多么懈怠，对我说的那些抱怨又有多么不合理。只要他别刻意向我找碴，我也能够尽量不与他接触，以免引起麻烦，可是他每次都对我抱怨一样的事情，有时视当下的心情而定，只怕我会忍无可忍。前阵子我还差点对他施加威慑。」

「你现在并未穿戴可吸收满溢魔力的魔导具，若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受到你的威慑，那可真是危险。」

曾经体验过我威慑的斐迪南说，齐尔维斯特听了瞪大眼睛。

「可是，要因为这样就让韦菲利特去神殿吗？你想让他一整天都和斐迪南待在一起吗？那他未免太可怜了。」

「养父大人，我可是一直都和斐迪南大人待在一起喔。」

我无法接受。我不只要接受斐迪南的指导，完成他接二连三交付予我的任务，还被推进了恐惧的深渊里头，难道我就不可怜吗？

「你这个亲近斐迪南的怪丫头没关系。」

「……请等一下，自己也是怪人的养父大人有资格说我是怪人吗!?」

「唔!?你说我是怪人吗!?」

我和齐尔维斯特再一次开始大眼瞪小眼，卡斯泰德插进来打圆场：「好了，你们冷静一点，反正你们两个都是怪人。」虽然卡斯泰德的调停让人很难接受，但他抚着下巴，帮我说话。

「我可以理解罗洁梅茵的主张。毕竟兰普雷特也说过，不管他说什么，韦菲利特大人都听不进去，那让他去一趟神殿，或许不失为一个好主意，而且兰普雷特也多次出入过神殿，和你的侍从打过照面，正好适合担任这次的护卫骑士。」

得到了卡斯泰德这名同伴后，我再转头看向斐迪南。要是能趁势让斐迪南站在我这一边，那就太完美了。我抱着期待仰头看他，他却用冰冷到了极点的双眼低头看我。

「别再管韦菲利特了，你快点开始报告。」

「……是……」

报告着有关哈塞的事情时，韦菲利特来了。看他新奇地在房间里头东张西望，很明显是第一次进来这里。

「韦菲利特，你真的想和罗洁梅茵交换生活吗？快死了这条心。」

一进房间就遭到反对，韦菲利特露骨地板起小脸。我上前一步，为韦菲利特说话。

「养父大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也希望这么做，请您成全他的心愿吧。」

「……罗洁梅茵。」

韦菲利特感动地看着我，但我只是打定了主意要陷害他。胸口有那么一点点良心不安，但是，为了我平静的生活，必须让自己的心化作魔鬼。我再抬头看向斐迪南。

「斐迪南大人，您和我说好了，会设法哄我开心，而且命令您这么做的，正是养父大人吧？」

齐尔维斯特不高兴地皱起脸庞。斐迪南见了，立即勾起嘴角。看来是想到了可以利用韦菲利特这件事，用来报复齐尔维斯特出的难题。

「如果在神殿照顾韦菲利特一天，就能够完成这个无理要求，那我没有异议。」

齐尔维斯特的臭脸更是垮成了苦瓜脸，斐迪南则笑得洋洋得意。如果要把韦菲利特送往神殿，最重要的关键在于斐迪南。有了他的协助，这次的交换生活，想必能让韦菲利特过得非常充实吧。我笑咪咪地说：

「现在又得到了斐迪南大人的许可，请养父大人也答应吧。我认为也差不多该让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参观孤儿院，对自己的身份和应有作为产生自觉了。若不趁现在重新拟订教育方针，将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喔。」

「……斐迪南，这就是你教出来的成果吗？居然甜笑着说出这么狠毒的话。」

齐尔维斯特一脸疲惫，轮流看向我和斐迪南。我和斐迪南互相对望。

……咦？这种事还用得着问吗？

「她原本个性就是如此。」

「当然是斐迪南大人教导有方。」

然而，斐迪南和我的回答却不一致。奇怪了？我正偏头纳闷，齐尔维斯特一脸无言地微微摆手，要我们退下。

「算了，我明白了。既然韦菲利特也这么希望，你们就交换一天的生活吧。我可是已经阻止过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稍后一起吃午餐，讨论细节吧。我必须向神殿的侍从们下达指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要准备去神殿的替换服装。」

被赶出领主的办公室后，我们回到北边别馆。我列出了该带往神殿的物品以后，马上坐着一人座的小熊猫巴士上楼。解除了骑兽，走进房间，立即觉得全身虚软无力。

「罗洁梅茵大人，您没事吧？」

柯尼留斯担心地察看我的脸色，自从我在洗礼仪式上被韦菲利特拖行在地，脸颊受到了擦伤，柯尼留斯好像就变得过度保护。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因为刚才韦菲利特说他想坐坐看我的小熊猫巴士，强迫我和他交换，但坐上去以后，又抱怨小巴士根本不会动。我想是因为魔力不一样，所以我也无能为力，因为在神殿并没有这么不懂事的小孩子，虽然应对上很累，但我可不能垮下来。对于即将要负责照顾韦菲利特的法蓝，必须向他下达指示。

「黎希达，我想写信，请帮我准备纸笔吧。」

「大小姐，您竟然让韦菲利特小少爷前往神殿，究竟有何打算呢？」

黎希达一边准备纸笔，一边神色不安地探问。

「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打算喔，因为我平常都是在神殿生活吧？只是想知道平常领主的孩子都过着怎样的生活。」

虽然嘴上对黎希达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打算，但我开始思考午餐期间，要怎么让韦菲利特亲口向我保证。要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去玩的，而是要尽到神殿长该尽的本分。还有，对于我侍从们接待他的方式，不会有半句怨言。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在神殿您就是神殿长，不再是领主的儿子了，请好好完成自己该做的工作吧。还有，我也会吩咐我的侍从，把您当作是神殿长对待，所以请作好心理准备，不会再对您那么纵容喔。」

「你才没资格说，大家才没有纵容我呢。」

韦菲利特没好气地回答，看来是完全没有意识到大家对他十分纵容。

「那么，我的侍从若不对您特别礼遇，应该也没有问题吧？」

「那当然。」

应该不是因为不甘示弱，总之韦菲利特挺起胸膛一口答应。兰普雷特身为护卫骑士站在他身后，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话中有话，担心地轻声喊道：「罗洁梅茵大人，这……」但我笑着打断。

「神殿里头虽然有提供给护卫使用的房间，但并没有房间可以给贵族阶级的侍从使用，所以，就由我神殿里的侍从们照顾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吧。侍从男女皆有，在神殿生活应该不会有任何匮乏吧。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前往神殿时，就麻烦兰普雷特担任护卫骑士了。兰普雷特是我的哥哥，也来过神殿好几次，想必已经十分熟悉了，而且同行前往神殿的护卫，还有达穆尔和布丽姬娣。」

其他近侍不需要一同前往神殿——  我说完，韦菲利特的近侍们全都露骨地松一口气。在这当中，只有兰普雷特一脸不安。他应该察觉到了我并不是基于亲切才这么提议，也许心里头还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既然要交换生活，我也会使用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房间。哥哥大人的侍从全是男士，所以请容许我带着首席侍从黎希达一同前往。」

「嗯，可以。」

韦菲利特笑得非常愉快，点了点头，结束了午餐。

接着我拜托黎希达，请她向达穆尔和布丽姬娣送去奥多南兹，转告要回神殿的时间。大家很快就作好准备，我来目送大家返回神殿。

「斐迪南大人，请您务必转告法蓝，指导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时候要把他当成是我。这是接下来一整天的行程表，我另外还派了兰普雷特同行，他可以代替我负责计算的工作，所以应该不会耽误到斐迪南大人的工作进度。」

我请斐迪南转交信件，再献上兰普雷特填补我的空缺。斐迪南瞥了两人一眼，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明白了。那么韦菲利特，接下来一整天的时间，我会将你视作是神殿长。」

不知道斐迪南脑子里在想什么，但笑脸依旧非常恐怖。我默默后退一步。

「今天本就打算骑乘骑兽移动，所以没有准备马车。韦菲利特，你和兰普雷特一起搭乘骑兽吧。出发！」

斐迪南变出了狮子造型的白色骑兽，跳上去后蹬地升空。兰普雷特也同样变出骑兽。他的骑兽是有着偌大翅膀，外型像狼的动物。兰普雷特抱着韦菲利特跨上骑兽后，巨狼便大力振翅，飞上天空。

「虽说只有一晚，但要在男士的房间生活实在不成体统……」

「因为我想知道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平常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嘛。」

目送大家离开后，我和大发牢骚的黎希达一起前往韦菲利特的寝室。黎希达确认过了房里的设备与我那里没有什么不同后，才叫来韦菲利特的首席侍从，要他在教师抵达之前，在桌上准备好学习所需的用品。

「奥斯华德，你再不快点准备，莫里兹老师要到了吧？」

「因为韦菲利特大人总是逃跑，就算准备好了学习用具，他也很少使用。现在能像这样做到平常侍从该做的工作，真教人开心呢。」

「你还好意思说得这么悠哉？逃跑就该把他抓回来啊。叫护卫骑士好好尽到自己的本分！」

一手拉拔齐尔维斯特长大的黎希达马上横眉竖目。奥斯华德缩起肩膀，像是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开始准备学习用具。不久教师出现了。

「在这风之女神舒翠莉娅护佑的结果之日，得以在诸神的引导下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

「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啊，请赐予新的主人祝福……初次与您见面，我是受命担任两位教师的莫里兹，往后还请多关照。」

我兴奋地仰头看向莫里兹，想要快点开始学习。

「请问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现在在学习什么呢？」

「现在正在练习基本文字。」

「哎呀！所以韦菲利特小少爷现在还不会写基本文字吗!?还是因为比较擅长计算，都偏重于教导计算？」

我早就知道韦菲利特还不会写字，但黎希达似乎对韦菲利特的学习进度完全不知情。她大步流星地走上前质问莫里兹。

「……不，那个，两者都还……」

莫里兹用非常小声的音量，难以启齿地嘟囔说道。黎希达立刻瞪大眼，扯开嗓门降下了雷声般的怒吼。

「奥斯华德、莫里兹！你们到底都在做些什么!?真的有用心在教导韦菲利特大人吗!?全员在我面前排成一列！」

紧接着黎希达进入了无敌模式。她召集了所有侍从和留下来的护卫，开始滔滔不绝训话。看黎希达这么勃然大怒，恐怕他们对韦菲利特的放任程度，可说是最糟糕的那种。

对于侍从和护卫们的辩解，黎希达全都嗤之以鼻，但整理归纳起来，我发现在韦菲利特身处的环境当中，确实存在着一个很大的问题。简单概括后，就是「几乎都是齐尔维斯特的错」。

听说齐尔维斯特是在与自己相差了好几岁的姐姐竞争之后，才坐上了领主的位置，但是，由于他受够了姐弟间的这种竞争，所以老早就指定了韦菲利特为自己的继承人。这大概是齐尔维斯特做父亲的一番好心，不想让儿子和自己一样拥有那么不愉快的童年，但现在看来完全是错误的决定。

原先只要是正式成婚的妻子所生下的孩子，都拥有同等的继承权，再依据魔力量和本人的资质选出下任领主。因此，服侍领主孩子的侍从和教师们无不团结一心，倾注全力严格教导，因为自己服侍的主人能否成为领主，不只关系到自己的将来，还将左右自己一族未来的荣枯盛衰，所以齐尔维斯特小时候只要一逃跑不想学习，卡斯泰德就会使出浑身解数把他抓回来，黎希达更会疾言厉色地臭骂他一顿。即便本人再不愿意，也要让他不断提升自己，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然而，韦菲利特早在齐尔维斯特的指定之下，确定会成为下任领主。这样一来，又有谁会认真教育他呢？小孩子只要挨骂，当然都会不高兴，所以索性让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讨他的欢心，这样还比较轻松，也对自己的将来更有利。因此，没有人敢斥责韦菲利特，顶多以一句「韦菲利特大人真让人伤脑筋呢」便带过了。

「奥斯华德，你以为为什么要特别指派与领主有血缘关系的上级贵族，担任领主孩子的首席侍从!?当然是为了让你们在孩子仗着自己的身份任性胡闹时，可以不畏强权地出面阻止他！明明还派了兰普雷特跟在韦菲利特大人身边，你们到底都在做什么!?」

以前齐尔维斯特即使逃走了，还是会被抓回来强迫学习，韦菲利特却是只要一逃走，大家便任他为所欲为，所以就算两人同样喜欢逃跑，吸收到的教养与知识却有着天壤之别。脾气再像，也不可能成长为一模一样的人。

再根据黎希达在盛怒下回忆起来的过去，原来齐尔维斯特是在异母弟弟斐迪南进入了城堡以后，才产生了巨大的转变。齐尔维斯特本来是老么，因为第一次有了弟弟，当时才会努力想展现自己认真向学的一面，因为年纪相差多岁，斐迪南再怎么优秀，也不可能马上追过齐尔维斯特，也因而促使了齐尔维斯特的成长。

但是，现在韦菲利特还有年纪与他相近的弟弟和妹妹，情况不可能和齐尔维斯特那时一样。要是一直偷懒怠惰，弟弟妹妹很快会追过哥哥吧。再这样下去，我只能预见到韦菲利特未来委靡不振的样子。

「黎希达，只要不从根本开始改变，再继续训斥侍从他们也没有意义。比起侍从，是不是该找养父大人和养母大人，重新讨论教育方针与学习规画呢？」

侍从和护卫骑士们一直听着训话，全都露出了魂游天外的茫然表情。说再多恐怕他们也听不进去，也只是浪费时间。既然事态紧急，最好即刻改善。

「是呀，大小姐。齐尔维斯特大人因为自己以前也常常逃跑，想必一直抱持着天真的想法，以为韦菲利特大人即使逃避学习，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也以为这世上本来就不会有小孩子喜欢学习吧，所以他从来没有去直视这么严重的现实，韦菲利特大人竟然直到现在还不会读写基本文字！我立刻去请求会面。」

黎希达甚至气得呼吸急促，大步走出房间。侍从和护卫骑士们一脸失了魂地目送她离开。对于他们来说，纵容韦菲利特俨然成了家常便饭，所以也无法理解黎希达为什么这么大发雷霆吧，但是，我认为这根本是怠忽职守。

「莫里兹老师，那我们来订定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学习计划吧。」

「但大小姐的学习……」

「我本来非常期待，领主的孩子都在学习什么内容。可是，今日莫里兹老师带来的教材，就只有基本文字一览表、数字表和简单的算式而已吧？这些东西连我负责照顾的孤儿院孩子们都能马上学会……对于我的学习更是没有助益。比起受洗完后就要工作的孤儿，领主的孩子过得更轻松惬意呢。」

起码准备一本我从没看过的书吧—— 但这句真心话我只在心里头补充。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如果没能赶在冬天之前，至少学会读写基本文字和数字，他也会很伤脑筋吧？但从现在才开始学习，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呢。」

「……罗洁梅茵大人，恕小的逾矩，但花了好几年时间也学不会的事情，我不认为可以在冬天之前学会。」

莫里兹拐着弯表示不是自己教学能力不好，而是因为韦菲利特老是逃跑，他也莫可奈何，但我认为花了好几年的时间也学不会读写，应该是教法也有问题。为什么莫里兹没有在教法上花更多工夫，让韦菲利特能产生兴趣呢？

「但我负责照顾的孤儿院孩子们，只花了一个冬天的时间，所有人便都学会了读写基本文字和简单的计算喔。韦菲利特哥哥大人需要的，是能够引起他兴趣的教学方式，还有竞争对手吧。」

如果行程照着我交给斐迪南的计划表在跑，那么这时候，韦菲利特应该正和孤儿院的孩子们一起玩歌牌，而且输得惨不忍睹吧。我本来打算要在冬季的社交界上，向贵族的孩子们介绍绘本、歌牌和扑克牌，然后开始推销，但现在先给韦菲利特一份吧。如果他的脾气真的像极了齐尔维斯特，一定会为了赢拼命练习。

「等一下我会请黎希达送出奥多南兹，请斐迪南大人带教材过来。明天上午的学习时间，我再教莫里兹老师怎么使用那些教材吧。」

接着我开始说明教育的基础。像是小孩子的注意力无法持久，一旦他开始对某个科目腻了，就要改教另一个科目。每天要一点一点地达到进度。然后要大量设定小份的作业，晚餐席间，只向领主夫妇报告他有完成的部分，让他得到赞美等等。

莫里兹不知所措，渐渐地开始用带有着恐惧的眼神注视我。

「……罗洁梅茵大人真是……呃，难以想象您才刚举行完洗礼仪式。」

「这是斐迪南大人教育的成果吧……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秘密，但神话和故事里都提醒过，若想探究女人的秘密，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唷。」

我呵呵微笑，结果这一次莫里兹完全是用惊骇的眼神看我。

……其实我并不打算吓唬他，只是想提醒一下不要深究，但好像失败了。

因为最近环绕在我身边的人，都不把我当成是普通的小孩子看待，所以我彻底忘了自己其实异于常人。普通的小孩子才不会向教师说明教育的方法，也没办法为和自己同年的哥哥制定教育计划。

「斐迪南大人曾经说过，我并不是一般的小孩子，但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是喔，所以在他面前，请不要拿我和他作比较，只会打击到他的士气而已。」

莫里兹用像在看着怪物的眼神望着我，点头如捣蒜。

第五钟已经响了，但黎希达还没有回来。可能是在请求会面时花了比预期更多的时间，不然就是因为情绪太激动，正在痛骂齐尔维斯特一顿吧。

「奥斯华德，接下来的时间要做什么呢？」

莫里兹老师已经带着到冬天为止的教育计划离开了，于是我问向刚被黎希达怒骂过、正为了解任危机而吓得浑身发抖的奥斯华德。

「接下来是自由时间。韦菲利特大人会利用这段时间练剑，若得到会面许可，也会去探望本馆的妹妹和弟弟。罗洁梅茵大小姐打算做什么呢？」

我在自由时间当然只会做一件事。我拍向掌心，唔呵呵呵地露出开心笑容。

「城堡里头也有图书室吧？请为我带路吧。」

在奥斯华德的带领下，我搭乘自己的骑兽前往图书室。今天因为韦菲利特的侍从和护卫骑士都要跟着我，所以他们的表情都像是看到了非常神奇的东西，频频歪头，或是探头往小巴士内部观看，但我不以为意。前往图书室的一路上，看似是文官的贵族还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两、三次，但我想大家不久之后就会习惯吧。

「城堡的图书室好大喔！」

到了城堡的图书室一看，我发现远比神殿的图书室还要宽敞，藏书量也很多。好几本大开本的书籍摆在一起，架上也塞满了快要溢出来的资料。迅速扫过一遍后，我估计这里应该有数十本我搬不动的大开本书籍，搬得动的书籍则有数百本。不同于性质上更像是资料室的神殿图书室，这里才是真正的图书室。老旧纸张与墨水的气味让我心荡神驰，光是待在这里，我就产生了源源不绝的活力。

……嗯嗯～好香喔。

我本来还打算将来要加速发展圣女传说，好让神殿图书室成为我的个人所有物，但说不定在城堡的图书室担任图书管理员，在这里工作还比较好。如果能够自由进出这里，那么就算要嫁给大家都说会成为领主的韦菲利特，或许也是值得考虑的手段。

「呼，好幸福喔……居然可以遇见这么多书。奥斯华德，可以帮我拿来那个书架上最左边的那本书吗？接下来你可以去处理其他工作没关系。」

「……其他工作吗？」

奥斯华德维持着恭谨的态度，一脸纳闷。我见了偏过头。

「首席侍从都非常忙碌吧？黎希达也总是忙进忙出。只要留下基本该有的护卫骑士和侍从，大家可以回房间没关系。」

为我拿来了书的奥斯华德眨着眼睛，但我反而不懂他为什么会一脸疑惑。神殿的侍从们除了照顾我以外，还有堆积如山的工作要做，黎希达在把书拿给我以后，也总是在房间里忙碌地走来走去。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做吧。

「如果有人想和我一起看书，就优先让他留下来吧。能一起分享这种幸福，也是件非常美妙的事。此外如果没有要事，在晚餐之前都请不要出声叫我。」

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后，我打开书本。面对第一次阅读的书籍，我自然而然地绽放笑容。手上要看的这本书，是网罗了吟游诗人所吟唱的骑士之歌的骑士故事集。今后如果我要做书，这本书非常值得参考。

……真羡慕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居然每天都有自由时间。

这阵子忙得晕头转向，只有在法蓝不时为我安插的空档，我才有时间悠闲看书。能和韦菲利特交换生活，我真的打从心底觉得太好了。

我轻柔地用手抚过封面，陶醉在墨水的气味里，全副心神都沉浸在了故事的世界里。此刻我的双眼仅用来追逐文字，外界的杂音也被我阻隔在外。

在没有任何人的干扰下，我度过了非常幸福的时光，完全没有注意到在我专心看书时，韦菲利特的侍从和护卫骑士们都不知所措，茫然地呆站在我四周。

「大小姐，吃晚餐的时间到了！」

黎希达一把抽走我手中的书，我才恍然回到现实世界。为了拯救因保护父王而受到诅咒的公主，公主的护卫骑士正要开始消灭魔兽，这时候断在这里太可惜了。

「黎希达，我可以把这本书借回房间看吗？」

「是，遵命。那帮您办理手续吧。奥斯华德，麻烦你帮这本书办理借出手续，我要为大小姐更衣，直接带她前往餐厅。」

黎希达把书交给奥斯华德后，开始移动。她已经向齐尔维斯特征得了许可，要在晚餐席间讨论韦菲利特的事情，情绪激动地说着一定要好好讨论出结果。果然黎希达在征求会面许可的同时，就已经对齐尔维斯特发表了不少意见。

「黎希达，请帮我送奥多南兹给斐迪南大人。」

「哦？大小姐找斐迪南小少爷有什么事吗？」

「我想请他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带教材过来。晚餐时间，斐迪南大人应该会回到自己的房间，所以等到第六钟响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应该也不会听到传话内容吧。」

「大小姐，第六钟老早就响了唷。」

黎希达无奈地看着我摇头。什么！原来在我专心看书的时候，第六钟早就响过了。我完全没发现。

一回到房间，黎希达立刻为我准备好了奥多南兹。对着用魔力改变了形体的鸟儿，我开口说道：

「斐迪南大人，我是罗洁梅茵。我稍后要和养父大人一起讨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教育计划，所以请您吩咐法蓝准备好歌牌、绘本和扑克牌，然后想请您带过来。可以等到哥哥大人睡了以后再送……」

「请在明天之前送过来吧，斐迪南小少爷。」

再加上黎希达的叮咛，想必会在明天之前送过来吧。奥多南兹随着黎希达挥下思达普的动作往外飞去。

更衣途中，斐迪南便用奥多南兹送来了回复。

「等法蓝准备好我就带过去，所以等我到了再开始讨论吧。我已经吃完晚餐，不用帮我准备了。」

带着愠怒的冷冷话声重复了三次以后，奥多南兹也变回魔石。不晓得韦菲利特到底做了些什么，但这样也好，可以知道他今天在神殿的表现了。

换好了衣服，我和依然怒气冲冲的黎希达一起前往餐厅，同行的还有垮着肩膀按着肚子的奥斯华德，以及偷偷觑着黎希达脸色的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护卫骑士们。餐厅里还有板着苦瓜脸的齐尔维斯特、看来头很痛的卡斯泰德，以及面带温柔微笑的芙萝洛翠亚，大家都已经入座了。

「很抱歉我来晚了，让各位久等了。」

「黎希达刚才还跑来办公室对我怒声咆哮，是你唆使的吗？」

一就座，齐尔维斯特立刻愤恨地朝我瞪过来。

「……换作是黎希达以外的人，恐怕也会想对养父大人怒声咆哮喔？您真的知道情况有多严重吗？」

我侧过脸庞说，齐尔维斯特和卡斯泰德双双露出了诧异表情，看来像是完全不了解现状。与其由我开口，还是等斐迪南来发表辛辣的批评吧。

「稍后斐迪南大人也会过来，所以等用完餐后，再讨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事情吧。各位要不要先用餐呢？」

「斐迪南也要过来吗？」齐尔维斯特打从心底感到厌烦地皱起脸庞。

「那么，韦菲利特的情况就由斐迪南来说，你和韦菲利特交换生活以后，这一天过得怎么样了？」

餐点端上桌后，大家开始用餐，齐尔维斯特随即打破沉默询问我。卡斯泰德也十分好奇地往我看来。对照之下，跟在我身边的黎希达似乎是怒火重新熊熊燃起，脸上的表情像在按捺着满腔怒火，奥斯华德则如坐针毡地低下头去。

「下午的学习时间，在知道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现状以后，黎希达的生气说教就占了一半，另一半我则用来与莫里兹老师一起订定哥哥大人的教育计划，因为哥哥大人的教材对我来说，完全无法让我学到东西。至今听到关于哥哥大人的报告，您难道都没有发现任何异状吗？」

不仅侍从和老师会轻描淡写地掩盖掉对自己过于不利的事实，齐尔维斯特又因为自身的经历，就算听到「韦菲利特今天又逃跑被抓到」，似乎都以为抓回来后，当然会继续强迫他学习。

卡斯泰德也因为以前齐尔维斯特总是一天到晚开溜，所以即使听到兰普雷特说「韦菲利特大人今天又逃走了」，据说也只是一笑置之表示「我以前也是这样走过来的」。

「第五钟之后，因为是久违的自由时间，所以我前往城堡的图书室看书。这里的图书室远比神殿的图书室还要宽敞，藏书量也多，所以我非常兴奋，也感到非常幸福……度过了一段幸福无比的时光。我真想继续和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交换生活，成天待在图书室里头，把里面的书一一看完呢。」

我诉说了今天待在图书室有多么快乐后，齐尔维斯特摇头表示无法理解。

「我完全无法理解，你在自由时间看书不就好了吗？」

「……我现在根本没有自由时间喔。吃完早餐后直到第三钟为止，都要练习飞苏平琴，接着直到中午为止，要帮忙斐迪南大人处理公务。午餐过后要与工坊有关的人会面，不然就是巡视包含哈塞在内的孤儿院、学习仪式的相关流程、训练如何操控魔力。」

「什么？」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不但老是逃避学习，还有这么多的自由时间，如今代替我成为神殿长前往神殿，今天想必会过得非常辛苦吧。」

我微笑着补上这一句话，齐尔维斯特瞪圆眼睛。

「一个小孩子哪做得了这么多工作！」

「把工作丢给我这个孩子的，不正是养父大人吗？如果养父大人没有下令要求意大利餐厅提早开张、扩展印刷业，我的生活也会过得更加轻松喔。」

明明是您提出了强人所难的要求，在说什么呢—— 我叹气说道，齐尔维斯特愕然地望着我。

「……你没有把这些事情交给斐迪南吗？我是以大部分都会丢给斐迪南处理为前提，才把这些工作分配给你喔？」

「咦？怎么可能交给斐迪南大人呢。他除了神官长的工作以外，还要负责处理我做不来的神殿长工作，来城堡的时候还要辅佐养父大人，不时还得去骑士团露面吧？斐迪南大人甚至独力揽下了教育我的工作，哪里还有多余的心力开发新事业呢？您太高估斐迪南大人了。他再怎么优秀也有极限。」

斐迪南大人说不定忙得快累死了呢——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齐尔维斯特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嘀咕着说：「……神殿的工作很忙吗？」

……咦？这个人到现在还在说这种话吗？

「神殿这个组织拥有超过一百个人，斐迪南大人一个人就要管理这么多人，难道您还不明白这有多么辛苦吗？而且也没有人才可以帮忙分担。」

「可是，是他自己跟我说过，在神殿太无聊了，完全无事可做，要我把书送去给他，再不然就是送道具给他制作魔导具。现在有事情做，我还以为他很高兴呢。」

齐尔维斯特好像以为斐迪南在神殿闲得发慌。这该不会是指之前还有很多青衣神官时的情况吧？现在的斐迪南一眼便能看出工作量过于庞大，忙得焦头烂额，但是，齐尔维斯特老是喜欢强人所难，斐迪南也不喜欢说自己做不到，所以两人之间好像不会更新自己正确的现况。至今我向齐尔维斯特报告的内容，他说他也都以为是斐迪南的传话和指示。

「养父大人，印刷业这部分是以我为中心在进行。现在的我甚至忙得没有看书的自由时间，所以希望在印刷业上，您能多给我们一些时间。」

「……知道了。用你的速度去进行吧。」

齐尔维斯特大口吐气，摆了摆手，然后又小声咕哝说：「抱歉，我都没发现。」

……班诺先生、马克先生、路兹，终于可以稍微放慢脚步了喔！万岁！

我在心里头握拳比出胜利姿势。就在这时，餐厅的大门发出声响打开，斐迪南板着阴沉至极的臭脸走了进来。他微眯着眼，眉头紧皱，餐厅内的空气好像结冻般瞬间变得冷风飕飕，所有人自然而然地打直了背。

斐迪南一直线地走向齐尔维斯特，接着环顾餐厅一圈，开口说了：

「齐尔维斯特，韦菲利特简直无可救药，从继承人人选中剔除掉他吧。」

他用饱含怒意的平静话声说完，餐厅内到处传来了吸气声。身为韦菲利特首席侍从的奥斯华德更是面无血色。

「齐尔维斯特，我承认你是领主。就算你会逃避文书工作，但关键时刻绝对不会临阵脱逃，会确实背负起领主该尽的职务与责任。因此即便听到韦菲利特和你的脾气十分相似，总是成天逃离教师的监控，也因为你说你以前也是如此，所以我一直以来都相信你说的话。」

斐迪南淡然说道。平静的口吻让人更能感受到他的怒气，非常恐怖。不知道韦菲利特到底在神殿做了些什么，才会惹得斐迪南这么生气。明明不是在对自己发火，我却觉得胃部一带好像扭成了一团，反射性地想要道歉说「真是万分对不起」。可能是因为我平常就老是惹斐迪南生气吧。

「我本以为在韦菲利特当上领主后，只要指派优秀的人才辅佐他便没问题，但韦菲利特并不是你，兰普雷特也不是卡斯泰德。性情和言行举止再像，也不是同一个人。」

「这也是当然的吧……虽说是父子，但我们仍是独立的个体。」

卡斯泰德摩挲着下巴，讶异地看着说出了再当然不过的话的斐迪南。

「没错，确实是独立的个体。直到罗洁梅茵提醒我之前，我也一直下意识地以为既然两人相像，长大后也会变得一样，但是我错了。齐尔维斯特因为自己身为领主，肩负起了他该负的责任，韦菲利特却仗着自己是领主的儿子，只想逃避应尽义务，他长大后不可能变得和齐尔维斯特一样。」

「斐迪南大人，我有问题！」

我朝着斩钉截铁做出结论的斐迪南高举起手。这么做等于是在打破凝结的空气，所以在场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向我。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斐迪南轻抬下巴，要我说下去。

「斐迪南大人，您是在观察了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哪些举动后，才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呢？若要从继承人人选中剔除掉哥哥大人，对贵族们也会造成非常巨大的影响，所以请告诉我们，您为何判定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无可救药吧。」

齐尔维斯特大力点头，同意我的提问，往前倾身想知道答案。斐迪南「嗯」地盘起手臂，环视餐厅内的众人后开口。

「由于我最熟知的孩童是罗洁梅茵，所以我先前一直在想，是否是因为下意识地与她作了比较，才觉得韦菲利特看来如此顽劣。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韦菲利特甚至还比不上孤儿院里的孩子们，也比不上在工坊工作的商人学徒和罗洁梅茵的见习侍从。」

听了如此苛刻的评语，齐尔维斯特和芙萝洛翠亚瞠目结舌，因为斐迪南所给出的评价，和至今教师及侍从们的评价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吧。「这未免太过贬低……」齐尔维斯特小声咕哝。我听了很不高兴，这才不是过分贬低，是事实。

「比不上他们也是当然的吧。」

我说，领主夫妇和韦菲利特的侍从们全瞪大了双眼看我。也能感觉出有视线在说：怎么可以拿领主的孩子和孤儿院的孩子作比较，但是，我无意就此闭上嘴巴。如果不让大家认清现实，就没办法重整周遭环境，也无法让韦菲利特心生警惕。

「我手下孤儿院的孩子们都受过严格教育，以备将来服侍青衣神官的时候，可以表现得体。路兹和吉鲁更是都抱有着明确的目标，日复一日努力奋发向上。但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却是要求身边的人忍受他所有任性的行为，不认真学习，也不懂得忍耐和努力，两边根本没办法作比较。对于被比较的人反而失礼……话说回来，斐迪南大人竟然会这么生气，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到底做了什么呢？」

听了我补上的犀利评语，韦菲利特的首席侍从奥斯华德垂头丧气。连续两个人都说韦菲利特比不上孤儿，似乎让他稍微改变了想法，意识到这不单纯只是恶毒的批评。

「韦菲利特非但无法坐着听人说话，要求他完成作业，他也丝毫不予理会。由于齐尔维斯特也会有这些行为，所以我十分习惯，也还能够容忍，但是，他却想仗着自己是领主的儿子逃避这些事情，我无法坐视这种会用身份推卸责任的愚者成为领主。」

快从继承人的人选中剔除掉他—— 斐迪南冷声进言。从他的态度可以知道他是认真的，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感受到了斐迪南不会退让的决心，齐尔维斯特脸色丕变。

「慢着，斐迪南。我会即刻改善，更何况我小时候也是这样……」

「齐尔维斯特大人！我说过多少遍了，韦菲利特大人和您的程度完全不一样！您刚才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齐尔维斯特才想为儿子辩解，立即被黎希达的怒吼打断，他瞬间噤不作声。

斐迪南倏地眯起双眼，眼神变得有些深不可测，明明在看着齐尔维斯特，却好像是在看着其他人，微微勾起嘴角露出冷笑。

「身为领主的孩子，尽全力展现自己努力后的成果，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像这种展现不出任何成果的无能之徒，根本不算是领主的孩子。花在他身上的养育费用只会白费。无能的人没有活下去的价值。无能的领主孩子根本不该待在城堡里，如果不想被赶出去，当然该拿出应有的成果。」

「因为你已是领主的养女」、「将来要以领主孩子的身份辅佐领主」—— 斐迪南说着这些话向我下达任务时，虽然用词比较委婉，但也对我说过意思相近的话。我还以为他会这么严厉，是因为我是外来的人，但看来斐迪南只要是领主的孩子，不论对谁都是相同的要求，虽然严厉，却公平又简单明了。「不愧是神官长。」我点着头说，齐尔维斯特却是按着太阳穴直摇头。

「斐迪南，你这些话对一个才七岁的孩子未免太严苛了。」

闻言，斐迪南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却是夹杂着嘲讽与失笑。

「齐尔维斯特，你在说什么？从我七岁被带来城堡举行洗礼仪式的那时候开始，你的母亲便一直对我灌输这些想法。你说我太严苛了？可笑。」

终于明白斐迪南为什么会有这么严以律己又律人的成果至上主义，我内心十分难过。可以想象他从小便一直遭到严厉的态度与言语压迫，为了不表现出自己软弱的一面，还会用药水强行让自己恢复体力，所以看在这样子生活长大的斐迪南眼里，韦菲利特如今这么骄纵的模样，恐怕还让他想吐吧。

「既然韦菲利特是领主的孩子，又由那个人抚养长大，自然也有这点程度的认知吧？然而他如今却是这副模样，我认为废除他的继承权，再将他赶出城堡，才是最妥当的做法。现今因为魔力不足，神殿这里倒不介意收留他。」

在斐迪南用平淡口吻吐出的话语中，隐含着深沉的怨恨与愤怒，周遭的人都忍不住吞口口水。我虽然知道前任神殿长和齐尔维斯特的母亲会排挤斐迪南，可是因为他和齐尔维斯特的感情很好，所以我一直没有想得很严重。但我没想到，斐迪南居然是在洗礼仪式过后就被迫离开父母身边，从小便成天面对严厉的指责，还只能逆来顺受。

斐迪南说的全都非常有理，齐尔维斯特根本无法反驳，紧紧咬牙。这时，芙萝洛翠亚轻轻伸手，搭在齐尔维斯特的肩膀上。齐尔维斯特抬起头来想寻求协助，却在看见芙萝洛翠亚的表情后定住不动。

「齐尔维斯特大人，你以前对我说过什么？韦菲利特会成长为和你一样的人，所以要我不用担心。只要交给婆婆大人，最起码也会教育成程度和你差不多的领主，所以才把韦菲利特的教养工作从我手中夺走，交给了婆婆大人吧？」

看来当时婆媳间的战争十分激烈，最终是婆婆认为「不能把孩子交给才刚嫁过来、还不了解这里行事习惯的媳妇养育」，然后把韦菲利特从芙萝洛翠亚身边抢走吧。韦菲利特又是与齐尔维斯特十分神似的第一个孙子，齐尔维斯特的母亲好像非常疼爱他，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我只觉得是错误的决定。

……毕竟齐尔维斯特的母亲以前还一直包庇前任神殿长呢。她也许是很重感情的人，却是用着不对的方式在溺爱亲人吧。

对亲人非常纵容，对斐迪南和芙萝洛翠亚这些外来的人却很严厉。光是试着想象韦菲利特之前究竟受了怎样的教育，我的头就好痛。

而自己的孩子在当年被婆婆强行带走后，如今还被人判定他身为领主一族，简直是毫无用处的无能之徒。芙萝洛翠亚身为母亲，笑容中隐含着怒意，注视齐尔维斯特。

「交给婆婆大人的结果就是现在这样吗？今后即便当上了领主，又有谁愿意辅佐在韦菲利特左右？」

「不，这是……」

「不必再做辩解，因为你已经对韦菲利特铸下了无可挽回的过错。」

在芙萝洛翠亚的笑脸上，那双闪动着怒火的蓝色双眸格外灿亮。接着她转动眼珠，环顾餐厅，目光最终停留在我身后待命的奥斯华德身上。

「奥斯华德，我对你太失望了。」

「芙萝洛翠亚大人！请等一下！我……」

「无论是你怠忽职守，还是没有向我们报告真正的事实，我都不想再听到更多辩解。我想知道的就只是真相。」

芙萝洛翠亚再带着优雅的笑脸转向我。在她的笑容底下，可以清楚看见没有明确宣泄出口的怒火。如果能够发火、哭泣、呐喊、痛骂负责人，她的心情也会畅快一些吧，但芙萝洛翠亚只是把怒火压抑下来，直视前方，那样的双眼实在非常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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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洁梅茵，那么你的感想呢？和自己的侍从及护卫骑士比较后，对于韦菲利特身处的环境和他现在的表现，你能如实告诉我你的想法吗？」

「是的，养母大人……不管是出入我工坊的商人，还是孤儿院出身的侍从，现在都会读写文字和计算了，而且是在一个冬天便学会了。然而，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明明有老师在身边教导，却花了数年时间还没有学会，坦白说我真是不敢相信。过完了今天一天的生活，我认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无论目标还是心态，乃至于环境都需要大幅改进。」

「目标、心态和环境吗？」

芙萝洛翠亚直视着我，想知道有哪些事情应该改进。

「只要拥有明确想要达到的目标，人就会努力去做。我认为已经确定要成为下任领主的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太没有目标了，因为没有目标，才不会认真努力。也因为他从未努力过，所以无法懂得努力后达成了目标的成就感。不光这些，他还需要身边的人在他成功时赞美他、一起为他高兴，也需要激发他不服输精神的竞争对手……但他目前身处的环境，完全不足以激励他成长。」

芙萝洛翠亚轻轻颔首，听得非常专注，一旁的齐尔维斯特却是垮下了脸。

「……不需要让孩子与人竞争吧。和外人也就算了，但亲人之间没有这必要。」

「成长阶段有人一起竞争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想让孩子发挥领主的才能，就应该让继承人们互相竞争，最终再决定人选。养父大人也许已经受够了兄弟间的你争我夺，但为了不对骨肉亲人太过纵容，我认为这也是必要的课题。」

况且领主一族人，好像本来就对亲人很宽容了——我在心里补上这一句。芙萝洛翠亚仿佛听见了我的心声，重重点头。

「养父大人，如果您真的想让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成为继承人，为什么是指派黎希达服侍我，而不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呢？黎希达曾经养育过您，若由黎希达跟在哥哥大人身边，她绝对不会刻意讨他欢心，而会严格教导他吧。我想不至于演变成直到现在还看不懂基本文字、连数字也只看得懂一半的局面。」

黎希达可是贵重的人才，她是真的把卡斯泰德、齐尔维斯特和斐迪南当成自己的孩子，连他们也敢狠狠教训，所以比起经常待在神殿、很少待在城堡里的我，我觉得更该让黎希达跟在韦菲利特身边。

「以他的身份，将来就算不愿意也得负起责任，所以我才心想，至少孩提时候要让他过得无忧无虑一点。若是对他太过严厉，未免太可怜了。」

「但现在的情况如果再持续下去，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既不会读写文字也不会计算，还会被人拿来和他今后即将接受教育的弟弟妹妹作比较，然后轻视他愚笨，这样不也很可怜吗？冬天首度亮相的时候，在贵族的注目之下，却只有他一个人不会弹飞苏平琴，要是因此颜面扫地，我觉得这样子更让人同情，难道养父大人不这么认为吗？」

因为为人父母，才不想让孩子再一次经历自己讨厌的事情，这样说听起来是很感人，但实际上只是一种温柔的虐待。齐尔维斯特认为这是父爱的表现，丝毫不觉得自己做的有错，我只好明白举出不久后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话虽如此，但我们从小就让他开始练习，至少会弹飞苏平琴吧？」

齐尔维斯特又引用了自己孩提时的情况，黎希达立刻横眉竖目，往前一站。

「齐尔维斯特大人，今天乐师才告诉过我，韦菲利特大人因为讨厌练习，经常逃跑，直到现在还不会按音阶，您想他弹得了飞苏平琴吗？连基本文字都学了好几年还学不会，往后要怎么要求他完成领主的工作？」

「就算现在不会，将来也一定可以学会。」

「齐尔维斯特大人！我已经说过了，您以前再不愿意，也会有人逼您学会该学的事情，但是韦菲利特大人并没有，所以基础完全不一样。您究竟要冥顽不灵到什么时候？请快点和处理公务时一样正视问题！」

黎希达声色俱厉地斥责领主。看见她这样，我真的觉得果然该让黎希达担任领主血亲的教育人员。

「齐尔维斯特大人，现在婆婆大人已经不在了，关于韦菲利特的教养工作，请全权交还予我吧。你先前也是拖到最后一刻，才向婆婆大人和前任神殿长治罪，对于亲人总是不肯认清现实，所以我无法把韦菲利特托付给你。」

芙萝洛翠亚笑着断然直言齐尔维斯特派不上用场，再转身背对他，稍微重新坐正，笔直地注视我。

「罗洁梅茵，你曾让孤儿院的孩子们一个冬天便学会读写文字和计算，那你觉得该如何改善环境呢？只要从现在开始改善环境，也许还赶得上冬季的首次亮相。」

芙萝洛翠亚的眼神非常真诚，只是个想为孩子做点什么的母亲。我点一点头。

「是啊。首先，要正式让继承人们展开竞争。必须告诉本人，他如果再这么偷懒懈怠，会无法继承领主的位置，让他产生危机意识，但只有本人有危机意识也不行，侍从和护卫骑士也要循序渐进地替换掉不愿认真辅佐的人。」

「不是即刻替换掉所有人吗？」

芙萝洛翠亚问，我苦笑着摇头。

「因为侍从们与日常生活密切相关，要是突然换掉所有人，我担心哥哥大人会感到不安。先让熟悉的面孔留下来，但相对地，我会指派黎希达担任监督人员。」

「黎希达吗？但她不是你的首席侍从吗？」

芙萝洛翠亚惊讶地抬高音量，来回看向我和黎希达。

「因为我接下来还有收获祭，还得为孤儿院进行过冬准备。在冬天的社交界来临之前，几乎没有多少时间会待在城堡，所以这段期间，可以请黎希达重新教育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侍从和护卫骑士们。」

我房间里的杂务可以交给其他侍从处理。韦菲利特的教育固然重要，但他身边的人更需要重新教育。连领主在黎希达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了，就由她让大家彻底地领悟到，栽培下一任领主究竟该怎么做。

「若真是如此我便放心了……但黎希达可以接受吗？」

「那当然，芙萝洛翠亚大人，我可无法对现在的韦菲利特大人坐视不管。」

黎希达恶狠狠地瞪向奥斯华德，完全进入了备战状态。真是太可靠了。

「那么黎希达，我以主人的身份命令你，在我不在城堡的这段期间，请你前往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房间担任监督人员，尽全力改善哥哥大人的周遭环境。」

「谨遵您的吩咐。」

黎希达当场跪下，低下头去。芙萝洛翠亚笑容中隐含的怒意也消退不少，似乎是稍微放心了。

「还有，为了督促哥哥大人成长，可以让他看着父母的背影。具体的方法便是看着父亲工作的样子，让他同时用双眼与心灵牢牢地记住自己将来就是要做这些工作，然后视为是目标。可以安排两、三天一次，时间也不需要太长，让哥哥大人在养父大人的办公室里摆张桌子，这样如何呢？」

因为不明白自己该承担的工作与责任，韦菲利特才会那么轻易就仗着自己的身份为所欲为。应该要让他知道当上领主以后，得做哪些工作。

「哎呀，这个主意真是太棒了。韦菲利特可以在办公室里学习，齐尔维斯特大人则是在一旁办公吧？」

「芙萝洛翠亚……」

齐尔维斯特用为难的声音唤道，表达微弱的反抗，却马上被芙萝洛翠亚温文和善的笑脸挡了下来。

「毕竟比起号称微服出行，跑去平民区走动，为儿子立下榜样更加重要呀。齐尔维斯特大人身为父亲，想必愿意帮忙吧？」

「……那、那当然。」

齐尔维斯特一脸「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平民区？」的表情改口答应。搜集到了情报以后，不是马上质问对方，也不是加以禁止，而是在关键时刻更有效地加以运用。我想我得向芙萝洛翠亚如此高明的手段看齐。

「还有没有其他建议呢？」

「……剩下的就是护卫骑士吧。只有能够毫不忌惮地抓住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还能果决地把哥哥大人绑在椅子上，这样的人才能胜任哥哥大人的护卫骑士。比起兰普雷特哥哥大人，我想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更加适合……」

比起成年至今才过一年半的兰普雷特，我想成年已有数年的艾克哈特在各方面的因应进退上会更机警伶俐，而且他因为与斐迪南年纪相近，曾经长时间相处，说过自己很尊敬斐迪南。感觉艾克哈特肯定可以带着笑容，和斐迪南一样严厉地管教韦菲利特。

「艾克哈特不行。在韦菲利特大人举行洗礼仪式之前，我就试探性地问过他，但被拒绝了。」

卡斯泰德摇头回答。

「试探性？」我偏过头问，斐迪南轻轻耸肩。

「罗洁梅茵，艾克哈特是我在进入神殿时曾一度解任的护卫骑士，虽然目前负责在骑士团训练新人与处理公务，但出席公开场合的时候，仍会担任我的护卫骑士。」

我第一次听说。对喔，斐迪南也是领主的孩子，所以当然也有护卫骑士。只是因为在神殿和在城堡都从没见过有护卫骑士跟着他，我才完全没有想到。

「但我会带着护卫骑士前往神殿，斐迪南大人应该也可以吧？」

「不一样。你是以领主养女的身份，受领主之命成为神殿长，我是为了对外昭告不再与政治世界扯上关系，才主动进入神殿，立场并不相同。」

听到他这么说，我也只能表示理解说「原来如此」。可是，一直冷落排挤斐迪南的齐尔维斯特的母亲已经失势了，他不考虑还俗吗？呃，但他要是还俗后离开神殿，我可就伤脑筋了。

「艾克哈特似乎无意侍奉斐迪南以外的人。他也是个怪人，拒绝了成为下任领主的护卫骑士，反而直到现在还开心地跟随着已经成了神官的斐迪南。」

卡斯泰德说完露出苦笑。如果艾克哈特如此爱戴斐迪南，那对于要服侍曾排挤斐迪南的人一手养大的韦菲利特，绝对是避之唯恐不及吧。倘若勉强他去服侍韦菲利特，只怕会对他迁怒。

「既然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不行，那只能训练兰普雷特哥哥大人了呢。」

「哼，再怎么改善周遭环境，本人没有努力的意愿也是徒劳。最好的方法还是排除掉他，致力于教育年幼的弟妹。无能之辈就该尽快铲除，留下祸根只是自找麻烦。」

大概是对于大家想努力改善韦菲利特现状的发展感到不满，斐迪南冷哼一声，不屑一顾地说道。

「请等一下，斐迪南大人。还不确定真的已经无可救药。如果只是周遭环境不好，那整顿周遭环境就好了。方才斐迪南大人称赞我的侍从吉鲁，以前在孤儿院可是头号问题儿童唷。只要本人有努力的意愿，即使到了十岁还是可以改变。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才七岁，所以一定来得及。」

七岁这个年纪，只要本人有心改变，便有可能出现让人跌破眼镜的成长。听到我为韦菲利特说话，齐尔维斯特像是发现一丝曙光，脸庞发亮地看向我。

「罗洁梅茵，真的吗!?现在还来得及吗!?」

「当然还是要看本人的意愿和努力，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有进步。」

和重新找回了希望的齐尔维斯特相反，斐迪南的愁眉苦脸正好与他呈现对比。他就这么想废除韦菲利特的继承权吗？我正这么心想，斐迪南使力捏起我的脸颊。

「罗洁梅茵，你自己已经有许多事务要处理，还想把时间和体力花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帮助从一开始就只想着逃避的愚者改头换面吗？连你也会跟着变笨，况且你也没有这种闲工夫，快死心吧。」

虽然句句带刺，但我想斐迪南是在担心我的身体。非常正面思考的话，应该吧。我捂着红肿发烫的脸颊，抬头瞪向斐迪南。

「斐迪南大人说得没错，我确实没有这种闲工夫。可是，明知道是周遭环境不好，就这么置之不理、废除哥哥大人的继承权，也会让人良心不安。养母大人身为母亲，现在好不容易可以插手管教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了。既然还有机会教导，应该好好教育他才对吧。」

「罗洁梅茵，我是在提醒你不要感情用事、自找苦吃，这是你的坏毛病。」

斐迪南像在看着不懂事的学生，金色双眸受不了地低头看我。我忍不住叛逆地噘起嘴巴，「唔唔唔唔」低吼，仰头看着斐迪南。

「……那么，只要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有努力的意愿就好了吧？」

「什么意思？」

「我在交给法蓝的计划表当中，出了两个作业。」

我竖起两根手指，斐迪南似乎稍微被引起了兴趣，朝我看来。

「一个是记住祈祷文，一个是熟记飞苏平琴的乐谱。如果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真的完成了这两项作业，代表只是环境不好，但他确实具有努力的意愿。届时请斐迪南大人也改变自己的看法，并为教育计划提供协助吧。」

「你想要我提供什么协助？」

斐迪南泛起冷笑，像在说白费力气，我也微微一笑。

「请您威胁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说他有可能被废除继承权，让他产生危机意识，再骂醒和身边人们一起纵容他的兰普雷特哥哥大人吧。」

如果是由至今很少相处的父母告诉他，有可能废除他的继承权，那韦菲利特太可怜了。我希望让父母扮白脸，负责称赞、安慰，给予奖励。反正刚好有人适合扮黑脸，可以说是适材适所。

「再来的话……对了。斐迪南大人可以把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绑在椅子上，强迫他学习。我希望可以让他的大脑与心灵同时深刻体会到，现在自己已经站在不能回头的悬崖边缘了。斐迪南大人最擅长做这种事了吧？」

「真要说的话算是擅长，但难保我不会下手不知轻重，这样也无所谓吗？」

斐迪南曾说过想让韦菲利特吓得魂飞魄散、把他推进恐惧深渊，此刻露出了蓄势待发的骇人笑容。我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向两人合掌默哀，但比起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遭到废嫡，就算会吓到晚上作恶梦，还是产生点危机意识比较好吧。

「那么假使韦菲利特没有完成这两项作业，你又打算怎么做？」

「如果哥哥大人没有完成作业，也确认了他确实毫无努力的意愿，那便照着斐迪南大人的建言，从继承人人选中剔除掉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再致力于教育弟弟和妹妹。」

闻言，斐迪南讶异地轻喊：「哦……」齐尔维斯特则是焦急地站起来：「罗洁梅茵，这么做对韦菲利特太……」

「很遗憾，这也是养父大人等人太过纵容哥哥大人的结果，届时还请您死心放弃吧。冬季的首次亮相之前一定要展现出成果，因为一旦表现出错，留下的污名与评价将会跟着哥哥大人一辈子，所以我们真的没有时间了。」

而且我的工作很多，才没有时间再去照顾没有努力意愿的人—— 我说完，齐尔维斯特按着太阳穴，颓然坐回椅子上。斐迪南听着我们两人的对话，再交互看向我们两人，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

「罗洁梅茵、齐尔维斯特，从第五钟直到第六钟为止，韦菲利特完全没有试图背诵祈祷文。你们期待也没用。」

不同于露出绝望表情的齐尔维斯特，我倒是没有那么悲观。

「即使没有用，我还是会等到明天中午的交换截止时间。如果看到了孤儿院的孩子们和工坊，也看到了我的侍从以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仍是没有任何感觉，也没有任何改变的话，只怕也不可能在冬天之前扭转局面，所以，到时候我会果断放弃。」

「别忘了你这句话。」

斐迪南显然深信自己会赢得胜利，我对他点头微笑。

「当然。可是，我一点也不担心，要赌上我的读书时间也没关系喔。」

听到我说要赌上读书时间，斐迪南的嘴角一阵抽动。他露出了想查探真正意图的凌厉眼神，低头由上到下打量我。

「……你赌上读书时间的根据是什么？你与韦菲利特接触的时间也不多吧？」

「我的根据和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接着我得意万分地双手扠腰，挺起胸膛。

「因为我的侍从非常优秀。他们每一次都能完成我交代的任务，所以只是让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完成两项作业而已，一定可以成功。」

斐迪南微微瞠大了眼，随即按着太阳穴叹气，再双手环抱胸前，非常居高临下地看我。

「很遗憾要泼你冷水，但一手教育法蓝的人可是我。」

「才不只有法蓝，我的侍从全都非常优秀！」

我卯足了全力反驳斐迪南冷静的吐槽，四周传来了忍俊不禁的笑声。

隔天上午，我召集了莫里兹和奥斯华德等韦菲利特的侍从，与芙萝洛翠亚和黎希达一同聚集在韦菲利特的房间。然后我向大家展示斐迪南带来的歌牌、绘本、扑克牌，教大家怎么边玩边学。比起教育，更像在玩游戏。

「罗洁梅茵，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芙萝洛翠亚看了绘本，再检视歌牌，用赞叹的语气轻声说道。

「负责制作的是工坊的人，但构思的人是我。孤儿院的孩子们就是阅读这些绘本，玩歌牌和扑克牌，才在过冬期间便学会了读写文字和计算。」

而且不光诸神和眷属神的名字，连神司掌什么、拥有什么神具也都学会了。

「护卫骑士对我说过，学习魔法的时候，若能熟知诸神会很有帮助。如果孩子们可以在冬季期间用这些教材边玩边学，我想领地整体贵族的水平都能大幅往上提升。」

「……是呀，如果能在就读贵族院之前学会这些，日后学习起来一定能轻松许多。韦菲利特身为领主的孩子，该指导他赶在其他贵族之前先学会呢。」

芙萝洛翠亚注视着歌牌，用十分小心的动作抚摸。果然歌牌和绘本应该能在贵族间卖得不错。看来在冬天结束之前，最好多做一点。

「等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回来，下午的课程就教他玩歌牌吧。首先，要看着歌牌的夺取牌，由老师念出咏唱牌上的内容，让哥哥大人重复念到他记住为止，然后练习读写这部分的第一个字。」

像丽乃那时候，也会练习边念「ㄅ，ㄚ，ㄅㄚ〈ˋ〉，爸爸的爸」边写注音，而且包括自己名字中用到的字，韦菲利特已经懂得大约一半的基本文字，所以我预计以那些基本文字为主，从连结图画与咏唱牌开始进行。

书写练习结束后，接着是玩歌牌。要从许多张歌牌当中，找出自己已知基本文字的夺取牌，再努力抢到当天所练习文字的歌牌。由侍从当对手，最一开始咏唱牌念完后，侍从必须先等十秒钟才能抢牌。等到韦菲利特习惯了玩法，可以再慢慢缩短时间至八秒、五秒，调整上应该不会太困难。

扑克牌的话建议先玩排七，学习计算花色的个数、熟悉数字。目标在于让韦菲利特可以看懂数字，并且养成可以接纳比赛结果的忍受力，就算比赛输了也不会闹脾气。当然要玩其他游戏也可以。

至于绘本，可以等到睡前再念给他听，一天要念一次。只要一直念到他记住了内容，之后就能照着内文追逐耳朵记住的文字，或许能让他对文字产生一点兴趣。

「而且我希望侍从们能认真比赛，所以会排出名次，超过三十次以上都最后一名的侍从会被列入替换的候选名单中。玩歌牌要赢过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应该很简单吧？」

侍从们的表情全僵住了。可别以为至今的怠忽职守不会有任何处罚喔。今后会从各个方面不断进行评估，逐一筛选淘汰，因为斐迪南认为，「下任领主不需要无能的侍从，更何况他成为领主的希望本就渺茫」。

「所有比赛都一样，全胜和全败都不会使人进步。有时候赢、有时候输，才会让人想要认真全力以赴，所以偶尔要适时地让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获胜，偶尔也要让他输得一败涂地，请激发出他想努力的斗志吧。」

我再补充说可以利用点心做加数减数的练习，或是要求韦菲利特用餐点的酱料在盘子上写字，而且要念出来以后才能开动，尽可能地把教育融合运用在日常生活当中。黎希达听了露出可靠笑容。

「大小姐，请包在我身上吧。」

然后，第四钟响后过了不久，韦菲利特和兰普雷特一脸憔悴得不成人形地回来了。看来斐迪南的威胁，恐怖到了足以让他们留下精神创伤。看见斐迪南有些痛快，但也有些不是滋味的表情，我猜打赌是我赌赢了。我呵呵微笑后，他臭着脸瞪过来。

「欢迎诸位归来。午餐已经准备就绪。」

领主夫妇也和我们一起吃午餐，询问了韦菲利特在神殿的所见所闻。看过了孤儿院和工坊里的孩子后，韦菲利特果然大受冲击。听完了他的报告，父母再为他完成了作业一事给予表扬。同时，虽然只是在韦菲利特和兰普雷特面前故意演戏，斐迪南也用斥责的语气向领主夫妇报告了自己的观察结果，我也表示自己在看过韦菲利特的教育环境以后，觉得有必要改善。

「……基于上述见解，我认为应当改善生活环境，抑或废除韦菲利特的继承权。」

斐迪南厉声下达结论后，两人面色铁青，用求救的视线看向齐尔维斯特。齐尔维斯特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缓缓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后回答：

「我明白了。关于这件事，等到观察过冬季首次亮相时的表现后再作考虑。假如韦菲利特能在冬季的首次亮相之前，学会书写所有基本文字和数字，也懂得简单的计算，还能用飞苏平琴完整弹奏一首歌曲，便可维持现状。」

「在冬天的首次亮相之前……？」

韦菲利特和兰普雷特听了指定的期限和目标，全都脸色丕变。我想也是。他们一定是心想花了几年时间也学不会的事，现在怎么可能学得会。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请您放心吧。我已经送来了孤儿院孩子们在学习文字时所用的教材，既然您已经可以在一天当中完成两项作业，相信能在冬季来临前勉强达到目标吧，但只要一松懈，恐怕就无可挽回喔。」

「……嗯。」

「才勉强而已……」

不论基本文字还是数字，韦菲利特至少都会一半了。如果能够照着我订定的每日计划表，完成所有进度，一定可以达到目标。

「罗洁梅茵，你看起来心情很好嘛。你一整天都在城堡里做什么了？」

「大半时间都在订定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教育计划，自由时间则都在图书室看书唷。居然睡觉前和起床后都可以阅读借来的书籍，真是幸福的一天。」

「……看书会觉得幸福？我无法理解。」

那是因为你看不懂文字。等到看得懂了，一定可以体会这种幸福。可以体会以后，一定会和我一样为身边就有藏书量这么丰富的图书室，幸福得感动泛泪。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很想到外面去吧？要不要再和我交换生活三天呢？」

「绝对不要。」

韦菲利特恐惧得皱着脸即答，显然是被斐迪南欺负得很惨。

「因为就只有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可以过着这么轻松又幸福的生活，太奸诈了。我也想要有很多自由时间，可以尽情看书。」

「呜……罗洁梅茵，我不会再说你奸诈了。那个，对不起。」

韦菲利特说完，用力把头撇开，因为韦菲利特每次见面就一直说我奸诈，让人很不耐烦，所以我才提议了交换生活的计划，让他以后再也不会说这种话，看来是顺利达到了最一开始的目标。

……唔呵呵，真是心满意足。

「那么关于吃完午餐后的下午课程，我也打算一起参加……」

「你不行。」

斐迪南说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先处理。

「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会面。你得和收获祭的同行人员碰面，并且讨论细节，之后还要与文官协商，再着手进行哈塞那边的事前准备工作。」

这些事情比起韦菲利特的学习，确实更该优先处理。

「在我们回来之前，努力多记点歌牌的内容吧。罗洁梅茵可是连对初学者也不会手下留情。」

斐迪南说的对初学者也不手下留情，是指玩黑白翻转棋那时候吧。那是因为我判定只有最一开始的时候可以赢过斐迪南，才会使出浑身解数。和韦菲利特这样的小孩子玩歌牌，我怎么可能使出全力嘛。

「……这么久以前的事情还一直记恨在心，纠缠不休的男士会不受欢迎喔。」

「本来欢迎我的人便不多，被讨厌更是家常便饭，所以不必放在心上。」

……这样子不对吧。来人啊，也帮这个人订定一下重生计划吧！身为人类他一定是哪里有问题！被人说爱书到不正常地步的我也没资格订定重生计划，所以请来人帮帮忙吧！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 收获祭的准备

斐迪南说要在本馆的会议室讨论收获祭的事情，于是我带着奥黛丽和四名护卫骑士，坐着小熊猫巴士，小跑步地跟在斐迪南身后。每次只要路上经过的文官带着惊吓的表情看向小熊猫巴士，斐迪南就会沉下脸来，瞪向小熊猫巴士。我正开始乐在其中时，抵达了会议室。

「艾克哈特、尤修塔斯，让你们久等了。」

在面积不大，只放有六人座桌子与椅子的房间里，两名男子正跪地等候。艾克哈特我已经认识了，所以另一位有着灰色头发，身高偏矮的削瘦男子就是尤修塔斯吧。

「罗洁梅茵，他是尤修塔斯。是你首席侍从黎希达的儿子，这次的收获祭将以征税官的身份与你同行。」

「在这风之女神舒翠莉娅护佑的结果之日，得以在诸神的引导下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

说完了麻烦又冗长的问候语后，两人敏捷起身。尤修塔斯的褐色双眼往下朝我看来。我微微歪过头后，他露出了好像带有欣慰的浅笑。

接着尤修塔斯在桌上摊开地图，开始说明这次的收获祭，也确认了行程与收获祭的流程，虽然这些事情法蓝已经告诉过我了，但因为没有实际执行过，所以我脑海中无法浮现出具体的影像。

「关于马车的数量，一人两辆足够吗？」

「我们一辆便足够了，但罗洁梅茵大小姐就算有两辆，恐怕也不够用吧？男性的行囊比较轻便，但女性的行李往往数量庞杂。只是换套衣服，就需要好几名侍从吧？」

尤修塔斯说完，斐迪南用看好戏的眼神望向我。

「罗洁梅茵，你打算带哪几名侍从同行？」

「因为这次是以神殿长的身份前往，所以要带神殿的侍从吧？那么我会带法蓝、莫妮卡、妮可拉，还有专属厨师艾拉。如果需要乐师，也会让罗吉娜同行，这样可以吗？」

要和我一同前往收获祭的人手似乎算是非常少，尤修塔斯还瞪大眼睛问我：「这几个人就够了吗？」在城堡，每项工作都会被详细划分，但在神殿并不是这样，所以只要有少少几人就能维持运作。

「啊，斐迪南大人，其实不需要搭马车，可以坐我的小熊猫巴……」

但我话还没有说完，斐迪南就想也不想否决。

「不行。首先，你在采集材料时就已经需要魔力，若还要加大骑兽的体积，连续使用多日，只会白白浪费魔力。再者，当你被卷进危险当中，也会波及到与你同行的人，我无法安排那么多护卫骑士，保护你的每一个侍从。最后，万一你因为身体不适而无法集中精神，届时会危险到完全无法移动，所以也是为了防范无法使用骑兽的情况，必须要搭乘马车。」

斐迪南扳着手指一一列出理由，我也同意。毕竟要是发生了什么状况，最先被舍弃的就是神殿的侍从们。危险的地方最好别让他们同行。

决定好了马车的数量后，斐迪南接着开始叮咛我收获祭期间需要注意哪些事情。

「罗洁梅茵，你听好了。收获祭期间，你一定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两人，不能不带护卫也不带侍从就四处闲晃。祭典上虽然会提供丰盛的菜肴，但你必须等到侍从试毒以后才能放进口中。第七钟响后，即便受到挽留，也要以就寝为由离开祭典会场。村长们和镇长不管说什么，全要回以模棱两可的答案，避免明确回答。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就全权交由艾克哈特和尤修塔斯处置，你别轻举妄动。还有……」

斐迪南简直和学校的老师没两样，对着要去远足和校外教学的学生絮絮叨叨地重复着相同的叮咛，但因为琐碎的注意事项太多，我反而开始陷入混乱。与专心倾听的艾克哈特刚好相反，尤修塔斯调侃笑道：

「斐迪南大人，您的个性还是一样这么小心谨慎。之前听说您将一个小女童纳入庇护下时，我还十分担心，想不到完全就像个监护人。我真是太吃惊了。」

尤修塔斯间接地暗示着，他还以为连对小孩子也要求甚高、只要判定不成材就果断放弃的斐迪南，不可能照顾得了小孩子。听得出来他的语气充满揶揄。斐迪南轻瞪向尤修塔斯，再看着我说：「我倒希望这些注意事项已经足够了……」

因为大约会有近千人从周边的农村聚集到冬之馆，所以收获祭是规模相当大的祭典。祭典会在下午举办，一直持续到第七钟。我基本上只需要在祭典最刚开始的时候出场，举行洗礼仪式、成年礼、结婚仪式。

……但祝福的祈祷文全都很像，真怕搞混呢。

「收获祭虽然第七钟就结束了，但村长和镇长会在那之后进行接待。这次收获祭你分派到的地方，都是去年为止前任神殿长前往的地点。虽是为了顺便昭告神殿长已经换人了，但他们今年的接待，仍然是配合前任神殿长在作准备，并不适合你参加，所以你要坚称就寝时间已经到了，离开现场，绝对不能理会。」

斐迪南说得很笼统，但只要想想前任神殿长的种种事迹，再看看尤修塔斯和艾克哈特一脸了然于胸的表情，就能料想到大概是夜晚那种准备了酒和女人的接待。

「但若向村民表示不需要接待，只怕他们自己会疑神疑鬼、不知所措，担心是不是有哪里让你不满意，烦恼现在该怎么办？明年又该怎么办？所以我才指派了艾克哈特，代替你去接受招待。艾克哈特，你要代替可爱的妹妹，去应付那些镇长和村长。」

「谨遵斐迪南大人的吩咐。」

斐迪南似乎是认为，如果大家知道了新任神殿长是领主的养女，又是个地位极高的小女孩，会有很多人以为我很好巴结，朝我蜂拥而来。好像也是因为前任神殿长是会接受贿赂的人。因此艾克哈特要肩负起防波堤的重任，尤修塔斯则在征税时负责监督。

「若不好好看着罗洁梅茵，她老会做出意料之外的举动，像是莫名其妙便濒临死亡边缘，还会惹出麻烦，甚至让问题变得更严重。虽然也需要你们多加留心，但罗洁梅茵，你绝对不能自作主张，一定要和两人其中一人共同行动。明白了吗？」

「是。」

讨论完了收获祭的事情后，斐迪南拿出防止窃听的魔导具放在桌上。大家很快伸手拿起，我也拿起了小巧的魔导具。

「那接着进入正题，关于采集一事。」

斐迪南说完，艾克哈特和尤修塔斯的表情都变得严肃。看来采集材料这件事要不为人知地进行，我也跟着绷紧神经。

「罗洁梅茵，一般上流贵族的女儿，一出生便会得到用以吸取魔力的魔导具，原本绝不可能因为身蚀而险些丧命，还出现魔力在身体中心凝固的现象。之所以要赶在你就读贵族院前制作尤列汾药水，也是为了隐瞒你曾因身蚀而险些丧命的事实。」

听到斐迪南这么轻易就说出了我出生的秘密，我不禁倒抽口气，偷偷瞄向两人，但艾克哈特和尤修塔斯都一脸理所当然地点头。

「他们两人都知道这件事，因为我在调查你的时候，就是派了他们当左右手。」

「呃，所以说……」

「在平民区搜集情报真是太好玩……不，真是项非常有意思的体验。」

尤修塔斯轻笑一声后，说话语气忽然一百八十度转变。

「因为当时几乎打听不到任何有关梅茵的消息，虽然透过魔法契约书知道了你与奇尔博塔商会有往来，但还是很难挖出更多线索。非常有挑战性。」

虽然端正的坐姿看得出是上级贵族，但尤修塔斯的语气和平民没有两样。原来他是谍报人员。我这样心想着，仔细观察起尤修塔斯，发现他的发色与眼睛确实不属于醒目的颜色，长相也很普通。是那种没有什么特色、容易埋没在人群里的人。个子虽然偏矮，但也不至于矮到让人留下印象，可以利用鞋子蒙混过关。削瘦的体型只要披上布料，也可以任意改变身型，可以说是从事谍报工作的最佳人选。

「罗洁梅茵大小姐，为了搜集情报，我会假扮成各种阶级的人。举凡语气、走路方式、态度、生活习惯都要加以模仿，借此获得情报。因此我自认为，多少可以理解你要假扮成上级贵族的女儿、以领主养女的身份生活下去有多么困难，你真的很努力。」

尤修塔斯说他就是欣赏我的努力，才决定以征税官的身份与我同行。我听了虽然高兴，但也有些疑惑。上级贵族会为了搜集情报，专程跑到平民区吗？我歪着头，斐迪南用傻眼的表情看着尤修塔斯。

「尤修塔斯，你还是老样子，只会说些对自己有利的话。罗洁梅茵，尤修塔斯是怪人。他最大的兴趣就是搜集情报和材料，甚至还曾经为了搜集情报，男扮女装混进贵妇人们的茶会。之所以成为文官，也是因为可以明目张胆地搜集情报，转化为工作。这次因为要保护你，可以同时做到两种工作，他还非常高兴，所以你不用对他心怀感恩。」

尤修塔斯说他在小时候发现，侍从与仆人会在主人面前和主人背后说出不一样的话，这于是成了他对搜集情报产生兴趣的契机。听说黎希达还对他说：「你那么爱搜集情报，干脆去当文官，帮齐尔维斯特大人搜集对他有利的情报吧！」

「所以我照着母亲大人的吩咐，为齐尔维斯特大人搜集了情报，但每一次都是不得不帮忙处理公务的斐迪南大人在活用我所提供的资讯。就读贵族院的时候，我发现他竟然能把乍看下毫无意义的情报结合起来，除掉敌对的贵族。那俐落的手法甚至让我兴奋得全身发抖呢。」

结果尤修塔斯没有照着黎希达的期望为齐尔维斯特工作，而是选择了能够活用自己所提供情报的斐迪南为主人。听说斐迪南命令他潜入贵族从未踏进过的平民区，调查我的事情时，他还兴奋到睡不着觉。用兴奋的口吻说着这些事情的尤修塔斯，百分之百是怪人。

「自从罗洁梅茵大小姐出现在斐迪南大人身边，我每天都为了搜集情报而过得非常充实，对此我非常感谢你。」

这感谢真让人高兴不起来。

「斐迪南大人，琉耶露的采集您也不会前往吗？」

艾克哈特看着地图问道。斐迪南一脸非常遗憾地叹气，跟着低头看向地图，伸出手指描过自己的行进路线。

「可以的话我也想赶过去，但目前还无法肯定……」

「斐迪南大人，您也和尤修塔斯一样喜欢采集材料吗？」

因为斐迪南手指的动作透露出了非常可惜的感觉，我感到意外地问。斐迪南看向尤修塔斯，不快地板起脸。

「我不是喜欢采集材料，而是喜欢思索获得新材料后，要用来制作什么东西。别把我和只要搜集到珍贵材料便心满意足的尤修塔斯混为一谈。」

「罗洁梅茵，斐迪南大人在就读贵族院期间，为了做出自己想要的魔导具，还曾和见习骑士们一起打倒魔兽和魔树，取得魔石与材料。我也同行过数次。」

听到艾克哈特这么说，我脑海中迸出了斐迪南在消灭陀龙布的画面。想不到斐迪南平常会做这种事情搜集材料，学生时期过得相当狂野嘛，因为很难得可以听见斐迪南以前的事情，我还想再多听一点，斐迪南却睨了眼艾克哈特，要他闭上嘴巴。

「如果是要前往会有强大魔兽出没的地点，需要安排更多人手，但这次只是要采集魔树的果实，仅有几人应该没问题吧，尤修塔斯？」

被点名的尤修塔斯明确点头。

「是的。杜尔潘村外的琉耶露，是在满月之夜会结果的魔树。我以前曾在夏季的满月之夜采集过一次，风属性相当强烈。假使要搜集尤列汾的秋季材料，只要在舒翠莉娅之夜那天前往采集，肯定可以采到最高等级的材料。」

听起来，尤修塔斯也搜集了可以在领地内采集到哪些材料的资讯。尤修塔斯好像因为喜欢搜集材料，所以不会拘泥于时期与地点，搜集了各式各样的材料。斐迪南再根据他提供的资讯，选择时期与地点，决定了材料的采集地。

「我搜集到的情报，经常有人质疑到底有什么用，但斐迪南大人总会善加利用。」

尤修塔斯说完露出苦笑。

「关于这次的采集，因为罗洁梅茵大小姐尚未拥有思达普，所以需要有储存了魔力的刀型魔导具。」

「我正在准备，很快会完成。」

看来斐迪南正在准备我所需要的工具。他一如往常总会顾虑到细节，思虑非常周详。接着大家再确认了采集时会用到的手套、皮革手套和小刀等必要工具，尤修塔斯还向我说明该怎么采集。

「罗洁梅茵大小姐，采集的时候，请你骑着骑兽尽量靠近琉耶露，然后直接以手触摸琉耶露的果实，注入魔力，直到它变色为止。变色以后，再用刀型魔导具把果实砍下来，这样便大功告成。如果是戴着能够阻绝魔力的皮革手套进行采集，他人也可以使用这些材料，但在自己要调配药水时就没那么好用。」

「我知道了。我会加油。」

讨论完了收获祭和采集的事情，两人把防止窃听的魔导具还给斐迪南，然后告退离开。下次见面就是要前往收获祭的出发当天了，届时会在神殿会合。

「我接下来传唤了坎托纳，你要安分坐着别动。」

「是。」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 哈塞的契约

负责哈塞的文官坎托纳走进房间。他是个中等身高身材的中年大叔，该说是第一印象吗？总之我在见到他的瞬间，脑海中蹦出的单字就是「谄媚小人」。从他的面相，完全可以看出他善于趋炎附势的性格。也不知道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那双带着试探的眼睛在我和斐迪南之间不断来回。那副模样看来就像是阴险狡诈的小官吏，而且是那种会对身份比自己低的人耀武扬威，但对身份比自己高的人又会过分讨好。

结束了贵族间的寒暄，斐迪南请他就座后，坎托纳的双眼更是焦躁不安地转来转去。

「斐迪南大人，您找我来究竟有何要事呢？」

「看见我们两个，你还不明白吗？」

斐迪南稍微压低音量。坎托纳的表情像是真的完全没有头绪，正在拼命回想。不知道是忘了自己负责什么工作，还是已经被调离原本的工作岗位，还是说，他不知道我们有参与哈塞的推广印刷业工作？

「实在是非常抱歉，但我真的毫无头绪。」

「……是关于哈塞的事。」

坎托纳的眼珠子仅一瞬间动了下，除此之外仍是面带笑容，继续又说：「您说哈塞吗？那里怎么了吗？」

「在哈塞成立孤儿院与印刷工坊的计划，是由领主亲自下令，并由罗洁梅茵与负责监护的我为中心在推展这项事业。不久前还派遣我们经常光顾的商人与罗洁梅茵的侍从前往视察，却听说当时你的态度相当不配合。」

「不，这怎么可能呢……」

坎托纳微笑说道，双眼却有些失焦，似乎正飞快动着脑筋在盘算许多事情。脸上虽然在笑，但很明显心里正想着「糟糕」，拼命在思考要怎么全身而退。

「但我听说你的态度甚至还让对方怀疑，可能想让这些计划以失败告终。」

「这当中想必有所误会……也许是商人他们连成一气，在谋划什么主意。毕竟他们只要有钱，三两下便能改变说词。」

你是在介绍自己吗？我硬是把这句来到了喉咙的话吞回去。今天是为了了解贵族的处事方式，我才会在场，所以不能随便插嘴。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们的报告是在说谎吗？」

「不，这我不敢断言，但也许是彼此有什么误会，也或者是想法上有什么不同吧。毕竟他们是一心追求利益的商人，哪里能够习惯我们贵族的处事方式呢。」

坎托纳带着讨好的假笑，一直强调商人、商人，但他不知道一行人当中也有我的侍从吉鲁吗？斐迪南老说我「真的从不察言观色」，因此我再度把忍耐和自制力都抛到脑后，开口说了。

「您的意思是，我的侍从也不习惯贵族的处事方式吗？」

虽然确实是完全不习惯啦。我一边在心里补上这一句，一边观察对方的反应。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开口说话，坎托纳慌了手脚，支支吾吾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尽管我个人很想接着逼问：「不然是什么意思？」但斐迪南在桌子底下轻拍我的脚，所以我只好作罢。

斐迪南先是垂下双眼，说「我明白你的主张了」，然后抬起头来，对着坎托纳浅浅一笑。

「关于今日叫你过来的原因，是听说你与哈塞的镇长签下了购买孤儿的契约？」

「咦？是、是的。这有什么不妥吗……？」

「罗洁梅茵相当中意那名孤儿，所以当时半是强行地把她带走了，事后才听镇长提起，原来他已经与你签订了契约。为了确认事实，我才传唤你前来，毕竟算是抢走了别人的人，我们也有些于心不安……」

斐迪南说到这里先停下来，露出了非常担心的表情。很明显是假的。

「但是，听说你那位善于嫉妒的夫人，十分怀疑你出城的理由。我想你应当没有愚蠢到还在这种情形下购买即将成年的孤女，想必是有什么理由吧？」

一边露出担心的表情询问原由，一边还穿插威胁，我忍不住在心里为斐迪南的心机之重拍手叫好，坎托纳则是瞬间变得面无血色，但就算脸色苍白，谄媚的笑容还是继续挂在脸上，这一点让我觉得他真的果然是贵族。

「正是、正是，确实有着复杂且重大的理由，但是，既然罗洁梅茵大人中意那名孤儿，我当然乐意让出。我会取消契约，现在马上把契约书拿过来，还请两位稍候。」

坎托纳近乎落荒而逃地暂时离开。看着房门啪当关上，我仰头看向斐迪南。

「斐迪南大人，您连坎托纳的夫人也调查得很清楚呢。」

「贵族之间在交涉时，关键往往在于事前能取得多少对方的情报。尤修塔斯提供的消息虽然五花八门，要从中找出有用的资讯也很费力，但非常有用。」

尤修塔斯喜欢搜集各式各样的情报，斐迪南又记忆力超群、擅长取舍，由他来活用尤修塔斯的情报，根本无敌又恐怖。正如尤修塔斯所说的，「只有斐迪南大人能够好好活用我的能力」，一般人很难从复杂繁多的情报当中，找出自己需要的资讯。

就算无意与他为敌，斐迪南还是找人调查了我在平民区的人际关系与行动，所以不知道尤修塔斯和斐迪南到底知道了我哪些事情，但感觉我这个人就只有一堆把柄，所以要是与斐迪南为敌，大概会像虫子一样两三下就被捏扁了。

「我绝对不会与斐迪南大人为敌，请您放心吧。」

「……为何突然这样宣告？是艾克哈特还是尤修塔斯对你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你们怎么全都没头没尾就突然这么说，简直莫名其妙。」

……一定是因为大家都觉得神官长很可怕啊。

许久之后我问了才知道，原来和我这个因为害怕、才决定不与斐迪南为敌的胆小鬼不一样，另外两人是基于各自的理由敬仰斐迪南，才决定视他为侍奉一生的主人，然后说出了这句话。艾克哈特还对我说，「别把我们和你混为一谈」。

……对不起喔，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我真的不太明白视为侍奉一生的主人是什么感觉。

斐迪南正因为我突如其来的宣言而板着脸孔，这时坎托纳带着契约书回来了。一看到斐迪南眉头紧皱，神情不悦，他吓得一抖，立即递来契约书。

「这张便是契约书。」

「嗯，失礼了……我们会支付违约金，所以你可别再跑去哈塞索讨违约金和孤儿。」

只要带着这张契约书去哈塞和镇长协商，与孤儿交易有关的纠纷就能划下句点了。终于结束了—— 我正松一口气，却发现坎托纳频频瞥向斐迪南，用像在辩解的语气和态度又开始说：

「但是，如此一来我也十分为难。正如方才所说，这当中确实有着复杂的原委。这份契约我也是受人所托，并非自己所愿。」

还以为那只是封口以及向夫人辩解的说词，原来坎托纳是真的受别人所托在寻找成年女性。

「请问是哪一位的委托呢？我们也需要与他协商吗？」

我们会拿回契约书，是为了避免在哈塞镇民眼中变成邪恶的那一方。我也不希望看在坎托纳和他的委托人眼里，我们成了中途抢人的恶棍。毕竟比起镇长，得罪贵族引来的麻烦可能会更加棘手。

「我希望能真诚且坦白地也与那位大人好好沟通。」

「不，呃……这件事并不适合让罗洁梅茵大人听见……」

坎托纳流着冷汗婉拒，只用视线向斐迪南求助说「请帮帮忙」。看来是些我在场就不方便说的话吧。

「罗洁梅茵，你可以先走了，和韦菲利特一起学习吧。布丽姬娣、安洁莉卡，你们带着罗洁梅茵先行离开。」

斐迪南挥挥手催促我们离开，我顺从地点点头，走出会议室。

然后我坐着小熊猫巴士，前往韦菲利特的房间。一进房间，我发现大家为了讨好韦菲利特，正玩着一点也没有紧张刺激感的歌牌。咏唱牌念完后的那十秒，持续了很久，非常久。在马屁精们的包围下，韦菲利特一脸百无聊赖地看着夺取牌。

我环顾房间一圈，看见黎希达只是安静站着。大概是正在评判哪些侍从派不上用场。明明她的眼中跳动着熊熊怒火，却表现得很安静，反而让人觉得很恐怖。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我不介意中途参加，请让我也一起玩吧。」

我面带笑容，制止了非常缓慢地数到十的侍从们，然后照着正常的速度数到十，再立即抢走夺取牌。当中似乎也包括了韦菲利特今天刚学会的文字。

「什么!?罗洁梅茵，你太快了！」

「不对，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太慢了。一开始在排歌牌的时候，您应该就已经知道自己记得的歌牌放在哪里了吧？如果没办法在开始念咏唱牌的那一瞬间就伸手抢牌，这样怎么来得及呢，而且我还已经为您先等了十秒钟唷。」

尽管中途参加，我仍然赢了韦菲利特。我边数着歌牌的数量，边环顾侍从。

……这个人、这个人和这个人，都确定可以换掉了，表现太糟糕了。

「那我们再玩一次吧？这次只要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能抢到有今天学会文字的歌牌，就算是哥哥大人赢了。」

「哼！如果只要抢我学会的歌牌，那简单！」

第一次我刻意让韦菲利特获胜，但第二次我不时搅乱夺取牌的位置，让他要重新寻找，提高难度。

「唔！再一次！」

看来是激发了他不服输的个性。重复玩了好几次歌牌后，韦菲利特已经几乎都能抢到自己名字所用的基本文字了。

「哥哥大人，您犯规了。这种情况称作『误触』，您抢错牌后我会没收一张牌。」

「什么!?」

由于这一张牌将差距拉开，输了的韦菲利特不甘心得直跺脚。

「在下次比赛之前，还请哥哥大人多多练习吧。」

「我可是今天一天就抢到了这么多牌，下次我一定会全部都抢到！」

「哎呀，我才不会输给哥哥大人呢。」

话虽然这么说，但我之前才发现在我不注意的时候，自己已经赢不了孤儿院的孩子们了，所以总觉得不出多久，我也会输给韦菲利特。

嗯……我想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基本资质相当高吧。记忆力好像很好？还是这表示他和养父大人一样，对有兴趣的事情就会全力以赴？

「那么，接下来我们用扑克牌来学习数字吧。」

「……数字吗？」

可能是对数字特别棘手，韦菲利特一脸厌恶，我从一到十在他面前排好扑克牌。

「刚才抢歌牌的时候，我们从一到十数了好几遍吧？我现在照着顺序排列，请哥哥大人一边按着数字，一边从前面开始念起吧。」

「一、二、三……」

韦菲利特顺利地念到了十，所以我再按照十到一重新排列扑克牌，也要求他拿起我所念数字的扑克牌。然后是玩排七，因为已经能理解花色数量代表的数字，虽然花了点时间，但最终也学会了玩排七。

「黎希达，你已经决定好要换掉哪些侍从了吗？」

我问向学习期间，一直静静观察着侍从们的黎希达。她转头环视了房内一圈后，微微一笑。

「是，当然，虽然大小姐说了，只要玩游戏输了三十次就要替换掉，但从来没有说过，没有输就不会替换，所以不够认真的侍从，会一一替换掉吧。」

奥斯华德也环顾房间，低喃说道：「缺乏危机意识的人真是不少哪。」因为听到芙萝洛翠亚亲口对他说「我对你太失望了」，意识到自己是头号替换人选的奥斯华德，今日在黎希达的指示之下，工作起来判若两人。

……要是主从今后可以一起成长就好了。

第六钟快要响起前，斐迪南捎了奥多南兹给黎希达说「要回神殿了」，因为没有许可不能进入北边别馆，所以他会在等候室等我。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我要回神殿了。只要像今天一样练习，我想一定也能够弹奏飞苏平琴喔。」

「嗯，我知道了。」

韦菲利特表情充满自信地大力点头，因为上午要求他背下来的乐谱，他直到下午也还没有忘记，所以练起飞苏平琴来并不会太吃力。他不断重复一小节罗吉娜教的音阶，一直练习到手指的动作变得流畅，因为只有五个音而已，就算一开始还弹得断断续续，但也很快变得流畅。

「比想象中简单嘛。」

进度达到后就能划掉的计划表上，划掉的量已经比预期中多。只要韦菲利特没有在中途感到厌烦，应该可以赶上冬天的首次亮相。

「只要有心一定可以做到，所以请哥哥大人照着现在这样，继续完成计划表上的进度吧。晚餐的时候，可以给养父大人和养母大人看看这张计划表，他们一定会对您称赞有加，因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努力非常显而易见。」

「这样啊。」

我坐着骑兽回到神殿，大肆表扬了自己的侍从们。如果不是我的侍从竭尽所能，韦菲利特恐怕只有废嫡一途吧。真正的功臣是我的侍从们。

「大家都做得很好喔。我非常高兴，身为主人也非常骄傲。」

「我们已经习惯罗洁梅茵大人突如其来又难以理解的请求了。」

法蓝没辙地笑着说。接着我请侍从从他们的角度告诉我，韦菲利特在神殿过得如何。

「倘若看作是受洗前，进入神殿要担任青衣神官的贵族孩童，其实韦菲利特大人的表现不算罕见。他多少还愿意倾听我们的意见，已经算是相当坦率了。」

想到今后会来到神殿的青衣见习神官和青衣见习巫女，我不禁有些头痛。

隔天回复到了平常的生活。我如同往常练习飞苏平琴，帮忙斐迪南处理公务。然后，斐迪南朝我递来防止窃听的魔导具。

「昨天在你离开后，坎托纳说了……」

斐迪南表示，现在可以提供给贵族的灰衣巫女人数骤减了许多。从前只要拜托神殿长，便能轻易取得。然而，由于前任神殿长先前为了减少伙食费，缩减了灰衣巫女的人数，只留下面貌姣好的人；现在又加上身为领主养女的我，会分别在工坊和孤儿院为灰衣巫女们安排工作，所以无从取得。

就算拜托青衣神官将现在手边担任侍从的灰衣巫女让给他们，青衣神官还会提高价码。听说青衣神官辩称，这是因为现在很难开口向神官长和神殿长讨要到新的侍从。

贵族们也因为斐迪南和前任神殿长不同，对捧花完全没有兴趣，所以不好开口请他帮忙准备，况且以前也是因为灰衣巫女便宜才愿意购买，所以现在不至于不惜撒下大笔金钱，也要从青衣神官那里买过来。结果，他们才转为向周遭城镇的孤儿院，寻找有无年龄适当的孤儿。

「罗洁梅茵，你认为呢？要把灰衣巫女卖给贵族吗？」

斐迪南边问，边用试探的眼神盯着我瞧。

「……虽然我个人是不乐意这么做，但如果有灰衣巫女比起现在的身份，更想成为贵族的爱人，那我可以当作是帮忙找工作，为她居中介绍，但是，我绝对不会卖掉不想被卖掉的人。毕竟目前工坊还养得起她们，而且孤儿们的去向，最终是由我来决定。」

我回答完，斐迪南「嗯」地应道，淡金色的双眼绽放厉光。

「那么，关于贵族在周遭城镇的孤儿院购买孤儿，你打算怎么处置？」

会对孤儿的买卖感到不快，是因为我还没能适应这个世界的道德观，但是，厌恶的感觉已经比以前要淡了。

「……班诺告诉过我，周边城镇的孤儿都是以镇长为中心，用镇民的钱养活他们，所以是镇民们用来购买过冬物资的共同财产，我不能因为自己有权力就擅加干涉。既然我不可能拯救所有孤儿，那么只要不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我便不会过问。」

如果动用我身为领主养女的权力，我确实可以轻易插手，带走哈塞所有的孤儿，但是，既不知道会在哪个地方发生怎样的冲突，何况也不是只有哈塞才有孤儿。我没有力量可以拯救所有的孤儿。

最重要的是，大家才对我说过，我是神殿长，更应该优先考虑神殿的孤儿院，不该不假思索就去干涉其他城镇的孤儿院。哈塞的小神殿因为是在我的管辖范围内，还可以想想办法，但除此之外看不见的地方，不能过问，虽然无法接受，但如果不接纳这个事实，以后很难生存下去。

「是嘛。很好，看来你也稍微学到了教训。」

听了我的回答，斐迪南满意地点头，再露出了坏心眼的表情继续追问：

「罗洁梅茵，那哈塞镇长那里的孤儿呢？那里的孤儿算在你的视线范围内吧？」

我咬了咬唇后，轻轻摇头。

「听说其他城镇的孤儿和神殿的孤儿院不一样，男孩子在成年之后，便会成为镇民的一员，得到田地。女孩子也能得到田地，还会为她介绍结婚的对象。既然成年后就能成为镇民，那与其进入孤儿院一辈子当神官，不如以镇民的身份住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上，照着熟悉的生活习惯继续生活，也许会比较幸福。」

一边是至今的生活习惯全盘遭到否定，还得重新接受教育，来到神殿的孤儿院成为神官和巫女，在始终看不见未来的情况下待在贵族身边生活；另一边是生活也许困苦，却能待在自己常识可以理解的世界里。究竟哪一边比较好，只有本人才会知道，因为无论周遭的人怎么想，我也比起成为领主的养女，更想和家人待在一起。

「我已经给过他们一次选择的机会。从他们没有选择来到孤儿院的那一刻起，我就不该插手干预他们的人生。」

我相信身为领主的女儿，这是正确的答案。斐迪南听了也点头说：「很好。」看着斐迪南满意的表情，我一边为自己没有说错话而松了口气，一边也慢慢垂下目光。

……唉，真讨厌。

自己大脑中的常识，好像又有一个部分染上了贵族的色彩。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 商人活动开始

带着奇尔博塔商会的人走进秘密房间，俨然变成是种惯例了。现在布丽姬娣也都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我们进入房间，达穆尔则是一脸疲惫地跟着进来。我都已经习惯他的表情了，达穆尔也早就该习惯了，却好像还是无法适应看到我黏在路兹身上。

「路兹、路兹、路兹！我受够了！好麻烦！脑袋快要爆炸了！」

「这次又怎么了!?」

「贵族的常识对我来说根本不是常识！我的常识对大家来说也不是常识！互相磨合太痛苦了！我再也不想动脑了！啊～讨厌啦！」

「罗洁梅茵大人，您变成戴莉雅了。」

吉鲁笑着提醒我，但看到我还会大吼大叫宣泄压力，大家似乎都判定情况并不严重，所以谁也没有摆出严肃的表情。

「我真的很想扯开喉咙大喊嘛，像是『讨厌，我受够了』！」

「那现在喊完了，心情轻松多了吗？」

「嗯，稍微啦。」

扯开喉咙呐喊完后，心情畅快一点了。毕竟在城堡里的寝室当然是不用说，我也不可能在神殿长室里用最大音量喊出真心话，身边人们努力为我打造出来的圣女传说会瞬间瓦解。别看我这样，我已经一直很努力在维持贵族千金的形象了。

向路兹大发了一阵子的牢骚后，我吐出长长的气，再环顾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

「总之，我真的非常努力，请大家称赞我吧。不只养父大人亲口对我说了，印刷业可以照着我的速度去进行，我也成功让坎托纳取消了与哈塞的契约，收回了契约书。听神官长说，负责哈塞的文官已经从坎托纳换成别人了。关于散播消息这件事，神官长也同意可以随我们去做。我非常努力对吧？」

我「唔呵呵」地挺起胸膛，路兹大力摸了摸我的头。

「哇噢，太厉害了。做得很好，你很努力。」

「罗洁梅茵，干得好，这下子总算轻松多了。」

「是啊，因为冬季期间无法造纸，印刷业的进度势必会陷入停滞。现在光是知道领主大人不会再不断催促，我们便安心了，接下来可以把心力都集中在哈塞这件事上。」

虽然一直觉得很麻烦又不愉快，但这次的努力没有白费。大家都称赞了我一番，我也重新充满活力。感觉可以再努力一阵子。

「呃，那么关于接下来要散播的消息……因为我不知道在这里商人间消息流通的速度有多快，影响力又到哪种程度，所以这一次想向马克先生学习。」

我说完，马克那充满干劲的笑脸便转向我，虽然马克的灿烂笑容看来城府非常深沉，但比起斐迪南在策划什么阴谋时的笑脸，已经是清爽得多。

「若能为罗洁梅茵大人的学习帮上忙，我自当竭尽所能。请问您打算如何赶尽杀……喔不，请问已经决定好了，希望最终有什么结果吗？」

……哈塞镇长，你之前到底是怎么对待班诺先生和马克先生的？

虽然很想知道，却又不想听。

「我希望最终哈塞和小神殿可以达到互助合作的关系。最好是能够一边加速推广我的圣女传说，提高斐迪南大人给我的分数，一边促使哈塞里头觉得和我合作比较有利的镇民，形成反对镇长的派系，尽可能把受害人数压到最低。至于镇长……恐怕是没救了吧，但因为哈塞还有冬之馆，周围有很多农村的农民都会聚集前来，所以我希望与袭击神殿一事完全无关的农村，可以再少受一点牵连。」

「你说再少受一点，意思是对镇长以外的惩罚也已经决定了吗？」

我点点头后，马克稍微瞪大眼睛，班诺也轻吸口气。

「神官长还说这也可以拿来当作是消息散播出去，煽动镇民的不安。神官长说他已经决定，明年春天的祈福仪式不会派青衣神官前往哈塞。」

「……这对农民来说可是天大的坏消息。」

因为领地是由领主保护，所以领地会充斥着魔力，但是，那只是一层又薄又广阔的魔力而已，如果想让所有领民可以维生，还需要再添注少许魔力。于是，虽然不足以成为贵族，但因为青衣神官仍旧具有魔力，所以会被派往领地各处，以春天祈福仪式的名义提供魔力。

借由获得祈福仪式的祝福，魔力遍布农村，祝福还会大幅左右收成的结果。如果只是一、两年的时间，只要农民们多花心力照料，还是能得到与往年相差不多的收成，但一旦魔力不足，土地会渐渐变得贫瘠，就很难有收获。政变之后，拥有较多魔力的年轻青衣神官们都被召回贵族社会，神官和巫女的人数与素质因而急速下降。因此，听说充斥在艾伦菲斯特整片土地上的魔力正在一点一点减少。斐迪南推测，今年因为有我给予祝福，收成量应该会比去年要多。他还说了，明年的祈福仪式有我给予祝福的土地，和甚至没有举行祈福仪式的哈塞，两者的收成量多半会出现极大的差距。

「神官长说了，他会依据哈塞镇民们在下一次收获祭之前的表现，和我处理的方式，再决定要不要继续给予处罚，还有处罚的范围。」

班诺盘着手臂，脸色凝重地发出沉吟。

「罗洁梅茵，刚才你说文官与哈塞的契约已经作废，但你和镇长的契约呢？你已经付了孤儿们的那笔钱吗？」

「之后才要付。我预计后天和神官长一同前往哈塞。」

马克「嗯嗯」点头，在写字板上作记录，然后偏细长的双眼发出亮光，看向班诺。

「老爷，那散播这样的消息如何？『听说哈塞的镇民不过是孤儿被抢走了，就对神官表现无礼，其他神官因此勃然大怒，是罗洁梅茵大人在安抚他们』。」

「嗯，可以。散播的时候，还可以补上我们自己的看法，像是『如果不是罗洁梅茵大人，这种行为就算被当场处死也不奇怪』。重点在于要强调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宅心仁厚，他们目前才没有受到处罚。」

班诺摸着下巴，点头同意马克的意见。路兹表情认真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只要传出这些消息，之后我们再去哈塞，木工工坊那边有见过面的镇民就会来找我们吧。到时候再告诉他们，罗洁梅茵大人非常担心哈塞今后的处境，也希望后果不会太严重。顺便也告诉他们，换作是在艾伦菲斯特城里，同样的事情会有什么下场。这样一来，他们就会对贵族感到害怕，逐渐分裂成反抗镇长的人，和继续巴结镇长、设法利用至今与贵族的关系解决这件事的人。」

如果以前都是靠着与前任神殿长的关系在请他帮忙，还寄来了可以佐证的信件，表示今后也会采取一样的手段吧。马克这么猜测。

「如果消息顺利扩散开来，收获祭那时一定会有变了脸色的镇民来找你。到时罗洁梅茵大人要让侍从这么转告：『神官长已经决定春天的祈福仪式不会派神官过来，虽然罗洁梅茵大人已经努力说情，但还是安抚不了神官们和领主的怒火。』如此一来势必会在冬之馆内造成轰动，镇民们自己也会议论纷纷。」

我「嗯嗯」地点头，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写在写字板上。班诺微微侧过脸庞。

「马克，不是该先放出『听说哈塞的镇民攻击了领主为女儿建造的小神殿，即使神殿长再慈悲为怀，也没办法包庇下来』这个消息吗？」

「老爷，这是我们该做的工作，而不是罗洁梅茵大人。等到收获祭结束，我们要带着神官返回艾伦菲斯特的时候，再散播这个消息给周遭农村的农民。」

如果农民们在收获祭之前就知道自己受到牵连，涉嫌反叛领主一族，哪里还有心情举办收获祭。整个小镇恐怕会陷入恐慌，我以神殿长身份出席的时候，大家还有可能为了提问蜂拥而上，情况会很危险。

「之后整个小镇想必会非常混乱，所以我希望至少让大家好好享受收获祭。毕竟大家在听到传闻后，若是恐慌得想跑来神殿询问详情，但前任神殿长已经不在，心地善良的罗洁梅茵大人和青衣神官也因为收获祭悉数外出，根本无法得到回复，虽然也有可能在城里逗留，想从我们这里打听到一些消息，但只要我们坚称自己也只知道这些，他们便束手无策。」

我仿佛在面带微笑的马克背后看见了这行字：掌控情报的人，掌控一切。

「因为袭击小神殿，等于是对领主一族犯下谋反的重罪。就算是罗洁梅茵大人，也包庇不了他们。不知道哈塞他们自己会得出什么结论……啊，为了不让镇民抢先一步杀了镇长，还得加上一句提醒，告诉他们到时应该要由镇长负起责任、接受制裁。」

冬季期间，不知道镇长的处境究竟会有什么变化——马克上扬着嘴角说道。明显可以看出他是以报复镇长为首要目的，但也没关系吧。既然斐迪南也要求我孤立镇长，只要可以达成任务就好了。

「……所以只要把消息放出去，接下来是置之不理吗？」

「没错，因为收获祭结束后，等你关闭小神殿，大概暂时都不会再去哈塞，而我们在你离开小神殿、前往下一处冬之馆的同时，也会带着神官他们回到艾伦菲斯特。哈塞的镇民究竟会讨论出什么结果？是否会出现其他人可以取代镇长，管理哈塞？这些都只能置之不理，静待结果。」

听完，一想到收获祭结束后直到春天为止，都不需要去理会与哈塞有关的事情，我的心情轻松许多。

「那直到春天为止，我都不用去想哈塞的事情了吧。」

「喂，慢着，你还是得想一下吧。」

「可是，我现在根本什么也没办法做啊？原本我就不喜欢思考这种麻烦的事情，而且也不擅长，我只想要成天待在有一堆书的图书室里看书。为了可以顺利推动印刷工坊，我会希望能与哈塞建立起一定程度的合作关系，但只要他们不会有生命危险，我才不在乎镇长和镇民未来会怎么样呢。」

这次是因为若沿用斐迪南那套贵族的行事原则，整个小镇会遭到歼灭，许许多多的人民也会无辜丧命，我才会绞尽自己仅存的脑汁。

「你再怎么嫌麻烦，要对我们发号施令的人可是你，至少要动点脑筋、掌握现况。要是只会说『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和哈塞镇长有什么两样。」

「呃……那么，直到收获祭为止，麻烦路兹和吉鲁负责观察消息在镇上流传的情况，还有商人到哈塞后有什么反应、镇上又有什么变化。我也会搭乘骑兽偶尔过去察看，到时你们两人再向我报告吧。」

「可以啊，反正你的目的不只是搜集情报而已吧？」

路兹往我瞄来，像在说「我已经看穿你了」地扬起嘴角。

……为什么会被发现呢？

「嗯，我想拜托你们在收获祭之前买好猪皮或牛皮，在哈塞制作明胶，虽然去年做的明胶还有剩，但接下来不知道还会用到多少，所以我希望今年也做一些备用。想请你们趁着制作明胶的空档，帮我看看镇上的情况。」

「我就知道。只要趁着制作明胶的空档，帮你察看镇上的情况就好了吧？」

路兹和吉鲁一口答应：「包在我们身上。」比起情况应该会照着马克的计划去发展的哈塞，对我来说，为明年所准备的明胶更重要。

「还有这个，可以麻烦你帮我转交吗？」

我把写给家人的信交给路兹。我在信上稍微报告了近况，再委托母亲和多莉制作冬季首次亮相时要戴的发饰，也委托父亲担任护卫，在收获祭时护送要带着神官回到神殿的班诺他们。从小神殿带着神官他们返回神殿的一路上，我希望能有护卫士兵护送。尤其是回来前班诺他们又会在哈塞散播扰乱人心的消息，更是需要小心。

「班诺先生，虽然到时候是收获祭，但因为不能让担任护卫的士兵喝酒，所以我想请我的厨师煮一桌丰盛的美食招待他们。食材部分也可以麻烦你作准备吗？」

「知道了。除了要在哈塞贩售的商品，我也会载点食材过去，但不只担任护卫的士兵，我们这边的伙食也麻烦你准备了。还有，增加的运货马车要由你负担。」

「……知道了，麻烦班诺先生了。」

允许马克散播消息后，已经过了两天。路兹向我报告，「听说哈塞的镇民不过是孤儿被抢走了，就对神官表现无礼，其他神官因此勃然大怒，是新的神殿长在安抚他们」这项消息已经以公会长为中心，开始在大店的老板之间传开。

这天，我要带着从坎托纳那里收下的契约书，和斐迪南一起前往哈塞。同行的有侍从法蓝、莫妮卡，还有护卫骑士达穆尔、布丽姬娣。

「事已至此，那帮家伙多少也该了解到自己的处境了吧。」

听到斐迪南这么说，我缓慢歪头。如果对方看得懂信，想必会点头哈腰地接待我们，但真的有人看得懂吗？

我其实不介意用平民容易看懂的写法写信，但法蓝带着让人感到一丝凉意的笑容提醒我说：「您是领主的女儿，现在又就任成为神殿长，即便只是一封信，也要写得拘谨慎重，否则对方会因为您是孩子便看轻您。」当时法蓝的笑脸和马克之前的笑容几乎一样，都为自己主人受到的待遇感到愤怒，我只好用贵族特有的拐弯抹角写信。

「……如果他们看得懂那封信就好了，但要是不习惯贵族特有的迂回，恐怕很难正确解读吧。」

但就算看不懂信，艾伦菲斯特和哈塞之间，只有坐马车不到半天便能抵达的路途，说不定马克散播的消息也已经传到哈塞了。还是说，害怕受到波及的商人们都是迅速穿过哈塞，结果他们几乎什么消息也没听到？

这次我搭乘骑兽，从小神殿移动到镇长的宅邸，只见带着几辆马车的商队指着我们这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因为从前的神殿长好像都是搭乘马车移动，若乘坐只有贵族能够操控的骑兽前去拜访镇长，想必可以增加消息的可信度。

一起搭乘小熊猫巴士的法蓝、莫妮卡和布丽姬娣下车后，我把巴士变回魔石，放回腰上的装饰笼子里。现在我也已经习惯变出和消除骑兽，所以速度变快了不少。

「神殿长、神官长，恭迎两位大驾。」

一名自称是利希特的男性出来迎接我们。上次来的时候没有见到他，听说他是镇长的亲戚，负责帮忙处理杂务。恐怕辅佐镇长的工作全都落在他身上吧，看起来处理行政工作的能力比镇长要优秀。乍看下好像和卡斯泰德差不多，大概是三十五、六或三十后半吧。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感觉，就像是能够细心打点好上下关系的中阶主管。

「请问两位今日前来，有什么要事吗？」

说完了对贵族的问候语后，利希特问道。法蓝于是上前，传达本日前来的事由。

「正如先前请求会面的信函上所写，本日是前来正式购买孤儿。」

利希特听了轻轻点头，但接着又歪过头，像是感到疑惑，也像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这我们自然是非常感激……」

「直到有往来的商人提醒之前，罗洁梅茵大人和我们完全不知道，原来哈塞会借着卖掉孤儿的钱过冬。本以为我们只是收养了哈塞在照顾的孤儿，也以为带走孤儿以后，能够减轻哈塞的负担。」

这些都是真的，当上孤儿院长以后，必定会发现要抚养孤儿长大非常花钱。我本来的想法，是既然哈塞没有钱能让孤儿三餐温饱，那么由小神殿收养孤儿，哈塞也会因为减少了负担而松一口气吧。

「听说因为我擅自带走了和贵族签订契约的孤儿，哈塞十分为难吧？我因为在神殿出生长大，实在是不谙世事……」

真伤脑筋呢……我用手托腮，故意稍微偏过脸庞。至于用冰冷眼神低头看我，像在说「你哪里不谙世事了？」的斐迪南就无视。

「因此罗洁梅茵大人联系了文官坎托纳大人，与他协商，请他同意取消契约了。」

法蓝拿出与坎托纳的契约书后，利希特的表情明显放松下来。孤儿被带走后，想到将与贵族发生的冲突，果然一直提心吊胆吧。

「取消了与坎托纳的契约以后，我打算正式买下诺拉他们，这样子可以吗？」

「那当然，这边请。」

从利希特的言行反应来看，我想商人间开始流传的消息应该还没有传进他耳里，不晓得这里的资讯都是如何流通。我以前别说是离开城市了，生活周遭的传闻也都是透过家人和路兹听说，所以不清楚在农村消息都是如何传播开来。

我们被带到镇长的房间，在邀请下入座。端上来的不是茶水，而是用了在附近可采到的芬里吉尼现榨成果汁。想来是专为贵族准备的银杯中，盛有粉红色液体。如果想把茶泡得好喝，泡茶的技术与茶叶的品质至关重要。我想是没有多余的钱为极少来访的贵族宾客，随时准备好高价的茶叶吧。

「请问您喜欢哪一种酒呢？」

端给我的是果汁，要端给斐迪南的却是酒。

……大白天就喝酒？而且我们是来签约的吧？

我们偏过头眨了眨眼，利希特也像是没料到这种反应般，眨了几下眼皮。看来前任神殿长和文官们来访的时候，都是端酒款待。

「我不需要酒，与神殿长相同即可。」

斐迪南说完，同样的银杯也端到他面前，倒了果汁。法蓝拿起银杯，闻了闻味道，观察色泽，又细细检查了几个地方后，喝了一口。他缓慢地咽下那口果汁，再用手指抹开自己嘴唇碰到的部分，察看银器有无变化。

试完了毒，法蓝用布再擦了一次自己嘴唇碰过的地方，然后将银杯递到我和斐迪南面前。我斜眼看着莫妮卡在自己的写字板上记录试毒顺序，同时伸手想拿起杯子，随即定住不动。

……好重！

和自己平常使用的餐具不一样，这个银杯重得要命！一只手根本拿不起来，就算用了两只手，手还是抖个不停。

……会洒出来，我一定会打翻后把果汁洒出来。

法蓝马上注意到了，帮我扶着杯子。不对，其实现在我才是扶着杯子的人，由法蓝拿着杯子举到我嘴边。我喝了一口后，柑橘类果汁的清爽酸味在口中蔓延。

喝了对方端出的饮品后，总算可以进入正题。

「本日是因为已经取消与坎托纳大人的契约，并由新上任为神殿长的罗洁梅茵大人与神官长买下孤儿，对此皆无异议吧？」

「是的。」

法蓝对镇长重复了也对利希特说过的说明，递出坎托纳的契约书，然后请对方同意解除契约，再正式签订由我们买下诺拉他们的契约。身为神殿长的我和镇长在契约书上签名，再由法蓝支付款项后，一切便宣告结束。眼见事情没有任何问题地顺利落幕，我如释重负。

取消了与文官的契约，再签订新契约，顺利拿到了卖掉孤儿的钱以后，镇长也松了一口气吧。他的肩膀有些放松下来，与之同时，脸上也露出了让人看了就感到不舒服的嘻嘻贼笑。

「不过，前任神殿长真不愧是领主的舅舅大人，就算卸任了，影响力还是无比巨大哪。真是佩服。」

看来镇长果然看不懂信，并没有理解到前任神殿长已经去世了，再加上还一直强调前任神殿长是领主的舅舅。

……虽然是领主的舅舅，但已经以罪犯的身份被处刑了喔。

面对似乎不知道我是以领主女儿的身份就任为神殿长、还对我冷嘲热讽的镇长，我一点也不想好心告诉他事实。我随声应和着说「这样子啊，我都不知道他是这么了不起的人物呢」，把镇长对前任神殿长的各种阿谀奉承当成耳边风。

……但是拜托，快点闭嘴吧，旁边的人散发出了好强烈的冷空气。

坐在我右手边，挂着假笑散发出寒冰气息的斐迪南好恐怖。居然感受不到斐迪南足以让人结冻的气息，镇长如果想自取灭亡、主动踏上处刑台，我是无所谓，但希望至少可以挑我不在场的时候。

「这件事可别说出去，其实我和前任神殿长有很深的交情，他经常帮我通融协调，这次也是他好心帮忙周旋。」

在看不懂信的镇长心目中，显然以为送到神殿的信已经顺利交到了前任神殿长手中，我们是在被前任神殿长训了一顿后，才与文官协商沟通，来到这里重新签约。

……不要再开口说话了！本来就已经来日不多，不要再加快自己的死期！

但镇长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我内心的呐喊，还沾沾自喜地提醒我们，像是以后也要乖乖听前任神殿长说的话，还有即使他已经不是神殿长了，但还是领主的舅舅。

我在心里冷汗直流，担心斐迪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火山爆发。结束了会谈后起身离席。幸好没有发生镇长在我眼前被人一刀毙命的杀人命案—— 我紧张的心情慢慢缓和下来，暂时回到小神殿。

「罗洁梅茵，接下来我倒要好好看看，你会怎么处置那个无礼又无知又愚昧又愚钝还无可救药的昏聩之徒。」

他可是你无须在意会有何下场的绝佳教材、尽管利用他好好学习—— 斐迪南忿然说道。从斐迪南用了那么多形容词来批评镇长，还有他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息来看，要不是因为镇长是我的教材，他现在恐怕早就亲身体会到了地狱的滋味。虽然光是成为教材就已经够可怜了，但总比突然降下腥风血雨要好得多。

……但也因为镇长的关系，我任务的难度好像又提高了。

我实在不觉得自己回应得了斐迪南的期待。

「我会倾尽全力孤立镇长、别让小神殿与哈塞形成对立……目前马克正乐在其中地散播消息，计划也慢慢有所进展，还请你耐心等到春天吧。」

……希望神官长的怒火可以在春天之前平息，但多半不可能吧。

召集了小神殿的神官们，讨论了关于收获祭和之后要搬回神殿过冬的事情，再告知路兹与吉鲁近日内会过来这里制作明胶后，我们回到了艾伦菲斯特的神殿。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 哈塞的收获祭

收获祭早晨，马车载着艾拉、罗吉娜、妮可拉、莫妮卡，还有替换衣物与餐具等生活用品从神殿出发了。一起出发的还有艾克哈特和尤修塔斯两人的马车，车上载有侍从与行李。

为了优先确保我的身体健康，我决定搭乘骑兽去哈塞。队伍的编排是达穆尔与布丽姬娣在前，尤修塔斯和艾克哈特在后，所以这次只有法蓝和我共乘骑兽。法蓝还负责管理斐迪南托付的药水，所以收获祭期间，自始至终要和我一起行动。

「罗洁梅茵，你一定要小心，千万别擅自胡来。」

「是。」

现在我房里的专属厨师和侍从都不在了，所以斐迪南邀请我共进午餐。艾克哈特和尤修塔斯也来了，一边听着斐迪南最后的叮咛一边吃完午餐，马上就要出发。

「艾克哈特、尤修塔斯，麻烦你们了，你们的视线绝对不能离开罗洁梅茵。」

「是！」

我变出小熊猫巴士后，艾克哈特和尤修塔斯都往后退了一步。

「……罗洁梅茵，这是你的骑兽吗？」

「是啊，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很可爱吧？」

我「唔呵呵」地笑道，艾克哈特显得大吃一惊，来回看着我和小熊猫巴士，发出了不知所措的话声。

「可、可爱吗？但这是窟伦吧？」

「咦？这不是窟伦，是小熊猫巴士喔。」

「是、是吗……」

艾克哈特的表情非常僵硬，和斐迪南最一开始的反应非常相似。我不禁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小熊猫巴士在贵族之间果然不太受欢迎。

……哼，就算不太受欢迎，但还是很可爱又方便，我才不管呢。

我让入口变宽，和法蓝一起坐进去。尤修塔斯看了，双眼兴奋难抑地发亮。

「罗洁梅茵大小姐，这只骑兽是怎么运作的？请务必也让我搭乘……」

「尤修塔斯，你坐上去做什么!?别说蠢话了，快点变出自己的骑兽。」

斐迪南立即喝斥，尤修塔斯于是轻轻耸肩，变出骑兽。他的骑兽是我在骑士团里从没见过的类型，头部有很多角，非常具有威吓感，外形像是长有翅膀的牛。有的角像独角兽一样细长尖锐，也有的角像麋鹿一样又大又宽，甚至让人担心坐上去后，不会看不到前面吗？四肢则类似狮子和老虎，粗壮又结实，还有锐利的爪子。

「和你的窟伦一样，尤修塔斯的骑兽也是模仿了魔兽巴赫姆。」

「我的骑兽才不是魔兽！」

「任谁看了都只觉得是魔兽，但这种事无关紧要。你们快点出发吧，否则收获祭无法开始。」

斐迪南挥挥手，向达穆尔和布丽姬娣下达指示，要我们快点出发。两人的骑兽各自往上升空后，我的小熊猫巴士也跟上两人。

今天是法蓝坐在副驾驶座。最初还脸色僵硬的法蓝，现在已经不再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是习以为常地坐在小熊猫巴士里。我跟着达穆尔的飞马在空中往前奔驰，不忘把今天的重要工作交给法蓝。

「法蓝，收获祭期间，请你别忘了去找利希特喔。」

「是。只要委婉地告诉他，现在已经决定春天的祈福仪式不会派遣神官前来，还有罗洁梅茵大人虽然已尽力说情，但神官长还是怒不可遏，这样就可以了吗？」

「……请不要委婉，要清楚明白地向他转告。」

就是因为用贵族特有的拐弯抹角写了信，镇长才会还不知道前任神殿长已经过世。但是，看到「已经登上通往遥远高处的阶梯」，会不明白这是死亡的意思也很正常，也不能怪镇长会误以为前任神殿长是升迁了。换作在丽乃那时候，等于是要从「归天」和「作古」联想到死亡。这种委婉的说法如果没有听过，根本不会知道意思。

法蓝微微蹙眉，垂下双眼，说着「遵命」的语气十分僵硬，明显不情不愿。

「我知道那个镇长与前任神殿长有着密切交情，神官长又对镇长的无礼十分愤怒，尊敬神官长的法蓝也因此很生气，但我不希望牵连到哈塞所有的镇民。」

「但是，袭击小神殿的正是哈塞镇民吧？」

法蓝为我的处置太过宽容发出叹息。但我也不是宽容，而是如果不在镇长犯下更多不敬之罪之前，让他知道前任神殿长已经去世的话，现在打分数的人可是斐迪南，每当镇长表现不敬，我要达成任务也会变得更加困难。

「我明白了，法蓝，那我换个说法吧。」

我清了清喉咙，模仿斐迪南说话。当然，还不忘尽可能地让眉心间挤出深深的皱纹，表情还要很严肃。

「你要让那个镇长和哈塞镇民的大脑与心灵都深刻地体会到，如今前任神殿长已经遭到处刑，不是可以依靠的对象，还有明年春天不会派遣神官过来，要让他们吓得魂飞魄散、跌进恐惧的深渊当中。听清楚了吗，法蓝？」

这下子不会再说我宽容了吧—— 我转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法蓝，只见他按着嘴角拼命忍笑。

「谨遵您的吩咐。」

在哈塞中心，有栋曾在丽乃那时候的社会教科书上看过、外观很像是古老小学校的巨大ㄇ字形木造建筑。面向街道的部分是镇长的宅邸，锻造工坊和木工工坊等工坊都坐落在同一栋建筑物里，内侧则是只有冬天才会使用的冬之馆，邻近农村的农民都会聚集来到这里过冬。

ㄇ字形中央有一片运动场般的广场，是用来举行仪式的场地，现在那里已经聚集了大批人潮。和镇上平时安详宁静的气氛完全不同，如今笼罩着祭典特有的热气与喧嚣。在鼎沸的人声当中，我们和祈福仪式时一样，骑着骑兽直接降落在冬之馆的广场。

人们发现骑兽后，纷纷仰头指着天空，异口同声大叫，并为我们空出了可以降落的空间。同时，也自然而然地让出了一条通往舞台的通路。

举行仪式用的舞台紧邻着建筑物搭建，左手边的位子用来招待神官与征税官，哈塞的相关人员则坐在右手边，都已经准备好了桌椅。正中央是举行仪式用的祭坛。

由达穆尔领头，接着是布丽姬娣，再来是由法蓝抱在手臂上的我，虽然我表示过要自己走，却遭到全员反对。尤修塔斯和艾克哈特还分别对我说了：「看过大小姐在洗礼仪式和星结仪式上的走路速度，这是我们作出的判断。」、「身边的人配合不了你走路的速度。」

于是我由法蓝抱在手臂上，往舞台移动。在感到新奇的好奇视线当中，还夹杂了正在观望情势的不安视线。是不是因为马克散播的消息开始传开了呢？

跟在我身后的艾克哈特旋即站到我身旁，挡下视线。他的表情凛然严肃，毫不松懈地警戒着四周。

「罗洁梅茵大人，这边请坐。」

我在法蓝的催促下就座，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分别坐在我两边，法蓝与两名护卫骑士则并排站到身后。

来到舞台上后，广场上的样子一览无遗。今年要参加洗礼仪式、成年礼和结婚仪式的主角们全都盛装打扮，聚集在舞台前方。洗礼仪式的孩子们都穿着白色正装，用秋季的贵色加上了刺绣；即将参加成年礼的少年少女们，则穿着带有秋季贵色的简单正装。至于结婚仪式的服装，有的可能是一代传一代，一次次地增加点缀，所以服装上的刺绣与装饰都十分华丽；也有的像是刚做好的新衣，虽然布料崭新洁净，却也没有什么装饰。女性都戴着用秋季野草和果实编织而成、看来像是花环的头冠。由于所有仪式都在秋天举行，所以和艾伦菲斯特不同，即便是出生季节不同的兄弟姐妹，好像也不需要特别缝制正装，所有人都穿着以秋季贵色为主的服装。

只看哈塞的居民，这里的小孩子与艾伦菲斯特的孩子们没有什么差别。至今看到哈塞的镇民，我也没有特别留意到什么，但从农村聚集前来的成年人和老人或许是因为长年务农，好像多数人都有些驼背，往前弯腰。

「收获祭正式开始，要举行洗礼仪式的孩子们上台来。」

镇长宣布收获祭正式开始后，现场响起了偌大的欢呼声。在掌声与欢呼声中，今年要举行洗礼仪式的孩子们走上舞台。十多名孩子中，已经快要八岁的孩子和刚满七岁的孩子，在体型上就可以看出差距。

……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我比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还要矮。

法蓝拿着从神殿带来的白色平坦牌子，走到十几名孩子面前。和我还是平民梅茵时参加过的洗礼仪式一样，要让他们盖血印。我稍微垂下眼睑，别开视线，等着所有人盖完血印。就算是别人的血，看到还是会觉得痛。

呜呜……快点结束。

接下来要讲述神话，但这次是由法蓝向孩子们展示我所做的圣典绘本，然后念出书上的内容，因为我的声音不够响亮，才由法蓝来念。

大概是从来没有看过绘本，孩子们都往前倾身，直盯着绘本瞧。看到孩子们双眼发亮、听得入迷，我觉得果然还是需要学校，才能够提升识字率。

……但神殿好像只在艾伦菲斯特才有，就算成立了神殿学校，也不会扩展到领地的其他地方吧？真希望有预算可以成立学校，但当然没有这种预算，神官长又不愿意举办慈善演奏会……啊，可是，如果是派灰衣神官前往农村的冬之馆，这个方法说不定可行喔？

也就是冬季限定的出差式神殿教室。要是被大雪困在屋子里，无事可做，也许不只小孩子，大人也会产生学习的意愿。

……但如果想付诸实行，首先必须提升灰衣神官的地位。

目前灰衣神官都因为是孤儿而遭到轻蔑，如果要派他们前往可说是封闭空间的冬之馆出差，我很担心灰衣神官所面临的待遇。虽然把他们提拔为我的侍从很简单，但不代表孤儿的标签会就此消失。

「大家都明白怎么向神祈祷了吗？那么，由神殿长赐予你们祝福吧。」

法蓝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我走向舞台中央。广场和舞台上所有人们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我站上准备好的台阶，慢慢吸一口气。

「我是罗洁梅茵，今年夏天受领主之命就任为神殿长。」

我边简单致意，边环顾孩子们。看见出现的神殿长比自己还要矮小，他们全在眨眼睛。看来是以为我只是与法蓝同行的人，没想到我居然是神殿长吧。

「愿今年在此的孩子们健健康康成长，向神献上祈祷吧……祈祷献予诸神！」

孩子们照着法蓝的教导，虽然东倒西歪，但也一脸认真地献上祈祷。努力祈祷的模样非常可爱，我不禁莞尔微笑，同时往戒指注入魔力。

「接下来给予你们诸神的祝福，在原地跪下吧。」

法蓝依着我的指示跪下后，孩子们也有样学样地摆出相同的姿势。

「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啊，请聆听吾的祈求，为今年聚集于此的孩子们赐予祢的祝福。彼等的赤诚真心奉献予祢，谨献上祈祷与感谢，恳请赐予祢神圣的守护。」

黄色光芒从戒指往外飞出，洒落在孩子们头上。

「哇塞！」

「会闪闪发亮耶！」

孩子们猛然站起来，往上举高双手，不停跳来跳去想要接收到更多光粒。那副模样非常天真可爱，但法蓝因为只在孤儿院见过受到严格教育的孩子们，这么奇特的行为让他感到很陌生吧。他微微睁大眼睛，僵在原地。

「现在已经给过你们祝福了。你们该下舞台，换今年成年的人上来吧。」

「嗯，知道了！」

「你年纪这么小，好厉害喔！」

孩子们神色兴奋地这么说道，双眼发亮地走下舞台，跑回自己家人身边。接着，轮到今年成年的男女走上舞台。

紧接在洗礼仪式之后，也举行了成年礼与结婚仪式，然后收获祭的另一个重大活动即将开始。简单来说，就是村子对村子的球技大赛。这是一种模仿了秋冬大战的比赛，优胜者可以得到明年的收成。我因为很少外出，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类似运动比赛的活动。我一边听着镇长的说明，一边很期待会看到怎样的比赛，艾克哈特却倏然起身。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回小神殿吧。」

「咦？嗯，虽然可以……」

……咦？不是到第七钟为止都可以参观祭典吗？现在第五钟才刚响吧？

艾克哈特带着不容分说的笑脸牵起我的手，所以我虽然歪着头，但还是由他牵着手站起来。

「法蓝，你和尤修塔斯一起检查呈上来的供品。达穆尔，你负责保护两人。布丽姬娣负责护卫罗洁梅茵大人，返回小神殿。」

「法蓝，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艾克哈特迅速下达完指示，便毫不费力地把我抱起来，然后在舞台上变出骑兽跨坐上去，蹬上天空。布丽姬娣也紧接在后。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怎么这么突然呢？」

「哈塞这里有许多人的眼神看来都十分可疑，虽然不太可能遭遇到危险，但祭典期间容易使人情绪亢奋，难保不会出事，还是以安全为重。」

……啊，是指利希特吧。

我知道坐在哈塞那边的利希特，一直露出想找我攀谈的表情，但因为仪式还没有结束，艾克哈特、尤修塔斯和法蓝又包围在我身边，没有办法接近我吧。也因为他频频觑向我的方向，想要找到机会攀谈，才被艾克哈特视为可疑人物。

「可是，我本来很期待参观祭典呢……」

「即使在这边无法观看，接下来每天都是收获祭，你会看到不想再看。况且今天为了小神殿里不能去收获祭的人，还准备了筵席要款待他们吧？你回小神殿感受气氛吧。」

「是～！」

因为目前还不清楚散播消息以后，哈塞会产生怎样的变化，所以已经吩咐小神殿里的人，收获祭期间不能外出。相对地，为了让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负责护卫的士兵，还有灰衣神官和巫女们可以一起感受祭典，班诺他们载了食材过来，由艾拉和妮可拉煮出一桌美味的饭菜。

回到小神殿一看，大家正为了整理今晚的睡铺和摆设筵席，忙得不可开交。士兵们在灰衣神官的指示下，正把奇尔博塔商会带来的物品搬进男舍房间与厨房。有那么一瞬间，我还看见父亲抱着木箱奔往厨房的方向。

诺拉和玛塔把女舍里头堆积不用的棉被搬到食堂，托尔和瑞克再搬到男舍。现场似乎是由莫妮卡下达指示、坐镇指挥，她一看到我出现，立即瞪圆了眼冲过来。

「罗洁梅茵大人!?怎么回事？您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只是为了安全起见，才带她回来这里……罗洁梅茵大人，今晚我们会在镇长的宅邸留宿，明天早上再来迎接你，请你在此等候。」

「我知道了。」

我点一点头，艾克哈特再转向莫妮卡。

「侍从，为罗洁梅茵大人更衣吧。那我返回会场了。」

「接下来就麻烦哥哥大人了。」

目送艾克哈特返回收获祭会场后，我和莫妮卡一起走进礼拜堂里当作我房间使用的秘密房间。出入过几次小神殿后，房里的东西也慢慢准备齐全，现在已经随时都能待在这里过夜。

在莫妮卡的协助下，我换下了神殿长的仪式用服。艾拉、妮可拉和灰衣巫女们正在厨房努力展现厨艺。罗吉娜在女舍整理着包含妮可拉与莫妮卡在内，她们自己要用的房间。布丽姬娣因为是贵族女性，会在我的房间一同就寝。她说只要有长椅就够了，所以只请人搬了棉被进来。

「现在尚未准备就绪，所以请罗洁梅茵大人在晚餐备妥之前，先待在房间里好好歇息吧。」

「莫妮卡，谢谢你，你不用担心我。现在一定很忙吧，加油喔。」

我待在房里休息时，不久墙壁上的魔石发出亮光，是有人找我。布丽姬娣「喀嚓」一声打开房门，门外站着吉鲁和路兹。

「罗洁梅茵大人，有事想向您报告。」

让两人进了房内，布丽姬娣关上房门，因为有布丽姬娣在，两人都继续维持着恭敬拘谨的姿势。我也端正坐姿，聆听两人的报告。

「罗洁梅茵大人，您吩咐的明胶已经制作完毕，现正摆放在工坊里头，只要趁着冬季期间风干即可。」

听了吉鲁的报告，我轻轻点头。要不是有布丽姬娣在，我现在早就摸摸他的头，表扬他说「你做得很好」吧。我正想着这些事情，目光与吉鲁对上。大概也想着同样的事情，吉鲁偷瞄向布丽姬娣后耸了耸肩。发现两人想的事情一样，我轻笑起来。

「哈塞的孤儿们原本非常期待一年一度的收获祭，所以这次不能参加，全都相当失望，但一听到这里会有筵席后，又都高兴得手舞足蹈。此外，上次委托士兵担任护卫的时候，罗洁梅茵大人给了出差费用一事似乎已在士兵之间传开，所以听说这次士兵们都抢破了头，历经一番激烈的竞争后才决定护卫人选。不知道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一席话打动了他们，还是士长教导有方，士兵们比起上次都更积极地协助神官。」

听说只有我指名委托的父亲一派悠然自得，看着士兵们你争我抢。我感到有趣地听着报告，但路兹是在提醒我，要准备好出差费用吧。

「真高兴听到士兵们都积极给予协助，那这次也得准备出差费用才行呢。路兹，帮我问问班诺能不能先代为垫付吧。」

前来举行收获祭的我并没有带着现金，只有公会证是随身携带，所以可以结算。路兹往自己的写字板记下这件事。

「那消息散播得怎么样了呢？」

「在艾伦菲斯特听到消息的商队，不是快步经过哈塞，就是也把消息传达给哈塞的人知道，提醒他们要小心。老爷和马克先生来镇上的时候，也有人来打听情况。目前散播的速度好像都在马克先生的预料之中。」

「我发现每当农村的农民成群出现，哈塞的镇民好像都会马上闭上嘴巴，所以先不说镇上的人，我猜可能还没有多少农民知道这项消息。」

听了路兹和吉鲁的报告，我想起了频频觑向我的方向、想和我攀谈的利希特。

「想必是想防止恐慌蔓延吧……」

要是告诉农村的农民，前任神殿长已经死亡，以及明年春天的祈福仪式不会有神官前来，肯定会在冬之馆里头造成恐慌。

「路兹，麻烦你告诉马克可以进行下一阶段了。」

「遵命。」

结束了与两人的谈话，又过了半晌，莫妮卡前来通报说晚餐已经准备就绪。

到了食堂，只见一大群人跪在整桌佳肴前方等候迎接。

「今天是收获祭，可是祭典呢，所以请大家不必拘礼，尽情享用吧。」

我说完，在场所有人都露出了无法理解的表情。这也难怪。除了我以外，恐怕没有贵族会这么说吧。可是，明明桌上摆满了佳肴，却要在大家都等着我的情形下，一边吃饭一边感受着大家都希望我快点吃完的情绪，我实在无法忍受。

「意思就是大家一起用餐吧。现在餐点都还热腾腾的，要是冷掉就太可惜了，请把厨房的人也叫过来吧。只有座位会依照贵族、侍从和专属、神官和巫女、奇尔博塔商会以及士兵个别分开，但大家一起享用吧。」

虽然没有酒，但大家一起用现榨的果汁干杯，然后开始大快朵颐。士兵们在身后大声喧哗，只见布丽姬娣沉下了脸。对贵族阶级的布丽姬娣来说，这让她难以忍受吧。

「布丽姬娣，对不起喔。可是，我实在无法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之下，慢慢享用餐点。要和随从及士兵一起吃饭，你可能会不太高兴……」

「哪里，我老家所在的伊库那十分偏僻，有时也会和随从一起吃饭，甚至举办活动的时候，还会与农民同欢，所以对此并不感到厌恶。只不过，一想到倘若被斐迪南大人发现，不知道他作何感想……」

布丽姬娣托着脸颊，瞥向我说。很容易可以想象到，斐迪南一定会对我怒吼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这是因为法蓝和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他们都在接受镇长的款待，又会在那里留宿，我才敢这么做。请你不要告诉大家喔。」

我竖起食指在嘴边比叉，布丽姬娣轻笑起来，说着「罗洁梅茵大人才请小心，可千万别说溜嘴了」，然后一样用食指交错比叉。

我用完餐后，走到每一张桌子察看。一走向士兵所在的桌子，还在狼吞虎咽的所有人全急急忙忙放下食物，但双眼仍然意犹未尽地瞪着食物瞧。我为此咯咯轻笑，向身为代表的父亲攀谈。

「大家吃得还开心吗？」

「只可惜没有酒，否则这些料理真是人间美味。你们说对吧？」

父亲问，大家一致点头。

「是啊，我以前从来没有吃过这种料理。」

「光是能吃到这顿饭，跑来这里就值得了，要是有酒就更完美了。」

大家很努力必恭必敬地回答，称赞起来有些结结巴巴，双眼一直盯着食物不放。完全可以感受到他们想接着继续吃的渴望。

「很高兴合你们的胃口，我会转告厨师的。那请继续享用吧。」

我话一说完，士兵们不约而同马上扑向餐点。我看着他们边吃边吵吵闹闹地抢夺食物，这时父亲就像在客套闲聊，用会被喧嚣声盖过的音量嘀咕说：

「……今天这些饭菜让我感到非常怀念，让我想起了女儿第一次为我做的料理，她当时还擅自用掉了大半瓶我珍藏的酒呢。」

父亲边吃着酒蒸鸟肉，边怀念地眯起眼睛。我也跟着想起了当时自己偷用了父亲珍藏的蜂蜜酒、做了酒蒸鸟肉，一家人一起笑得很开心，怀念的泪水险些溢出眼眶。

……现在不可以哭。

我尽可能慢慢地深呼吸，忍住泪水，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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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 收获祭

天一亮，小神殿闹哄哄地动了起来，因为今天上午要关闭小神殿。厨房正用最快速度在准备早餐和午餐，由于直到收拾打包为止都要尽快完成，所以忙得人仰马翻。早餐准备了面包和汤，大家各自找时间吃。

神官们各自把棉被和餐具等生活用品搬上马车，打扫房间；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也忙着准备做生意用的商品，并要求士兵整理好自己用过的棉被与房间。这种情况下我在场太碍事了，所以我和布丽姬娣在莫妮卡和吉鲁的服侍下，迅速吃完早餐，马上回到房间，只能一直等到出发的准备就绪为止。

「路兹，工坊那边就麻烦你了。关于冬天手工活要用的材料，英格工坊应该差不多准备好了吧？」

「是。还有，能请您同意我们委托英格改良印刷机吗？」

「是的，那当然。」

尽管放手去做吧—— 大概是听到了我的心声，路兹咧嘴一笑。因为印刷机在改良时是以使用者的意见为主，所以我就算跑去了也派不上用场。但我已经对灰衣神官他们说过，如果有觉得哪里不太方便、或者觉得哪样子做可能更好，想到的事情都要尽管提出来。一味满足于现状，无法促使印刷业蓬勃发展。

「吉鲁，麻烦你在神殿留守了。还有想请你帮忙留意，诺拉他们是否可以适应孤儿院的环境。」

「遵命。」

哈塞的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似乎是寸步不离地教导诺拉他们在神殿的生活方式，所以看起来适应得很不错。可是，现在是离开哈塞，要前往所有人都不认识的孤儿院，不同于之前，得和一大群人一起生活，想必会产生与这里又不太一样的压力。

拜托吉鲁多留意孤儿他们以后，我再转向率领士兵的父亲。

「……昆特。」

要直呼父亲的名字让我很不习惯，必须稍微绷紧神经才叫得出口。

「麻烦你们担任神官他们的护卫了，请平安地把大家送回神殿。幸亏有你愿意接受我的请托，我才能放心地送神官他们离开。」

「请尽管交给我们吧。」

我拿出班诺先代垫的钱，发给士兵们当作是出差费用。「回神殿的一路上就麻烦你们了。」我一边说，一边把出差费用递给跪在地上领取的士兵们。他们的双眼全都炯炯发亮，想必会认真完成任务。于是，往艾伦菲斯特前进的队伍出发了。

目送他们离开后，班诺和马克也开始移动。为了散播消息，两人与队伍分开行动，上午他们会在哈塞做生意，一边散播消息说：「听说哈塞的镇民攻击了领主所建造的小神殿，这根本算是谋反的重罪吧？不知道是谁下的指示，真不敢想象会有多少人被追究责任……」然后再火速返回艾伦菲斯特。

「班诺、马克，请务必小心。」

「感谢您的挂心。」

班诺和马克朝着哈塞镇上的方向离开后，我再让侍从和专属搭上马车，出发前往镇长的宅邸。

「莫妮卡、妮可拉，麻烦你们和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及尤修塔斯的侍从会合，前往下个目的地的冬之馆吧。我在这里等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他们。」

送走大家以后，我和布丽姬娣一起待在小神殿的房间里，等人前来迎接。因为还有艾拉准备的饼干、当作午餐的三明治、装了新鲜现榨果汁的水筒，所以可以度过一段悠闲的时光。

「布丽姬娣，你的老家坐落在什么地方呢？因为我对领地的地理位置还不太熟悉，你可以说给我听吗？」

如果能由实际住在当地的人来形容，应该更有助于学习地理位置吧。为了打发时间，我向布丽姬娣攀谈，她露出了为难的笑容。

「伊库那位在艾伦菲斯特的西南方，地幅虽算广大，却也因为地处偏僻，人口稀少，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特产。虽然我们声称特产是木材，但其实周围的领地也一样。」

「……既然木材很丰富，说不定伊库那适合造纸唷？」

那里树木的种类可能和这里不一样，如果想要推出特产，我认为纸是相当不错的选择，而且若没有大量的纸，也无法推广印刷业。我想深入了解看看究竟有哪些树木，或者有没有少见的树木和像陀龙布那样可以做出优良纸张的魔树。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都必须优先在领主的直辖地推广印刷业，但以后我也想找机会见见基贝·伊库那，询问他对生产纸张的意愿呢。」

我说完，布丽姬娣那紫水晶般的双瞳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辉。

「是，非常欢迎。我们会衷心期盼罗洁梅茵大人的召见。」

聊着这些事的时候，魔石发出了光芒，告知有人来访。布丽姬娣打开房门，只见艾克哈特、尤修塔斯、达穆尔和法蓝都神色紧张地站在门外。

「你们几位的表情都好可怕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因为小神殿里一名侍从也没有，而且毫无人影，我们对此大吃一惊。明明昨天还有那么多人，到底都跑到哪里去了？」

「因为冬天要关闭小神殿，所以我把大家都送回艾伦菲斯特的孤儿院了。至于我的侍从，应该已经派往镇长的宅邸了吧？」

原来如此—— 艾克哈特用虚脱的语气说道。看来是看到小神殿内空无一人，大感吃惊，才急急忙忙赶到这里来吧。

「法蓝应该知道吧？……哎呀？法蓝，你的脸色很难看呢。是身体不舒服吗？」

法蓝的脸色一眼就能看出很糟。他顶着憔悴不堪的脸孔，看着我说：「我没事。」还硬逼着自己挤出笑容。

「你的脸色哪里是没事了？我们应该可以中午再出发，所以直到第四钟为止，你去男舍休息吧。」

「不行，我不能在没有其他侍从的情况下，抛下主人，自己前去休息。请您见谅。」

法蓝断然拒绝，表达了自己的主张。艾克哈特也「嗯嗯」点头。是因为接受过斐迪南的教育，大家才都变成这个样子吗？

……这些固执又一板一眼的工作狂！

「我不准。」

多半没想到我会否决，法蓝惊讶地瞪大眼睛，一旁三人也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既然传闻都说我慈悲为怀，那我只能命令法蓝躺在这间房里的长椅上休息，不然就是前往不必在意他人眼光的男舍睡觉，你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吧。」

「罗洁梅茵，这样也太……」

「无法管理我身体状况的艾克哈特哥哥大人请不要说话。接下来还要麻烦法蓝代替我处理事务，要是他倒下了，伤脑筋的人可是我。」

我凶巴巴地瞪向想劝告我的艾克哈特，让他闭上嘴巴。

「好了，法蓝。这里的长椅和男舍，你喜欢哪一边呢？如果无法抉择，我可以再提供我的大腿给你当枕头唷？请你选一个地方休息吧。」

我不容置喙地瞪着法蓝，逼他作出决定。法蓝带着死心的表情走向了男舍。

「罗洁梅茵，你似乎还不太明白……」

「不明白的人是艾克哈特哥哥大人。老实说，就算我倒下了，也还有法蓝和艾克哈特哥哥大人能填补我的空缺。」

只是给予祝福而已，只要是贵族，谁都做得到。最多就是没有神官服，但艾克哈特只要换上蓝色或白色的宽松长袍再站上舞台，远远看去也有七八分像。

「可是，没有人可以代替法蓝。连在侍从这方面的工作上，莫妮卡和妮可拉也还无法取代法蓝，而且不论是辅佐仪式、管理我的身体状况、管理药水，还是跟在贵为贵族的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及尤修塔斯身边，还不会令你们感到不快，这些事都只有接受过神官长教育的法蓝才办得到。」

「但是侍从……」

艾克哈特才要开口说话，尤修塔斯便居中调停。

「到此为止，你们兄妹别吵了。艾克哈特，这次你就认输吧。罗洁梅茵大小姐说得没错。当然，从大小姐的身份来看，她这么做也不应该……」

尤修塔斯先是斥责我说：「身为高贵的淑女，身边不该没有半名侍从。」再对艾克哈特教诲说道：「你也该考虑到周遭的情况，稍微知道变通，不要变得比斐迪南大人还顽固。」虽然他个性有些奇怪，但不愧是比我们年长的人。我和艾克哈特都只能道歉：「对不起。」

把法蓝赶去男舍以后，直到第四钟为止，我听了艾克哈特和尤修塔斯报告的收获祭情况。然后钟才刚响，法蓝仿佛就站在门外待命般立即回到房间。看到他原本让人担心的脸色好了许多，我总算松一口气。

大家一起享用了果汁搭配三明治的午餐，然后关闭小神殿启程出发。尤修塔斯吃了美乃滋以后，双眼发亮，向我询问做法，我于是声明：「食谱的费用可不便宜喔，养父大人也是花了钱才得到食谱。」但他似乎还不死心，纠缠不休地又说：「等我回去再付给你。」我只好笑着回答：「购买情报时，请当场支付现金吧。」看来这位情报搜集狂，往后很可能成为老主顾。

搭乘小熊猫巴士的时候，法蓝也向我报告了哈塞相关的消息。他说：「我已按照您的吩咐，让对方吓得魂飞魄散，利希特面如死灰。」之后就看哈塞采取的行动了。

随后，抵达了下一个农村聚集的冬之馆。和哈塞一样，收获祭随即开始。我走上舞台，一样举行了仪式，大家也一样为祝福发出了欢呼声。紧接着，开始举行我昨天没能在哈塞看到的玻尔非比赛。

在镇长说明玻尔非规则的时候，菜肴也一一端上我们眼前的桌子，是遵循了贵族先吃、之后再往下分送的规矩吧。广场四周堆起了平台围成一圈，但台上还没有看到任何食物。法蓝试完毒后，各式各样的料理我每样都吃了一点。大概是使用了现采的新鲜蔬菜，口味虽然平实，但很好吃。

「比赛开始！」

镇长朗声宣布，同时一只被带来广场中央的动物朝着地面被人丢出。撞上地面的那一瞬间，那个动物就像球鼠妇和犰狳一样缩成一团。

「咦!?」

选手们蜂拥而上，追逐着微微弹跳起来的小动物。小动物被当成是球，遭人踢飞后在地面上滚来滚去。我看了忍不住脸颊抽搐。

「等、等一下，这样子对小动物……」

「啊，大小姐不知道吗？玻尔非是种魔兽，鳞甲很坚硬，并不会因为被平民踢来踢去就丧命。」

问题不在于会不会丧命，而是这种会把动物踢来踢去的比赛本身就有问题吧——但他们完全没有感受到我的弦外之音。我只能保持沉默，说服自己这里就是这样。

大家争相追逐踢着玻尔非，看起来就好像是在踢足球。球场中央画了条有点歪歪斜斜的直线，分成了两个阵营。两边阵营的四分之一处又画了条直线，那块区域里头摆了一个圆圈，只要把玻尔非放进那个圆圈里就算得分。

在进入得分线之前都只能用踢的，这部分很像足球；但进入得分线以后，就必须把玻尔非拿在手上，放进或丢到圆圈里，这部分又像是橄榄球和手球。

用手拿着玻尔非时，冲击的力道一旦消失，玻尔非就会探出头来，但玻尔非若探出头来就算界外。由于不能让玻尔非落入敌队手中，选手一跑进得分线内，就会借由运球和传球来持续给予玻尔非冲击，一边向着球门跑去。

「唔噫！……看、看起来好痛。」

用身体把人撞开和推开别人大概都是正当动作，但在我看来，只觉得这个比赛毫无规则可言。选手会互相把对方拉开，抢走玻尔非；还会推开人以后，把玻尔非踢走。

「反正农活已经结束了，就算接连有人受伤也不会有大碍。况且这项比赛非常重要，会决定他们今年在冬之馆的地位高低，所以当然每个人都全力以赴。」

原来过冬期间的地位高低，会透过这项比赛来决定。选手都是农村的代表，赌上名誉进行一年一度的比赛。

「我明白大家为什么会全力以赴了，但看起来很恐怖呢。」

「这点程度而已，迪塔更加危险。」

艾克哈特看着玻尔非说。又出现了我从没听过的单字。迪塔也是某种比赛吗？

「……迪塔是什么呢？」

「是贵族院经常举办的比赛。这是为了让见习骑士练习骑乘在骑兽上进行战斗，但因为是以空中为战场，所以危险性也更高。斐迪南大人相当擅长比迪塔，用人的战术非常高超。迪塔比的是智力，要怎么欺骗敌人……」

艾克哈特得意地讲诉起贵族院时期的斐迪南，这时球场上传来了格外盛大的欢呼声，看样子是分出胜负了，胜利的村子得到了肉做为奖品。

战况激烈的玻尔非比赛快要结束时，食物也接二连三地端上了设置于广场周边的平台。孩子们一边发出欢呼声一边端送食物，大人们开始倒酒。这时天色也逐渐暗下，气温一口气降了许多。秋天的晚风凉爽得让我忍不住微微打了哆嗦，下一秒法蓝立刻拿出温暖的外套，听说是莫妮卡带过来的。

……我的侍从们真是太优秀了。

刚才举行过玻尔非比赛的广场中央，如今焚烧着火堆，虽然不到营火那么盛大，但也足以取暖和照明。宴会在篝火的照耀下开始了，镇长慰劳了大家一年来的辛勤，并要大家为寒冬作好准备，然后一起干杯，开始了吃吃喝喝的热闹收获祭。

期间，已经吃完饭的我们，与镇长他们一同讨论征税与供献粮食要缴纳的数量。听说今年是暌违多年的大丰收，镇长他们的表情都很明亮，虽然我不知道去年的收成有多少，但因为今年春天的祈福仪式是由我给予祝福，所以看到他们因为收成量增加这么开心，我也很高兴。

征税是在尤修塔斯的主导下进行讨论。听说明天早上开始征税的工作，因为当中也包含我应得的农作物，所以我也必须出席。

「罗洁梅茵大小姐，你可以吃完早餐再过来。」

太阳西下，天色已经完全变暗，祭典依然持续着。大家吃饱喝足后，平台上只留下酒和下酒菜等简单的食物，很快被收拾干净。

开始收拾食物后，一群人便拿着乐器聚集前来，开始演奏音乐。身为今天主角的新郎新娘率先走进广场跳舞。不久后，手牵着手的男女也接连不断加入。有刚受洗过的小孩子，也有害羞地面对众人揶揄、看来十分青涩的恋人。周遭人们一致地拍手吹口哨，双脚蹬地炒热气氛。欢呼声与嘹喨的歌声融为一体，吆喝着对丰收的感谢。无数的笑脸、人声与热气像要淹没整个会场，祭典非常热闹。

第七钟响后，收获祭宣告结束。孩子们回家准备睡觉，女人们手脚俐落地收拾场地，男人们慌忙拿好了酒，准备回到房间继续喝。

「神殿长，我们希望能与您多多交流，接下来还请您移驾……」

「这个时间罗洁梅茵大人该休息了，有什么话，可由我们代为倾听……」

镇长等有权人士们想邀我一起谈话，受斐迪南之命的艾克哈特立即介入挡下。接着在艾克哈特的指示下，由法蓝和布丽姬娣带着我，撤退回到为我准备好的房间。

莫妮卡和妮可拉在准备沐浴和就寝时，我问了她们从侍从的角度来看，对收获祭有什么感想。两人说她们都是第一次参加收获祭，有很多事情很好玩，也令人感到惊讶。

隔天一早，尤修塔斯开始执行征税官该做的工作。确认过缴纳的物品确实如祭典时所说，尤修塔斯在昨天的舞台上摊开画有巨大魔法阵的布。他在四个角落摆放魔石，再把征收的农作物放上去，拿出思达普念了某个咒语。下一刹那，农作物笼罩在一阵光芒中消失了。

「这么做就能把东西送回到艾伦菲斯特吗？」

「嗯，没错。这些则是罗洁梅茵大人的那一份。」

由我收下要捐献给神殿的那些农作物也做了记号，显示收取人是谁，帮我送回了城堡，因为我在收获祭上给予了真正的祝福，所以听说他们比去年要多捐献了一些。

「如果是其他青衣神官和巫女，都是由老家的贵族前去领取送到城堡的物品。而罗洁梅茵大小姐因为老家就在城堡，所以会由城堡里的厨师为你作加工处理，以备过冬。之后只要再拜托母亲大人或诺伯特准备马车，请人送到神殿。」

「太好了，城堡的人能帮忙加工。等我回去，再拜托黎希达准备马车。」

征完税收，便朝着下个地点的冬之馆出发。我们会先目送侍从们乘坐的马车离开，再骑乘骑兽随后赶上，所以可以悠悠哉哉地度过直到中午的时光。

……哇啊，收获祭真好玩。

但这样的想法也只持续到第三天为止，因为接下来每天都得置身在祭典狂热的气氛当中，让人身心俱疲。虽然对周遭人们来说是一年一度的祭典，但我却是连续十天都要参加这么热闹欢腾的祭典，突然间非常想念宁静又平凡无奇的日常生活。

……我已经想回神殿，躲进图书室里头了。拜托来人给我点读书时间吧！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 舒翠莉娅之夜

正对连日来的祭典感到厌倦，觉得筋疲力竭时，我们抵达了杜尔潘。杜尔潘在我这次收获祭前往的范围中位在最南边，是个有冬之馆的小镇。在散落于杜尔潘周边的农村外围，有着我所需药水尤列汾会用到的秋季材料琉耶露。舒翠莉娅之夜是秋季期间魔力最强大的满月之夜，据说在这一晚采到的琉耶露，在艾伦菲斯特能采到的材料当中，拥有的秋季属性品质最好。

现在距离满月还有两天。告知镇长收获祭结束之后，我们仍会停留到舒翠莉娅之夜那一天，再归还部分杜尔潘捐献的食材，当作是我们逗留期间的住宿费。

因为连续好几天参加了载歌载舞的收获祭，不光是我，大家好像都累积了不少疲劳，正好可以休息一下。我喝了恢复疲劳的药水，沉沉熟睡回复体力。趁着休息的空档，还去参观了杜尔潘的冬之馆。我走在冬之馆内来回参观，一边盘算着出差式神殿教室能否付诸实行。法蓝还摊开在洗礼仪式时也念过的绘本，再念一次给大家听。不只当时受洗的孩子们，许多其他的孩子们也听得兴致勃勃，因为冬天没有什么娱乐，要是能够顺利推动，说不定也能提升农村的识字率。

「今晚就是舒翠莉娅之夜。罗洁梅茵大小姐，请你先睡午觉，充分休息，因为琉耶露在照到满月的亮光后才会结果，所以要到深夜才能进行采集。」

尤修塔斯在一起吃午餐的时候这么说了。艾克哈特、尤修塔斯和达穆尔说他们吃完午饭后，会去寻找琉耶露魔树，因为要趁着天色还亮时做好记号，等到月亮升起再出发。

「我明白了。事前准备想必十分辛苦，那就麻烦各位了。」

为了不变成累赘，我听话地睡了午觉，在傍晚醒来。因为整个下午只有睡觉，所以我在肚子不怎么饿的情况下又接着吃晚餐。

「我们已经做好记号了，入夜后即可出发。罗洁梅茵，你身体没问题吗？」

「是的，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没有问题。」

快要吃完晚餐的时候，奥多南兹飞了进来，降落在艾克哈特的手臂上，用斐迪南的声音开口说话。内容是他很遗憾，行程配合不了无法赶来。艾克哈特惋惜地叹口气后，取出思达普变出了奥多南兹，捎去回复。

「我们已经顺利找到了琉耶露，今晚会按照计划前往采集。斐迪南大人那一份会由尤修塔斯负责。」

晚餐结束后，我回到房间更衣。我和女骑士们一样穿上了裤子，这样就算裙子往上掀开也不用担心。从头套在身上的连身裙也是款式简单，没有什么花纹，布料很耐穿。

「这件衣服不太可爱呢。」

妮可拉露出了可惜的表情，但和葳玛一样崇尚简洁的莫妮卡摇摇头。

「妮可拉，去森林采集的时候不需要添加装饰，最重要的是方便行动。罗洁梅茵大人，您说对吗？」

「莫妮卡说得没错，今晚不需要轻柔飘逸的装饰。」

我的头发用发蜡牢牢定型，在脑后绑成一束，以免妨碍行动。也把因为只在冬之馆内行走才穿的短靴脱下来，换上可以在森林里头走动的及膝皮靴。随着每一次鞋带被拉起系紧，我的心情就越来越激动。

……好久没去森林了，也好久没有采集，我一定要加油！

自从进入神殿，我去森林的机会就大幅减少，又被告诫青衣见习巫女不能自己动手做事，所以法蓝他们也不喜欢我去森林。而且就算我想一起去，依照我的体力也只会碍手碍脚，所以工坊的孩子们要外出做纸时，我只能目送他们和路兹还有吉鲁一起前往森林，每次都留在神殿。成为领主的养女以后，更是只在神殿和城堡之间往返。

唔唔……好期待喔！

侍从为我穿好鞋子后，我再站起来，让她们系上皮革腰带。腰带上挂着采集用的皮革手套、装材料用的皮袋和放置魔石的道具等等。今天还多系了一个皮革腰带，配备了斐迪南准备的刀型魔导具，这下子斐迪南吩咐的采集准备就完成了。

我低头看着挂在腰上哐啷作响的各种采集工具和小刀刀柄，「呵呵」地笑起来，虽然没有布丽姬娣那样的盔甲，但今天我这身打扮看来特别英挺帅气，威风凛凛。

「莫妮卡、妮可拉，你们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很不错，看起来也非常方便行动。」

不同于冷静给予评语的莫妮卡，妮可拉开心得双眼发亮，用力握拳。

「罗洁梅茵大人看起来好强悍，好有威严唷。」

听到妮可拉说出了我正好想听的称赞，我得意万分，走出房间。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我看起来是不是很厉害呢？」

作好了准备的我走向艾克哈特他们正等着的房间，张开手臂展示自己身上的装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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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克哈特先是张大眼睛，再露出了非常不予置评的表情缓缓摇头，用像在教导不听话孩子的语气说了：

「罗洁梅茵，除了采集以外，你什么事都不能做，明白了吗？」

「……是。」

所有人都作好了准备后，移动外出。我还以为既然现在是满月，晚上就算走在路上应该也很明亮，却比想象中还暗。我讶异地仰头看向天空，发现月亮呈现出了我从未见过的颜色。

「月、月月、月亮居然变成紫色了!?」

因为太过诡异，我吓得指着月亮大叫。大家只是瞥了一眼月亮的方向，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尤修塔斯还一脸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今天是舒翠莉娅之夜啊。」艾克哈特惊讶得微微瞠目。

「……罗洁梅茵，你从来没有见过吗？」

「这还是第一次，因为我从来不曾这么晚了还出来外面，这个季节也经常都是躺在床上昏睡。」

因为很少踏出家门，没有看过也是无可厚非，但我明明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活三年了，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月亮会变成紫色。

「因为舒翠莉娅之夜一过，天气会突然变得寒冷，据说在这一晚，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力量会大过风之女神舒翠莉娅。而初春时分的芙琉朵蕾妮之夜，月亮则会变成红色，因为过了芙琉朵蕾妮之夜后，积雪会开始融解，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力量会大过生命之神埃维里贝。」

什么！原来月亮不只在秋天会变成奇妙的颜色，因为在每年的季节交替时都会发生，这天魔力是否会增强又和平民区的平民毫无关系，所以家人也不认为需要把这件事说给正在发烧昏睡的我听吧。我自己得出了这个结论。

「罗洁梅茵大小姐，琉耶露会在照到满月的月光后开花，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尤修塔斯说完变出自己的骑兽，飞身跨坐上去后往前疾奔。我看着发出紫色光芒的奇异月亮，也变出一人座的小熊猫巴士，追上尤修塔斯。左右两边分别是布丽姬娣和达穆尔，艾克哈特负责在后面保护我。

尤修塔斯在晚餐席间描述过，他先是越过所有人都已移动到冬之馆、如今杳无人烟的农村，再进入森林，行进一段距离后便发现了琉耶露魔树。尤修塔斯也正如他所描述的，毫不迟疑地飞快冲进森林，虽然他说已经做好了记号，但我完全不会辨识。

「大小姐，那个就是琉耶露。」

琉耶露已经开花了，树叶稀疏，在质感像是金属的光滑树枝上，伫立般地开着几十朵有如白木莲的花朵，散发着馥郁的芳香。

「琉耶露在照到满月的光芒以后，花瓣会从外侧开始慢慢剥落，然后长出果实。直到长出果实为止，可能要再等一段时间。」

我「哦哦」地点头听着尤修塔斯的说明，坐着小熊猫巴士接近花朵。靠近以后，香气又更强烈了。我轻闭上眼睛，慢慢地吸了一口飘散过来的芳香，不由得陶醉其中。

「这个花可以用来做些什么吗？我觉得好像可以做成香水。」

听了我的问题，尤修塔斯眯起眼睛，端详起琉耶露的花朵。

「嗯……我都不知道琉耶露竟会散发出如此强烈的香气，说不定是舒翠莉娅之夜与其他的满月之夜不同。干脆也带朵花回去吧？」

尤修塔斯并不是在对我说话，语气听来像是只专注在自己的兴趣上，嘟囔说着和以前见过的琉耶露有哪里不同，同时兴匆匆地取出思达普，低声念着「密撒」。

尤修塔斯拿着变作小刀形状的思达普，骑着骑兽靠近树枝。他踩着脚镫，直起身体后，砍下树枝采集花朵；再把多余的树枝切断，只留下长有花朵的部分，然后小心地把花收进皮袋里。

「尤修塔斯，我也想试试看。」

「嗯？啊，嗯，大小姐请。」

看他那样，明显是已经把周遭的人都抛在脑后，沉浸在自己的兴趣里了。听到我的声音，尤修塔斯才恍然回神地抬起头，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后，马上又微微一笑。

「那请大小姐拿出小刀，注入魔力，再像我刚才那样，切断树枝采集花朵吧。」

「是！」

我决定也模仿尤修塔斯，用斐迪南给我的小刀采集一朵花，当作是小规模的预先演习，因为还是要先确认过，我是否真的可以独自一人完成采集。我用右手抽起刀型魔导具，靠近琉耶露直到可以碰触花朵，再从小熊猫巴士的窗户往外探出身体。我伸出手，握住触感光滑的树枝，注入魔力后把小刀贴在树枝上。真的能砍断吗？—— 我内心七上八下，同时用力一压，结果就像在切奶油一样，毫不费力地砍下了树枝。

「好厉害，一下子就砍断了……」

我交互看向手中的琉耶露树枝和斐迪南给我的小刀。这个刀型魔导具真是太优秀了，只要注入魔力，就算我手无缚鸡之力，也能顺利砍断树枝。现在有了它，说不定我在森林里采集的时候也能帮上忙。我边想着这些事情，边切除多余树枝，把采到的花朵放进皮袋里。

「嗯，看来采集是不用担心了。」

一直担心我能否完成采集的艾克哈特说道，表情明显安下心来。

「大小姐，采集果实的方法也一样。只要砍断树枝，再切除多余树枝即可。」

「是，我知道了。」

看样子应该可以顺利采到琉耶露的果实，采集方法也练习过了，我松一口气。

「啊，你们看花……」

沐浴在月光下，琉耶露的花朵开始凋谢。花瓣仿佛一片又一片地被人剥下，翩然地接连落进空中，随风飞扬起舞。和樱花瓣不一样，是那种与白木莲比较相似的大片花瓣。看来就像是白色小鸟的羽毛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在空中不停回旋，缓缓降落。花瓣一落到地面上，就与土壤同化般消失无踪。那幅光景有着难以形容的梦幻与唯美，让我的目光完全无法从飘落的花瓣上移开。

但是，如梦似幻的时光非常短暂。我才在心中讶叫的时候，花瓣就已经完全散尽，树枝上已经看不见半朵花朵。接着再定睛细看琉耶露的树枝，会发现曾经有过花朵的地方，这时都长出了和我小拇指差不多大的紫水晶。

「这个就是琉耶露的果实，照到满月的光芒后，会长到大约这么大。」

尤修塔斯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了约十公分的长度，然后抿紧嘴唇，纳闷地盯着琉耶露的果实瞧。

「但我之前采集的时候，果实是偏淡黄色，记得不是现在这个颜色……」

尤修塔斯好像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了，因为语气也跟着变了，非常好懂。

「是果实颜色也会受到月亮颜色的影响吗？」

「也许吧，最好多采几个，以便向斐迪南大人报告，也能增加我收集的样本数……大小姐，你也这么认为吧？」

「毕竟是为了报告和研究嘛，只要不是全部采光，应该没有关系吧。」

我和尤修塔斯隔着琉耶露讨论起来，忽然听见由远而近地传来了踩过草丛的「喀沙喀沙」脚步声，而且脚步声听起来不只是一两只，说不定有几十只——才刚这么心想，下一秒高度还不及达穆尔膝盖的动物便窜出草丛，朝着我们冲过来。那些动物有的长得像猫，有的长得像松鼠，虽然它们的体型勉强可以称作小动物，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可爱，因为在黑暗之中，它们的双眼发出了让人不寒而栗的红光。

「是魔兽！」

艾克哈特大喊道，立即取出思达普，变化作长枪的形状，再从下降的骑兽上一跃而下。他顺着坠落的加速度，举起长枪刺向外形像是兔子，但长着角而非长耳朵的魔兽。长枪从魔兽的肚子往背部贯穿，枪尖上还刺着一颗闪闪发亮，看来像是小宝石的东西。兔子外形的魔兽随即融化般溃散，枪尖上的宝石也融进了长枪里般消失无踪。

「目前看来这些魔兽都不难缠，只是数量众多，一定要确实消灭！」

「是！」

达穆尔和布丽姬娣也立即从骑兽上跳下来，取出思达普，各自变化成了自己擅长的武器拿在手上。他们振臂一挥，一口气劈倒了好几只魔兽。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那边还有更多！」

我因为坐着骑兽飞在半空中，清楚看见了魔兽正包围着琉耶露魔树逐渐聚集前来。在草丛后方，我看见了更多绽放着红光的眼睛，骇人的眼睛和明显对我们流露出的敌意，让我的背部打了冷颤。

「罗洁梅茵，你千万别从骑兽上下来！要以你的采集为首要之务！」

三名骑士拿着武器，背对着琉耶露保护我，动作一致地开始消灭魔兽。只见长枪被大力一挥，才刚劈倒魔兽，又贯穿了魔兽的身体，给它们致命一击。有些魔兽是融解般消失不见，也有些魔兽只是倒卧在地。

「呀啊!?」

四周的魔兽居然扑向倒地的魔兽，开始啃咬起来。看到它们比起手持武器的骑士，更优先吃掉自己的同类，这种同类相食的景象让我瞬间全身寒毛直竖。

挤成一团的魔兽们像是失去了兴趣般，突然往后飞退，这时地上已经不见刚才那只倒卧在地的魔兽。相对地，四周的魔兽中有一只比起其他的要变大了一些。

「达穆尔！再弱小的魔兽也一定要取得它的魔石！否则一旦被其他魔兽吃掉，之后会越来越难应付！」

从艾克哈特这些话，我猜魔兽吃了魔石以后会成长。而稍微成长的魔兽又会在吃掉四周较弱的魔兽以后，更是成长茁壮。

听了艾克哈特的提醒，达穆尔急忙举起长枪，朝着稍微变大的魔兽接连刺了好几枪，刺穿魔石。魔兽因同类相食稍微变强后，达穆尔战斗起来就显得相当吃力。比起另外两个人，看得出达穆尔完全是上气不接下气。

「有、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呢……」

我慌张地想找出我可以帮上忙的地方，但尤修塔斯摇头。

「大小姐没有任何可以帮上忙的事情。」

但就算他这么说，我还是想要帮忙。我拼命地动起因为遭到魔兽袭击、恐惧得停止了运作的大脑，努力思考。战斗时我能帮上忙的事情，就只有向神祈祷而已。

「要、要不要立下风盾呢？只要用舒翠莉娅之盾覆盖在琉耶露四周，魔兽它们就进不来了！那么也有余力恢复……」

「不行！要是罩上了魔力的风盾，满月的光芒也会照不进来！」

不能采集还有什么意义—— 尤修塔斯这么反对后，我用力咬唇。

「大小姐，你只要专心在采集上就好，战斗就交给骑士他们吧。」

我同意尤修塔斯说的战斗就交给专家，他说得很对。可是，和源源不绝地从草丛后头窜出来的魔兽量相比，现场能够战斗的骑士人数实在少得可怜。

「尤修塔斯，每次都会出现这么多魔兽吗？」

「不，在我采集的那次满月之夜，甚至几乎没有魔兽出现。现在的情况非比寻常。斐迪南大人也说过，舒翠莉娅之夜是特别的。既然能够吸引来这么多魔物，代表魔力的蕴含量一定极高……虽然聚集而来的魔物量也在预料之外。」

尤修塔斯咬牙切齿地说，对于现在的情况，内心好像也闪过了许多推测，但是，全部都是以我的采集为最优先考量。我心急如焚地注视着慢慢变大的琉耶露果实，但是果实成长的速度，却只是慢得让人感到焦虑。

「尤修塔斯，还要再多久!?」

艾克哈特焦急的话声从下方传来。尤修塔斯瞪着琉耶露果实，近乎呻吟地回答。

「现在连一半都还不到！」

「现在数不清的魔兽都想来抢琉耶露果实！再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三人中魔力最低的达穆尔显然陷入了苦战。他的肩膀剧烈起伏，呼吸也很急促，因为魔力不够，必须用蛮力制伏魔兽，所以体力的消耗非常剧烈吧。

「尤修塔斯，舒翠莉娅之盾因为会挡住魔力，所以不能使用吧。那如果是给予庇佑呢？我可以向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祈祷，给予他们祝福吗？」

尤修塔斯像是这才想起这件事，扭过头来看我，眼睛发亮地使劲点头。

「嗯，这可以。大小姐，请给他们庇佑吧。」

「愿火神莱登薛夫特的眷属，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给予三人庇佑。」

我往戒指注入魔力，献上祈祷。祝福的蓝光往外飞去，落在了在琉耶露四周奋战的三人身上。下一秒，三人的身手明显出现变化，速度和动作的敏捷度都与刚才截然不同。武器甚至好像也变得更锐利了，挥出后击倒的数量变得比刚才要多。

「罗洁梅茵大人，您的庇佑太优秀了！」

布丽姬娣精神抖擞地喊道。她那紫水晶般的双眼亮起凛然厉光，瞪着四周，裙摆忽然往上翻起。只见她稍微压低了身子，接着用力挥下外观像是长刀，长长的棍尖上有着微弯刀刃的武器。

「喝啊———— ！」

布丽姬娣扬声大喝，武器伴随着「轰！」的声响划破空气。四周在长刀攻击范围内的魔兽有好几只都在一瞬间融解消失。旁边的魔兽随即扑向其他没有一击便倒的较弱魔兽，想要增强力量，但布丽姬娣再提着武器连奔数步，冲向那群聚集的魔兽。

「散开！」

布丽姬娣使力蹬向地面，挥下武器。偏长的刀刃闪着光芒，一鼓作气劈开了聚集的魔兽。接连挥舞武器的模样英气逼人，我脑海中浮现了卡斯泰德说过的，布丽姬娣的魔力比达穆尔要强这句话。

「感激不尽！」

艾克哈特和达穆尔看起来也像是轻松许多，继续消灭魔兽。

「罗洁梅茵大小姐，请握住琉耶露的果实，注入魔力，要持续到完全变色为止。」

尤修塔斯指着变大的琉耶露果实说，我点点头，但还是在意着底下的情况。

「大小姐，狩猎领地内的魔兽就是他们的工作，所以你不必担心，还请你集中精神在采集上。大小姐若不完成采集，他们的战斗也无法结束。」

在尤修塔斯严厉的注视下，我大力点头，伸手握住变大的琉耶露果实。看来像是紫水晶的果实也一如外表，摸起来十分坚硬且冰凉，触感光滑。

……要快点结束才行。

直到我采集完成为止，骑士们都无法停止战斗，我死命瞪着琉耶露果实，注入自己的魔力。但是，和之前制作小熊猫巴士时的魔石不一样，我的魔力迟迟无法注进琉耶露果实里头，可以感觉到果实好像在抗拒让外来的魔力进入自己体内。

「因为魔树也具有生命，所以反抗很激烈吧？」

就和不想让别人的魔力进入自己体内一样，尤修塔斯说。我想起了讨伐陀龙布那时候，斐迪南曾为了封住我的伤口，要往我体内注入魔力，当时我也觉得想吐又不舒服，便可以理解琉耶露的抵抗。

「大小姐，我会一边警戒四周，一边采集那边的果实。」

尤修塔斯想取得未染上自己魔力的材料，所以戴上了能阻绝魔力的皮革手套，动作迅速地采下了好几颗琉耶露果实，因为不需要染上魔力，所以他一下子就采好了。

我用力握紧手中宛如紫水晶的琉耶露果实，不断注入魔力。明明夜晚的空气十分冰凉，我的额头却浮出汗水。我用足以摧毁抵抗的速度倾注魔力，紫色果实也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了淡黄色。

……再一下下。

在我握着果实的时候，有只像是松鼠的魔兽突破了防御网，爬上琉耶露来。但尤修塔斯立刻把它踢下去，达穆尔再给了它致命一击。虽然我没有受伤，但现在这种握着琉耶露果实、完全不能动弹的情况，让我油然升起了难以言喻的恐惧。我在心里催促着快点、快点，不停倾注魔力。

「尤修塔斯！这样可以了吗？完全变色了吗？」

「可以了！请把果实砍下来。」

请尤修塔斯确认过果实已完全变色后，我拿出小刀砍断树枝。

「采到了！」

「好，准备撤退！」

艾克哈特喊道，气氛因此稍微松懈下来，但说时迟那时快，一只像猫的魔兽从另一棵树上起跳，发出了「嘶啊啊啊啊！」的吼叫声往我飞扑过来。它张着仿佛快要裂开的血盆大口，尖锐的牙齿和发光的利爪迎面欺近。

「呀啊!?」

我立刻交叉手臂保护头部，紧紧闭上眼睛。

「大小姐！」

尤修塔斯挥下思达普打飞魔兽。结果不只魔兽，我的手也感受到了一股冲击。张眼一看，只见被尤修塔斯打飞的魔兽还叼着原本在我手中的琉耶露，就这么飞了出去。

「我的琉耶露！」

我下意识想追上魔兽，却被尤修塔斯厉声制止。

「大小姐，不行！艾克哈特，回来！」

艾克哈特也冲上前想追上飞走的魔兽，但叼着我琉耶露果实飞走的魔兽在坠地之前，就在半空中爆炸了……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 善后

那只长得像猫的魔兽忽然间膨胀变大，并不是爆炸了。原先它还只有成人的膝盖大小，现在却一瞬间就变大了十倍以上，此刻它的头部甚至比坐着骑兽飞在空中的我还要高。变大的魔兽甚至遮挡住了月亮，落下浓密的黑影。

「戈尔契!?」

追着魔兽想抢回琉耶露的艾克哈特立即往后飞退，跨上骑兽折回。达穆尔和布丽姬娣也坐上骑兽，惊愕地仰头看着戈尔契。

「戈尔契是什么？」

「是萨契的上位种，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萨契变成戈尔契。」

根据尤修塔斯的说明，四周那些长得像猫的大量魔兽就是萨契，在得到魔力后，经过好几个阶段的变化，最终可以变成戈尔契，但一般吃了琉耶露的果实和其他魔兽以后，萨契即使会稍微变大，也不一定能够进化到下一阶段的弗尔契。

「八成是因为吸收了大小姐的魔力吧。否则一般不可能有这种变化。」

足足有两层楼高的戈尔契慢吞吞地动了起来。它张开巨大的嘴巴，开始吃起附近的小魔兽。看到体型巨大、魔力也异常强大的戈尔契突然出现，小型魔兽们恐慌得四处逃窜，还攻击比自己弱小的魔兽想获得魔力，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奥多南兹。」

尤修塔斯变出奥多南兹，紧急联络斐迪南。

「斐迪南大人，萨契吃了含有大小姐魔力的琉耶露果实后，变化成了戈尔契。必须即刻进行讨伐，请向骑士团请求支援。」

艾克哈特紧咬着牙，听着尤修塔斯报告的内容，接着把思达普变成需用两手握住的巨剑。看见双手握住长剑的艾克哈特，尤修塔斯的神色变得严峻。

「艾克哈特，你可以吗？」

「只能试试看了。戈尔契也因为突然进化，还无法灵活使用自己取得的魔力，也不习惯现在的体型和力量吧。要攻击，只能趁它现在动作还很迟钝的时候。」

艾克哈特往长剑注入魔力，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戈尔契。戈尔契用它巨大的舌头卷起小魔兽，不断扔进自己口中。艾克哈特骑着骑兽，冲向始终低着头的戈尔契，朝着它的脑门高举长剑。

「呜噢噢噢噢———— ！」

在他挥下长剑的瞬间，一道炫目的亮光朝着戈尔契笔直飞出。威力虽小，但看起来和卡斯泰德在祈福仪式遇袭时使出的攻击一模一样。艾克哈特和卡斯泰德又十分神似，让我更是产生了强烈的既视感。

炫目亮光所形成的斩击袭向戈尔契，在它才刚注意到，正要转动头部的时候命中了它。戈尔契随即发出了疼痛又愤怒的咆哮，代表这记攻击还算有效，但是由这记攻击也可明显看出，单靠艾克哈特一个人的力量并不足以打倒它。

不过，大概是觉得攻击还算有效，艾克哈特再一次高举起长剑。可能是因为刺眼的光芒受到惊吓，或是害怕受到波及，小魔兽们争先恐后地跳进草丛里逃之夭夭。在这当中，尤修塔斯一边以电光石火般的动作接连采下琉耶露果实，一边下达指示。

「布丽姬娣、达穆尔！快带着大小姐马上撤退！先回农村待命！」

我跟着布丽姬娣，坐着骑兽离开现场。穿过森林，回到毫无人影的农村，因为指示我们在这里待命，所以我们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森林。森林的树木都在不自然地摇晃摆动，可以想象戈尔契正失控地在里头横冲直撞。

……怎么办？

小型的萨契要消灭很容易，也是不会造成什么重大灾害的小魔物，但戈尔契不同，连上级骑士的艾克哈特也无法轻易撂倒。事情会演变到这个地步，很明显是因为我的魔力。截至目前为止，我都是在愤怒得失去理智的情况下，还有给予祝福的时候，才会用到魔力，所以没有机会可以客观地检视我所拥有的魔力究竟有多么强大。虽然斐迪南对我说过，我因为拥有强大的魔力，若不学会怎么操控魔力和保护自己会很危险，还得确认魔力太过强大的我是否会对领地造成危害，但是我对于自己拥有的魔力量，从来没有过清楚正确的认知。

「……我都不知道自己的魔力会创造出那种魔兽，这都是我的错吧？」

「不，罗洁梅茵大人，这是没能保护您的护卫骑士的责任。」

布丽姬娣断然说道，达穆尔听了按着腹部，不安地望着森林。

「现在该怎么办……不能就这样放着戈尔契不管。」

「罗洁梅茵大人，请交给骑士团吧，骑士团正是为此而存在。」

布丽姬娣挺起胸膛，勇敢地接下这份任务。可是，看到艾克哈特的攻击并没有什么效果，我实在无法那么乐观。

「罗洁梅茵大人您看，艾克哈特大人也回来了，请您不必担心。」

两道黑影从森林里冲出，朝着这里飞来。是尤修塔斯和艾克哈特。

几乎在两人与我们会合的同一时间，斐迪南也捎来了奥多南兹。奥多南兹停在尤修塔斯的手臂上，为斐迪南传话。

「我马上赶到。快放出路德求援。在戈尔契失控到攻击附近城镇之前，必须采取行动。首先，艾克哈特负责攻击。如果还是无法打倒戈尔契，便由罗洁梅茵做出倒置的风盾，用风形成围栏，把魔兽困在里面。罗洁梅茵，因为魔兽是得到了你的魔力，目前在场所有人当中，只有你能压制住它。」

重复了三次斐迪南的指示后，奥多南兹变回魔石。达穆尔立即取出思达普，说着「路德」往上释出红光。

「用风做出围栏？……这种事有可能吗？」

「斐迪南大人已经建议了可以做出倒置的风盾，那我会试试看。自己闯下的祸，要自己收拾善后才行吧？」

今后采集的时候，每当我往魔石注入魔力，或是遭到魔兽袭击，都有可能再发生同样的情况，所以最好先学会可以采取什么对策。况且得到了有用的建言以后，我心情也轻松多了。明明是因为自己的魔力才招致这种事态，比起只能束手无策，还是可以帮忙善后比较好。

「罗洁梅茵，你说得简单，但你娇小的身体里哪里还有这么多魔力？你已经给了许多人神的祝福，还往琉耶露果实注入了大量魔力，怎么可能再向神祈祷做出风盾。这样子太鲁莽了。」

其实我还有余力可以做出风盾，但现在这种情况，似乎一般人都会觉得太过鲁莽。关于我所拥有的魔力，身边的人好像都未被清楚告知，虽然透过洗礼仪式时的祝福，大家都知道我拥有强大的魔力，但并不知道究竟强大到怎样的程度吧。

我也因为没有和他人比较过，所以不晓得精准来说我的魔力到底有多强大。该怎么对艾克哈特解释呢？我正为此烦恼，尤修塔斯盘着手臂，看向艾克哈特。

「艾克哈特，魔兽在吸收了大小姐的魔力之后，究竟会变得多么强大，只有大小姐的庇护者斐迪南大人最清楚。既然斐迪南大人都说只有大小姐镇压得了魔兽，那你们应该要遵从斐迪南大人的指示，优先考虑如何辅佐大小姐，困住戈尔契吧。」

艾克哈特一瞬间对我露出了担心的表情，但甩了下头后，用力点头。

「我明白了，我们全力辅佐罗洁梅茵吧。罗洁梅茵，既然你要用魔力做出风盾，先把骑兽收起来，与布丽姬娣共乘骑兽吧。其他人都要骑在骑兽上，保护罗洁梅茵别让小魔物接近她，让她可以集中精神。没问题吗？」

「是！」

我把小熊猫巴士变回魔石，和布丽姬娣共乘骑兽。然后，再度回到戈尔契所在的森林深处。

大概是比起刚才更适应了新获得的魔力，也可能是习惯了自己变大的体型，戈尔契的动作变得迅捷许多。它察觉到我们后，转头看来。偌大的双眼炯炯发光，纵长形的瞳孔定焦在了我身上。从它微微张大的巨大双眼，可以看出它把我认定成了猎物。

看到肉食性野兽那种准备捕食的眼神，我打了个寒颤。戈尔契一眼便看穿我拥有强大的魔力，冲过来想把我吞掉。艾克哈特使出斩击劈向它的脸部，一边大喊道：

「罗洁梅茵，快向神祈祷！」

「司掌守护的风之女神舒翠莉娅，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

我往戒指注入魔力，如同往常说出祈祷文。那种仿佛诸神就近在身边的感觉让我寒毛竖起，不由得抬头看向紫色月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月亮和平常不一样，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存在，魔力的流动有些异于平常。

「请聆听吾的祈求，赐予吾圣洁之力，阻绝一切怀有恶意之物，为吾立下风盾！」

做出风盾的时候，我想象了用被风吹得开花的雨伞困住戈尔契。于是照着我在脑海中的想象，眼前出现了琥珀般透明的倒置风盾。一直精细到了雨伞内侧绘有的图案为止，我都在脑海中持续着这样的想象。

半圆形屋顶状的偌大风盾整个罩住了戈尔契，只见它冲向风盾，却被往后弹飞。四周传来了安心的吐气声，但是，我忍不住按着胸口，因为在受到了戈尔契攻击的那一瞬间，我总觉得魔力也被大幅吸走。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错觉，但并不是。每当戈尔契粗暴地攻击风盾，魔力都被往外吸出。

「罗洁梅茵，你脸色好苍白，魔力还支撑得住吗？」

「……我还可以。可是，感觉和以前不一样。我曾经做出过风盾好几次，但每次遭到攻击，魔力就被吸走的感觉现在还是第一次。」

「那是为了要抵销戈尔契在攻击时释出的魔力，维持风盾吧。你至今碰到的对手，魔力应该都不高吧？」

听到艾克哈特这么说，我屏住呼吸。他说得没错，我是在祈福仪式时第一次做出风盾，但那时候的对象是农民；在神殿要保护大家的时候，正面接下斐迪南魔力攻击的人也不是我。我只是在他攻击蟾蜍伯爵的时候，保护大家不要受到波及。

想不到面对强敌，要维持住风盾需要这么大量的魔力。我瞪着粗暴地不断撞向风盾，想要突破包围的戈尔契，死命咬着牙关。如果魔力再继续被不停吸走，我实在不知道风盾能不能维持到斐迪南赶来。

……神官长，快来啊。

「罗洁梅茵，你脸色真难看。是不是魔力快用尽了？」

「……现在我的魔力还足够。」

虽然要一直维持住不断遭受攻击的风盾，会消耗大量的魔力，但现在更危险的是我快要无法集中注意力了。和之前不一样，风盾可以做好后就置之不理，但现在如果不集中精神持续灌注魔力，风盾很可能被攻破。

「我现在正和比戈尔契还要强大的敌人奋战。」

「比戈尔契还强大!?那是什么!?」

「是睡魔。」

疲惫再加上时间不断流逝，我与最可怕敌人的战斗也开始了。虽然睡过午觉，但毕竟是第七钟响后才出发；等到琉耶露的花朵散尽、开始结果，采集到注满魔力的果实时都已经是半夜三更，又和戈尔契一直僵持到了现在，小孩子的身体快到达极限了。

而且因为我和布丽姬娣共乘骑兽，她正用一只手将我抱在怀里，还贴心地把护胸变软，让我不会撞到头，所以形成了非常舒适的天然枕头。

唔唔……好想就这样睡着！

「罗洁梅茵，你振作一点！在场只有你能做出并维持这么强大的风盾！」

「我知道！所以不管是谁都可以，拜托请说些有趣又好玩的事情，赶走我的睡意吧！」

我拼命撑开快要合上的眼皮，瞪着戈尔契，向周遭的人请求协助。他们正忙着闪躲不时飞扑过来的小魔兽。

「这可难倒我了。比起我，经常在搜集情报的尤修塔斯更能胜任吧，交给你了。」

「慢着，我是擅长搜集情报，不是发表情报。况且我又不清楚大小姐的喜好，怎么知道哪些事情她会觉得有趣？应该是长时间侍奉她的达穆尔更能胜任吧？」

在两人的注视之下，达穆尔的脸色瞬间刷白，忙不迭摇头。

「罗洁梅茵大人喜欢和书以及图书室有关的事情，我实在提供不了可以满足罗洁梅茵大人的有趣话题！」

达穆尔发出近乎悲鸣的呐喊，尤修塔斯「哦？」地挑眉。

「图书室？那要我说说贵族院图书室的事情吗？」

「麻烦你了！不管是藏书量还是收藏书籍的种类，请尽管告诉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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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睡意瞬间飞到九霄云外去。年满十岁就要前往就读的贵族院是贵族小孩在上的学校，那么那里的图书馆称得上是学校图书馆，一定要趁这机会多多打听。我的双眼马上发出精光，尤修塔斯听了笑出声来。

「真没想到会有人想听这方面的情报。」

于是尤修塔斯开始说起有关贵族院图书室的事情，虽然是他人觉得无关紧要的资讯，我却听得不亦乐乎，觉得很有帮助。从图书室成立的年代，乃至藏书量、书籍的种类、捐赠了最多书籍的人、在图书室工作的管理员名字和年纪，还有从未打开过的书库等等，内容非常精彩。

「让你们久等了！」

正当我渴望着想立即进入贵族院就读的时候，斐迪南赶到了。他的白色狮子以高速欺近，拍动着翅膀停在半空中。

「……就是那只戈尔契吗？罗洁梅茵，你做得很好，居然能够困住它。这想必需要非常专注的意志力和大量魔力，辛苦你了。」

斐迪南看着风盾和在里头疯狂冲撞的戈尔契，称赞我说。

「多亏有尤修塔斯分享了趣事给我听，我才能够集中精神。」

「是嘛，但看你身边人们的表情，我就不追问细节了。快点消灭戈尔契吧，艾克哈特。」

「是！」

斐迪南立即从我身上移开目光，看向艾克哈特，然后取出思达普变作巨大长剑。接着他往长剑灌注了我至今从未见过的庞大魔力，驾着骑兽往上飞去。艾克哈特先是表情严肃地看了眼斐迪南，再转过身保护我们，边注入魔力边慢慢举起长剑。斐迪南乘着骑兽移动到戈尔契头顶上方，手中的长剑发出虹彩。

「我会使尽全力！准备好了！」

才扬声吼完，斐迪南便高举长剑，朝着戈尔契以坠落般的高速俯冲。期间，长剑散发出的光芒好像也跟着越来越强烈。

「罗洁梅茵，消除风盾！」

我连忙解除风盾，与之同时，斐迪南和艾克哈特一同挥下巨剑。巨大的光之斩击朝着戈尔契的脑门劈去，接着传来轰隆巨响，同时一阵强大的冲击席卷而来。森林里的树木倒了下来，地表也被挖开，土石泥砂全都飞进空中。

「呀啊啊啊啊！」

布丽姬娣张开斗篷把我护在底下，我也交叉手臂保护自己的头部，虽然可以听到和感觉到有许多小东西敲打在身上，但我们受到的波及还是远比周遭轻微，因为多亏了艾克哈特的斩击，待在他身后的我们才没有受伤。

斐迪南仅用一击，戈尔契便融化般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颗巨大的魔石。斐迪南细细打量之后，左右摇头说：「不行，这个不能用。」

打倒戈尔契后，只会得到戈尔契的魔石，已经不是琉耶露的果实了，而且不光我的魔力，当中还混杂了大量各式各样魔兽的魔力，所以无法当作是药水的材料。

「艾克哈特，之后记得分割。」

斐迪南说道，把魔石抛给艾克哈特。艾克哈特接下后，慎重地放进皮袋里。

我看向森林里因为冲击而倒成一片的树木中，依然矗立在原地的琉耶露魔树。

除了尤修塔斯采到的果实，其余的都被魔兽吃掉，现在树枝上已经没有半颗琉耶露果实了。

「……采集失败了。」

都已经在大家的协助下来到这里，还曾经一度取得，结果却被萨契抢走。甚至还因为萨契进化成了戈尔契，不得不把斐迪南找来，大家一起收拾残局，却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报。我沮丧地垂下头，一只大手轻放在我头上。

「这也无可奈何，今年关于舒翠莉娅之夜，我们搜集到的情报太少了。只要明年作好万全的准备即可……别哭了。」

「我、我才没有哭，只是想睡觉，打呵欠而已。」

我急急忙忙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来。斐迪南哼了一声。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 我的过冬准备

琉耶露果实的采集不仅以失败告终，随后我还卧床不起、不得不借助药水，但幸好整趟收获祭都没有发生任何情况，顺利地结束了。

「欢迎您的归来，罗洁梅茵大人。」

回到神殿，看见前来迎接的吉鲁，我不禁松一口气。

「吉鲁，我回来了。留守期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呢？」

「有几件事情想向您报告。」

吉鲁说，法蓝往前一站。

「吉鲁，那麻烦你带罗洁梅茵大人前往孤儿院长室，在那里报告吧。」

现在刚从收获祭回来，诸多行李都要搬回到神殿长室，所以去孤儿院长室会比较不受打扰吧—— 法蓝如此建议。听得出来法蓝是在暗示，我不在大家会收拾得比较快，于是我在吉鲁和护卫骑士的陪同下，前往打扫得干净整洁的孤儿院长室。

「罗洁梅茵大人，请进。」

到了孤儿院长室，我一边喝着吉鲁泡的茶，一边听吉鲁报告我不在期间发生了哪些事。吉鲁泡茶的手艺好像也精进了，虽然还比不上法蓝，但进步了很多。他先是报告了做好纸张的数量、绘本的数量、所需墨水的数量等库存现况，再报告了陀龙布的事情。

「前些天去森林做纸时，出现了快速生长树，大家一起进行了砍伐，但因为长得相当大，还动员了士兵来帮忙。士兵们称赞了孤儿院的大家，说我们做得很好，而且因为他们不需要刚长出来的小树枝，我们便带回来，已经先做到黑色树皮的阶段了。」

他说路兹问过士兵们以后，把刚长出来的陀龙布都拿来了。

「幸好大家都没有受伤。」

「后来，有个名为英格的木匠来到工坊，和路兹及灰衣神官他们讨论了要怎么改良印刷机。详细情况路兹应该会再向您报告。」

「这样啊，真是期待呢。」

一想到印刷机改良过了，我就非常期待，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哈塞的孤儿他们还好吗？有没有顺利地融入环境？我可以去探望他们了吗？」

「……如果您担心，要亲自走一趟孤儿院吗？」

「好，刚好我有事情想问葳玛，也有事情想拜托她，那就去一趟吧。」

带着护卫骑士，我再移动到孤儿院。看到我不说一声突然来访，葳玛吓了一跳，但告诉她现在侍从们正忙着在收获祭结束后整理行李，她咯咯笑了起来。

「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不多，每个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够用呢。」

「……我的侍从真的不多吗？但我听说大部分的青衣神官都只有大约五名侍从，所以我还以为不算少了呢。」

记得前任神殿长的侍从也是大约六人左右。之所以会说「大约」这么模棱两可，是因为我不确定该把戴莉雅算在哪一边，但我以为自己的侍从人数算是平均值了。

「倘若是一般的青衣神官，确实五人左右便足够了，但罗洁梅茵大人身兼神殿长、孤儿院长和工坊长，工作量庞大，各部分应该都需要大约三名侍从吧？」

工坊那边有吉鲁，孤儿院这边有葳玛，神殿长室那边有法蓝、莫妮卡、妮可拉，但妮可拉又经常去厨房担任助手，仔细想想，确实每个人的负担好像都不小。

「那么我会和神官长及法蓝商量看看，若有需要便增加人手，但先不说这个，今年收获祭期间，大家过得怎么样呢？粮食还足够吗？」

「是的。多亏了罗洁梅茵大人帮忙准备，一切平安顺利。」

即便青衣神官们的专属厨师出门了，还有几名灰衣巫女懂得煮饭，因为已经事先准备好了充足的食材，所以很顺利地度过了收获祭这段期间。

「哈塞来的孩子他们过得怎么样？已经习惯这里的环境了吗？」

「一开始对于生活作息的不同，他们似乎相当困惑，看起来也很不知所措，但先前和他们一起住在哈塞的巫女与神官都会从旁给予协助和建议。渐渐地，孤儿院里的大家好像也明白到了他们和自己不一样。」

因为这里的孩子们都在神殿出生长大，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世界，所以好像不太明白哈塞的孤儿们为什么和自己不一样。但因为在工坊认识了出生环境不同的路兹与莱昂，也认识了会出入工坊的工匠约翰与萨克，所以比以前更容易接纳外来的人了。

「那么孤儿院的过冬准备呢？」

「我们已经煮了果酱、晒了菇类，能做的部分已经开始进行了。今年从森林捡回来的木柴数量比去年要多，透过奇尔博塔商会购买的木柴也已经送到了。」

虽然距离猪肉加工日还有一段时间，但今年会和奇尔博塔商会一起合作，去年大家也有过经验了，所以应该可以放心交给孤儿院处理。

「对了，罗洁梅茵大人。还有一件和过冬准备有关的事情。诺拉和玛塔问我，神殿孤儿院的冬天手工活中，不包含纺线和织布吗？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想问问您什么是纺线和织布？以及今年开始是否要纳入这项手工活……」

对平民女性而言，纺线与织布是冬天非常重要的工作，因为要用来缝制家人的衣服，裁缝的手艺更是成为美人的条件，足以影响将来能找到的对象，但是，灰衣神官和巫女的衣服都是由神殿提供。去森林和在工坊进行印刷时，也都是穿着在平民区的贫民街买来的便宜旧衣，不需要害怕弄脏。老实说，买线回来反而更花钱。

若是被贵族买下成为仆人，宅邸也会提供衣服，另外还有往下分送的衣服，也因为几乎不被允许结婚，不太需要具备织布和裁缝的手艺。

「既然神殿会提供衣服，没有必要缝制，目前我并不考虑让大家织布。不过，也许可以准备毛线，让大家编织东西，过冬的时候就有东西可以保暖。」

去年我买了二手毛衣给大家御寒，但保暖配件当然是越多越好。之后再向奇尔博塔商会订购毛线和棒针，今年来挑战看看编织吧。

「有东西能保暖真是太好了。诺拉和玛塔应该知道怎么编织，如果还有空闲时间，或许也可以拜托多莉。」

葳玛也兴致勃勃。冬季期间有事可做，也能打发时间吧。

我再告诉葳玛收获祭得到的捐献农作物，会在城堡里进行加工，先完成的份会先送到神殿，然后站起来。

「啊，罗洁梅茵大人，我还有件事情要向您报告。我已经用艾薇拉大人赠予的颜料画好了神官长的画像，请问该送到哪边呢？」

「现在马上让我看看吧。」

葳玛所画的斐迪南画像用了她特有的柔和色调，还经过了葳玛的脑内滤镜美化，所以画中的斐迪南看起来非常庄严神圣。

……画中的神官长看起来简直像是圣人，但他才不是。真正的神官长会露出非常黑心的笑容，才不是这么温柔的笑脸！

我在心里大声呐喊，但根据听到的形容，在艾薇拉眼中，斐迪南好像就是这么的闪闪发亮，所以她看了一定会高兴得流下眼泪吧。

「请你用布包好，放进木盒，再送到孤儿院长室吧。」

「遵命。」

因为斐迪南会出入神殿长室，有可能被他发现，最好先保管在孤儿院长室吧。

和葳玛讨论完事情，我与吉鲁以及护卫骑士一起回到神殿长室，大家也已经整理完毕。

「罗洁梅茵大人，今天请您先上床歇息吧，明天开始又要忙碌一段时间。」

法蓝说。半数以上的青衣神官已经都从收获祭回来了，所以明天开始，要和斐迪南一起听取每位青衣神官的报告，这也是神殿长的工作。我得听完所有人的报告，再从前往贵族所管理土地的青衣神官手中回收小圣杯。确认数量无误后，把金色小圣杯放回规定好的柜子里，锁上钥匙。管理小圣杯也是神殿长的工作，带回来的小圣杯，要在冬天的奉献仪式上盈满魔力。

「此外，也要决定返家和奉献仪式时注入魔力的顺序。」

青衣神官在收获祭收到的捐献农作物，会从城堡送回每个人的老家，所以青衣神官都会回老家取回那些农作物，因为将有大型的行李大量进出，若不预先决定好顺序，到时的场面会非常混乱。

「这些事便是神殿的青衣神官该作的过冬准备……罗洁梅茵大人也同样要前往城堡领回农作物，届时请一并向领主大人报告吧。」

等到所有青衣神官回到神殿，收齐了所有小圣杯，我必须前往城堡向领主报告这件事。这也是神殿长的工作。

「但我收到的农作物，预计会在城堡里进行加工，再请人准备马车送回神殿。」

「那真是太好了，但是，您冬天的衣物也是由城堡那边在作准备吧？不只届时要带回神殿，您也得返回城堡讨论有关首次亮相的事宜吧？」

法蓝接二连三地列出了我该做的事情。发现收获祭都结束了，我还是非常忙碌，不由得浑身无力。我还以为神殿的过冬准备就和去年一样，只要准备好孤儿院和自己房间需要的东西就好了，但看来头衔一多，筹备起来也需要更多时间。

从隔天开始，我几乎是每天都要与青衣神官面谈。主要工作是回收小圣杯，但也会听取有关今年的收获量、征税官和农村的气氛等报告。有些青衣神官意外地报告得相当巨细靡遗，也有些青衣神官用简单一句「每个地方都差不多」就结束了报告。

「……神官长，你要不要试着把一些公务分配给坎菲尔和法瑞塔克呢？两人都是家境不太富裕的贵族，看起来只要给予报酬，他们也会认真工作。」

「也不知他们有无努力的意愿，我没那个时间从头指导他们。」

斐迪南非常冷淡地回道，原来他以前就曾经试图分配工作给其他青衣神官，但是，因为青衣神官实在太没用，再加上不管要做什么，前任神殿长都很麻烦，所以他才选择了由自己独力揽下工作。

「就是因为神官长觉得自己做会更迅速确实，又把所有工作都揽过来做，才会只有神官长这么忙碌喔。就算觉得这样只是浪费时间，还是请你分些工作给其他人吧，碍事的前任神殿长现在也已经不在了。」

前任神殿长去世后，现在可以说是由斐迪南独揽神殿内的大权。有些青衣神官以前好像是因为顾虑到前任神殿长，为了明哲保身，才与斐迪南保持距离，那可以趁现在这个机会教育他们，提升他们的能力。

「现在神官长在做的工作，以前是由好几名青衣神官在做的吗？养父大人说，他还以为神官长在神殿里头无事可做，才会指派工作给你。你没有向养父大人报告过自己现在的工作量吗？」

「领主指派的工作，自然该确实完成。向他报告我的工作量有什么意义？只要报告结果就够了吧。」

看到斐迪南在工作上这么一丝不苟，我止不住叹气。究竟是谁把他教育成这个样子的呢？我曾经看过，报告、联络、商量是工作的基本。在这里似乎没有人彻底奉行，但为了让工作能圆满进行，这应该是必须的吧。

「为了让工作能圆满完成，了解彼此的现状非常重要喔。实际上我也在和养父大人商量过后，他才答应了在印刷业上多给我点时间，他说我可以照着自己的速度进行。」

「……你对领主说了，你无法完成他交代的工作吗？」

斐迪南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我噘起嘴巴。

「我才不是说我无法完成。我只是告诉他现实情况，因为养父大人对印刷业提出了强人所难的要求，我才会完全没有自由时间。养父大人好像以为我会把印刷业的工作都丢给神官长处理，所以告诉他其实是由我在主导时，他还非常吃惊。」

「只是因为这样，齐尔维斯特就给了你缓冲时间吗？他对你也太宽容了。」

斐迪南不满地盘着手臂看我，但是，把工作拼命丢给身体虚弱、外表还是小孩子的我，斐迪南才不可思议，虽然他说「把工作交给有能的人去做，也是应该的吧」，但我才不想接下更多不必要的工作。

……因为我想看书啊，给我看书时间！

「总之我唯一可以断言的是，请神官长别期待我能达到和你一样的工作量，因为从体力来看不可能。」

冬天还有奉献仪式和贵族的社交界，会忙得头晕眼花。说实话，我一点也不觉得我的体力可以负荷。

「你说得很对，所以你的药水我也帮你准备齐全了。」

「这种成天喝药的生活对身体不好吧!?倒是神官长应该要改掉依赖药水的习惯。如果不把工作量减少到不依赖药物也能和平常一样生活，总有天你会累垮的！」

我要向黎希达告状喔——我补上这一句后，斐迪南露出了非常厌恶的表情。想必是马上想象到了自己会被黎希达臭骂一顿。

「要减少工作量哪有那么简单，不知你有何高见？」

「首先减少去城堡的频率吧，虽然为了搜集情报，必须进出城堡，但神官长每次去都会在那里工作，所以一开始要先减少次数，再向尤修塔斯打听消息就好了。」

我提议后，斐迪南用力蹙眉，面露难色。

「但我若不过去，堆在齐尔维斯特桌上的工作会没人处理吧？」

「那是养父大人的工作，就让养父大人自己解决吧。养父大人在艾伦菲斯特可是立于所有贵族之上，自己的责任应该要自己承担吧？说到底神官长太纵容养父大人了，在严格对待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之前，你应该先对养父大人严格一点。」

只要和斐迪南相处一段时间，就会发现他重视的亲人，就只有异母兄长齐尔维斯特和堂兄卡斯泰德而已。然而，听到我要他「别太纵容领主」，斐迪南一脸愕然。

「……我纵容齐尔维斯特？头一次有人对我这么说。」

「因为神官长不是经常对我说，自己的事情要自己收拾善后吗？虽然我处理不来的部分，神官长会帮忙，但我自己可以处理的部分，神官长就不会帮忙吧？那么养父大人的工作，他自己做不来吗？」

如果领主做不来领主的工作，那就是个严重的问题了——我再补上这句。斐迪南闭上眼睛，抚着下巴，缓缓左右摇头。

「他只是想让自己乐得轻松，才把事情都推给别人做，并不是自己办不到。」

「那既然韦菲利特哥哥大人都在努力了，养父大人也该努力呀。比起养父大人的工作，请神官长优先处理神殿的工作吧。再把神殿的工作也分派给其他青衣神官，让自己多点休闲时间。」

我用力握起拳头说。斐迪南似乎被引起了兴趣，低头看我。

「多点休闲时间吗……这么做又是为何？」

「……是为了神官长的健康啊，并不是因为要保有我的看书时间。」

「最后还是说了真心话嘛。不过，那好吧，之后只要齐尔维斯特对神殿提出无理的要求，届时身为神殿长的你会负责阻止吧？」

斐迪南弯起嘴唇微笑，把麻烦的工作丢给了我。

……奇怪了。本来是想减少自己的工作，怎么好像反而增加了？为何？

从所有青衣神官手中回收了小圣杯后，我请人向齐尔维斯特提出会面请求，再和斐迪南一同前往城堡。抵达城堡后，我坐着一人座的小熊猫巴士，往齐尔维斯特的办公室移动。一路上，我拜托黎希达从送来给我的捐献农作物中，拿出已经加工完成的部分，打包好后让我能带回神殿，顺便也问了韦菲利特现在上课的进度。

「韦菲利特大人现在正顺利地达成作业表上的进度，侍从也换掉了一半，大家开始热心积极地教导韦菲利特大人。韦菲利特大人也在努力练习歌牌，说下次一定要赢过大小姐。基本文字也大部分都看得懂了，也可以看懂数字，但书写练习的部分可能要再练习一段时间。」

黎希达真的很喜欢教育小孩吧，她的表情生气勃勃，诉说着韦菲利特的成长。机会难得，我再教了黎希达怎么利用扑克牌边玩游戏边学加法。如果再导入这个玩法，应该可以学会一些计算吧。

「飞苏平琴的练习也有进步，应该赶得及在冬天之前完整弹奏一首曲子吧，但因为要反复练习，韦菲利特大人很容易闹脾气，跺着脚大呼小叫了一会儿后，又会一脸不甘地继续练习。韦菲利特大人的成长实在让人刮目相看，齐尔维斯特大人和芙萝洛翠亚大人都十分吃惊，也非常高兴，对大小姐心怀感激。」

因为很努力在摆脱废嫡的危机，父母想必很高兴吧。我想就是因为韦菲利特感受到了父母的喜悦，才有动力继续努力。

抵达领主的办公室，我收起小熊猫巴士，和斐迪南一同入内。正如同斐迪南所说，桌面上堆积着大量的书简，而且一看到斐迪南，居然连四周的文官都露出「得救了」的表情。我彻底予以无视，禀报所有小圣杯都已如数收回，再报告了收获祭的情况。

「收获祭顺利结束了吗？罗洁梅茵，辛苦你了。还有，虽然不好意思，但我想和去年一样拜托你们，再追加十个小圣杯。」

「恕难从命。」

我立即回答。齐尔维斯特眨了几下眼睛后，脑袋往旁一歪。他注视着我，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听不懂，还是不想听懂，所以我再说明了拒绝的理由。

「要和去年一样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必须出席冬季的社交界，行动无法再和去年一样，而且因为春天发生的那场骚动，神殿的人数又比去年更少了。」

虽然前任神殿长是那副德性，但毕竟老家的身份很高，所以魔力比起其他青衣神官都要高。去年都已经很吃力了，现在人数又变得更少，没办法和去年一样。

「……但我已经答应对方了，不能想想办法吗？」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需要休息，也必须在贵族聚集的场合上露面。更何况我还被要求冬季的首次亮相上要协助韦菲利特，别让他出糗，才没有多余的时间、体力和魔力耗费在其他领地的小圣杯上。

「请养父大人不要小看我身体虚弱的程度，以及现在青衣神官的人数和魔力有多么缺乏。如果非得提供魔力不可，请养父大人亲自来到神殿，注入魔力吧。」

「我吗!?」

「贵族就应该负起责任，为自己作的决定收拾善后吧？是养父大人完全没有问过我们的意见，擅自答应对方，请您自己设法解决吧。神殿再怎么挤出人力，也只能帮忙承担不到一半的小圣杯。」

艾伦菲斯特也一样严重欠缺魔力，虽然不知道他们在政治上进行了什么交易，但我们才没有余力还对其他领地伸出援手。如果坚持要帮忙，就得由齐尔维斯特来注入魔力，不然就是填补青衣神官的空缺，我希望他能想出对策。

大概是判定无法说服我，齐尔维斯特果断放弃，转头看向斐迪南。

「斐迪南，那你……」

「非常抱歉，这是由你任命的神殿长的决定。于公我是位在神殿长之下的神官长，所以我也无能为力。况且我去年也说过了，『仅此一次』。罗洁梅茵说得没错，既然你是奥伯，就该为自己做的决定承担后果。」

斐迪南扬起嘴角，露出不理不睬的冷漠笑容，用一点也不觉得抱歉的语气拒绝。齐尔维斯特听了双眼瞪得老大，抱住脑袋。从他的反应可以看出，斐迪南以前就算会发发牢骚，最终还是会答应下来。

「现在神殿完全没有余力，请养父大人不要再依赖神官长，好好努力工作吧。身为父亲，身为奥伯，您应该要成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榜样吧？」

我挂上贵族千金该有的优雅笑容，勉励了朝斐迪南投去求救视线的文官和齐尔维斯特，再轻拉斐迪南的袖子，火速离开领主的办公室。

「斐迪南大人，我们马上回神殿吧。」

「为何？不是该先稍做观察吗？」

「因为要是留在城堡里头悠哉闲晃，感觉养父大人的文官们很可能会跑来恳求斐迪南大人；斐迪南大人又是工作狂，无事可做就会静不下心，很有可能最后还是跑去帮养父大人的忙。」

我直言不讳说完，斐迪南皱起的眉心又皱得更用力了，虽然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但他没有反驳，想必是被我说中了。

我想起了星结仪式那天，法蓝说过他以前被带来贵族区时，就算斐迪南叫他们休息，他还是坐立难安，结果所有侍从全聚一起讨论工作的事，不由得感到无力。

……真是的！这对主从也太像了吧！

「如果斐迪南大人这么想要工作，请别在城堡，回神殿工作吧。顺便也请您栽培后辈。假如青衣神官让您感到绝望，不然也可以训练灰衣神官啊。」

如果斐迪南的工作不再那么忙碌，愿意利用空闲时间认真培育后辈的话，就可以分散他对我的期许和注意力，丢给我的作业也一定会稍微减少吧。虽然脑海中某处传来了「神官长才没那么好应付」这句话，但我当作没听到。

「嗯，栽培后辈吗……」

斐迪南环抱着手臂陷入沉思，往我瞥来一眼。

……为什么这时候要看我？让人有不祥的预感，请神官长不要看我这边。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 终章

「布丽姬娣大人，欢迎您的归来。」

「娜迪妮，我回来了。」

结束了收获祭，从神殿回到骑士宿舍自己的房间，娜迪妮笑容满面地上前来迎接布丽姬娣。娜迪妮是布丽姬娣在离开家乡伊库那、入住骑士宿舍时带来的下级见习侍从，负责帮忙整理骑士宿舍的房间。在布丽姬娣解除了婚约后，娜迪妮一家是还继续留在伊库那的少数亲戚之一，虽然是因为受了布丽姬娣的哥哥基贝·伊库那的请托，以及父母的命令，娜迪妮才愿意侍奉自己，但对于娜迪妮在自己前往神殿工作后仍然愿意留下，布丽姬娣真的非常感激。

「布丽姬娣大人，沐浴准备已经就绪。」

听见娜迪妮的呼喊，布丽姬娣脱下简易铠甲，泡了热水澡，并在感到通体舒畅之际麻烦她泡了茶。在悠闲舒适的气氛下，喝着符合自己喜好的茶，布丽姬娣感觉到紧绷的神经开始慢慢放松。长时间的护卫总是容易全身紧张，让人非常疲惫。

「果然还是在自己的房间才能放松。」

布丽姬娣因为会透过奥多南兹与娜迪妮联络，所以她总能毫不迟延地作好准备，也十分了解自己的喜好，这让布丽姬娣感到非常安心，虽然在神殿也有可以休息的房间，必要时妮可拉与莫妮卡也会帮忙照料生活起居，但是在神殿没有魔导具，也没有自己的侍从，做起事来还是容易觉得不便。

「布丽姬娣大人，请您别拿宿舍的房间和神殿相提并论。」

我可是贵族，怎么能拿神殿灰衣巫女们的工作和我比较呢——娜迪妮的小脸净是不满。在亲自前往神殿之前，布丽姬娣也同样心想着「神殿不是贵族该去的地方」，所以可以了解娜迪妮的心情。事实上平民与贵族的能力确实有着差异，所以根本无从比较。

「但我也说过好几遍了，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周遭的环境都打理得非常整洁，和以前在传闻中听说的神殿非常不同。」

布丽姬娣喝着茶，这么向娜迪妮反驳，但她看起来还是不会轻易改变想法，但比起布丽姬娣刚开始去神殿的时候，她的反应已经没有那么尖锐了。布丽姬娣第一次要在神殿守夜的时候，娜迪妮的双眼还流露出了难以言表的绝望，注视着布丽姬娣，六神无主地说：「居然要在神殿度过一晚，我必须向基贝·伊库那禀报。」但正是为了伊库那，哥哥才答应让自己侍奉领主的养女，所以只是因为工作要在神殿度过一晚，布丽姬娣不认为哥哥会因此大惊小怪。

……虽然不会大惊小怪，但哥哥大人会自责自己身为基贝不够争气吧。

「连世人所说的神殿里的不洁勾当，至少在罗洁梅茵大人的触目可及之处，也是一丁点类似的迹象也感觉不到，因为骑士团长一家非常宝贝罗洁梅茵大人。」

罗洁梅茵拥有太过强大的魔力，但即便判断让她成为领主的养女是最好的选择，要让可爱的女儿离开自己身边，还是很舍不得吧。骑士团长卡斯泰德一家十分担心成了奥伯养女的罗洁梅茵。

「这我知道。每次布丽姬娣大人参加训练，骑士团长一定会传唤您，柯尼留斯大人也会询问您在神殿的生活，艾薇拉大人更邀请您参加自己人的茶会。任谁看了都一目了然吧？」

娜迪妮说得没错。由于他们都是当着其他贵族的面做出这些举动，所以他人也明白地意识到，如今布丽姬娣正与骑士团长一家往来密切，周遭人们的眼光也因此产生了变化。背地里的中伤不仅减少了，以前不着痕迹地避着她的友人们，最近也开始会向她搭话。

「布丽姬娣大人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确实是正确的选择，我也认为这么做能为伊库那带来益处。不过一个季节而已，布丽姬娣大人便得到了骑士团长一家的信赖，也是您努力的成果……但我不甘心的是，贵族间对布丽姬娣大人的评价。」

娜迪妮悲伤垂眼。布丽姬娣也知道周遭的人都怎么评论自己，「解除了婚约后，因为对结婚不抱希望，于是自暴自弃出入神殿」。有一半说对了，虽然她并不是自暴自弃，但若是没有解除婚约，她确实从未想过要侍奉罗洁梅茵，如今也不会进出神殿。

「比起周遭人们的评价，能否为伊库那带来帮助更重要吧？明天下午按照原订计划，有艾薇拉大人的茶会，你已经准备好了吗？」

「当然。不光是布丽姬娣大人的，我自己也准备就绪。」

娜迪妮挺起胸膛，笑得十分开心，因为在艾薇拉的茶会上可以分得珍贵的点心，所以要与布丽姬娣同行参加的娜迪妮非常期待。

……真的很感谢艾薇拉大人的贴心。

不只布丽姬娣在背后被人指指点点，也有人会嘲笑娜迪妮，「有个会出入神殿的主人可真辛苦」、「连你也放弃结婚了吗？」。自从骑士团长一家开始关照布丽姬娣，娜迪妮才终于又展露笑颜。

「既然你已经作好了参加茶会的准备，那我上午会去参加骑士团的训练。」

「但正是因为神殿的护卫工作休息，下午才要参加茶会唷？您还要去训练吗？」

娜迪妮很是惊讶，布丽姬娣苦笑着点头。

回想起舒翠莉娅之夜那天的情景，布丽姬娣认为有必要加强训练，虽然未被告知详细原因，但当时是在采集舒翠莉娅之夜的材料，而且罗洁梅茵明明身体虚弱、也还未进入贵族院就读，却还特意带她前往采集。综合这两点来看，布丽姬娣猜想一定是在搜集尤列汾的材料。如果需要的材料当中包含琉耶露果实，明年恐怕要再去一趟。她得多加训练，才能长时间与那么大量的魔兽对抗。

「虽然神殿的护卫工作要长时间处在警戒状态下，但并没有时间磨炼自己。我想应该趁着有时间的时候多多参加训练。」

「是吗……但我身为见习侍从，还是建议您别在茶会之前进行训练，免得让自己受伤呢。」

娜迪妮边说边担心地看着布丽姬娣，布丽姬娣对娜迪妮的关心表达了谢意后，躺上床铺。

隔天上午，一如对娜迪妮说过的，布丽姬娣前往了骑士团的训练场。收获祭期间与罗洁梅茵同行、舒翠莉娅之夜也一同奋战过的艾克哈特也出现在了训练场。他手上挥着长枪，练习着如何消灭大范围的敌人，可以看出他也正在为明年的采集作准备。

布丽姬娣也同样拿好武器，开始挥舞。要横向劈倒低处的敌人并不难，最大的麻烦在于若不确实一举歼灭，敌人会一点一点地越变越强大。

「布丽姬娣，骑士团长找你。」

稍微停下来歇息时，一名骑士对她喊道。布丽姬娣道完谢后，走向骑士团长室。房内不只有骑士团长卡斯泰德，还有艾克哈特。

卡斯泰德先是摸向胡子，然后开口说了：

「布丽姬娣、艾克哈特，收获祭这么长一段时间与罗洁梅茵一同远行，辛苦你们了。斐迪南大人已经向我报告过，琉耶露的果实最终未能成功取得。他说他是中途才与你们会合，所以详细情况要我来问你们……」

卡斯泰德把目光投向布丽姬娣与艾克哈特，催促他们说明舒翠莉娅之夜当晚发生的情况。艾克哈特于是简单呈报了采集期间每个人的行动。

「布丽姬娣，关于艾克哈特的说明，是否有误以及需要补充的事项？」

「这次采集失败并非罗洁梅茵大人的责任，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曾一度成功采下琉耶露果实。然而，果实却被萨契抢走了。我认为原因出在于本该护卫罗洁梅茵大人的我们，反应不够及时迅速。」

他们本该保护罗洁梅茵，却让魔兽接近了她。就算被骂无能也是应该的。甚至萨契在吞下罗洁梅茵的魔石、进化成了巨大的戈尔契后，还是由罗洁梅茵做出了风盾来保护所有护卫骑士。

「思及戈尔契的强大与魔力量，当时确实是别无他法，但身为护卫骑士实在是非常没有脸面。」

布丽姬娣说完，艾克哈特也点头。

「我认为此次采集之所以失败，是因为舒翠莉娅之夜十分特别，但我们却没有足够的情报，护卫骑士的人数又远远不及魔兽的数量，再加上我们能力不足。最终，甚至还请求了斐迪南大人前来救援。」

当时因为遵照了斐迪南的指示，所以对周遭几乎没有造成什么危害，便成功讨伐了戈尔契，但险些需要出动骑士团。

「嗯。如果真会引来那么大量的魔兽，明年需要加强战力。」

「为此，我希望能够换掉下级骑士达穆尔，增加上级骑士或中级骑士。」

面对数量过多的魔兽，达穆尔明显应付不来。毕竟是魔力较少的下级骑士，这也无可厚非，但布丽姬娣认为明年不该再带他前往，这和在没什么人拥有魔力的神殿担任护卫是两回事。

闻言，卡斯泰德慢条斯理地抚着下巴，陷入长考。

「但是，因为采集一事不好对外公开，所以我还是希望能以少人数进行。既然是个人私事，不便动员骑士团，有下级骑士在也是聊胜于无吧。」

「您说得是。」

如果只有熟知罗洁梅茵各种内情的人才能前往采集，那么即便达穆尔战力不高，也确实是聊胜于无。

「明年的采集，斐迪南大人和我也会在舒翠莉娅之夜那晚与你们会合，所以你们要为明年作好准备，加强训练大范围的攻击。」

「是！」

回应的同时，布丽姬娣不由得心想，骑士团长同时也是奥伯的护卫骑士，居然为了采集女儿所需的材料，不惜花费时间往返杜尔潘，真的是过度保护，但是，这样的过度保护并不令人讨厌。骑士团长一家深厚的感情教人莞尔，这也是他们为什么会认同正为哥哥发愤努力的自己，所以她很高兴。

「……那么，罗洁梅茵在神殿过得怎么样？你在工作上有无任何不便？」

针对舒翠莉娅之夜的采集失败一事反省完后，卡斯泰德问起了惯例的老问题。布丽姬娣叙述了罗洁梅茵在神殿生活的情况后，再转述了从前辈骑士听来的消息。

「我听闻前些日子，曾有三名女骑士志愿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但在向骑士团长请示之前，便被柯尼留斯大人拒绝了。我猜是因为女骑士们看见安洁莉卡只在城堡内负责护卫，所以才提出请求，希望自己也能担任只在城堡的护卫。」

其实安洁莉卡只是因为尚未成年，不能离开贵族区执行任务，但成年之后，无论神殿还是平民区都必须同行。志愿成为护卫骑士的女骑士们并不知道这件事，但柯尼留斯在拒绝时并没有告诉她们理由。

「告诉我这件事的人还提醒我，安洁莉卡因为不必出入神殿，却仍能担任罗洁梅茵大人的见习护卫骑士，很可能招来那些女骑士的嫉妒，得要小心留意。」

柯尼留斯时常耳提面命，「罗洁梅茵很可能因为意想不到的理由突然丧命」，对于接近罗洁梅茵的人都保持着高度警戒。过度保护的模样固然可爱，却也经常因此有些视野狭隘。这可能是因为柯尼留斯还是个孩子吧，但他的身份是上级贵族，所以布丽姬娣不便提出意见。

「……原来如此，因为一下子便看穿了志愿者们的意图，所以才未特别告知安洁莉卡在成年后也会前往神殿，但若产生这方面的嫉妒就棘手了。我会告诉柯尼留斯，要他也记得说明拒绝的理由。」

「感激不尽……此外，据说也有人是盘算着只在成年之前服侍罗洁梅茵大人，在从贵族院毕业的同时，便会返回家乡准备结婚。像安洁莉卡这样，公开宣称自己在成年后也不介意前往神殿的人可说是非常少见，还请您对此稍加留意。」

「考虑到女性的婚期，确实有这可能……非常感谢你从女性角度提供的建言，因为男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今天就到此为止。你下午还有茶会吧？好好去享受茶会吧。艾薇拉可是兴匆匆地在命人准备点心。」

在卡斯泰德轻柔的语气中，感受到了确切无疑的信赖，布丽姬娣不由自主微笑。

当晚，布丽姬娣寄出了奥多南兹给身在伊库那的哥哥。

「哥哥大人，身为领主一族的近侍，我好像渐渐地得到了大家的信赖。同行前往收获祭的时候，罗洁梅茵大人还对拥有多种木材的伊库那表现出了兴趣。我是否为伊库那帮上了一点忙呢？我当时作的选择非常正确。罗洁梅茵大人非常可爱，在各方面上都是位不可思议的人。今年冬季的社交界上，罗洁梅茵大人也将首次亮相，还请哥哥大人拭目以待吧。」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 韦菲利特的一日神殿长

明明我在春天就举行了洗礼仪式，是罗洁梅茵的哥哥大人，很多事情却让我觉得很不公平，心里很不高兴。虽然兰普雷特说「罗洁梅茵也很辛苦」，但他一定是在说谎袒护妹妹。只是跑几步路就会晕倒，还差点死掉，罗洁梅茵根本什么事情也做不了吧。

就只有罗洁梅茵可以自由出入城堡，也没有教师跟着她，每次晚餐时间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也都是在称赞她。明明大家不准我去父亲大人的办公室，说会妨碍父亲大人工作，罗洁梅茵却可以去……真是太奸诈了！

听了我的抗议，罗洁梅茵于是提议和我交换一天的生活。这主意真是太棒了！我要离开城堡，远离那些啰哩啰嗦的近侍，和罗洁梅茵一样过得逍遥自在。换罗洁梅茵待在城堡里头，过过看那种受到教师们监控、丝毫没有自由可言的生活吧！

「韦菲利特大人，我们出发吧。」

兰普雷特让我一起坐上骑兽后，骑兽张开偌大的翅膀，飞上广阔的天空。飘浮在半空中的感觉让我非常兴奋。居然比我还先体验到这种感觉，罗洁梅茵果然很奸诈。

「兰普雷特，我以后如果要创造骑兽，也会和斐迪南一样是狮子吗？」

看着带领我们去神殿，飞在前方的斐迪南的骑兽，我问兰普雷特，他点一点头。

「是的。领主的孩子可以创造有一颗头的狮子，等日后韦菲利特大人成为领主，便可以和徽章上的图腾一样，做出有三颗头的狮子。」

虽然我没有看过父亲大人的骑兽，但父亲大人果然厉害，一定是威风凛凛吧。我想象着自己预计要创造的狮子骑兽，突然想到一件事。

「……可是，我记得罗洁梅茵的骑兽并不是狮子吧？」

「她算是特例吧，我也从未见过那样子的骑兽。」

和兰普雷特聊了一会儿后，可以看见神殿了。神殿就坐落在白色贵族区与一大片褐色脏乱地带的交界处。我听说在贵族区外面，但想不到这么近。

「兰普雷特，那片脏兮兮的褐色区块是什么地方？」

「那里是平民居住的平民区，韦菲利特大人与那里不会有任何交集。」

骑兽在神殿降落后，一名穿着灰色衣服的男人上前迎接。一看见我，他瞪大眼睛。

「法蓝，拿去。这是罗洁梅茵给你的信。直到明天的第四钟为止，要换人当神殿长。」

看到跳下骑兽的斐迪南把罗洁梅茵写的信交给那个男人，他一定是罗洁梅茵的侍从吧。

「韦菲利特，他是法蓝，是罗洁梅茵在神殿的首席侍从。待在神殿期间，你要好好听从他的指示。法蓝，你一个人面对韦菲利特恐怕应付不来，稍后我会和你一起巡视。」

「神官长，感激不尽。韦菲利特大人，那我们先去更衣吧。」

「嗯。」

法蓝接着带我前往罗洁梅茵在使用的神殿长室。法蓝还向罗洁梅茵的侍从宣布，我将担任一天的神殿长，罗洁梅茵的侍从们于是把一件白色衣服套在我身上的衣服上。这好像就是神殿长服。

「请问您喜欢哪一种茶呢？」

法蓝看着罗洁梅茵的信时，名叫妮可拉的侍从泡了好喝的茶给我，还端出了我至今从没吃过的点心。吃起来仿佛入口即化，甜味还在口中扩散开来，非常不可思议。

「我从没吃过这样的点心。罗洁梅茵果然奸诈。」

居然都在神殿吃这些好吃的东西—— 我边说边再拿了片点心。妮可拉大概是听到了我说的话，脸庞发亮。

「这款点心是罗洁梅茵大人所构思的，如果韦菲利特大人喜欢从未吃过的点心，也可以自己制作唷。韦菲利特大人知道哪些没人知道的点心吗？我很喜欢做点心呢。」

但也更喜欢吃—— 妮可拉的双眼充满期待，笑着说道，但我怎么可能知道有哪些从没吃过的点心。

……这款点心是罗洁梅茵构思的？点心是可以自己想出来的吗？

我歪过头，大口吃着点心。「您不往下分送吗？」兰普雷特这么问的时候，已经剩下不到几片了。我有些舍不得地往下分送。

在我喝着茶时，法蓝对名叫莫妮卡的侍从说了些什么，莫妮卡快步走出了神殿长室。仿佛算准了我喝完茶的时机，换上蓝色衣服的斐迪南走了进来，是在罗洁梅茵的洗礼仪式上见过的蓝色神官长服。

「依据罗洁梅茵的行程表，今天她要去孤儿院听取报告、巡视工坊。由兰普雷特和达穆尔担任同行的护卫骑士，侍从是法蓝和莫妮卡。」

和斐迪南一同走进来的侍从，以及罗洁梅茵的女护卫骑士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我与斐迪南一起走出房间，经过走廊，前往另一栋建筑物。

「此处是收留了无父无母孩子的孤儿院，这里是食堂。」

法蓝打开了门，里头是大厅般的宽敞房间，摆了好几张又大又简陋的木头桌子。我感到新奇地左右东张西望，只见在场所有人都立即跪在地上，等着迎接我。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灰色衣服，我想就类似于文官他们的制服吧。

「神殿长、神官长，这边请坐。」

居然要我直接坐在木板上，我有些犹豫，然而斐迪南却一派理所当然地坐了下去，我也只好不得已地坐在简陋的椅子上。

「我听说本日要向神殿长进行报告，负责人迅速上前，开始报告。」

一名有着橘色头发的女性走上前来，对着我滔滔不绝地报告起我完全听不懂的内容。斐迪南不时点头，法蓝也在手上的木板上写字。

「……她在说什么？」

「是孤儿院一个月来的结算报告。」

「这种事跟我又没有关系。」

我话才说完，斐迪南一掌拍向我的头。我根本无法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冲击更加强烈，只能按着脑袋猛眨眼睛。兰普雷特也震惊得瞪大了眼，看向斐迪南。

「斐迪南大人!?」

「……什!?什、什么!?」

我一时间甚至说不出话来。直到开始感觉到了阵阵发麻发热的痛意，我才瞪向斐迪南大吼：「你做什么!?」

「你这个笨蛋。罗洁梅茵是神殿长，同时也是孤儿院长。既然你说要和她交换工作，怎么会和你没有关系？即使听不懂，也要安静倾听，这是罗洁梅茵的工作。」

我明明在生气，斐迪南却只是不悦地反瞪回来，对我说教。我不甘心得瞪向不知道在报告些什么的女人说：「这么无聊的事情快点结束！」但她只是咯咯笑着，没有停止报告，甚至看着报告书念到了最后。气死我了。

……她看不出来我很生气吗？真是迟钝的女人！

因为太无聊了，我中途想跳下椅子，在孤儿院内到处参观，斐迪南却伸来大掌狠狠地掐了我的大腿。

「好痛！斐迪南，你做什么!?」

「我刚才说了，要安静倾听，你没听见吗？还是听不懂？你是脑袋不聪明还是耳朵不好？还是两者皆有？」

斐迪南连珠炮似地说，用打从心底瞧不起人的冰冷眼神看着我。我还是第一次受到这种侮辱，气得猛然站起来，想朝斐迪南甩去耳光，却反而被他用力扣住我的头，把我按压在椅子上。

「坐好，安静倾听，听清楚了吗？」

「呜唔唔……兰普雷特！」

我大声呼叫明明是我护卫却不来救我的兰普雷特，斐迪南更是在扣着我头部的手指上用力。

「你要我说几次才明白？坐好，安静倾听。」

看到我被斐迪南压制在椅子上，孩子们在对面吃吃窃笑。还听到他们说：「他怎么就是听不懂呢？」、「明明只要乖乖听报告就好了呀。」

「我、我听就是了，手快放开！」

「别再因为无谓小事为周遭的人造成困扰了，你这蠢蛋。」

斐迪南哼了一声，总算把手放开。头部一直传来感觉都留下了指印的疼痛感。直到女人报告完为止，我都无法离开椅子，只能累积着满腔的怒火，斜眼瞪着斐迪南。

……可恶，斐迪南这混账！

「本月的报告就此结束。我还有事情须与神官长和法蓝商量，神殿长是否要先和孩子们一起玩歌牌呢？」

听到「玩」这个字，我看向斐迪南。斐迪南看着对面的孩子们，慢慢点头说：「……好吧。」

终于可以离开椅子了。我稍微伸了伸懒腰后，带着兰普雷特和达穆尔，走向聚集了很多小孩子的地方。

「歌牌是什么？」

「我教您，我们一起玩吧。」

先不说和大人一起玩的时候，但我可从来没输给过来城堡玩耍的孩子们，得让刚才笑过我的这些孩子们知道我的厉害才行。

「这个游戏是一个人负责朗读咏唱牌，其他人再从排在这边的夺取牌里头，抢走图案与咏唱牌的内容对应、头一个字也一样的牌，抢到最多牌的人就赢了。神殿长因为是第一次玩，可以和成年的护卫一起组队喔。」

确实我是第一次参加，他们却是平常就有在玩，那我和兰普雷特一起比赛也算是很公平吧。况且是他们主动这么提议，所以不是我卑鄙。我这样心想后，和兰普雷特组成一队，开始玩歌牌。

还以为咏唱牌会由达穆尔来念，想不到是一个看来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子在念。

「你看得懂字吗？我都还看不懂，好厉害喔。」

我佩服地开口称赞后，在场的孩子们却不是感到高兴，而是讶异地歪过头。

「……咦？您是神殿长却看不懂字吗？」

「这些歌牌和绘本都是罗洁梅茵大人为我们做的，在孤儿院所有人都看得懂喔。」

「啊，只有戴尔克还看不懂，就是那个小婴儿……」

有个人指向在地板上爬行，追逐着一名红发孩子的小婴儿说。对这里的小孩子来说，看得懂字好像都是理所当然，只有比弟弟麦西欧尔还小的那个小婴儿看不懂。

……也就是说，我的程度就和那个小婴儿一样吗？

由于受到了意料之外的冲击，结果玩歌牌时，只有兰普雷特抢到了一张刚好在自己前面的歌牌，其余的全被其他孩子抢走了。

「真是不忍卒睹的惨败。没了那些父母耳提面命过的孩子来当你对手，你也只有这点程度而已。」

「斐迪南大人！您说得太过分……」

「这是事实，快点面对吧。」

斐迪南哼笑一声，说着「走吧」迈开脚步。

呜唔唔唔唔……斐迪南，你给我记住！

接着经由孤儿院的男舍前往工坊。里头有一群人不知道在做什么，手和脸都弄得黑漆漆的。从和我一样大的小孩子到大人都有，所有人全穿着简陋的衣服，感觉很奇怪。

「这位是韦菲利特大人，他将代替罗洁梅茵大人担任一日的神殿长。」

法蓝介绍完后，有两名少年稍微上前跪下，说起对贵族的问候语。

「在这风之女神舒翠莉娅护佑的结果之日，得以在诸神的引导下与您会面，愿能蒙受您的祝福。」

虽然我还不太拿手，但还是往戒指注入魔力。

「为新的良缘给予祝福。」

今天倒是很成功嘛。我「嗯」地点一点头，抬头看向兰普雷特。兰普雷特也咧嘴微笑，对我轻轻点头。

「路兹、吉鲁，你们两个都起身吧。你们今天似乎有事要找罗洁梅茵，怎么了吗？今天由韦菲利特代为处理。」

「因为新绘本已经完成了，打算呈交给罗洁梅茵大人。这一本请转交给罗洁梅茵大人，这本再给韦菲利特大人。做为友好的见证，还望您收下。」

那个碧眼少年朝我递来了两本书，我伸手接下。但是，这只是把一叠纸叠在一起的粗糙成品，既没有封面，还又薄又小，怎么看也不像是书。

「绘本？……这种东西要用来做什么？」

「用来阅读啊，这是罗洁梅茵大人开始制作的东西，她非常期待成品呢。」

……这也是罗洁梅茵做的东西？

我望向有着大张黑白图画的绘本，上头也和歌牌一样写着文字。

我稍微翻了翻绘本，觑向两名少年。他们的双眼都洋溢着自信，挺着胸膛，看起来年纪和我差不了几岁。

「……这本书你们也看得懂吗？」

「那当然，看不懂就无法工作了。」

紫眼少年得意地笑说「我们非常认真学习喔」。

「平民看得懂字确实很少见，但如果是工作上有需要，平民也会学习文字。对于不识字的人，初次见面就赠送绘本可能十分失礼，但既然韦菲利特大人是贵族，我想肯定识字，应该不至于失礼吧？」

碧眼少年一派战战兢兢地向斐迪南确认。斐迪南先用瞧不起人的冰冷视线瞥向我后，哼笑一声。

「是啊，若接受过贵族应有的教育，当然看得懂文字，送给贵族并不会失礼。」

「那我便安心了。」

……连平民有必要都会学习文字，贵族更是应该要识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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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脸颊抽搐，低头看向绘本。

「你们继续工作吧，我们接下来要参观你们都在做什么工作。」

斐迪南下达指示后，跪着的人们便站起来，一边在意着我们的情况一边继续做事。开始参观后，我发现刚才给了我绘本的那两名少年，会负责清点纸张的张数，还会指示手空下来的人接下来要做什么工作。

「斐迪南，这里明明有这么多大人，为什么是那两个孩子在发号施令？」

「他们一个是侍从，一个是商人学徒，两人都是罗洁梅茵栽培的心腹，直接接受罗洁梅茵的指令，运作工坊，还要向她报告结果。也许是因为肩上的重担比起同年的孩子要重，也或许是以罗洁梅茵为目标，他们两人的成长都非常显著。罗洁梅茵说不定有培育人才的才能。」

明明只会对我说些瞧不起人的话，斐迪南现在却在称赞工坊的孩子们，还夸奖栽培了他们的罗洁梅茵。我觉得胸口有种闷闷的不舒服感觉。

「已经第五钟了，我们回房吧。你们工作都辛苦了，接下来也别懈怠。」

「感激不尽。」

听了斐迪南的慰劳，工坊里的人都露出自豪的笑容，迅速跪下回应。

我抱着进献给我的绘本，回到神殿长室。平常下午的学习到第五钟就结束，之后是自由时间，所以我还以为回到房间后，今天接下来也是自由时间，法蓝却拿了好几片木板堆在桌面上。

「这是什么？」

「这是秋天前往收获祭时必须背下的祈祷文，虽然韦菲利特大人实际上并不会真正前往，所以无须了解注意事项，但祈祷文在使用魔法上相当有用，还请您背下来吧。」

兰普雷特很快地扫过写在木板上的各种祝福，瞪大眼睛指着木板。

「……难不成罗洁梅茵都在背这些东西？」

「当然，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是神殿长。」

法蓝文风不动，一副这是理所当然的表情点头。

「想必两位也知道，一旦在贵族之间得到了不好的评价，不好的评价便一辈子也不会消失。成为了领主养女的罗洁梅茵大人，不能容许任何失败。这一年来每当要举行仪式，她都必须背诵新的祈祷文，所以十分辛苦，但她也非常努力。」

法蓝扳着手指，计算了神殿长该给予祝福的仪式总共有多少。罗洁梅茵因为是在盛夏时期成为神殿长，目前还只经历了一个季节的祭典仪式，但是，她已经成功举行了星结仪式、夏季的成年礼和秋季的洗礼仪式，接下来还要前往直辖地的收获祭。神殿长该做的事情多到我不敢置信。

「但我没办法，我看不懂字。」

看着写有祈祷文的木板，我摇摇头。这些东西也许罗洁梅茵非背不可，但对我来说并不是。我把木板还给法蓝，法蓝迅速接下后，接着又递给兰普雷特。

「那么请由兰普雷特大人朗诵，您再复诵默背下来吧，背完便用晚餐。」

「什么!?」

「有心想背，一定背得下来……神官长，我为您泡茶吧，您累了吧。」

法蓝说完马上走向厨房。看到他根本不理会我的要求，我气得对着他的背影怒吼。

「我不要！我才不背这种东西！」

我用力往地板跺脚吼道，法蓝有些为难地皱起眉，转过身来。我正打算继续开口训斥，让他说不出话来，斐迪南却十分故意地长叹口气。

「唉……法蓝，看来韦菲利特不需要用晚餐。万一第六钟响后他还没有背好，你们先吃晚餐吧，否则赶不上分送神的恩惠的时间。」

「遵命。」

……可恶的斐迪南，居然多嘴！

我狠狠咬牙，瞪着斐迪南，但他只是半眯起眼冷冷回望，完全不怕我。

……私生子就是这样才讨人厌！

我在心里面大喊着祖母大人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才觉得稍微吐了口怨气。反正就算没有背好祈祷文，也不可能真的不让我吃晚餐。至今就算没有学好文字、在学习的时间逃跑，也没有遭受过这么严重的惩罚。斐迪南的命令根本白费工夫，我只要等到他离开就好了。

第六钟响了，斐迪南说着已到用餐时间，便离开了神殿长室。我瞄了眼前去恭送斐迪南的法蓝，发现在斐迪南离开的同时，他也开始准备晚餐。

……看吧，比起斐迪南的命令，果然是我更重要。

我哼一声，等着餐点准备完毕。兰普雷特十分期待地说过「这里的餐点比骑士宿舍更好吃」，我也因为刚才吃到的点心很美味，所以很期待。

「兰普雷特大人，让您久等了，餐点已经准备就绪。布丽姬娣大人说她可以稍后再用餐，请问您介意先与达穆尔大人一同用餐吗？」

「啊，嗯，我是不介意与达穆尔一起用餐……」

兰普雷特一脸焦急，视线在我和法蓝之间来来回回。

「布丽姬娣大人会代替您监督韦菲利特大人，还请您不必担心。但若在这里用餐，想必会对还不能用餐的韦菲利特大人感到过意不去，所以我们在为护卫骑士准备的另一个房间里准备好了餐点。」

对于兰普雷特的视线和法蓝的发言，我感受到了难以置信的冲击。法蓝竟然真的照着斐迪南的吩咐，不打算让我吃饭！

「法蓝，你真的以为你可以这么做吗!?」

「我方才已经告诉过您，要背好祈祷文才能用餐，斐迪南大人也这么吩咐过了。」

法蓝一脸若无其事地回答。换作是城堡里的侍从，早就脸色大变地遵从我的指示，法蓝却根本不听我说话，这是怎么回事？

「法蓝，你以为我和斐迪南谁的地位更高!?」

「当然是斐迪南大人。」

「什么!?我可是拥有纯正血统的领主儿子！别把我和私生子混为一谈！」

在城堡大家都说，我的地位比生来就是私生子的斐迪南还要高，法蓝居然连这种事也不知道！我这样心想着怒声咆哮。这次总该明白了吧？于是我抬头看向法蓝，他却只是露出无言以对的表情，完全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现在的韦菲利特大人，正代替罗洁梅茵大人担任神殿长一职。罗洁梅茵大人也对我下了严命，在面对您的时候，不能视您为领主的儿子，要当作是得到了斐迪南大人庇护的罗洁梅茵大人，绝不能因为您是领主的儿子就加以纵容。」

「纵容……吗？」

出乎意料的话语让我睁大眼睛。同时，我想起了午餐时罗洁梅茵对我说过：「那么，我的侍从若不对您特别礼遇，应该也没有问题吧？」我记得自己还回答了「那当然」。可是，我不明白。

「……我说我想吃饭，这样算是任性吗？」

「韦菲利特大人一味倚着自己的身份，不去完成自己被交代的任务，还想逃避惩罚，这样的行为正是任性。倘若您的这些行为一直都理所当然地被众人接受，那么和罗洁梅茵大人不一样，您至今真是备受众人的纵容呢。」

法蓝态度冷淡地说完，重新转向兰普雷特。

「兰普雷特大人，请您用餐吧。在这里，用完餐后还得把剩下的餐点送去孤儿院，所以不能耽搁太多时间。」

「可是我……」

「您偶尔也该把韦菲利特大人托付给他人，因为韦菲利特大人的身边平常总是有您在，他才会不由自主便任性妄为。」

法蓝面带沉稳的笑容，却散发出了不容分说的气息，把兰普雷特带到了其他房间。我被留在了身边的人都不认识的空间里，感到手足无措。

「韦菲利特大人，由我来念木板上的内容给您听吧？这里的侍从虽然都很温柔，很为主人着想，但也十分严厉，一定让韦菲利特大人大吃一惊吧。」

名为布丽姬娣的女骑士拿起木板，站到我旁边。这个女骑士是在罗洁梅茵的洗礼仪式上才被任命为护卫骑士，应该能从贵族的角度告诉我神殿的情况吧。

「这里的侍从对罗洁梅茵也很严格吗？」

「是的。罗洁梅茵大人身为领主的女儿，身为神殿长，他们平日都辅佐着她，不让她出任何差错。刚开始服侍的时候，我也向法蓝抗议过，觉得罗洁梅茵大人该承担的事情太多了，但是，他却告诫说是我多嘴了。」

布丽姬娣拿着木板，露出苦笑。如果当时的情况连护卫骑士都想插嘴说「事情太多了」，表示罗洁梅茵的生活真的很辛苦吧。

「罗洁梅茵平常要背的东西，比这些还多吗？」

「是的。不只这些祈祷文，还会整理仪式的流程、注意事项，还有要给予祝福的对象以及人数，写在木板上后堆叠在桌面上……当天更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听见罗洁梅茵身处的环境和我周遭的环境相差这么多，我哑然失声。我从来没有想过，大家至今对我真的是非常纵容。

「……你念给我听吧。」

「遵命。」

我让布丽姬娣念出木板上的内容，跟着复诵了好几次背下来。

用完餐回到神殿长室的兰普雷特看见我后，瞪大眼睛。

「您今天非常努力，真是太了不起了。」

这天法蓝第一次开口称赞了我，并为我在桌上准备好一人份的餐点。在第七钟快要响起之前，我总算勉强背好了祝福的祈祷文，虽然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晚才吃晚餐，餐点却还冒着温暖的热气。好像是厨师一直在等我，让我能吃到美味的餐点。

……原来如此，温柔却又严厉，指的就是这样吗？

我一边吃着温暖的饭菜，一边悄悄叹气。突然间好想回城堡，真想向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报告，自豪地说「我今天背了祈祷文」，再听他们称赞我说「你做得很好」。

「……一个人吃饭有点无聊呢。」

「罗洁梅茵大人也经常这么说。」

「是吗……罗洁梅茵在这里也是一个人吃饭吗？」

用完餐，沐浴完毕，侍从们再向我报告今天工作的进度。这种事还是生平头一次，因为我的侍从们都是如影随形地跟着我，不然就是在找我，从不会在没有我的地方做着其他工作。

听完报告，总算可以上床睡觉，我累得全身无力。我还从来没有这么累过，用大脑用到筋疲力尽也是第一次，虽然睡觉时间比平常还要早，但我一下子就失去了意识。

「韦菲利特大人，早上了。」

有人这么呼唤我的同时，「唰」地拉开了布幔。明亮的阳光照射进来，我用力闭上眼睛。

「我还想睡。」

「起床时间已经到了。」

「少啰嗦！我说了我要继续睡！」

我拉起棉被盖住头，钻进被窝里头，但棉被紧接着被人用力扯开。是谁啊！居然这么粗鲁地叫我起床—— 我这么心想着张开眼睛，发现眼前的脸孔和平常熟悉的人完全不一样。法蓝硬是让我坐起来，再把我从床铺上拉下来。

「我说过起床时间已经到了。请您换好衣服用早餐，而且我也已经等您等到最后一刻了。」

在神殿大家都很早起，这种被别人硬生生叫醒的经验也是头一次。法蓝逼我换下衣服，为我摆好早餐，因为平常这时间我还在睡觉，所以脑袋有些迷糊地吃了早餐。

「吃完早餐以后，要练习飞苏平琴。」

罗洁梅茵的乐师说完，拿来了飞苏平琴。看着平常大概是罗洁梅茵在用的孩童用飞苏平琴，我皱起脸庞。

「我很不会弹飞苏平琴，不喜欢。」

「那么更是需要练习，琴艺才能进步，音乐可是贵族的爱好。」

我知道乐器是贵族的爱好，可是，擅长横笛的卡斯泰德说过，不是每个人都擅长弹奏飞苏平琴，我只要以后找到适合自己的乐器就好了。我说完，乐师把头一偏。

「祈福仪式当时，我也和卡斯泰德大人一同在场，但卡斯泰德大人只是比起飞苏平琴，更擅长吹横笛，并非不会弹奏飞苏平琴唷？首先必须透过飞苏平琴学习音阶、歌词和曲子，再以此为基础，寻找适合自己的乐器。寻找其他的乐器，并不构成是可以不练飞苏平琴的理由。」

「你、你说什么？」

卡斯泰德和我的乐师从没说过这种话。

「再者韦菲利特大人已经受洗过了，那和罗洁梅茵大人一样，今年冬天将会首次亮相吧？神官长告诉过我，届时会有孩子们演奏飞苏平琴的活动。倘若毫不练习飞苏平琴，在所有人都会弹奏的情况下，却只有韦菲利特大人一个人不会弹奏，难道您不会因此感到脸上无光吗？」

听到乐师说「只有我一个人不会」，我想起了昨天玩歌牌时，就只有我一个人看不懂字的情景。一想到同样的情景会再一次在其他贵族面前上演，我就觉得自己好没用、好不甘心，有种脸部和大脑好像都在发热、非常讨厌的感觉。

「……罗洁梅茵每天都会练习吗？」

「偶尔会因为有其他行程而无法练习，但只要在神殿的日子，罗洁梅茵大人必定每天都会练琴，因为若不练习，手指的动作很快会变得生疏。」

说完，乐师拿着乐谱走来。

「要弹好飞苏平琴无法一蹴可几，关键在于每天的练习。请您练习到至少能在冬天之前弹奏一首曲子吧。其他先别多想，只要能弹奏一曲便足够了。」

……如果只要在冬天之前练到能弹一首，我应该还做得到。

于是，这天明明是要练习飞苏平琴，我却一次也没有碰到琴，直到熟记乐谱为止，一直重复唱着音阶。

第三钟响，练习结束后，乐师露出了美丽的笑容称赞我。

「您表现得很好。回到城堡以后，请配合今天学会的音阶做运指练习吧。韦菲利特大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熟记乐谱，表示您吸收速度很快呢。」

因为平常很少被人称赞，我感到非常难为情。乐师还鼓励我说：「只要会弹奏这首曲子，在刚受洗完的首次亮相上便十分足够了。」

这时如果在城堡，上午的教师会在第三钟响后进来，但是，这里没有教师。终于有自由时间了—— 我才放松紧绷的肩膀，就看见法蓝手上拿着许多东西走过来。

「接下来是帮忙神官长处理公务的时间。」

「……啊？」

「除了仪式的祝福，神殿长的大半工作都由神官长承揽下来。为了尽可能帮忙分忧解劳，罗洁梅茵大人从第三钟直到第四钟为止，都会前往神官长室帮忙处理公务。请兰普雷特大人也快点移动吧。」

在法蓝的催促下，我和兰普雷特被带到了斐迪南的房间。斐迪南的房间里有好几名侍从，每个人看来都在做着各自的工作。想到要在这里和大家做一样的工作，有种自己也成了大人一员的感觉，我感到有些自豪。我要像昨天在工坊看到的孩子们那样，努力工作——我干劲十足地踏进房内，斐迪南从资料当中抬头看向我们。

「嗯，来了吗？韦菲利特，你坐在那里练习写字。我已经准备好了范本，在石板上练习文字吧。兰普雷特，你负责计算这些资料。」

斐迪南指着桌子说，四周的侍从们便搬来石板、纸、木板，堆放在我和兰普雷特的面前。眨眼间桌上就放好了木板、墨水和计算机。

「你要我抄写文字!?不是帮忙工作吗？」

「笨蛋，连文字也没办法读写的人，能帮忙什么工作？」

斐迪南回道，甚至没有从资料当中抬起头来。

「可是罗洁梅茵……」

「她早在我教导她之前，就已经会写所有的基本文字了。单字也是一教即会，而且只要把她丢进图书室，她自己就会兴高采烈地看起圣典，所以几乎不需要教她文字。」

原来罗洁梅茵早在斐迪南教她之前，就已经会写字了。

……我的妹妹到底是何方神圣？

「再加上罗洁梅茵因为会在工坊与商人接触，计算也十分擅长。兰普雷特面前的那些，都是罗洁梅茵平常可以算完的量。既然说了要代替她，就要确实完成她的工作。」

兰普雷特望着堆在自己面前的木板，眼睛张得老大。在要求我学习时，兰普雷特曾说过，「我明白您不想学习的心情，但您非学不可」，所以他一定是不擅长计算。

「还以为是要我工作，结果是练习写字吗？这种事我才不做，我不管。」

我跳下椅子，想和平常一样逃跑，但斐迪南在此同时取出了思达普，很快地念了某些咒语。一条光带于是从思达普飞出，把我团团地卷起来。被绝对无法解开的魔力光带束缚住后，我动弹不得，狼狈地摔倒在地。

「斐迪南大人!?您做什么!?」

兰普雷特焦急大喊，但斐迪南像要打断他般大步走来，把我像行李一样扛上肩膀，再用粗鲁的动作把我扔在椅子上。

「就算你想要逃跑，我也不会让你得逞。你自己说了，要和罗洁梅茵交换一天的生活。既然是领主的儿子，就该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起责任。」

我就这么被魔力光带捆成一团，被迫坐在椅子上，直到用真正的绳子把我绑在椅子上后，斐迪南才松开光带。

这么粗鲁又无礼的对待让我呆若木鸡。为什么大家可以容许他对我做这种事情？都不说点什么吗？简直无法理解。

「兰普雷特，快点计算，不要发呆，别浪费时间。」

看到兰普雷特挺直了背，开始计算，我不得不明白到我们赢不了斐迪南，无奈下我也只好拿起石笔。斐迪南的办公室里，就只有写字的声音、拨弄计算机的声音，和小声向斐迪南请求许可，不然就是向他提交已完成项目的交谈声，非常安静又具有压迫感。我觉得自己快没办法呼吸了。

总之我先练习了写字，开始觉得手酸之后，把石笔放下来。大概是注意到了，斐迪南起身走来，低头看向石板。

「……就这样而已吗？」

「斐迪南大人，韦菲利特大人这样子已经非常努力了。」

……没错，我已经很努力练习了，换作平常的我根本不可能。再多说一点。

我在心里为兰普雷特声援，斐迪南却把投向我的冰冷视线，转到兰普雷特身上。

「正因为你们都这般纵容他，韦菲利特才会长成如此怠惰又愚蠢的人。」

兰普雷特倒吸口气，瞪大眼睛。紧接着他好几次张开又合上嘴巴，想要反驳，但最后只是紧紧咬牙。斐迪南低头看着这样的他，哼了一声，那双冰冷至极的金色眼眸又转过来看我。

「韦菲利特，在城堡谁也不敢对你说真话，但我就告诉你现实吧。你丝毫没有身为领主孩子该有的气魄、觉悟和努力，只是个空有领主血统，任性又愚蠢的小孩。」

我当然也有领主孩子该有的气魄，况且斐迪南以外的人，从没说过我是「任性又愚蠢的小孩」，所以一定是斐迪南在乱说。

「斐迪南，你太无礼了！」

「无礼？我只是陈述事实。明明已经结束了洗礼仪式，却还不会读写文字也不会计算，甚至只会倚仗自己的身份，逃避所有应尽责任，不过是一无是处的废物。连领主的工作也无法帮忙，毫无用处的无能之人就别再任性妄为。」

我「唔唔唔唔」地低吼，抬头瞪着斐迪南，虽然很想大声反驳说「我才不是！」，却没有足够的词汇可以反驳。

「斐迪南，请您到此为……」

「兰普雷特，为何连你也如此懒散？换作是罗洁梅茵，那些资料她老早就算完了。你动作太慢了，主仆二人同样无能。」

斐迪南这么说着打断兰普雷特，再笔直地注视我。

「韦菲利特，你父亲因为自己在继承人一事上，有过不好的回忆，所以只要魔力量没有问题，便打算让身为长子的你继承领主之位。」

这我知道。祖母大人和父亲大人都说我是继承人。

「齐尔维斯特似乎认为，纵使上位者无能，只要能在他身边聚集优秀的人才，一切都不会有问题，但是，集结优秀的人才，和优秀的人才愿意留下来辅佐你是两回事。和齐尔维斯特不同，我完全不认为你具有足够强大的凝聚力。」

「斐迪南大人，面对这么年幼的孩子，您说得太过分了。」

「虽说年幼，但他也已经举行过了洗礼仪式。更何况他还不是一般的孩子，是领主的儿子。原本比起身为养女的罗洁梅茵，韦菲利特更该有自觉和责任心。然而，如今的韦菲利特具有更甚于罗洁梅茵的自觉和责任心吗？我丝毫看不出来。」

斐迪南说得完全没错。来到这里以后，我不得不意识到罗洁梅茵有多么优秀，每天又有多么努力。所有侍从全都团结一心，让她身为神殿长，身为领主的女儿绝对不会蒙羞，订定了许多她该完成的目标。相比之下，我至今到底都在做什么？脑海中只浮现了自己在逃避各种事情的画面。

「斐迪南大人，您说得确实没错，但是……」

兰普雷特才开口说话，斐迪南凶狠又凌厉的目光便转向他。比起低头看着我的时候，斐迪南这时双眼里的怒气更是明显。就在他淡金色的双眼好像稍微变了色时，兰普雷特「呜」地倒抽口气。接着他像是被斐迪南的视线固定住了，动也不动，身体还微微发抖。斐迪南再稍微往前倾身靠近他后，兰普雷特还发出了小声的痛苦呻吟。

「毫不努力的无能之人不光韦菲利特，你也一样。如果真为主人着想，就算要把他绑在椅子上，也该强迫他学习，兰普雷特，薇罗妮卡已经不在了。」

这是在说什么！—— 我张大眼睛，斐迪南在这时候很快地瞥了我一眼。

「罗洁梅茵因为在各方面上都十分特殊，不能当作比较的对象，所以我也不会要求韦菲利特该展现出一样的成果，但是，既然他是领主的孩子，如果要获得周遭人们的认可，至少也该做到和罗洁梅茵同等程度的努力，难道不是吗？」

「……您说得是。」

兰普雷特看来很痛苦地挤出声音。他简直像被斐迪南下了咒语一样，但现在的斐迪南手上又没有思达普。完全不明白斐迪南对兰普雷特做了什么，只有难以言喻的恐惧在我心里不断累积。

「法蓝已经向我报告过了，听说昨晚韦菲利特最终背好了祝福的祈祷文，也熟记了飞苏平琴的乐谱吧？这代表他并非从一开始就如此愚昧，我也重新修改了对他的认知。只要他有心便能做到，并不是无法努力。既然如此，就是你们周围这些人惯坏了他，让他成为了这般愚蠢的主人，还不意识到这是你们的责任吗！」

斐迪南说完呼一口气，垂下目光后，兰普雷特马上浑身瘫软地趴倒在桌上。

「兰普雷特！斐迪南，你对他做了什……」

「韦菲利特。」

斐迪南打断我，用听来非常沉重的嗓音叫我的名字。会觉得声音很沉重好像很奇怪，但是我在听见后，真的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肩膀和肚子上。

那双阴郁且冰冷的金色眼眸朝我看来，眼神冷酷，当中完全没有对我的半点善意，我不禁轻吸口气。从来没有人对我露出那么可怕的眼神，但斐迪南现在却正面直视着我，我的牙齿在不知不觉间开始打颤。

「像你这种不付出半点努力，也不懂得何谓困难与劳苦的人，我死也不想奉你为主人。倘若你一直没有改变就要登上领主之位，那我一定会倾尽全力栽培你的妹妹和弟弟，彻底把你击垮。」

因为父亲大人和祖母大人都说我是继承人，我也一直以为自己一定是继承人。甚至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想推翻这句话。被逼着意识到自己的地位并非绝对不会动摇，我感到想哭。

「能够成为领主的，原本就是正妻孩子中魔力量最多的人，你给我记好了。」

我用力吞下口水，就在这时第四钟也响了。

说好要交换生活的一天期限终于到来。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 哈塞的孤儿

「托尔，幸好天气放晴了呢，今天要去森林。」

吃完早饭，瑞克换上了要去森林的破烂衣服，一面说一面大伸懒腰。工坊的造纸工作都结束了，却因为连续两天下雨，害我们没办法外出。我边同意边很快换上衣服。

「我也松了口气，因为一直学习礼节实在太腻了……虽然我也知道非学不可啦。」

我们之前是哈塞的孤儿，所以从动作仪态到遣词用字为止，很多事情都要从头学起，日子一点也不会无聊。可是，待在感觉非常封闭、所有事情都力求平等的艾伦菲斯特神殿，我常常觉得喘不过气来。

……但我也知道这是奢侈的烦恼。

只要自己没有意愿，姐姐和玛塔就绝对不会被卖掉。三餐也和镇长那边不一样，分量不会因为孤儿之间的势力关系而有所不同，也不需要抢来抢去。刚进来的我们可以和大家吃到完全一样的饭，也不会有人蛮不讲理地对我们拳打脚踢。

我很庆幸跟随了罗洁梅茵大人，也很感谢她。既觉得幸运，也觉得这件事很神奇，虽然大脑明白，但神殿的生活和以前的生活差太多了，总觉得很别扭，无法适应。

和习惯平常都被关在神殿里的神官他们不一样，我们比起穿着规规矩矩的灰衣神官服练习文字与用语，反而是穿着虽然破烂又满是补靪，但也感到熟悉且方便行动的旧衣，在森林里采集，内心更能感到平静。大概是因为从小到大都在哈塞做农田的工作，所以天气晴朗的时候，比起窝在工坊里工作，我们更迫不及待地想要外出。每天我都期盼着去森林采集和做事的日子快点到来。

走下男舍的楼梯，来到位在底楼的工坊，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吉鲁正把刀子和篮子分配给采集组的人。明明大家各自拿走就好了，但吉鲁说「这样子不好管理」，坚持要亲手分给每一个人。

「来，托尔，这个给瑞克。」

我和瑞克拿着吉鲁递来的背篮和小刀，走到屋外。阳光很亮，但风变冷了，可以切身感觉到冬天就要来临了，但这还不算很冷，等到进入森林采集后，应该就几乎不会觉得冷了。

「托尔、瑞克！」

听到平常不会出现在这里的姐姐呼唤我，我吃惊地回过头，看见姐姐正背着木架，玛塔背着篮子，而且她们身上不是穿着灰衣巫女服，而是和我们一样，换上了要去森林的服装。

「除了在食堂，好久没有和托尔跟瑞克一起行动了呢。」

「因为在这边实行彻底的男女分工啊。」

待在哈塞小神殿的时候，不论是练习写字、去森林采集还是打扫神殿，我们都是四个人一起做，但来到艾伦菲斯特的孤儿院以后，可能是因为人数众多，工作会男女分开，和待在哈塞的小神殿那时不同，四个人无法再一起行动。男生通常都负责在工坊和森林做事，女生负责在孤儿院煮饭和打扫神殿。

「哥哥，今天我们也要去森林喔。葳玛要我们多捡一些木柴和果实回来，为过冬做准备。对不对，诺拉？」

玛塔说完，笑着仰头看向姐姐。现在孤儿院正忙着制作过冬用的保存食品。为了去森林多采集点东西回来，才派了些灰衣见习巫女也一起去森林吧。

「因为我和玛塔还不习惯怎么照着神殿这边的方式煮饭和打扫，而且去森林采集，也比待在神殿更能帮上忙，我的心情也比较轻松呢。」

神殿的孤儿院本来就人数众多，现在在准备过冬时，还要再追加突然多出来的我们四个人的份。光是增加一人份就够头痛了，更别说是四人份。我们若不比孤儿院里的其他人更认真工作，大家会觉得我们在白吃白喝，冬季期间会一直抬不起头来吧，而且到了冬天尾声，万一粮食吃完了，当然是突然多出来的我们四个人会最先拿不到东西吃。就算大家讲得再好听，说这里讲求平等，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我得努力工作，不要让姐姐和玛塔受到委屈。

我使劲握紧了背篮。

「呼……一来到外面，全身都放松了。」

「是呀。」

一出南门，外面就是广阔的农地，接着可以看见森林、辽阔的蓝天，空气也一下子变得清新。门外的景色和我们出生长大的哈塞很像，看着感觉熟悉的景色，我的身体有些放松下来。我还是完全无法习惯神殿里的景象，还有艾伦菲斯特平民区的空气。灰衣神官们走出大门后，看到地面从石板路变成了雨后的泥泞路面，沉下了脸开始移动。

「真希望门外也是石板路……但领主大人的力量只能在城内维持呢。」

在神殿出生，平常行走路面都是石板路的他们这样说道，但跟这个比起来，我更讨厌平民区下过雨后，积水在蒸发时那种湿闷又让人作呕的骚臭味。

「……其实只要沿着大道两边的杂草走，就不用担心踩到泥泞的地面啊。」

「因为神殿太干净了，在那里长大的人受不了走在泥地上吧。就和我们无法适应太干净的神殿一样，神官他们应该做不了农活吧。」

姐姐吃吃地笑起来。的确，如果要耕田，神官他们很可能才走进田地就会满脸厌恶。其实耕作久了，土壤会越变越软，这件事很好玩，但在孤儿院大概没有人能理解吧。

「第四钟一响，请大家到河边集合。」

到了森林，吉鲁开始决定工作的分配。他把工作分成了做纸、捡木柴和采集，我们四个人负责采集果实和菇类，这是我最喜欢的工作。

听到开始工作的指示，我「嘿嘿」笑着转过头说：「大家，走啰！」但回应的人却不是瑞克和姐姐，而是一个我还没记住名字的灰衣神官。

「托尔，所有人若一起行动，会使得效率大打折扣。还有，也请你要注意遣词用字，这时候应该说『大家一起走吧』才对。」

……我说的「大家」又不包括你们！

虽然很想这么反驳，但感觉只会让对方训斥得更久，所以我只是说「我以后会小心」，便牵起姐姐的手走开。回头一看，发现瑞克和玛塔也小跑步跟上来。好久没有机会可以四个人聚在一起了，为了不被打扰，我抬高音量对灰衣神官说：

「我们去那边采集洛芬露果实！」

「嗯，因为托尔你们擅长爬树嘛，那我们在这边捡陀拿耶吧。」

举止稳重的灰衣神官说完，分成几人一组走进森林。一年前灰衣神官他们甚至还没有踏进过森林，所以老实说，他们的动作很迟钝。不只跑得慢，也不会爬树，分辨菇类的眼光也不牢靠。居然会下定决心让这些人进入森林，我觉得罗洁梅茵大人真的是个怪人，也觉得接下了这种奇怪命令，得率领这些人的路兹很辛苦。要是我才不干。

「啊，我看到洛芬露了。」

不远前方出现了洛芬露树，玛塔笑着往前飞奔。洛芬露果实是秋天的美食，虽然外观和夏天盛产的蓝舒露很相似，但咬起来更有弹性，味道也比较酸。还可以把洛芬露切成小块，泡在蜂蜜里，冬天再拿出来吃也很好吃。

「……啊。」

玛塔突然间停下来。我们急忙跑向玛塔。

「玛塔，怎么了吗？」

「因为这两天下雨，好多都掉下来了。可是我和戴莉雅约好，要摘很多洛芬露果实回去……」

玛塔指着洛芬露树底下落了一地的破碎果实，消沉地垮下肩膀。戴莉雅在孤儿院里头有个名为戴尔克的弟弟，因为可以明白我们想一家人团聚在一起的心情，所以就这方面而言相当少见，虽然有时候讲话很严厉，但也很会照顾人，又因为年纪差不多，玛塔很亲近她。听说是因为玛塔称赞了戴尔克很可爱，两个人的感情才变好。

「我还和戴莉雅说好，要一起做很多的蜜渍洛芬露，因为戴莉雅不能离开孤儿院，我要代替她摘很多回去……」

听说戴莉雅在大约半年前的春天尾声犯下了重罪，虽然在罗洁梅茵大人的大发慈悲下保住了一命，但也接受了处罚，永远不能离开孤儿院，虽然戴莉雅本人说，「只要可以和戴尔克在一起，我就心满意足了」，所以对这个惩罚好像没有怨言，但居然连来森林透透气也不行，我很同情戴莉雅。

瑞克拍拍玛塔的肩膀，指着洛芬露树上方。

「玛塔，你别这么沮丧。仔细看，并不是所有果实都掉下来了，上面那边还有，而且洛芬露如果要浸泡蜂蜜，也是挑还没有完全熟透的会比较好吃吧？为了戴莉雅，我们一起采很多果实回去吧。」

瑞克还是老样子，对玛塔非常温柔。他一面安慰玛塔，一面从玛塔的篮子里拿出了布，准备用来承接果实。既然瑞克在作接果实的准备，那我的工作就是爬到树上把果实丢下来。确认了腰上有小刀后，我开始攀爬，朝着树上结有果实、而且大小可以做成蜜渍洛芬露的地方前进。

「喂～我要丢了喔！」

「等一下、等一下！托尔，你太快爬上去了啦！」

玛塔把布摊开，笑着仰头往上看。看到两人作好了接果实的准备，我用小刀割下洛芬露果实，然后往下丢。

「呀啊—— ！」

玛塔发出了开心的尖叫声，和瑞克一起接住洛芬露果实。我看见姐姐在检查掉到地上的果实，再用小刀把还可以吃的部分切下来。熟透的果实可以在吃午饭的时候，先在河边洗干净，吃起来一样好吃。

「托尔、托尔，再多丢点下来！」

「噢，包在我身上！」

四个人一起分工合作后，我觉得好像回到了哈塞。大家一面嘻笑玩闹，一面采了许多洛芬露果实，接着再采集密利露。密利露的季节好像已经进入尾声了，几乎没有剩下多少果实。

「啊，第四钟了。我们快回河边。」

吃午饭的时间到了。我们抱着装有果实的篮子，回到河边。灰衣神官们正在那里蒸着树枝和考夫薯，一边也在煮汤。我们笔直走到河边，清洗切过的洛芬露果实。

「哦，那是……？」

在河边洗手的神官注意到了姐姐手上的洛芬露。

「我们打算在午饭时吃，所以捡了掉在地上的洛芬露，把还能吃的部分切下来……」

「这主意真不错，但数量不足以分给大家，那再切成小块吧。」

姐姐搜集切好的洛芬露果实本来就打算我们四个人一起分，所以数量并不多。听到要在场所有神官一起平分，我瞪大眼睛。

……为什么要把果实分给你们啊!?

我不禁火冒三丈，瑞克拉住我的手臂把我压下来。

「托尔，你有小刀对吧？诺拉，我们也来帮忙切。」

瑞克很快地开始切成小块。看到神官走回锅子的方向，我瞪向瑞克。

「瑞克，你干嘛听他们的话？这些是我们采回来的吧？要是这么多人一起平分，根本连一口都不到。」

「当然是因为这是神殿的做法啊。新来的我们都能得到和大家一样分量的食物，所以我们的食物当然也要和大家一起平分。要是现在舍不得把洛芬露分出去，等到他们冬天舍不得把粮食分给我们，我们就完蛋了。」

对喔！经瑞克提醒，我才想起来。在这里因为讲求大家平等，所以也没办法。我也拿出小刀，开始切洛芬露。

「因为四个人聚在一起，玩得很开心，我正觉得好像回到了哈塞那时候呢。好久没有这么高兴了，好像连高兴的心情也被破坏掉，所以我有点不爽。」

「托尔，我明白你的心情，其实我也有点不甘心。」

瑞克看着不断被切作小块的洛芬露果实，轻轻叹一口气。

「看来以后都要先偷偷吃掉了。」

姐姐露出淘气的笑容这么说完，四人一起小声笑了起来，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大家还是一起出主意，讨论着要怎么偷偷吃掉掉在地上的洛芬露果实，还想到可以先在皮袋里装水。渐渐地，烦闷的心情也稍微变好了一点。

「好久没有四个人聚在一起了，今天真开心。对吧？」

到了就寝时间，我倒在瑞克旁边的床铺上。

「是啊……可是，我们以后会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样？」

「啊，嗯，因为以前我们在哈塞生活的时候，都是心想等到成年以后就能拿到土地，所以只要忍耐到那个时候就好了吧？虽然一样是孤儿，但神殿的孤儿完全不是这样。诺拉和玛塔可以不用被卖掉，我是很高兴，但我们以后会怎么样呢……」

瑞克这些话正好说出了我心里的不安。我确实很庆幸姐姐和玛塔不会被那个镇长卖掉。就算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回到原来的地方，但为了保护姐姐，我还是会选择跟随罗洁梅茵大人吧。

……我很感谢罗洁梅茵大人救了我们。可是，以后呢？

我本来以为不管去到哪里，反正都是孤儿，不会有什么差别，但其实差别非常大。神殿的孤儿在成年之后，既不会得到田地，也无法离开孤儿院，就只是从灰衣见习神官变成了灰衣神官。如果想离开孤儿院，就只有被纳为青衣神官的侍从，或是被卖给贵族，以及死掉的时候而已。我一直以来想象的未来全都幻灭了，从今以后，我不知道我们要怎么继续前进。

「……我也没想到居然不能参加收获祭。」

收获祭是一年中规模最大的祭典，就只有这一天，不管你是从农村回来的人还是孤儿，大家都可以玩在一起尽情吵闹，可说是完美的一天。然而明明大家都引颈期盼，却无法参加近在眼前的收获祭。当我被告知这个消息时，完全无法理解神官和巫女在说什么。不过，他们好像也一样无法理解我们的主张。他们露出纳闷表情，用再认真不过的语气说：「为何我们可以参加？」

「我们既未参与农活，也没有任何收成。况且这座小神殿并不属于哈塞，属于罗洁梅茵大人。并非哈塞镇民的我们，为何可以参加哈塞的收获祭？青衣神官与青衣巫女会在收获祭时祈求丰收，举行地方的仪式，但不是我们可以参加的活动。」

听了这些话，我才真正地体会到，自己来到了和以往生活的世界完全没有交集的另一个世界，虽然我很庆幸我们逃离了哈塞的镇长，但对未来生活的不安，也和庆幸的心情一样强烈。

罗洁梅茵大人心地很善良，在我们说了不希望家人被卖掉以后，她帮助了我们。可是，因为孤儿都要拥有一样的待遇，所以在灰衣神官强迫我们要保持着既是家人却又不像家人的关系时，她也没有任何表示。也不肯在孤儿院里作安排，让我们可以一家人自己开心地生活在一起，因为在孤儿院必须一切平等。

「希望春天快点来……至少我想回去小神殿。」

我钻进棉被里咕哝说，瑞克传来简短的回应：「我也是。」

不同于小神殿那时候，现在身边的神官们不会来配合还不习惯神殿生活的我们，而是我们必须配合大家。即使走到屋外，也看不见熟悉的景色，又只有吃饭时间可以和姐姐及玛塔待在一起。

我好想念有着辽阔的农地与蓝天，一走出去就是森林的哈塞，虽然现在都还没有进入冬天，但我已经想回哈塞了。如果可以，我真想逃离被高耸的围墙环绕住、只能看见狭窄天空的神殿。我强烈地明白到，我们不属于艾伦菲斯特，而是哈塞的孤儿。

……希望至少可以在梦中回到哈塞。

我这样心想着，闭上眼睛。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 尤修塔斯的潜入平民区大作战

「尤修塔斯，你去过平民区吗？」

去年初夏，我和艾克哈特一起受到斐迪南大人召见，他在当时提出了这个问题。

「我曾有多次为了搜集材料，乔装成旅人进出农村，但还没有踏进过这里的平民区，因为这里也没有什么稀奇罕见的材料……平民区发生了什么事吗？」

「平民区有个名为梅茵的身蚀女童，今后将以青衣见习巫女的身份进入神殿，我希望你尽可能打听到她的消息。这是商业公会送来的调查结果，里头都是工坊的资料，没有任何有关本人的详细资讯。」

我接过斐迪南大人递来的工坊报告书，很快看了一遍。上头有每月须提交一次的营运报表副本、工坊长存放于商业公会的存款金额，以及工坊的主要交易对象等资料。

「工坊长是梅茵，员工有……没半个人？上面写着她的工坊隶属于植物纸协会，植物纸协会又是什么？」

「我正是需要能够解开这些疑惑的情报，另外还有梅茵的个人资讯。我只知道她有着夜空般的藏青色头发、金色眼眸，以及虽然已经受洗过了，却因为发育不良，看来像是只有五岁。明明身体虚弱到了无法每天来神殿，却爱书爱到不计一切，甚至直接找上神殿长，表示她愿意付一枚大金币，请让她成为见习巫女看书……总之，是个奇怪的孩子。不管什么情报都好，去帮我搜集吧。」

……一个为了看书不惜拿出大金币，还主动进入神殿的小女孩？这太离谱了。

从贵族的常识来看，首先想进入神殿这件事本身就让人不敢置信。斐迪南大人说的这些话让我脑袋陷入混乱，但同时，也感到很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么古怪的小孩。听了斐迪南大人命令的「什么情报都好，去帮我搜集吧」，我不由自主咧开嘴角。内心油然升起一股预感，有什么好玩的事情要开始了。

「如果你想混进商业公会，再去和梅茵工坊有所往来的店家打听消息，需要随从或护卫吧。这部分我想拜托艾克哈特协助你。艾克哈特，你愿意去一趟平民区吗？」

「既是斐迪南大人的命令，自当赴汤蹈火……」

艾克哈特微微一笑，跪下回答。自从妻子海德玛莉去世以后，艾克哈特工作起来一直是了无生气，此刻终于展现出了久违的士气。身为同僚，我稍微放心了。

「那么，你们回去作好要潜入平民区的准备吧。先搭乘我的马车前往神殿，在神殿换好衣服后，再从下人的通道进入平民区。一直到通往平民区的后门为止，我会吩咐神殿的侍从为你们带路。」

「感激不尽。」

贵族要潜入平民区十分困难，因为贵族的马车既不可能在平民区停留，买东西也都是把商人叫到宅邸来，不会亲自前往店家。如果驶着华丽的马车离开贵族区，走出来的人却是一身农民和旅人装扮，怎么看都十分可疑。若能先搭乘斐迪南大人的马车移动到神殿，再从神殿进入平民区，便能轻松潜入。

回到家后，我找出了之前采集材料时在旅行当地搜集来的衣服。有农民和旅人的服装，再试着加上商人出入贵族区时穿的服装。这样一来，便和有些降级的贵族服装差不了多少。我向艾克哈特捎去奥多南兹，要他参考商人出入自家宅邸时所穿的衣物。

潜入平民区当天，我们先穿着贵族服装进入斐迪南大人的宅邸，再麻烦宅邸里的侍从拉塞法姆为我们换上商人服装。

「啊，对了。拉塞法姆，你帮我随便找个袋子，装好蔬菜了吗？」

「已经准备妥当。收到奥多南兹时我还大吃一惊，不知道您这次又要做什么了。」

然后我抱着拉塞法姆准备的装有蔬菜的袋子，以及装有替换衣服的袋子，坐上马车。马车缓慢地开始移动。

「尤修塔斯、艾克哈特，这是这次的活动资金。第五钟要响了吧？看你们要住宿还是用来打听情报，任你们使用。」

斐迪南大人递来了发出当啷声响的小皮袋。里头放有六枚小金币和六枚大银币。住宿并不需要这么多钱，这算是指示我们潜入平民区的额外补贴吧。我接过小皮袋，再把一半的钱分给艾克哈特。

马车抵达了贵族门，进入神殿，因为斐迪南大人不准我们来，所以这还是我头一次进来。本来很期待可以入内看看，斐迪南大人却让马车一路移动到了后门的方向，再把我们放下来，虽然很好奇神殿内部的模样，负责侍奉斐迪南大人的又是哪些人，但斐迪南大人说万一被神殿长拜瑟冯斯发现就麻烦了，也只能作罢。

「守卫，带这两人前往徒步用的后门。」

正想打开马车用大门的一名守卫随即为我们带路。

「这扇门外便是平民区。」

听着响亮的第五钟，我们从神殿的后门跨出一步，进入平民区。刹那间，强烈的恶臭与环境的脏乱程度让我大吃一惊，不由得皱起脸庞。连我为了采集材料偶尔出入的农村也没这么脏乱，更没有这种恶臭。

「尤修塔斯，这比我们坐着马车经过时还严重数倍，我们真的要进这种地方吗？」

「呜，没办法，这是斐迪南大人的命令。」

首先，我想前往梅茵父亲所在的南门，因为曾骑着骑兽，飞越过平民区的上空进行调查，所以我还有点方向感。我和艾克哈特朝着大道开始南下。不同于贵族区，五颜六色的高楼层建筑物密密麻麻地建在狭窄的土地上，还有许多马车和运货马车熙来攘往。路上行人也多得教人吃惊，与贵族区截然相反，毫无秩序可言。

「嗯，越往南边身份地位越低，这点倒是不管贵族区还是平民区都一样……」

沿着大道笔直南下后，来到了设有喷泉的中央广场。这里行人的穿着形形色色，有的看来非常穷困，也有的打扮得像是旅人，也有的衣装还算体面，但是，自以为打扮成了商人的我们，在这当中却显得无比突兀。

「……看样子最好换身衣服，我们去找旅馆吧。」

「那太好了。恶臭让我感到头痛，这项任务比露宿野外采集材料还艰难。」

看来是很难带着艾克哈特去南门了。现在我们又没有比这身服装更穷酸的衣服，艾克哈特又不肯改掉贵族的高姿态，无法在北边以外的地方行动吧。

我们前往多数行人都穿着旅人装束的东边，在中央广场附近找了间看来比较干净的旅馆，决定在此投宿。一进旅馆，老板娘瞪大眼睛，从头到脚把我们打量了一遍。

「两位客人，你们看来就是富商，怎么没坐马车就跑来呢，真是吓了我一跳。这身装扮看来是要去面见贵族大人吧，是马车坏了吗？」

……原来如此。商人在平民区与前往贵族区时，服装也会不一样吗？

虽然出入过各地的农村，但我从来没有来过平民区，这时切身感受到了因此带来的坏处。看来我行遍农村所训练出来的假冒平民能力，在这里派不上什么用场。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走到站姿凛然的艾克哈特面前，与老板娘交谈。

「马车确实是坏了，当时还弄脏了平常穿的衣服，我们才只能换上这身最贵重的衣物。请给我们一间符合我家老爷身份的大房间吧。」

「没问题，但你们还真倒楣。如果要洗衣服，可以打水井里的水，这个季节应该晒一晚就干了。要是马上就需要另一套衣服，从我们旅馆后面的巷子走出去，过两家店就有间旧衣铺了。」

「太感谢你了，我们之后会去看看。」

向老板娘道了谢，接过钥匙后，走进房间，虽然要求了大房间，但其实还是十分狭小，但因为是平民的旅馆，也只能将就了。

「艾克哈特，放好行李我们去买套衣服吧。」

我们冲进老板娘说的旧衣铺，表示：「其他衣服都脏了，只剩下这件最好的衣服。请帮我们挑件适合明天在城里谈生意的衣服吧。」老板见了我们身上的衣服，傻眼地说：「你们居然敢穿这么高级的衣服走在路上，干脆继续穿着脏衣服还比较好吧？」一边手脚俐落地为我们挑选衣服。在店里请人帮我们换上后，终于可以大大方方走在路上，不用在意他人眼光。

「对了，老板听说过梅茵工坊吗？听说是植物纸的工坊，但我不知道在哪里……」

「……梅茵工坊？不知道，我从没听说过。」

毕竟是服饰店，没听过也不奇怪。没能在这里打听到消息，我并未特别感到沮丧，暂且回到旅馆。

「艾克哈特，难得换上了商人的衣服，要去奇尔博塔商会看看吗？」

「我不舒服，动不了，先让我休息一会儿。」

艾克哈特忍受不了平民区的恶臭，也嫌弃衣服的臭味，使用了洁净魔法后，结果好不容易开始习惯恶臭的嗅觉又因此恢复了原状。他发出呻吟，按着鼻子说：「我想吐。」我斜眼看着他，迅速换上农民的衣服。

「我先去南门看看，好歹在明天之前稍微适应吧。」

「抱歉。」

我拿着装有蔬菜的袋子，离开旅馆。我打算在南门找到昆特，尾随他回家，查出住家的所在位置。然后在梅茵的生活周遭，取得他人对于梅茵未经修饰的评论与情报。我朝着南门走在大道上，观察四周，让自己的走路方式和姿态可以融入平民区。

……南边讲话比较粗俗，那用在农村学来的讲话方式应该行得通吧。

大概是因为我一边察看四周，一边走得很慢，接近南门时，似乎已经快到关门时间了。大约十个孩子形成的队伍正背着篮子，穿过南门回到平民区。真是太巧了，我决定向孩子们打听梅茵的消息。

我打算假扮成农夫，谎称梅茵曾经亲切地帮助过我，所以带来了自己栽种的蔬菜要当谢礼，再向孩子们攀谈。

「喂，孩子们！你们认识一个有着藏青色头发，名字叫梅茵的小女孩吗？前阵子她好心帮了我的忙，我想送点回礼，所以在找她……」

我一边说，一边稍微举高手中装有蔬菜的袋子。

「不知道，没听过这个名字，不是住在我家附近的人。」

又有一群孩子从大门走了进来。我上前问了一样的问题。结果这群人好像刚好认识梅茵，有个孩子歪过头说：「梅茵吗？不是多莉？」

「多莉？」

「就是梅茵的姐姐啊。说到会好心帮助别人的人，应该是多莉，不是梅茵吧。叔叔，你一定是和多莉搞错了。」

原来梅茵有个名为多莉的姐姐。紧接着，我不断得到了有关多莉的情报。听起来她是个性情温驯的孩子，对任何人都很亲切，也很会照顾身体虚弱的妹妹。由于大家开口闭口都是多莉，完全没有提到我真正想了解的梅茵，甚至到了我都想反问「她们真的是姐妹吗？」的地步。

「呃……那梅茵是个怎样的孩子？」

「不知道耶。她老是卧病在床，很少外出，我也几乎没有跟她说过话。」

得到了梅茵非常虚弱的消息。应该可以肯定就是我在找的梅茵没错，对此我心怀感激，但是，斐迪南大人已经说过她体弱多病，所以这点我早就知道了。我想要的是新情报。

「如果你这么好奇，可以问多莉啊。看，她就在那里。多莉！」

一名有着蓝绿色头发的小女孩带着年幼的孩子走过来，听到呼唤，眨着眼睛靠近，虽然她的衣服满是补靪，也因为从城外回来，全身都是污泥，但头发比起四周的孩子们更有光泽，显得和大家不太一样。

「这个叔叔说他在找梅茵，因为梅茵好心帮了他的忙，想送蔬菜来当谢礼。大家都说梅茵是多莉的妹妹……」

「梅茵确实是我妹妹，但她好心帮了忙吗？不是认错人了？」

明明是梅茵的姐姐，多莉却对我露出了非常讶异的表情。梅茵平常不会做些帮助农夫的善举吗？对于今后要以青衣见习巫女的身份进入神殿，由斐迪南大人照看的梅茵，我开始非常担心她本人的性格。

「……也可能是我名字听错了，但记得她确实说自己叫梅茵。难不成是多莉的妹妹梅茵对人很冷漠，脾气很坏吗？」

「没有，并不是这样……那叔叔见到梅茵的时候，有没有人和梅茵在一起呢？」

要是说太多谎，之后要圆谎就更困难了。为了不露出马脚，我回答：「她那时候是一个人。」下一秒，多莉便笑容满面地回答：

「那绝对是认错人了啦！因为梅茵绝对不会自己一个人外出，因为太危险了，很多人都禁止梅茵一个人出门喔。」

原来梅茵的身体虚弱到了甚至无法独自出门。但是，除了体弱多病外，完全打听不到其他消息，而且一旦她的姐姐多莉认定我是认错了人，很难再用这个设定搜集梅茵的情报吧。必须改变作战计划。

「那你们听过梅茵工坊吗？我听说她是那里的工坊长……」

「没有听过，那是什么工坊啊？这附近没有这个工坊吧？」

孩子们异口同声地说不知道，多莉却用警戒的眼神看我。看来这不是这一带的人都知道的消息，反而还会让她的家人产生戒心。

「听说是造纸的工坊，但我也不清楚。既然没人知道，那就算了，可能真的是我听错了吧。不好意思叫住你们，这些菜给你们，早点回家吧。」

现在最好赶快撤退。我说着「这些菜到了明天就不新鲜了」，把手上的蔬菜分送给孩子们，然后走向南门，途中好几次感受到了多莉从背后投来的视线。回头一看，孩子们正走进小巷子里。

我马上掉头，尾随在巷弄间转弯的那群孩子，先确认了梅茵家的所在位置。从住家外观来看，实在很难相信梅茵为了进入神殿，拿得出一枚大金币。

后来我也去了趟南门，但因为昆特是值早班，所以不在。我试着改向士兵们打探昆特女儿的消息，结果只得到了昆特有多疼爱女儿、又有多重视家人的情报。

「我劝你别深入追问昆特家人的事情，因为他只会没有止境地炫耀自己可爱的女儿和老婆，不然就是威胁你，别对他的家人心怀不轨。」

好几名士兵还一脸非常担心地这么给我忠告。

……虽然查清楚了家庭成员，但在这里也没有多少关于梅茵的消息。明明是工坊长，在她的生活周遭却完全打听不到情报，到底平日过着怎样的生活？

「所以只查到住家位置和家庭成员吗？」

「是啊。真没想到在她的生活周遭，能打听到的消息这么少。听说她很少出门，还虚弱到了出门的时候一定要有人跟着。再这样下去，就算想搜集情报也不会有进展。」

「那怎么办？」

艾克哈特问，我换下农民的衣服穿上商人服装，看了眼窗外。

「入夜后潜进商业公会吧。关于梅茵工坊，应该还有其他资料。」

既然生活周遭打探不到消息，只能从工作方面找线索了。

艾克哈特说他没办法在这么脏乱的地方吃饭，我也同意他的看法，所以两人吃了骑士团的口粮当晚餐后，决定先睡一阵子。

第七钟响后过了不久，人声鼎沸的大道逐渐安静下来。醉汉洪亮的嗓门与挑衅的怒吼，还有负责维持治安的士兵们的脚步声与调停的说话声，也都一点一点渐渐消散。这时候艾克哈特的鼻子好像也慢慢习惯了。

我们在夜深人静的平民区里奔跑，前往商业公会。半路上遇到想找碴的醉汉，也被艾克哈特很快赶走。

「这是魔法锁，但锁这么简单，都不怕出事吗？」

「因为平民没有魔力，或许觉得这锁根本打不开吧。」

如果是物理性的金属制锁，我本来想请艾克哈特用蛮力破坏，但商业公会的锁是魔法锁。

……这是下级文官的工作吧，这点程度小意思。

我取出思达普迅速解锁，溜进屋内，利用蜡烛和增强火光的魔导具照亮脚边，走上楼梯。往上走后，又在尽头看见了魔导具。这栋商业公会似乎用到了好几种魔导具。提供给这种地方的魔导具，都是用注有了下级文官魔力的魔石在维持。也是下级文官重要的收入来源。

「尤修塔斯，这个魔导具是什么？」

我用思达普轻触魔导具的魔石部分，仔细观察上头的魔法阵。

「这个魔导具具有简易的辨识功能。只要对魔法阵进行魔力登记，应该就能通过。」

登记了两人的魔力后，阶梯前方的栅栏便融化般消失。

楼上是只有富裕商人能够进出的场所吧。脚底下变成了带有厚度的地毯，整体空间也变得辽阔。我们一一打开门扉寻找资料室，翻找资料，因为资料按着工坊的名称排列，整理得有条不紊，找起资料来非常方便，进度也飞快。这里的员工显然相当优秀。

「梅茵工坊的主要交易对象是奇尔博塔商会，但也向木材行和工艺师下过订单。明天就去奇尔博塔商会和这几个地方打听看看吧。」

隔天，我们穿着商人的服装前往奇尔博塔商会。才刚靠近，站在店门口疑似是守卫的人便向里头通报了消息。很快地，一名有着深棕色头发、看来非常精明干练的员工走了出来，在胸前把右拳贴在左掌心上。

「两位好，我是奇尔博塔商会的马克。请问今日前来本店有什么要事吗？」

对方的笑容虽然和善，但看得出来非常警戒，至少这不是欢迎客人的态度。看到他这么严加戒备，我想起了昨天的多莉。难道是我们在调查梅茵工坊的事情，已经传到这里来了？我偷偷觑了眼奇尔博塔商会。还以为是专卖植物纸的店家，但主要业务似乎是服饰类。

……是昨天的旧衣铺吗？

与其草率接近，让他们又再加强戒心，还是去其他地方打探消息比较保险。

「我们只是在外面看到了稀奇的发饰，有些好奇而已，没有打算进去。」

「原来如此，那请两位慢慢参观。」

稍微观察了奇尔博塔商会的客人与员工的出入后，我离开原地。

「尤修塔斯，我们不进去吗？」

「奇尔博塔商会已经对我们起了戒心，还是去其他地方吧。」

我决定去梅茵工坊下过订单的工匠们那里问问看。既然是工作上有过交易的对象，应该可以挖出其他消息吧。

「梅茵？她是谁啊？我没印象。」

木材行老板歪过头这么回答。为了帮助他回想，我描述了梅茵的特征。

「她是个与奇尔博塔商会有往来，个性有些奇怪的小女孩，而且还是工坊长，向你下过订单……」

「噢，是班诺身边的那个小丫头吧！因为平常不会叫她的名字，才没有想起来。」

「还不是因为师傅不喜欢做文书工作。」

「少啰嗦！去做自己的工作！」

一个男人用傻眼的语气调侃说道，师傅立刻往他敲了一拳，再转向我们。

「你们为什么想打听小丫头的消息？」

「因为她也来向我们提出委托，但又不知道她是怎样一个工坊长，感到担心，才想来打听看看。」

就算她是工坊长，但要和年纪那么小的孩子做生意，还是教人不安——我嘟囔发了牢骚后，师傅也同意说「嗯，会担心也是正常的」。

「不过，她的话你们不需要担心。班诺是她的监护人，她也非常清楚自己需要哪些东西，虽然外表和言行举止兜不起来，是个奇怪的小鬼，但能力很优秀。她可以当场就流利地写好订单，买东西的大手笔也不输给大人，付钱也没问题。」

总算获得目前为止最像样的情报了。看来最好先声明是「奇尔博塔商会负责监护的奇怪小鬼」，比较好向工作上的合作对象打听消息。我的直觉也没有出错，只要向工匠和有过接触的店家员工说「奇尔博塔商会负责监护的奇怪小鬼」，再表示因为工坊长还太小、怀有疑虑，每个人都把想到的事情告诉我。

于是我接二连三地获得了许多情报。例如她明明看来不像是已经受洗过，却会订做一些至今从未见过的东西；花钱的方式非比寻常；手脚很不灵活；买过大量丝线；曾在路边突然晕倒，奇尔博塔商会的男员工吓得急忙把她带了回去等等，先前的处处碰壁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虽然不管到哪里都形容她是奇怪的孩子，但比起奇怪，我觉得更该说她是太优秀才对。既然她是个可以确实完成工作的优秀小孩，那么斐迪南大人收她为青衣见习巫女，应该也不会有问题吧。」

我说，艾克哈特也点头。

「是啊，这下子可以向斐迪南大人回报了。」

我点头回应艾克哈特，心情无比舒畅地环顾市场。今天似乎是在西门附近摆设市集的日子，出现了不少稀奇罕见的摊贩。贵族区不会有露天摊贩，我也从没在农村见过这么大规模的露天摊贩。

「机会难得，要不要稍微逛逛？」

「……不早点回去吗？」

于是我指示一脸不悦的艾克哈特先回旅馆，收拾行李，自己再感到新奇地四处闲晃。市集当中，有个露天杂货店乱糟糟地摆了许多我完全不知作何用途的东西。在一片杂沓中，有个柜子格外气派，不知为何里面居然摆了本书，而且还豪华到了一般根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老板，这个是怎么回事？这种东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吧？」

我指着书问老板，他看着书垮下肩膀。

然后老板一脸悔恨莫及地开始讲述，他在大约两年前突然被商业公会长叫去，要他去找一位贵族。听到要和开店时愿意关照自己的下级贵族会面，老板便兴高采烈地带着对方要求的金额，前去面见贵族。岂知那位贵族竟然说：「你就是要借我钱的人吗？」当场命令老板借钱给他，还强塞了这本书给他当作抵押品。结果还钱的日子快到了，他再登门造访，却发现那座宅邸住的似乎其实是另一位贵族。不认识的贵族走出来，赶走他说：「你是哪来的商人？我不认识你。」

「他们就是为了逃避还款，才故意找上像我们这样的商人。大店老板因为可以签订魔法契约，我们这些以后想要开店的底层商人才成了目标。」

这真是太过分了—— 老板说他也向商业公会的公会长投诉过，但是，因为贵族当时也是以开店的名义向公会长找人会面，所以公会只提供了少许的慰问金。

「是贵族大人互相勾结，欺骗平民吧。其实这种事并不少见……」

虽然同是贵族，但我一点也不想帮那名贵族说话，附和着老板的抱怨，打量起书本的装订。

……不过，这本书是下级贵族的吗？未免太精美了。

装帧华美得说是上级贵族的持有物也不奇怪。装帧如此精致的书籍，内容通常多与魔法有关。如果是手头拮据的贵族把魔法相关书籍卖给了平民，日后不是应该买回来吗？这种书中一般也会盖有持有贵族的徽章戳印。只要翻看内页，也许可以查出是哪个卑鄙贵族使了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抢夺贫穷平民的钱财。

「对了，老板，我家老爷爱书，更有搜集没看过书本的兴趣。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让我看看那本书吗？这个算是担保。」

我猜想老板应该会很警戒，担心我把书抢走，所以在老板面前放下一枚小金币。老板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一丝光明，慎重地打开柜子，把书拿出来。

「希望你家老爷没有这本书。对这本书有过兴趣的，就只有在这本书还是抵押品时，一个跑来拜托我让她看一眼的怪孩子。」

「怪孩子？怎么个奇怪法？」

因为今天一直反复提到奇怪的孩子，我不由自主反问。

「她说她第一次看到书，突然间就趴在地面上，说她想用脸颊磨蹭书，还想闻书的味道呢。真是吓了我一跳，好奇怪的孩子。」

我忍不住「噗哈」地失笑出声，因为这和斐迪南大人对梅茵的形容完全一致。

……是梅茵吗？难不成是梅茵？好想看看。好想亲眼看看这么奇怪的孩子。

「怎么，你认识吗？」

「不，我只是听说过有个孩子一样这么奇怪，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但听说那个孩子直接跑去神殿，说她愿意支付一枚大金币，只要能让她看书。」

「啊？那也太夸张了吧。有那么多钱，都可以买下来了。」

「但我没听说过她还想闻墨水的味道，所以应该是不同人吧。」

说完我和老板一起大笑，内心却很肯定是同一个人。毕竟会做出这些稀奇古怪的举动，就只为了接近书的怪孩子不可能有好几个。

「那我看看吧。」

我接过书后，审慎翻开，发现通常会绘有徽章图腾的最后一页已被小心切除。看来卖了这本书的人不希望徽章被人看到。说不定这本书是偷来的。内容如我所料与魔法有关，不应该出现在平民区。

……虽然想买下来，但身上的钱不够吧？

我悄悄往斐迪南大人给我的皮袋内部瞄了一眼。除了当作担保的一枚小金币外，还有两枚小金币，但不足以买下装帧如此华美的书籍吧。

「怎么样？你家老爷有这本书吗？」

「他没有这本书，虽然我也想买下来，但现在手头上的钱就只有这些。」

我从皮袋里掏出了剩下的两枚小金币。我很想补偿老板被卑劣贵族骗走的钱财，但得先回贵族区才有钱。

「露天商人只有摆市集的日子才会来这里吧？我也是今天就要离开这里……」

「这些就够了！我本来还以为根本没机会卖掉了！」

考虑到这本书的价值，三枚小金币还算太便宜了，但老板欢天喜地地卖给了我。

几天之后，斐迪南大人传唤我前往他的宅邸，报告在平民区搜集到的情报。

「……以上，在梅茵的生活周遭，只能打听到她的身体很虚弱，但从梅茵工坊那边往她的活动范围打听后，众人都说她是个优秀又奇怪的孩子。」

听完我的报告，斐迪南大人嘀咕说着「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她很奇怪」。

「此外，梅茵应该曾想嗅闻这本书的味道。」

我转述了在杂货店得来的消息，也就是「对书表现出兴趣的怪孩子」后，斐迪南大人的眼神稍微遥望向远方。

「这么说来，初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曾把脸靠向圣典，闻了墨水的气味。」

……连在斐迪南大人面前也那么做了吗！梅茵，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斐迪南大人，这本书要放在神殿的图书室吗？」

「你说过这是魔法相关书籍吧？放在我宅邸里的图书室吧。」

说完，斐迪南大人拿出三枚小金币放在我面前。

在杂货店买下的书籍，最终摆在了斐迪南大人宅邸里的书架上，很遗憾地梅茵再也没有机会能闻到味道了。

◆

「尤修塔斯，指派给罗洁梅茵的征税官居然是你吗……你本来是斐迪南大人的侍从，又不是文官，竟然可以帮你安插这个职位。」

艾克哈特的口吻相当错愕，我轻笑一声摇头。

「我本来就具有文官的资格，在斐迪南大人进入神殿以后，也一直在城堡里头负责文官的工作。只要斐迪南大人说了他不信任其他文官，再由奥伯任命，没人敢反对吧。更遑论她的父亲卡斯泰德大人也表示赞成。」

此刻我们正在会议室里，等着斐迪南大人与罗洁梅茵大小姐到来。我终于可以一睹梅茵的庐山真面目，因为魔力量丰富，从平民被提拔为了青衣见习巫女，更在排除了神殿长拜瑟冯斯之后，成为了领主的养女。

……虽然已经知道是个奇怪的孩子，但现在究竟变成了怎样一位大小姐呢？

「罗洁梅茵大小姐可是得到了斐迪南大人的庇护，之前搜集情报的时候还让我吃尽苦头，我实在很好奇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既然你现在成了她的哥哥，对她有什么看法？」

「看到斐迪南大人那么愉快，比任何事都来得重要……只希望别再要求我们去平民区进行调查了。」

大概是想起了被迫去平民区帮忙搜集情报时的情景，艾克哈特厌恶地皱起脸庞。这时，房门打开了。

「艾克哈特、尤修塔斯，让你们久等了。」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三部】领主的养女（Ⅱ）》。

本集中，小神殿的孤儿院增加了四名哈塞的孤儿，因为至今的生活方式又与艾伦菲斯特不同，因而衍生出了与他们也与哈塞有关的难题。罗洁梅茵在成为领主的养女后，得到了权力，但是，她在不了解会对周遭带来什么影响的情况下，便使用了权力拯救身陷困境的孤儿们，未料看在哈塞镇民眼中，她却成了为了一己之私，强行夺走镇上共有财产的贪婪掌权者。

斐迪南更下达了新任务，要她学会陷害别人，罗洁梅茵只好哭着向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请求协助。在罗洁梅茵哭哭啼啼时，愿意伸出援手的果然还是路兹。

努力做着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时，韦菲利特却还频频抱怨她「奸诈」，罗洁梅茵于是心生一计。透过交换一天的生活，在城堡的图书室里得到了置身天堂般的短暂时光，虽然代替她前往神殿的韦菲利特，那一整天都过得水深火热。

而第三部最主要的目标，就是制作尤列汾药水，材料的采集也正式开始了。这集当中要在一年一度名为舒翠莉娅之夜的神奇夜晚，采集只在夜间才会出现的紫色琉耶露果实。希望成功营造出了奇幻的氛围。

在此也稍做宣传。TO BOOKS网路书店预计在二○一六年十二月二十日开始贩售《小书痴的下克上资料设定集》与「罗洁梅茵工坊徽章钥匙圈」，仅限在网路书店贩售。欢迎有兴趣的读者上官网查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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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本集封面，出场的还有齐尔维斯特和韦菲利特这对父子档，虽然齐尔维斯特的内在并没有这么帅气，但毕竟是封面，所以还是要求了请把他画得具有领主风范。是不是很迷人呢？衷心感谢椎名优老师。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第三部第三集预计在初春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一六年十月　香月美夜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 插图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I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购书人：深夜读书会

深夜读书会出品

读书群：714435342

法蓝的主人罗洁梅茵从城堡回来了。对于从平民变成领主养女的她而言，城堡显然还无法让她感到轻松自在，现在回到自己在神殿里的房间后，喝了口茶，她才放松了紧绷的小脸。泡完茶的法蓝在感受到主人放松下来的气息后，后退一步。

「法蓝，你觉得该不该增加侍从呢？」

突然被这么一问，法蓝微微扬着嘴角保持笑容，同时以最快速度让大脑运转。如果不先了解这位年幼的主人是基于什么理由与原委，才提出了这个问题，她偶尔会往难以预料的结果直冲而去。因为过去她为了让孤儿院的孩子们有理由可以外出，曾打算把所有孤儿都纳为侍从，这件事让法蓝一直无法忘怀。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是谁说了这样的话呢？」

「是葳玛。她说我明明同时兼任了孤儿院长、工坊长和神殿长，但对应的侍从人数太少了。我之前一直以为自己身为神殿长，拥有的侍从人数跟其他人差不多，但考虑到工作量，才发现其实每个人的负担都很大。」

葳玛说得没错。罗洁梅茵的侍从虽有五人，但妮可拉和莫妮卡经常被叫去厨房担任助手，还无法胜任侍从该做的工作。实质上是由三个人在分担几乎所有的工作，所以人手根本不够。但是，法蓝也非常清楚罗洁梅茵的经济状况，先前已经在自己的提议下，招纳了妮可拉和莫妮卡取代戴莉雅。他实在开不了口，希望能再增加更多侍从。

「关于增加我的侍从这件事，我也找神官长商量过了。」

闻言，法蓝微微往前倾身。神官长斐迪南是他先前的主人。但是，因为命令法蓝前来服侍罗洁梅茵，并向他报告所有情况的人正是斐迪南，所以在法蓝心目中，斐迪南仍然算是半个主人。偶尔视时机和场合而定，还必须优先遵从斐迪南的命令和意见。尤其是关系到罗洁梅茵的健康与读书时间。

「神官长说了什么呢？」

「呃……神官长说，要由我来判断我这里的公务是否都能正常运作，人手不够的话可以增加，但没问题的话也可以不用增加。因为除了我自己赚到的收入，和当上神殿长以后能拿到的经费，还有养父大人托给神官长保管的养育费，所以他要我和法蓝商量要不要增加侍从。因为金钱方面不用担心，所以这件事完全可以由我自己来决定。那是不是增加人手比较好呢？」

听见斐迪南下达了许可，法蓝总算能安下心来，思考是否要增加侍从。

「我赞成增加工坊的管理者。现在是由吉鲁一手承揽工坊的管理工作，但是，如果往后也像哈塞一样要再增设工坊，届时吉鲁必须外出吧？因此，我认为需要再有一名灰衣神官和吉鲁一同管理工坊。」

增设工坊的工作，都由奇尔博塔商会包办。届时如果商会要求「工坊也该派人前往」，想必会由与奇尔博塔商会往来最密切、也已经习惯外出的吉鲁同行。这样一来，吉鲁不在期间所发生的各种情况，都得由法蓝出面解决。因为工坊位在孤儿院男舍的底楼，很难请女性出面管理，所以现在迫切需要成年男性的帮忙。

「我知道了，那就请吉鲁和路兹从工坊里头的灰衣神官挑人出来吧，因为必须要是和他们两人处得来的人才有意义。」

罗洁梅茵一派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法蓝的意见，更交由吉鲁和路兹挑选要管理工坊的侍从。法蓝觉得这位主人在这方面上也是与众不同，明明要挑选自己的侍从，却以侍从们的意见为优先，把自己的想法摆在次要。顺便说明，斐迪南在挑选侍从时，则是彻底的实力至上主义。一旦他认为需要一名新侍从，便会一口气招纳十名看中的人选，再分派工作进行鉴定，判定能力不足的人便逐一送回孤儿院。

「……那工坊的管理者就交给他们两个人挑选，孤儿院那边呢？」

「孤儿院并不需要再增加管理人员。当初罗洁梅茵大人是为了让葳玛留在孤儿院生活，也因为底楼里头没有了灰衣巫女，担心无人能照顾年幼的孩子们，才指定葳玛担任管理员，但原先孤儿院里并没有这项职务。倘若不只一人被提拔为侍从，担任管理员，只怕罗洁梅茵大人在卸下孤儿院长的职位后，下一任孤儿院长会十分头痛。」

斐迪南说过，罗洁梅茵只到成年为止会参与神殿的业务。这般保护孤儿到无微不至地步的体制不可能长久持续下去，下一任孤儿院长也未必愿意为了管理，招纳这么多名侍从。虽然孤儿院因为罗洁梅茵产生了巨大的变化，但法蓝也不乐见演变到他人难以接手的程度。

罗洁梅茵听了拍向掌心，恍然大悟地说：「这么说来，我是因为自己任性，无论如何都想收葳玛为侍从，才指定她担任孤儿院的管理员呢。」因为多亏了葳玛，总能掌握孤儿院的详细情况，罗洁梅茵似乎已经彻底忘了前因后果。

「那神殿长室呢？我想这里是最需要增加人手的地方吧？」

「倘若能像神官长的侍从那样，招揽到已能妥善完成工作的人，那我当然想请罗洁梅茵大人招纳进来，但现在并不需要必须从头栽培的侍从。莫妮卡十分优秀，也很认真向上，我认为等到栽培好她以后，再招纳新的见习侍从也不迟。」

虽然很感激罗洁梅茵愿意减轻自己的负担，但目前光是日常业务与指导莫妮卡及妮可拉，就已经是分身乏术。法蓝诚实地转达了现状。罗洁梅茵露出有些遗憾的微笑。

「我本来想尽可能减轻法蓝的负担呢……」

听见主人想为自己减轻负担，法蓝十分高兴。他反刍着在心底深处缓缓蔓延的喜悦，仔细思考了神殿长室的现况，以及为什么在教育两名新人上会迟迟没有进展。答案很快就出来了。因为担任厨房助手本不在侍从的工作范围内，却占用掉了莫妮卡与妮可拉太多时间。

……现在最该尽快增加的不是神殿长室的侍从，反而是厨师吧。

「罗洁梅茵大人，能请您增加厨师吗？因为不久前还有雨果和陶德，现在却是由艾拉一个人在做三个人的工作，太勉强了。再者罗洁梅茵大人不在神殿的时候，都是由莫妮卡与妮可拉负责煮饭，但煮饭并不是侍从的工作。我希望能安排一名即便罗洁梅茵大人前往城堡，仍能留在神殿的厨师。」

由于先前是在过冬期间，罗洁梅茵以担任艾拉的助手为由，招纳了妮可拉和莫妮卡成为侍从，所以两人现在也一派理所当然地出入厨房。但是，如果因此疏忽了侍从的工作，那就本末倒置了。

经法蓝提醒，罗洁梅茵大动作地抱头苦恼起来：「对喔！煮饭并不是侍从的工作。」尽管罗洁梅茵一直很努力表现出贵族该有的样子，但不时仍会露出马脚。法蓝悄悄挪动位置，不让罗洁梅茵带有平民气息的举动出现在布丽姬娣的视线范围内。知道罗洁梅茵是平民出身的达穆尔似乎也察觉到了，只见他不着痕迹地向布丽姬娣攀谈，引开她的注意力。

「法蓝，为了增加厨师，我会找班诺商量，问他能不能再在神殿这里培训意大利餐厅的新人。这样一来应该能弥补厨师的不足吧。」

正如法蓝的预料，罗洁梅茵在抬起头时，已经变回了找不出破绽的优雅表情与举止。因为知道她能立即改正，法蓝才没有特别提醒。

「虽然我会增加厨师，但妮可拉每次去厨房，总是很开心的样子吧？看她那样，我想妮可拉更适合做厨师助手的工作。我觉得别让她离开厨房，而是继续担任厨师的助手，再找其他侍从来递补会比较好吧……」

即便看来再喜欢厨房的工作，一般人也不会考虑让见习侍从成为厨师的助手吧。但是，罗洁梅茵的金色眼眸已经闪耀著作好决定的光芒，况且要让自己的侍从负责怎样的工作，本来就是主人可以自由决定。

「这部分的分配就交由罗洁梅茵大人决定了。」

「那接下来去工坊吧。我想问问吉鲁和路兹，有没有适合的人选。」

法蓝派了莫妮卡先去工坊通知众人，再领着罗洁梅茵与她的护卫骑士达穆尔前往工坊。秋天的尾声已经到了，工坊内大概是因为挤满了人，感觉起来比走廊还要温暖。所有人的手都冻得通红，在做今年最后一批纸张。

「罗洁梅茵大人！」

看见吉鲁和路兹跑向自己，罗洁梅茵开始向两人说明为什么要新增管理工坊的侍从。听得出来罗洁梅茵为了不刺激到努力争得自己一席之地的吉鲁，在遣词用字上非常谨慎，法蓝不由得轻笑出声。即便成了领主的养女，罗洁梅茵还是一点也没变。

「往后也预计像哈塞那样增设工坊，但每次需要增设工坊的时候，吉鲁都得外出吧？所以我想请你们两人推荐适合的灰衣神官，可以在那段期间把工坊交给他管理。他必须要可以和奇尔博塔商会友好相处，也希望本来就和吉鲁处得不错……」

路兹与吉鲁听完环顾工坊一圈，稍微想了一会儿后，大概是心中都有了人选，分别举出名字。

「我认为弗利兹或是巴兹都不错。」

「我想……我可以放心把工坊交给诺德或是弗利兹。」

两人推荐的人选中都有弗利兹。法蓝回想了自己对他的了解。弗利兹是曾侍奉过斯基科萨这名青衣神官的灰衣神官，后来斯基科萨回到了贵族社会。因为斯基科萨是非常蛮横跋扈的主人，所以法蓝对弗利兹留下过很能忍耐吃苦的印象。而且因为以前当过侍从，行为举止十分得体，不只工坊，应该也能帮忙神殿长室的工作。

「罗洁梅茵大人，我也认为可以招纳弗利兹为侍从。」

「……因为这样，最终决定让妮可拉担任厨师的助手，等到整理好房间和生活用品，作好迎接的准备后，再招纳弗利兹为侍从，由他担任工坊的管理人。与奇尔博塔商会商量过后，也预计招揽新的厨师进神殿。」

法蓝一如往常，来到神官长室向斐迪南报告。在说到要把煮饭一事交给妮可拉时，虽然可以看出斐迪南的眉毛在微微挑动，但法蓝继续报告。因为斐迪南从前教导过他们，要优先报告完所有事情。

「怎么能让见习侍从去做下人的工作。罗洁梅茵并没有以厨师助手的名义买下她，再让她搬去底楼吧？」

「罗洁梅茵大人似乎打算维持侍从的待遇，让妮可拉在厨房工作……但是，这应该并无不可吧。当初醉心艺术的克莉丝汀妮大人也曾把作诗与音乐视为是侍从的工作，所以尽管少见，但我认为也可以把煮饭当作是侍从的工作。」

斐迪南有些惊讶地看着法蓝，用由衷感到担心的语气问道：「法蓝，你是不是太过受到罗洁梅茵的影响了？」法蓝望向自己的双手。虽然自己没有什么感觉，但他多半在各方面上都深受了罗洁梅茵的影响吧，不可能还和侍奉斐迪南那时一样。

「但话说回来，听你的描述，你的负担似乎不轻。如果真有需要，不如从我这里指派一名侍从过去吧。」

「这真是感激不尽，但神官长的负担也会因此增加吧？」

法蓝婉拒后，斐迪南轻轻摇头。

「城堡那里的业务减少后，我也多了点空闲时间。现在也能像坎菲尔他们那样栽培新的侍从，所以你再让罗洁梅茵提出请求吧。」

发现斐迪南将罗洁梅茵争取来的空闲时间转而用在她身上，法蓝不禁想要微笑。切身感觉到了现在终于不再那么忙碌后，法蓝十分高兴，斐迪南也稍微松开了紧皱的眉心。

「罗洁梅茵和你都一样，老替别人担心。果然主从会很相像吗？」

「……以前罗洁梅茵大人也说过一样的话。」

罗洁梅茵以前曾说过，法蓝和斐迪南都是一板一眼又不苟言笑的工作狂，还下了结论说「你们主从还真像呢」。斐迪南听了，不悦地板起脸孔。法蓝以前还在身边服侍的时候，很少见到斐迪南像这样表露出情绪。

……其实神官长好像也受到了罗洁梅茵大人不少影响喔。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I 英格与印刷机的改良

「罗洁梅茵大人，路兹请我转交奇尔博塔商会的这封信。」

在就寝前的今日报告时，吉鲁递来了一封信，我歪着头接下。之前很少像这样收到正式的信函，通常都是透过吉鲁和路兹直接跟我联络，例如「希望下次方便的时候，也把班诺先生叫过来」，或是「老爷想请你安排时间跟他见面」。

……有什么特殊状况吗？

我打开信看完后，发现这封信是奇尔博塔商会提出的正式会面邀请函，内容是希望我能让英格进入秘密房间，讨论印刷机的改良一事。

……这真是伤脑筋呢。怎么办？

知道我真面目的人越少越好。但既然特地提出了正式的会面邀请函，表示班诺认为有这个必要。可是和路兹他们不一样，我对英格并没有那么熟悉，对于要让他进入秘密房间一起讨论事情，我有些犹豫。

我忍不住「嗯……」地发出了沉吟声，急忙捂住嘴巴。笑着掩饰后，抬头看向等着回复的吉鲁。

「吉鲁，帮我转告路兹，我想在回信之前先了解详细情况。」

「遵命。」

「路兹，为什么英格想直接和我讨论呢？不是说好了，印刷机要和灰衣神官他们一起改良吗？」

隔天，吉鲁很快唤来了路兹，此刻我正和路兹在孤儿院长室的秘密房间里面对面谈话。听说要讨论改良印刷机的事情，但出了什么问题吗？

「英格确实来过工坊，我们也一起讨论了要怎么改良……」

现在工坊里的印刷机是最简单的基本款式。只是先做了一个盒子，等用金属活字排好版面，固定好印版后，放在盒子里，接着往版面涂抹墨水，然后放上纸张，就可以把盒子放在压盘底下进行压印。虽说是改造了压榨机，但其实几乎还是维持着压榨机的外形。另外在旁边准备了桌子放墨水和纸张，但原本应该可以把版面和纸张组装在一起，借由推拉的方式，与压盘形成连动装置，但连这些步骤也得一一手动执行，所以使用起来非常不方便。于是我才决定由灰衣神官们提出建议，慢慢对印刷机进行改良。

就在大家纷纷提出意见的时候，路兹说他也提到了我形容过的完成品样貌，问英格：「能不能这样子改良？」起先英格还边听边附和说「嗯嗯，原来如此」，但听完路兹的说明以后，他却露出了可怕的表情，气势凌人地质问路兹和吉鲁：「是不是有人很了解印刷机？」

「他当场对我们怒吼说，既然要改良，又有人知道完成的印刷机是什么样子，就应该出来说明，别让他浪费时间反复修改……我是没有放在心上，但不习惯看到工匠发脾气的灰衣神官们都很害怕，结果没办法再继续讨论，场面闹得很僵。」

路兹说明了工坊当时的混乱状况后，又垮下肩膀说：「不过，我也可以明白英格的心情啦。」

其实我不觉得反复修改是浪费时间，因为最后说不定能够做出比我原先知道的印刷机还要好用的成品，所以，但如果工匠想要当作参考，我确实也不能这么辩解。

「当然我也对他说过了，现在的你和以前不一样，已经是神殿长了，所以不能再出去外面，也没那么容易可以说上话。结果他却说，既然你以前是个可以在平民区走动的奇怪大小姐，那只要你愿意，应该还是可以直接和平民交谈吧。还说我不也和你一起讨论了印刷机的事情。被他这么一说，我也没办法反驳。」

既然身为平民的路兹可以和我讨论印刷机的事情，那应该也能和实际负责制作的工匠讨论吧——听说英格锲而不舍地再三要求。英格曾亲眼见过我随心所欲地在平民区走动，和班诺及路兹一起前往他的工坊下订单。所以在他的认知当中，好像以为我虽然是贵族千金，但也可以稀松平常地与平民区的工匠对话。但是，平民区的人应该都知道贵族有多危险，英格会这么坚持还真少见。

「但我还以为一般工匠都会避免和贵族有深入接触……这样没关系吗？」

「话是没错，但既然是你下的订单，他一定要做出你能满意的成品才行。因为关系到英格的前途，他也豁出去了。」

路兹说英格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就取得了培里孚的资格，自立门户成了木工工坊的师傅，现在三十三岁，比班诺稍微年长。虽然也有人是因为亲人或成亲的关系，年纪轻轻就继承了工坊，但一般师傅都是四十岁过后才有办法独当一面，拥有自己的工坊。现在英格才三十出头，所以算是相当年轻。也因此英格在木工协会的师傅当中地位最低，大型的工作很少分派给他。现在我又因为是能够给予真正祝福的神殿长，变得相当出名，如果能让协会认同他是我的专属，待遇也会完全不同，他才这么不顾一切。

「……咦？英格不是我的专属吗？」

因为向英格订做了冬天手工活的材料与印刷机，我一直以为他是我的专属，还擅自把他列为古腾堡的一员。我反问后，路兹环抱手臂。

「这部分有点尴尬。因为之前整顿哈塞小神殿的时候，你不是以神殿长的身份透过老爷和公会长，直接委托了木工协会吗？因为当时只顾着快点完工，所以也没办法，但其实你本来该先告诉英格，再由身为专属的英格分配工作。」

当初是以神殿长的名义，委托了与哈塞小神殿有关的工作。实际上去找木工协会的人又是公会长和班诺，所以两人便成了我的代理人。当时也忙得根本没有时间讨论哪个部分到哪个部分要由谁的专属工坊负责，才全部丢给木工协会去分配。

然而，代表人当中却没有英格的名字。原本身为我的专属，该由英格指挥分配，所以英格在接到木工协会的通知时也是青天霹雳，木工协会还怀疑他是否真的是我的专属。虽然直接委托了木工协会后，哈塞的小神殿才能在期限内完工，但也导致英格现在的处境非常尴尬。

「英格说他至今虽然接到过神殿长的委托，但如今大家对他的评价，都在怀疑他是不是成品没能让神殿长满意，才没被纳为专属。」

这可是关系到工匠生涯的评价。那难怪就算要冒险，也想为自己争取到专属的位置。这都要怪我之前太忙又只重视效率，做事不瞻前顾后，才导致这种情况发生，那我当然要帮忙恢复英格的声誉。

「……我知道了，就在这里讨论吧。虽然要和认识梅茵，又不知道我是怎么变成罗洁梅茵的人讨论事情，身边的人可能会不高兴，但我也希望可以当面和英格谈谈。」

究竟要改良到哪种程度？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也想当面向英格确认。既然英格已经做好了要和贵族打交道的觉悟，那我不介意与他会面。

回复了会面邀请函后，班诺和路兹在说好的日子带着英格来到孤儿院长室。因为要和贵族见面，英格似乎被要求洗净全身，和我记忆中满身汗臭味、又留着胡子的模样截然不同。以前在工坊见到的英格，会把毛巾般的布卷在头上当作头巾，所以那时候看不出来，现在才知道他的头发是土黄色，眼睛是亮蓝色。身上也不再是脏兮兮的工作服，在要求下换上了正装，和在工坊里见到的工匠打扮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班诺说着对贵族的冗长问候语，我也予以回应。身为工匠，又没有直接与贵族交谈过，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的英格只是默不作声地跪着。

「那么，这边请进吧。」

「感激不尽。」

进入秘密房间关上门后，班诺轻拍英格的肩膀。

「英格，在这里你可以说话了。罗洁梅茵大人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天我不会一直纠正你的遣词用字，但还是要注意说话态度，也别讲粗话。」

「那真是太好了。虽然和老爷一起过来了，但我还是担心一句话也讲不到。」

英格慢慢地吐了一口气。然后，他用无比认真的亮蓝色双眼看着我。眼神中掺杂着对贵族的紧张、不安和恐惧，但也有着做好觉悟不会逃跑的坚定意志。

「小姐，不对，该称呼神殿长吧。我想问你一件事，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是神殿长的专属吗？」

「我一直认定你是专属喔……当初哈塞那边因为有时间限制，才会直接委托木工协会，也因此让英格留下了不愉快的回忆，但我一直很满意你在工作上的表现。」

「……这样啊。」

英格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放松了紧绷的肩膀，看来这件事真的让他非常烦恼。对他真是抱歉呢……我这样心想着时，英格在我面前先是转动肩膀，然后换上了绝不容许妥协的工匠表情，面向我说：

「那么关于印刷机的改良，请神殿长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吧。我想努力做出最好的成品。」

要做就要做到最好。那如果知道可以怎么做到最好，快一五一十吐出来——英格的亮蓝色眼睛正这样强烈诉说。依据丽乃那时候的知识，古腾堡用葡萄压榨机所改造的印刷机也是在经过逐步的改良以后，才变成了金属制的印刷机。现在工坊里的印刷机完全是木制的，很可能连功能都还远远不及古腾堡所做的印刷机。

现在这样的印刷机，究竟可以改良到什么地步呢？我回想了在影片中看过的普朗坦-莫雷图斯博物馆里的印刷机。现存最古老的印刷工坊。我希望可以改良到那个程度，但是又没有了解到可以画出详细的设计图。

「现在是把纸张放在印版盒上，再直接放在压盘下面吧？可是，我希望可以加上像这样的底盘，如果能像这样推入和拉出，作业起来就会轻松很多。就我所知，旁边会有一个把手，像这样子转动以后，就可以推入和拉出……」

我在纸上画了简单的图画，也试着比手画脚描述，但英格始终表情凝重地发出沉吟。我想要想象出自己从没看过的东西应该很难吧。更遑论做出来了。

「现在因为是以压榨机为原型，所以是螺旋结构，但如果能利用『杠杆原理』，就可以轻松压印。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应用『杠杆原理』，也不知道该怎么设计。」

「杠杆原理？那是什么？」

我先写在写字板上，说明了支点、施力点、抗力点和杠杆原理，但英格只是一脸不明所以地偏着头。看来很难进行大规模的改良了。

「嗯……如果要做个可以推入和拉出的底盘应该是没问题，但因为木材很重，如果要让底盘滑动，得靠金属才行吧？」

「对。我认为部分零件如果能使用金属，应该可以提高稳定性和速度。要不要找来我的专属锻造工匠一起讨论呢？」

如果想用金属提升耐用性和稳定性，最好也找来约翰和萨克一起讨论。而且之前制造做蜡纸所需的上蜡机时，萨克还设计出了好几种样式，说不定他能够依据我的说明，在可以实际做出来的前提下画出具体轮廓。

「总之，现在我知道了在神殿长的脑海中，一直都有着优秀的改良版本，但也因为太难了，其他人根本无法理解……为了在能力可及的范围内让它成形，我也想和锻造工匠讨论看看。他们至今都负责接受神殿长的委托吧？」

「是的。虽然两人才刚成年，但已经在承接我委托的各种工作了。他们都是在推广印刷业上不可或缺的古腾堡成员，也是我引以为傲的工匠。」

我这么形容约翰与萨克以后，英格的双眼亮起了兴味浓厚的光芒。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I 古腾堡集结

英格决定在改良印刷机上使用金属零件后，我再拜托班诺，请他下次也带约翰和萨克一起过来。

「……英格，这样真的好吗？」

对我来说，叫来约翰和萨克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班诺却说这根本前所未闻。委托给木工工坊制作的东西，一般不可能在设计阶段就让锻造工坊参与进来。因为接受委托的终归是木工工坊，所以要由木工工坊设计，再向锻造工坊订做所需零件。

「因为我只懂得处理木头，不知道要怎么使用、又要用哪些金属，还是问专业的工匠最快。让委托人神殿长可以满意才是最重要的。」

英格宣布他要破例与不同业种的工匠一起讨论，一起设计。

「……一般不同业种的工匠不会互相交流意见吗？」

「在做家具或门板的时候，会向锻造工坊订做铰链或钉子，但在设计阶段，别说是和不同业种的工匠了，也不会和其他工坊讨论。」

英格说这是为了明确划分谁是接受委托的人，由谁获利。我想会有专属的制度，可能也是基于类似的理由。

「毕竟神殿长是贵族大人，也难怪不了解工匠的情况……」

英格轻轻摇头，像在表示这也很正常。但在他身后，班诺和路兹正半眯着眼睛瞪我，好像在说：你怎么会不知道？

……对不起喔。我就算不是真正的贵族，也还是不知道。

我的父亲是士兵，母亲和多莉也只是受雇于工坊而已，不太了解必须撑起一间工坊的工匠会遇到什么状况。也可能是因为我太专注在做书上，对于这种社会的基本常识完全不感兴趣。

「那我也会多多思考有哪些地方可以改良。」

「嗯，麻烦神殿长了。」

英格回去以后，我尽可能回想自己记忆中的印刷机，写下可以改良的地方。因为我没办法设计，只能提供说明和图画，希望可以带给大家灵感。

几天后，被找来的约翰和萨克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走了进来。约翰脸上很单纯地表现出了「这次又要叫我做什么了？」的不安，萨克则是好奇地环顾房间，一脸「院长室里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这次因为想在改良印刷机上使用金属，所以才叫你们过来，想请你们帮忙。」

我说明了原委以后，请求协助。但不同于马上回答「我知道了」的约翰，萨克不满地皱起鼻头。

「虽然叫我们帮忙，但印刷机是委托给木工工坊的工作，并不是委托给我们工坊，对我们一点好处也没有吧？」

「我当然会支付报酬喔。」

我偏头说完，萨克摇头答道：

「不是，不只钱的问题。就算帮了其他工坊的忙，我在锻造协会的评价也不会上升。所以很少接到客人委托、老是帮忙别人工作的约翰才会只是空有技术，评价却那么低。因为只要擅长细腻工作的约翰愿意帮忙，接了委托的工匠评价就会上升，工坊的名声也会跟着提高，但对约翰个人的评价却完全没有帮助。我不想做这种工作。」

听了萨克的说明，我才明白为什么约翰的技术明明那么好，评价却不高。

「萨克，虽然你说对评价不会有帮助，但只要我向锻造工坊订做金属零件，不就可以提升约翰和萨克的评价吗？英格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打算印刷机委托给英格的工坊，金属零件委托给萨克和约翰各自所属的工坊。这样一来，应该就和平常的委托差不多，难道我想错了吗？我看向英格，他点一点头，表示我想的确实没错。

「……可是精细的工作，约翰明显比我还要厉害吧？」

萨克举了工坊角落做蜡纸用的上蜡机为例，不甘心地低声说。约翰做的上蜡机，比萨克做的上蜡机更好用。明明是自己的设计，自己却做不出来，我知道萨克对此一直很不甘心。也因为他知道约翰的技术有多么优秀，才这么心浮气躁。

「零件工作一定是约翰的评价更高，对我的评价一点帮助也没有。」

怎么看结果都会被约翰抢尽锋头——萨克垂下灰色双眼说。以前萨克曾说着「不可能做得出来」，把自己的设计拿给约翰看，交给他去做，如今知道了约翰的技术真的能够具体实践后，看得出来他对约翰非常警戒。但是，这样我就伤脑筋了。如果互相警戒着对方，无法自由交换意见，就无法激发出新的灵感。我还很期待萨克的想像力，可以把我模糊的说明与需求画成具体的形状。

「在制作零件这方面上，确实是约翰的技术比较好，但在构思与设计这方面，明显是萨克更优秀吧？在印刷机的改良上，我最期待的就是萨克的想像力了。那如果我向萨克购买你想出来的设计图，就能提高锻造工坊的评价了吗？」

我表示想买下可说是萨克创意结晶的设计图后，萨克像是出乎意料，瞪大了眼睛看我。

「买设计图？你在想什么啊？设计图又不是商品。」

看着吃惊到变回了平常说话语气的萨克，我也再次感受到了文化冲击。看来购买设计图在这里也是反常的行为。

「可是，设计图是萨克想出来的东西吧？既然我想把它做出来，代表设计图确实具有价值啊。我想购买萨克的设计图。如果把设计图当作是商品，不就可以提高萨克的评价了吗？」

「呃，也、也就是说，意思是要委托我画设计图，然后买下来吗？……罗洁梅茵大人偶尔真是语出惊人呢。」

萨克眨着眼睛，不知所措地摆动双手。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惊讶。看着侧过脸庞的我，约翰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从容不迫地拍拍萨克的肩膀。

「萨克，罗洁梅茵大人才不是偶尔语出惊人，是每次都这样。」

今天光是没有突然向神祈祷，就算很正常了，约翰嘀咕说。我没好气地噘起嘴唇。萨克看着我们两人的互动，思考了一会儿后，灰色眼眸发出光芒。

「我每次都是在和客人讨论过后，才会画出设计图，然后做成商品，所以从来没有卖过设计图。如果想要买我以前做过的东西，就会在客人的介绍下带来新的客人，所以设计图也不会外流……虽然我从没想过可以贩卖设计图，但如果是接到委托，把设计图当成商品，那确实可以提升我的评价。」

说好透过班诺委托萨克绘制设计图后，萨克总算心甘情愿地协助我们设计印刷机。

「罗洁梅茵大人，那你究竟想怎么改良？」

「现在的印刷机整体全是木制，如果想要提升耐用性和印刷时的准确性，我想把部分零件改成金属。」

我拿出自己画的图摊开来，上头照着我记忆中的形状画了图案，写了说明。

「首先，我希望印刷机上能有像这样可以移动的底盘。放好印版，再把纸放在这里，把这块木板叠起来固定好后，就可以用推的移动到压盘底下……」

我指着图，比手画脚地说明印刷机要怎么运作。萨克边听边低声念念有词，约翰则是脸色凝重。

「我希望至少在装上金属后，可以让底盘变得容易滑动。」

「啊，只是这样的话……」

约翰松了口气地说「那没问题」，萨克的灰色双眼却亮起了挑战的光芒。

「……你是说至少吧？那最好的情况是？」

「我希望这个底盘可以借由转动把手来操控，像这样你看得懂吗？」

我努力表演默剧，握着看不见的把手不停转动，萨克交叉手臂发出沉吟。

「用把手转动底盘……？」

「还有人会运用卷线的方式操控底盘，这个方法能当作参考吗？」

「嗯哼，卷线吗……原来如此。」

既然说了原来如此，一定是想到什么了吧。不愧是创意王萨克，古腾堡的称号简直实至名归。我等着萨克整理好自己的思绪。这时，英格的亮蓝色眼睛直视着我说：

「神殿长，你还有没有其他要求？先不论有没有可能实现，总之你想怎么改良？想做出什么样的东西？想到什么就通通说出来吧。」

英格说得简单，就算我真的想到什么都说出来，我也不觉得大家可以理解。

「我真的可以想到什么就说出来吗？但我不觉得有办法实现呢。」

「重点不在于有没有办法实现。像刚才萨克只是听了几句话而已，说不定就有可能做出来了。搞不好还有其他可用的资讯。任何事情都可以，想到什么就说出来吧。」

英格说完，萨克大力点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既然他们这么期待，那先别管做不做得出来，我就不客气地强人所难了。

「我明白了。那么，我希望也能设法使用『弹簧』。」

「弹簧？」

「是用金属做的东西，所以在锻造工坊应该也会用到吧？长得像这样。」

我画了图，说明使用方式后，约翰拍向掌心。

「啊，是那个弹簧啊……那弹簧要装在印刷机的哪个地方，又要怎么使用？」

「我不知道。」

「啊!?」

请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我虽然阅读过印刷机的发展史，但当时书上并没有附上详细的设计图，况且就算附了，我也不可能记得细节。

「我只知道在压盘加压时，弹簧有助于压盘的上下运动。至于能不能运用在接下来要做的印刷机上，又要怎么运用才能发挥功用，就要交给你们工匠去想办法了。如果可以成功结合，印刷机使用起来就会变得更方便，但并不是非用不可。」

我只是说出印刷机的发展史中自己记得的部分而已，但其实本来应该还有很多细微的更动，和我不知道的小技巧。可是，如果他们愿意采纳我的意见，做出新的印刷机，我想印刷机的技术会一口气往前推进一、两百年。但我只是「希望可以做到」，而不是「一定要做到」。

「啊，不过，既然都要改良了，我还想到一件事情。」

「还有吗？」萨克瞪大了眼睛叫喊。明明是萨克和英格要我想到什么都说出来，为什么表情要那么惊讶呢？

「我想这件事会从根本改变印刷机，所以无法马上做到吧。现在的印刷机是改造了压榨机，所以是用螺旋加压，但我希望以后可以做出运用了『杠杆原理』的印刷机。」

「啊，『杠杆原理』吗……」

上回听过说明的英格想起了自己听不懂什么是杠杆原理，皱起眉头，约翰和萨克则是一脸茫然。我照着向英格说明过的，也向两人说明了何谓杠杆原理。说不定在建筑和石工现场也会用到这个原理——我边说明边举出了具体的例子，大家才「哦……」地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

「我明白是什么原理了，但完全不晓得要怎么运用在印刷上。」

约翰耸起肩膀说，萨克却是摇头否定，双眼晶灿发亮。

「你在说什么啊!?这个想法很惊人耶。只要用点力量就可以移动巨物。印刷机最需要用到力气的地方，就是这个压盘吧？如果可以只施加一点力量，就能移动这个压盘，印刷起来会变得非常轻松吧？而且，这个原理不只可以运用在印刷上吧？」

「萨克的联想力果然厉害。你说得没错，『杠杆原理』和弹簧也可以运用在其他事物上。我个人是很想用弹簧制作床垫，但首先要做出印刷机。无论如何，首要之务是做出印刷机。」

比起舒适的床垫，书更重要。只要能做出印刷机，之后要怎么运用弹簧和杆杠原理做出新的商品，都不关我的事。

「总之，我会试着多画一些设计图……罗洁梅茵大人愿意买下来吧？」

「当然。我之后会向萨克的工坊提出委托，请你设计印刷机。只要是我觉得不错的设计，全部都会买下来。」

萨克马上露出了开始构思的表情，看来脑海里头已经有不少灵感了。英格看着萨克，慢慢地吐一口气。

「唉……你明明还这么年轻，真是厉害。我根本听不懂神殿长在说什么。」

「等萨克画好设计图，从里头挑选出可以具体实现的设计、然后实际做出来，就是约翰与英格的工作喔。萨克他擅长发挥灵活的想像力，所以设计这件事就交给他吧。」

这是适才适用——我挺起胸膛说。约翰缓缓吐气，摇摇头说：

「但现在工坊只做绘本而已，有必要急着改良印刷机吗？」

「如果不趁着做绘本的时候改良好印刷机，之后会很伤脑筋吧？约翰，你在说什么呢？太没有身为古腾堡的自觉了。」

约翰用仿佛在说「我是一点自觉也没有」的表情看着我，但我予以无视。约翰就是古腾堡，这点我绝不退让。

「在萨克构思设计图的时候，我还有其他工作想拜托英格和约翰。」

我向两人递出设计图。我要委托英格制作活字架、排版台、排字盘和行条。

「活字架和排版台？……这个排字盘和行条又是什么？」

「活字架是放置金属活字用的柜子，制作时要考虑到使用频率，还有个数所占用的格子大小和位置。排版台是放置活字架的桌子，是用来进行排版的工作桌。」

我说明了活字架要放在这里、原稿要放在这里，然后怎么样组装起来，英格听了明白地点点头。

「那这个排字盘和行条又是什么？跟活字架和排版台比起来小很多。」

「排字盘是组排活字时用的细长型木盒，之前也请你做过了吧？」

「我确实照着你的要求做了，但完全不知道这要用来做什么。」

排字盘的侧边都是ㄈ字形或L形，并没有完全围起来，所以严格来说并不算是盒子。因为至少要可以排出一行活字，所以长度和A4的短边差不多，宽度则是单手可以握住的五、六公分宽。排字盘会放在排版台上，一颗颗地组排活字。

「如果排字盘要用来放活字，这个行条又是做什么用的？」

「行条是最一开始要放进排字盘里的细长木板，只要一片行条就可以决定一行的宽度，是用来统一行距的优秀零件喔。」

行条的高度会比金属活字略矮，才不会影响到印刷，横长用来决定内文一行的长度，纵长用来决定行距。排完一行活字后都要夹一片行条，再组排下一行文字，所以需要好几片同样大小的行条。

「因为我们冬天手工活所需的木板，英格工坊都能做出一模一样的大小，所以我想应该也能做出行条吧。可以交给你吗？」

「要统一大小其实不太容易，给学徒当作锻炼倒是刚好……」

英格说着接下了委托，但约翰看着设计图，面带难色地眯起茶褐色眼睛。我委托了约翰制作各种尺寸的填充物和隔板，但我想应该不难才对。

「约翰，你有哪里不懂的吗？」

「罗洁梅茵大人，隔板是什么？看起来是很薄的金属板。」

「嗯，隔板是等行条放进排字盘以后，要紧贴在行条上，就可以让金属活字顺畅地滑动。」

因为要让金属活字能够滑动，所以必须是又薄又笔直的金属板才行。我很期待约翰的本领。

「另外关于这个空白活字，之前已经做过好几个了吧……」

「虽然空白活字已经做过了，但铅角和空铅还没有吧？而且如果要印制纯文字的书籍，将来也会用到大空铅。」

空白活字可以用在文字与文字间全形以下的留白，铅角则可以用来填补句末两字以上的留白，所以需要好几种不同的长度。现在都是用空白活字在填补句尾后面的留白，但有了铅角，就可以一口气填满较长的空隙，提升作业效率。

空铅则能用来填补好几行的空白。例如要放装饰性文字和小张插图的留白，或是分页需要留白时都可以放上大量空铅。为了减轻重量，中心采取挖空的设计。

大空铅是比空铅更大的填充物，在预计加入大张插图和印刷对开双页的时候，可以用来制作页面的留白。在保留页面之间的空隙，和天地两边要留白时也都会用到。

「虽然现在印绘本每次都只印一页内文，所以还不会用到，但等做完绘本以后就会用到了。如果想印给大人看的纯文字书籍，会需要相当大量的填充物，所以我想提早开始准备。距离交货日期虽然还很久，但中间还要制作印刷机，请你提早开始进行吧。」

罗洁梅茵大人想得真是周到——约翰搔搔头后，慎重地拿好设计图。

之后过了约莫十天，班诺提出会面的请求。听说萨克画好设计图了。

下达许可后，萨克在约定好的日子跟在班诺和路兹身后走进秘密房间，脸上带着充满成就感的笑容，抱着多达七张的设计图。同行的还有英格和约翰。

「萨克，快让我看看你手上那么多张的设计图吧。」

我快速翻开查看，发现其中有张设计图和我想象中的印刷机非常相似。

「就是这个！这张设计图做得出来吗!?外形和我知道的印刷机最接近！萨克，你太厉害了！居然只靠那些说明就能设计出这么相像的机器！」

我赞不绝口。萨克面带得意的笑容，看着设计图，向我说明哪个地方有什么机关，又为什么会那样设计。原来他还问过英格和吉鲁，顾虑到了灰衣神官们提议过的该改良的地方，真是太细心了，难怪可以招揽到这么多客户。

「罗洁梅茵大人，请等一下。这张设计图还用到了杠杆原理，更加优秀。」

约翰一张张地检视比对着设计图，拿起了和我不一样的设计图。

「……你是不是只想挑战有难度的设计图啊？根本只注意到那些精密的零件！」

听到萨克的质疑，约翰有一瞬间露出尴尬的表情，但马上指着设计图，茶褐色眼睛闪闪发亮地说：「但只要交给我，我一定可以做出来。怎么样？」

「好了，你们冷静下来，先听我说。」

一直听着我们讨论的英格抬起双手，制止我们。我眨着眼睛看向英格，他一边「啊……」地搔抓太阳穴，一边环顾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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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萨克。我真的没想到你竟然可以想出这么多、而且又都充满巧思的设计图。你做得很好。要是只有我，绝对想不出这么多设计。」

「呃，没有啦，因为是工作……这又是我拿手的事情。」

被人当面称赞，萨克笑得有些腼腆。英格回以笑容后，接着表情有些为难地转向我。

「接着是神殿长。虽然你选了这张设计图，是因为这个和你知道的印刷机外观最接近，但还是麻烦你也看看其他设计图的优点和缺点，一起比较讨论。我明白你高兴的心情，但请冷静下来。」

我轻瞪向看到我被英格训斥，在旁边偷偷窃笑的班诺和路兹，拿起其他张设计图。

「最后是约翰。你那种想要挑战困难事物的渴望对工匠来说，确实十分重要，但你有想过这个设计真的好用吗？能不能让客人满意？制作商品的时候，这些才是最重要的吧。并不是只要展现自己的技术，就能做出优秀的商品。」

「……对不起。」

听了英格的意见，所有人都再一次仔细看起设计图，然后一起讨论哪个部分的设计可以采用、哪里可以怎样修改。萨克反复重画了好几次，最后画出了相当先进的印刷机设计图。我觉得印刷的技术一鼓作气推动了两百年左右。

「看来这会是冬天的最大工程了。」

接下了委托要制造印刷机的工匠们，都露出了不畏挑战且充满干劲的眼神，还互相鼓励彼此，要在明年春天之前完成。

……愿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祝福与我的古腾堡伙伴们同在。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I 冬季社交界开始

感觉得出来冬天的脚步日渐近了。吹在肌肤上的风有刺人的凉意，已经来到了就算点了暖炉，早上还是舍不得离开被窝的季节。近来透过窗户，可以看见要前往贵族区的马车络绎不绝地穿过神殿大门，再从贵族门进入贵族区。结束了秋天收获祭的贵族们都要来到贵族区，参加冬季的社交界。去年我因为人在孤儿院长室，完全没有发现，但从神殿长室的窗户，可以清楚观察到贵族门的情况。

「法蓝，我冬天的行程已经安排好了吗？神官长说过我什么时候要出发去城堡了吗？」

「等到冬季的洗礼仪式结束，罗洁梅茵大人便会搬到城堡居住。」

法蓝说完，来替斐迪南传达消息的萨姆也轻轻点头。

「届时要在雪中往返贵族区与神殿会十分辛苦，还请您多加保重。」

萨姆已经预计在斐迪南对神官们的热血教育告一段落后，就会成为我的侍从。是我向斐迪南央求：「法蓝太累了，请分给我一名优秀的侍从吧。」然后把萨姆挖了过来。斐迪南也下达了许可，等到栽培好后进就可以让萨姆过来。

至今萨姆来为斐迪南传话的时候，好像不时也会帮忙法蓝处理工作，所以法蓝也说如果萨姆能够成为侍从，可以大幅减轻他的负担。吉鲁白天几乎都待在工坊，法蓝待在女性比例较高的神殿长室里，对于能有个可以聊聊天的同性同僚，显得相当高兴。

现在斐迪南一边处理神殿的事务，一边也把不再前往骑士团和城堡而多出来的空闲时间，全投注在教导青衣神官和灰衣神官上，进行着在灰衣神官间已然成为传说的热血教育。也就是「只要成为神官长的侍从，再不愿意也会变得非常优秀」。而且，最近不再仰赖药水的斐迪南简直是容光焕发。看到他那么愉快地规划着任务内容，思索接下来要出什么作业，真是为他开心。此外，进行着热血教育的不只是斐迪南。斐迪南的侍从们也团结一心，倾尽全力在教导后辈。实在是太可靠了。

我所推荐的青衣神官坎菲尔和法瑞塔克，虽然因为斐迪南的热血教育而眼眶泛泪，但在完成任务的同时也能得到报酬，所以正努力着赚取更多的生活费。与此同时，他们的侍从也顺便一起接受了训练。为了对抗斐迪南这个共通的敌人，似乎也加深了他们主从间的革命情感，彼此同心协力完成任务。那副模样真是令人感到欣慰，但要是带着欣慰的笑容看着他们，任务很可能会轮到我头上来，所以得格外小心。

「罗洁梅茵大人，本日奇尔博塔商会预计前来提交货品。」

法蓝瞥了我一眼说。我忍不住「唔呵呵」地偷笑出声。没错，今天是多莉和母亲要来提交我为冬季首次亮相订做的发饰的日子。虽然在第五钟响前，我得先练习冬季洗礼仪式的祈祷文和复习注意事项，但之后就能前往秘密房间收取发饰。这次我还准备了要给多莉和加米尔的礼物，所以期待得不得了。

「罗洁梅茵大人，能请您移步前往孤儿院长室吗？」

不久前才成为侍从的弗利兹前来呼唤我。弗利兹有着咖啡色头发和深茶色眼睛，外表给人的感觉非常成熟稳重。听说几年前曾服侍过神殿里一名非常蛮横骄纵的青衣神官，所以相当善于忍耐，也很少感情用事。吉鲁和路兹起了小争执时，也都是由弗利兹居中调停，所以从以前开始在工坊里头，可说是私底下默默支撑着大家的支柱。

但弗利兹虽然成了侍从，还是每天都和吉鲁一起去工坊，只有在早上和睡前的报告时才会和我碰到面。而且，听说他属于深信圣女传说的那种灰衣神官。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总是显得紧张，笑容和语气都很僵硬。

「莫妮卡、弗利兹，你们一定要小心留意走路的速度。还有别忘了这个。」

「知道了，法蓝。」

我带着两人和护卫骑士前往孤儿院长室。接到通报后马上去大门迎接的吉鲁，带着路兹、母亲和多莉三人走进来。

「罗洁梅茵大人，让您久等了。」

「有话等进去再说吧。莫妮卡，请把木盒交给吉鲁。」

我看向达穆尔和吉鲁，催促两人进入秘密房间，两人也明白地轻轻点头。布丽姬娣往后退了一步，莫妮卡把木盒递给吉鲁后也迅速后退。

「这是您订做的发饰，还请查收。」

等到秘密房间的房门完全关上，路兹才用恭谨的动作把木盒放在桌上并打开。现在他拿出发簪的动作已经变得非常优雅，说不定是和多莉一起练习过了。

拿出来的发饰正如同我的要求，用蕾丝将大朵的红花如捧花一般包裹起来，再加上白鸟的羽毛当作装饰，是使用了冬季贵色的红白双色发饰。也配合了首次亮相时要穿的服装配色。

……首次亮相时要穿的衣服还真像圣诞老人呢。

因为服装是以冬季贵色的红色为主，设计上又在手腕和脖子裹了一圈保暖用的白色毛皮。老实说我忍不住在心里想「这配色也太……」，但看到黎希达那么兴奋地挑选着款式，我就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反正就算说了，也没有人能理解。

「确实完美依照了我的要求呢……能帮我戴上吗？」

我对母亲微微一笑，请她帮忙戴上发簪，然后轻轻甩头问说：「好看吗？」多莉握起拳头，笑容满面地回答：「当然！」当下那怀念的气氛让我不由自主绽开笑容，达穆尔假咳了一声。多莉这才急忙改口：

「……罗洁梅茵大人，非常适合您。」

「这可是多莉做的，怎么可能不适合呢。」

我笑着说道，多莉没有答腔，只是回以仿佛在说「对吧？」的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外子非常高兴能奉命担任护卫，护送哈塞的队伍。而且因为可以得到出差费，听说大门士兵间的竞争非常激烈。」

「家父还说在神殿吃到的食物非常美味。」

母亲和多莉一边顾虑着达穆尔，一边和我说话。就算只能听到一丁点消息，我也很开心。

「听到他很高兴，我也十分欣慰。到了春天还要将神官他们送回哈塞，届时我打算再麻烦大门的士兵担任护卫。」

聊了父亲，也聊了孤儿院的孩子们，自然地话题也带到了加米尔的成长近况上。听说加米尔现在正努力练习扶着东西站立。记忆中我只看过加米尔的睡脸，和神殿大门外他被母亲抱在怀里的样子，想不到成长速度这么快，真教我吃惊。不过，前几天葳玛才告诉过我，戴尔克在孤儿院里成功地踏出了第一步，那加米尔当然也长大了。

「……吉鲁。」

「这个吗？罗洁梅茵大人。」

吉鲁把莫妮卡交给他的木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头装有要送给多莉和加米尔的礼物。我把和戴莉雅及葳玛一起做的布球拿出来，往桌面轻轻拍打。布球发出了叮铃叮铃的铃声。

「这个布球里面放了铃铛，只要丢出去就会发出声音，我想小宝宝应该也能玩得很开心。因为是用布做的，很好抓取，打到其他人也不会痛。要不要考虑做成奇尔博塔商会的商品呢？」

如果没有在用，铃铛应该还在家里。我以「这个给多莉当作参考」为借口送给加米尔，母亲理解了我的意图，接下布球。

「还有这个要赏赐给多莉，做为发饰的谢礼，请你带回家看吧。」

我把第三本绘本递给多莉。因为里面还夹了信，所以绘本变得有点厚。多莉接过绘本后，好像也注意到了夹在里面的东西。她微微扬起嘴角，没有打开绘本，动作迅速地把绘本和布球收进令人怀念的托特包里。

多莉还在用呢……我注视着托特包，然后发现母亲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母亲缩回了险些要伸出的手以后，担心地沉下脸，但立即挂上僵硬的笑容。

「罗洁梅茵大人，这个季节的天气非常寒冷，还请您小心保重身体，不要发烧，也别长时间卧病在床。」

「嗯，你和你的家人也要多多保重。」

秋季的成年礼结束后，在开始积雪的早晨迎来了冬季的洗礼仪式。因为担心加米尔感冒，我事前就嘱咐家人不可以过来参观，所以这天没有家人的身影。但路兹转告我说，加米尔很有精神地挥着布球在玩耍，所以我内心十分满足。

结束了冬季的洗礼仪式，再告知神殿内的青衣神官，我和斐迪南不在的这段期间他们该做哪些事情。坎菲尔和法瑞塔克听了堆积如山的工作，全都「噫——！」地深深倒吸口气，但最终违抗不了斐迪南无声的压力，只能承接下来。

就这样每天的生活都过得手忙脚乱，很快地到了要前往城堡的日子。艾拉和罗吉娜都坐上马车。我在坐上马车之前，转身面向来送行的侍从们。

「吉鲁、弗利兹，孤儿院就交给你们和葳玛了。尤其是冬天手工活的印刷，一定要卯足全力进行喔。」

「罗洁梅茵大人，呃……您『推销』也加油。」

听了吉鲁的鼓励，我笑着回道，会尽全力把教材推销给贵族的孩子们。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优先注意身体健康，小心别勉强自己。」

「法蓝，谢谢你。你们也要小心注意身体。」

我和自己的侍从说话时，斐迪南也对自己的侍从们巨细靡遗地交代注意事项。

「奉纳仪式我交给了坎菲尔和法瑞塔克去做准备，你们要协助两人。」

「遵命。」

不知从何时起，现在连斐迪南的侍从们也在用写字板了。最一开始听说是萨姆拜托了法蓝，再透过吉鲁向路兹下了订单。现在不只我这里，写字板也成了斐迪南、坎菲尔和法瑞塔克的侍从的必备工具。

「那我出发了。」

「期盼您早日归来。」

那一天艾伦菲斯特下着雪，我从神殿住进了城堡。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归来。斐迪南大人，欢迎您大驾光临。」

养父大人的首席侍从诺伯特出来迎接，带着我们前往距离北边别馆最近的等候室。黎希达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们。然后我和斐迪南一边悠哉喝茶，她一边告诉我们冬天的行程。

「三天后的土之日是洗礼仪式。」

冬季的洗礼仪式是宣告社交季节正式开始的活动，紧接着是今年一年内受洗的孩子们的首度亮相。趁着所有贵族齐聚一堂，介绍成为贵族一份子的孩子们。

「……洗礼仪式？该不会是由我来举行吧？」

「不，因为冬季的洗礼仪式会与首次亮相同时举办。由于你也要首次亮相，所以今年由我举行，明年就由你以神殿长的身份举行了，所以记得好好观摩。」

……神官长要代替神殿长举行洗礼仪式吗？唉，要是没有禁止我贩卖画像，就可以大赚一笔了……实在可惜。

「罗洁梅茵，看你脸上的表情又在打歪主意了。」

「但就算打了歪主意也不能实行，又有什么意义呢。唉。」

我本来还想在飞苏平琴演奏会的收支报告书上加点插图，却马上被斐迪南驳回，再问他能不能只发送不贩卖，结果他又怒骂我笨蛋。

「大小姐，请您不要分心，专心听我说话。首次亮相的时候，要对至今的成长和今后的庇佑心怀祈祷，向诸神献上音乐。演奏顺序是从地位低的孩子开始，地位高的孩子在后。」

「那我会排在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前面吧。」

贵族非常重视阶级高低。比起是领主的亲生儿子，又被看做是继承人的韦菲利特，从上级贵族成为养女的我地位较低。所以首次亮相的时候，我应该是排在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前面吧——我插嘴说了以后，黎希达却缓缓摇头。

「不，为了昭告所有人罗洁梅茵大人成为了养女，您排在最后一个出场。因为没能出席大小姐夏季洗礼仪式的贵族，今年冬天也会聚集前来。」

「嗯，这么安排比较妥当吧。」

斐迪南也点头同意黎希达说的话，我不解地歪过头。

「为什么？不按照顺序没关系吗？」

「原则上领主的孩子不分地位高低，因为本来应该还未决定继承人。」

「可是，养女和亲生孩子不一样吧？」

「所以实际上是另有原因。以介绍养女为由，把你排在最后面，才不会让韦菲利特相形失色。我说得没错吧，黎希达？」

斐迪南看向黎希达，她一脸莫可奈何地点头。

「虽然韦菲利特小少爷的成长也令人感到吃惊，但比起努力练习了多年的大小姐，小少爷才练习不到一个季节，两人之间的优劣十分明显。」

「原来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黎希达说明了洗礼仪式和首次亮相时我该做的事情与流程后，斐迪南也告诉了黎希达神殿奉献仪式的流程。因为要往返神殿和城堡，会面和待在儿童室的时间很有限。

「想必会有很多人请求会面，但安排行程时，一定要优先考虑罗洁梅茵的身体状况。就交给你斟酌了。」

「遵命，斐迪南小少爷。」

讨论完以后，斐迪南站起来，准备返回自己在贵族区的宅邸。还以为他要直接回去了，结果却是低头看着我，喋喋不休地开始说起注意事项。

「罗洁梅茵，我已经把药水交给黎希达保管，你一定要小心注意身体。千万不能进入图书室，得命人把书带回房间。别和不认识的贵族交谈，交由侍从应对。还有……」

「小少爷，接下来的事情我再慢慢说给大小姐听，请您到此为止吧。一次说得太多，大小姐也听不进去。」

黎希达拍了拍手，阻止了斐迪南的唠叨。斐迪南嘀咕说着「我都忘了，这里除了我以外还有人能提醒你」，便离开了等候室。下次见到斐迪南是三天后的洗礼仪式。看来暂时可以远离斐迪南的唠叨，度过一段耳根清净的时光。

我在黎希达的建议下换了衣服，前去察看韦菲利特的情况。

「韦菲利特小少爷在短时间内进步了许多，但最近有些沾沾自喜，又变得有些怠惰了。他实在是像极了齐尔维斯特大人。」

黎希达露出了伤脑筋但也感到怀念的复杂笑容。黎希达大概是已经请求过会面，所以我顺畅无阻地进入了韦菲利特的房间。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听说您进步了很多呢。能让我看看您的作业表吗？」

「拿去，你看。怎么样，我很厉害吧？」

韦菲利特得意地哼了两声，把作业表拿来给我。作业表上的目标几乎都达成了，一眼便能看出韦菲利特真的很努力。但与之同时，也因为看得见终点了，流露出了「到这一步应该可以了吧」的松懈。多半是身边的人也会称赞他说，「您努力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吧。看在知道韦菲利特以前是什么样子的人眼中，也许已经足够了，但这张作业表是领主孩子至少该做到的事情，没有全部做完就算是不及格。

「哎呀，哥哥大人真的很努力呢。可是，还是有一些没赶上呢。」

没达成的目标还剩五个，其实很难界定有没有赶上。但我没有模棱两可，直接故意说没有赶上，然后安慰韦菲利特。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虽然很可惜，但还请您别太沮丧。」

侍从们听了我说的话都交头接耳起来，韦菲利特更是张大眼睛。

「什么!?才、才不可惜呢！距离首次亮相不是还有时间吗！」

「……只剩三天了唷！真的来得及吗？」

「那当然！莫里兹，我们开始吧！」

韦菲利特在煽动之下，重新燃起了熊熊斗志。他叫来莫里兹，全神贯注地开始认真。观察了一会儿后，我和黎希达一起悄悄离开房间。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请人帮忙整理从神殿搬过来的行李，再请黎希达帮我从图书室拿书过来，我度过了悠闲愉快的看书时光。

晚餐席间，奥斯华德报告韦菲利特又完成了一项作业，父母也给予他表扬。韦菲利特挺起胸膛看我。

「罗洁梅茵，怎么样啊？我只要有心就做得到！」

「是的，真是太厉害了。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说得没错，如果不做就什么也做不到。能够意识到这一点，才是最大的进步。」

我继续煽动韦菲利特的斗志，这时齐尔维斯特臭着脸向我表达不满。

「罗洁梅茵，你快劝劝斐迪南。」

「……为什么要劝斐迪南大人呢？」

虽然我一直都不知道，但原来齐尔维斯特至今已经用奥多南兹送过了好几次求救信号，想叫斐迪南来帮忙。然而，斐迪南以「很遗憾，没有神殿长的许可我不能前往」为由，冷漠地全数拒绝了。

「所以我就叫他帮忙转告神殿长，他却老是找借口说『神殿长不在』、『神殿长很忙』，不肯帮我转达。」

……噢，我仿佛看见了神官长邪恶的笑容。

但是，要是答应了让斐迪南来城堡帮忙，那就和以前没有两样了。

「既然城堡里头有这么多文官，所有问题最终应该都能解决吧？原本斐迪南大人进入神殿，就是为了昭告内外他不再参与政治活动，那如果斐迪南大人还进出城堡帮忙处理公务，不是很矛盾吗？」

就算只是私底下，但原本不应该这么做吧。

「现在斐迪南大人正在神殿愉快地栽培后进。虽然我也听说历经大规模的政变以后，贵族人数骤减，但艾伦菲斯特因为立场中立，所以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波及，局势也比较平稳吧？养父大人应该趁现在栽培各方面的人才，养精蓄锐。」

如果像现在这样一味仰赖斐迪南，一旦周遭发生动荡，很快就会岌岌可危。

「……这也就是说，你无意让斐迪南过来帮忙吗？」

「哎呀，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唷。我会告诉斐迪南大人，如果是只有他能解决的事情，文官又愿意亲自来到神殿请他指点迷津，那便可以提供协助。」

除非是天大的难题，否则我不认为贵族会愿意特地跑到神殿来。会兴高采烈跑来神殿的，就只有一个人。

「罗洁梅茵，你这样说，齐尔维斯特大人他……」

「养母大人，请您不用担心。在努力要成为称职领主的儿子面前，奥伯·艾伦菲斯特身为父亲，怎么可能做出这么有失体统的举动呢。」

我用这句话压住了齐尔维斯特的行动，他马上摆出了和韦菲利特一模一样的不快臭脸，别开视线。韦菲利特在这时候双眼发亮，以反驳之名再追加了一记重击。

「罗洁梅茵，父亲大人很厉害的！才不会做出有失体统的举动！」

……这下子更难跷掉工作了吧。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干得好啊！

我一边担任着煽动韦菲利特斗志的角色，一边也和罗吉娜一起勤奋练琴，很快地到了艾伦菲斯特所有贵族齐聚一堂的宴会当天。

和贵族的洗礼仪式那天一样，我一大早就沐浴净身，吃完早餐后换上首次亮相的服装，绑好头发。作好准备以后，从北边别馆往靠近本馆大礼堂的房间出发。考虑到我的移动速度，和骑兽可能吓到别人，我很早就开始移动。

然后一直到第三钟为止，要在聚集了将首次亮相的孩子们的等候室里待命。侍从黎希达和拿着飞苏平琴的专属乐师罗吉娜也与我同行。今天的护卫有柯尼留斯和安洁莉卡，两人都穿戴着一样的斗篷和别针。斗篷的颜色可以说是金黄色，也可以说是亮土黄色，看起来和去年骑士团员在讨伐陀龙布时穿的斗篷一样。

「柯尼留斯和安洁莉卡的斗篷是一样的呢。这是骑士团的斗篷吗？」

「不，进入贵族院就读的时候，奥伯·艾伦菲斯特会赐予所有人这件斗篷和别针。所以今天穿着这件斗篷的人，代表他属于贵族院。」

看来这类似是贵族院的制服。再进一步询问后，原来这个颜色是艾伦菲斯特的代表色，在贵族院，不同领地的人会披着不同颜色的斗篷。

「罗洁梅茵，你真早到。」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早安。」

韦菲利特来到等候室后，带着孩子的贵族也三三两两地走进来。我们照着指示坐在等候室的深处，由黎希达和奥斯华德负责与人应对。就算有同年的孩子在，也无法随心所欲交谈。我被告诫说因为要考虑到与对方父母的关系，所以不能随便攀谈。

……啊，也有女孩子。

我笑吟吟地挥了挥手，结果对方却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看来还是自制一点吧。我看向窗外。从本馆等候室的窗户看出去，只见一大清早，骑兽和马车便陆续抵达，贵族们络绎不绝地走进城堡里。

来到等候室的孩子共八个人。听说往年平均都有十个人，今年稍微少了一点。

「罗洁梅茵，走吧。」

第三钟响后，韦菲利特就像个小绅士，神情紧张地朝我伸出手来。看来我要在韦菲利特的护送下走进大礼堂。

和韦菲利特一起踏出步伐后，我发现他速度很快，我几乎要小跑步才跟得上。想起了洗礼仪式那时候曾被他拖在地上失去意识，我拉了拉韦菲利特的手臂。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请您别走得太快。」

「……这样还算快，我看你比起飞苏平琴，更该练习走路吧？」

「也许吧。但这个时候也来不及了……」

我耸一耸肩，韦菲利特笑了起来，好像消除了紧张。

身为领主孩子的我们站在最前面，孩子们排好后，站在大礼堂门前。

「进去以后，请笔直地走到祭坛前方。」

我和韦菲利特点点头，黎希达和奥斯华德一同打开大礼堂的大门。

「欢迎艾伦菲斯特今年的新成员！」

斐迪南的话声在空气中响亮回荡，同时人数多到我前所未见的贵族们不约而同转过头来。面对这么多充满好奇与玩味的视线，我一瞬间感到畏缩。韦菲利特恐怕也一样。我屏着呼吸，在攀着韦菲利特手臂的手上微微使力。韦菲利特像是恍然清醒，转头看我。

「走吧。」

我与他对视，轻轻点头后，一起踏出脚步。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I 洗礼仪式与首次亮相

虽然和星结仪式时很像，但现在的人数更多。我们沐浴在充满了打量意味的好奇眼光下，走过大礼堂中心。感觉乐师们演奏的音乐好像在催促我们走快一点，我拼命地迈开双脚，努力跟上韦菲利特。

聚集在大礼堂的贵族们，大致可以分成和卡斯泰德一样穿着骑士团装束的人、和尤修塔斯一样穿着文官装束的人，还有穿着侍从服装和穿着飘逸贵族服装的人。

从服装的布料和饰品来看，出入口附近的应该都是下级贵族，随着越靠近舞台则身份越高。骑士和文官有默契地各别聚在一起，但当中一定会有身穿华服的女性，还带着身穿正装或披着贵族院斗篷的小孩。看来基本上是以家庭为单位站在一起。

……母亲大人和哥哥大人在前面吗？

我正这么心想，就看见艾薇拉站在最前排的中心附近，艾克哈特则在她身后。没有看见兰普雷特和柯尼留斯，是因为两人正在执行护卫任务。

舞台中央设有祭坛，穿着仪式用神官服的斐迪南就站在那里。往舞台的方向看过去，左手边并排着领主夫妇及其护卫骑士和侍从。发现不只齐尔维斯特和芙萝洛翠亚，卡斯泰德也看着这边，我稍稍扬起嘴角。

舞台的右手边是拿着飞苏平琴的乐师们和罗吉娜，附近还有拿着戒指魔导具的贵族。接着我在旁边看见了柯尼留斯和安洁莉卡，也看见了兰普雷特。由此可知即将受洗的孩子们的家人与近侍，都聚集在这一区。

……对喔。因为我已经是领主的养女了，母亲大人他们才不在这一边。

看见艾薇拉和艾克哈特只能站在上级贵族所在的位置，不能出现在亲人这一区，我感到有些落寞。

……黎希达和奥斯华德在哪里呢？

在亲人那一区，我也没有看见刚才带领我们走到大礼堂门口的黎希达和奥斯华德。正寻找着两人的踪影时，大概是从和我们不一样的入口进来，我看见黎希达两人穿出人群，并肩和近侍们站在一起。

走到舞台前方，停下脚步后，斐迪南轻轻挥手示意我们上台。我们照着指示，走上舞台排成一列。

包括因为住处离贵族区太远，没能在诞生季节邀请神官前往宅邸的贵族孩子在内，四个孩子的洗礼仪式正式开始。虽然同时有好几个小孩一起举行，但洗礼仪式的流程和我那时候差不多。斐迪南用清亮的嗓音讲述完神话，个别呼唤每个孩子。

「菲里妮。」

被叫到的女孩子走上前，是刚才在等候室里头，用为难的表情看我的那个女孩子。菲里妮伸手握住斐迪南递来的细棒魔导具，我在洗礼仪式上也握过那个会吸取魔力的魔导具。握住后使其发光，贵族们再报以掌声。听说如果魔力不足以让魔导具发光，就不会被承认是贵族，但一般孩子在出生之后，马上就会检测魔力，长大后也会继续检测，不断反复确认，所以不太可能在洗礼仪式上会无法发光。

接着把魔导具按在牌子上，登记魔力。往牌子登记好了魔力以后，孩子才会正式得到认可，成为艾伦菲斯特的贵族。

菲里妮的父亲走上舞台，为菲里妮戴上用以释出魔力的戒指。

「在诸神与诸位的见证下，在此将戒指赠予我的女儿菲里妮。」

「为菲里妮献上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的祝福。」

收到了斐迪南的祝福，菲里妮也往嵌着小颗魔石的戒指注入魔力，说着「感激不尽」，回以祝福。微弱的红光轻飘飘地飞向了斐迪南。身后的贵族们全都为此拍手鼓掌。

……咦？只要这么一点祝福就可以了吗？

这和之前洗礼仪式时，三名监护人要求我回报的祝福规模完全不一样！当时在场的贵族大约有两百人左右，记得我给予了所有出席的人祝福。

……难怪我那时候大家会议论纷纷！很明显跟别人不一样！要是先参观过了一般贵族的洗礼仪式，我才不会做出那么不合常理的行为！

但再怎么懊恼也为时已晚。况且不管我怎么抗议，打算捏造圣女传说的斐迪南也一定会使出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我，想也知道我不可能讲赢他。

所有人的洗礼仪式都结束后，就是首次亮相。这一年内举行了洗礼仪式的贵族孩子们，因为欣喜于自己也成了贵族的一员，也为了祈求诸神庇佑自己的未来，会在首次亮相上奉献音乐。基本上要演奏和唱歌，献给自己出生季节的神祇。

成排站在舞台上的我们依着指示移动到舞台左边，然后领主的侍从搬来椅子，放在舞台中央。

「菲里妮。」斐迪南呼唤了要上前演奏的孩子的名字。想到黎希达说明过的演奏顺序，表示菲里妮是这群孩子中身份最低的吧。菲里妮一脸紧张地坐在舞台中央的椅子上，她的乐师拿着飞苏平琴走上舞台。从乐师手中接过琴后，菲里妮拿好飞苏平琴。

……咦？琴艺称不上很好呢。

起初我还以为是不是只有菲里妮弹得不好，但下一个和再下一个，琴艺也都不算出色。就在演奏顺序过了一半时，我纳闷地歪过头。如果贵族的首次亮相只要表现出这样的水准，那为什么要那般严格要求我和韦菲利特呢？比我预想的贵族爱好的水准还要低。我本来是这么心想，但在演奏顺序过半后，随着演奏者的身份越来越高，琴艺也越来越好。发现弹奏出的音色变得截然不同，我才「啊……」地了然于胸。

……是教育费的差异。

原来如此，若不从身份低的人开始弹奏，顺序要是倒过来就太让人于心不忍了。能邀请来宅邸教琴的乐师与老师的差异、乐器的差异，全体现在旁人认为孩子该达到的爱好水准上。同样地，这也是为什么韦菲利特和我会被要求要弹得一手好琴。因为我们的成长环境中有着最优秀的老师与乐器，万一还输给了身份比自己低的人，在贵族社会中铁定颜面扫地。上级贵族的孩子果然弹得很好，但是，只比临时抱佛脚的韦菲利特要好一点。也就是说，差异并没有大到会让韦菲利特明显逊色。

「……幸好有练习呢，韦菲利特哥哥大人。」

韦菲利特紧张得脸庞僵硬，「嗯」地点头回应，这时斐迪南喊了他的名字。

「不用担心，因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努力练习过了。」

我轻推向韦菲利特的背，他笔直地走向舞台，坐在中央的椅子上。韦菲利特的专属乐师拿着飞苏平琴上台。韦菲利特接过后，拿好飞苏平琴开始弹奏。是遗传到了齐尔维斯特吗？我发现韦菲利特正式表演的时候表现得比平常更好，在瞩目之下也能一派镇定自若。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之下，他看来不慌不忙地弹着飞苏平琴，展现出了领主孩子该有的风范。

我瞄向旁边，看见芙萝洛翠亚红了眼眶，面带微笑，注视着韦菲利特。那充满母爱的眼神非常耀眼，让我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有些羡慕起韦菲利特。

虽然演奏有几个地方稍微停顿，但韦菲利特还是从容不迫地弹完了。然后他带着充满成就感的笑容走下舞台。

「罗洁梅茵。」

斐迪南唤道，我也和其他孩子一样，往舞台中央的椅子坐下。大礼堂内排排站开的贵族们于是跃入眼帘。听说贵族总共有八百人左右，但我总觉得看起来应该比八百人还要多更多。

我环顾大礼堂，目光对上了站在中央最前排的艾薇拉与艾克哈特。两人都带着游刃有余的笑容看着我，看来一点也不担心。艾克哈特旁边还有尤修塔斯。反而是站在近侍区的达穆尔和布丽姬娣一脸担心地看着我，柯尼留斯和安洁莉卡的眼神中则是充满期待。黎希达面带微笑轻轻点头，像要让我安心。

在我环顾大礼堂的时候，齐尔维斯特开始向贵族们说明收养我的原委，还讲述了比洗礼仪式那时候更夸张的圣女传说。

……别说了！不要再加油添醋！

我在内心发出惨叫，拼命维持脸上的笑容。就在我快要忍受不了大家视线的前一秒，让人无比羞耻的介绍总算结束，罗吉娜拿来了飞苏平琴。

「罗洁梅茵大人一定没问题的。」

罗吉娜浅笑着鼓励我说，并小声提醒我，别忘了面带笑容和向诸神表达感谢。我勉强挤出笑容，拿好飞苏平琴。

「那么，向神献上祈祷与音乐吧。」

因为要感谢自己出生季节的神祇，献上音乐，所以我弹奏的歌曲要献给火神莱登薛夫特。虽然这首歌曲我已经耳熟能详，而且相当简单，但没想到偷偷对斐迪南做的恶作剧，如今居然报应到了自己身上。

……我真是自掘坟墓。被逼着练习的这首歌曲，就是神官长稍微简化了改编的动画歌曲啊！神啊！至少我会真心诚意弹奏，请原谅我吧！

我一边在心里道歉，一边诚心诚意地弹奏，希望神明不会觉得我失礼，然后诚心诚意地献唱。但旋即就和念出祝福的祈祷文一样，我感觉到了有魔力从戒指往外流出。

……这、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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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出的魔力配合着歌词扩散开来，变成了祝福。我慌忙阻断魔力的流动，但显然来不及了。缕缕蓝光飞出戒指，化作祝福，洒向了舞台和整座大礼堂。

众人看着我的脸上满是错愕、惊愕与茫然。我瞥了一眼想要求救，却看见斐迪南用力闭着眼睛，按着太阳穴。从他的表情来看，我知道现在发生了非比寻常的事态。可是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就此停止演奏，结果还是一路弹完了。演奏结束以后，掌声依旧稀稀疏疏，大多数人都露出了不知该做何反应的困扰表情。全是认识我的人在拍手。

……啊啊啊啊啊！对不起把气氛搞得这么僵！我不是故意的！

我把飞苏平琴递给罗吉娜，不疾不徐起身后，斐迪南快步往我走来。怎么了吗？我才抬起头，他一把将我抱在手臂上。

「为眷佑艾伦菲斯特的圣女献上祝福！」

贵族们闻言，一致地高举起思达普回应。祝福的光芒此起彼落亮起，我还听到有人说：「原来如此，的确是圣女。」

……这个人居然加速推广了圣女传说！

噫！我倒抽口气，同时斐迪南简短命令道：「挥手，笑。」我露出受过训练的优雅笑容挥了挥手，这次于是响起了如雷的掌声。

斐迪南抱着我走下舞台后，我一边笑着挥手，一边很快被带出了大礼堂。斐迪南加快速度，跨着大步踏进分配给他的等候室，终于把我放下来。

「罗洁梅茵，拿好。」

斐迪南从腰带上当啷作响的魔导具中拿出了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塞进我手里。我紧握住魔导具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疲惫叹气。紧接着，斐迪南恶狠狠地瞪向我。

「罗洁梅茵，刚才的祝福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魔力自己就变成祝福了。」

我才想请斐迪南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斐迪南听了，沉下脸盘起手臂。

「但练习的时候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吧？为何会突然自己变成祝福？」

「……因为练习的时候不会认真祈祷啊。」

练习期间，我只顾着留意手指的动作和跟上音阶，才没有多余的心思向神祈祷——我小声补上这句话后，斐迪南用指尖轻轻敲起太阳穴。

「所以你是因为认真祈祷，才发展成了那种情况吗？」

「是的。我感觉到戒指里的魔力自己被往外释出，吓得急忙停下魔力，但还是晚了一步，下次可能要不戴戒指演奏比较好。」

会被吸走魔力，是因为我戴了魔导具戒指。我这么提议后，斐迪南缓缓摇头。

「受洗过的贵族不可能不戴魔导具戒指。你只能从一开始就凭着自己的意志力阻断魔力，不然就是干脆顺水推舟，成为名副其实的圣女。」

「要有意识地阻断魔力太困难了，因为我通常都是在它自己飞出来以后，才会吓一大跳……而且圣女传说目前这样已经够了吧？我认为不需要再增加了。」

我表示了反对后，斐迪南沉思片刻，平静地低头看我。

「若有理由能证明你与常人不同，当然是最好……因为无论你魔力再多，只要你是能为领地带来助益的圣女，别人便不会对你感到忌惮。」

既然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若不能因此带来助益，就有可能遭到抹除和迫害——斐迪南垂下眼皮说。看见他苦涩的表情，我抿紧嘴唇，什么也无法反驳。

这时响起了「叩叩」的敲门声，黎希达走进来。

「现在大家都在大礼堂里头热烈地讨论着圣女呢。由于气氛实在不适合举行颁授仪式，决定先用午餐。请斐迪南小少爷快点更衣吧。」

黎希达带我前往餐厅。半路上，黎希达称赞了我说「大小姐表现得很好」。她更用格外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历经了我的洗礼仪式、星结仪式，还有教导韦菲利特的过程，她早就知道我不是寻常的小孩子。

「多数贵族都不了解大小姐，所以感到不知所措，但看在我们眼里，这根本无须大惊小怪……罗洁梅茵大小姐，身为贵族，拥有丰沛的魔力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情，请别露出那样为难的表情。」

听了黎希达的安慰，我的心情才稍微轻松一些，吁了口气。

吃完午餐回到大礼堂，接下来要举行颁授仪式，授予贵族院的新生斗篷和别针。今年的新生共有十四人，和我们这一年的孩子比起来多了不少。

在他处吃完午餐的罗吉娜走过来与我们会合。罗吉娜平常总是带着悠然自得的笑容，这时候的表情却有些不太对劲。

「罗吉娜，怎么了吗？」

我问道，罗吉娜脸上的困惑更是明显，看着我说：

「罗洁梅茵大人……方才克莉丝汀妮大人来找我说过话。」

从罗吉娜口中听见她前一任主人艺术巫女克莉丝汀妮的名字，我心头一惊。听说当年克莉丝汀妮视她为朋友，罗吉娜也过着镇日与艺术为伍的生活，所以后来适应不了孤儿院的生活，成为我的侍从以后也马上与其他侍从起了冲突，还引发了不小的骚动。看到罗吉娜与克莉丝汀妮重逢后露出了这么迷惘的表情，我感到不安。

「她对你说了什么吗？是不是说了什么让你难过的话……」

我问罗吉娜，她慢慢地摇头否定。

「不是的。克莉丝汀妮大人原本好像想来迎接我。」

「……咦？」

出乎预料的话语让我眨了几下眼睛。罗吉娜面带着困惑中掩藏不住喜悦的表情，再说了一次：

「克莉丝汀妮大人说，她原本打算等到从贵族院毕业，成年后可以自由自在地过生活了，就要来接我，却没想到我成为了罗洁梅茵大人的乐师。」

罗吉娜的蓝色眼眸中洋溢且荡漾着喜悦。看见她这么幸福的表情，我内心惶惶不安。能有一个艺术造诣深厚、可以一同欣赏艺术的主人，果然罗吉娜会更开心吗？

「……罗吉娜想回到克莉丝汀妮身边吗？」

我的心脏扑通狂跳。要是罗吉娜说她想回去，我是不是该把罗吉娜送到克莉丝汀妮身边呢？我在胸前紧握双手，仰头看着罗吉娜。罗吉娜眨了眨眼睛后，缓慢摇头。

「我对现在的生活十分满意，并不打算回到克莉丝汀妮大人身边喔。但是，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被克莉丝汀妮大人丢下、抛弃了，心灵好像因此得到了抚慰。」

「这样呀，那就好。」

罗吉娜受伤的心灵能得到抚平，真是太好了，也幸好罗吉娜不会离开。我安心地吐了口气。罗吉娜用伤脑筋的表情看着我，轻笑起来。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不用担心。我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乐师喔。」

看来我不希望罗吉娜离开的想法好像也被她看穿了。被罗吉娜发现了我对克莉丝汀妮产生的小小嫉妒心，我有些难为情，别过视线看向舞台。

「现在进行颁授仪式，今年前往贵族院的新生上前来！」

听见文官的声音，我看向舞台，却什么也看不到。因为护卫骑士、侍从，还有斐迪南和艾薇拉他们团团包围在了我四周，形成其他人完全无法靠近的人墙。被高耸巨大的人墙挡住，我根本看不见舞台。我一边心想着真希望有人能让我坐在他的肩膀上，一边从大家的衣服缝隙间观看颁授仪式。

我隐约看见了齐尔维斯特走到舞台中央，亲手把斗篷和别针赠送给每一个人，并勉励大家要好好学习。颁授仪式过后，文官会宣布前往贵族院的日期，柯尼留斯和安洁莉卡各自反复嘟囔着某个时间。好像会依据年级分别前往贵族院，所以两人出发的日期不太一样。

「斐迪南大人，贵族院在哪里呢？」

「在中央。冬季期间，学生都要在那里生活。转移用的魔法阵在设计上无法一次移动多人，所以会每个年级分别移动。」

颁授仪式一结束，大礼堂内也变得喧哗嘈杂，所有人开始谈天说笑，闲话家常。贵族们会在颁授仪式结束后互相交流资讯，大礼堂也转变成了社交的场地。这时候我该怎么应对才好呢？正这么心想，斐迪南轻拍我的肩膀。

「罗洁梅茵，你的脸色不太好看。」

「哎呀，这可糟了。今天还是先回房休息比较好呢。」

斐迪南和艾薇拉在看过我的脸色后这么说道。我觉得自己的身体状况还可以，但听得出来他们是在委婉表示，在我惹出更多麻烦之前快点离开，所以我决定在黎希达与护卫骑士们的包围下速速离场。

一路上，我听见了许多人的窃窃私语。

「确实是足以称作圣女的魔力量哪，一定要与她多多往来。」

「哎呀，不过是魔力多了些，称她为圣女也太言过其实了。」

「那个圣女肯定是我的外甥女。」

……呜呜，视线好痛。

尽管大家没有露骨地盯着我瞧，但从肌肤可以感觉到大家都用侧眼在偷瞄我，注意力也都集中在我身上，我比入场时更受瞩目了。我强忍下想拔腿狂奔的冲动，极力克制着不低下头，像个贵族地昂首迈步。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I 儿童教室

冬季期间，大人会以社交活动为优先。所持土地坐落在与他领交界处的基贝们会分享他领的情报，前往中央参加了领主会议的领主和近侍们会分享中央的话题与消息。另外也会借着贵族院同期的交情互相获取资讯；基贝间在聚会上，也会讨论今年的收获量与魔兽造成的灾情等等；贵妇女性也会聚在一起分享各种传闻。大人们很忙碌。

这段期间，受洗过的孩子们会集中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因为大家今后都要前往贵族院就读，以同期、前辈、后辈的身份一起生活，所以才让年纪相仿的孩子们共处一室。孩子们会先参考哥哥姐姐提供的讯息，选择自己在贵族院要修习的课程，然后依据想要修习的课程分散成各个小团体，彼此稍作交流。虽然没有大人们那么老练，但也能借此学习要怎么社交应酬。同时也借此让孩子们理解到身份地位的上下高低，并培养出贵族该有的言行仪态。

「从今年开始，韦菲利特小少爷和罗洁梅茵大小姐也要进入儿童室了。」

早餐过后，黎希达滔滔不绝地为我说明接下来的行动。

「儿童室是挑选与栽培未来近侍的场所。因为会在贵族院一起生活，容易建立起信赖关系与同甘共苦的情谊，所以往往会从年纪相仿的人当中选出近侍。」

为了争取到近侍的位置，父母还会在孩子背后暗中打点好关系。黎希达用有些严肃的表情说。

「大小姐，请您千万别忘了，每个孩子背后一定都有他的家族。」

我点一点头，搭着骑兽前往小孩子聚集的房间。今天四名护卫骑士都跟着我，因为在出发前往贵族院之前，学生们也会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人数众多，所以直到学生们都离开为止，需要多一点的护卫骑士。

「今天是最高年级学生要移动的日子，所以有很多人都在搬运行李吧。」

在前往本馆聚集了孩子们的儿童室一路上，可以看见一整排堆叠了许多大件行李的手推车，这些全是要前往贵族院的学生们的行李。还能看见有学生穿戴着代表属于贵族院的斗篷与别针，和行李一起进进出出。

「每年都是从已经习惯贵族院生活的最高年级学生开始移动，最后才是新生。」

「但好像也有人没穿戴斗篷和别针呢？」

「那是侍从，因为规定能带一名侍从前往贵族院。」

听说学生们会带着老家的侍从前往贵族院。如果需要更多的人，就会雇用选择了侍从课程的人，也会雇用选择了骑士课程的人来担任护卫，还可以雇用选择了文官课程的人来帮自己完成功课。所以受洗完的孩子们都想了解贵族院的情况，好获取更多资讯，决定自己要选择哪种课程。

作着准备要前往贵族院的人们每当看见我的小熊猫巴士，都会吃惊地回头再看两、三眼。我已经习惯大家惊讶的表情了，所以不以为意地继续前进。我的近侍们似乎也习惯了四周人们惊慌的表情，泰然自若地移动。

「罗洁梅茵大小姐，这里便是冬季期间，供给孩子们交流所用的儿童室。在学生们都前往贵族院之前，可能会有些局促……」

等我收起了小熊猫巴士，黎希达才打开房门。一打开门，原本还在房内开心说笑的所有人全闭上嘴巴，往我这里看过来，接着急忙跪下。

黎希达一派理所当然地看着这副光景，说着「大小姐，这边请」，带我走向房内深处准备好的椅子。我坐下后，黎希达开始泡茶，护卫骑士们则站在座位旁边包围住我。接下来是仿佛没有止境的寒暄。孩子们排成一排，逐一向我问候致意。

「罗洁梅茵大人，初次与您见面。我是哈特姆特，雷柏赫特之子。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格遴选，得以有幸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

「生命之神埃维里贝啊，愿为新的良缘献上祝福。」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向我报上姓名，但我根本不可能全部记下来。由于孩子们会顺便报上父母的名字，说明他们是谁的孩子，所以我依据之前利用前任神殿长的秘密信件所做成的注意人物清单，先把出现在上面过的人记下来。我真的很努力了。前任神殿长提供的清单也是功不可没。

大家排着队向我问候时，韦菲利特也来了，大家又在他前面排起了问候的队伍。因为直到所有人都问候完为止，不能向我们攀谈，所以已经问候完的孩子们都稍微保持着距离，开始向贵族院的学生们发问。学生们也因为自己是过来人，所以神色愉快地回答着问题。依稀可以听到大家在问为什么选了那个课程？要上哪些课？老师们都是什么样子？我觉得有些好玩。

……虽然都告诫我不能随意攀谈，但我也好想象他们那样聊天喔。

所有人都向我问候完后，我环视了四周一圈。在我身边的就只有护卫骑士。

「达穆尔，你为什么想成为骑士呢？」

「因为我的兄长是文官，我认为成为骑士对他更有帮助。」

从搜集情报的角度来看，比起都在相同的领域工作，在不同的领域工作更能搜集到各式各样的消息。因为当文官是哥哥更优秀，所以达穆尔才选择了能够帮助到哥哥的骑士。

「布丽姬娣是为什么呢？」

「我从小就比较擅长活动身体，家乡伊库那又有不少高山和森林，也有许多小型魔兽，我在想若有人能学会怎么消灭魔兽，身边的人们会很高兴吧。」

居然是因为想身先士卒消灭有害魔兽，布丽姬娣的精神太可敬了。想起了她在舒翠莉娅之夜奋战的英姿，我点了好几下头，接着看向柯尼留斯。

「那柯尼留斯为什么想成为骑士呢？」

「因为父亲大人和两位兄长都是骑士，我从未想过要当侍从或文官。」

嗯，在那样的家庭环境下长大，这也难怪吧，我可以理解。卡斯泰德只一心想着要怎么锻炼儿子，甚至还对我说过，我成为他的女儿以后，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为了让儿子们成为骑士，他肯定是毫不留情地严加训练。

我最后看向安洁莉卡。她是我最想问她为什么成为骑士的人。安洁莉卡是个娇小纤细的女孩子，有着淡水蓝色头发与深蓝色眼睛，和布丽姬娣不同，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骑士，反而更像是侍从。从她至今在工作上的一些表现来看，可以看出她在战斗上特别强化了速度这一块，能力也强大到足以被拔擢为领主女儿的护卫骑士。但是，我都没有机会问她本人为什么想成为骑士。

「安洁莉卡，你为什么想成为骑士呢？」

「因为我不想读书。」

意想不到的回答让我不停眨眼睛。安洁莉卡带着再认真不过的表情，又重复一次。

「因为可以尽量不用读书的，就只有骑士。」

「这、这样子啊。」

「所以我很高兴罗洁梅茵大人是位喜爱读书的主人。骑士团长也说过，能够互相弥补不足，才是好的主从。」

我仿佛听见了她在说，「动脑的事情就由您代替我吧」。从她之前不太喜欢书的反应来看，我早就猜到她应该不喜欢读书，但没想到成为骑士的理由居然是因为讨厌读书。真是人不可貌相。

「大家都有自己的理由呢，我则想成为文官。成为文官以后，担任管理城堡图书室的图书管理员。」

图书馆员会从文官当中进行挑选。到了贵族院，我要成为文官，最终成为图书管理员。为此我不惜付出任何的努力。我诉说着自己对未来的规划，想象了自己待在图书室里头的模样，正对此神往陶醉时，布丽姬娣一脸非常难以启齿地开口说了。

「罗洁梅茵大人，您因为是领主的养女，已经确定要修习领主候补生的课程。」

「咦？但我是养女，并不会成为领主喔。」

「领主的孩子全数是领主候补生。罗洁梅茵大人不是为此才成为养女的吗？」

我是因为需要后盾，可以用来对抗有领主母亲庇护的前任神殿长和他领贵族，才会成为领主的养女，但对外说明是齐尔维斯特身为奥伯，为了让我强大的魔力能为领地所用，才提拔我成为养女。我的魔力要为艾伦菲斯特所用这点已是不容推翻的事实，这我没有异议。但是，我没想到我在贵族院会是领主候补生，不能成为文官和图书管理员。因为若现在的情势不变，韦菲利特应该会成为下任领主，我还打算要一边辅佐他，一边照着我的喜好改造神殿图书室，不然就是担任城堡图书室的图书管理员。

「呃……当不了文官，难不成这表示我也当不了图书管理员吗？」

「这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我从未听说过有领主的孩子成为图书管理员。」

据说领主的养女有义务要辅佐领主，为了领地与人联姻，所以不可能一直留在老家担任图书管理员。

……怎么这样！

我绝望了。眼前突然变得一片漆黑，意识也在瞬间飘远。

「罗洁梅茵大人!?您醒醒啊！」

一张开眼睛，我就看见斐迪南。他用力皱着眉头，一脸老大不高兴地低头看我。

「神官长！我不可能成为图书管理员吗!?」

我噙着泪目，飞身坐起来问。斐迪南先是指责我说「称呼错了」，然后毫不掩饰感到麻烦的表情，深深叹一口气。

「聚会途中黎希达突然神色慌张地冲进来，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是为了这种小事。」

「这才不是小事！是关系到我人生的大事！斐迪南大人，我不可能成为图书管理员吗？我是为了当图书管理员，为了能在书本的围绕下工作才开始做书的。可是，我居然当不了图书管理员……」

我泪流不止地嚎啕哭诉。斐迪南静静看着我，用指尖敲着太阳穴，开口说了。

「罗洁梅茵，你冷静一点……虽然不容易，但你并非没有办法成为文官。」

「真的吗!?」

看见了希望曙光的我抬起头来，看向此刻简直是救世主的斐迪南。只见他忽然弯出一抹微笑。

「你只要在修习领主候补生所有课程的同时，也修习文官课程即可。」

始料未及的答案让我愣愣张着嘴巴。不只要修完领主候补生的课程，也要修完文官的所有课程。我呆望着说出了这种强人所难要求的斐迪南。

「这种事情……做得到吗？」

「既然有前例，应该做得到。」

「有前例……难道是指斐迪南大人？」

既是领主候补生，还修完了文官课程的人，我想不到其他还能有谁。我这么询问后，斐迪南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般地轻轻点头。

「嗯，因为我以前也是领主候补生，同时还修完了文官与骑士课程。」

……这个超人是怎么回事!?

一直以来斐迪南既能做文官的工作，也隶属于骑士团，还能辅佐领主，我太小看这些事实了。我抱住感到晕眩的脑袋。

「大多数人都只有冬季期间才会待在贵族院，但是只要提出申请，其他季节也能留在贵族院。所以那时候除非有人找我，否则我一直都待在贵族院。」

斐迪南说因为想回来的时候，只要利用转移魔法阵便能马上回来，他在贵族院又待得比在城堡自在，为了不让周遭的人借机挑剔找碴，他活用了所有空闲时间，结果最终达成了三种课程全部修毕的壮举。

「请别期待我能做到和斐迪南大人一样的事情！我只是平凡人！」

「嗯，但平凡人不可能成为图书管理员。既然没有努力的意愿，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斐迪南摆摆手，仿佛在说这件事就到此结束。但要是现在就结束这个话题，我真的没有半点可能性可以成为图书管理员了。这种事情我绝不接受。要我在挑战之前就放弃成为图书管理员的机会，不可能。

我紧紧握拳，扬头看向斐迪南。像是早就料到我不会轻易放弃，斐迪南勾起嘴角。

「我才不要死心。我决定放弃当个平凡人，往怪人前进！」

「慢着，你已经是怪人了。这不是你该设定的目标。」

斐迪南在我面前抬起右手，马上阻止我下定决心。然后，他用听来精疲力竭的话声为我指示方向。

「等你进入贵族院以后，我再和你讨论怎么修习课程，所以不要一个人擅作主张。现在你的首要之务，是制作尤列汾药水，改善你虚弱的体质。照你现在这样，光要修习领主候补生的课程都很吃力。」

「……说得也是呢。」

斐迪南说反正得等到就读贵族院以后才能讨论，要我暂时先摆到一边。只要还有成为图书管理员的希望就好，我安心地把问题搁到以后再解决。

「为了扩大印刷业的销路，你要在贵族的孩子们之间推广歌牌和绘本吧？现在先别想要修习文官的课程，优先处理这件事吧。」

「是，我知道了。」

重新燃起希望以后，我也恢复了精神。等到包括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在内，要前往贵族院的学生们全部动身出发了，隔天我带着歌牌前往儿童室。

「因为所有学生都前往贵族院了，接下来在场的所有人会一起度过冬天。今天为了和大家增进感情，我带了叫作歌牌的玩具过来，大家一起玩吧。」

然后，我依据入学年度把七岁到九岁的孩子们分开来，开始了歌牌比赛。我和韦菲利特因为已经有过玩歌牌的经验，所以加入了九岁那组一起玩歌牌。轻轻松松就获胜了。韦菲利特兴高采烈，但从周遭孩子们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是故意放水，我于是微微一笑。

「虽然暂时是有玩过歌牌的我们会比较厉害，但要是冬季期间一次也没有赢过我们，很难胜任近侍的工作吧。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说对不对？」

被我这么一问，韦菲利特「唔？」地稍微歪过脑袋，周遭孩子们的表情变得紧张。父母一定对这些孩子说过，为了成为近侍要讨我们的欢心，但我完全不打算接受他们的奉承。因为我是要教育他们，不是接受他们的讨好。

「虽然我们也要努力做到主人该有的样子，但近侍需要能力优秀的人。」

「嗯，是啊。」

煽动了四周的孩子们后，继续玩歌牌，但初学者根本赢不了有经验的人，完全是我和韦菲利特的压倒性胜利。韦菲利特的实力也变得相当坚强，要是没有拿出真本事，说不定我早就输了，恐怕明年冬天就赢不了他了吧。

……我虽然可以很快找到夺取牌，却没有足够的速度抢到呢。

「真是期待下次再玩。那么从明天开始，表现最优秀的人就送点心给他吧。」

儿童室也会送来点心，但因为都是依照身份高低由上往下分赐，所以比起我们吃到的量，其他孩子能吃到的量相当少。祭出了香甜可口的点心当作奖品后，孩子们的眼神都变了，目不转睛地盯起歌牌。

这天我只带了歌牌过来，但从隔天开始，我原样不动地把我们的教学课程表套用到了儿童室这里。吃完早餐，就和骑士团一起接受训练，大家跑步的时候我练习走路。艾克哈特专门负责监督我，以免我中途晕倒。

第三钟响后是学习。这段时间会玩歌牌、朗读绘本、依据每个孩子的程度进行听写。韦菲利特因为已经学会了所有基本文字，所以开始抄写绘本了。这样的进度相当于七岁的上级贵族和八岁的中级到下级贵族，所以身为领主的孩子，已经追上了一般贵族该有的水准。我则是一个人看着从图书室拿来的书籍，归纳内容，编写下一本绘本的内容。真是天堂一般的时光。

学习算术时，除了一般的练习题外，还用扑克牌玩了二十一点这种可以学习加法的游戏。似乎有不少孩子都不擅长计算，玩游戏时一直是愁眉苦脸，那幕情景令人发笑。擅长计算的孩子靠着扑克牌赢了不少点心。

飞苏平琴也是大家都在同样的时间练习。有些孩子是因为邀请不到好老师而无法进步。如果能够至少趁着冬季期间，接受罗吉娜这种领主候补生的专属乐师指导，应该会有显著的成长吧。

提升领地内孩子们的基础能力一事，我已经取得了芙萝洛翠亚的许可，也会付给教师们冬季特别津贴，所以教师们在指导时丝毫没有不耐的表情。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儿童室这般井然有序。」

每年都受命监督儿童室的侍从露出了佩服的笑容，赞许我和韦菲利特的做法。听说往年冬天的儿童室，总会有上级贵族的孩子仗着身份颐指气使，下级贵族的孩子也会受到欺负，侍从都要留意着适时调解，为此四处奔走。

「那么听写完以后，来念绘本吧。」

因为对象是还不习惯紧锣密鼓学习的小孩子，所以会不断地变换上课内容。

基准是只要看到韦菲利特不耐烦了就换，莫里兹接着开始对大家朗读绘本。写有诸神故事的绘本有着大张插图，内容既短又归纳得浅显易懂，所以孩子们都双眼发亮，听得很专心。朗读绘本的时候，双眼最闪闪发亮的人就是菲里妮了。她是今年刚受洗的下级贵族千金，有着蜂蜜色的头发和嫩草般的黄绿色眼睛。平常是个乖巧文静的女孩子，但每当到了朗读绘本的时间，她就会坐在最前面，双眼盯着绘本直到最后。自由时间她也会拿起绘本来看，自始至终笑咪咪的，所以我对她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

「菲里妮，怎么样？这本绘本是罗洁梅茵做的，很厉害吧？」

……为什么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那么得意洋洋呢？

仿佛是自己做的一样，韦菲利特自豪地挺起胸膛，我看着他轻笑起来。这时菲里妮红着脸颊，用闪耀着纯真光彩的双眼注视着我喊道：「罗洁梅茵大人。」然后她在胸前用力交握双手，好像要告白般忸忸怩怩了一会儿后，表情像是下了重大决心地开口：

「我、我也想做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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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里妮想做什么样的绘本呢？你知道哪些故事吗？」

我最欢迎对做书有兴趣的孩子了。我笑着表示欢迎后，菲里妮羞赧地捧着两边脸颊，低下头去。

「我想把母亲大人告诉我的故事做成绘本留下来。」

菲里妮说她的母亲过世了，虽然后来有了新的母亲，但新的母亲没有听说过这些故事。听到菲里妮说想把亲生母亲说过的故事留存下来，以免忘记，我想起了自己也曾把母亲告诉过我的故事拼命记录下来。因为都是贵族无法理解的故事，所以我一直搁在旁边，但现在也想整理好做成绘本后，送给多莉和加米尔。

「菲里妮，那你能说给我听吗？因为你还不会写字，由我帮你把母亲大人说过的故事记录下来吧。」

于是菲里妮开始讲述母亲说过的故事，由我勤奋地记录成文字。抄写母亲说过的故事，就成了菲里妮冬天的作业。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I 茶会

就在孩子们习惯了儿童室的每日作息时，大人间的情报搜集好像也告一段落，紧接着开始了以拓展人脉为主的社交活动。尤其今年因为齐尔维斯特的母亲在垮台后遭到幽禁，领地内的势力版图产生了剧烈变动。也因此所有人都想建立起新的人脉，巩固自己的派系，为了保身四处斡旋。

「这些是本日的会面邀请函。」

这几天来，我每天的例行工作多了要查看黎希达拿来的会面邀请函。虽然会大略看过，但能够与我和韦菲利特会面的，只有得到了领主夫妇与首席侍从许可的人。

但是，之所以还是拿来邀请函让我过目，是因为黎希达会让我一边看着信件，一边告诉我谁和谁有关系、要注意哪个派系。目前我最该小心注意的对象，是设定上成了我生母的罗洁玛丽的亲戚。听说那个亲戚在冬季的社交场合上，到处向人声称「罗洁梅茵是我外甥女」。由于对方提出的会面请求一直遭到我们拒绝，所以周遭人们始终抱持着怀疑的态度，但大家也告诫我说，还不知道对方会采取什么手段与我接触。

「大小姐，当中有您想会面的人吗？」

「我想接受母亲大人茶会的邀请，因为我答应过大家，会提供飞苏平琴慈善演奏会的收支报告书。」

既然是艾薇拉派系的茶会，养母芙萝洛翠亚也会参加，应该可以轻易得到许可。要与亲生母亲交流来往，黎希达也不会反对。

「遵命，我再向齐尔维斯特大人报告。那么本日的会面邀请函中，还有您想会面的人吗？」

「我看看……我想见见汉力克。」

我拿起了有些在意的会面邀请函。

「他是达穆尔的兄长吧？内容说是想向我道歉和道谢……」

从去年我在讨伐陀龙布时为达穆尔说话，一直到拔擢达穆尔为护卫骑士为止，邀请函上已经用书面表达了歉意与感谢，但仍表示更希望可以当面道谢。

「还有……对了，我也想见见布丽姬娣的兄长。听说伊库那是林业非常发达的地方，说不定可以讨论到对制纸业有帮助的事情。」

艾伦菲斯特周边与伊库那的树木种类应该不太一样，我希望能找到新的做纸材料。我兴冲冲地说了这些话后，黎希达又从众多邀请函中拿出其中一封。

「大小姐，这样一来，也必须与安洁莉卡的亲人会面才行。因为现在这样会演变成护卫骑士的亲人当中，只有安洁莉卡的亲人未与大小姐会面。」

与艾薇拉、汉力克和布丽姬娣的哥哥见面，虽然都有各自的理由，但看在旁人眼中，他们都是护卫骑士的亲人。黎希达提醒我，要是只有安洁莉卡的亲人没有会面，别人可能会以为是安洁莉卡惹我不高兴，或是没有得到我的信赖，因而留下负面评价。

「……那么也和安洁莉卡的亲人见面吧。但是，因为比起其他人，我对安洁莉卡还不太了解，所以可能要排到后面了。」

必须先搜集一些情报才能谈话。黎希达听了，点点头说：「遵命。」

「对了，黎希达。除了护卫骑士，我是不是也该和侍从的亲人见面呢？」

「在我的亲人当中，会兴高采烈地跑来求见的，也就只有尤修塔斯了，所以没有必要。他还真是个老爱搜集没用消息的怪孩子。」

虽然尤修塔斯对于搜集情报与材料充满热情，但看在母亲黎希达眼中，似乎只是个问题儿童。至于其他侍从的亲人，由于黎希达判断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特地会面，所以最终只和护卫骑士的亲人会面而已。

想当然耳，最先下达许可的是艾薇拉的茶会。虽然很快就得到了许可，但艾薇拉招待我前往的，是集结了派系所有成员的最大规模茶会，所以还有好一段时间。

数天之后，与护卫骑士亲人的会面全部得到了许可。在调整行程的同时，最先可以会面的是达穆尔的哥哥汉力克。我带着黎希达，还有护卫骑士达穆尔和布丽姬娣，坐着小熊猫巴士前往本馆。

从决定要会面的那天开始，达穆尔就像是即将出席三方会谈的学生一样，不停说着：「罗洁梅茵大人与哥哥大人会面的时候，我居然也要在场，这简直是种精神折磨。」无奈我也无法让达穆尔离开工作岗位。因为现在柯尼留斯和安洁莉卡都去贵族院了，我的护卫骑士只剩下达穆尔和布丽姬娣。

「让你久等了。」

我走进房间，汉力克已经跪在地上等候了。

「罗洁梅茵大人，我是达穆尔的哥哥汉力克。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格遴选，得以有幸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

汉力克说完问候以后抬起头来。听说他是文官，确实有着老实敦厚的气质，看起来是很温文儒雅。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只比达穆尔深了一点，五官也很相似。

还以为汉力克会面的目的，可能是希望往后能够建立起友好的关系，结果完全没有。他只是一味地为达穆尔在去年讨伐陀龙布时的失态道歉，也再三感谢我在处分时为达穆尔说话。因为从身份来看，达穆尔有很高的机率会和斯基科萨受到一样的处分，听说在那种情况下，身为下级贵族的汉力克也势必会受到牵连。

「尽管给罗洁梅茵大人带来了莫大的麻烦，您却还愿意提拔舍弟成为护卫骑士，实在是不胜感激。」

虽然无法抹除掉曾经受过处分的标签，但身为被害人的我拔擢了达穆尔以后，成功加强了达穆尔是被斯基科萨连累的印象。更何况能被拔擢为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对下级贵族出身的达穆尔来说，根本是难以置信的出人头地。

汉力克一派如释重负地说，身为哥哥，他一直很想表达自己有多么感谢。最后他说了像是今后也请多关照舍弟以后，这次的会面就非常爽快地结束了。

「真是为弟弟着想的哥哥呢。」

我对达穆尔说，他就像是有人在学校里提到自己家人的男孩子一样，难为情地别过了头。

结束了与汉力克会面的两天后，是与布丽姬娣的哥哥伊库那子爵会面。进了房间，说完长长的问候，我马上进入正题。

「我一直想向基贝·伊库那打听有关树木的事情呢。」

伊库那子爵有着一头红发，绿色眼睛，五官神似布丽姬娣。看起来大约二十出头，很像是更加英气凛然的男版布丽姬娣。因为是拥有土地的贵族，所以浑身散发着贵族特有的威严，但感觉也带有着乡间的纯朴气质。

「布丽姬娣告诉过我，伊库那的林业十分兴盛，我很好奇伊库那种植了哪些树木呢？树木的种类和这里不一样吗？」

「罗洁梅茵大人对树木有兴趣吗？」

伊库那子爵眨眨眼睛后，露出了有些欣喜的笑容。那是以自己治理的土地为豪，布丽姬娣在提到自己故乡时也出现过的表情。

「是的，我所开创的事业，是利用树木在造纸。为了做出品质更好的纸张，我一直想尝试用各种不同的树木造纸。如果伊库那有罕见的魔树，我很想试做看看。」

「哦，树木可以用来造纸吗？这还真是……太有意思了。伊库那的树木种类确实与贵族区周边的树木不太一样，另外虽然不知是否可用，但也有特殊的魔树。」

伊库那子爵说完列出了几种树木名称，但多数我都没有听过。听过的，都是用来制作家具和当建材使用的坚固硬木。原来这些木头都是先在伊库那一带林业兴盛的土地上进行砍伐，再利用河川运送到艾伦菲斯特。

「都是我没听过的树木呢，看来和这里树木的种类不一样。我真想找机会走一趟伊库那，亲眼看看其他种类的树木。」

「大小姐，临时想到的事情不可顺口说出。」

黎希达表情严厉地打断我。现在的会面是公开场合，对方若把我这时候的发言视为是既定事项，我也只能怪自己粗心。

「……是呀，黎希达你说得没错，我以后会小心，但我今天并不是随口说说。虽说不是马上，但我早就已经决定好，以后要亲自走一趟林业兴盛的土地，看看其他不同种类的树木。」

「伊库那将竭诚欢迎罗洁梅茵大人的来访。」

接下来有段时间都会很忙，也许要等到好几年后，但说好了日后会为了改良纸张拜访伊库那后，会面宣告结束。

「本日承蒙罗洁梅茵大人拨出如此宝贵的时间，实在万分感激。」

「哪里，能与基贝·伊库那谈话，我也十分高……」

「噢噢，这不是罗洁梅茵大人吗！」

面谈完走出房间，走廊上凑巧有名陌生贵族。虽然对方似乎是恰巧经过，但他一看到我们就光速逼近。

「听说您的身体虚弱，但看来已经完全恢复了哪。既然如此，与其和这种穷乡僻壤的贵族往来，有其他贵族更值得您优先结识。」

不知道他是哪里的什么人，但想必是身份比伊库那子爵更高的贵族。看到伊库那子爵往后退了几步，以免妨碍到我们交谈，我在内心这么判断。

「哎啊，在远处看见您的时候，我就已经这么觉得了，罗洁梅茵大人真是像极了舍妹罗洁玛丽。」

……噢，原来是设定上生母大人那边的麻烦亲戚。

我从完全不打招呼也没有自报姓名的贵族身上别开目光，用手托腮表达我的困扰，然后转头看向黎希达。黎希达立即往前一站。

「无礼之徒，退下。」

「黎希达大人，我可不是什么无礼之徒，我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舅舅啊。罗洁梅茵大人，您不能对我说句话吗？」

真想叫他别用那么充满野心与期待的炯炯双眼看我。就算要我对他说句话，我脑海中也只冒出了「真碍事」这一句。更何况斐迪南早已经对我耳提面命过，别直接与未经介绍的陌生贵族交谈。

「基贝·伊库那，很感谢本日一起共度了如此愉快的时光。期待下次再会。」

我无视不认识的贵族，对候在一旁无事可做的伊库那子爵说完，随即转身离开。身份高的人若不先走，伊库那子爵也无法移动半步。虽然道别的寒暄变得很敷衍，但这下子伊库那子爵应该就可以离开现场了。

「罗洁梅茵大人！」

陌生贵族来回看着走远的伊库那子爵和坐进小熊猫巴士的我，焦急喊道，但我不能理会。监护人们都提醒过我，罗洁玛丽的亲人和前任神殿长一样，都是爱惹是生非的类型。我只要表现出「我从没听说过什么生母大人，所以不清楚，而且我的母亲大人是艾薇拉大人」的态度即可。但这次甚至没有经过他人介绍，对方也没有先打招呼，更是连表态都不用了。

「……黎希达，我不能直接和不认识的贵族说话吧？」

「是的，大小姐。您牢牢记住了嘱咐呢。」

黎希达带着不容分说的笑容击退那名贵族，我也回到房间。因为最好向三名监护人报告一声，所以我请奥黛丽代为转达。

随后，三人各自传来了「不用理他」的回复。因为不管在洗礼仪式还是首次亮相上，我们从来没有公开过生母的名字，所以只要不肯定也不否定，小心别和对方扯上关系就好了。这样处理真的没问题吗？虽然我这么心想，但对方也只是每天寄来会面邀请函，并没有更积极的其他动作，所以我也决定就这么对麻烦的亲戚置之不理。

接着到了与安洁莉卡亲人会面的日子。我走进会面的房间，看似是安洁莉卡父母亲的一对男女正跪在地上等候。到这里都和往常一样。然而，就在我坐下的同时，安洁莉卡的父母亲突然间开口就说：

「罗洁梅茵大人，还望您恕罪！」

「……咦？」

都还没有开口问候，他们就先向我俯首谢罪。我眨了眨眼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在我愣住的时候，黎希达往前一站，替我询问他们为什么劈头就向我谢罪。

「你们怎么没头没尾地突然赔罪？」

「……呃，难道不是因为安洁莉卡犯下了无可挽回的过错吗？除此之外，我们完全想不到罗洁梅茵大人召见我们的理由……」

什么！我们不过是觉得只有一名护卫骑士的亲人没打招呼不太妥当，才心想还是见一面比较好，单纯想要打声招呼，结果安洁莉卡的父母却以为是女儿做错了事，所以才被召见，还会面临将波及整个家族的处分。

「安洁莉卡在进入贵族院之前，说她要当骑士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大吃一惊，听到她被拔擢为领主养女的护卫骑士时，更是觉得眼前一片黑暗。那孩子怎么可能当得了护卫骑士，保护高贵的大小姐。我们一直在想，她总有天一定会触怒您。这次接到召见，还心想该来的终于来了。」

听说安洁莉卡虽然出生在亲人多是侍从的家族，却讨厌读书，尽管会不情不愿地完成被交代的事情，却任何事都不会主动去做，也不体贴细心，完全不适合当侍从。自从成为我的护卫骑士以后，父母亲成天都过得提心吊胆，担心她会不会哪天闯下大祸。

「安洁莉卡本人也告诉过我，她不喜欢读书，但并没有违抗过我的命令，也说过想和我成为一对好主从。」

虽然她的意思差不多是动脑的事情就交给我，但她的父母都已经操心到身心俱疲了，没有必要一字不动地转达吧。告诉他们安洁莉卡很努力在工作后，会面很快就结束了。

与安洁莉卡的父母会面后又过了几天，我参加了艾薇拉派系成员皆出席的茶会，要向大家报告飞苏平琴演奏会的募款收支明细。女性的茶会男性止步，所以这天我让护卫骑士达穆尔休息，只有布丽姬娣跟着我。侍从是黎希达和奥黛丽，奥黛丽捧着放有收支报告书的木盒。

「各位，别来无恙了。」

我为这一天印制了收支报告书。尽管中间有好几次都遭到斐迪南驳回，但最后总算完成了这份报告书。我请黎希达和奥黛丽把收支报告书发给参加茶会的成员。虽然这次印刷花了不少钱，但只会发给艾薇拉派系的成员而已，所用纸张大小又不到平常的一半，所以金额并不算庞大。而且往后在募款和贩售印刷品的时候，还会需要大家的帮忙，所以这也算是小小的投资。

「接下来向各位报告募款的收支明细。请看我发给各位的纸张，上头载明了斐迪南大人的飞苏平琴演奏会募得了多少捐款，又用在了哪些地方上。多亏了各位鼎力相助，才能为孤儿院的孩子们整顿工作环境，也完成了过冬的准备。」

大家都对报告兴致缺缺。虽然对营业额感到惊讶，但一般似乎很少有人会详细地报告募款所得的用途，所以都是些「哎呀，列得真是清楚呢」的反应。出席今日茶会的贵妇人们看到众人齐聚一堂，比起收支报告，显然更期待会不会再一次贩售画像。看到发给她们的收支报告书上只有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文字，还有贵妇人露骨地摆出了大失所望的表情。艾薇拉的表情也很失望。收支报告结束后，大家开始谈天，异口同声地表示想再购买葳玛所画的美丽画像。

「罗洁梅茵大人，演奏会上贩售的斐迪南大人画像真是太美丽了。自那之后，我每天都会拿出来欣赏呢。」

「我还在想下次一定要买下来，什么时候才会再次贩售呢？」

「有没有再一次举办演奏会的计划呢？」

……大家的眼睛都闪着精光呢。这么想要神官长的画像吗？

看到大家都这么热切期盼，想必获利会非常惊人。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能再有几次大赚一笔的机会。但是，怎么想都不会有第二次了。

「很遗憾，因为奥伯·艾伦菲斯特将画像拿给了斐迪南大人，这件事被发现以后，斐迪南大人便要求我发誓，再也不贩售画像。」

听到再也不能贩售画像，贵妇人们无不倒吸口气，悲伤叹息。尤其是当时身上的钱刚好只差一点，最后只能含泪放弃购买画像的小姐们特别伤心。

「我本来还想在报告书里加点小张的图画，却也遭到反对，所以在我想了又想，几经思考之后，最终才做出了这份收支报告书。」

「……罗洁梅茵，你动了什么手脚吗？」

芙萝洛翠亚用含笑的声音说道，轻瞥了我一眼。艾薇拉的双眼中也盈满了期待，倾身往我挨近。

「我们就知道罗洁梅茵大人一定会想出办法。」

所有人一致地朝我看来。我清了清喉咙，拿起收支报告书。

「毕竟若只用在报告上，未免太浪费这些纸张了……纸和墨水都不便宜呢。」

我「呵呵」笑着，把纸翻面。上头有着乍看下像是墨水污渍的许多线条。因为我只让斐迪南检查了正面，但就算他要检查背面，我也在背面多加了很多无谓的线条，所以很难看出所以然来，现在这样只是单纯的污渍。

「黎希达，拿小刀来。」

我从黎希达手中接过拆信刀，紧盯着线条裁作一半。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折起手里剑飞镖。只要折法正确，就会出现两面表情不一样的斐迪南。

「哎呀！」

看着我折好的手里剑，艾薇拉发出了兴奋的叫喊。她不停来回翻看两面，发出沉醉的叹息。

「该怎么做才能变成这样呢!?」

「请您教教我们！」

茶会摇身一变，成了折纸教室。我一边教导折法一边环顾众人。

「这是只有出席今日茶会的人才能拿到的东西，所以请各位务必保密。万一再被发现，以后恐怕连印刷都不容许我继续进行了。」

「是，我们绝对会守口如瓶。倘若泄露出去，必定是参加今日茶会的人，要找出犯人也是轻而易举。」

在场众人展现出了惊人的团结，甚至让我担心起要是有人敢把这个手里剑交给斐迪南，真不知道她到时会有什么下场。茶会就这样结束了。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I 奉献仪式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三天后因为有奉戏仪式，我会离开城堡一阵子。还请您好好练习歌牌，希望我下次回来的时候，您已经能赢过我了喔。」

在儿童室里玩了歌牌，最后以我的胜利划下句点后，我这么对韦菲利特说。不甘心地直跺脚的韦菲利特听了，猛然转头看我。

「什么？你会离开一阵子？……大家，我们获胜的机会来了。下次一定要赢过罗洁梅茵！」

没有沉浸在落败的懊恼中，韦菲利特立刻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下次的比赛上。几个男孩子听了跟着燃起斗志，握着拳头回道：「是！下次绝对要赢！」

「好，那我们来开作战会议！罗洁梅茵你去那边，不可以偷听。」

在儿童室有了竞争对手以后，韦菲利特生来不服输的个性产生了好的影响，十分顺利地有所成长。从他把今年冬天的目标订为「要在歌牌上赢过罗洁梅茵」开始，便聚集到了伙伴，反复召开作战会议。那副模样如同天真无邪的小学男生，让人不由得莞尔。

「罗洁梅茵大人，您会前往神殿待多久呢？」

菲里妮看着我问，嫩叶般的黄绿色双眼里透着不安，但我无法给她明确的答案。如今少了前任神殿长的魔力，不知道会带来多大程度的影响，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置齐尔维斯特擅自接下的小圣杯，今年的奉献仪式多了不少变数。

「因为不知道要花多久时间才能注满所有的小圣杯，所以我也没有办法明确回答你。菲里妮，如果你还有时间，可以再抄写这篇故事喔。」

我把菲里妮母亲说过的第二篇故事交给她。我写好的这一份之后会当作原稿保留下来，以后印制成书；至于菲里妮自己抄写好的那一份，我打算帮她用线缝订起来，最后做成小册子。

「罗洁梅茵大人，感激不尽。」

菲里妮小脸发光地接下原稿。我们「呵呵」地对彼此微笑时，几个女孩子从旁边跑过来。

「罗洁梅茵大人、罗洁梅茵大人，我也向母亲大人听来了故事喔。」

「虽然诸神的绘本很好看，但我也希望吟游诗人讲述的骑士故事可以做成绘本呢。」

在可爱女孩子们的包围下，我依序把她们讲述的故事记录下来，同时也构思着接下来要印制书本的内容，三天一眨眼便过去了。

「黎希达，我快不能动了。」

返回神殿这天刮起了暴风雪，视野极度不佳。由于积雪太深，无法乘坐马车往返，所以今天改为搭乘骑兽返回神殿。黎希达因为担心我的身体状况，接二连三地往我身上套衣服，力求保暖，但衣服却厚到我很难行动。

「大小姐，您在说什么啊？考虑到您身体虚弱的程度，若要在这样的暴风雪中骑乘骑兽，穿这些还嫌不够呢。」

「我的骑兽有墙壁也有屋顶，可以阻挡风雪，所以其实不会很冷喔。」

由于尽管黎希达在冬季期间非常小心谨慎，我还是发烧病倒了两次，她因而变得紧张兮兮。虽然对她说了，我往年冬季期间平均都会病倒五次，所以要她不用放在心上，结果黎希达却说病倒五次根本反常，反而激起了她的斗志。

说不过黎希达，我穿得像团雪球地走向玄关，诺伯特请我先在大厅变出骑兽。变出了小熊猫巴士后，让艾拉、罗吉娜和负责护卫的布丽姬娣坐进去。

等着我准备好骑兽的斐迪南以及达穆尔，都穿着和讨伐陀龙布时一样的全身铠甲，披着斗篷。在这种暴风雪中，还穿金属制的全身铠甲不会冻伤吗？对于我的疑惑，斐迪南付之一笑。

「这身铠甲也是种魔导具，所以你不必担心。」

原来乍看下只像是金属的铠甲也是种魔导具，还附带了御寒和防火的功能。依据所用魔石的魔力蕴含量及属性数，还有依据本人的魔力量，性能也有所不同。

……那么比起魔力量多又拥有各种魔石的神官长，达穆尔会不会太勉强啊？

「斐迪南大人、达穆尔，两位要不要也一起乘坐小熊猫巴士呢？」

「不了，我们必须警戒四周，你能乘坐那个移动即可。出发吧。」

骑士团似乎偶尔还得去讨伐在暴风雪中出现的魔兽，所以两人都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想不到骑士团的工作环境比想象中还要严苛。

大门在诺伯特的指示下打开，斐迪南两人跨上骑兽往外疾奔。我也跟在两人身后，纵身跃进暴风雪中。

「听见要在暴风雪中移动时，我还十分担心，但这样还真是舒适呢。」

罗吉娜说得没错。一路上我们完全没有吹到风雪，也没有发生意外，平安地抵达了神殿。但是，这都是多亏了暴风雪中在视野一片白茫茫的情况下，有斐迪南和达穆尔在前面为我们带路。要不是有两人翻飞的蓝色与黄土色斗篷，我想我根本到不了神殿。因为在空中移动的时候我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危险至极。虽然在雪地上行驶很恐怖，但在雪空中行驶更吓人。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归来。」

「法蓝、莫妮卡，我回来了。」

我自认为很快地收起了小熊猫巴士，却在雪地上绊了一跤，跌跌撞撞地扑进神殿。与此同时，法蓝和莫妮卡急急忙忙地冲出来迎接。看来是在这么大的暴风雪下，无法用肉眼看见骑兽。

「罗洁梅茵，等我换好神官服，会前往神殿长室与你讨论奉献仪式的事情，你也换好衣服等我过去吧。」

「知道了。」

法蓝和莫妮卡两人合力拍掉我身上的雪，但在暴风雪中骑着骑兽回来的斐迪南和达穆尔却都没有变成雪人。骑士团的铠甲太强了。

达穆尔因为要换下铠甲，先回到护卫房间更衣，布丽姬娣继续穿着全身铠甲护卫我，由法蓝端着茶水走向达穆尔的房间。布丽姬娣回房更衣的时候，则由妮可拉端着茶水前往她的房间。

我也一样要更衣。只是从下了骑兽再到神殿的短短几步路而已，我就全身都是雪花，莫妮卡帮我擦了脸和头发，再像剥洋葱皮一样，一件件地脱掉黎希达一层层地套在我身上的衣服，然后换上神殿长服。身体终于变得轻盈，方便行动了。

换好衣服，喝着温茶喘口气时，从铠甲换上神官服的斐迪南来了。

「侍从向我禀报过了，坎菲尔和法瑞塔克已经如期完成了奉献仪式的准备。如同当初的预定，将从明天的土之日开始举行奉献仪式，所以你今天好好休息吧。」

「我知道了……对了，今年少了前任神殿长的魔力，神官长知道会有多大程度的影响吗？养父大人接下来的小圣杯也决定好要怎么处理了吗？」

现在神殿里的青衣神官本就不多，魔力也很缺乏。齐尔维斯特还在这种情形下接下了小圣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考虑到今后的情况，虽然我说了「自己作的决定请自己负责」，但是我也很清楚，冬季期间忙着社交应酬的领主，根本没空来到神殿奉献魔力。虽然斐迪南之前说「我想到办法了」，但不知道是否已经解决了。

「没问题，我已经请领主夫妇确实负起责任了。」

斐迪南说着，从腰间的袋子里拿出两颗魔石。吸取魔力用的魔石看来都盈满了魔力，但如果要注满到这种程度，想必需要相当大量的魔力。

「……难道神官长要求领主夫妇往这里面注入了魔力吗!?」

「怎么可能？他们两人的魔力还得维持领地，我不可能要求他们做这种事。」

「我只是以为神官长真的会这么做，还担心你会说着『自己作的决定自己承担后果』，从他们那里榨取大量魔力呢……」

最糟糕的预想情况没有发生，我松一口气。斐迪南缓慢地在掌心上转着魔石，勾起嘴角。

「比起前任神殿长，今年还有魔力更加丰富的罪人在吧。单纯只看神殿能够运用的魔力量，可是比去年还丰富。留他们一命不予处分，才能为领地带来长久的利益。」

从那邪恶的微笑来看，斐迪南多半是与领主夫妇进行了交涉，以「既然你们无法提供，就由罪人代劳吧」为由，从遭到幽禁的齐尔维斯特母亲和宾德瓦德伯爵那里榨取来了魔力。能利用的东西就利用到底，斐迪南行事真是太可靠了。站在同一阵线的时候。

「举行奉献仪式前，我会教导青衣神官如何使用魔石。今年的魔力量很丰富，应该会比去年提早结束。」

由于自己的魔力量不多，青衣神官并不习惯操控强大的魔力，所以要费点工夫，教他们怎么使用魔石，但往后就轻松多了。斐迪南断然说道：

「接下来我要去教导坎菲尔与法瑞塔克如何操控魔力，你得老实待在房间。今天也禁止你去孤儿院，小心别让自己病倒了。」

本来我身为神殿长，应该要从奉献仪式的最一开始直到最后都待在仪式厅，但已经说好我必须以身体健康与奉献魔力为优先，所以今年的奉献仪式，会由神官长斐迪南全程在旁监督。

「奉献仪式期间，应该还会接到有关冬季材料的传唤，所以一定要确保你的身体状况万无一失。」

奉献仪式当天，一早就要净身沐浴，换上仪式服。和去年不一样，今年的我穿上了神殿长的仪式服，斜披金色长带，再系了银色腰带。除此之外，身上的饰品全是红色。发簪则和首次亮相时戴的一样。在罗吉娜的指示下，为我穿衣的莫妮卡和妮可拉似乎也越来越熟练了，花在穿衣上的时间比之前缩短了不少。

「穿好了。罗吉娜，这样可以吗？」

「对，做得很好。」

罗吉娜打出了及格分数后，接下来只等着仪式准备就绪。我一边等一边听法蓝和莫妮卡向我报告我不在期间发生了哪些事，不久萨姆来了。

「罗洁梅茵大人，准备已经就绪。」

由法蓝和萨姆带头，我往仪式厅移动。由于神殿长室离仪式厅最近，所以今年移动起来很轻松。一路上我小心着别踩到长长的下摆，候在仪式厅门前的灰衣神官们配合着我们的步伐，打开大门。

仪式厅内和去年一样设好了祭坛，装饰着神具，小圣杯一字排开。两侧墙边焚烧着篝火，为仪式厅带来暖意。

「让各位久等了。」

和去年不一样，今年仪式厅内不只有斐迪南一个人，还有坎菲尔和法瑞塔克。两人各自拿着注满魔力的魔石，神色紧张地等待着。

「……那么开始吧。」

斐迪南催促我上前，自己面向祭坛跪下，双手贴在红布上。坎菲尔与法瑞塔克也跟着斐迪南跪下。他们先把魔石放在红布上头，双手再轻轻贴着魔石。我经过斐迪南旁边后，也在他的几步前方同样跪下。先抬头看了眼祭坛，再把手放在红布上，低下头去。

去年我只要跟着斐迪南复述祈祷文就好，但今年是大家要跟着我复述祈祷文。我轻吸口气，开口说了。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我念出祈祷文后，身后的三个人跟着复述，低沉的话声在仪式厅里朗朗回荡。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暗与光的夫妇神；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特、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感谢诸神赐予万千生命的恩惠，圣恩崇洁，谨此献上敬意，虔心予以回报。」

念着祈祷文时，体内的魔力也随之往外流出。吸收了魔力的红布闪烁发光，魔力化作光的波动，开始流往祭坛。来自身后的光波同样不间断地往前涌去，像是被这样的流动影响，我体内的魔力更被大量引出。

「停。」

听见斐迪南的指示，我抬起头来，挪开红布上的双手。望着往前流动的光波，我数了数有多少个小圣杯注满了。去年我和斐迪南两人一次可以注满七、八个小圣杯，但今天一口气就注满了大约四十个小圣杯。

「照这样下去，可能明天就能结束了呢。」

「不，魔石的魔力几乎耗尽了，奉献仪式大概要再三天才会结束。」

斐迪南看着从坎菲尔和法瑞塔克两人手中拿回来的魔石说道。魔石确实几乎都变黑了，代表魔力所剩无几。

「坎菲尔、法瑞塔克，辛苦你们了，回房休息吧。」

「真是感谢两位的帮忙，请回去好好休息吧。」

释出了自己从未操纵过的庞大魔力后，两人都累得虚脱无力。我们这么对两人说道，允许他们离开。两人分别说着「感激不尽」「恕我们先失陪了」，告退离开。

「除了坎菲尔与法瑞塔克，把其他青衣神官都叫来。接下来要一次完成。」

斐迪南对候在门外的灰衣神官下达指示。灰衣神官们回道「遵命」，几乎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地离开。

「如果再三天就能结束，跟去年比起来真的轻松很多呢。」

去年我和斐迪南不只要盈满几乎所有的小圣杯，还多了领主和前任神殿长推给我们的。本来我已经作好觉悟，要在同样的情况下还得参加贵族的社交活动，现在发现负担比想象中还轻松，不由自主绽开笑容。

「今年不会和去年一样得花上十天以上的时间。在前往回收冬季材料之前，奉献仪式势必会早一步结束。看来能有时间让你休息，恢复体力和魔力，我也放心了。」

之前往琉耶露果实注入魔力的时候不仅耗时耗力，还需要非常庞大的量才能让果实染上自己的魔力。要是在奉献仪式上消耗得太多，我就得喝下那个苦得要人命的药水，强行恢复魔力，所以现在能有充足的时间休息，我发自内心感到高兴。

……但如果没有那些小圣杯，就能更早结束了。

我这样心想着，看向齐尔维斯特擅自追加的小圣杯。

「神官长，养父大人接下的那些小圣杯，究竟是哪里来的呢？」

「那是艾伦菲斯特西边领地，法雷培尔塔克的小圣杯。」

我听了开始回想艾伦菲斯特周边的地图。记得听说过西边的领主与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关系不错。

「我们和西边领主的交情还不错吧？」

「关系十分良好。但是，领主夫妇老是铁不下心拒绝法雷培尔塔克的请求，这点很教人头疼。」

斐迪南说至今都是由他出面交涉，提出一些对己方有利的条件，偶尔也会视时机和场合予以拒绝，但往后如果不再由他出马，领主夫妇恐怕会任对方予取予求。

「先不说养父大人，连养母大人也是吗？」

「因为法雷培尔塔克的领主夫妇，分别是艾伦菲斯特领主夫妇的哥哥与姐姐，一旦对方态度强硬，弟弟和妹妹的气势自然会矮下来。」

原来齐尔维斯特的二姐嫁到了法雷培尔塔克，而法雷培尔塔克领主妹妹的芙萝洛翠亚则嫁来了艾伦菲斯特。斐迪南说法雷培尔塔克与艾伦菲斯特不同，几年前在中央发生政变时受到了严重波及，前任奥伯因此遭到处刑，继承后任的芙萝洛翠亚的哥哥正想方设法在重振领地。听说各方面都比艾伦菲斯特还要辛苦。

「两边都因为家人间感情好，想要帮助对方，但连带地麻烦的差事也都落到我们头上，真教人为难。罗洁梅茵，真是幸好有你。」

「神官长，你打算这么说，再把我推出去当挡箭牌，负责和养父大人交涉吧？」

我不高兴地抬头瞪向斐迪南，他一派怡然自得地轻挑起眉。

「你可是神殿长，我只是微不足道的神官长。」

「神官长，你应该再去查查微不足道是什么意思喔。居然会搞错，真难得呢。」

我们正「唔呼呼」「喔呵呵」地对彼此微笑时，青衣神官们来了。他们一致露出畏缩的表情，在门口停下来。斐迪南看见他们，催促我离开。

「神殿长，请先离开歇息吧。」

「那我先失陪了。接下来的事情麻烦神官长了。」

把后续事情交给斐迪南后，我对青衣神官们投去客套的笑容，回到房间，叫来莫妮卡换下仪式服，穿上平常的便服。

「法蓝，奉献仪式似乎会比预期要早结束，回城堡的日子可能也会提前喔。」

「您知道大约会是什么时候吗？」

「神官长说了，奉献仪式大约要再三天的时间，除此之外就……对了，他说在下一次的土之日之前，有个材料回收我必须同行。」

我转告完行程，法蓝记在写字板上，然后手抵着下巴稍做思考。

「当初本来还预计您必须中途抛下奉献仪式，前往回收材料，回来以后继续参加奉献仪式，但照现在这样看来，对罗洁梅茵大人身体造成的负担应该会减少许多。神官长还准备了不少药水，看来是不会用到了。」

法蓝看着装有超难喝回复药水的盒子说，我大力点头。

「对此我也非常高兴。」

「罗洁梅茵大人，那么还在神殿的期间，能请您看过这些资料吗？」

法蓝拿来了我待在城堡期间，神殿这边堆积起来的信件与资料。因为只是察看文字的简单工作，我喜孜孜地开始处理文件。大半都是写着「感谢你前来收获祭，祈福仪式也拜托你了」这种礼节上的书信，但当中也掺杂了一些写给前任神殿长的私人信件。

「……这是那位女性吗？」

有封信是写给前任神殿长的秘密情书。虽然我没有能鉴定笔迹的自信，但我觉得笔迹很像。信上的意思大概是「我有件事情无论如何都想拜托您，我只能依靠您了」。

虽然有事情想拜托前任神殿长，但是现在都已经……

前任神殿长已经过世，再也见不到面了，更何况，现在早已经过了对方在信中指定的见面日期。看着既没写寄件人姓名也没写地址的信，我盘着手臂「唔……」地沉吟。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呢？

「总之，只能先回信告诉对方，前任神殿长已经过世了，然后找神官长商量，看要怎么查出寄件人和怎么回信了。」

因为随信附了回信用的信纸，我和平常一样在信上写下回复。回信我用了一样的书信用语。写完了长长的问候语之后，我表示「神殿长已经登上通往遥远高处的阶梯」，再写了结尾的问候语。与哈塞镇长不同，这位神秘女性似乎是贵族大人，应该可以顺利解读我的意思。

「嗯，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我先把笔放下，等墨水干。紧接着，在我把信纸对折、准备放进信封里的时候，戒指里的魔力突然流向信纸。

「呜呀!?」

收到的信件与回信在吸取了我的魔力之后，变作了奥多南兹般的小鸟外形，咻地往外飞去。

「罗洁梅茵大人，您没事吧？」

「嗯，布丽姬娣，我没事。只是吓了一跳。我没想到那是魔导具。」

想不到那封信竟然是魔导具。如果只要往回信用的信纸注入魔力，信件就会送回到寄件人身边，那确实不需要写寄件人的姓名和地址。

「等神官长结束仪式，请通知我一声。我有事情要告诉他。」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I 冬季材料搜集

必须向斐迪南报告才行——我悬着一颗心，静静等着奉献仪式结束。因为目前为止写给前任神殿长的私人书信，都来自于似乎是前任神殿长一直帮忙通融的平民，从来没有过来自贵族的信。我想是因为领地内的贵族在当时很快便接到通知，知道了前任神殿长与他领贵族遭到逮捕，领主的母亲也被幽禁。但是，领主的母亲与其派系被捕一事，算得上是轰动的大事件。说不定领主还下了封口令，包括前任神殿长的死讯在内，这些事情不能让他领知道。想到这个可能性，我吓得脸色发青。

……我搞不好闯下了大祸。

我忐忑不安地等着仪式结束，这时一只白鸟飞了进来。虽然很像是奥多南兹，但白鸟的体型小了一些，在桌上变成了两封信，飘落到我面前。拿起信一看，一封是我写的回信，另一封是回复给我的回信。对方对前任神殿长的逝世表达了哀悼，并慎重地感谢我通知她这项消息。看到不是「再说得清楚一点！」和「怎么会这样！」这类气急败坏的内容，我安心地吐出大气。这次的信没有附上回信用的信纸，所以我判断应该是不用回信。

「罗洁梅茵大人，奉献仪式似乎结束了。」

走廊上先是传来了青衣神官们陆续走过的脚步声，接着是斐迪南与灰衣神官把今天在奉献仪式上注满魔力的小圣杯送进来。法蓝打开要放置小圣杯的柜子，与几名灰衣神官分工合作，把小圣杯放进去。我一边看着他们，一边叫住斐迪南，想报告信这件事。

「神官长，呃，我收到了寄给前任神殿长的信……」

大概是累坏了吧。斐迪南的态度非常敷衍，轻挥了挥手只差没说「这点小事别每次都来问我」。

「嗯，又收到了吗？和往常一样，告诉对方他已经过世了吧。」

「我已经回复了。然后，对方又寄来了表达哀悼与感谢的回信……」

「是嘛，那就没问题了吧。」

看来是在今天的奉献仪式上，以前与前任神殿长来往密切的青衣神官们惹得他很心烦，斐迪南眉间的皱纹皱得很深。今天最好别找他说话——虽然我也这么心想，但还是想消除自己内心的不安。我慢慢吸一口气，又对斐迪南说：

「那个，神官长，我想请教一件事情。」

「怎么？还有什么事吗？」

斐迪南不悦地瞪过来，我一瞬间感到畏缩，但还是点点头。

「关于前任神殿长已经过世一事，是否下了封口令，不能告诉他领呢？」

「不，并没有，反倒是领主的母亲受到处分，遭到幽禁一事禁止外传，以免他领借机趁虚而入。但关于前任神殿长死亡一事并没有。至今不也回信告诉过别人了吗？你怎么现在还问这种事？」

「不，那就好。抱歉在神官长这么疲倦的时候还打扰你。」

……安全过关。应该不至于闯下大祸。

看来告诉疑似是秘密恋人的女性前任神殿长已经去世不会有问题，我如释重负。

……也幸好神官长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

如果要向神官长揭露前任神殿长的纯纯之爱，总觉得是对死者非常不敬的行为，让我难以忍受。斐迪南可是个能利用就利用到底的人，光是试想与前任神殿长通信的那位不具名女性不知道会遭遇到什么事情，我就心惊肉跳。

因为是至今从未见过的信件魔导具，我才惊慌失措，但斐迪南说得没错，目前为止已经收到过好几封给前任神殿长的信了。虽然是魔导具，但那位女性的信也只是其中之一。这样一想，心情瞬间变得轻松许多，我也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正如同斐迪南的推测，奉献仪式在三天内便结束了。屋外和去年一样下着猛烈的暴风雪，我们往他人所托的所有小圣杯都注满了魔力。

「罗洁梅茵，你要再次确认所有的小圣杯，记得牢牢上锁。坎菲尔、法瑞塔克，你们要监督灰衣神官收拾仪式厅的祭坛，把神具放回礼拜堂。」

「是。」

依着斐迪南的指示，我们各自开始行动。先请灰衣神官们帮忙搬运注好魔力的小圣杯，摆进神殿长室的柜子里。然后我和法蓝及莫妮卡一起确认了所有小圣杯都放进去以后，牢牢锁上钥匙。这样就好了。我点一点头，这时门外传来了细微的铃声，是斐迪南侍从所用的铃声。

「罗洁梅茵大人，神官长请求入内。还请您指示。」

是要确认柜子有没有牢牢锁上吧。我下达入内许可后，斐迪南拿着一根长长的棒子走进来，举到我眼前。

「罗洁梅茵，往这里面注入你的魔力吧，而且要尽快注满。」

斐迪南递来的，是本来该放回礼拜堂的神具。看着眼前的火神莱登薛夫特之枪，我愣了一下，慌忙握住枪柄。同时，可以感觉到魔力开始流向枪柄上并排的小魔石。

「呃，神官长，要用我的魔力注满这个神具吗？为什么呢？」

奉献仪式上，平日里奉献给神具的魔力也会流往小圣杯，所以在奉献仪式才刚结束的现在，所有神具都是没有半点魔力残存的状态。如果要注满这把长枪，会需要不少的魔力。虽然不是办不到，但我一头雾水。

「因为要让这把长枪成为你的武器。你没有武器吧？你得注满魔力，才能把神具当作武器使用。」

斐迪南挑起眉毛，脱下可以阻绝魔力的皮革手套，一脸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说，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从我的常识来看，要把原本装饰在祭坛上的神具拿来当作是自己的武器使用，这也太离谱了。

「我确实没有武器，但这是神具耶!?是莱登薛夫特之枪喔!?怎么可以拿来当作是我的武器！」

「因为没有其他魔导具能当你的武器。要是骑士团的武器能用，我早就拿来让你用了，但你连常人该有的体力和臂力都没有吧？为了采集材料，这也是非不得已。」

由于秋季材料的采集失败了，冬季材料的采集一定要成功。为此需要武器，就斐迪南所知又只有莱登薛夫特之枪能用，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吧。

「……可是，这是神具吧？真的没关系吗？」

「我已经取得了奥伯的许可，况且神殿长使用神殿里的物品有什么不妥吗？总之你必须要有武器，别再有意见，快点注入魔力。」

听到斐迪南这么说，我不禁觉得自己好像只是在无理取闹。既然领主齐尔维斯特都下达许可了，应该没问题吧。我抱着豁出去的觉悟，花了数小时的时间往莱登薛夫特之枪注入魔力。但是，这么做好像会遭天谴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神哪，我只是借用一段时间。之后一定会归还，请不要生气喔！

往长枪注完了魔力，我前往孤儿院。因为预计等奉献仪式结束，就要提早返回城堡，所以我想先去看看孤儿院的情况。

「吉鲁、弗利兹，请报告现在手工活的进度吧。」

我向吉鲁和弗利兹确认了绘本的印刷进度，还有歌牌与扑克牌的完成数量。顺便也告诉了两人城堡里儿童室的情况，也请葳玛报告孤儿院的现况。

「歌牌和扑克牌现在已经在贵族的孩子们之间流行起来了，绘本也大受欢迎。葳玛画的图画深受喜爱，在贵妇人们之间也……」

身为画了手里剑画像的共犯，葳玛说着「希望永远也不会被发现呢」，抿嘴轻笑。

「唔呵呵，其实我已经在想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罗洁梅茵大人，您又会挨神官长的骂唷。」

「放心，我也想好对策了。」我说完咧嘴一笑，葳玛惊呼一声「哎呀！」大笑起来。葳玛看着我的眼神，完全就像在看着爱调皮捣蛋的小孩子。

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女孩子们正在另一边认真编织。负责教导大家的，是从哈塞暂住到这里来的诺拉。哈塞的冬天手工活听说是编织，所以年幼的玛塔技巧也相当熟练，正指导着在旁边编织的戴莉雅。循着我的视线望去，葳玛眯眼微笑。

「为了让自己可以过个温暖的冬天，大家都很努力在编织呢。诺拉也不再只是一味地接受他人的教导，现在能够教导别人，变得有精神多了。」

在哈塞刚加入孤儿院的四个人当中，听说最先融入神殿生活的，是年纪最小的玛塔；托尔和瑞克也透过去森林采集、在工坊造纸，逐渐地适应了周遭环境。当中，最年长的诺拉最难以适应环境的变化。毕竟要改变长年来的习惯并不容易，再加上总是年纪比自己要小的孩子们在教导自己，处在这种情况下，她好像渐渐丧失了自信。在这里因为要一大群人一起生活，不再像以前一样能常常与弟弟他们相处，偶尔会看见她郁郁寡欢的样子——葳玛这么告诉我。

「现在能把自己知道的事情教给大家，实际感受到了自己也能帮上忙以后，大概是觉得有了自己的容身之处，最近变得比较常笑了。」

「这样呀。看到大家都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接下来也麻烦葳玛了。」

「遵命，罗洁梅茵大人。」

确认过了孤儿院的情况，也照着指示往莱登薛夫特之枪注好魔力，我向斐迪南报告「随时都能返回城堡」。正在讨论不如明天就动身回城堡的时候，一只白鸟飞进房间。奥多南兹在办公桌上降落，收起翅膀。

「斐迪南大人，请即刻赶回。冬之主出现了，今年是司涅图姆。」

卡斯泰德带着焦急的话声重复了三遍以后，奥多南兹变回魔石。斐迪南取出思达普，轻敲魔石念着「奥多南兹」。

「队伍交由你编排，作好准备，我马上回去。」

斐迪南很快挥下思达普，奥多南兹往外飞去。他接着消除思达普后，表情严肃地转头看我。

「罗洁梅茵，快高兴吧，说不定能收集到最高等级的魔石。快作好准备前往城堡。服装要以采集时的装扮为准，记得作好充足保暖。」

消灭魔兽就是冬季材料的采集吗？我脸色苍白地冲回房间，请法蓝转告艾拉停止煮饭，马上准备返回城堡。罗吉娜也开始打包准备。在场听见我指示的两名护卫骑士也脸色大变，开始动作。在我更衣的时候先由布丽姬娣负责护卫，达穆尔离开房间去换上铠甲。

我在莫妮卡与妮可拉的协助下换上衣服。为了御寒，先叠加地穿了好几件贴身衣物，再和之前采集时一样套上裤子，穿上外衣。穿上保暖材质的外衣以后，其实我就有些难以动弹了，但还是再套了一件厚重的外衣。现在要在连日来都毫无停止迹象的暴风雪中，出发前往采集材料，保暖的衣物多穿几件有备无患。

「……布丽姬娣，冬之主是什么？」

莫妮卡与妮可拉为我更衣的时候，我问布丽姬娣。

「每年入冬后出现的魔兽当中，最强的魔兽被称为冬之主。是拥有强大魔力，还能引发暴风雪的魔兽。若不消灭冬之主，就会延误到春天的来临，所以一旦它出现，城堡里头便会留下最基本的人手，动员艾伦菲斯特的所有骑士前往讨伐。」

被称作冬之主的强大魔兽每年都会出现。但听说每次出现的种类都不一样，而司涅图姆又属于极度难缠的魔兽。既然要采集魔兽的魔石，代表我得和骑士们在舒翠莉娅之夜做的一样，用武器打败魔物吗？

「……所以要由我消灭冬之主吗？」

「等骑士团削弱了冬之主的力量，我想会由罗洁梅茵大人给它最后一击，然后获得魔石。有大家跟在您身边，您不必太过担心。」

布丽姬娣露出了想让我安心的笑容，但我一点也无法安心。任凭我左想右想，也想象不出自己可以像布丽姬娣和艾克哈特那样动作。

「布丽姬娣，换你了。」

达穆尔穿好全身铠甲回来，换布丽姬娣离开房间去作准备。

莫妮卡她们帮我绑好头发，我再戴上软绵绵的毛帽和斐迪南借的皮革手套。听说这是骑士团见习骑士在用的手套，经过加工后，可以让魔力穿透。和戒指魔导具一样，手套咻地改变大小，刚好地套住了我的双手。

「达穆尔，冬之主很厉害吗？我有办法打倒它吗？」

「……很遗憾，我去年因为被降级为见习骑士，还没有一同前往讨伐过冬之主。我只听同僚描述过，听说非常强大。」

因为讨伐都发生在见习骑士待在贵族院的时候，能够同行的全是成年骑士。虽然去年冬天是达穆尔成为骑士的第一年，但他因为在讨伐陀龙布过后受到降级为见习骑士的处分，又成了我的护卫待在神殿，所以对达穆尔来说，这也是人生首次讨伐冬之主。

所有人都作好准备了。我拿着莱登薛夫特之枪，前往距离贵族门最近的出入口。长枪盈满魔力，变成了我的武器以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在稍微变宽的门扉前方，斐迪南已经变出了骑兽。

「法蓝、萨姆，听我的指令开门。罗洁梅茵，你先在这里变出骑兽，让所有人坐进去。布丽姬娣，麻烦你一同乘坐。」

法蓝和萨姆跑到门边待命，我依着斐迪南的指示先在屋内变出小熊猫巴士，让艾拉和罗吉娜上车。布丽姬娣和我也坐进去。

「罗洁梅茵，冬之主一旦失控，暴风雪会变得更加猛烈，视野也会极度不佳。我会尽可能飞近一点，你要小心别跟丢。布丽姬娣，麻烦你了。」

「是！」

斐迪南挥开斗篷，用着难以想象全身穿着铠甲的轻盈动作跳上骑兽，昂首直视前方。

「开门！」

法蓝与萨姆握住门把。门才开了一道缝隙，呼啸的风雪便灌进来，大门发出了「磅！」的巨响霍然敞开。斐迪南骑着骑兽往外飞去，迎战骇人的暴风雪。我紧盯着斐迪南的蓝色斗篷，也开始移动骑兽。

先是在神殿内往前狂奔，才刚穿过贵族门，在我之后出发的达穆尔便追过小熊猫巴士，与斐迪南并行。蓝色与黄土色的斗篷在我前方翻飞飘动。我把两人的斗篷当作路标，操纵骑兽。阴郁厚重的灰色天空不停飘下白雪，凶猛地迎面扑来。视野变作一片雪白，感觉雪片好像来自四面八方，我甚至无法感觉不出风向。要是没有两人的斗篷，我随时有可能掉下去。

「罗洁梅茵大人，请再稍微往右。城堡应该快到了。」

幸好还有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布丽姬娣担任导航，我才没有跟丢斐迪南和达穆尔，成功地抵达了城堡。我看见斐迪南送出了奥多南兹，诺伯特很快前来开门。

「艾拉、罗吉娜，快下去！我们要前往骑士团的集合地点！」

艾拉和罗吉娜对布丽姬娣用力点头，冲进诺伯特打开的大门。

确认了玄关大门重新关上后，斐迪南上下挥动左臂，骑兽再度开始移动。

「骑士们似乎都已经到齐了，现在要前往骑士团的第一训练场。」

看懂了斐迪南暗号的布丽姬娣说，我照着她的指示移动骑兽。

供骑士团进行训练的训练场有好几个，每个都很辽阔。毕竟要骑在骑兽上练习战斗，大也是当然的。然而这会儿建筑物与四周的飞雪全是白色，我根本看不出来哪里到哪里是训练场。斐迪南的骑兽飞进了其中一个训练场。达穆尔则骑着骑兽停在门前等待，为我指路，我率先进入训练场。

「让你们久等了。」

斐迪南说完，全员一致跪下。我也走下小熊猫巴士，站到斐迪南旁边。听说冬之主强大到只会在城堡里留下最低必要的护卫骑士，再动员其余所有骑士前往讨伐，看来是一点也不夸张，训练场内骑士团已经排成了一列列队伍。据说常驻在艾伦菲斯特的骑士约莫有五十人，今天连驻守在地方的骑士们也赶回来，所以放眼望去，我想在场恐怕有两百五十人左右。

「今年也出现了冬之主。上级骑士要倾尽全力斩断冬之主的四肢，中级骑士负责消灭眷属，下级骑士要守在罗洁梅茵的骑兽四周，解决漏网之鱼。」

「是！」

「布丽姬娣，你先和罗洁梅茵共乘骑兽，等到了指定地点，再与中级骑士会合。达穆尔，你与下级骑士一起行动。」

「是！」

听了斐迪南的指示，达穆尔跑向整齐列队的骑士团。我望着跑远的达穆尔时，斐迪南又低头看向我说：

「罗洁梅茵，在我叫你之前，你要在骑兽上待命，绝不能离开我指定的地点。」

「是。斐迪南大人，请问我可以祈祷大家凯旋归来吗？」

我能帮上忙的事情不多。与其等到上了战场，情况一片混乱，我想先在还有余力的时候给予祝福。斐迪南表情肃穆地环顾骑士们，缓缓点头。

「……虽然我希望你尽可能保存魔力，但今年要把冬之主的魔石让给你。嗯，也好。」

得到了斐迪南的许可，我往戒指注入魔力。希望大家能够战胜强大到必须出动整个骑士团的魔兽。

「愿火神莱登薛夫特的眷属，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给予众人庇佑。」

蓝光从戒指飞出，洒向整个骑士团。由于人数不少，使用了比预期还多的魔力。

「准备出发！」

斐迪南一声令下，所有人迅速起身，开始准备骑兽。我正要坐进骑兽的时候，斐迪南叫住我。

「罗洁梅茵，你刚才用了不少魔力吧？在战斗开始前先喝下这个。还有，为了保存魔力，调整你骑兽的大小吧。」

我把小熊猫巴士调整成了我和布丽姬娣两人能乘坐的大小后，坐进骑兽，再看着斐迪南递给我的药。为了消灭魔兽，我需要魔力。我抱着想哭的心情，一口气灌下没有调整过苦味、只重视效率的斐迪南牌超难喝回复药。虽然嘴巴里的苦味足以致命，但最好还是让身体恢复到最佳状态。

「出发！」

卡斯泰德与上级贵族骑士们带头冲锋，斐迪南殿后。中级骑士又跟在斐迪南与上级骑士后头，维持着团团围住我的阵形开始移动。

可以感觉到北方有股强大的魔力，骑士团向着北边有条不紊地前进。众人都驱策着骑兽，不畏暴风雪地奔向强大魔力的源头。半空中，周遭的骑士们不时会制造出「喀当喀当」的声响，转过头来看我。是为了看小熊猫巴士吧，但头盔造成的声响很恐怖。

随着越来越接近强大的魔力，风雪也变得越来越猛烈。才刚看见暴风雪中心有道巨大的黑影，斐迪南便命令我留在原位待命。

「罗洁梅茵，你留在这里待命。握住长枪，作好随时能冲出来的准备。」

听见斐迪南的指示，布丽姬娣跳出小熊猫巴士，变出自己的骑兽跨坐上去，飞往自己在中级骑士队伍中的指定位置。斐迪南挥开蓝色斗篷，回到上级骑士的队伍。现在换成下级骑士围绕在我四周。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I 与司涅图姆的战斗

我让小熊猫巴士飘浮在半空中，以免被风雪困住，四周围了一圈保护我的骑士。我眯起眼睛，仰头看向如漩涡般翻腾涌动的暴风雪，但纯白的雪花仿佛从四面八方直扑而来，视野非常糟糕。连附近骑士们的黄土色斗篷也变得非常模糊。

「罗洁梅茵大人，我是达穆尔。」

一名骑士骑在骑兽上挨近，对我说道。

「我得到了斐迪南大人的命令，请问我能进去吗？」

「请进。」我答完，让副驾驶座那边的车门变宽。达穆尔经由自己骑兽的翅膀走进副驾驶座后，把骑兽变回魔石。

「斐迪南大人说了什么吗？」

达穆尔略略别开视线，说斐迪南因为担心我，所以要他跟在我身边。虽然达穆尔说得非常委婉，但简单归纳之后，意思就是「在我去叫她之前，你要好好监督罗洁梅茵，别让她做任何事，也别让她惹出任何麻烦」。显然是完全不相信我。

「斐迪南大人还说了，叫您一定要以保存魔力为重。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很容易感情用事，只考虑到眼前的情况就进行祈祷，所以要我来阻止您。」

「唔唔……」

完全被斐迪南看穿了。我不敢保证我绝对不会这样。见我支支吾吾，达穆尔为难地垂下眉尾，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我好不容易刚从见习骑士变回骑士，请您别冲动行事，害我遭受到处分。」

因为受到斯基科萨牵连，达穆尔努力地当了一年的见习骑士，看到他用欲哭无泪的表情向我恳求，我不得不点头。不过，我还是只能给他「我尽量自制」的回答。

「……这个就是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吗？姑且不论外观，内部还真惊人。」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达穆尔到处触摸巴士内部，「呜哇」「噢噢」地小声惊叹。

「唔呵呵，坐起来很舒服吧？」

「是的，就和布丽姬娣告诉我的一样。」

因为布丽姬娣总是一派镇定地坐在副驾驶座上，虽然我知道她相当中意，但她的个性比较沉默寡言。我顶多能发现她的嘴角有些上扬，却很少听到她告诉我感想。我兴冲冲地追问：「布丽姬娣说了什么呢？」达穆尔稍微低下头，垂下目光回想。

「她说单纯只论移动，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坐起来确实很舒适，但如果要拿着武器进行战斗，还是跨坐在骑兽上更好挥动武器。」

「确实骑士都要战斗才行呢，坐在这里面是不太方便……可是，只要把骑兽区分成战斗用和移动用的，这样不就好了吗？」

我这么提议后，达穆尔表示，骑士为了能在瞬间变出骑兽，都需要明确的想象画面与习惯，所以对于重视反应速度的骑士来说，很难依据用途使用不同的骑兽。

「罗洁梅茵大人虽然能够随意地变化大小，但其实这种事情并不容易。」

虽然达穆尔这么说，但其实这是因为我脑中的想象画面每次都是车子。不管是单人座到小巴士，全部都是车子的外形，所以我才对改变大小这件事并不感到抗拒吧。

「啊，开始了。请看，那是骑士团长和斐迪南大人。」

隔着暴风雪形成的漩涡，左右两边各出现了一道强光。达穆尔指着强光说道。但不管我再怎么定睛细看，也看不见斐迪南和卡斯泰德，只看见有两道相同大小的亮光。

「在远处可能看不出来，但那个就是在舒翠莉娅之夜打倒了戈尔契的攻击。」

「那个一招就打倒戈尔契的攻击吗？」

「罗洁梅茵大人，请小心！强烈的冲击要来了！」

在达穆尔尖声大喊的同时，两道光芒也往前飞出。光芒拖曳着长长的尾巴，分别从左右两边撞上暴风雪形成的漩涡，接着是我忍不住捂住耳朵的震天巨响。

漩涡仅一瞬间被打乱，暴风雪也因此停歇片刻，我看见了挥下巨剑的两人。

既然是斐迪南曾打倒过戈尔契的攻击，说不定能轻松获胜——我正乐观地这么心想，下一秒漩涡附近的骑士们纷纷失去平衡，被往后吹飞。透过骑士们的动作，可以肉眼辨视出波浪般的冲击正往这里疾速扑来。

……来了！

我才绷紧全身，足以连同骑兽把我吹飞的冲击便猛烈袭来。我使力握紧方向盘，注入魔力稳住小熊猫巴士。四周的骑士们都踉踉跄跄，但也勉强稳住了身子。连与爆炸中心有段距离的这里都能感受到这么强大的冲击，那中心附近的冲击更不知道有多强烈。

度过了冲击以后，我环顾四周。一切看来非常平静。但是，暴风雪形成的漩涡还在原地。

「……我们赢了吗？」

「不，司涅图姆应该没有这么好对付。」

达穆尔否定后，直视前方。紧接着，我听见了仿佛来自地底的「喔喔喔喔喔」低嗥声，同时暴风雪变得更加凶猛。本来还像漩涡一样翻腾，如今速度却快得简直像是龙卷风，甚至还不断扩大。

……我们真的赢得了这样的对手吗？

我咽了咽口水，这时龙卷风般的暴风雪中接连飞出了白色物体，掉往四周。远远看去像是许多小白块，但大小比骑士们的骑兽要再大一点。那是什么呢？我聚精会神地仔细观察，发现那些白块各自都变成了像是动物的形状，对周围的骑士展开攻击。有的长得像豹，有的长得像兔子，有的像野狼。大小和种类不尽相同，但全都扑向骑士，骑士们也上前应战。

「那是什么？」

「那是冬之主的眷属，司涅图姆以魔力做出的手下。」

达穆尔直视着前方简短答道。看来那些白色动物是司涅图姆用魔力做出来的。而且那些眷属似乎源自于风雪，所以眷属出现以后，卷着漩涡的暴风雪也稍微缓和下来，逐渐显露出了中心巨大魔兽的身影。

「那个就是、司涅图姆……」

在逐渐散去的暴风雪中心，是比在舒翠莉娅之夜变大后的戈尔契还要巨大的魔兽。司涅图姆的外形宛如雪虎。它巨大的身躯有着白虎般黑白相间的条纹，口中延伸出了长长的尖锐利牙，四肢还有锐利的爪子。双眼巨大狰狞，不知道是不是魔兽的特征，闪烁着凶残的红光。身体远远看去就像一座高山，斐迪南和卡斯泰德骑着骑兽在它四周飞行攻击时，看起来简直像是苍蝇绕着猫咪在打转。双方体积的差异就是这么巨大。

司涅图姆左右地移动目光，试图看清那些在它身旁飞来飞去的骑士。明明身体那么魁梧，它的动作却很敏捷，迅速地举起了前脚扫开那些想攻击它的骑士。而每当司涅图姆激动怒吼，跟着就会引发暴风雪。它会先发出低嗥，然后在张口咆哮的同时刮起风雪，生出眷属。

「真的没问题吗？」

连斐迪南和卡斯泰德两人联手攻击，好像也没能伤到司涅图姆一根寒毛，我们真的有办法打赢它吗？我横看竖看都觉得无法打赢。我不安地看向达穆尔，他也神色凝重地紧盯着司涅图姆。

「我想应该会演变成长期战斗。」

达穆尔猜得没错。只要司涅图姆咆哮着刮起风雪，都会从中生出各种不同的白色眷属。大概是没有那么难对付，骑士们看来相当轻松地消灭了它们，但魔兽们被消灭后都如同风雪般散开，再回到司涅图姆那里去。

「又来了。」

每当眷属的数量减少，司涅图姆四周的暴风雪也会逐渐增强。就在暴风雪快要掩盖住它的身影之前，司涅图姆又会发出犹如来自地底的低吼，接着是响彻云霄的咆哮。每次咆哮，眷属就接二连三地从暴风雪中冲出。重新出现的眷属们再度袭向骑士，中级骑士们负责上前歼灭。但是，这样的战斗根本看不见尽头。一开始战斗还看似对我们有利，但渐渐地变成只能打成平手，骑士们好像也慢慢陷入苦战。

「都已经有罗洁梅茵大人的祝福了，还打得这么吃力吗……」

舒翠莉娅之夜我也向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祈求了庇佑。当时得到庇佑后，护卫骑士们的动作都明显有了变化。然而这次即使得到庇佑，看来仍然陷入了苦战。

「危险！……啊，可恶！」

现在单靠中级骑士已经抵挡不了所有眷属，下级骑士们正拼命打倒跑到这里来的眷属。达穆尔咬牙切齿，一脸恨不得马上冲出去支援大家的表情，护手甲底下的手不停握紧又松开。我非常明白他想支援大家的心情，也明白他身为骑士想上场战斗的心情。但是，达穆尔的任务是保护我，虽然我很想对他说「你可以去没关系」，但我说不出这种会让他违反命令的话。

「要是我也能帮上忙就好了……」

「您已经给了大家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的庇佑，已经非常足够了……况且斐迪南大人也再三嘱咐过您，要保留魔力，您忘记了吗？」

即使看到伙伴们陷入困境，达穆尔还是提醒我别再使用魔力。虽然明白，但只能眼睁睁看着也很痛苦。我心急如焚，更别说还看到同伴们陷入苦战。

「每年艾伦菲斯特的骑士团都要讨伐冬之主。尽管在冬之主当中，司涅图姆是特别巨大的对手，但也不是绝对无法打倒。」

因为等同是在与冬季对抗，演变成长期战斗也是当然的，每年都是这样——听到达穆尔这么说，我要是还冲出去，在别人眼里只会觉得我是笨蛋吧。

「上级贵族的骑士们也在奋战。罗洁梅茵大人的任务是保存魔力，静候指示。」

虽然目光一直忍不住投向在附近奋战的骑士，但中级与下级骑士们努力扑灭着接连出现的眷属时，上级骑士们也在攻击巨大的雪虎。

好几头骑兽都朝着巨大的司涅图姆冲去，到处都能看见亮起的小光点，随后飞向司涅图姆。虽然威力看起来比不上斐迪南和卡斯泰德，但多半是同样的攻击吧。但是不管被多少亮光击中，司涅图姆的动作丝毫没有变化，攻击好像全然无效。

胶着状态持续了好一段时间。不管打倒了多少次，眷属都会重新出现，骑士们不断地努力消灭。由于渐渐地开始陷入苦战，我还以为会不会就这样兵败如山倒，但并没有发生这种情况。骑士们喝下了各自准备的药水，恢复体力，继续战斗。正如达穆尔所说，大家都做好了会长期战斗的觉悟，早已为此做好准备。

「……真希望大家可以在陷入苦战前就先喝药水呢。」

「因为不知道战斗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大家也想尽可能保存药水。」

我不晓得究竟过了多久时间。虽然确实是不管再怎么打倒，眷属都会重新出现，但笼罩在司涅图姆四周的暴风雪有慢慢减缓的趋势，每次咆哮所生出的眷属数量好像也减少了。

「司涅图姆的力量好像稍微变弱了。」

达穆尔才刚这么说完，司涅图姆的左右两侧再度出现了两道格外耀眼的强光，光芒的耀眼程度等同第一次攻击。达穆尔的双眼亮起了希望光辉，微微往前倾身，注视着司涅图姆的方向。

「是骑士团长和斐迪南大人！」

看见他像是发现了获胜希望的眼神，我也握紧方向盘，探出身子凝神细看。

两人放出的亮光瞄准了司涅图姆的右前脚。光芒交错般地飞出后，贯穿前脚，轰隆一声爆炸。大概是进入了司涅图姆体内以后才爆炸，所以这次并没有巨浪般的冲击袭来。想必两人都使出了十成的力量，司涅图姆的右前脚断成两截落地。

下一瞬间，周围的上级骑士们动作一致地朝着左前脚展开攻势。集中攻击似乎相当有效，司涅图姆大声怒吼。

与刚才生出眷属时的低嗥声完全不同，司涅图姆发出了充满痛苦与愤怒的低吼，开始大力扭动挣扎。就在这时候，它四周的暴风雪彻底散开，骑士们努力对抗着的眷属也悉数消失。

「赢了……吗？」

「不知道，但暴风雪平息了……不行！伤口开始愈合了！」

还以为这次赢定了，结果没有。司涅图姆是把用来引发暴风雪的力量，用在治愈自己的伤口上。遭到集中攻击的左前脚伤口开始逐渐愈合。即使得花上一点时间，但再这样下去，好不容易砍断的右前脚也会重新再生吧。

我张大着眼睛注视司涅图姆时，发现有头骑兽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这里飞来。

「罗洁梅茵大人，是斐迪南大人！」

我先出去以免碍事！达穆尔这样大喊着在小熊猫巴士外变出自己的骑兽，跨坐上去。我也立刻抓起莱登薛夫特之枪，等着斐迪南过来。

「罗洁梅茵，过来！」

斐迪南朝着小熊猫巴士伸出大掌。但就算要我过去，现在小熊猫巴士可是停在半空中。我虽然让车门变宽变大，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就在我拿着长枪犹豫不决时，斐迪南啧了一声，取出思达普。

他振臂一挥，一条光带旋即飞来，缠绕住了我的身体。咦？咦？在我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时候，斐迪南就像钓鱼一样用力一拉。我的身体「咻」地飞进半空中，回过神时已经坐在斐迪南的骑兽上了。

「真会给人添麻烦。」

「……给、给神官长添麻烦了。」

我把自己的骑兽变回魔石，坐在斐迪南的骑兽上移动。和搭乘小熊猫巴士时的感受完全不同，空气几乎要扎穿皮肤般冷冽刺骨，高速移动下更是难以张开眼睛。

「想赢就得趁着司涅图姆尚未完全再生，绝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是。」

「双手握紧长枪，全力注入魔力。」

斐迪南的左手臂揽住我的腰，以免我掉下去。我用双手牢牢握紧莱登薛夫特之枪，注入魔力。由于魔石已经变色了，长枪应该早已盈满魔力，然而我继续倾注后，魔力还是流入了长枪里。

澄澈清朗的蓝天再度变作阴天，飘起雪花。司涅图姆左脚上的伤口似乎完全愈合了，它用力地挥动左脚。右前脚看来也有一半已经再生。

「还没。」

头顶上方传来斐迪南的话声。我注视着不断逼近的司涅图姆，继续往长枪注入魔力。斐迪南忽然让骑兽仰头朝上，一骨碌地往上飞。

「还不够。」

我卯足了力量让魔力流入长枪。大概是饱和了，魔力开始迸出劈哩啪啦的火花，莱登薛夫特之枪的枪尖也发出蓝色光芒。

「右手握好长枪，随时准备投掷。」

我点头回应斐迪南的指示，握好莱登薛夫特之枪，作好了随时能够掷枪的准备。斐迪南边说着「握紧了」，边用右手握住我的手腕，以免自己的手碰到长枪，握着缰绳的左手则像安全杆一样牢牢地固定在我的肚子上。

「准备！」

斐迪南说完这一句话，骑兽开始往正下方俯冲。因为是加速往下飞行，比自由落体还要恐怖。我耳中只能听到斐迪南的斗篷啪答啪答的拍动声，空气像用搧的不断打在脸上，再加上胃里的东西快要逆流的漂浮感，都让我不由自主地眼眶泛泪。我发出了不成声的尖叫，和斐迪南一起朝着司涅图姆冲去。

「投掷！」

斐迪南大喝道，捉住我的右手腕帮忙转动，让我能够掷出长枪。我能做的，就只是配合时机放开发出蓝光的长枪。

一松开手，莱登薛夫特之枪有如闪耀着蓝光的流星，笔直地朝着司涅图姆落去。

插图p131

确认击中目标后，斐迪南立即让骑兽转向。由于他突然间转弯，压力也变成了来自不同方向。突如其来的重压让我「唔唔」地发出呻吟。

下一秒，轰隆的地鸣声伴随着剧烈的冲击从下方传来。斐迪南借由让骑兽上升避开了冲击，一度在空中停止不动。不同于只能紧抓着斐迪南左臂的我，斐迪南向外倾身，往下察看地面。

「讨伐完毕，下去回收魔石吧。」

斐迪南仿佛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似的淡然说道，往司涅图姆原本的所在位置下降。

「罗洁梅茵，你振作一点。魔石必须由你来回收，要晕倒还是不支倒地等回收完后再说。」

真是强人所难呢……我一边心想着，一边缓缓吐气。

莱登薛夫特之枪与魔石正躺在地面上刚形成的大洞里。司涅图姆已经不见踪影，刺在魔石上的莱登薛夫特之枪完好如初，魔力早已释放殆尽。我照着斐迪南所说的，拔起莱登薛夫特之枪，回收魔石。白色魔石因为我魔力的关系，几乎变成了淡黄色。

「还差一点，继续注入你的魔力吧。如果现在剩下的魔力不够，也可以先用皮袋包起来，带回去后再注入魔力……」

但我想尽可能排除染上他人魔力的风险，斐迪南说。难得最高品质的材料就在眼前，我也想在最好的状态下持有它。

「我现在就做。」

我拿起魔石，开始注入魔力。期间，骑士们对自己施以治愈，回复体力，准备返回城堡。

「今年的讨伐比预期还早结束，都是多亏了罗洁梅茵。」

卡斯泰德轻轻把手放在我的头上，咧嘴笑道。虽然看来像是陷入了苦战，但听说往年的情况更严重。卡斯泰德说因为有我给予英勇之神的庇佑，又使出了全力给予致命一击，今年才能这么轻松，还大幅提早结束。

「嗯，看来可以了。」

斐迪南说道，我注视着已经彻底染上了自己魔力的魔石。采集材料第一次成功了。我安心地逸出叹息，把魔石放进采集袋里。

隔天暴风雪散去，碧空如洗。听说城堡里的孩子们看到久违的蓝天，全都高兴地发出欢呼声，飞奔到屋外。好像还玩了类似溜冰的游戏，坐在雪橇上玩耍。天气这么晴朗，孤儿院的孩子们一定去森林采帕露了吧。

大家都开心地在屋外玩耍时，我却发着高烧躺在床上。

……唉，好想吃帕露煎饼喔。

听见我的低喃，只有达穆尔用重重的点头回应我。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I 冬末

讨伐了冬之主后，天气晴朗的日子慢慢一点一点增加。当然还是有几天会下雪，天气仍然十分寒冷，但这阵子零零散散地从贵族院回到城堡的学生变多了，好像是上完了课和做完作业的人会先回来。

见习骑士会参加骑士团的练习，出席骑士团的聚会；见习文官也会帮忙文官处理公务，出席文官们的聚会。没有任何活动时，也会来儿童室露面，所以可以看见年纪较大的孩子们开始在儿童室里出没。

这时候，从贵族院回来的学生们正和韦菲利特他们在玩歌牌。由于太过轻敌，以为弟弟们看不懂多少文字，学生们在惨败后脸色都很难看。

「……好耶！赢了！」

「是的，韦菲利特大人。我们赢哥哥大人了！」

学生们满脸错愕。他们本是抱着轻松的心情接受挑战，结果几乎抢不到歌牌。毕竟初学者本来就赢不了有经验的人。还有学生因为输给了自己的弟弟或妹妹，抱头哀嚎。

「看，大家已经厉害到可以赢过哥哥大人和姐姐大人了呢。」

目前在玩歌牌上我还没有输过。怎么玩也赢不了你嘛——由于韦菲利特开始闹脾气，我才为他准备了可以满足他自尊心的比赛对手。

「哥哥大人们都已经识字了，所以只要记住夺取牌，也许很快就能反败为胜，但今年冬天我们还不会输给你们喔。请哥哥大人们也加油吧。」

姑且不说领主的儿子韦菲利特，但要是再输给弟弟妹妹，自己身为哥哥和姐姐的面子可会挂不住，所以回到城堡来的学生们都意外认真地玩起歌牌。

「罗洁梅茵大人。」

由于儿童室里还有其他人，柯尼留斯会加上大人称呼我。我转头看向柯尼留斯，不慌不忙地偏过头说：「怎么了吗？」

「这个歌牌似乎有好几副，请问有在出售吗？我从没看过这种东西……」

「哎呀，柯尼留斯没有看过吗？之前秋季中旬我曾带来城堡，给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当作是学习文字的教材呢。」

原来柯尼留斯因为是我的护卫骑士，不能进入韦菲利特的房间，所以都在门外待命，才会没有看过歌牌。

「虽然您说这是用来学习文字，但我看大家好像连诸神的名字都学会了？」

「是的，不只诸神的名字，还知道是哪位神祇的眷属，和负责掌管什么事情喔。」

我拿来绘本和歌牌，说明我们在冬季期间做了哪些事情。

「罗洁梅茵大人，这是我明年才要在贵族院学习的内容……」

听到柯尼留斯这么说，我环顾四周，发现有几名学生在看到歌牌以后，都颓丧地垮下肩膀。看来他们今年在贵族院学习的内容就是关于神祇，还费尽心思才背下来。

「那么今年冬天玩过歌牌的孩子们，日后的成绩想必会很优秀吧。我本来预计冬季尾声才要在城堡里贩售，看来应该稍微提早，卖给贵族院的学生呢。」

毕竟要有竞争对手才会成长啊——我低声说完，柯尼留斯用力点头。他还握起拳头说，这下子明年就轻松了。那副模样既让人想笑的同时，也让人觉得可靠，但我忽然间担心起了说过她讨厌读书，所以才成为骑士的安洁莉卡。

为了取得贩售教材的许可，我拜托黎希达向齐尔维斯特提出会面请求。结果齐尔维斯特表示也有话对我说，很快敲定了时间。

「罗洁梅茵，你来啦。」

我也好久没有见到齐尔维斯特了。冬季期间，午餐自是不用说，晚餐时间他也经常受邀参加贵族们的聚会和宴会，所以几乎没有机会见到面。

齐尔维斯特身后站着卡斯泰德，斐迪南的身后是艾克哈特。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艾克哈特在城堡里担任斐迪南的护卫骑士。由于要讨论复杂机密，我的护卫是达穆尔。

「听说你在讨伐冬之主上出了不少力，卡斯泰德都告诉我了。」

「不敢当，斐迪南大人和骑士团才真的出了不少力。我能做的，只是往神具注入魔力而已。」

我只是坐在小熊猫巴士上待命，由骑士们保护我而已。会往神具注入魔力，也是因为我需要魔石，而且我还是在斐迪南的协助下，才能够在大家削弱了力量后给魔兽致命一击。我实在无法抬头挺胸说自己立下了功劳。

「哪里的话，你不只给了我们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的庇佑，还用那一击就解决了司涅图姆，这次骑士团才没有多少损伤，也省下了不少经费。」

卡斯泰德哈哈大笑，斐迪南也满意地点头。

「不枉牺牲了其他材料。因为以冬季的材料来看，我们得到了最高品质的魔石。」

听说原本会所有人齐心协力，慢慢削弱司涅图姆的力量，等到它濒临垂死边缘，再开始进行解体，回收材料。因为一旦摘下魔石，其余所有部分就会融化消失，所以大家会一边小心别碰到魔石，一边取下所有能用的材料，比如毛皮、肉、骨头等等。

这次因为更重视要当作材料使用的品质，不希望掺杂到其他魔力，才以获取魔石为最主要目的，所以除了我的魔石之外，大家没有任何收获。卖掉材料的所得对骑士团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收入来源，所以这次要由我给予补偿。只要想成是魔石费和护卫费，就一点也不心疼。

「罗洁梅茵，那先讨论你的事情吧。你想贩售教材和绘本吗？」

「是的。如同已经向您报告过的，今年冬天我把歌牌、绘本和扑克牌带到了儿童室，尚未就读贵族院的孩子们，都照着和我们一样的课程表在学习。」

为了提升领地内全体孩童的水准，才开始了儿童教室。齐尔维斯特往前倾身，询问成果：「那结果怎么样了？」

「结果包含下级贵族在内，现在所有人都会写基本文字了，也利用歌牌记住了诸神的名字和属性，也学会了个位数的加法和减法。而聘请不到好的乐师，只能由父母教导自己的下级贵族孩子们，飞苏平琴的琴艺也进步了许多。」

因为知道只能趁现在向好老师讨教，下级贵族的孩子们无不积极向上地练习飞苏平琴。看到他们那么努力的模样，中级与上级贵族的孩子们也心想不能输给下级贵族，全力以赴练习。结果整体的水准都往上提升了许多。

「另外柯尼留斯哥哥大人告诉过我，听说在贵族院有一门要学习诸神名字的课。」

「嗯，是啊。那些名字麻烦又难背，就算好不容易背下来了，也只会用那么一次，只要是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神祇，最后都会忘光光。」

到最后都沦为了只求过关的死背。齐尔维斯特含蓄地这么说完，耸一耸肩。卡斯泰德与艾克哈特也面带着同样意味的笑容，多半是心有戚戚焉。

「比起上过那门课的学生，现在反而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对诸神更熟悉喔。」

「……你说什么？韦菲利特吗？」

齐尔维斯特瞪圆了眼，一脸错愕。也难怪他这么吃惊，初秋时连基本文字都写不出一半的韦菲利特，现在居然比贵族院的学生更了解诸神，这种事情有谁会相信呢？

「从贵族院回来的学生们，现在都很努力想赢过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他们呢。为了不输给弟弟和妹妹，全都卯足了劲。趁着有这么多竞争对手，也有助于大幅提升大家的学习能力，所以我想提早开始贩售歌牌和绘本。能请您允许我在城堡里头贩售吗？」

目前我带来了三副歌牌，让孩子们可以一起玩。然而现在竞争非常激烈，大家都得你争我抢。而且一旦抢夺起来，赢的果不其然都是哥哥和姐姐。

「好，准了。教材的贩售就在儿童室里进行，没问题吧？」

「是。但是，因为总不能由我直接贩售商品给贵族，做为我指定的商人，想请养父大人也允许奇尔博塔商会的人进入城堡。」

虽然飞苏平琴演奏会那时候动员了所有侍从，由她们负责贩售，但这本来并不是侍从的工作，况且现在冬天客人多、工作也多，不能再为她们增加额外的工作。

「奇尔博塔商会吗……嗯，好吧。至于时间和流程，记得要和负责监督儿童室的侍从商量，决定好后再向我报告。如果想增加销量，需要通知所有贵族吧？」

「我之后会向养父大人报告，但请不必通知所有贵族。这次贩卖的对象仅限有孩子的贵族，我想由孩子们口耳相传就足够了。」

不只齐尔维斯特，斐迪南和卡斯泰德也诧异地看着我。

「为什么？你不打算像之前的画像那样，卖给更多的人吗？」

「我当然希望买的人越多越好，但因为这些东西是手工制作，数量有限，我也不希望想与我打好关系的贵族们因此一窝蜂跑来。」

目前做好的数量比孩子的人数还多，但并不足以让所有贵族都能买到。万一有人是为了打好关系才买，真正有需要的人却买不到，那就没有意义了。

「嗯，既然你在教育孩子上做出了成绩，那就交给你吧，依你的想法去做。」

「感谢养父大人。」

既然得到了贩售许可，之后得回一趟神殿，把商品搬过来，顺便还要联络奇尔博塔商会。我在写字板上做着笔记，再抬起头来。

「我想问的事情都问完了，那么养父大人要对我说什么呢？」

「嗯，你所构思的那些餐点大受好评……」

「意思是趁着冬季期间，成功在贵族间造成轰动了吧。」

由于与其他贵族的接触受到了严格限制，我和韦菲利特并没有出席与贵族的聚餐，所以我不清楚贵族们品尝了餐点以后有什么反应，但听说受邀参加聚餐的贵族们都对餐点很感兴趣。在领主母亲的失势与崭新的餐点交互作用下，今年想受邀参加聚餐的贵族好像也比往年要多。

「想知道食谱的人实在多不胜数。」

大概是想借着新餐点的食谱，在各种交易场合上取得优势吧。齐尔维斯特希望我能想出办法推广食谱。

「美味的食物是生活的根本嘛。那不如做本食谱书吧？……把之前教给养父大人和父亲大人的厨师的食谱都收录进去，售价订为两枚大金币。」

当初花了三枚大金币购买三十种食谱的齐尔维斯特立刻横眉竖目。

「罗洁梅茵，这价格比我们买的还便宜吧？」

「那当然啊。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新情报，和已经有人知道的情报，两者的价值当然不一样。而且只是贩卖食谱集而已，没有厨师会去教他们怎么做。」

齐尔维斯特还是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我对他耸耸肩。

「我的食谱和以前的料理方式完全不一样，又有许多需要预先处理的步骤，所以相当费工。光有食谱，我想也煮不出一模一样的东西。即便食谱集开始贩售了，我想接下来几年的时间，让厨师学习过正确步骤的养父大人和父亲大人，仍然能够得到他人的欣羡与赞美。如果还想得到更直截了当的称赞，需要新的食谱，今后我也可以卖给您。」

你还想从我这里坑钱吗？齐尔维斯特挑起了眉，但这是当然，该拿的钱还是要拿。我还得赚到等同一颗魔石的钱付给骑士团。

「总之食谱书也不可能马上完成，如果要印好并贩售，也是明年冬天的事情了。既然大家会拿来当作是交易的筹码，那得尽可能提升食谱书的价值吧。干脆别订两枚大金币，而是只卖给先下订的前一百人，借此提高价格吧？」

就像VIP一样，感觉应该不错吧。然后再规定除此之外的人得等到下一年才能购买，说不定能再提高点价格。我「嗯……」地发出沉吟，思考着食谱书的定价时，齐尔维斯特用十分难以苟同的眼神看向斐迪南。

「……斐迪南，这也是你教育的成果吗？」

「这应该是奇尔博塔商会教育的成果吧，做生意不是我擅长的领域。」

斐迪南说着「别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我身上」，瞪向齐尔维斯特哼了一声。但被瞪了以后，齐尔维斯特也只是轻轻摆手，一脸一点也不觉得抱歉的表情说：「噢，抱歉抱歉。」但转瞬之后，他忽然正色看我。

「罗洁梅茵，还得与你讨论的另一件事是哈塞。虽然斐迪南已经大概向我报告过了，但你究竟打算怎么煽动哈塞？」

我挺直腰杆，先是看向斐迪南，再看向齐尔维斯特。

「现在最重要的关键，在于哈塞他们自己会得出什么结论，但我会让他们把袭击小神殿的责任都推给镇长派，并且改正对贵族的态度。至于应该要怎么与贵族应对，我请了奇尔博塔商会利用传闻与自身的经验，提供了消息给他们。」

「嗯。但是，他们可是袭击了小神殿，你打算就只惩罚这么一次吗？虽然不派遣神官会苦了农民，但仅只一次而已，这样的教训不算惨痛吧。」

如果这样便是攻击领主一族的处罚，未免太轻了——齐尔维斯特静静地凝视我。

「掌管一座城镇的人若是做错了事，便该全体一起受罚。他们犯下的罪行之重，不该只是一次祈福仪式不派神官前往便了结。」

之前不得不思考要怎么惩罚戴莉雅时的压迫感与紧张感再度袭来，我咽了咽口水。攻击领主一族是重罪，必须让周遭的人清楚明白这一点，还要让齐尔维斯特能够满意，究竟该订定什么样的处罚才好？我让大脑全速运作。

「……那、那么，提高十年的税赋如何呢？要有农民，才会有税收。虽然摧毁哈塞对养父大人来说易如反掌，但为了往后着想，长时间地一点一点压榨不是更好吗？」

与其因为反叛的罪名处分掉这么多人，能用钱解决的方式应该好多了。我以为这样的处罚算是十分温和，齐尔维斯特的脸颊却微微抽搐。

「……真搞不懂你是宽容还是严厉。与其慢慢折磨他们，不如给他们个痛快才是慈悲吧？也省了以后的麻烦。」

听了这么骇人的提议，我如波浪鼓般摇头。站在贵族的角度来看，为了杜绝后患，直接一举歼灭更能省下麻烦，速度也快得多，但人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也罢，我倒是很欢迎增加税收。哈塞的惩罚就决定是处分镇长派，以及提高十年的税赋。」

「那可以去举行祈福仪式吗？毕竟没有收成，也没办法缴更多税。」

「不行，今年还是不会派遣。这已是定案。」

齐尔维斯特的深绿色双眼绽放出了不容分说的利光。我也不再有异议。我既无法推翻领主的决定，而对哈塞的处罚也不会再减轻分毫了吧。

「那就由你前往哈塞，宣布惩罚的内容吧。去告诉所有人，是因为圣女的慈悲才减轻了他们的处罚。但是，万一哈塞的居民还是不明白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届时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吧？」

倘若他们无法理解自己犯下的罪行，届时会被彻底消灭吧。而要我自己去宣传自己是慈悲为怀的圣女，大概是想惩罚我对哈塞的处置太宽容了。斐迪南勾着嘴角低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只差没大喊痛快。

「还有一件事，是关于祈福仪式……去年由你直接给予祝福的土地，和只是送去小圣杯的土地，收获量出现了差异。」

齐尔维斯特拿出了几片木板摆在我面前，似乎是征税官对收获量与征收物品所做的纪录。我看了看，但不觉得有什么差异。

「……基贝的土地和直辖地的收获量看起来差不多啊？」

「就是差不多这一点和往年不同。这些年来因为神官和巫女减少，直辖地的收获量比起其他地方总是明显要少。然而，今年的收获量却与基贝的土地相差无几。」

听说基贝们除了小圣杯里原有的魔力，还会注入自己的魔力，希望自己管理的土地能够物产丰饶，这几年来又因为青衣神官的品质下降，所以贵族土地与直辖地的收成量始终有着明显的差距。

「……罗洁梅茵，虽然对你很过意不去，但我希望今年的祈福仪式，一样能由你前往艾伦菲斯特各地。」

大概是因为我之前控诉过自己太忙了，齐尔维斯特一脸非常难以启齿地说。若是要求神官长斐迪南以贵族的身份帮忙处理城堡公务，这件事虽然可以拒绝，但如果是领主判定为了领地有其必要，而向神殿长提出请求，我便无法说不。想到成天都得喝药的可怕日子又要重来一遍，我的心情就很郁卒，但也莫可奈何。

「我明白了。」我答应回道。斐迪南像要保护我般地往前一站，用夹带着叹息的语气唤道：

「齐尔维斯特，罗洁梅茵只负责前往直辖地。小圣杯会交由其他青衣神官，带往基贝的土地。否则我们会抢了青衣神官的工作，也会影响到春季材料的采集。」

「嗯，没问题，那就麻烦你们了。我要说的都说完了。」

取得了齐尔维斯特的谅解后，斐迪南轻轻地敲起太阳穴，想必正在脑海里头规划祈福仪式的行程吧。

「罗洁梅茵，你可以退下了。」

「那么要贩售奇尔博塔商会的商品那天，我再带养父大人所托的小圣杯过来。」

齐尔维斯特与斐迪南似乎还有许多事情要讨论，我向两人致意后，告退离开，坐着小熊猫巴士往儿童室移动。

「各位，我已经向奥伯·艾伦菲斯特取得了许可，将在这个房间贩售歌牌、绘本与扑克牌。有意购买的人，还请和父母亲商量吧。」

我向正在儿童室里游玩的孩子们宣布这则消息。孩子们都高兴地露出灿烂笑容，挺直了背，往我走来。

「那只要买了歌牌，就算回到夏之馆也能继续玩啰？」

「是的，请在明年的冬天来临前好好练习吧。」

首次赢过了哥哥的少年开朗应声，脸上带着斗志满满的笑容，少年的哥哥则咧嘴笑道：「等买了歌牌回去练习，我很快就能赢过你。」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每一种绘本都会贩售吗？」

「当然。」

让绘本普及反而才是我的首要目的，我甚至还想顺便推出新的绘本。其实内文已经完成了，葳玛也几乎画好了所有插图。只要催促大家赶工，也许有机会贩售。

……要不要把贩售的日期稍微往后安排，先按着孩子的人数做好几本呢？

我正思考着这些事情时，一名与柯尼留斯年纪相仿的女孩子面露迟疑地问我。

「罗洁梅茵大人，我想在明年上课之前学会诸神的名字。请问是否有秋天和冬天眷属神的绘本呢？」

「……目前还没有准备好。至于秋季眷属神的绘本，只要拜托工坊的人赶工……或许能赶在大家快要打道回府前完成吧，但冬季眷属神的绘本要等到明年了。」

我会拜托看看路兹和吉鲁，但现在还无法肯定新绘本能不能赶上这次的贩售。不确定的事情，最好别轻易答应。

「因为这些绘本真的非常出色，我很希望可以购买……」

「很高兴你这么喜爱这些绘本。我想想……星结仪式那时候应该可以完成，届时我再询问奥伯·艾伦菲斯特，能否向前来城堡参加星结仪式的贵族贩售绘本吧。这样一来，就能赶在冬季前往贵族院之前买齐了。」

星结仪式本身虽然是成年人参加的祭典，但如果订在那段时间贩售绘本，拥有骑兽的学生应该就能前来购买。

那么期待您的好消息——那位小姐带着优雅的微笑后退离开，另一名贵族千金随即兴奋地喊着她得央求父母亲，买下所有的绘本才行。在场众人都兴奋地讨论着要买哪样商品。我一边侧眼看着大家，一边和负责监督儿童室的侍从们讨论教材贩售的日期与时间。不经意地，一脸黯然的菲里妮跃入眼帘。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I 教材贩售

回到神殿，我拜托吉鲁联络班诺。在一个没有下雪的日子，请他送信去了店里。大概是冬天工作不多，吉鲁带回了班诺潦草写着希望能在下午会面的回复。

「那么我会安排下午在孤儿院长室面谈。请帮我转告路兹。」

「遵命。」

回去吃午餐的路兹想必帮我传了话，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在第五钟来到神殿。有班诺、马克和路兹。马上让大家进入秘密房间后，我扑向路兹，一边平抚冬季期间几乎见不到面的寂寞，一边告诉班诺要在城堡贩售教材的事情。

「你说要在城堡贩售商品!?给我等一下！」

「咦？不能再等了喔，因为要快点开始贩售才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现在我们店里还没有训练好能带去城堡的员工。」

目前奇尔博塔商会的主要客户都是下级贵族，正慢慢地往中级和上级贵族开拓客源。虽然因为我的关系，一举得到了艾薇拉这位高级客户，但从现在还只能由班诺和马克带着商品前往拜访的情况来看，就能知道言行仪态足以带往城堡的员工还少得可怜。虽然先前急就章地教导了几个人礼仪规范，让他们在意大利餐厅服侍客人用餐，但如果要带他们前往城堡，班诺说他还是不太放心。

「……员工吗？那要不要改带我的侍从和几名受过教育的灰衣神官前往，再让他们穿上像是店员的服装呢？因为这次并不是要接受订制，只是要贩售已经做好的成品，所以我想只要谈吐上没有问题、懂得计算就够了。」

与贵族的交易，基本上都是在接到订单后才开始制作。只要不是植物纸那类的消耗品，从来不会直接带着商品前往贩售。最近贩售给上级贵族的丝发精，也都是专为每位客人量身订做。先依据当季可以采集到的油类和可以做成磨砂的原料，组合成几种样品，再请贵族自行搭配出自己喜欢的组合，然后接受订单。虽然我都是直接购买供作参考的样品，但为了保全上级贵族的颜面，还是会特地写份订单，假装我有订做。

「你要直接贩售冬天手工活做好的东西吗？不是在城堡里接受贵族们的订制？」

班诺瞪大眼睛，我点一点头。

「因为有立即的需求，所以我会直接贩售。如果有贵族希望再做得讲究一点，不介意明年才取货的话，到时再由班诺先生和马克先生负责接待。但如果是马上就要用到的贵族，可以当场把成品卖给对方，所以只由懂得计算的灰衣神官来应对应该没问题。」

「……我明白了。那我这边会由我、马克和莱昂过去，麻烦你再挑选两位已经成年的灰衣神官。既然要前往城堡，得另外准备一套衣服吧。」

总不能让他们穿着灰衣神官服前往城堡。既然要与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同行，得准备好体面的正式服装。

「吉鲁，你有推荐的人选吗？因为我要请法蓝拿小圣杯，其中一个确定是他了。」

「弗利兹侍奉过青衣神官，我认为他应该没有问题。」

「好，那我再拜托法蓝和弗利兹吧。」

决定好了同行人员以后，接着是确认价格与数量。

「绘本的定价是一本一枚小金币，歌牌是五枚大银币；单色的扑克牌一副是三枚大银币，彩色的是一枚小金币。」

比起最一开始卖给富豪的绘本，如今植物纸和墨水的价格都已经成功压低，成本稍微下降以后，价格也变得比较便宜。歌牌的图画毕竟不可能要求葳玛一张张手工绘制，所以利用了誊写版印刷。歌牌的原料又是木板，成本比纸张更便宜。扑克牌则是张数比歌牌要少，价格也必定比歌牌便宜。但如果是使用了稀有彩色墨水的扑克牌，更为美观的同时，价格也会上升许多，适合想与他人作出区别的上级贵族。

「每一种都先各准备一百份吧。考虑到小孩子的人数，我想这些应该够了。」

「了解。我们会各别准备一百份，放在木箱里带去。」

然后也讨论了现场的贩售流程。毕竟对象是贵族，最大的问题点在于不能像面对平民那样贩售物品。讨论着要怎么贩售的时候，马克说着「我即刻回去准备」，一个人先回去了。班诺请求了法蓝与弗利兹的协助后，量了两人衣服的尺寸，开始教导他们要怎么贩售商品。吉鲁和路兹去工坊确认商品和装箱。

达穆尔抿着嘴唇，不发一语地微微垂首，看着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手忙脚乱。他沉着脸微低下头的样子，让我联想到了儿童室里菲里妮的表情。

「达穆尔，怎么了吗？要是发现我们有哪里做错了，请告诉我们吧，因为有些事情我们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不只各方面的常识都十分缺乏，班诺虽然在做生意上会与贵族往来，但仍然是平民，这还是生平头一次要进入城堡贩售商品。如果达穆尔站在贵族的角度，发现有哪里出了问题，得请他告诉我们，否则贩售当天有可能犯下无可挽回的大错。

「并不是有哪里做错……我知道罗洁梅茵大人的绘本十分出色，价格也比其他书籍要低，但对下级贵族来说，依然不是可以轻易购入的金额。我只是担心有孩子会因此感受到自己与旁人的差距，在内心感到不平。」

因为我也不是家境富裕的贵族——达穆尔再补上了这一句话。下级贵族中比较拮据的贵族，有些比平民阶级的富豪还要贫穷。这么简单的事情我居然没有马上想到，我对自己感到生气。请不到优秀老师的他们，反而更需要浅显易懂又易于学习的绘本，但是连在这种事情上，家境的宽裕与否也会带来莫大影响。

「就算是贵族，也未必每个人都买得起……但是，现在的价格不能再压低了。」

班诺目光凶狠地看向我。毕竟是要卖给贵族的商品，班诺不会允许再压低获利，而且考虑到以后，也不能从一开始就卖得很便宜。

「因为现在的价格已经压低过了嘛，可是，还是该想想怎么做才能让想要绘本的人都买得到书。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呢？路兹，你觉得呢？」

「我认为如果买不起，就只能用借的。」

书本很昂贵。甚至昂贵到了若个人能够拥有，还是种富裕的证明。别说买了，其实连借也不是容易的事情。神殿的图书室规定只有神殿的人才能进入，即便是神殿的人，也只有青衣神官和青衣巫女才能借书，还需要神殿长和神官长的许可。城堡的图书室会要求你证明自己的身份，也要准备保证金才能借书。因为一旦发现书籍有污毁或是破损，就能直接转为赔偿金，所以保证金的金额很高。图书馆免费借阅的原则在这里根本是天方夜谭。

「如果现在要借书很困难，要不要想想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大家今后都可以轻易地借到书？」

「……那如果是因为保证金太高，大家才没办法借书，只要降低保证金就好了吗？」

先降低借书的费用，再请父母写张字据，确保书籍有污损和破损的时候会支付赔偿金。虽然我这样可能是滥用权力，但身为领主的养女，若从出借我的书本开始推动这种做法，应该可以让大家彻底遵守我订的规定，例如小心对待书籍、有损伤就要赔偿。

「那要是让大家提供新的故事，来代替借书所需的费用，这样子行得通吗？」

菲里妮和其他女孩子已经对我说过了好几个故事。如果用稿费的名义支付给她们报酬，虽然不足以买下绘本，但也许借得起书本和教材。

「我觉得应该用字数计算比较好，因为每则故事的长度都不一样。」

「对，支付稿费的时候我是打算这么做。」

如果依照字数计算稿费，让孩子们当作是打工，我既可以开开心心地获得更多新故事，字写得还不漂亮的孩子们还可以趁机练习写字，也能赚到零用钱，简直一石二鸟。我自顾自地兴奋起来，班诺的脸颊却在抽搐抖动。

「罗洁梅茵大人，事关金钱，我认为不该临时起意就急着更动。请您先与神官长好好讨论，沟通清楚，完成了事前该作的所有准备以后，再付诸实行。」

班诺的赤褐色双眼很明显在生气，仿佛在说：「别在忙得要死的时候还想那些有的没的！」这肯定是即将发出怒吼的前兆。我要不是领主的养女，他早就开骂了。

「看来关于稿费这件事还是再想想，这次就试着压低出借的金额吧。」

我「呵呵呵」地笑着回避班诺的怒火，边在心里面的写字板记下这件事。之后再参考租书店和只要支付少许费用就能利用的私人图书馆，想想看要怎么把教材借给下级贵族吧。

一晃眼就到了贩售日当天。我在神殿的正门玄关变出小熊猫巴士，看着大家把行李搬到车上。绘本、扑克牌、歌牌各准备了一百份，都放在木箱里。

法蓝和弗利兹因为是以奇尔博塔商会员工的身份一同前往，所以穿着班诺拿给他们的、和马克及莱昂类似的衣服。不同于已经习惯穿上神官服以外的衣服去平民区的法蓝，弗利兹像是很不习惯自己身上的衣服，显得有些坐立难安。

「罗洁梅茵，你真的打算让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坐上这个吗？」

斐迪南看着小熊猫巴士，表情有些厌恶。

「现在积雪这么深，要是坐马车去，有可能在半路上动弹不得喔？」

我指着厚厚的积雪说。斐迪南环抱手臂，看看积雪，再看看商人们。

「我明白你的主张，但从来没有贵族会让商人和商品共乘骑兽，一同前往城堡。」

「放心吧，我已经作好要创下先例的觉悟了。」

「没有贵族会想追随你的脚步，只有你而已。」

斐迪南夹带着叹息说完，视线从我身上移动到旁边的其他人。

「法蓝、弗利兹，不得不配合主人的任性妄为，真是辛苦你们了，但你们还是要打起精神。班诺，我想你精神上的压力肯定不小，但既然今后还会与罗洁梅茵往来，类似的情况想必层出不穷。这也是你自己选择的缘分，早点看开吧。」

听完斐迪南这一席话，所有人先是瞄了我一眼，然后一本正经地颔首。

……等等，什么看开吧，而且大家居然全员同意，未免太过分了吧？

我对大家的反应感到不满，鼓起脸颊，大幅地敞开小熊猫巴士的出入口。

「作好准备的话，请坐上去吧。」

已经习惯的法蓝最先上车，班诺坐进去的时候，表情像在看着什么让人发毛的东西。马克面带着一如往常的微笑，莱昂则是摸了摸巴士内部，边发出「呜哇！」的叫声边走进去。弗利兹战战兢兢地上车，看到出入口倏地缩小，「噢哇！」地惊叫出声。

「请各位系上安全带吧。法蓝，请你教大家怎么系安全带。」

「遵命。」法蓝回道，教大家怎么系上安全带，同时布丽姬娣也坐进了副驾驶座。听说像今天这样有商人共乘的时候，必须要有护卫跟在身边。

小熊猫巴士飞上天空后，后座的人们一阵嘈杂。毕竟平民平常根本不会有飞在空中的体验，这也难怪，但多数人的意见都是「我头好晕」「我觉得不太舒服」。回想之前小熊猫升空后，吉鲁和妮可拉的反应都是兴高采烈，我想是因为今天的乘客都比较年长，脑筋也比较死板吧。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归来。」

见了接连从我的骑兽当中走出的人，诺伯特瞪大眼睛。有平民不断地从我的骑兽里头走出来，果然很让他惊讶吧。诺伯特看着卸下行李的一行人，掩藏不住困惑地闭上眼睛，然后慢慢吐一口气。

「罗洁梅茵大人，这几位是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员吗？」

「是的。这是奥伯·艾伦菲斯特给我的许可证。诺伯特，我们要直接前往儿童室，请为我们带路吧。」

「……遵命。这边请。」

诺伯特有那么一瞬间显露出了迟疑后，和煦地微笑。这时收起了骑兽的斐迪南按着太阳穴，深深叹气。

「罗洁梅茵，商人是平民，原本该从其他入口进入城堡。」

供领主一家出入的玄关，和供商人出入的入口并不一样。经斐迪南提醒，我才「啊」一声惊觉，沮丧地垂下脑袋。这种事只要稍微动脑想想，我应该就要明白了。连进入贵族区时的大门，商人和领主养女用的都不一样了，进入城堡时的入口当然也不一样。听说商人得从下人们使用的平民出入口进出。

「呃……对不起，我……」

我为难地歪过头，抬眼往上看，斐迪南只是轻轻摇头。

「诺伯特，抱歉了。我也是直到准备出发的时候，才知道罗洁梅茵打算用骑兽载着商人们前来。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时间准备马车，才演变成了这种情况。罗洁梅茵，你不能在这里把商人他们放下来，这次虽是迫于无奈，但往后切记要小心。诺伯特，很抱歉，这次就从这里带他们进去吧。」

「遵命，斐迪南大人。」

我坐上变成一人座的小熊猫巴士，跟上诺伯特与斐迪南。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搬着装有商品的木箱，跟在我们身后。

「罗洁梅茵大人，早安。」

「各位早安。在我们准备就绪之前，请你们先去玩耍吧。」

孩子们充满期待的眼神一如既往，但今天多了不少看着这边的父母。想必是判定这是与我建立起关系的绝佳机会吧。

「罗洁梅茵，你真慢！」

韦菲利特张开双脚，气势十足地站在原地迎接我。今天我拜托了他一起贩售教材。头一次接到工作的他明显有干劲过了头，呼吸甚至有些急促。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请您在那边和大家一起玩歌牌，向聚集来此的大人们展示歌牌要怎么玩吧。知道玩法以后，才会更愿意付钱购买，所以这是很重要的任务喔。」

「嗯。那我们来比一场吧！」

今年冬天跟在韦菲利特身边的跟班们活力充沛地回道：「是！」开始排起歌牌。男孩子们率先示范起歌牌的玩法，贵族们也一脸兴致勃勃地聚集到他们四周。看见女孩子们闲得发慌，我也对她们开口说道：

「请你们念绘本给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听吧。父母亲听了，马上就能知道你们学会了多少文字喔。」

「是，罗洁梅茵大人。」

女孩子们兴奋得唧唧喳喳，抱着绘本跑向自己的父母亲，开始朗读。就和平常老师念给她们听的那样，今天换她们念给父母听。听得出来朗读绘本的声音都有些紧张。

「柯尼留斯，麻烦你和朋友一起玩扑克牌吧。」

我把扑克牌放进柯尼留斯的掌心，他一脸不服气，看着扑克牌说：「但我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可是在我的近侍当中，叫得动学生的人只有他而已。

「但现在安洁莉卡不在，只有柯尼留斯还是学生，所以我只能拜托你了。」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那只有我能胜任了吧。谨遵您的吩咐。」

安洁莉卡还没有从贵族院回来，所以无法拜托她。柯尼留斯带领着学生们，开始用扑克牌玩类似二十一点的游戏。贵族们分散开来，有些也聚集到了柯尼留斯这边。

眼看贵族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各种教材的示范上，我立刻用眼神向奇尔博塔商会示意，开始作起贩售的准备。看到如同先前讨论过的，儿童室的一角已经准备好了桌子，我对负责监督儿童室的侍从们表达慰劳之意。

「桌子已经准备好了呢，谢谢你们。班诺，把商品摆上来吧。」

「遵命，罗洁梅茵大人。」

一行人照着事前说好的顺序摆放商品，准备了零钱方便结账。放置商品的桌子前方还有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是我和韦菲利特的座位，可以与购买商品的贵族交谈。

另外在可以环顾整个房间的位置上，还为这次负责监督教材贩售的斐迪南准备好了座位。他负责观察贵族们的一言一行，确认奇尔博塔商会的应对进退是否得体，往后才能进出城堡，同时也负责盯着我，以免我犯下愚蠢的疏失。准备期间，斐迪南兴味盎然地一一探头参观了所有教材的示范。

在我和韦菲利特的座位两边，站着懂得怎么和贵族做生意的班诺与马克，以便应付各种状况，莱昂负责拿扑克牌，法蓝负责绘本，弗利兹负责歌牌。

「罗洁梅茵大人，准备已经就绪。」

我对班诺点一点头，等到韦菲利特赢得胜利，才开口对大家说：

「让各位久等了，接下来将由奇尔博塔商会贩售教材。」

韦菲利特丢给身旁的少年收拾歌牌后，跑过来坐下。

「有意购买教材的人请往这边移步。本日因为贩售的商品是教材，所以请带着孩子的父母优先上前吧。」

我微笑说道，带着孩子的贵族于是上前跪下。之前虽然接受过孩子们的问候，但还没有接受过父母的问候，因而开始了又臭又长的寒暄。当然，问候的顺序也是按照身份高低。因为往来问候起来太久了，我无法一个人从头应付到尾，才拜托了韦菲利特帮忙。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男孩子都排在韦菲利特前面，女孩子都排在我前面。若想成为近侍，果然还是会优先选择同性吧。

结束了长长的问候，我请两人站起来，递出订单。

「基贝·葛雷修，请问您需要哪样商品呢？」

「罗洁梅茵大人的绘本十分精彩，连妹妹也对歌牌和扑克牌十分感兴趣，央求我每样都买……既然是可爱女儿们的要求，我全部各买一份吧。」

葛雷修伯爵拿起笔，露出沉稳的笑容，低头看向身旁注视着订单的女儿。一头深红发丝令人印象深刻的少女「唔呵呵」地得意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的绘本非常简单易懂，父亲大人也可以自己看看喔。」

少女的称赞让我露出灿笑，确认过了订单后，我交给在旁边待命的班诺。

「商品已在此作好准备。」

葛雷修伯爵的侍从与班诺依据订单上的内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交易便宣告结束。

「希望能为令嫒的学习带来助益。」

「是，罗洁梅茵大人。」

葛雷修伯爵离开后，下一位贵族上前来，再次开始寒暄。我瞥了旁边一眼，只见韦非利特一派落落大方地接见贵族。他把请贵族写好的订单交给马克。

「基贝·克伦伯格，这些教材非常有用喔。我也是靠着这些教材学会了文字和诸神的名字，你们也要勤奋学习。」

「感激不尽，韦菲利特大人。」

我和韦菲利特分头并行，消化了长长的人龙。能够购买所有教材的，果然只有家境比较富裕的上级贵族。到了中级贵族，多数人都是购买兄弟姐妹可以一起玩的歌牌和扑克牌，渐渐地很少有人一次购齐昂贵的绘本。大概是因为歌牌的咏唱牌中会出现诸神的名字，所以比起绘本，更优先购买歌牌吧。到了下级贵族，感觉上更是能买其中一样就很勉强了。

但是在这当中，能够拿着买来的歌牌或扑克牌，斗志旺盛地说着「我明年一定要赢！」的孩子们已经算不错了。有几个孩子手上空空如也，只能羡慕地看着别人。多半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买不起，他们的父母都没有来。神色阴郁的菲里妮也是其中一人。

「菲里妮，你的父母亲今天都没有过来吗？」

「……是，他们今天有其他事情。」

菲里妮难以启齿似地说，强颜欢笑。她附近其他父母也没有来的孩子们全默默别开眼光，像是希望我别把话题转到他们身上。

「这样呀。对了，我还打算在冬季尾声的时候，出借现在大家正在使用的绘本和歌牌，想借的人请和父母商量看看吧。」

「罗洁梅茵大人，您的心意我很感激，可是我们家……」

没有钱……菲里妮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微微掀开嘴唇说。

「如果想借用我的教材，并不需要付钱唷。」

咦？所有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我。意料中的反应让我轻笑起来，我把手贴在嘴边，说悄悄话似地稍微压低音量。

「我希望你们提供的，是我从来没听过的故事。请你们收集各种故事来给我吧。」

「呃，请问，像是我母亲大人告诉过我的那些故事吗？」

「没错。菲里妮已经告诉过我三个故事了，所以可以借你三本绘本喔。」

菲里妮等下级贵族的孩子们全都小脸发亮。

「罗洁梅茵大人，如果我也告诉您故事，那可以借歌牌吗？」

「当然。只要是我没听过的故事，就能把歌牌借给你。但是，请务必小心使用，不能弄脏也不能弄坏。万一损坏了，就必须赔偿喔。」

「是！」

关于必须小心使用，以及若有污损和毁损时必须赔偿等注意事项，再请父母写下字据。于是我以没听说过的故事做为条件，从明年的春天到冬天为止出借教材。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I 春天的来临与安洁莉卡

教材贩售进行得十分顺利。即将结束之际，艾薇拉也来到儿童室，为柯尼留斯购买了所有教材。她还顺便对班诺投去优雅的微笑，迂回地表示丝发精快要用完了，请班诺之后前往宅邸接受订制。身为上级贵族的艾薇拉与班诺攀谈后，奇尔博塔商会受到瞩目的程度立即直线攀升。班诺虽然挂着笑容欣然答应，瞳孔却看得出来有些左右飘动。毕竟是在城堡里头一下子吸引了所有贵族的注意力，视线所带来的庞大压力和紧张感，一定非常人能想象吧，曾在洗礼仪式和首次亮相上受过瞩目的我非常可以了解。

……班、班诺先生，加油啊！

教材贩售结束后，几名贵妇人前来询问丝发精的事情，班诺和马克于是上前应对，谈起了生意。

「斐迪南大人，我想面见奥伯·艾伦菲斯特，向他报告教材贩售已经结束了，还有把之前说好的东西交给他……」

「嗯，由我去吧，你留在这里。」

斐迪南看着班诺和马克说，指示身旁的侍从搬运放有小圣杯的木箱，前往齐尔维斯特的办公室。法蓝、弗利兹与莱昂负责收拾剩下的教材，保管今日的营业额。

教材贩售和生意上的事情都结束以后，我带着法蓝、弗利兹与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回到神殿。我只在神殿住一晚，很快又要回去，所以日后再听取有关营业额的报告。

隔天我前往儿童室，要拿着自己教材的孩子们，在上头写下自己的名字以免遗失。因为大家都拿着一样的东西，所以写上名字是基本该做的事情。

「扑克牌要写在这里，歌牌是这里，绘本是这里，请写上自己的名字或是姓氏吧。因为大家都是一样的东西，要写上名字才不会搞错。」

有的孩子和自己的兄弟姐妹分工合作写上姓氏，也有的孩子看着父母买下的所有教材，为要写这么多份绝望叹气。我心有不忍地出声说了：「大家先写今天会用到的份，剩下的可以回家再请人帮忙。」上级贵族的孩子们明显松一口气。

「今天只会用到绘本，所以在绘本写上名字就好了。」

然后我一边观察儿童室里的情况，一边听着下级贵族的孩子们告诉我的新故事，记录下来。之前都只有女孩子向我说故事，这还是第一次有男孩子加入。他们不时讲到一半停下来，「咦？」地一脸纳闷，不然就是用些前后逻辑不通的剧情想要搪塞过关，一听就知道是临时编出来的，让人觉得好笑，十分有趣。

春天的脚步明显近了，即使还飘着雪花，放晴的日子也逐渐增加。想当然耳，孩子们跑到屋外玩耍的次数也变多了。我也往屋外迈进，想要增强体力。在贵族们骑着骑兽出发与降落的地点附近，有座聚积形成的雪山，可以坐着类似雪橇的东西从上面滑下来玩耍。我本来也想参加玩雪橇和打雪仗。

「罗洁梅茵大人，走吧。」

然而，尽管我雄心壮志地跑到了屋外，却在雪地上跑没几步路就跌倒，又走没几步路就往后摔得四脚朝天，所以孩子们一个个地抛下了我。虽然我尝试挑战了好几次，最终还是一次也没能走到雪山。而在我气喘吁吁地放弃了玩雪橇，蹲下来想捏雪球的时候，又被雪球砸中失去了意识，接着发了高烧，在真正有玩到雪之前就结束了。

……但我有种在雪中行军的感觉，所以好像还是增加了点体力啦。

就这样日复一日，冬天来到了尾声。因为贵族院要举行毕业仪式和成年礼，毕业生的父母、领主夫妇，以及上完课回来的学生们都前往了贵族院。仪式结束后，所有人都会从贵族院回来。等到大家都回来了，就是贵族全员出席的庆春宴，冬季的社交界也宣告结束，贵族们将各自返回自己拥有的土地。

庆春宴之前，学生们陆陆续续地从贵族院回来，我就是在这时候收到了安洁莉卡父母亲的会面邀请函，内容表示想向我俯首认罪。之前表现得那般惶恐的他们居然会主动请求会面，让我感到相当意外，所以虽然纳闷，我还是答应了，并安排在会面室面谈。

会面当天，我走进会面室时，安洁莉卡与她的父母亲已经跪在地上等候了。父母亲把安洁莉卡夹在中间，低垂着头。一进房间，黎希达才关上房门，她的父母立即用近乎悲鸣的声音大喊：「罗洁梅茵大人，实在是万分抱歉！」

「……咦？发、发生什么事了吗？」

「都怪我们两人教育不周，才为罗洁梅茵大人造成如此不便……」

他们道歉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会面时还要沉痛，我眨眨眼睛。实在太突然了，我完全摸不着头绪。安洁莉卡的父母亲按着肚子，脸色惨白到了好像随时要喘不过气来，开始说明。原来是安洁莉卡今年在贵族院上的课没有拿到及格分数。

……而且已经确定从春天开始要补课，所以暂时无法执行护卫任务。

她的父母用颤抖的嗓音向我恳求，希望能从我的护卫骑士中剔除掉安洁莉卡，理由是「在演变成更难以收拾的丑态之前」。但是，如果解除了安洁莉卡护卫骑士的职务，应该会对她的将来造成莫大影响。毕竟能够受命成为领主养女的护卫骑士，本来是非常光荣的事情，如今要是因为成绩不好就被解任，身为贵族这是很大的污点。

「黎希达，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办才好呢？我春天有祈福仪式，暂时都不会待在城堡，只要安洁莉卡能在春季期间补完课程，对我并无影响……」

「由大小姐自己作主就可以了。」

黎希达说如果对方并不上进，那解任也没关系，但如果认为还有可取之处，也可以让她留下来。身为主人的我，可以自己决定。

「安洁莉卡，你想怎么做呢？」

「……我可以继续侍奉罗洁梅茵大人吗？」

安洁莉卡表情一怔。我点点头。

「只要你愿意努力，并在夏天之前回到工作岗位上，我希望你能继续侍奉我。」

闻言，安洁莉卡的父母亲互相对望，露出了非常为难的表情。

「我们早已听闻罗洁梅茵大人慈悲为怀、心地善良，但是把安洁莉卡留在身边，并不能为您带来益处。主人不需要会降低自己评价的近侍，还望您三思。」

她父母这番发言，我想确实是侍奉领主一族的侍从该说的话。也是没有能力的人就舍弃，必须兴盛一族的贵族该说的话。但是，我听了只觉得悲伤。一想到以前不论我有多么虚弱又没用，家人还是那么重视我，这样的不同就让我感到心灰意冷。我很高兴他们为我着想，但我希望他们也站在安洁莉卡的立场上想想看。我也知道，这是因为我还没有彻底转换成贵族的思考方式，才有这么任性的想法，但就是不由自主。之前韦菲利特的侍从与护卫骑士的情况还更糟，但我还是给了他们改过的机会，所以我也想给安洁莉卡一次机会。

「两位的忠告我会谨记在心。但是，我希望先观察安洁莉卡直到夏天为止的表现，再决定是否解任。」

我缓缓摇头，驳回了安洁莉卡父母亲的请求。她的父母露出了死心的表情，看向我和安洁莉卡，垂首说道：「遵命。」

「儿童室的孩子们在今年冬天就背好了诸神的名字，安洁莉卡一定也做得到。」

我说完站起来，示意安洁莉卡的父母亲离开。

「那么接下来，一起讨论安洁莉卡上了哪些课程，又是在哪里遇到瓶颈，哪些事情不了解吧。」

确认安洁莉卡的父母亲已经告退离开后，我立刻当场组成了「安洁莉卡成绩提升小队」，强制性地要求了所有护卫骑士加入。因为只有骑士才知道课程内容是什么，并不需要侍从和文官。又因为男性不能进入我的房间，所以我们先就地召开作战会议。

「安洁莉卡，是哪些课程让你遇到了瓶颈呢？」

在贵族院都是口头告知成绩，不会发布成绩单，所以我无从知道安洁莉卡哪些擅长，哪些不擅长，必须着重在加强弱项才行。我这么心想着，询问安洁莉卡。她的一双深蓝色眼睛灿亮生辉，豪爽干脆地回答：「几乎所有学科。」

闻言，全员哑然失声。布丽姬娣用力闭上眼睛，达穆尔愣愣张着嘴巴。

「……安洁莉卡，你这也太……」

「学科并不难吧？」

达穆尔因为哥哥是文官，所以才决定成为骑士，但他说他其实更擅长文官领域。也因为他是下级贵族，魔力量不多，所以术科比学科更让他感到吃力。

「呃，安洁莉卡，那你究竟上了哪些课程呢？」

「……我不清楚。」

安洁莉卡把头一歪回答说道，柯尼留斯立即横眉倒竖。

「不是要学习诸神的名字和基本兵法吗!?你到底有没有去上课!?」

插图p167

安洁莉卡是贵族院的三年级生。然而安洁莉卡身为当事人，却最不清楚三年级生的课程有哪些内容，反而是为了明年正在搜集情报的柯尼留斯还比她了解。虽然我不是斐迪南，但连我也想按住太阳穴了。

「达穆尔、布丽姬娣、柯尼留斯，能请你们详细告诉我会上哪些课程吗？」

「当然。」

领悟到了问安洁莉卡也只是浪费时间，我决定询问其他三人。参考布丽姬娣与达穆尔的记忆，还有柯尼留斯搜集来的情报，反而更可靠。

「呃……所以归纳大家所说的，三年级生共通的作业，就是记住诸神的名字及其职责，还要找到与自己属性匹配的神祇，取得祂的庇佑。骑士的作业则是学习基本兵法、了解武器的特性，还要设法加以活用。这样子没错吗？」

「如果要再详加细分，还有许多种不同的课程，但只要这些都理解了，应该不论任何课程都能及格过关。」

虽然在术科上吃了不少苦头，但学科成绩比较优秀的达穆尔歪过头表示：「真不明白怎么会不及格。」布丽姬娣也点头表示同意。布丽姬娣说她所有科目的成绩都很平均，没有在哪个科目上感到特别吃力。

和安洁莉卡最相近的，就是柯尼留斯了吧。他说他也容易仰赖魔力和术科，学科比较不擅长。但是，至少他一直都维持着上级贵族该有的成绩。

「既然会不及格，表示有考试吗？」

「是的。最一开始会有说明和考试，让学生理解课程的内容。在这个考试上不及格的人，便需要上课。最后一堂课会再次考试。」

达穆尔说明完，布丽姬娣睨向他，微微耸肩。

「虽然说最后一堂课还要考试，但达穆尔从来没有上到最后一堂课吧？」

「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侧过头，达穆尔为我说明了。

「因为如果课程的内容学生已经学会了，便可以在课程外与老师预约时间，前往接受考试。多出来的时间，我都投注在术科的训练上了，所以就算学科提早结束了，我还是在贵族院一直待到冬天结束为止。」

如果有哥哥姐姐，或者在贵族院的住宿期间有学长姐愿意教导自己，有信心能够通过考试的人，就可以提早结束课程。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学生们回到城堡的时间都不一样了。

「多出来的空闲时间，有人会用来学习制作魔导具，有人会强化自己的武器，有人是修习自己感兴趣的课程，也有人用来加深与他领学生的交流。」

斐迪南肯定是以惊人的速度修完了课程吧。不间断地接受考试，然后一举过关，备受众人赞扬，那幅情景仿佛历历在目。但是，想必他本人却对身边人们的赞扬置若罔闻，只是全神贯注地修习起下一个课程。

「……所以只要接受补课，让考试过关就可以了吧？安洁莉卡、柯尼留斯，那你们两人一起学习吧。现在若先一起学习，柯尼留斯明年应该也会比较轻松。」

我是无所谓啦——柯尼留斯说着，担心地看向安洁莉卡。

「罗洁梅茵大人，如果要学习诸神的名字，是不是该用歌牌？」

「嗯，是啊。柯尼留斯，你愿意拿歌牌过来吗？」

「遵命。」

护卫骑士们虽然在儿童室看过孩子们玩歌牌，但从来没有加入过，所以我请柯尼留斯提供他的歌牌，让大家一起玩。在全是初学者的比赛上，赢的人是达穆尔。柯尼留斯显得十分不甘心，安洁莉卡却是输了也没什么反应。必须让她产生点奋发向上的动力，否则根本不会进步。

「……看来也要和孩子们一样，必须提供奖励，才会有努力的动力吧。安洁莉卡，你现在有没有想要的东西呢？」

安洁莉卡听了睁大双眼，露出了我第一次看见的认真表情烦恼起来。不时还触碰挂在腰间上的短剑握柄，皱着眉头。

「在我能力可及之内，也请其他人告诉我想要什么奖励吧。毕竟这不是大家原本该做的工作，比方说追加薪水，想到什么都可以说喔。」

我环顾在场的护卫骑士。身为「安洁莉卡成绩提升小队」，要请他们提供协助。

「那我希望可以追加薪水。」

达穆尔轻声一笑说道。布丽姬娣手托着脸颊，偏过头说：

「只要是能为伊库那带来益处的事情，我都可以，但想不到具体的希望呢。」

现在因为取消婚约的原由已经传开，无法再与人联姻，所以我希望至少能为兄长帮上忙呢，布丽姬娣说。看着她已经不抱希望的表情，我不高兴地噘起嘴。我认为布丽姬娣是很好的人，很希望她能找到好的结婚对象。

……不过，我的人脉和交涉能力，都没有好到可以多管闲事呢。

「我想要新的点心或餐点。」柯尼留斯握起拳头说。应该是想带去参加骑士和贵族院同期的聚会吧。身为卡斯泰德的儿子，他说他想借由新的食谱引领流行。真不知道该说他的想法很符合上级贵族，还是该说他贪吃。

「我明白了。那么，我会付给达穆尔五枚大银币。柯尼留斯是谁也没有吃过的新点心。至于布丽姬娣，我会再想想其他同等价值的奖励。」

「感激不尽。」

达穆尔微微一笑说道，柯尼留斯也咕哝说着「这样很合理」，但看得出来两人都没有提起多大的干劲，看来得再稍微提高成功的报酬才行。我想了一会儿。

「刚才我所说的，是安洁莉卡没能成功提升成绩时的报酬。倘若各位成功地让安洁莉卡通过考试，我会支付给达穆尔一枚小金币，柯尼留斯是赠予一份从未给过任何人的新食谱，而不是做好的点心。布丽姬娣一样也是等同价值的奖励。」

达穆尔和柯尼留斯瞠大双眼，紧接着像发现了猎物的肉食性动物般，用亮起利光的双眼看向安洁莉卡。布丽姬娣因为奖励的内容还不具体，所以表现十分冷静。

「安洁莉卡，你想好奖励了吗？」

我回过头问，安洁莉卡在我面前跪下，轻抚着短剑握柄，略显迟疑地开口：

「罗洁梅茵大人，真的什么奖励都可以吗？」

「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当然都可以。」

安洁莉卡垂下脸庞，再次抬头时，眼中有着坚定的决心。

「我想要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

「魔力……吗？」我不明所以地侧头，安洁莉卡看向自己一直抚摸着的短剑握柄。

「我现在正在培育这把剑，所以想要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

「……安洁莉卡，抱歉，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安洁莉卡不擅长说明，我又不太了解武器和魔力这方面的事情，所以两人沟通起来相当有障碍。我们看着彼此，一起歪过头。

「罗洁梅茵大人，能容我为您稍做说明吗？」

布丽姬娣看不下去，插嘴说道。

「安洁莉卡手上的剑，是称作魔剑的武器，能够借由得到魔力不断成长。不光主人的魔力，透过得到其他各式各样不同的魔力，可以为魔剑带来不同的属性变化。所以安洁莉卡为了让魔剑成长，才想要自己以外的魔力。」

培育魔剑时必须注入自己的魔力，偶尔也要在打败魔兽后注入魔石里蕴含的魔力，或是拿东西作为交换，请他人注入魔力。我「哦哦」地点头听着，安洁莉卡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开口又说：「呃，罗洁梅茵大人，我在战斗上重视速度。所以战斗期间，几乎都把魔力用在强化身体能力上。」

虽然很难得安洁莉卡为我补充说明，但好像还是少了几句话，我依然听不太懂。见我歪头，达穆尔帮我翻译。

「罗洁梅茵大人，您看过骑士团的战斗吧？多数人都是拿着思达普变成的武器在战斗，但是，要维持武器的外形也会消耗魔力。安洁莉卡因为把魔力都用在强化身体能力上，所以没有使用思达普，而是使用能够蓄积魔力加以培育的魔剑。为了能在更有利的条件下战斗，培育魔剑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既然如此，不是可以请骑士团的大家帮忙吗？」

这样一来，应该三两下就培育好魔剑了。我说完，达穆尔摇头。

「没有人会这么轻易地把自己的魔力分给他人。」

无论是接到紧急召唤赶赴战场、让魔石染上自己的魔力，还是制作回复药水，这些事情都需要魔力。身为下级贵族，魔力比其他人要少的达穆尔自是不用说，中级贵族的布丽姬娣也舍不得把魔力白白分给其他人。原来魔力这么具有价值。

「我不介意把魔力分给安洁莉卡，那么我在注入魔力的时候，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或小心的事情呢？」

「只要别多过安洁莉卡至今倾注的魔力量即可，但您真的不介意吗!?」

「只不过，安洁莉卡是成功的时候才能得到这个报酬。你必须在夏天之前通过所有学科的考试。」

安洁莉卡那双原本对任何事物都兴致缺缺的深蓝色眼眸，此刻头一次亮起了生气蓬勃的光辉。她用下好了坚定决心的眼神看着我，紧握住短剑握柄。

「我绝对会通过考试，让罗洁梅茵大人为这把剑注入魔力。」

「既然安洁莉卡有了努力的意愿，事情就好办多了。」

我们决定透过玩歌牌，学习诸神的名字与属性，再参考达穆尔的哥哥汉力克所抄写的书籍，利用一种类似西洋棋，会用到魔力的加芬纳棋来学习基本兵法。由达穆尔负责拟定短期的密集学习进度表，目标是通过学科考试。

「读书会就订在贵族院关闭的土之日这天。所有人都没问题吗？」

达穆尔不知为何斗志高昂，显然是一枚小金币魅力非凡。柯尼留斯也干劲十足。

「安洁莉卡，我把歌牌借你，你拼了命也要记下来喔。」

「柯尼留斯、达穆尔，谢谢你们。」

就这样，「安洁莉卡成绩提升小队」的战斗正式开始了。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I 祈福仪式前夕

护卫骑士们为安洁莉卡举办的读书会开始了。由于庆春宴结束后，安洁莉卡就要返回贵族院补课，所以听说她趁着最近这段时间，都在骑士宿舍和见习骑士们一起玩歌牌，进行特训。柯尼留斯还告诉我，安洁莉卡在抢夺已经记住的夺取牌时，手的动作快到根本看不见。

至于基本兵法的主要参考书籍，就是我之前举行完洗礼仪式后卧病在床那时，兰普雷特为我带来的那本书。先前阅读那本书的时候，因为会用到魔力，所以我完全看不懂，但现在一边下着会用到魔力、类似西洋棋的加芬纳棋，一边听着达穆尔的解说，我觉得自己好像也懂了一点。

「达穆尔，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往这里移动棋子就好了吗？」

「是的，罗洁梅茵大人。其他例如像这样移动也是固定走法。」

达穆尔一边移动棋子，一边告诉我兵法书上的几种固定走法。边实际操作棋子边聆听解说后，大概是很容易就能融会贯通，安洁莉卡频频表示佩服。

「原来这段话是这个意思啊？要是课堂上也能使用加芬纳……」

以往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似乎都是靠着魔力与蛮力，只会遵照上头的指示行动，现在好像都对兵法产生了点兴趣。两人都看着书本，移动加芬纳棋。观察着两人学习情况的布丽姬娣，朝达穆尔瞥去一眼。

「达穆尔，你也是用这种方式学习兵法的吗？」

「这是我的兄长教我的方法，所以在学习兵法时，我几乎都会使用加芬纳。」

加芬纳是种骑士团的人也经常拿来当作消遣的游戏，但因为游玩时需要消耗魔力，所以比较像是中级到上级贵族专属的游戏。看到下级贵族的达穆尔竟然持有加芬纳，还一派理所当然地使用，布丽姬娣似乎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听说兄长还在贵族院就读的时候，加芬纳曾在宿舍风行一时。连领地对抗的魔兽狩猎与迪塔等竞赛也会用到加芬纳，由斐迪南大人拟定作战计划，向大家说明。当时的学生即使不去听课，好像也都对兵法了若指掌。」

达穆尔之所以会对斐迪南抱有崇拜与敬意，可能是因为听兄长说了很多关于斐迪南的事迹吧。

……不过，了解得越多，越发现神官长果真是十项全能。

「等到罗洁梅茵大人前往贵族院就读时，会是歌牌与绘本非常盛行吧？这两样东西的影响力确实足以引起流行，我认为可以再提高价格，卖给他领。借由创造新的流行，也能巩固艾伦菲斯特的地位。」

布丽姬娣看着歌牌与绘本说。

「我还没有学习到领地以外的事情，艾伦菲斯特的地位不算稳固吗？」

「艾伦菲斯特因为在政变之际保持中立，所以现在的顺位算在正中间吧。」

由于比起他领比较没有受到政变的波及，情势相对稳定，所以现在的顺位在正中间，但听说以前在二十五个领地当中，艾伦菲斯特的顺位还是由下数来比较快。

「虽说顺位上升了，但也只是因为那些在政变中落败、因而失势的领地影响力下降了而已，艾伦菲斯特自身并没有任何影响力。」

「原来如此。那么关于这些教材，得尽可能对他领的人保密，暂时先以提升艾伦菲斯特整体贵族的学习能力为目标吧。」

后来见到齐尔维斯特和斐迪南，我也向两人转述了布丽姬娣对教材、学习能力的提升与艾伦菲斯特现有影响力的看法。如果能趁着现在情势还动荡不安的时候，加强艾伦菲斯特的影响力，对领主来说好像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齐尔维斯特在庆春宴上宣布，领内孩子们的学习能力在冬季期间有了大幅提升，此外关于奇尔博塔商会贩售的教材，要暂时先向他领保密。他还严格下令，学生们把教材带往贵族院的时候，绝对不能拿出宿舍。

庆春宴结束后，我一边和依依不舍的孩子们谈天，一边请下级贵族孩子的父母亲写下字据，也要求孩子们保证会珍惜使用教材。看见孩子们抱着借来的绘本和歌牌，都露出了开心的笑脸，我也松一口气。

「罗洁梅茵大人，我会在冬天来临前收集到更多新故事的。」

「菲里妮，我也会准备新的绘本，期待你带来的故事。请你一定要试着自己抄写，练习写字喔。」

基贝与住在基贝土地上的贵族们各自返回了自己的居住地。与之同时，安洁莉卡也必须回到贵族院。这几天来可以看出她有明显的进步，希望她能持之以恒。

「土之日我会回到城堡。」

「你一定要专心听课，善用歌牌和加芬纳进行练习喔。」

安洁莉卡抱着父母亲买给她的歌牌、绘本和加芬纳，回到了贵族院。对于安洁莉卡居然会想要与读书有关的东西，她的父母亲都震惊得瞠大了眼，但也二话不说掏钱购买，更热泪盈眶地向我表达感谢。

随着贵族们一一离开城堡，我和斐迪南也回到神殿，举行了冬天的成年礼和春天的洗礼仪式。接着隔天与青衣神官们召开祈福仪式的会议，由斐迪南负责分配并宣布谁要前往哪些地方。直辖地则由我和斐迪南分头前往。

会议结束后，斐迪南说要和我详细讨论有关祈福仪式与采集的事情。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喝着妮可拉泡的茶，稍做喘息。妮可拉端来点心，轻轻地把盘子放在我面前。

「罗洁梅茵大人真是一刻也不得闲呢，您的身体还好吗？」

「现在还可以，之后你们得陪同我前往祈福仪式，到时要乘坐马车移动，每天都会很忙吧。虽然辛苦，但就麻烦你们了。」

「是！」

门外传来了铃声，斐迪南与抱着资料的萨姆一同走进来。

「法蓝、萨姆，把地图摊开。今年和去年的祈福仪式一样，我们会骑乘骑兽，分别在上午和下午去一处冬之馆。今年因为只有直辖地，行程上应该会比较宽松。」

斐迪南让法蓝和萨姆摊开领地的地图，开始照着顺序指出今年的祈福仪式要前往的地点。开会那时候，本来是一人负责一半的直辖地，但依据斐迪南现在的说明，却变成了我一个人要前往所有的直辖地。

「呃，神官长，我记得刚才在会议上，神官长是负责去这一带吧？」

我侧过脸庞问，斐迪南用透着无力感的眼神看我。

「当然是因为我要和你一起行动，才会所有直辖地都得前往，这点小事显而易见吧。况且还是领主亲自拜托你，要你前往直辖地，你已经忘了吗？」

「这我当然记得，但只要祈祷的时候献上充足的魔力就好了吧？神官长应该也办得到，分头前往不是更有效率吗？」

去年的祈福仪式我去了所有地方，一路上都得喝药，强行恢复体力和魔力，实在是趟苦不堪言的旅程。然而斐迪南听了我的建议，用力哼一声驳回。

「这是你答应下来的事情，是你的工作，我只负责监视你。」

看来祈福仪式得由我一个人完成了，斐迪南说他只负责协助。他接着开口又说：

「再者，祈福仪式途中也预计采集春季的材料，有可能又像秋天那样发生意料外的状况。与其一直忐忑不安地等着通知，还突然接到来自奥多南兹的求援，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一起行动，更能减轻我心理上的负担。」

「啊呜……那时候真是承蒙神官长前来相助。这次也请你多多帮忙了。」

想起了舒翠莉娅之夜的情况，我改口请求斐迪南同行。有没有斐迪南在，精神上的安心感与安全程度也会截然不同。

「罗洁梅茵，艾克哈特说他祈福仪式想与我们同行，你有异议吗？」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是神官长的护卫骑士，他来或不来我都没有异议喔。」

「不，原则上以神官身份行动的我，不能带着护卫骑士。若要带他同行，会对外宣称他是临时指派给你的护卫骑士。」

表面上会宣称是卡斯泰德担心女儿要离开贵族区，还得前往领地各处，所以动用骑士团长的权限，为领主的养女指派了护卫骑士。

「如果采集春季材料的时候也需要战斗，人手越多越好吧？」

「是啊。所以只要你没异议，我打算带着艾克哈特一同前往。还有，这次需要一名文官与我们同行，负责见证在哈塞发生的一切，尤修塔斯如何？」

明明是自己提议的人选，斐迪南却更用力地皱起了眉，表情非常不甘愿。

「尤修塔斯我认识，所以很放心喔。但为什么神官长露出了这种表情呢？」

「因为每当尤修塔斯这般自告奋勇，往往没什么好事。」

斐迪南叹气说道，谈话也就此宣告结束，确定了要同行前往祈福仪式的人员。

「本日要与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会面，但您这次召见的人数多了不少。」

法蓝在走向孤儿院长室的半路上说道，我轻笑起来。因为今天我不只叫来了班诺、马克和路兹，还有珂琳娜和多莉。

「因为有很多事情我要一鼓作气完成。」

抵达孤儿院长室时，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已经到了。班诺做为代表向我问候，然后我再看向珂琳娜与多莉。

「珂琳娜，我想请你缝制一套衣服，希望能在星结仪式前提交。」

「……罗洁梅茵大人尚未成年，请问要为哪位缝制衣裳呢？」

珂琳娜眨了眨眼睛。我微微一笑，招手唤来布丽姬娣。

「是我的护卫骑士，布丽姬娣。」

「我、我吗？」

「我要订做一件最能衬托布丽姬娣的服装。这就是我提供给你的报酬喔。」

我领着一脸惊慌的布丽姬娣进入秘密房间。布丽姬娣显得不知所措，踏进从来没有进来过的秘密房间。我也邀请了珂琳娜和她的助手多莉进来。

「法蓝，你先和大家讨论神官们要前往哈塞的事情吧。」

「遵命。」

把后续事情交给法蓝，我带着莫妮卡，关上秘密房间的房门。

「我在去年的星结仪式上看见过布丽姬娣，觉得当时的服装不太适合你。所以我试着想过了，什么样的服装更适合像布丽姬娣这样身形修长的女性。」

我把莫妮卡捧在手上的设计图摆在桌上，向布丽姬娣展示。

「这个是称作『削肩』的服装，最大的特征在于布料会从脖子直接延伸到腋下，让肩膀露出来。然后会在手肘上绑条缎带，另外加上袖子。」

不同于绕颈式领口，不是利用布料或带子在颈后打结，前后身有着一样的剪裁，所以不会大面积地裸露出后背。

「上半身直到腰部为止会做得很合身，裙子再使用大量的布料做出绉折，所以我想应该不用担心会太朴素。」

老实说我更想采用鱼尾裙的设计，简单明了地强调出布丽姬娣的好身材，但贵族的衣服都得使用大量布料。于是我把重点放在从丰满的胸围和紧实的背部开始，直到腰部的线条为止要怎么完美呈现，腰部以下再使用大量布料。考虑到这是贵族女性要穿的服装，我避开了禁忌，最后设计出了这个款式。

「我从没见过这种款式的服装呢。」

「现在流行的款式肩膀很蓬松飘逸，看起来会有种肩膀变宽的感觉吧？身材娇小纤细的女性穿了，或许会很可爱，但布丽姬娣手脚修长，我觉得强调纵向的线条会比较美丽……布丽姬娣，你觉得如何呢？如果你不喜欢，不需要勉强订做喔。」

我偷瞄了眼布丽姬娣。她放柔表情，露出微笑。

「不，那就麻烦罗洁梅茵大人了。这是罗洁梅茵大人为我设计的服装，我也知道现在流行的款式，并不适合我和女骑士们。但是我们必须跟随流行，所以即便不适合，还是得穿在身上。但是，如果是领主的养女罗洁梅茵大人为我设计的服装，就能让新的款式成为流行吧。」

想到不光自己，同样身形的女骑士也能穿上这款服装，布丽姬娣接受了我的提议。

「珂琳娜、多莉，麻烦你们为布丽姬娣测量尺寸，再和她讨论要用什么布料与颜色吧。布丽姬娣，我能提供的费用是五枚大银币，安洁莉卡通过考试的话，则是一枚小金币。订做的时候还请你参考这个金额，不要超出预算。」

我把纸和墨水放在珂琳娜前面，请她尽管使用，再把类似小木槌的魔导具交给莫妮卡。

「莫妮卡，等到量完尺寸、讨论好细节，再用这个敲打这里吧，届时外面的魔石就会发光。我先出去和班诺他们讨论事情。」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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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由珂琳娜与多莉为布丽姬娣测量尺寸后，我走出秘密房间。在房外，教材贩售的营业额报告已经结束了，关于要送神官他们前往哈塞的行程，也差不多快要讨论完毕。因为已经往来过好几次，讨论看来很顺利就结束了。

「罗洁梅茵大人，我前些天去察看了哈塞的情况。」

马克趁着融雪之际前往哈塞察看了情况。依据他的报告，冬季期间镇民间似乎有过激烈的议论，如今镇长派完全遭到了孤立。

「毕竟对农民来说，不举行祈福仪式，等同是领主放任他们自生自灭。听到新任神殿长是领主的女儿，又努力在向领主求情，自然会倒向新神殿长派。」

哈塞周边的农民们炮口一致地谴责镇长思虑不周，所有人都认为应该要请求领主的女儿，也就是新任神殿长为哈塞说情。因为一下子听到了太多消息，像是前任神殿长已经过世、坎托纳被解任、对小神殿的攻击可说是对领主一族的攻击等等，哈塞镇民在封闭的冬之馆中陷入了一团混乱。

「镇上的人似乎都以为小神殿是新任神殿长擅自建造，完全不晓得白色建筑物都由领主一族所建。他们不断声称自己从来没有过想攻击领主的意图、这都是镇长的命令。由于我们之前在散播消息时，事先暗示过了需要有人出来负责，所以听说镇长现在过得非常戒慎恐惧。」

在艾伦菲斯特，居民都知道白色建筑物是贵族的住处，绝不能任意触碰。虽然从未踏出过家门一步的我并不知道这件事，但听说这是常识。

「马克，谢谢你还特意前去调查。」

「能帮上忙是我的光荣。我也顺便放出了消息，告诉大家一到春天，应该会有文官和骑士正式受领主之命前来哈塞，逮捕负责人。我想他们此刻肯定正过得如履薄冰，精神上的压力也快到达极限了吧。」

看着马克邪恶的笑容，我心想太过忠心耿耿也是件恐怖的事情，默默别开目光去看法蓝。法蓝也面带着让人感到心底发寒的微笑。

「为免发生危险，我想再拜托大门士兵担任前往哈塞的护卫。路兹，请把这封信交给东门的士长。」

我把护卫委托信交给路兹。虽然也考虑过交给多莉，但现在所有人都在，如果请多莉转交给士兵的护卫委托信，好像不太妥当。

「谨遵您的吩咐。」

这时秘密房间前的魔石发出亮光，表示布丽姬娣量完尺寸了。我打开秘密房间，让四个人出来。布丽姬娣走出来后，向我报告她指定了什么样的布料与颜色，我边听边偷偷瞄向多莉。眼神对上后，我们对彼此微微一笑，但多莉现在是裁缝师的助手，我没有理由能找她说话。我拼命动着脑筋，编出可以和多莉攀谈的借口。

「以上便是我指定的内容。」

「这样呀，很高兴你喜欢。珂琳娜，这次的服装款式相当罕见，想必会让你费点工夫，但我很期待你的手艺……还有，多莉。」

多莉弹也似地抬起小脸。我「呵呵」微笑，向她订做发饰。

「请你搭配布丽姬娣的发色，还有服装的颜色及整体的感觉，为她设计一款发饰吧。等我从祈福仪式回来，再叫你和珂琳娜来。」

我不想在祈福仪式前这么手忙脚乱的气氛下，等到事情都告一段落了，再悠悠哉哉地谈天吧。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真正的意图，多莉浅浅微笑，然后轻轻递来一个木盒。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您需要春天的发饰吗？为了要前往祈福仪式的罗洁梅茵大人，我在冬季期间做了一个新发饰。」

「当然需要。」

我怎么可能说不要呢。从木盒中拿出来的发饰，用了从黄绿色到深绿色等深浅不一的各种绿色，包裹住了外形像是番红花，宣告春天正式来临的白色莲伏洛花。

请多莉为我戴上发饰，我再轻轻地摇晃脑袋。发饰下宛如藤蔓的成串叶子轻柔地左右摇荡。

「罗洁梅茵大人，非常适合您。」

多莉露出了满足的笑容。有了新发饰和多莉的笑脸，我也心满意足。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I 对哈塞的惩罚

在我们出发前往祈福仪式之前，要前往哈塞的神官们坐在奇尔博塔商会的马车里，在士兵们的护送下准备出发。听说大家开始谣传，每次之所以都只有父亲获得指名，是因为他会在任务一开始就跑来神殿迎接，所以这次负责护卫的士兵们全跑到神殿的后门来一字排开。

「昆特，这次也麻烦你了。」

我加深了笑意说道，父亲也装模作样，正经八百地跪下。

「请包在我们身上，我们一定会平安地把所有人送到哈塞。」

「交给你我很放心，几天后在哈塞见了。」

在我拜托士兵们护送时，显然已经变成了好朋友的玛塔和戴莉雅正在一旁依依不舍地道别。对于能够回到哈塞，托尔他们都是一脸欢天喜地。至于这回头一次被派往小神殿的神官等人，因为从未离开过艾伦菲斯特，看来都有些紧张。

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与神官们前往哈塞的两天后早晨，我和斐迪南他们的侍从及厨师也坐上了马车，往哈塞的小神殿出发。两者的出发日期会间隔两天，是因为要请班诺先把信转交给哈塞镇长。

信上写着我们要前往哈塞处分反叛者的日期。这封信不需要等候回信，虽然我在信上写了日期，但其实这是盖了领主印章的命令书。

我预计在第五钟搭乘骑兽前往哈塞，镇长应该已经收到信了吧。我想现在哈塞的居民一定都很紧张和不安，大概连午饭也食不下咽。稍后必须宣布罪状、处决镇长的我，老实说心情也很沉重。我一边想着哈塞的未来，一边放下笔，再把写好的纸张整理成一束，交给弗利兹。

「弗利兹，这些是冬天绘本的内容，麻烦你交给葳玛，请她在我前往祈福仪式的期间画好插图。」

我已经拜托了弗利兹和吉鲁，要在夏季中旬的星结仪式之前，做好秋冬两季眷属神的绘本。秋季眷属神绘本的插图几乎都完成了，只等着开始印刷，冬季眷属神的绘本则是内容才刚刚写好。

一大早侍从们便出发前往了哈塞，如今神殿长室里剩下的侍从，就只有负责管理工坊的弗利兹，还有预计搭乘骑兽和我一起行动的法蓝。

除了两人，现在房里还有几名平日都在工坊工作的灰衣神官。今天唤来的灰衣神官全有过侍奉青衣神官的经验，会请他们过来帮忙，是因为我邀请了斐迪南共进午餐。他把专属厨师和侍从都送往哈塞后，现在身边几乎没有半名侍从。

「法蓝，餐点的准备没问题吧？但我想只要交给雨果，应该不用担心……」

艾拉已经出发前往祈福仪式了，所以今天的午餐我拜托公会长和芙丽妲，借来了雨果和一名助手。可以接手意大利餐厅的厨师好像已经培训好了，雨果多半也希望可以和身为领主养女的我打好关系，所以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今天的请托。

「虽然他没有来过神殿长室的厨房，但器具的配置都与孤儿院长室那里差不多，所以工作上应该不会有问题。神官长也会很满意吧。」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和尤修塔斯也是吧。」

因为吃完午餐休息一会儿后，就要在第五钟搭乘骑兽前往哈塞，所以本来没有必要邀请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一起吃饭。然而，他们却自己捎来了表示「非常期待」的奥多南兹，我不得不邀请他们。

「不说这个了，罗洁梅茵大人。您再不快点写完，神官长就要到了……」

经法蓝提醒，我继续写下要请雨果转交给芙丽妲的信。我在信中为她愿意把雨果他们借给我表达谢意，还写了能在意大利餐厅推出的当季菜单，最后补上一句「等祈福仪式结束，我再前往光顾」。封好后，交给弗利兹。

「支付出差费用的时候，请把这封信交给雨果，指示他转交给芙丽妲。」

门外传来了通知有客人来访的轻微铃声。这是神官长的铃声。法蓝上前开门，斐迪南带着萨姆走进来，身后还有艾克哈特和尤修塔斯。

「罗洁梅茵，抱歉让你准备午餐了。」

「哪里。毕竟神官长答应了我任性的要求，让我可以搭乘骑兽前往哈塞。我很感谢神官长。」

「罗洁梅茵，不好意思还让你准备我们的份。」

艾克哈特紧接着面带非常爽朗的笑容走进来。艾克哈特和卡斯泰德一样，食量都很大，真希望他的表情可以再表现得不好意思一点，难道是我度量太狭小了吗？

吃完了暌违已久由雨果亲手料理的午餐，我们一边喝着法蓝泡的茶，一边讨论接下来将要前往的哈塞。必须先向艾克哈特和尤修塔斯说明哈塞的情况。确认大家都拿好了斐迪南提供的防止窃听用魔导具，我开始说明。当时为了在领地内推广印刷业，又能方便我出入，我才想要附了神殿的孤儿院兼工坊。而这一句话，就是一切的开端。

「当时的我太无知了。」

因为那时候的我才刚举行完洗礼仪式，对于贵族几乎是一无所知。所以我本来打算委托平民区的建筑工坊，建造孤儿院与工坊。事实上如果只是要建造孤儿院兼工坊，那委托平民区的工坊并不会有问题，然而，我却说了我想要神殿。神殿是有着贵族血脉的青衣神官出入的地方，在我说出这句话的当下，就已经确定了要建造白色建筑。

「要是我足够了解贵族，就不会说出想盖小神殿这种话，也不会在邀请领主前来用餐的场合下，提出这种要求吧。」

「齐尔维斯特也一样。他因为对餐点太过满意，一时间不知节制，才会想也不想就冲出去。但我也应该要更谨慎，了解罗洁梅茵到底有多缺乏贵族的常识。」

连平常总会制止我和齐尔维斯特的斐迪南，当时也以为我是想透过用餐点款待他和齐尔维斯特，让情况对自己有利，进而使自己的请求得到许可。「罗洁梅茵的行事作风也越来越像个贵族了。」斐迪南说他当时还在心底为此感到高兴，想法与常识的差异真是太可怕了。

「结果，当天就在哈塞建好了小神殿。」

不同于听到惊人内幕后瞪大眼睛的艾克哈特，尤修塔斯的双眼感到有趣地发光。

「噢噢，真相果然总是充满惊奇。所以搜集情报这件事，才会教人这么欲罢不能。那么，后来出了什么问题？快告诉我吧。」

后来动员了平民区的工匠，把哈塞的小神殿整顿成了可以居住的环境后，便去镇上迎接孤儿。会想收养孤儿，一开始也是以为这样子能够减轻哈塞居民得照顾孤儿的负担，一方面也是想帮助处境令人同情的孤儿。

「最后，我确实帮助了差点被卖掉的女孩子，还有她们的哥哥和弟弟。但是，我的行动却使得哈塞陷入困境。直到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告诉我，我才知道原来哈塞的孤儿们，等于是镇民的共同财产。」

「但不知道孤儿是共同财产也是当然的吧？毕竟在艾伦菲斯特，我听说都是由店家在照顾已经受洗过的孩子。」

尤修塔斯说完，艾克哈特嘀咕说着：「原来是这样吗？」但知道平民孤儿在艾伦菲斯特所受待遇的尤修塔斯，怎么看都不是普通的贵族。

「然后，他们大概以为既然这是神殿，只要拜托前任神殿长就不会有事吧。所以深信自己拥有强大后盾的镇长，就攻击了小神殿想要带回女孩子。」

「慢着！小神殿是斐迪南大人建造的白色建筑吧！」

艾克哈特双眼圆睁，抬高音量。我点一点头。贵族居住的白色建筑物，是只有得到领主许可的领主一族才能建造的建筑，所以攻击白色建筑，等同是攻击领主一族。之前我也不知道，但不能说句「不知道」就算了。

「小神殿因为设有防护，所以没有任何损伤，但哈塞成了意图反叛的城镇。」

「即刻前往讨伐！」

艾克哈特立即取出思达普，斐迪南叹了口气制止他。

「艾克哈特，稍安勿躁。哈塞是罗洁梅茵的教材，你别擅自破坏。」

「……您说教材吗？」

「对，没错。哈塞犯下了反叛罪，会有什么下场都是他们罪有应得。所以我把哈塞当作是罗洁梅茵的教材，让她学会怎么挑拨他人、如何让自己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了解何谓对罪犯的制裁，也是为了让她思考，自己的行动会带来怎样的影响。罗洁梅茵说她不想消灭哈塞，所以我才要求她促使反镇长派兴起，孤立意图反叛的镇长，才能保住哈塞。这次就是要去处分哈塞的镇长与其党羽，不许你出手。」

斐迪南哼笑一声说道，艾克哈特一脸费解地看着我。

「竟然有平民胆敢攻击白色建筑，这群人只是祸害而已吧？应该消灭他们才对，罗洁梅茵，你为何不愿意？」

从艾克哈特这番话也能看出，我的常识真的与贵族全然不同。我「嗯……」地偏过头，虽然不觉得对方能产生共鸣，但还是试着说出我的想法。

「因为在我的常识里，领主应该要保护人民。居然那么轻易就要消灭自己该保护的一座城镇和里面那么多的人民，这种想法我实在无法理解。与其让那些再也无法复活的生命消失，我觉得应该让他们活下来、好好反省。」

「让他们活下来？为什么？」

艾克哈特用力皱起眉，像是真的怎么也想不通。

「对贵族来说，平民是纳税的人吧？所以我才想到，那向他们征税就好了。我向养父大人提议的惩罚，就是增加哈塞十年的税赋。」

「嗯……平民和贵族的想法在根本上南辕北辙哪。」

艾克哈特知道我以前是士兵的女儿，所以似乎以为我们想法的不同，是贵族与平民间常识的不同。他慢条斯理地摸着下巴，说出表示理解的话语。

「的确，罗洁梅茵说得没错，领主会保护人民。因为领主会让土地盈满魔力，提供给人民栖身之所。借由征税，才承认平民是领民，允许他们居住，但该保护的，只有那些顺从的人民而已。这些人居然忘了领主的恩惠意图反叛，没有必要让他们活着。」

领主会给予土地魔力，让土地能够发挥作用，打造并维持人类可以生活的环境。所以平民居住在领地上，蒙受着领主与贵族魔力的恩惠，若还胆敢犯下反叛的罪行，可说是死不足惜。

「可是，如果再加上哈塞周边农村的农民，那里的居民有一千人以上。就算排除没有直接相关的农民，光哈塞的镇民就有将近两百人。要是消灭哈塞，导致税收减少，最终头痛的还是领主和贵族吧？」

反正动之以情没有用，阶级不同导致的常识不同也不可能相通。既然如此，从税收的角度说服他们看看吧。然而，我这些话一点效果也没有。

「目前并不会。」

「我想应该不怎么感到头痛吧。」

斐迪南和尤修塔斯立即回道，我眨了眨眼睛。斐迪南的眉心皱出了深刻的纹路，不快地开口说了。

「如今贵族人数不足、神官不足，整体十分缺乏足以盈满土地的魔力。为了让现在领地内的人民都能存活下去，已经是把魔力平均分配到了极限。虽然多亏有你进入神殿，前往各地举行祈福仪式，魔力才稍微比较充足，但对于必须提供魔力的贵族而言，会致使他们消耗魔力的平民人数还是太多了。所以就算少了个城镇也是不痛不痒，反而能减轻负担。」

「请、请等一下！」

始料未及的发言让我忍不住坐起来，斐迪南先是提醒我：「别突然起身，成何体统。」然后瞪着我说：

「但我还是采纳了你的意见，没有当场处分那个无礼又愚蠢的镇长，也因为你说想尽可能拯救镇长以外的镇民，我不也等你想出了你认为的最佳解决办法吗？」

我一直觉得斐迪南很坏心眼、简直冷血，在心里面说了他不少坏话，但原来斐迪南已经对我做出了最大极限的让步。但是，大概是觉得这样的斐迪南太优柔寡断，艾克哈特不满地瞪向我。

「罗洁梅茵，这群愚蠢之徒明明蒙受了恩惠，却还敢对领主一族武器相向，应该让他们消失才对。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地让他们活下去，直接摧毁吧。」

「不，艾克哈特。我同意大小姐长时间慢慢压榨他们的提议，因为若要等人民长大到可以缴税的年纪，得等上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平民减少太多也不好。况且只要出现一点流行疾病，平民很容易就死了，还是得预留一定程度的人数。」

听了尤修塔斯很符合他征税官身份的意见，我不禁垮下肩膀。我果然无论如何也适应不了贵族的思考方式。

「该动身前往哈塞了，今天要以反叛的罪名处分镇长派，就让我看看罗洁梅茵想出来的计划，究竟成功挑动了多少人吧。希望能如你所愿，反镇长派的人变多了。」

斐迪南勾起嘴角说。我觉得心脏好像被人紧紧捏了起来。

我在神殿的正门玄关变出骑兽。这次有法蓝和萨姆要搭乘小熊猫巴士，布丽姬娣也会坐在副驾驶座上担任护卫。如今副驾驶座已经成了布丽姬娣的指定席。

「大小姐，我能把这个行李放在你的骑兽里头吗？」

尤修塔斯请灰衣神官搬来了一个大木箱。大木箱牢牢上了锁，算是成年男子勉强可以独力搬运的尺寸，对我来说大小刚好可以当作椅子。

因为这么大的木箱骑着骑兽不好搬运，我马上答应。

「嗯，没关系，请放上来吧。」

法蓝和萨姆把灰衣神官搬来的木箱放进小熊猫巴士。我正打算坐上小熊猫巴士时，尤修塔斯灿烂一笑。

「罗洁梅茵大小姐，也请让我搭乘你的骑兽吧。」

「尤修塔斯！」

斐迪南立即怒喝。怎么又来了，和收获祭那时候一样。难道尤修塔斯一点学习能力也没有吗？我有些无力地垂下头后，尤修塔斯加深了脸上的笑意。

「我是这个木箱的管理人，不能让它离开我身边。斐迪南大人也明白这东西有多重要吧？难道您认为文官可以撇下它不管吗？」

尤修塔斯挺起胸膛，只差没说怎么样啊？斐迪南强忍着想怒吼的冲动，表情非常凶恶，两人互相瞪了半晌。十秒过后，斐迪南突然把视线转向我。

「罗洁梅茵，你记得千万别理会尤修塔斯，否则有可能分心掉下来。」

「斐迪南大人答应了呢。好了，大小姐，请让我坐上去吧。」

「咦？咦？刚才那样算是答应了吗？」

斐迪南转过身背对仓皇无措的我，迅速地变出自己的骑兽，尤修塔斯则催促我：「大小姐，快点快点。」我来回看着两人，最终无奈地打开小熊猫巴士的入口。

「法蓝，请你教尤修塔斯怎么系安全带吧。」

「遵命。」

兴冲冲的尤修塔斯坐上小熊猫巴士后，我们也出发了。但是，接二连三地问着「大小姐，这是什么？这要怎么用？」的尤修塔斯真是有够烦。一开始我还会仔细回答他，但再这样下去，斐迪南提醒的「会分心掉下去」很有可能成真，太恐怖了。

「尤修塔斯，我会分心，请你不要再说话了。」

「好吧，大小姐，这是我最后一个问题。你是怎么做出这种骑兽的？」

「就算你这么问……我只是心想骑兽应该要这样就做出来了，所以很难说明。」

「真遗憾，我也想要一样的骑兽呢……」

从空中移动到哈塞无须太久时间。我们不出多久便抵达了哈塞。

我们和收获祭时一样在广场降落，人群迅速往后退开，空出了空间给我们。但不同于收获祭那时候，大家在往后退开的同时，也马上在原地跪下。所有人深深低垂着头，侧脸上满是沉痛。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了现场的气氛，没有人吵吵闹闹，不是一脸不安地紧挨在父母亲身旁，就是和大人一样跪下。

从这凝重的气氛，可以知道大家都已经理解到了现况，我紧抿着唇。今天真的可以只处分镇长一个人就好吗？我抬头看向走在前面的斐迪南，但看不出来他内心真正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奇尔博塔商会所转交的信件已经送达，在此恭候诸位大驾。」

舞台上以利希特为中心，还有几名应该是周边农村村长的人也跪在地上等候。我想是因为镇长将被问罪，所以由利希特当代表在掌管冬之馆吧。今天不是镇长，而是由利希特做为代表向我们问候。

「神殿长、神官长，欢迎两位来到哈塞。为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所牵引的命运献上由衷感谢。」

听了面对贵族该说的恭谨寒暄，我们轻轻点头。跪着的利希特抬起头来，视线的高度正好与我等高。

「神殿长，请问哈塞……」

「利希特，对不起，对哈塞的处罚就和信上写的一样，无论我怎么向养父大人求情，这件事还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我对利希特这么说完，转向聚集于广场上的居民高声宣布。手上拿着飞苏平琴演奏会时也用过的、能放大音量的魔导具。

「哈塞的居民们，对小神殿的攻击，等同是反叛领主一族的重罪。我再怎么向养父大人求情，这点还是不会改变，况且反叛还是连贵族也必须受罚的重罪。而这次的攻击是由镇长指使，还有不少镇民参与其中，所以哈塞被视为是对领主抱有敌意的危险城镇，罪行之重，足以让整个城镇遭到摧毁。」

广场上的人们喧哗起来。「镇长他到底干了什么好事！」「这跟住在农村的我们完全没关系吧。」「根本是无妄之灾！」各种含恨的话声不断从前方传来。

「但是，哈塞这里也有平常都在农村生活的农民，也有人是受到镇长的胁迫与欺骗吧。所以，我尽己所能地拜托了养父大人，请他重新考虑，不要因为连带责任而摧毁整个哈塞，他也重新考虑了处罚的内容。」

众人「噢噢」地发出惊叹，脸上的表情都染上喜悦。我赶在大家内心的期待不断膨胀前急忙补充说：

「养父大人只是重新考虑了处罚内容而已，并非不会有任何惩罚。对哈塞的惩罚，是今年的祈福仪式禁止派遣神官前来，以及提高今后十年的税赋。我虽然保住了各位的性命，但哈塞还是必须面临严厉的惩罚。还请原谅我力有未逮。」

在场众人发出了喜悦的欢呼。有人抚着胸口，有人高兴得和其他人拥抱。

「光是可以免除连带责任，我们就感激涕零了。神殿长，非常谢谢您。」

广场上正欢声一片，斐迪南静静上前，从我手中拿走了加大音量的魔导具。他拿着魔导具，冷声说道：

「把反叛者带上来，即刻进行处分。」

广场登时鸦雀无声。静得都能听见吞咽声的沉默笼罩全场。利希特先是紧紧闭上眼睛，点头说道：「遵命。」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I 选别之门

在斐迪南的命令下，利希特说着「请先恕小的失陪」，暂时离开。

紧接着，镇长在好几个男人的押解下被带上舞台。如今的镇长面颊消瘦，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看起来可怜兮兮。但是，其实平民平常都是这样的打扮。他的动作虽然有点蹒跚不稳，但乍看之下并没有被人拳打脚踢过的痕迹。看来冬季期间，应该没有遭到太过残忍的虐待。

镇长被逼着在我面前跪下后，稍稍抬起头来，仅一瞬间看向我，很快又低下头去。那一瞬间露出的眼神莫名尖锐。在他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我确实感受到了轻蔑。视线中隐含着嘲弄，多半是心想既然人人都说我慈悲为怀，那么只要说得天花乱坠，应该就能骗过我这个年幼的小女孩吧。

……换作以前的我，大概不会察觉到镇长轻蔑的视线吧。

这一年来我都在贵族社会里打滚，面对表情少有变化的斐迪南，还有虽然面带温柔微笑，却不会让人看出真正心思的芙萝洛翠亚，一直很努力想从他们的神情当中读取出讯息，看来我也因此稍微成长了。虽然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实际感受到自己的进步，让人高兴不太起来，但我也很庆幸自己不是毫无所觉。

「神殿长，我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镇长低垂着头，用悲痛的嗓音开始为自己辩解。他滔滔不绝地解释说着，自己根本不知道攻击小神殿相当于反叛的重罪。但是，说他完全不知道是骗人的。收获祭那时候，法蓝把攻击小神殿一事告诉了利希特后，他说利希特脸色丕变。连负责辅佐的利希特都知道，镇长更不可能不晓得。他只是打好了如意算盘，打算请前任神殿长帮他掩盖掉这件事。就是因为知道「这么做不妙」，镇长才会趁利希特不在的时候袭击小神殿。

不自觉间内心的不快越来越强烈，我想站在我一步后方的斐迪南，表情恐怕更是杀气腾腾。后颈一带寒毛直竖。

「你不断声称自己不知情，那又如何？」

斐迪南厉声打断了镇长的辩解。镇长扬起头来，瞬间语塞，但大概是觉得我比斐迪南更好说话吧，他把视线固定在我身上，看也不看斐迪南的方向，又继续对着我说：

「拯救了哈塞脱离险境的善良神殿长啊，我这么做，全部都是为了保护哈塞。我也知道先前是我太愚昧无知，还请您也对我大发慈悲……」

镇长毕竟曾是管理阶层，很清楚该怎么发声，又要说哪些话就能打动人民。广场上的人们也开始请求道：「神殿长，请您大发慈悲。」

……这下糟了。

我这么心想。可以的话，我很希望只牺牲镇长一个人，就能拯救哈塞其余所有的居民。万一站在镇长那一边的人增加了，受到处分的人也会增加。

「您不是连对孤儿也有着怜悯之心吗！」

镇长口沫横飞地诉说着我有多么怜悯哈塞的孤儿、对他们多么宽仁大度，并哀切地恳求我能把对孤儿怀有的慈悲之心也施舍给他。利希特一脸「你快闭嘴！」的表情，对着镇长微微动了动身体。我猜他是想阻止镇长吧。但利希特往上抬头后，霎时面无血色，手的动作也停下来。恐怕是因为看到了斐迪南在瞪他。

紧接着，有人用指尖轻敲了我的背。我立即回头仰望，发现斐迪南的双眼绽放着凛冽凶光，嘴角只是单纯往上弯成了微笑的形状。感受到了他仿佛在说「快点结束」的无言压力，我的嘴角不禁抽搐。

……这下该怎么办呢？

我必须维持住刚才建立起的圣女形象，同时又要让事态发展成处分掉镇长是最佳的解决办法。我好一会儿注视着不光用嘴巴，现在更开始比手画脚地哀诉的镇长，静静垂下目光。

「……镇长，你不断说着，希望我能对你大发慈悲，但你平常都会对孤儿们拳打脚踢吧？我收养托尔和瑞克的时候，他们全身伤痕累累。」

打算要卖掉的诺拉和玛塔，营养状态还算比较良好，但托尔和瑞克却骨瘦如柴，身上到处都有着可以看出平日常常挨打的伤口和瘀青。「对于会对弱者暴力相向的你，我还有必要大发慈悲吗？」我问道，镇长明显急了起来，他竭尽所能想说动我，让我让步，激动地继续辩解。

「呃，对了，那是处罚。要是他们乖乖听话，我也不用处罚他们。既然做了不好的事情，那当然要接受处罚。」

「我不明白，究竟什么样不好的事情，需要动用暴力处罚他们呢？……举例来说，如果托尔和瑞克攻击你的家人，这样算是不好的事情吗？」

我用手托腮，更是佯装人畜无害地偏过头说。镇长点头如捣蒜，只差没搓手了，想要继续哄骗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他移动跪地的膝盖，不断朝我挨近，强烈表达着主张的炯炯双眼有点恐怖。

「这当然是不好的事情。孤儿若是攻击我的家人，我一定会生气地质问他们在做什么，动用到暴力也是无可厚非。没人会说我做得不对，而且也得让孤儿们明白自己的处境，是我们哈塞在抚养他们。」

镇长身后的利希特紧紧闭上双眼，颓然垂下了头。跪在利希特四周的农村村长们也脸色阴沉。我笔直地望着镇长，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就算两人告诉你，他们不知道那是你的家人，还是要处罚吗？」

「他们怎么可能不认识我的家人，这种谎话谁会相信。」

我慢慢地吐了口气，低喃说道：「真遗憾。」转头看向斐迪南。

「神官长，以上便是镇长的主张。」

斐迪南冷笑着眯起双眼，嘴角上扬，说着「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上前一步与我并肩。斐迪南上前一步后，我往后退了一步，把发言权让给他。

「依据你的主张，攻击领主为了女儿，也就是为了神殿长所建造的小神殿的人，自然应该要受罚。白色建筑是贵族的住所，是以领主的力量所建造的建筑物，这件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这我真的不知情……」

发现辩解的对象换成了斐迪南，镇长立刻开始后退，脸色变得惨白，也不再像刚才那样饶舌多话。他看向往后退了一步的我，拼命用眼神发出求救讯息，但我不予理会。斐迪南再往前一步，逼问不断后退的镇长。

「你身为镇长，理应有机会与贵族往来，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你唯一不知道的，就只有能够隐瞒你的罪行、为你粉饰太平的前任神殿长已经过世一事。所以你早就知情，还是指使了镇民攻击小神殿。」

镇长惊吓得张大双眼，继续想要推托说：「不是，我没有……」然而，广场上刚才还在为镇长求情的人们，此刻眼神都变得非常冰冷。说不定一直以来，镇长都只是对哈塞的居民坚称他不知道。

「无妨，你知不知道都无所谓。哈塞人民的行为，是对领主一族的攻击，是反叛。必须接受处罚，也没有任何人会说下达惩处的领主做得不对。因为必须让平民明白，是贵族在养活他们，一如你刚才的主张。」

「但是……」

「住口，我不想再听到你满口谎言的辩解。」

斐迪南声色俱厉地制止了镇长的反驳后，一骨碌转身，走回到我旁边。然后，他用低头看着镇长时的凌厉眼神，恶狠狠地低头看我。

「罗洁梅茵。」

发现要挨骂了，我挺直了背，收起下巴。见状，斐迪南十分刻意地大叹口气，脸上带着完全可以去演坏人的表情，发出了让人直打冷颤的话声。

「你向领主请求减刑的时候说过，哈塞居民都明白自己犯下的罪行有多么重大，而且也在深刻反省……然而在我看来，我一点也不认为他们明白了。」

斐迪南的视线从我身上转到镇长，最终再扫向广场上的所有人。在迎上斐迪南目光的同时，所有人都紧紧闭上嘴巴，噤若寒蝉。

「罗洁梅茵，人称艾伦菲斯特圣女的你，真有必要对哈塞施舍你的慈悲吗？」

眼看事态有可能演变成连我刚才宣布的减轻连带责任都被取消，广场上的人们僵硬不动，现场安静得仿佛连根针落地的声音也听得见。因为不晓得斐迪南接下来要说什么，凝重的沉默笼罩全场，谁也不敢随便乱动。在这种压迫感非常强烈，甚至让人不敢吞咽口水的气氛下，利希特像是强行撑起沉重的脑袋，慢慢抬起头来。

「神官长、神殿长，还请允许我发言。」

利希特用颤抖的声音请求许可，脸色铁青。大概是紧张到直冒冷汗，发际显得湿黏。

「准许你。」

得到了斐迪南的许可，利希特先是道谢，「感激不尽。」接着开口说了：

「神官长，对于在镇长的命令下，我们所犯下的罪行有多么严重，全体居民都非常了解。原本整个城镇还有可能遭到摧毁，都是多亏了圣女慈悲为怀，才救了我们一命，对此我们也都铭感五内……所以，只有镇长不明白而已，居民全都非常明白。」

利希特在斐迪南的无声压迫下一边瑟瑟发抖，一边拼命为哈塞的镇民说话。我正为此大受感动时，有人推了下我的背。我抬头看向站在身旁，同样一脸严肃地低头看着利希特的斐迪南，他朝我投来的眼神好像在问：「你的角色是什么？」

……对喔，我是圣女。

现在不是为利希特的言行深受感动的时候。我迅速转身，像在与斐迪南对抗一样，急忙张开双手保护利希特。

「神官长，利希特也这么说了。居民一定都明白了。」

「……神殿长。」

感动不已的叫唤声从背后的利希特和村长他们，还有从广场传来。充满敬意与感动的视线让我觉得很有罪恶感，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我好想大叫「我真的没办法扮演圣女这种角色！」，然后逃离现场。可是，面对神态有如大魔王一般的斐迪南，我不能逃跑，因为这也是我必须克服的难关。

斐迪南看着站到他面前的我，缓缓摇头。

「罗洁梅茵，善良有时反倒是纵容，若有反叛的征兆，必须尽早铲除。」

「神官长，哈塞居民绝对没有反叛的念头，请你放心。大家，你们说对吗？」

我转头问向身后的利希特他们和广场上的居民，利希特立即回答：「当然！」广场上的人们也纷纷表示赞同，到处涌起了热切的附和声。

「大家都这么说了，所以……」

我正想让这件事就此和平落幕，斐迪南倏地将右手举到肩膀的高度。

「既然如此，那就证明给我看看吧。」

「咦？」

……不好意思，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我内心惶惶不安地抬头看向斐迪南，只见他取出思达普。

「我要趁着这个机会，彻底摘除反叛的幼苗。」

斐迪南如此宣告后，低喃说着「哥替特」，大力挥下思达普。

舞台的正下方，也就是广场的最前面，忽然出现了一片透明得可以看见另外一边的琥珀。

……舒翠莉娅之盾？

上头的图案和我祈祷后做出来的舒翠莉娅之盾一样。但是，我所做的舒翠莉娅之盾是圆形的，斐迪南的舒翠莉娅之盾却是四方形，厚度偏薄，看起来像是一道正好可以容两个大人并肩通过的门。

「那你们就走过这道门吧。倘若确有反省之心，应该可以通过这扇选别之门。」

利希特朝我投来慌乱无措的眼神。只要不怀有恶意与害人之心，应该就能通过舒翠莉娅之盾。我直视着利希特的眼睛，慢慢点头。

「利希特一定可以通过的。」

利希特听了，眼中浮现强烈的光芒，踏出脚步走下舞台，站到四方形的琥珀门前。

广场上的人们都稍微保持着距离，但也屏着呼吸，想看清楚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利希特朝着风盾跨出步伐。他一脸提心吊胆，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地通过了。

「神官长你看，我就说没问题吧？」

「嗯，看来利希特可以相信。但他又如何？」

斐迪南说完，冷冷地低头看向镇长。利希特和几名村长合力把镇长带到舞台下方，想让他通过选别之门。

「呜哇!?」

但结果不出我所料，镇长无法通过，被一阵强风往后吹飞。紧接着下一秒，艾克哈特的思达普飞出了一条光带把镇长绑起来。

「斐迪南大人，反叛者已经逮捕。」

「有劳了。」

广场上的人们都发出了抽气声，用惊惧的眼神望着利希特通过了，镇长却没能通过的选别之门。袭击过小神殿的镇民们大概都知道这扇门的作用就和之前一样，明显有些人的脸色非常难看。

「利希特，让所有哈塞居民走过这扇门吧，我要借机处分掉所有危险份子。」

「神官长。」

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吧。我轻拉了拉斐迪南的袖子，但斐迪南眼神冷峻地看向聚集在广场上的人们，以及被光带绑住后倒在地上的镇长。

「……无人知道在这些人当中，还有多少人和这家伙一样。既然你不想处死哈塞所有的居民，筛选也是必要的吧？」

「我、我相信哈塞的居民，所以筛选并……」

并不需要——但我话还没说完，斐迪南就扬起嘴角说：

「那么就算进行筛选，应该也没问题吧？」

面对咄咄逼人的斐迪南，我无法反驳，只好丢给别人来决定。「确实是没问题。对吧，利希特？」然而，利希特非但没有拒绝，还笑着欣然接受。

「是，神殿长。当然没有任何问题……假使有人和镇长一样无法通过那扇门，若不加以排除，日后有可能再害得哈塞陷入险境。我们不能再让领主对哈塞起任何疑心。」

对于要过滤掉可能有反叛意图的危险人物，利希特的态度非常坦荡。因为不能再触怒领主一族，一定要想办法避免哈塞彻底遭到摧毁，所以他反倒乐见其成。

「接下来要检验谁有资格得到艾伦菲斯特圣女施舍的慈悲。如各位所见，我已经通过了。如果不想被当作是反叛者、遭到处刑，就通过这扇门吧！」

利希特说完，指示广场上的人们穿过选别之门。农民以村落为单位，由村长领头，相继上前，但因为农村的农民很少与镇长接触，也没有参与小神殿的攻击，所以全都顺利地通过了风盾，甚至让人有些错愕。问题在于参与了袭击小神殿一事的镇民。有些人裹足不前，不敢跨过选别之门，担心会像镇长那样遭到弹飞。

「不敢上前也无妨，和镇长一样拿下吧。」

「是！」

斐迪南说道，艾克哈特便取出思达普。见状，镇民们发出惨叫，仓皇地跑向选别之门。

「啊哇!?」

「呀啊!?」

在相继通过风盾的镇民当中，有几个人被门弹飞。艾克哈特立即用光带绑起他们。

所有人都接受了检验后，斐迪南消除了选别之门，遭绑的六人被带上舞台。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I 处分

「这些便是无法通过选别之门，证实对吾等抱有恶意的人。当场予以处刑。」

「我们没有异议。他们全是根深蒂固的镇长派，我们也无意为他们辩解，反而非常感谢神官长能让我们透过选别之门，证明自己的清白。」

利希特说完，在斐迪南和我面前跪下。

我的心脏用力地扑通跳动。面对接下来将要进行处分的事实，我的血液开始逆流。斐迪南从一开始就说过要处分镇长，我也早就知道会有处刑的场面。然而，心脏还是发出了不快的跳动声，背部淌下冷汗。

「罗洁梅茵，你仔细看好了。」

「……是。」

不只利希特，聚集在广场上的所有人，好像都对害自己身陷险境的这些人即将遭到处刑没有任何感觉。不对，并不是没有任何感觉，应该说是看不出有半点的厌恶和不忍才对。现场的氛围仿佛在说他们是被迫担下反叛者污名的受害人与加害人，加害人遭到处刑也是理所当然。

「尤修塔斯。」

「遵命，斐迪南大人。」

斐迪南指名喊道，尤修塔斯于是把手伸向搬到舞台上来的大木箱，喀嚓一声开锁。侧面的木板往前倒下，我看见了箱子内部。内部就好像是文件柜，有五层浅底的抽屉。但是，从我的位置看不见抽屉里头放了什么东西。

「神官长，那个木箱是什么？」

「里面装了哈塞的登记证。」

登记证似乎就是洗礼仪式的时候，领民要盖血印进行登记的那个小牌子。住在艾伦菲斯特的平民，不论洗礼登记、结婚，还是举办了丧礼要删除登记，这些事务都由神殿负责处理，所以登记证是由神殿保管。但除此之外的直辖地，都是在秋季的收获祭上统一进行所有登记，若有需要删除，再由镇长通报。神官与征税官在收到通报以后，会通知文官，文官再于城堡里头处理登记证。

「今天因为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遭受处分，所以把所有登记证都带来了哈塞，但原本不能带出城堡。」

……就像是从户政事务所把户籍登记簿带出来一样吗？

那难怪负责管理的文官要寸步不离，严加看守。

尤修塔斯拿出一张纸后，对艾克哈特说道：

「艾克哈特，帮我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

艾克哈特听了取出思达普，变作长剑的形状，摆出了「擅自接近者斩！」的警戒姿态。可想而知那个木箱有多么重要。

「尤修塔斯，开始吧。」

「遵命，斐迪南大人。」

尤修塔斯握着思达普，轻声念着「密撒」，思达普变成了小刀的形状。他拿着小刀和那张纸，走向成了反叛者的那六个人。

被光带牢牢捆住，倒在舞台上的六个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尤修塔斯的行动。他们看着尤修塔斯逐渐逼近的双脚，恐惧地脸庞扭曲，小声沙哑地喊着「救命啊」。但是，没有人回应他们的求救声。尤修塔斯大步走向倒在最前方的那个男人，拿着小刀在他身旁蹲下，「帮我盖个血印吧。」

尤修塔斯把小刀按在男人从光带中露出一截的手指上，轻轻划下，切开一道伤口。然后边看着膨胀起来的血珠，边按在自己带来的纸张上。上头多了一个鲜红的圆点。

……好痛、好痛！

明明是看到别人的手指被小刀划伤流血，我却觉得自己的手指好像也痛了起来。我按着自己的手指，稍微别开视线，尽量不去在意红色的鲜血。

确认了血印上盖有清楚的指纹后，尤修塔斯轻甩了下小刀。沾染在小刀上的细微血迹好像消失了。

……小刀变干净了？

尤修塔斯把盖了血印的纸张朝向广场高举，像要让大家亲眼确认。广场上发出了「哇」的欢呼声，斐迪南点一点头。尤修塔斯再走向倒在一旁的男人，同样盖了血印，又是朝着广场举高。如此重复了好几遍。

「神官长，尤修塔斯到底在做什么呢？」

「他在筛选登记证。因为管理登记证，也是神官和文官的工作。」

登记证是依据受洗的年份顺序排列，贵族的登记证是登记魔力，但平民的登记证只有登记鲜血。我因为在梅茵的洗礼仪式上登记过，所以还记得这件事。当时只是把血印盖在一块平坦的白色小石头上而已，连名字也没有问，所以登记证上当然也没有标注名字。虽说登记证是依照受洗的年份顺序在保管，但是这样一来，根本不知道谁的登记证是哪一个。为此，如果要找出登记证，一样得透过盖血印来进行。例如丧礼的时候，也是把登记证放在尸体上，确认是否是本人的。当时梅茵的丧礼需要登记证时，原来是斐迪南先取了我的鲜血，再去找出来。

……但那时候的我晕倒了没有意识，所以完全没有记忆就是了。

艾伦菲斯特以外的地区在举行丧礼时，会先把死者的血抹在木板上，等到秋季的收获祭再向文官报告。文官会把木板和税收征得的物品一起送回城堡，随后各自贴着登记证的木板再被送回来，人们再把木板接在墓碑上。

在我听着有关登记证说明的时候，尤修塔斯走向最后一个人。

「怎么会变成这样……」

六名反叛者中，最后一人是女性。镇长的太太被光带牢牢绑起，淌泪的双眼带着赤裸裸的敌意瞪着这边。

……好可怕。

正面迎上了情感那么强烈又直接的视线，我的喉咙抖动了下，上手臂也冒起鸡皮疙瘩，指尖在微微发抖。我好想后退，躲到斐迪南身后，至少别开视线也好。可是，斐迪南已经吩咐过我了，我必须从头到尾观看处分的执行。我，不能别开目光。

我使力咬住牙关，紧紧交握手指，抑止自己的颤抖。就在我与镇长的太太互相瞪视时，尤修塔斯不为所动地让她盖了血印，完成这项作业。

取得了所有人的血印后，尤修塔斯低声念了些什么，轻甩了甩小刀变回思达普。他再挥着思达普念道：「厄斯乏尔。」转眼间，盖了血印的纸张就被如同契约魔法那般的火焰包覆，一边燃烧着，一边飞向了艾克哈特守着的木箱。纸张拖曳着金色的火光飞到木箱上方，洒下光粉，燃烧完后平空消失。

接着下一秒，明明没有任何人触碰，抽屉却兀自喀答喀答地动起来。第一和第二层的抽屉径自跳开又关上，实在是不可思议，然后从中飞出了六个登记证。

「噢噢噢噢！」

在广场人们发出的兴奋呐喊声中，用来登记成为领民、外形如同白色小牌子的登记证咻地飞进尤修塔斯手中。拿到了六个登记证后，尤修塔斯先是看向自己掌心确认，再以流水般的步伐走到斐迪南面前跪下。

「斐迪南大人，六人的登记证在此。」

「有劳了。」斐迪南说完，接过尤修塔斯恭谨地捧在手中的登记证。听见慰劳，尤修塔斯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起身之后，迅速地走回到放有登记证的木箱旁边。他用谨慎的动作重新牢牢锁上钥匙，站在木箱前严加警戒。

「罗洁梅茵，后退到尤修塔斯那里去。」

斐迪南左手握着登记证，右手轻轻一挥取出思达普。我知道他将要施展某种魔法，所以听话地移动到尤修塔斯旁边。

现在，只剩下斐迪南站在舞台中央。

斐迪南转头察看四周，确认了与周遭人们的距离后，灵巧地举起思达普挥动。魔力从思达普的前端流出，勾勒出了发光的文字与复杂图腾。

「噢，这还是第一次……」

一旁的尤修塔斯发出兴奋的话声，褐色瞳孔绽放着喜悦的光彩。他微微张着眼睛，身体还往前倾，出神地望着斐迪南画出的魔法阵。

「尤修塔斯，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大小姐，就是处刑啊，这是用来处分反叛领主的罪人。这种魔法只会教授给领主候补生，所以施展的时候，会像这样不让任何人靠近。」

尤修塔斯告诉我，为了避免被人听见咏唱咒语的声音，也为免让人看清魔法阵上的复杂图案，施展的时候不会让任何人靠近自己。

「我虽然知道有魔法是用来处死反叛者，但目前为止从来没有亲眼目睹过。」

他说因为极少有人会反叛领主，所以这种处刑的执行场面非常罕见。

「哎啊，真是幸好我厚着脸皮，拜托斐迪南大人和负责人让我来哈塞。」

尤修塔斯握着拳头，用感慨万千的语气热切说道：「我一直很想亲眼看看这种处刑。」听了这种怪人才有的发言，我突然明白了对于要让尤修塔斯同行，斐迪南为什么会露出那么厌恶的表情。我悄悄移动一步，与尤修塔斯拉开距离。

「大小姐往后也会学到这个魔法吧。若有机会使用，请务必知会我一声。」

「……我会向神祈祷，希望这种机会不要到来。」

有也不会叫你——我在心里头嘀咕，再次看向斐迪南。

斐迪南在舞台中央挥下思达普。用魔力绘制的魔法阵大概是完成了，一团黑雾如火焰般摇动着从魔法阵中飘出。这可能是与黑暗之神有关的魔法。看着从魔法阵中飘出的黑雾，我觉得和去年在祈福仪式半路上遇袭时见过的、那种会吸取魔力的黑雾很像，才产生了这样的推测。

斐迪南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魔法阵，掀开嘴唇，好像念了什么咒语。紧接着，他把登记证丢向摇曳着黑色烟雾，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魔法阵。登记证随即停在半空中，仿佛与魔法阵结合在了一起，渐渐地被黑色烟雾吞没。

插图p217

「艾克哈特，解开束缚！」

「是！」

艾克哈特听见指示，迅雷不及掩耳地挥下思达普，解除捆住六人的光带。六人身上的光带在一眨眼间消失了。

束缚突然解除的六人反应各自不同。有人像是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事，眨着眼睛，依然待在原地不动；有人发出悲鸣，想要拔腿就跑；也有人大概是想报一箭之仇，朝着斐迪南冲去……

「神官长!?」

就只有镇长的太太冲向了舞台中央，我不由自主大喊：「危险！」但是，斐迪南不仅眉毛，连目光也没有移动分毫，看也不看动了起来的人们，双眼始终紧盯着魔法阵，开口说了：

「放心吧，没问题。」

因为六人的行动，仅仅持续了几秒钟的时间。

不论是霍然起身，想要拔腿逃跑的镇长，还是冲上去想攻击斐迪南的镇长太太，都只移动了几步路后就往前摔跤，扑倒在地。他们好像想要站起来，拼命挥舞着手臂挣扎，双脚却一动也不动。

「脚！我的脚！」

六人发出了凄厉的哀鸣，纷纷喊道：「不要啊！」「救命！」「我错了！」我皱着眉仔细一看，发现六个人的脚都变成了淡灰色。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他们都穿着一样的灰色鞋子，但并不是。首先是双脚，再来是衣服下摆逐渐变成了灰色，与之同时，他们可以动弹的部位也越来越少。

「……看来好像是双脚变成了石头。」

「我猜那种变化会蔓延到全身。」

尤修塔斯毫不掩饰自己兴奋难抑的表情，聚精会神地观察六人。

我实在无法像他这样乐在其中。要不是斐迪南不时会朝我这里投来凌厉的目光，我早就因为不想再听他们的惨叫声，不想再看他们挣扎的样子，马上捂起耳朵、闭上眼睛了。

黑色烟雾宛如火舌般慢慢地吞噬了登记证，就好像纸张在燃烧一样，白色的登记证从尾端开始逐渐化作灰烬，在大半都被烧毁的时候，六人也同样直到腰部一带都无法动弹。转眼间硬化的部分蔓延到了胸口，再蔓延到了脖子，他们甚至无法发声。

等到登记证彻底化作灰烬，六人也彻底化作了一尊尊的石像。斐迪南轻轻地挥下思达普，魔法阵转眼便消失了。

下个瞬间，六尊石像开始瓦解。起先是劈哩一声，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裂缝。裂缝接着变大，发出叩咚的沉重声响往下崩塌。巨大的石块在落地后粉碎成了无数的小碎片，碎片又如沙雕般溃散开来，最终散落成了粒粒尘埃，被还带着冷意的春风吹散。原地没有留下本应当作墓碑的登记证，也没有遗体。是甚至不被允许埋葬，也不被允许凭吊的反叛者的末路。

……好恶心。

他们带着恐惧与绝望的表情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惨叫声也仿佛还在耳际，眼前仍然是他们痛苦地挣扎到了最后一刻的模样。最终所有人都变成了石像，然后如尘土般瓦解消逝。这不是人应该有的死法。

「太精彩了。大小姐，你不这么认为吗？」

尤修塔斯用兴奋的语气说，但我甚至没有力气挂上假笑，点头应和他。看见这种等同剥夺了人的尊严的死法，为什么他还能发出那么兴奋的声音？我简直无法理解。

……好恶心。

我觉得手脚异常冰冷。胃里面的东西好像在翻搅打转，不快的感觉迟迟难以平息。要是可以就这样失去意识，一定会很轻松吧。但是，我既没有消耗体力，也没有消耗魔力，所以就算想让自己失去意识也没有办法，也不被允许闭上眼睛，只能一直站在舞台边缘。

静寂无声的广场上，对贵族的恐惧与畏怯明显开始蔓延。亲眼目睹了贵族拥有的强大力量后，大家都深刻体会到了贵族有多么轻易就能夺走自己的性命吧。哈塞的居民恐惧得脸庞僵硬。这种情况下，跪在舞台另一边的利希特站起来，环顾广场上的居民高声说道：

「各位，这下子反叛者消失了，他们是害得我们哈塞所有居民陷入险境的罪魁祸首。因为他们，我们才会背下反叛者的污名。为了洗刷污名，一直到受洗完的孩子都成年了，直到十年的期限到来为止，我们都必须赎罪。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大发慈悲，我们所有人才没有被视为是反叛者遭到处刑。为了报答她，我们必须同心协力。」

往后才是最重要的，利希特拼命向大家诉说。他的表情也有些僵硬。但是，他还是竭尽全力，想要重振哈塞，现在这样并不是结束。只是开始要向领主一族赎罪，哈塞不能就此灭亡——他那极力求生的姿态吸引了我的目光。

……一切还没有结束。不只是利希特，我身为圣女该尽的职责也是。

我做了个深呼吸，稍微调整气息。

虽然他们的悲鸣还在耳畔萦绕不去，但我不能一直被绊住脚步。在处分完镇长之后，如何处置哈塞也是我的课题之一。我必须尽可能协助利希特，让哈塞团结起来。

我极力表现得优雅又从容，缓步地走到舞台中央。感觉得到身体一晃动，胃里的酸液好像就要涌上来，但我还是上前站到斐迪南身边。除了广场上的居民，舞台上人们的目光也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先闭上眼睛。他们恐惧得不断挣扎的样子又清晰浮到眼前，我摇了几下头，用力站稳双脚，抬起脸庞，不让自己低下去。

「罗洁梅茵，拿去。」

斐迪南把可以放大音量的魔导具放进我手里，往后退了一步。我紧握住魔导具，拿到嘴边，慢慢地吸了一口很长的气。

「哈塞的居民。」

声音在颤抖。我吞了吞口水，再一次慢慢吸气。

「哈塞的居民啊，请忍耐一年的时间。」

这次发出的声音比较正常了。我为此感到安心，继续说话。能用强大魔力让人跌进恐惧深渊的是贵族，但能用强大的力量拯救人民的，也一样是贵族。既然我被赋予了圣女的角色，至少要为哈塞的居民带来一些希望。

「领主会依据哈塞未来一年的表现，再决定明年是否要举行祈福仪式。我当然也会为各位求情，但最重要的还是你们的表现。」

只要努力一年，明年也许就能举行祈福仪式。闻言，农民们抬起头来，开始有人在说：「如果只要一年，那勉强还撑得住。」「我们要坚持下去。」发现仰望着我的脸庞都逐渐变得乐观明朗，我紧绷的肩膀有些放松下来。

「如今已经证明了，在场没有人具有反叛的意图。还请各位以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是真心想要赎罪。我希望明年能在这里举行祈福仪式，为哈塞献上祝福与祈祷。」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我照着斐迪南的指示坐上骑兽，前往小神殿。巴士上还有尤修塔斯和他的大木箱，以及法蓝、萨姆、布丽姬娣。

「罗洁梅茵大人，您表现得很好。」

「布丽姬娣，谢谢你。」

我勉为其难挤出了笑容，但脑袋昏昏沉沉，胸口也很闷。好想把这种恶心的感觉一吐为快。我只想逃避现实，沉浸在书的世界里。至少大睡一觉也好，什么都不用去想。

在小神殿门前走下骑兽后，灰衣神官、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和各自的侍从也从小神殿内鱼贯走出。众人一字排开跪下。

「尤修塔斯、艾克哈特、达穆尔、布丽姬娣，你们各自去礼拜堂安置好房间吧。」

斐迪南把红色魔石分别给了四人后，四人与他们的侍从随即开始动作。尤修塔斯指示着自己的侍从，从我的骑兽里头搬出重要的木箱。

所有人都下来后，我收起骑兽。不光是情绪，好像连整个心也沉甸甸的，我一低下头，有股酸味便逆流而上。现在所有人都在，我不可以吐。我拼命把那股酸味咽回肚子里，很快地用袖子抹掉快夺眶而出的泪水。

「至于罗洁梅茵……你脸色很糟，最好去休息吧。你们快去作好歇息准备。」

听了斐迪南的指示，我的侍从们慌忙站起来，走进神殿。我派吉鲁先来小神殿的时候，已经给了他可以打开秘密房间的魔导具，所以房内应该已经差不多整理好了，但如果我马上就要休息，还是得准备不少东西。

我出神地望着走进神殿的侍从，不经意地看向四周后，在出来迎接的人群中看见了父亲。他一脸担心得不得了的表情，显得坐立难安，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正烦恼着能不能帮上忙。我好想叫着「爸爸」冲过去，扑倒在他身上大哭。

「罗洁梅茵。」

「……啊。」

斐迪南按住我的肩膀，我才猛然回神。这种事情不可能被允许。我放下抬到一半的双手，把几乎要踏出去的脚步收回原位。

我在斐迪南的催促下开始移动，这时父亲向我递来自己的斗篷。

「罗洁梅茵大人，倘若您不嫌弃的话……因为您看来十分寒冷。」

我看向父亲递来的斗篷，再看向斐迪南。斐迪南瞪着父亲，但父亲还是捧着斗篷，静静地回望向他。

斐迪南好一会儿眯着眼睛，低头看我，最后用力地皱起眉心问道：「罗洁梅茵，你会冷吗？」

「是的……我正好觉得很冷。昆特，谢谢你。」

我接过父亲的斗篷，紧紧抱在怀里。父亲的气味中伴随着些许尘埃的气味，我为此感到安心的同时，泪水也涌上眼眶，急忙把脸埋进斗篷里头。

「神殿长，倘若您还感到寒冷的话，也请用我的斗篷吧。」

「不，我这件更温暖！」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我的眼泪瞬间缩了回去。抬头一看，有五名士兵都朝我递来了斗篷。看着眼前一整排的士兵斗篷，我忍不住轻笑出声。光是这样，心情就轻松了一些。

「再拿更多件我就走不动了，所以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谢谢你们这么体贴。」

然后我抱着父亲的斗篷回到秘密房间。侍从们正忙碌地作着准备，让我可以上床歇息。为免妨碍到大家，我在房间一角摊开父亲的斗篷，准备要把自己包起来。

「罗洁梅茵，斗篷给我。」

「不要。」

斐迪南伸出手来，我立刻紧紧抱住斗篷，守在怀里。斐迪南按着太阳穴，接着大掌一伸抓住斗篷。

「你不能就这样带上床铺。我只是要洗净斗篷，给我吧。」

「……洗净？」我还在歪头纳闷，斐迪南已经抽走了父亲的斗篷。他当场取出思达普，念了某些咒语，随即平空出现了一团水球包覆住斗篷，但眨眼间水球又消失了。

「这个魔法是什么？」

「我说了，是洗净。」

骑士出外前往讨伐魔兽的时候，有时得在野外露宿几天，所以听说都需要学会这项魔法，用来洁净自己的身体和清洁工具。

「……原来有这么方便的魔法啊，我第一次听说。」

「因为有侍从也有仆人的你不需要学。」

只有在必须在外过夜，也没有侍从服侍的无可奈何情况下，才会使用洗净魔法，所以平常并不会把魔力浪费在只要命人处理即可的洗净上。

「但今天是特例。若让你直接带到床上，事后会很麻烦，现在也没有时间清洗。」

斐迪南一边说着，一边把没有了尘埃的气味，变得干净的斗篷罩在我头上。

「奇尔博塔商会那边由我过去说明，你今天好好休息吧。」

说完这句话后，斐迪南便走出房间，像是在说没有其他事了。

我闻着斗篷的味道时，正好听见搬运热水的法蓝对吉鲁说：「这些应该够了。」接着莫妮卡把法蓝和吉鲁赶出房间。

「罗洁梅茵大人，沐浴准备已经就绪。好了，男士们请先离开吧。」

那天，我把父亲的斗篷从头裹在自己身上，沉沉睡去。

不快的心情逐渐远去，也没有作讨厌的梦。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I 春季材料与祈福仪式的讨论

一觉睡到了天亮。

我神清气爽地张眼醒来，慢吞吞地爬出父亲的斗篷，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在床铺上摊开斗篷。其实这本来该交给侍从去做才对，但我想自己来。我用掌心尽可能地熨平绉褶，小心翼翼地折好斗篷。

「很好，完美。」

我请法蓝拿着斗篷，前往食堂用早餐。因为贵族若不先吃，侍从和平民也无法吃饭，所以在小神殿，都是包含护卫骑士在内的所有贵族阶级一起用餐。毕竟现在斐迪南也在，总不能再跟大家说不必拘礼。

我抵达食堂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起来用餐了。

「各位早安。」

「罗洁梅茵大人，早安。」

布丽姬娣和达穆尔似乎才刚开动，而不同于明显一看就知道是被侍从叫醒、不情不愿起来用餐的尤修塔斯，斐迪南大概是最早起床的，已经快要吃完了。

「罗洁梅茵，早安。看来你昨晚睡得不错。」

「是的，想必是因为觉得很温暖吧。」

我趁着莫妮卡和吉鲁还在准备餐点的时候，请法蓝叫来父亲，把斗篷还给他。其实我很想亲手归还，但贵族大人不能这么做，我只能请法蓝转交，再向父亲道谢。

「昆特，这件斗篷还给你。多亏你的斗篷，我昨晚觉得十分温暖。」

我对跪着的父亲说道，他微微抬起头来。看到我后，他像是稍微放心了，眯起淡褐色的双眼露出微笑。

「非常荣幸能为您尽棉薄之力……听说罗洁梅茵大人接下来还要前往各地农村，举行祈福仪式，还请您多加保重。」

「谢谢你，昆特。也请代我向你的家人问好。」

「感激不尽。」

虽然真的非常短暂，但可以说到几句话，我还是很开心。内心暖洋洋的。

「罗洁梅茵大人，您与那名士兵感觉十分亲近呢。」

我目送着父亲走回士兵们那里，布丽姬娣讶异地眨着紫水晶般的眼眸说。在场的贵族当中，只有布丽姬娣不知道我是父亲的亲生女儿。斐迪南和达穆尔自是不用说，调查过梅茵背景的尤修塔斯，和当时负责协助他的艾克哈特也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微微一笑，搬出早就准备好的设定向布丽姬娣说明。

「因为昆特与奇尔博塔商会有很深的渊源。我早在受洗之前，便会向奇尔博塔商会订做发饰，你还记得有对母女名叫伊娃与多莉，两人专门负责制作我的发饰吧？」

「我记得在孤儿院长室与她们有过几面之缘。多莉是在为我测量尺寸时，也前来担任助手的那名少女吧？我听说罗洁梅茵大人对她青睐有加。」

布丽姬娣似乎还记得会带着发饰出入孤儿院长室、为自己量过衣服尺寸的多莉。我点头说「没错」，接着说明：

「昆特是多莉的父亲，也是负责为布丽姬娣缝制服装的珂琳娜丈夫的上司。举行洗礼仪式之前，我因为孤儿院工坊的关系得出入平民区，还有孤儿院的孩子们要前往森林时，常常都是昆特代替护卫骑士与我们同行。」

「原来有这层关系啊。」布丽姬娣表示明白地颔首。其实只是设定成有这样的关系，能说服布丽姬娣真是太好了。

「罗洁梅茵，今天一天先休息，明天再动身前往祈福仪式。我下午会去找你讨论事情。」

先吃完早餐的斐迪南告知了本日行程后，回到自己房间。我回答「知道了」以后，急急忙忙吃起早餐。听说奇尔博塔商会和士兵们今天上午要返回艾伦菲斯特，再不快点换他们吃，会延误到出发时间。我努力保持着优雅的动作，尽快吃完早餐。

吃完早餐，我回到房间以免妨碍到大家。坐在椅子上，稍微闭上眼睛后，昨天在哈塞发生的事情便鲜明地浮现到眼前，心情变得阴郁沉重。

「罗洁梅茵大人，所有人都已经吃完早餐，准备出发。能请您去说几句话吗？」

法蓝的声音让我回到现实，我轻轻甩头站起来。离开房间，走向正门玄关，看见了一整排堆好行李的马车。只有一辆马车看似还没有堆放好行李，士兵与灰衣神官们正在帮忙。

「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正站在已经放好行李的马车前讨论事情，我出声攀谈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回头。班诺往前一步跪下，马克和路兹也紧接在后。

「罗洁梅茵大人，斐迪南大人已经告诉我们，哈塞一事已经顺利了结，也听闻了您当时的表现非常出色。」

「这都是因为有奇尔博塔商会提供协助。各位真的帮了大忙，我非常感激。」

幸亏有班诺他们提出建言，利用商人间的情报网在平民之间散播消息，又多次出入哈塞观察情况，才能让这一切发展成我们想要的结果。

「多亏了奇尔博塔商会，哈塞的居民才能趁着冬季这段时间，仔细地讨论和思考。我认为就是因为这样，哈塞的居民才几乎都能够接受这次的结果。要是没有得到任何资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无法自己思考得出结论，却突然就接到贵族通知说要处死镇长，恐怕会引起非常强烈的反弹吧。」

我不了解贵族的常识，所以不认为自己能临机应变地指挥文官。今后必须要不断学习贵族的做法吧，但目前真的是处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下，要是没有班诺和马克，恐怕会有更多的人遭到处分。

「能为罗洁梅茵大人分忧解劳，是我们的荣幸。经过这次的纷扰，我们奇尔博塔商会也成了众人眼中深受罗洁梅茵大人信赖的商会，在艾伦菲斯特及哈塞做起生意来都十分顺利。往后若有需要效劳之处，还请尽管开口。」

班诺的前半段话，应该可以直接照着字面上的意思解读，但后半段话，我听得出来他是在提醒我：「一定要事前报告、联络、商量。」有没有什么事情该先向奇尔博塔商会报告的呢？我翻找记忆，拍了下掌心。

「啊，对了，我想到有件事情要先告诉你们。虽然不是现在马上，但我日后想拜访伊库那，寻找新的做纸材料。到时候我会再找各位商量。」

我只是报告了自己想起来的事情而已，班诺的视线却在刹那间飘向远方，马克则是垂下目光，路兹垮下肩膀叹气。我不解歪头，班诺接着笑容满面地看向我。但是，他的赤褐色双眼中毫无笑意。这里如果是孤儿院长室的秘密房间，他早就怒声咆哮了吧。

「……遵命。我们会衷心期盼罗洁梅茵大人举行完祈福仪式，回到艾伦菲斯特。届时还请您为我们详细说明。此外，多亏罗洁梅茵大人的厚爱，愿意与我们往来的贵族也增加了，对此我们也想表达感谢，也要和您讨论珂琳娜接受的服装订做一事。」

班诺发出「呵呵呵」的笑声，非常客气有礼地说道。然而，我仿佛听见了他在怒吼说：「你这蠢丫头！现在不停有贵族召见我们，忙得要死，别再额外丢工作给我们了！」

不————！感觉祈福仪式结束后会很可怕！

但我没有表现出内心的呐喊，表面上和平地结束了与奇尔博塔商会的对话。

出发的准备已经就绪，所有人也都坐上马车后，我从法蓝手中接过请班诺帮忙准备的现金，把小银币发给每一个士兵。

「从艾伦菲斯特到哈塞这一路的护送想必很辛苦吧。这次尤修塔斯和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一样拜托你们了。」

「遵命。」

「请交给我们吧。」

士兵们望着手中拿到的小银币，嘴角都微微上扬。如今护卫工作的竞争好像非常激烈，所以此刻有了回报，他们都感到心满意足吧。虽然只有父亲我会给他一枚大银币，但多莉在难以解读的信上说过，父亲因为都把大银币拿去慰劳大家喝酒，所以最后几乎所剩不多。

但尽管大家都已经作好了出发准备，却有一个人还没坐上马车。正是尤修塔斯。

「实在是太遗憾了。其实接下来的行程，我也很想一起同行……」

由于尤修塔斯必须尽快把放有登记证的木箱带回城堡归还，所以要在这里与我们分道扬镳。而他的骑兽载不动那么大的木箱，所以得乘坐马车返回贵族区，他的侍从也会一起回去。在场的贵族当中，只有尤修塔斯一个人要打道回府，他用依依不舍的眼神轮流看着我和斐迪南，但斐迪南轻挥了挥手要他赶快坐上马车，用受不了的语气说道：

「举行祈福仪式是神官的工作。你是文官，既然哈塞这件事已经结束，没有你的事了。你都已经抢了负责人的工作跑到这里来，也该满足了吧？」

「哈塞一事是满足了，但总觉得若能与大小姐同行，可以看见有趣的事情。」

「你多心了。」

斐迪南凶狠地瞪向尤修塔斯，果断结束对话，然后催促说：「都因为你的关系，队伍迟迟无法出发吧。」命令尤修塔斯坐上马车。

尤修塔斯百般不愿地坐上马车后，队伍总算出发。最前头的马车慢慢开始移动，负责护卫的士兵也配合着马车的速度，紧守在马车四周迈步前进。负责殿后的父亲注视着最前方开始移动的车辆，我对父亲说道：

「昆特，一路小心。」

「罗洁梅茵大人，您也请小心保重身体。」

父亲露出微笑的时候，最后一辆马车也动了起来。父亲随着马车踏步前进。

昨晚我在睡觉时曾用来包住自己的那件斗篷随风飘扬。眼看着斗篷越变越小，我才转身走进小神殿。

人数一下子骤减后，神殿内部变得很安静。吃完午餐，歇了一会儿后，斐迪南和艾克哈特来到我的房间讨论事情。

「侍从留下法蓝即可，其他人退下吧。」

「那除了法蓝，其他人请退下吧。」

我说完，法蓝以外的侍从都离开房间。现在房内只剩下法蓝和两名护卫骑士。

法蓝为所有人泡好了茶以后，退到紧掩的门口待命。房内有张和神殿的神殿长室一样的长桌，我和斐迪南面对面就座。艾克哈特站在斐迪南旁边，达穆尔和布丽姬娣分别站在我左右两边。

「首先，我想先讨论有关祈福仪式途中要采集的材料。」

斐迪南开门见山说道，护卫骑士们的表情都变得紧绷。发现气氛变得严肃，我也挺直腰杆。

「既然讨论的时候还集结了所有护卫骑士，表示又会有魔兽出现吗？」

「魔力丰富的地方，本就容易引来魔兽，所以数量想必不少。根据尤修塔斯提供的消息，听说会有妥库罗什。」

光听名字，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魔兽。但是，所有骑士似乎一听就知道了。布丽姬娣刹那间还厌恶地皱起脸庞，所以我猜可能是女性讨厌的魔物类型。

……呜呜，我讨厌昆虫类。

「只不过，考虑到舒翠莉娅之夜发生的状况，芙琉朵蕾妮之夜最好也别太掉以轻心。目前还不知道届时魔兽的力量是否非常强大，数量是否众多。」

「既然如此，是不是该带更多骑士同行呢？至少可以考虑再带柯尼留斯哥哥大人，他也是我的护卫骑士。」

我知道制作药水这件事要尽可能保密，但像柯尼留斯也是自己人，应该可以请他帮忙吧。但是，斐迪南摇头拒绝了。

「不行。柯尼留斯是未成年的见习骑士，不能让他执行会出城的任务。」

「可是建造小神殿的时候，我记得他也一起来到了哈塞呢……」

记得当时还让他载着某人飞到哈塞，难道是我记错了吗？我偏过头后，斐迪南和艾克哈特一致垮下了脸。

「……罗洁梅茵，那是例外。因为原本我们也没有打算出城。」

当时在意大利餐厅举办试吃会时，我确实也没有预计要去哈塞建造小神殿。

「听起来是不能再增加更多人手了，但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有斐迪南大人在，几乎所有魔物都不是他的对手。罗洁梅茵，你放心吧。」

艾克哈特显然对斐迪南寄予了全面的信赖。而且，大概是很高兴可以担任斐迪南的护卫骑士，看得出艾克哈特有些浮躁。有斐迪南在，确实多数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吧。我决定把安全上的部署问题都交给斐迪南处理，自己则专心了解这次要采集的材料。我取出写字板，拿好铁笔。

「神官长，春季材料要采集什么样的东西呢？」

「嗯，是人称女神钟爱之花的莱灵嫩之蜜。」

斐迪南说，我们要前往一处到了春天便会盈满魔力的泉水，那里甚至还因此被人称作春之女神的水浴场。在泉水中心盛开的莱灵嫩的花蜜，就是这次要采集的材料。

「莱灵嫩会在夜间闭上花朵，慢慢蓄积花蜜，并在拂晓时刻开花，所以我们要小心别让任何魔力触碰到花朵，也要小心别被魔物夺走，在天明的同时采集花蜜。因此我们会在天亮前出发，作好万全的准备后，等待黎明到来。」

我把斐迪南说的都记录在写字板上。

「神官长去过那处泉水吗？」

「不，我以前虽然经常在贵族院周遭采集，但毕业以后回到艾伦菲斯特，一直没有多余的时间。我对于必须出动骑士团讨伐的凶残魔兽比较清楚，至于没有什么危害的魔物和材料，就不太了解了。」

所以关于在艾伦菲斯特能够得到的材料，都得仰赖尤修塔斯的资讯，斐迪南说。虽然尤修塔斯是无庸置疑的怪人，但他手中握有的资讯量非常庞大，又富有行动力，会自己前往采集，所以与材料有关的情报相当可信。

「采集所需的工具我已经准备好了，之后再借给你。」

「感谢神官长。」

说明完了有关莱灵嫩之蜜，还有尤修塔斯亲身遇到妥库罗什时的情况后，斐迪南又命令护卫骑士们和法蓝退下。

「接下来我要和罗洁梅茵讨论有关哈塞的事情，所有人都退下吧。」

「是！」

法蓝重新泡了杯茶后离开，达穆尔和布丽姬娣也接着走出房间。艾克哈特看来很想留下来继续担任护卫，但斐迪南并不允许。

喝了口法蓝重新泡好的茶，斐迪南叩咚一声放下茶杯，淡金色的双眼静静注视我。单独两人面对面相处的时候，就是唠叨和说教要开始的信号。我在大腿上交叠双手，端正坐姿。

「罗洁梅茵，经过这次哈塞的事情，告诉我你学到了什么吧。」

斐迪南劈头便问。我先是轻轻闭上眼睛，回想昨天的景象，用力握起拳头。紧接着，我直视斐迪南的双眼，尽可能不带情感起伏地开口。

「……首先，我深刻地体会到了，我应该要尽快学习贵族的常识。」

关于贵族的行事作风，关于白色建筑，关于平民与贵族在想法与常识上的差异，我都一无所知，而这正是一切的开端。为了不再重蹈覆辙，我必须尽快吸收贵族的常识。

「是啊。如果你也和其他贵族的孩子一样，一直是在父母的庇护下长大成人，那么只要随着年岁渐长，慢慢学习常识就够了。但是，如今你要经营工坊，要在领地内拓展印刷业，已经开始在大人的世界里活动。」

由于我现在在做的，是其他贵族孩子一般根本不会做的事情，所以我才需要加快脚步学习。我已经不是平民了，行动时不能再以商人，而要参考贵族的行事原则。

「就算你想声称那是平民商人的常识，对贵族也不管用。在哈塞，我们还只是增设孤儿院，建造工坊而已。虽然事前完全没有作好协商，毫无预警就展开行动，但因为对象是领主直辖地的平民，才没有演变成严重的事态。」

「我倒觉得这样的事态已经很严重了……」

处死了那么多人，如果这还不叫严重，到底什么才叫严重？我忍不住反驳，斐迪南却哼一声。

「这都是因为你想拯救成了反叛者的哈塞居民，饶他们不死。一般都是彻底消灭，一了百了，既省下了时间，也几乎不会留下后患。」

「咦？应该会留下很多后患才对吧？」

「这就是想法上的不同吧。对我来说，留下哈塞而非消灭，反而更麻烦又费力。」

人命之于我们的重量并不一样，平民与贵族间的隔阂太大了。我缓缓摇头。

「我一直都知道我的常识与这个世界互相冲突，可是，这么轻易就夺走他人性命的这种做法，我实在无法习惯。」

「……这是因为你有平民的家人吧。要让自己的思考方式变得像个贵族也许不容易，但你也只能尽量吸收。」

如果有人教导我、为我说明，那我当然会努力吸收。可是，就算我自认为了解了，还是有可能忽然在无意识之间，思考的方式和基准还是以丽乃那时候的常识为主，要完全覆盖掉真的很难。

「如果只是生活习惯，我还可以有样学样，想办法学起来，但思考方式很难改变。因为根本上的中心思想和大家不一样，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和这个世界有多大的代沟，要磨合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但是，今后你必须以领主养女的身份，在领地内推广印刷业，届时你要面对的是贵族。倘若不了解贵族的常识，发生问题时和哈塞不一样，收拾起来会非常麻烦，有时还会演变成仅靠领主的权力也无法平息的事态。」

光是与平民之间出了问题，解决起来就这么麻烦了。要是再和贵族起纠纷，绝对不会只有这样就了事，所以行事上必须慎重、小心。

「所以我在做事的时候一定要谨言慎行，以免让人留下话柄，或是做错了事。也就是说，首先必须改掉我急躁的个性吧？」

斐迪南像是得到了想听的答案，微微勾起嘴角颔首。

「虽然我无法理解你为何最想要的东西是书，又满脑子只有书，但任谁都看得出来你对书有多么渴望，但是，大概没有人会像你这样嗜书如命吧。你一定要改掉为了推广印刷业，就急着想进行下一步的个性。」

意思是直到有人提出要求之前，暂时都不要扩张吗？看来让现有的工坊都投入生产，一边做书，一边把精力放在推销和改良上比较好。

「那么，为了不引起反弹的声浪，印刷业的拓展就拉长时间慢慢进行，我先致力于纸张的改良和识字率的提升吧。」

之前已经投注心力在贵族孩子的教育上了，接着我也想提升平民的识字率。必须借此创造出往后的顾客才行——我讲述着计划时，斐迪南在我面前轻抬起手打断。

「慢着，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打算先不往外扩张，而是往下奠定基础啊！」

我说完，斐迪南却扶着额头说了：「明明前半部分还很顺利，为何变成了这样？」真是奇怪了。

「呃……既然前半部分很顺利，那先不说印刷业的事情，把话题拉回到我对哈塞的反省上吧。经过这次事情，我觉得也不能忽视平民与贵族间想法及常识的不同。尤其是任职镇长和村长的人，更应该告诉他们贵族的想法吧。」

「为何？」

斐迪南不明白把贵族的想法告诉平民有什么意义，但我认为正因为这些人会接触到贵族，更应该预先有所了解。

「不管对象是神官还是贵族，哈塞的镇长都以为只要献上金钱、女人和美酒，对方就会答应自己的要求，所以才发生了那种憾事。与前任神殿长交情良好的其他直辖地上，一定还有其他权力者也有同样的误会。我觉得应该郑重提醒他们，以前那一套现在已经行不通了。」

我说完，斐迪南露骨地一脸厌恶。

「难道我还得一一向每个人说明这种事吗？」

「因为我还是小孩子，不能受邀前往只有大人能出席的晚宴嘛。」

我既没有机会和他们交谈，况且一个小女孩就算这么提醒他们，也不知道他们能听进去多少。但是，如果能由一看就知道个性一丝不苟，还顽固又死板的斐迪南来说明，所有人一定都能牢记在心，一下子就了然醒悟。然而，斐迪南摇摇头。

「面对不同的对象，本来就该采取不同的应对方式。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我又何必浪费时间为这种无能之辈说明？」

「……只是在祈福仪式和收获祭的时候稍微提醒一下而已吧？要是因为懒得说明，结果发生问题，还要过来摧毁城镇或处死居民，这样子更麻烦又浪费时间吧。考虑到效率，事先说明清楚，更能温和且有效地杜绝后患喔。」

斐迪南用指尖咚咚地敲着桌面，「原来如此，你的主张也有道理。」然后看着我说：

「既然你这么想说明，那就由你来吧。毕竟若只在留宿的地方由我说明，又会因此产生差异，有些地方有听到，有些地方却没听到。你只要以神殿长的身份，在祈福仪式之前提醒一下即可，别把麻烦的事情推到我头上。」

「……是～」

于是从隔天开始，为了祈福仪式分别于上午和下午造访冬之馆时，我对着前来迎接的镇长和村长们，简单扼要地说明了在哈塞发生的事情。「我想同样的事情在这里应该不会发生吧。但是，不知道前任神殿长的影响力渗透到了多少地方，真教人不安呢。」还附上了圣女该有的演技，故意表现出担心。

我发现有的镇长视线都有些左右游移，想必多少避免掉了一些危险吧。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I 女神的水浴场

单就直辖地来看，前任神殿长会前往的地方，好像就只有比较靠近艾伦菲斯特的地区而已。所以一过某个地带，镇长和村长的态度明显变得不同。

「身为领主，难道都不会发现这种事情吗？」

「……毕竟后盾的力量太过强大，他当神殿长也有很长一段时间，还能自己指定对自己有利的征税官，比下级贵族的文官还有影响力。只要税赋有确实上缴，便不会去追查他与平民的关系吧。」

如今已经过世的父亲大人也对齐尔维斯特的母亲毫无招架之力……虽然最大的原因是因为收养了我。斐迪南补上这句话后，露出苦笑。

「齐尔维斯特当上奥伯·艾伦菲斯特也不过几年的光景。先前并没有足够的力量与名义可以排除掉几十年来都担任神殿长、坐拥着庞大势力的舅父，更别说是自己的母亲了。总之，贵族就是这么麻烦，就算是做对的事，也会引来反弹。很多事情都需要时间累积力量、作好事前准备。要是操之过急，有可能反而在其他地方出现负面的影响。所以即便有些不愉快，你也要学着能够置之不理、静观其变。」

我一边在心里想着，要对不愉快的事情视而不见真难呢，一边还是点头。岂料斐迪南立刻瞪着我说：「你根本没听懂吧？」

「……只要不牵扯到书和我身边的人，我会努力静观其变。」

但一旦牵扯上了，我应该就无法悠悠哉哉地静观其变了吧。斐迪南听了更是板起臭脸，紧按着太阳穴。

到了冬之馆后，除了稍微提醒镇长和村长以外，祈福仪式本身的流程都和去年一样，所以进行上十分顺利。当然与去年相比，还是有许多地方不同。去年因为由我给予了祝福，收获量增加，今年不管去到哪里的冬之馆都受到了非常热烈的欢迎。今年我又从青衣见习巫女变成了神殿长，从视线和现场热烈的气氛来看，就能感觉到大家都对我寄予了更甚于去年的期待。另外今年的行程也比较宽松，上午和下午只要各造访一处冬之馆，不像去年得拼命赶路，一路上都要喝药。

每天我都在上午造访一处冬之馆，举行祈福仪式。一边吃午餐一边与有力人士谈天，下午再移动到另一处冬之馆，举行祈福仪式，之后与有力人士一起吃晚餐。因为都要和镇上或村里的权势者们一起吃饭，每次都得绷紧神经，非常疲累。但我是以领主的养女，还有神殿长的身份出席，必须适度地做做样子。但光是吃完饭后，还能以年纪小为由火速撤退回房间，我就已经比斐迪南幸运多了。

现在对方若在用午餐时挽留我说：「希望能再与您多聊一会儿……」我也习惯了挂上圣女的微笑拒绝说：「我也很想悠哉一些，但我想尽可能给更多的土地祝福。」

早上侍从们会坐上马车，前往预计投宿的冬之馆，我则搭乘骑兽移动。乘坐小熊猫巴士一起移动的侍从有法蓝和萨姆。因为他们要负责管理神具，也要服侍我们用午餐。

午餐由各自的专属厨师，我的话是由艾拉帮我准备便当。表面上的理由，是因为现在冬季刚过，各地粮食都所剩不多，不能再为冬之馆造成负担。但是除此之外，也是因为专属厨师做的餐点不需要试毒。另外最主要的原因，也是斐迪南无法让步的一点，就是「想吃合自己口味的餐点」。斐迪南表示：「偶尔的话我还能忍受，但我不想连续这么多天都吃庶民的食物。」对于这样的意见，我也无法反对。既然要吃饭，当然要吃好吃的。我们用从神殿带来的谷物，换取春天能在农村附近采到的山菜和类似莴苣的稍硬生菜，或是花钱购买，持续着祈福仪式的旅程。

「这里是离女神的水浴场最近的村庄。」

抵达冯多道夫的冬之馆时，斐迪南这么说道。

举行完了下午的祈福仪式，便和连日来一样受邀与村里的长老们共进晚餐。一边吃着晚餐，我一边向村长等人打听有关女神水浴场的消息。

「哦？女神的水浴场吗？那里的水对小病和小伤很有疗效。现在山中的积雪尚未融化，所以还没有旅人的踪影，但一到了夏天，还有人会从更远的地方来这里求水。」

「泉水具有疗效吗？所以是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泉水吗？还是治愈女神洛古苏梅尔呢？」

我举出了司掌治愈的女神名字后，长老便一派老好爷爷的模样，像在教导感到好奇的孙女，把有关泉水的事情告诉我说：「从来没有人亲眼看见过女神，但听说春天的众女神都会往那里聚集。」

「我可是非常期待芙琉朵蕾妮之夜，才来到了这里喔。」

「咦？难道神殿长想在芙琉朵蕾妮之夜抵达那处泉水吗？那恐怕来不及了。虽然说近，但那里位在与这儿有段距离的深山之中……」

村长神色慌张地交互看向我和斐迪南。人称女神水浴场的泉水据说位在远离人烟、地势等同一座小山的森林深处。如今因为山中还有积雪，所以就算骑马前往，也要花上几天的时间才能抵达。如果现在才启程，再怎么赶路也来不及吧，村长说。

但是，斐迪南对此缓慢摇头。

「放心吧，我们会骑乘骑兽前往，所以无须花上数天的时间，也不用担心积雪。」

「啊……嗯，对喔，原来如此。若有能在空中飞行的骑兽，确实是不用担心。」

村长安心地抚着胸口，其他几人也一样放心吐气。但是，其中一人又忧心忡忡地盘起手臂。

「但是，现在泉水里头的妥库罗什应该变强了不少。都有骑士大人同行了，两位也许会觉得我们的担心只是多余，但还是请小心为上。」

「感谢你的关心。」

对方说妥库罗什不会离开泉水，又对村子没有危害，所以大家都放任不管。但妥库罗什应该因此变大了不少，才会提醒我们若要前往那处泉水，还是要多加小心。

「我们其实不需要多少时间便能抵达那处泉水，但我想趁着天色还亮的时候，先消灭妥库罗什，所以提早过去吧。」

于是在斐迪南的指示下，我们决定在森林中野营。他说消灭妥库罗什之余，也会顺便铲除附近的魔物。

「接下来我们得先消灭那些害兽才能耕种田地，两位若愿意为我们消灭森林里的魔兽，实在不胜感激。」

村长笑得十分开心，眼尾的皱纹更明显了。现在小型魔兽都待在粮食还很丰富的森林里，但一旦开始耕种田地，它们就会跑到农村来。由于魔物还很小，不足以请求骑士团的支援，村民们要自行讨伐，但如果得和农活同时进行，应付起来会疲于奔命。

「你们就把消灭魔兽，当作是我们对这些情报的报答吧。」

一名老爷爷边感谢斐迪南，边拍向掌心说道：

「那我再提供一项消息吧。如果要前往女神的水浴场，可以带甜食过去。」

「甜食吗？」

我侧过脸庞。「虽然各位要骑乘骑兽从空中前往，也许没有必要吧。」老爷爷先这样说完，开始说明怎么供奉甜食。

「听说那处泉水的女神喜欢蜂蜜、牛奶和果实等甜食，只要在森林入口处的女神像前供奉甜食，就不会迷失方向，可以顺利抵达泉水的所在。」

「这样子啊。那我们会准备甜点。感谢你提供这么有帮助的消息。」

在这个世界只要注入魔力向神祈祷，就会形成魔法。如果献上供品能帮助自己顺利抵达目的地，那最好多准备点甜食吧。

「罗洁梅茵，甜食就交给你了。明天也记得作好出发的准备。」

我们说好让大半侍从都留在冯多道夫的冬之馆，只带着少数精锐前往女神的水浴场。骑士们因为都能自己照顾自己，不需要侍从。而我的骑兽因为可以载很多人，所以由我载着自己的侍从，让他们来照顾我。

要一同前往的侍从有法蓝、莫妮卡、妮可拉、艾拉和罗吉娜。除了要有照顾我生活琐事的人，艾拉是因为斐迪南说：「若带厨师一同前往，就能吃到美味的饭菜吧。」至于专属乐师罗吉娜本来可以留下来，但也因为她说「无法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才决定带她同行。由于到时候妮可拉和莫妮卡会帮忙煮饭，所以我也打算在不会伤及手指的前提下，请罗吉娜帮忙做些侍从的工作。

我和服侍用餐的法蓝一同回到房间，对妮可拉和莫妮卡说道：

「妮可拉、莫妮卡，我们要在森林里头野营几天，请你们作好准备。也帮我向艾拉和罗吉娜转告这件事吧。」

「若要前往女神的水浴场，那得准备水、食材、换洗衣物和药水等东西吧？」

莫妮卡表示明白后，法蓝也轻轻点头。

「罗洁梅茵大人，准备工作请交给我们吧，神官长已经吩咐过该准备哪些东西了。」

「所有行李都会放在我的骑兽上，所以准备食材的时候，请别忘了也要包含护卫骑士们的份。」

我边下达指示，边环顾侍从，目光最后停在妮可拉身上。

「妮可拉，请帮我转告艾拉，要准备蜂蜜和果酱这类的甜食。」

对于和食物有关的事情，妮可拉的反应向来最热烈。甜食只要交给她去准备，肯定不用担心。她在担任艾拉助手的时候也总是眉开眼笑，与艾拉的感情最好。

「这些甜食是要献给女神的供品。听说只要供奉甜食，我们就不会迷失方向，可以顺利地抵达泉水的所在地。」

我转述了从村里老爷爷那里听来的消息，妮可拉高兴得小脸绽放光彩。

「罗洁梅茵大人，如果女神喜欢甜食，除了蜂蜜以外，也准备点心当作供品吧。看到从没吃过的点心，女神说不定会更加高兴。」

「说得也是呢。那麻烦妮可拉去拜托艾拉了。」

妮可拉大力摇晃着接近橘色的红色麻花辫，朗声回应：「是！」然后，她又偷偷地瞄了我一眼。

「……罗洁梅茵大人，那除了要供奉给女神的点心呢？」

「其他的就带到泉水那边，大家一起当甜点享用吧。」

「是！」

为了方便拿起来吃，便请艾拉烤了饼干。但因为这里没有烤炉，就只有艾拉自己带来的平底锅，所以最终做出了味道虽然是饼干，但外观像是一口松饼的点心。我拿了一个试吃味道，没问题。

我们在上午作好准备，吃完午餐后，把斐迪南和护卫骑士的侍从们留在冯多道夫，骑着骑兽出发前往女神的水浴场。沿着农田间绵延的小径，向着森林在空中飞行。事前就已经听说这段路程骑马得骑上好几天，所以果然花了一点时间，但我们还是赶在第五钟响起前抵达了水浴场所在的上空，底下是座小山和广袤的森林。从山腰开始直到山顶都还覆盖着洁白的积雪，但山脚下的原野已经出现一片嫩草色的绿意，可以感受到春天来临了。

我们先在森林的入口处降落，斐迪南开始对护卫骑士们下达指示。

「艾克哈特、达穆尔，我们从空中去寻找泉水的位置。布丽姬娣和罗洁梅茵就留在这里待命。」

三人再度跨上骑兽，蹬上天空，前去寻找人称女神水浴场的泉水。

被吩咐要在森林入口待命的我们暂时走出骑兽，伸展身体。虽然小熊猫巴士坐起来比马车舒服，但一直驾驶着它也会感到疲惫。侍从们也和我一样来到外头，吸进还带有寒意的空气，伸展身体。这时，莫妮卡指向森林的方向。

「啊！罗洁梅茵大人，那个会不会就是要献上供品的女神像呢？」

从冯多道夫一路延伸到这里，再接着直入森林的路口处，有座全身缠绕着枯萎植物，因冬季期间无人闻问而蒙上了灰尘的女神像。这座雕像长年来都矗立在这里吧。脸部和饰品等细节都被风沙磨平，再怎么凝神细看，也看不出来祂是哪一位女神。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可以稍做打扫吗？」

「看见女神这么脏乱的模样，真教人坐立不安。」

我的侍从们在神殿出生长大，全都垮下眉毛。对于经常要清洁神像的他们而言，看到脏兮兮的女神像似乎无法坐视不管。

「大家可以拨掉枯萎的植物，稍微打扫干净，因为神官长他们没过多久就会回来了，所以动作要快喔。」

法蓝、莫妮卡和妮可拉动作一致地冲上前，迅速地开始打扫女神像四周。他们拨开枯叶和枯草，再拿块干燥的布把放置供品的地方擦干净。只是这样而已，看起来就干净清爽多了。

「艾拉，准备供品吧。」

艾拉从慎重捧着的木盒里拿出蜂蜜、牛奶、晒干的果实和饼干，交给妮可拉，妮可拉再拿过来我这里。我在妮可拉端来的供品旁边，也献上了几朵宣告春天到来，开在附近的莲伏洛白花。

「请保佑我们大家可以平安抵达女神的水浴场。」

许愿的时候我忍不住合掌拍了两次手，真是改不掉的老毛病。感受到了大家难以形容的视线后，我回过神来，急忙再一次正确祈祷。

「祈祷献予诸神！」

我高举双手，抬起左脚。「祈祷献予诸神！」侍从们也跟着复述，献上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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姿势笔挺地献上祈祷后，我们马上回到骑兽里头。虽然春天的花朵开始盛开了，但天气还是很冷。我们决定坐在骑兽里头，一边吃着多带过来的果干，一边等着斐迪南他们回来。

「让你们久等了。」

以斐迪南为首的三头骑兽下降落地。我连忙擦了擦手，走出骑兽迎接大家。

「你们回来了。有没有找到女神水浴场的所在呢？」

「很遗憾，从上空无法找到。既未看见不自然的水流，也没有看见树木之间有断开处。我猜是用魔力隐藏起来了，让人无法从空中抵达。尤修塔斯说他夏季来这里的时候，很轻易便从上空抵达了泉水处。毕竟芙琉朵蕾妮之夜即将到来，现在是魔力最强大的时期，情况果然不同往常吧。」

既然和舒翠莉娅之夜一样，都是魔力最强大的特殊时期，这表示事前搜集好的情报也有可能派不上用场。任何事情都喜欢做好万全准备的斐迪南，大概不太喜欢事情不在自己的掌控之内。他交叉着手臂像在警戒什么，环顾四周后，目光停在了女神像所在的入口。

「……看来只能从这里进入森林了。」

我也一样看向女神像，确认前面都摆好了供品，用力点头。

「没问题的。我们已经稍微打扫过了，还献上供品，也对女神祈祷过了，所以我们一定可以顺利抵达泉水的所在。」

「你的乐观还真教人吃惊……但也罢。由我带头，接着是布丽姬娣、罗洁梅茵、达穆尔，最后是艾克哈特。跟上吧。」

斐迪南操纵着骑兽，飞入森林。他收起了骑兽平常总是大幅张开的翅膀，贴着地面往前飞行。布丽姬娣也骑着骑兽跟在斐迪南身后，我则操控着小熊猫巴士，跟紧了前方布丽姬娣的斗篷。由于斐迪南和护卫骑士的骑兽都是稍微浮在空中飞行，所以我的小熊猫巴士也一样微微浮在空中。只要有心，我也做得到！

虽然在入口附近已经看不到了，但进入森林后不久，就能看见到处还残留着许多积雪。再加上周围的树木高耸参天，阳光很难照得进来，森林里头显得很昏暗。

「达穆尔，有萨契！」

「是！」

艾克哈特喝道，达穆尔便驱策着骑兽前去讨伐外形像猫的魔兽。虽然他马上就回来了，但艾克哈特还是教诲他说：「要一击就击中魔石。」「你瞄准太慢了。」

「达穆尔，是亚焚特。去吧！」

这次是长得像松鼠，体型和猫差不多大的魔兽。头上还长了两只短短的角。这只魔兽的动作非常矫捷，灵活地在树枝之间穿梭逃窜，达穆尔紧追着它。直到达穆尔回收魔石，回到原地之前，我们都停下来等候。

「达穆尔的动作还是不够快，大概是因为魔力量少，战斗时尽量不用到魔力的习惯完全改不掉吧？」

「看来不只要强化他的体能，还要加强训练他怎么在战斗中使用魔力。」

斐迪南和艾克哈特观察着达穆尔的动作，讨论今后的训练方针。看来在骑士团对达穆尔进行的严格热血教育，还会再持续一段时间。

目前出现在我们面前的魔兽都不大，数量也不多，所以一下子就扑灭了。达穆尔独自一人挥汗奋斗时，我们也来到了一处有些空旷的平地，应该是用来野营的场地吧。但我们没有停下来，直接经过，继续往山里的泉水前进。

「……这下子该往哪里前进？」

我们一路上打倒魔兽，经过了几处可以野营的空地，继续探往森林深处，但现在前面却没有路了。正确来说是被积雪掩埋，根本看不到路。看见斐迪南东张西望，我也模仿他环顾四周。虽然触目可及都是树木，但我发现只有一个地方有光透出来。

「神官长，是不是那里呢？那里隐约可以看到亮光。」

「哪里？」

「这里。」我说，驾驶着小熊猫巴士移动后，周遭的树木突然间沙沙退开，空出了通道。树木们出乎意料的移位让我眨了眨眼睛，看向斐迪南。

「这、这是供品的效果吗？」

「……也许吧，也可能不仅如此。」

斐迪南沉着脸嘀咕说，骑着骑兽往空出的通道前进。紧接在布丽姬娣之后，我也进入这条新出现的通道。

我们在弯弯曲曲的羊肠小径上行进，渐渐地这一路越变越明亮，最终视野忽然变得开阔。明明刚才还身在群树环绕下的幽暗森林里，下一秒眼前却出现了洒满明亮日光的辽阔空间。

「……这里就是女神的水浴场吗？好漂亮喔……」

令人惊愕的是，只有眼前这个地方春天已经完全到来。难以想象我们刚才还紧贴着覆满积雪的路面飞行，炫目的阳光倾泻而下，还有一处涌出清水的泉水。泉水四周不见任何积雪，反而盛放着宣告春天来临的莲伏洛白花，还能听见小鸟的啁啾声。

柔和的风吹过水面，波光粼粼，涌出的泉水更往深处形成了一条小溪流。在分不清是蓝色还是碧绿色的泉水中心，开着淡粉色的花朵，乍看之下我还以为是睡莲。

「那个正是人称女神钟爱之花的莱灵嫩。」

「所以要采集那些花的花蜜吗？」

「没错，但现在还不能继续前进。我感受到了魔物的气息，恐怕是妥库罗什吧。现在有太多非战斗人员了，先退回野营地吧。」

斐迪南说完，我们于是原路折返，回到距离最近的一处野营地。在看过风光明媚的春日景色以后，回到还留着积雪的野营地一看，突然觉得气氛很阴郁灰暗。

「罗洁梅茵，稍微往后退。」

我和布丽姬娣一起后退到树边，斐迪南与艾克哈特像在弹指一样，朝着开阔的野营地丢出了某样东西。

一眨眼工夫，野营地上的积雪便迅速融化消失。我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的画面，斐迪南骑着骑兽靠近。

「罗洁梅茵，把这个魔导具放在骑兽里头，这样一来即使你不在这里，骑兽也不会消失。」

我依言把魔导具放在小熊猫巴士里，让巴士在我离开后仍然会继续保持，接着走到外头。大概是因为四周还有残雪，也可能是因为周遭环绕着高耸的树木，阳光照不进来，空气十分寒冷，仿佛可以穿透肌肤。

「罗洁梅茵的随从们负责准备食物。我们要前往讨伐妥库罗什。罗洁梅茵，等你作好采集的准备，和布丽姬娣共乘骑兽吧。讨伐结束后，我再教你怎么采集莱灵嫩之蜜。」

斐迪南命令我的专属和侍从们准备食物，也分别对其他人下达了指示。确认过斐迪南借给我的采集道具都没有遗漏后，我坐上布丽姬娣的骑兽。

「大家，就麻烦你们准备餐点了。」

「还请罗洁梅茵大人多加小心。期盼您及早归来。」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I 芙琉朵蕾妮之夜

由布丽姬娣载着我，我们再次前往女神的水浴场。穿过树林形成的大弧度弯道，来到洒满了明亮日光的泉水前方。领头的斐迪南才骑着骑兽靠近泉水，水面就突然噗噜噜噜地往上隆起。

「是妥库罗什！罗洁梅茵，快给大家祝福！」

带头往前冲的斐迪南立即下达指示，我急忙往戒指注入魔力。由于已经向英勇之神祈求过祝福好几次了，动作变得相当熟练。

「愿火神莱登薛夫特的眷属，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给予众人庇佑！」

从戒指飞出的蓝光洒向四人。我的战斗力可以说是无限趋近于零，又没有体力，只会扯大家后腿，所以这是我唯一能帮上忙的事情了。

「达穆尔、布丽姬娣，你们和罗洁梅茵一起待命！艾克哈特，上！」

「是！」

泉水的中心附近窜出了三道黑影——不对，是四道黑影从泉水中高高弹起，往外飞出。原来妥库罗什的真面目，是和成人张开双臂一样大的蟾蜍。和采集秋季材料时战斗过的戈尔契还有冬之主司涅图姆比起来，感觉相当迷你，但是若论外观令人反胃的程度，倒是让其他魔兽无法望其项背。

「为什么每次挡在我面前的敌人都是『蟾蜍』呢。」

我忍不住咳声叹气，布丽姬娣和达穆尔一脸不太明白地看着我：「蟾蜍是……？」

「是一种长得和妥库罗什非常相像的生物。达穆尔应该能明白吧？你不觉得长得和宾德瓦德伯爵一模一样吗？连遭到神官长讨伐这点也是……」

达穆尔噗哧喷笑。喀锵一声，只见他用戴着护甲的手捂住嘴巴，虽然面向前方，但全身都在微微抖动，看来是戳中了他的笑点。布丽姬娣似乎没有亲眼见过宾德瓦德伯爵，只是低喃说着：「长得像是妥库罗什的人吗？那务必要和他保持距离呢。」

「要合体了！」

艾克哈特的大喊让我回过头，只见最大的那只妥库罗什伸出了长长的舌头，卷起自己身旁比较小只的妥库罗什，咕噜一声吞下肚子。在吞下的同时，妥库罗什也随之变大。变大到了一定程度后，它又咻地伸出舌头，接二连三地吞下其他小只的妥库罗什。

「哇哇哇！」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冷静。区区妥库罗什不足为惧……只是会让人感到不快。」

布丽姬娣似乎不喜欢妥库罗什，觉得很恶心。我完全可以明白她的心情。她固定住我的左手臂比平常还要用力。

斐迪南和艾克哈特让思达普变作剑形，一边瞪着妥库罗什，一边注入魔力。紧接着两人举起长剑，朝着妥库罗什在吞下同伴后不断膨胀变大的肚子准备挥下。

但说时迟那时快，妥库罗什以电光石火般的速度伸出了它长长的舌头。快到我都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连同布丽姬娣的骑兽被它卷起来，下一秒我和布丽姬娣飞进空中。

「什么!?」

「呀啊!?」

布丽姬娣还来不及取出思达普并变化好形体，我们就这么被拉进了妥库罗什张开的大嘴里头。

舌头缩回了口中后，妥库罗什闭上嘴巴，四周旋即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而且温暖潮湿，带有着腥臭味。在口中重获自由的同时，布丽姬娣也消除骑兽，把思达普变成了长刀般比身高还高的武器。多半是魔力的关系，武器四周在淡淡发光。

「罗洁梅茵大人，您没受伤吧？」

布丽姬娣先确保了若妥库罗什想把我们吞下去时，武器会刺入它的口腔，接着立即开口确认我的安危。

被布丽姬娣抱在怀里的我完全没有受伤。但因为她并没有更改铠甲的软硬度，被埋在她柔软的胸脯里头，我只是有点快要窒息而已。

「只是到处都湿湿黏黏的，但我没有受伤。」

「那能请您往采集用的小刀注入魔力，刺向这家伙的舌头吗？现在我的武器没办法移动。」

布丽姬娣使力握紧了右手上的武器，不让我们被吞下去，左手把我抱在腋下，然后蹲下来。她把我放在了妥库罗什的舌头上，但左手继续勾着我的肚子。两人的脚底板和膝盖都能感受到底下是一片温暖而有弹性的柔软，脸颊双双一阵抽搐。

「交给我吧。」

我拿出小刀，注入魔力，布丽姬娣在环住我腰部的左臂上更是使力。感受到了布丽姬娣无论如何都会保护我的坚定意志，我举起注入了大量魔力的采集用小刀，卯足全身的力气刺向妥库罗什的舌头。

「……奇、奇怪了？」

然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妥库罗什既没有发出惨叫，也没有张开嘴巴。没想到居然会毫无反应到这种地步，我冷汗涔涔，注入魔力又用小刀刺了好几次。

「嘿！嘿！嘿！」

这时忽然有道强光照进了一片漆黑的视野里，我忍不住闭上眼睛。脚下猛然晃动，我的身体跟着歪向一边，就这么拿着小刀失去平衡。我和布丽姬娣因为脚下的倾斜而倒下来，翻滚了好几圈。感觉得到布丽姬娣用力搂紧我的腰，然后她抱着我飞了出去。

在我察觉到视野之所以变得明亮，是因为妥库罗什张开了嘴巴的时候，我已经由布丽姬娣抱在怀里，再一次被抛进了半空中。

腥臭味消失了，周遭的空气变得清新。耳朵也可以听见各式各样的声音。空气几乎是用拍打的不断搧在肌肤上。

「直接跳进泉水里面！」

然后我听见了斐迪南的咆哮，布丽姬娣顺着自由落体的速度往泉水落去。我作好了要撞上水面的心理准备，用力闭上眼睛，紧紧抱住布丽姬娣。

一阵轰隆巨响，我们掉进了泉水里头。然而，我在落水时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感受到任何冲击，既不觉得硬也不觉得痛，回过神时我们已经在泉水里头了。

那种感觉很不可思议。原本泉水应该才刚融化而已，我还以为会冷到有可能我一落水就死于心脏病发。但是，泉水不冷也不热，不知为何我也不觉得呼吸困难。张开双眼，还能看见波光荡漾的水面，从自己口中咕啵咕啵吐出的空气变成了气泡往上浮去。

洒下日光的蓝天上有道巨大的黑影，然后是刺眼的亮光朝着黑影飞去，应该是斐迪南和艾克哈特对妥库罗什使出了攻击吧。妥库罗什被两人的攻击打上空中，爆炸开来。

「噗哈……」

我和布丽姬娣浮出水面的时候，因两人攻击所造成的震波也差不多平息了。

「……结束了呢。」

我安心地大口吐气，然而布丽姬娣却望着上空，用充满紧张的尖锐嗓音喊道：「不对，要过来了！」看见布丽姬娣再次举起手中的思达普，我也跟着仰头看向天空，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是妥库罗什爆炸后的内脏还是其他东西吗？就在我皱眉的瞬间，正好与大量从天而降的其中一只青蛙四目相接。

「呜噫!?」

从小到跟指尖一样大，大则与成年人的拳头相差无几，大大小小的青蛙，不对，是妥库罗什从天而降。它们接连掉到我头上、脸上、肩膀上，而且还黏住不动。在感觉到有股黏滑的触感在自己脸颊上蠕动时，我的背部窜起一波波的冷颤。

「……噫呀啊啊啊啊啊！快帮我拿掉！快拿掉快拿掉！」

「罗洁梅茵，别大呼小叫了，快点拿开并消灭它们！用你的小刀应该也消灭得了吧。要是置之不理，它们很快又会合体。」

斐迪南冷血地对我见死不救，来回歼灭四周的妥库罗什。艾克哈特也一样。原来妥库罗什就算遭到攻击也只会分裂，必须一直攻击到变成最小的尺寸以后才能打倒，所以非常棘手。布丽姬娣也是分身乏术，忙着对付自己周遭的妥库罗什。领悟到了没有人会来救我后，我疯狂摇头、甩动四肢，想要甩掉它们，但根本不想离开的妥库罗什还是牢牢地巴着我不放。感觉到了有黏滑的东西在脸上移动，我再也顾不得要保持贵族千金的形象，放声哭喊：

「不行不行不行！至少帮我把鼻子上面的拿掉！拜托！」

「罗洁梅茵大人，请过来这里！我帮您拿掉！」

「达穆尔现在是这世上最英勇帅气的人！」

骑在骑兽上的达穆尔从布丽姬娣怀中接过在水面上乱踢乱踹的我，让我坐上他的骑兽。等到达穆尔帮忙拿掉了妥库罗什，我擦掉泪水和鼻水。

「我受够了！我再也不要来这处泉水了！」

「你这笨蛋，我们是为了在黎明时分前来采蜜才进行讨伐，之后怎能不过来。」

斐迪南立刻斥责说道，并投来冷冷的目光。

「妥库罗什已经消灭了，这下子明天应能安全地进行采集。」

「真的确定吗？」

「够了！今晚就是芙琉朵蕾妮之夜，早点就寝，准备在黎明时分前来。」

一回到野营地，我立即把小熊猫巴士的车窗关到一半以上，让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才由莫妮卡和罗吉娜协助我更衣。

「居然在这个季节掉进泉水里面，就连身体健康的人都有可能不小心丧命。罗洁梅茵大人又比一般人还要虚弱，您的身体真的没问题吗？神官长有没有说什么？」

「明天要是发烧，就无法前往采集了。还请您千万小心。」

莫妮卡和妮可拉一边对我说教，一边脱下我身上的湿衣服，用浸过热水的毛巾为我擦拭全身。布丽姬娣也在巴士上一起换衣服。

「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真是太优秀了，我从没想过在距离据点这么远的地方执行任务时，还能这般悠闲地更衣。」

要是没有我的小熊猫巴士，布丽姬娣本打算在树林间拉起斗篷，直接在雪地里更衣。就算只是要解除魔石做成的铠甲，这也不是贵族千金该面临的处境。布丽姬娣说，由于未成年的女骑士都不会被指派需要离开贵族区的任务，成年以后多数又都早早结婚，所以女骑士从来不会参与没有据点的讨伐和采集。

吃完了侍从们准备的餐点，斐迪南教我怎么采集花蜜。他说要把储存在花朵中心的花蜜装进瓶子里，而且一定要用自己带去的金属汤匙舀取。

「这个汤匙设计成了不会受到魔力的影响。你一定要用这个汤匙舀取花蜜，装进瓶子里。在舒翠莉娅之夜采到的琉耶露花朵及其果实，性质都与其他季节的截然不同，这次的莱灵嫩之蜜可能也有着不同于其他季节的性质。」

斐迪南的表情俨然像个疯狂科学家。有时间可以沉浸在自己的兴趣里头，真是太好了呢——但我没有办法由衷地说出这句话。这是因为我却没办法确保自己的读书时间。就算骂我小家子气，我还是觉得斐迪南太奸诈了。

「花蜜要分别装进几个瓶子当中。我想研究看看带有你魔力的花蜜，和不带有你魔力的花蜜有什么差别。」

斐迪南要研究材料是没关系，但好像有点偏离了要采集我所需材料的这个原本目的，难道只有我这么觉得吗？

讨论完了这些事以后，我们提早就寝。我马上让小熊猫巴士里的座椅往后倒，就可以伸长双脚躺在上面睡觉。看见侍从们正铺着放在车上的好几条毛毯，斐迪南一脸无言以对。

「你的骑兽简直非常人能理解。」

「有什么关系，很方便啊。光是没有做成『露营车』，我就觉得自己很节制了。」

「真受不了你……既然里面空间这么宽敞，就让所有女性都在这里就寝吧。法蓝，你过来。」

在斐迪南的一声令下，小熊猫巴士成了女孩子们的睡铺。布丽姬娣走了进来，法蓝则带着有些如释重负的表情，走出全是女性的小熊猫巴士。

入夜后，我有种小熊猫巴士好像在摇摇晃晃的奇妙感觉，不由得转醒过来。慢吞吞地坐起来后，我发现窗外就是女神的水浴场。

……为什么？我们不是在野营地吗？

这是在作梦吗？我一边心想着，一边注视窗外。夜晚的泉水展现出了与白天全然不同的面貌。是因为芙琉朵蕾妮之夜吗？水面上倒映着也可说是深粉色的红色月亮。

……泉水在发光。

不单是因为反射着月光，还有像泡泡一样，大小各自不同的圆形光点正慢慢地从泉水当中飞出来。圆形光点的亮度比萤火虫还要明亮，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芒，接连从泉水中飘出，在四周来回飞舞，形成了如梦似幻的景色。

「哇，好漂亮喔。亮晶晶的呢。」

妮可拉的声音突然传来，我回过头去，只见妮可拉不知道是还在睡梦中还是已经醒了，一脸迷迷糊糊地看着窗外。布丽姬娣在听见妮可拉的声音后猛然坐起来。她立即拿好思达普，察看外头的动静。一会儿过后，她神色为难地转头看我。

「……罗洁梅茵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只觉得这里充满了魔力。」

「我也不知道。可是，景色非常美丽，感觉也没有敌意。」

光芒在飞出泉水的瞬间，还会发出「叮啷」的清脆声响。无数的清脆声响重叠串连起来，形成了不可思议的音乐。罗吉娜突然在睡梦中哼起音阶，接着无预警地坐起来，一脸睡眼惺忪地伸手想要拿琴：「飞苏平琴在哪里？」

「罗吉娜，你清醒一点。」

这时候连艾拉和莫妮卡也醒来了。所有人一同看着窗外，疑惑眨眼。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听着光芒在浮出水面时所发出的乐音，罗吉娜的手指跟着蠢蠢欲动。我发现她的目光投向了巴士里头也被列为必备行李的飞苏平琴。

「反正大家都醒了，现在这样也睡不着觉。罗吉娜，你可以弹一会儿喔。」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

罗吉娜兴冲冲地拿来了琴，配合泉水发出的清澈高音，弹着飞苏平琴开始演奏。

「罗洁梅茵大人的乐师琴艺真是太出色了。」

我陶醉不已地听着泉水与罗吉娜的争相演奏，这时有越来越多的光芒聚集到了小熊猫巴士四周。光芒仿佛各自有着意识，想要从窗户飞进来。

「说不定是这些光芒喜欢罗吉娜的琴声呢。」

「难得都来了，不如到外面去，直接演奏给它们听吧？」

莫妮卡与妮可拉咯咯笑着说道，光芒于是闪烁起来，好像在表示同意。

「那我们就献上音乐吧，春天的众女神都喜欢音乐嘛。若在芙琉朵蕾妮之夜献上音乐，诸位女神应该会很高兴。」

「罗洁梅茵大人，这处泉水的女神还喜欢甜食。我们也把剩下的饼干带出去，献给女神吧。」

妮可拉提议后，艾拉笑着表示赞成。由艾拉和妮可拉搬出装有甜食的木盒，罗吉娜带着飞苏平琴，布丽姬娣不动声色地警戒着四周，莫妮卡则是一脸无可奈何地走出小熊猫巴士。

我带着好像夜间出来远足的心情，一个箭步往外冲。在这一点也不感到寒冷的奇妙空间里，闪耀的亮光依然不间断地从泉水当中飘出。高亢悠扬的清脆声响十分动听，让人听得如痴如醉。

我低头看向发光的泉水，不可思议的光芒仍持续从深处往水面飘来。我注意到有几只妥库罗什在吃那些光芒。

「布丽姬娣，有妥库罗什……」

我指着泉水说，布丽姬娣立即取出思达普，消灭了妥库罗什。从泉水中飞出的光芒亲昵地围绕住布丽姬娣，像在感谢她打倒了妥库罗什。

我环视了周遭一圈，发现刚才还在到处飘荡的光芒，如今主要集中在三个地方。分别是罗吉娜的飞苏平琴，艾拉、妮可拉与莫妮卡所在的点心四周，还有消灭了妥库罗什的布丽姬娣，光芒一明一灭地来回飞舞着。这些光芒似乎喜欢音乐，配合着罗吉娜的琴声不停闪闪烁烁。当中好像特别喜欢改编了丽乃那时候歌曲的乐曲，明灭闪烁的模样简直像在拍手一样。

「这些光芒似乎喜欢罗洁梅茵大人创作的乐曲呢。您要不要献唱一曲呢？」

「……那难得都过来了，我就献上一首新歌吧。」

我的飞苏平琴并没有带来，但只是唱歌的话，应该不成问题。这些光芒好像喜欢没有听过的音乐，我决定表演一首丽乃那时候的歌。这是我为了之后想拜托斐迪南事情时所预备的，把歌词改成了这里语言的春天之歌。

我站在泉水前，慢慢吸一口气。

「春季的流水～……」

在我开始唱歌的同时，戒指也径自吸走了魔力，我的魔力随着歌声往四面八方扩散。泉水的光芒变得更是灿亮，四周也越来越明亮耀眼。同一时间，水中莱灵嫩的花蕾也在不断生长。无数花蕾往水面伸长，互相缠绕，在泉水中心如同一株巨木般成长茁壮，接着开始开花。

「女神啊，请问我能带走一些莱灵嫩之蜜吗？」

唱完了歌，我向女神征求许可，中心的一片叶子于是变大变宽，伸来到我面前。

我在光芒的簇拥下踩上叶子，叶子又变得更大了。等到我完全站上去，叶子随即慢慢地开始往上升高。

「哇啊！」

叶子直接把我带到了盛开的莱灵嫩前，我赶紧从挂在腰上的采集工具中拿出汤匙，照着斐迪南的指示开始采集花蜜。

带来的几个瓶子全都装好了花蜜后，我盖上盖子。

「好，真是太完美了。」

此刻我正站在往上高高耸起的叶子上，所以可以看见森林另外一边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太阳即将升起。

随着旭日东升，在泉水四周飞舞的光芒也渐渐变得稀薄，消失在空气里。

「嗯？」

往上高耸生长的花朵也在转眼间不断缩小，退回水面。同时我脚下站着的巨大叶子也跟着越变越小，最终叶子再也支撑不了我的体重，茎「啪」一声断了。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I 祈福仪式结束

「呀哇!?」

我倏地失去平衡，在倾斜的叶子上滑倒，飞进了半空中。「罗洁梅茵大人!?」大家异口同声发出惨叫，我还看见布丽姬娣即刻变出骑兽。

但是，树林后头有某样东西比布丽姬娣的骑兽更快地冲了出来。半空中较重的头部往下沉去，在天旋地转的视野中，快到变成残影的那道黑影往我逼近。

我无法抵抗重力，正要头下脚上地开始坠落时，有什么东西稳稳接住了我的身体。紧接着身体往上浮起的感觉让内脏好像受到挤压，我忍不住发出「唔唔」的呻吟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眨着眼睛左右察看，突然发现斐迪南那张恐怖的臭脸就在眼前，眉心间的皱纹皱得比平常再用力了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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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官长？你怎么在这里？」

「当然是为了接住掉下来的你。不满意的话，不如我再把你丢下去吧？」

斐迪南用充满不悦的淡金色眼眸瞪着我说，我急忙紧攀住斐迪南的手臂，以免他当场再把我丢下去。「感谢神官长的救命之恩。」虽然斐迪南确实救了我，但我却没有什么被拯救的感觉，大概是因为我相信等一下肯定有说教在等我。我还在为斐迪南的超级臭脸吓得瑟瑟发抖时，他已经把我放在小熊猫巴士前面。

「罗洁梅茵大人，您没事吧!?」

法蓝一脸担心地疾奔而来。「多亏有神官长救了我，所以我没事。」我说完，法蓝才安心地整个人放松下来。

「罗洁梅茵。」

收起了骑兽的斐迪南压低声音叫我。看吧，说教要开始了吗？我绷紧全身，但他只是用疲惫的嗓音问我：「你采到花蜜了吗？」我稍微有种扑了空的感觉，但还是点点头，向斐迪南展示装有莱灵嫩花蜜的瓶子。

「是，我成功采到了莱灵嫩的花蜜，请称赞我吧。」

斐迪南接过我递去的瓶子，打开瓶盖，往掌心倒了一点花蜜。他检查了颜色与味道，再往花蜜注入魔力，然后皱起脸庞。

「……虽然大概料到了，但花蜜看来已经完全染上你的魔力，我的魔力无法灌注。」

「咦？不可能啊……因为我是照着神官长的吩咐，用汤匙舀了花蜜喔。」

采集方法应该没有出错才对。我拿出采集用的汤匙，鼓起脸颊说：「难道是汤匙出了问题吗？」斐迪南缓缓摇头。

「不是。莱灵嫩是得到了你的魔力后才开始成长，所以是花本身就染上了你的魔力吧。」

「呜……难不成……我又失败了吗？」

好不容易打倒了妥库罗什，还向女神征求许可，取得了莱灵嫩之蜜，难道我又失败了吗？不光是斐迪南，我对同行的大家都感到过意不去地问。斐迪南用魔法洗净花蜜，轻轻甩手。

「不，并没有。从你需要用到的材料这点来看，并没有问题。虽然没有问题……唉，总之，我们赶快返回冯多道夫的冬之馆吧。」

除了斐迪南，连法蓝、艾克哈特和达穆尔也是，不知为何在场男性都满脸疲惫，神色非常憔悴，还精疲力竭地叹气。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是发生了不少事情，但关于森林与泉水的神秘现象，等到明天再说吧。今天还是先回去，早点歇息。你们也几乎没有阖眼吧？」

斐迪南说详细情况明天再说，就此结束了对话，但他们似乎也因为森林里的不可思议现象，度过了相当惊心动魄的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我侧过头，叫住马上开始准备要回去的男性们。

「请等一下。我想汲些这里的泉水回去。听说这里的泉水对小伤和小病很有疗效吧？孤儿院里如果有孩子生病了就可以喝，而且我们打扰了这么多天，也可以分些泉水给冯多道夫的村长，我想他一定会很高兴。」

「随你高兴吧。」

幸好小熊猫巴士里有用来盛装这一路所需用水的木桶。容量大约是几公升，现在有两个已经空了。因为昨晚用来煮饭，还有用来为我和布丽姬娣擦拭身体。我请侍从们汲取泉水，搬上小熊猫巴士。

「难得有机会，也补充一下饮用水吧。」

各自再往盛装饮用水的皮袋里补充了泉水后，大家才返回冯多道夫的冬之馆。不只男性们面容憔悴，昨夜虽然玩得很开心，但喧哗了一整晚的女性们也睡眠不足。所有人都强忍着呵欠，不时揉眼睛。因为太累了，决定先好好休息一天。

「罗洁梅茵，睡前先喝下这个吧。」

沐浴完，全身清爽干净后，我喝下了斐迪南递来的消除疲劳药水，钻进被窝。

「那么，神官长你们究竟遭遇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呢？」

隔天吃完早餐，我边喝着茶边询问斐迪南。我问得兴致勃勃，相比之下斐迪南、艾克哈特和达穆尔却一致地愁眉苦脸，看样子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非常简单地说明，就是我们遭到了女神的排挤。」

「咦？排挤吗？」

听说我们在芙琉朵蕾妮之夜与闪闪发亮的神奇光芒玩耍时，男性们却是吃尽了苦头。

「罗洁梅茵，夜里我们不是轮流守夜吗？」

艾克哈特说，我点点头。昨晚由训练下已经习惯守夜的布丽姬娣、艾克哈特、斐迪南和达穆尔，轮流起来看守。

听说事情就发生在轮到斐迪南守夜的那个时候。

「树木突然间沙沙地动了起来。起先我还以为是风，但当下根本无风，树木却都开始左右摇动。我提高警觉环顾四周，却发现树木像是拥有自己的意志，开始用树枝搬运你的骑兽。」

听了斐迪南的说明，我想象了宛如水桶接力般被树木接连运走的小熊猫巴士，为那超乎现实的光景愣愣地张着嘴巴。

「你会无法相信也很正常，因为连亲眼见到那幅景象的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树木竟然像有生命一样，齐心合力地把你的骑兽搬走，简直教人不敢置信。」

亲眼看见小熊猫巴士被接力运走的斐迪南，立即叫醒所有人追赶在后，还攻击了树木想把小熊猫巴士抢回来。但因为我们就坐在上面，总不能直接进行攻击，所以斐迪南他们骑着骑兽，一路追赶被带走的小熊猫巴士。

「……幸好神官长和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没有使出全力攻击，我真是松一口气。」

然而，树木不停挡住他们的去路，眼看距离越拉越远。就在斐迪南他们迟疑着是否该攻击的时候，小熊猫巴士已经被运到了女神的水浴场。他们击倒挡住去路的树木，好不容易来到泉水前方，这回却遭到了厚厚的魔力之墙阻挡，无法再靠近一步。

「你还记得只有泉水四周丝毫没有积雪，空气也不寒冷吧？在讨伐妥库罗什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这是因为那里盈满魔力的关系，但我没想到那里的魔力竟然强大到能把我们摒除在外。」

魔力量丰富，一直以来几乎所有魔力之墙都能突破的斐迪南臭着脸说。明明从树木的缝隙间可以看见小熊猫巴士，想往前却无法靠近，让他们气得跳脚。接着看见盈满魔力的光芒四处飞窜，还往小熊猫巴士聚集的时候，他们无不胆颤心惊，不晓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结果却看到我们走出小熊猫巴士开始嬉闹，听说当下斐迪南还忍不住怒吼：「这群笨蛋！」

……但我们完全没听见就是了。

「总之，希望你们别再那么不经大脑，糊里糊涂就走进那种有强大魔力大量飘浮着的危险场所。」

因为骑兽内部充满了我的魔力，所以只要待在里头就很安全，斐迪南说。他说在还无法判定拥有魔力的对象是敌是友前，贸然走到外面是很危险的行为。

「但我完全不觉得那些光芒带有敌意呢。」

「……即便一开始没有敌意，要是中途冒犯到它们，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啊，确实也有这种可能呢。」

在隔着魔力之墙的另外一边，不光是斐迪南，法蓝、达穆尔和艾克哈特也对我们的行动感到非常头痛。不管他们怎么呼喊，我们谁也没有反应，我想是因为我们听不见吧。然后，也不知道在另一边看着的他们的心情，乐师居然弹奏起了飞苏平琴，厨师和侍从们还摆出点心开始野餐。

「你们都往泉水内部察看，消灭了妥库罗什，也应该察觉到我们不见了吧。」

在斐迪南的瞪视下，我和布丽姬娣面面相觑。经他这么一说，不知为何我们都没有发现男性全部不见踪影。很神奇地，当时完全没有想过这件事。

「是不是因为周遭的景象太不真实了，觉得自己好像置身梦境呢？」

「还在骑兽里时，我也心想着得联络各位才行，却在走出骑兽的瞬间就忘了。当时真的完全没有意识到我们少了人。」

布丽姬娣说她走出小熊猫巴士的时候还握着魔石，打算送出奥多南兹。然而一到外头，却突然忘了自己为什么拿着魔石。

可能是魔力也影响到了你们吧，斐迪南皱起眉头说。

「后来，你朝着泉水开始唱歌，魔力随着歌声扩散开来，花也开始成长。你知道那时候我们有多着急吗？」

我真的能成功采到莱灵嫩之蜜吗？眼看花都已经开了，我居然还在悠哉唱歌，男性们都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艾克哈特也耸肩说：

「罗洁梅茵，你还走到叶子上去采蜜吧？我们真的大吃一惊。」

「一般人根本不会踩上没有足够支撑力的叶子。你也该仔细想想，我们为什么会有骑兽？我又是为什么要你拥有骑兽？」

听斐迪南一说，我才拍向掌心。原来如此。要是骑着骑兽去采集，就算照到阳光，叶子变小，想必也不会掉下来。

「一般人真是聪明呢。」

「不对，是你太笨。」

看到我站在被风一吹就有可能掉下来的叶子上辛勤采蜜，听说那副模样危险到了他们的胃都在剧烈绞痛。

「我们都冷汗直流，不知道你何时会掉下来，然后随着天亮，魔力之墙也变薄了。」

光芒在早晨的阳光下悉数消失，同时不可思议的景色也慢慢淡去，泉水变回了我们先前见过的模样。但明明一切都恢复了原样，我脚底下的叶子也越变越小，我当时居然还出神地望着天空。听说法蓝看着那幅情景，忍不住发出悲鸣。

「我于是变出骑兽，冲破变薄的魔力之墙朝你飞去，果不其然茎就断了。」

因为早在茎断之前，斐迪南就骑着骑兽赶来，所以我虽然掉进了半空中，他也马上接住了我。

「这样子听来，当时的情况真的很危险呢。神官长，给你添麻烦了。要是我做得出来，我甚至很想为神官长做份胃药。」

「那么危险的东西我才不喝。我就心领了，下次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

「……一定改进。」

接住你以后，接下来的事情都晓得了吧。斐迪南说完，我重重吐气。

「真想不到男士们那一晚过得这么胆颤心惊呢。」

我们仿佛置身梦境，还玩得非常开心，完全没想到男性们却过得那么心惊肉跳，还紧张到胃都绞痛了。

「但话说回来，为什么男士不能进来呢？法蓝也供奉了甜食吧？」

「也许是泉水的女神不喜欢男士吧，毕竟那里甚至被称作是女神的水浴场。说不定芙琉朵蕾妮之夜禁止男性进入。」

我和布丽姬娣就算想破了头，也想不通男性与女性间的差异是什么。说不定女神的目标只是小熊猫巴士里的点心而已。我们想出了不少答案，但最终当然不可能有人知道正确解答是什么。

「总之，已经成功采集到莱灵嫩之蜜了，当初订下的目标已经达成，明天开始继续举行祈福仪式。」

「是。」

春季的材料也采到了，我们从冯多道夫出发，继续祈福仪式的行程。在离开冯多道夫之前，我照着先前的预定，把泉水分给村长。

「这阵子来叨扰各位了。这是泉水，请在有人受伤和生病的时候使用吧。」

「感激不尽。」

「这些泉水的疗效应该会比平常的泉水更高，因为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取回来的。」

斐迪南对村长说完，村长惊愕地倒吸口气，来回看着我和密闭容器里的泉水。

「什么!?神殿长竟然送给了我们这般贵重的泉水……」

「神官长!?」

我没好气地瞪向斐迪南，但他只是小声说：「就当作是这样吧。」若让人知道了春季泉水的魔力特别强大，可能会引来诸多麻烦。但由于斐迪南为了隐瞒这件事，做出了奇怪的发言，我交给村长的水被当作了治愈用的圣水，受到珍宝般的对待。

……嗯，只要他们会珍惜使用，那也好啦。

顺利地结束了剩下的祈福仪式，回到神殿的数天后，情绪有些激动的斐迪南把我叫了过去。

「有什么事吗？今天我要与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会面……」

「别问那么多，进来吧。」

斐迪南不由分说地要我进入他当作工坊使用的秘密房间，告诉了我有关这次采集到的莱灵嫩之蜜。斐迪南显得有些兴奋，语速极快地向我说明，但专业术语太多了，我有听没有懂。

「……呃，所以是什么意思呢？请神官长去掉专业术语，再简单一点说明吧。再不然请给我可以理解专业术语的书籍，我现在马上就看。」

根据斐迪南简化过的说明，原来是采集到的莱灵嫩之蜜虽然带有我的魔力，但又不是完全染上了我的魔力。简直莫名其妙。

「只要往花蜜彻底注入魔力，就会变成结晶。把你药水要用的份也变成结晶吧。」

他说只要彻底注入魔力，就会变成绿色魔石一般的结晶。斐迪南向我展示他用自己魔力染成的结晶，递给我一个瓶子。我边往瓶子注入魔力，边听斐迪南说话。

「你所采到的花蜜，因为是来自于吸收了你魔力后才成长的莱灵嫩，所以从一开始就含有大量你的魔力。不只蕴含了丰富魔力，还是水属性纯度极高的材料。」

「但如果染上了我的魔力，其他人就不能使用了吧？」

「一般而言确实如此，但是，这些莱灵嫩之蜜仍能染上其他人的魔力。只是因为有你的魔力，所以抗拒的力量会很强烈，但结果相当值得。」

斐迪南愉快地滚动着掌心中的绿色结晶说。

「究竟是只有在芙琉朵蕾妮之夜采到的莱灵嫩之蜜才能这么做，还是其他材料也可以，我实在非常好奇。罗洁梅茵，你要不要试着栽种各种魔树？」

如果能在斐迪南的许可下栽种魔树，活用在造纸研究上，我当然乐意之至。但是，对此我有相当大的隐忧。

「感觉也可以用来研究纸张，所以我是不介意种植魔树……可是，现在艾伦菲斯特内部的魔力，有充裕到能让我把魔力耗费在促使魔树成长和实验上吗？」

我故意隐瞒了自己也会偷偷让陀龙布长大一事，歪过头问。斐迪南微微瞠大双眼，接着用力皱起了眉，表情苦涩地摇头。

「……恐怕没有。」

「我想也是呢。」

虽然魔树栽种计划立即受挫，但斐迪南没有轻易死心。

「罗洁梅茵，等过了十年之后，领地的魔力较有余裕，你也长大了，魔力量有所成长，届时要不要一起做实验？」

不知道是为了新材料，还是为了有关魔法的新学说，斐迪南雄心勃勃。真是意想不到的十年计划。

「我的魔力很贵唷？」

我呵呵笑着挺起胸膛，斐迪南不以为然地哼笑一声。

「你想要什么？要钱的话我能准备。」

「神官长，你以为我会想要钱吗？」

我勾起嘴唇微笑，斐迪南的表情变得有些警戒。虽然警戒，但也没有说「那还是算了」，想必是为了实验无论如何都需要我的魔力。看样子斐迪南非常看重我的魔力，那得尽可能狮子大开口才行。

「十年后也没关系，如果想要我的魔力，请给我一座图书馆吧。」

斐迪南深深皱眉，没有给我明确的回答。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I 终章

「这也是罗洁梅茵想出来的点心吗？味道吃起来好像和祈福仪式一路上吃到的不太一样……」

艾克哈特吃着斐迪南宅邸端出的名为饼干的点心，一边问道。

「当时似乎是旅行途中工具有所欠缺，而且，这款是加了茶叶的饼干。」

由于斐迪南喜欢加了茶叶的饼干，罗洁梅茵在神殿吩咐专属厨师烤饼干的时候，都会分送给斐迪南。

「我告诉了她今天会在贵族区的宅邸与卡斯泰德见面，她就塞了这些点心给我，要我带过来。罗洁梅茵吩咐厨师做的点心每一种都有不同的口味，可以依据对方的喜好制作。这款磅蛋糕加了酒渍果实，听说是卡斯泰德最喜欢的口味。甜度较低，酒味浓醇，我偶尔也会吃这款磅蛋糕。」

头一次听到自己从不知道的父亲的喜好，艾克哈特感到非常不可思议。罗洁梅茵是平民出身的身蚀，为了将魔力与印刷这项新事业贡献给艾伦菲斯特，才以他亲妹妹的身份举行洗礼仪式，再成为了领主夫妇的养女。

「罗洁梅茵因为在神殿长大，即便设定上是亲生父女，但与父亲大人接触的机会应该不多。但她竟然能掌握父亲大人的喜好，真教我感到神奇。」

「罗洁梅茵会把点心的食谱卖给艾薇拉，让她做成茶会的点心，所以可能是在女性参加的茶会上互相交流了资讯吧。她说过掌握顾客的喜好，再卖给对方想要的东西也很正常。虽然比起贵族，更像是商人会有的思维，但掌握交涉对象的喜好也是贵族必备的能力。她也老是千方百计想把昂贵的食谱推销给我。」

斐迪南用淡漠的口吻说得轻描淡写，因此听在他人耳里也许不这么认为吧，但其实言下之意就是「罗洁梅茵具有能掌握交涉对象喜好的能耐」。面对有长年交情的艾克哈特，斐迪南基本上都是以高标准看待，所以听在艾克哈特耳里，他觉得斐迪南算是大力在称赞罗洁梅茵了。

「说到食谱，我也没想到斐迪南大人竟然把祈福仪式一路上的午餐，都交由罗洁梅茵的专属厨师准备。」

「我并没有全部丢给她的厨师准备。我原本也不想为罗洁梅茵的专属厨师造成这么大的负担，提议了可以让我的厨师帮忙，她却拒绝我说是不是想偷偷学走她的食谱。无可奈何下，我才只负责提供食材。」

斐迪南拿了块饼干，语带不服地说，但艾克哈特指的并不是钱或食谱这方面的问题。

「……不，我是惊讶于斐迪南大人竟然毫不怀疑有被毒杀的可能。」

除非特殊情况，否则贵族很少与人共用专属厨师，以免被人下毒。戒心特别重的斐迪南在饮食这方面上，应该更是小心谨慎。然而从斐迪南过往的行动来看，他对罗洁梅茵的信任简直到了令人不可置信的地步。罗洁梅茵虽然会先试吃，但斐迪南居然也没让自己的近侍再次试毒，直接吃起罗洁梅茵提供的食物，艾克哈特为此瞠目结舌。

今天的点心也一样，居然把他人要他带来的食物直接带过来，还和自己准备的点心摆在一起，然后在客人面前由自己先吃，表示没有下毒。回顾斐迪南以往的行动，这根本是天塌下来也不可能发生的事。

「我只是不太明白斐迪南大人对罗洁梅茵的信任从何而来，脑袋有些混乱。」

艾克哈特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让斐迪南信任自己，所以他确实有些嫉妒这么轻易便赢得了斐迪南信任的罗洁梅茵。罗洁梅茵究竟是哪里值得信任？和他们有什么不同？艾克哈特在祈福仪式的一路上试想过这些问题，却得不到答案。不论是哈塞一事、她太过虚弱的身体，还是每一次在采集材料时惹出的麻烦，他只觉得罗洁梅茵一直在为斐迪南造成负担。

但是，对于罗洁梅茵引起的诸多麻烦，斐迪南虽然总是蹙眉说着「真麻烦」、「真棘手」，看起来却又很乐在其中。证据就是，斐迪南仿佛在观察珍贵药草似的，经常频繁地确认罗洁梅茵当下的情况。他会勤快地检查罗洁梅茵的身体状况，更毫不吝啬地提供给她贵重的药水。从庇护者的角度来看，这些举动确实稀松平常，但看在认识斐迪南的人眼里，简直让人错愕地合不上嘴巴。至少和艾克哈特以往认识的斐迪南大不相同。

「我信任罗洁梅茵的根据吗……因为她来自神殿，并非是纯粹的贵族吧。这是最主要的原因。再加上还有一些我亲眼确认过的事情，虽然不能告诉你……」

斐迪南含糊其词地说「因为她来自神殿」，总之这表示因为罗洁梅茵是平民出身，并非贵族，所以他才能够信任她吧。从斐迪南口中听见了自己与罗洁梅茵之间明确的不同，艾克哈特总算能够信服。

「斐迪南大人，卡斯泰德大人到了。」

斐迪南的侍从拉塞法姆带着已经抵达的卡斯泰德走进来。艾克哈特自从结婚后搬出去居住，只有在受到邀请时才会回老家，因此也很久没在骑士团以外的地方与父亲见到面了。

与斐迪南寒暄完，卡斯泰德落座后看向艾克哈特，慰劳了他在祈福仪式期间担任护卫的辛苦。「艾克哈特，这次也多谢你的帮忙了。」

「哪里，我很感谢父亲大人给了我机会和斐迪南大人一起行动，今后也请您继续指派我。」

这是真心话。由于斐迪南进入了神殿，艾克哈特便被解去护卫骑士一职，也被禁止跟在斐迪南身边，顶多在城堡出席公开场合的时候，能够允许他稍微同行，但斐迪南仍然会告诫他，在领主的母亲薇罗妮卡面前得保持距离。薇罗妮卡被逮捕后，虽然斐迪南身为罗洁梅茵的庇护者，能够光明正大地进出城堡的机会变多了，但只要不是与罗洁梅茵有关的事情，他还是不允许艾克哈特出入神殿。所以尽管表面上是因为父亲担心女儿，才指派兄长担任护卫，但神殿的祈福仪式期间能够与斐迪南同行，艾克哈特还是非常高兴。

「两位……」

斐迪南拿出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叩咚一声放在桌上。罗洁梅茵的材料采集一事是机密，讨论到内容的时候，连在斐迪南的宅邸里也要使用魔导具。

「继冬季之后，罗洁梅茵也成功采到春季的材料了吗？」

「是啊。虽然对我们来说是段难以置信的体验，但采集可说是非常成功。」

斐迪南向卡斯泰德讲述了芙琉朵蕾妮之夜发生的奇妙又不快的体验。前一天先是讨伐了妥库罗什，深夜罗洁梅茵的骑兽突然被带走，然后遇上了男性无法通过的魔力之壁。还有红色的月光下，四处飘荡的魔力光芒，罗洁梅茵献唱歌曲，开始成长的莱灵嫩，花蜜的采集，随着旭日升起而跟着消失的神秘力量……

艾克哈特则描述了眼看着叶子越变越小时，罗洁梅茵居然还愣愣地望着天空，斐迪南在千钧一发之际驱策着骑兽接住她的英姿。斐迪南听了，不高兴地皱起脸庞说：「如今回想起来，当时根本不必急着去救罗洁梅茵。」艾克哈特十分意外斐迪南会这么说。因为当时看着逐渐变小的叶子，斐迪南可是脸色大变，还使出魔力不断攻击变薄的魔力之壁，突破后骑着骑兽急速飞奔上前。艾克哈特眨了眨眼睛，斐迪南不悦地紧皱着眉头，喝一口茶。

「就算掉进泉水里头，罗洁梅茵多半也不会受伤，因为前一天讨伐妥库罗什的时候，罗洁梅茵才刚掉进去过。她说过当时既不觉得呼吸困难，也不觉得冷，是处很不可思议的泉水吧？所以就算掉进去，她也不会丧命。我想那处泉水就是那样。」

艾克哈特闻言，突然明白了斐迪南为什么一脸不高兴。因为他不久前才训斥过罗洁梅茵，要记得使用骑兽，所以是觉得有些内疚吧。

「但从那么高的地方掉进泉水里，谁也不敢保证罗洁梅茵能平安无事，所以我还是十分庆幸斐迪南大人接住了她。」

卡斯泰德听着两人的对话，神色肃穆地盘起手臂。「怎么听起来……都是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是啊。那晚发生的事情，无法用常识来判断。再加上采集到的莱灵嫩之蜜是吸收了罗洁梅茵的魔力后才开始成长。花蜜也出乎预料有着不可思议的特性……」

斐迪南接着开始详细讲解采集到的花蜜。他说与尤修塔斯在芙琉朵蕾妮之夜以外的时期采到的花蜜相比，有着明显的不同。

「我想是因为芙琉朵蕾妮之夜的莱灵嫩，会有不计其数的魔力光芒飘散在泉水四周，所以魔力的蕴含量才与平常的花蜜相差那般悬殊。比我在检查过尤修塔斯持有的花蜜后，所预期的蕴含量还要丰富。水属性的纯度也极高，甚至几乎感受不到其他属性。」

而且一般材料在染上他人的魔力以后，通常就无法再染上自己的魔力，所以也无法使用，但被罗洁梅茵魔力影响的莱灵嫩之蜜，斐迪南却可以重新染上自己的魔力。对于这足以颠覆在贵族院所学常识的新发现，斐迪南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

不同于对研究有着热爱的斐迪南，卡斯泰德骨子里也是十足十的骑士，似乎对材料有多么不可思议并不感兴趣。在斐迪南说明的时候，虽然会应和答腔，但举止间飘散出了他觉得这根本无关紧要的气息。他们还真是父子。艾克哈特在心里头这么想道。斐迪南看起来十分开心，所以艾克哈特不会打断他，但他自己其实也对材料的研究不怎么感兴趣。换作是尤修塔斯，大概早就探身向前，听得入迷了吧。

「我非常好奇，不知道是只有芙琉朵蕾妮之夜采到的莱灵嫩之蜜才会这样，还是只要罗洁梅茵洒下魔力，其他材料也能做到同样的事情。如果可以，我很想再深入调查芙琉朵蕾妮之夜，但男性除了会被拒在门外，精神上好像也会受到干扰。」

恐怕并不适合做研究吧——斐迪南一脸非常遗憾地下了这个结论后，有关研究的长篇大论总算出现了结束的迹象。卡斯泰德看向艾克哈特，艾克哈特点点头。赶快趁现在改变话题的想法显然迫切地传达了出去。卡斯泰德表示同意，边附和斐迪南说「原来如此」，边迅速改变话题。

「每次听完报告，我总是在想，罗洁梅茵的采集老是发生教人感到吃惊的事情。但让我更吃惊的，是她在讨伐司涅图姆的时候居然用了莱登薛夫特之枪。虽说骑士团里头没有罗洁梅茵能用的武器，但我作梦也想不到可以像那样使用摆饰性的神具，还释放出那么强大的威力。」

卡斯泰德摸着胡子，提起了冬之主的讨伐。对于赐予骑士团所有人的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的祝福，艾克哈特当然也感到惊讶，但他毕竟已经接受过了好几次罗洁梅茵的祝福，所以莱登薛夫特之枪更令他印象深刻。

在视野变作一片雪白的暴风雪中，狂暴挣扎的司涅图姆。在骑士团齐心协力的攻击下，削弱了它的力量后，一道蓝光从天而降。仅此而已，司涅图姆便灰飞烟灭。

「当时那散发着蓝色光芒的长枪也深深吸引了我的目光。斐迪南大人，您早就知道神殿里的神具可以实际使用吗？」

「古老的资料中曾有记载表示，各领地神殿里的神具都是魔导具，实际上也有人使用过。既然是魔导具，只要染上自己的魔力就能使用，我才想到正好可以拿给没有思达普的罗洁梅茵使用。」

只有饱读各种书籍的斐迪南才会知道这种事情吧。卡斯泰德也佩服地点头。

「由于仅只一记攻击就成功消灭了司涅图姆，也许会有人以为莱登薛夫特之枪是非常强大的武器，但其实使用起来非常不便。因为必须注入相当大量的魔力，才能当作是自己的武器使用。而且也因为需要极度大量的魔力，一次大概只能使出一记攻击。还是完全比不上自己用思达普变成的武器。」

斐迪南果断表示，神器是种非常消耗魔力的武器。但是，这也代表了罗洁梅茵拥有如此庞大的魔力量。一个活到洗礼仪式的平民身蚀，竟能拥有这么强大的魔力，罗洁梅茵的存在本身才教人匪夷所思。

「说到这里，我听说罗洁梅茵因为司涅图姆的魔石需要支付补偿金，所以正想方设法在赚钱，那分配给她的预算呢？」

罗洁梅茵时常在城堡和神殿之间往返，但更常待在神殿，所以分配给她的预算都由人在神殿的斐迪南管理。给骑士团的补偿应该也是从预算中支出，却听说罗洁梅茵正为了筹钱四处奔走。

「每次听到需要付钱的时候，在罗洁梅茵的脑海中，似乎都只有自己必须赚钱的选项。明明在她要增加侍从的时候我就已经提醒过她，养父和生父分配给她的预算都由我在保管，结果还是变成了这样。」

听到斐迪南说要从养父和父亲提供的预算中支出时，听说她还自告奋勇表示：「那要赚钱补充经费才行！」因为是平民吗？艾克哈特也觉得妹妹的金钱观相当独特。

「她老是想靠自己赚钱，觉得该用自己赚来的钱养活自己的想法也是根深蒂固。或许她是打从心底喜欢赚钱吧……现阶段因为能促使艾伦菲斯特的经济活动蓬勃发展，也能为派系带来变化，所以只要她别再贩售他人的画像，我也任由她去。」

「……你指那件事啊。」

卡斯泰德摸着胡须苦笑。斐迪南说的，正是艾薇拉、尤修塔斯和艾克哈特自己三种款式都收藏了的那些画像。画师的画工如此出色，不能再贩售斐迪南的画像真是太可惜了——艾克哈特和艾薇拉还曾一起为此哀叹。

「我想她今后应该会把心力都放在做书上，不再管画像了吧。毕竟罗洁梅茵原本最想要的就是书，也受到了贵族孩子们的喜爱。」

斐迪南一脸安心地说完「她会开始做书，不再印画像吧」之后，却马上轻敲起太阳穴，露出不快的表情。

「斐迪南大人，怎么了吗？」

「我有不祥的预感。会购买教材的孩子数量有限，况且只要买了一份，兄弟姐妹都可以一起使用。即便今后还会有孩子出生，能够贩卖的对象还是不多。只能开发新的商品，不然就是为了扩大销路，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她肯定又会变出其他花样。」

「其他花样是指……？」

「我要是猜得到，也不必这么烦恼了。她那古怪的思考方式让人难以预测。」

斐迪南一边说一边也开始回想，想从罗洁梅茵的言行举止与身边人们的报告当中找出线索。

「记得她说过委托了古腾堡对印刷机进行改良，其他还有吗？她还说过想研究纸张。这么说来，冬天她与基贝·伊库那见过面。黎希达也向我报告过，罗洁梅茵想在几年后造访伊库那……所以是伊库那吗？」

斐迪南大人的记性还真好。艾克哈特为此感到佩服时，卡斯泰德摇摇头。

「现在应该先把注意力放在夏季的采集上吧？罗洁梅茵每次采集，总会发生预料之外的状况。我不认为夏季的采集也能平静无波地落幕，已经决定好要去罗岩贝克之山，还是帕尔希米德之山了吗？」

对于卡斯泰德的问题，斐迪南紧皱起眉，神情严肃。

「帕尔希米德之山的危险较少，但如果要配合至今取得材料的品质，只能去罗岩贝克之山了吧。我打算去取拉茨凡库之卵。」

……罗岩贝克之山吗？

拉茨凡库是种巨大的白色鸟形魔兽，据说负责镇压火神莱登薛夫特的怒火。魔力相当强大，若想取卵，等于要和时间赛跑。动作迟钝的罗洁梅茵抢得到吗？而且不只要和时间赛跑，也必须留意不能打倒太多罗岩贝克的魔物，否则会导致莱登薛夫特之怒爆发。过去斐迪南曾耗用了好几颗贵重的魔石，才让事情平安落幕，但尤修塔斯却拿走了太多的卵，差点酿成大祸。

……看来下次的采集，一样又要经过一番波折了吧。

唯独这一点艾克哈特十分确定。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I 冬季的首次亮相与儿童室

冬季的社交界，由冬季的洗礼仪式与首次亮相揭开序幕。

我的主人韦菲利特大人被他的父亲奥伯·艾伦菲斯特下了最后通牒：「必须在首次亮相前学会基本文字和数字，并且学会弹奏飞苏平琴，否则就要废嫡。」自那之后，韦菲利特大人的生活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他不再逃避，努力学习并完成作业，如今正在舞台上弹琴唱歌，向齐聚在此的贵族们表现出他身为领主孩子该有的模样。

「韦菲利特大人，表现真是太优秀了……」

首席侍从奥斯华德看着台上，感叹说道。我非常能明白奥斯华德感动到哽咽的心情。在奥伯提出条件后，这一个月再多一点的时间以来，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们全都是不遗余力。在韦菲利特大人拼命学习，不让自己被废除继承权的时候，奥斯华德也极力在带领接二连三被解任的近侍们。如今身为护卫骑士的我，不再像以前一样必须成天追着韦菲利特大人跑，对比下奥斯华德的工作量却是急遽增加。

……因为由薇罗妮卡大人指派的许多近侍，有一半以上都离开了。

虽然有不少近侍相继遭到解任，却没有新的人进来。尽管芙萝洛翠亚大人希望能够补上新的近侍，但要是韦菲利特大人的教育进度没有达到目标，最终遭到废嫡，那么新进来的近侍将因为这一个月的经历而留下污点，这样未免太可怜了——由于奥斯华德如此主张，才决定等到冬季的首次亮相过后再增加人手。

……但对奥斯华德而言，最主要似乎是不希望在韦菲利特大人正拼命学习、感到筋疲力尽的时候，还要与不认识的人生活，对精神造成负担。

为了辅佐面临废嫡危机的主人，近侍们一直努力到了现在。因此看在我们眼里，此刻在舞台上弹奏着飞苏平琴的韦菲利特大人真是令人感到骄傲。

「韦菲利特大人竟然能有这么剧烈的成长，真教人感慨万千呢，奥斯华德。」

以前我身为护卫骑士，每天总要追在不停逃跑和调皮捣蛋的韦菲利特大人身后跑，如今年幼的主人改变了生活作息、也会完成作业，还以领主孩子的身份成功首次亮相，看着表现如此优秀的韦菲利特大人，我胸口一阵发热。

……韦菲利特大人真的非常努力。这样一来，奥伯、其他贵族还有罗洁梅茵，对于韦菲利特大人被视为是下任奥伯也不会有任何不满了吧。

罗洁梅茵总是三不五时突然回到城堡，然后前来察看韦菲利特大人的进度，劈头就说：「您的努力还不够。」「只是完成了一点进度而已，您是不是松懈了呢？」「我认为近侍们太纵容您了。」然后解任近侍，不然就是毫不在乎周遭人们的心情，煽动说道：「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只有这点程度而已吗？」虽说芙萝洛翠亚大人下达了许可，但罗洁梅茵的过度干涉也招来了遭到解任的贵族们的反感，所以我经常捏了一把冷汗。

……虽然我这样提醒过柯尼留斯以后，他却说我多管闲事。

「今天总可以尽情地称赞韦菲利特大人了吧。罗洁梅茵应该不会有意见。」

「是啊，兰普雷特。我也知道今后还要继续努力，但想必黎希达也不会再瞪着眼睛大发雷霆了。」

我和奥斯华德互相对视，轻笑起来。这时，演奏完毕的韦菲利特大人与专属乐师一同走下舞台。

「韦菲利特大人，恭喜您，您的首次亮相非常成功。看着您在舞台上意气风发的模样，我的内心深受感动。兰普雷特也是感动不已。」

不只奥斯华德，近侍们也纷纷赞美韦菲利特大人，表达自己感到骄傲的心情。在近侍们的簇拥下，韦菲利特大人压低声音，偷偷问道：

「我有些地方弹错了，你们真的觉得这样算成功吗？」

「奥伯夫妇也是一脸以您为傲的表情。韦菲利特大人真的非常努力了。」

听见侍从林哈特这么说道，韦菲利特大人有些害羞地笑了，表情像是非常高兴自己得到了认可。凭着自己的努力取得成功，如此充满了成就感的笑脸，在备受薇罗妮卡大人宠爱与包庇的那时候根本看不见。

「我们会由衷祈祷，希望韦菲利特大人今后也顺遂如意。」

「嗯，身为领主的孩子，我以后也会尽到本分。」

看见韦菲利特大人挺着胸膛，以坦荡无惧的身姿完成了首次亮相，我为这样的主人感到骄傲的同时，也对自己身为近侍有了稳固的地位而感到如释重负。然而才过不了多久，我们近侍所感受到的安心，便被我自己的妹妹彻底粉碎。

「罗洁梅茵。」

被叫到名字后，踩着不疾不徐的优雅步伐走上舞台，夜空色的头发上还戴着罕见的花朵发饰，然后往中心椅子坐下的，正是我的妹妹，也是成了领主养女的罗洁梅茵。

奥伯面向贵族，开始介绍说道：「罗洁梅茵拥有足以成为领主养女的魔力，还怀有一颗想拯救孤儿的慈悲之心，更有着能够开拓新事业的优秀能力，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但我老是在想，难道就没有其他种介绍方式了吗？贵族间弥漫着半信半疑的氛围，我也觉得对罗洁梅茵来说，要顶着「艾伦菲斯特的圣女」这个头衔生活，会是很沉重的负担。

但是，罗洁梅茵神色自若，带着可爱悠然的微笑，一派理所当然地听着对自己的介绍。回想在神殿与她接触时的样子，我猜她内心应该很慌张，但没有表现出来。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曾说过：「罗洁梅茵可是受过斐迪南大人的教育，让她和备受薇罗妮卡大人宠爱的孩子做比较，这有什么意义吗？」但我真的觉得她被教育得很好。每当我称赞了一一达到目标的韦菲利特大人，罗洁梅茵都会提醒我：「哥哥大人太纵容他了。」可想而知她自己接受到的教育有多么严格，我都同情起她了。

镫的琴声悠扬响起。

罗洁梅茵接过乐师递去的飞苏平琴后，开始演奏。她那稚嫩小手所弹奏出的乐曲难度比先前的孩子们都要高，旋律也优美动人。而且这似乎是全新的乐曲，除了罗洁梅茵练习的时候，我还从来没有听过。紧接着，加入了罗洁梅茵稚气的歌声。

「噢，琴艺真是出色。这曲子的难度，都和进入贵族院后要学的曲子一样了。」

「能力优秀这点看来确实不容置疑。」

……罗洁梅茵，加油啊。

这是给了韦菲利特大人，也给了我成长机会的妹妹的首次亮相。虽然接触的时间没有成为她护卫骑士的柯尼留斯那么多，但我也对她抱有着亲切感。

但是，能够一边欣赏一边悠悠哉哉地心想着「我的妹妹连琴艺也很精湛呢」，也只有短暂的几瞬间而已。

「……怎么回事？」

罗洁梅茵的双手无预警地亮起蓝光。看起来是洗礼仪式时父亲赠予她的戒指在发光。只在初次见面要给予祝福时才会用到的戒指，为什么现在会发光？答案只有一个。也就是罗洁梅茵正在给予祝福。

随着她弹出每一个音，戒指也不断飘出蓝色的祝福光芒，洒向整座大礼堂。上一次看到这么大规模的祝福光芒，是在罗洁梅茵的洗礼仪式那时候。当时我就已经非常惊讶，她竟然给予了现场两百人以上的宾客祝福，但今天可是艾伦菲斯特的所有贵族。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安与惊叹一起涌上胸口。比起觉得惊人，心脏更因不祥的预感加快跳动。

「之前洗礼仪式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厉害，这次更壮观呢。」

韦菲利特大人抬头看着蓝色的祝福光芒，语带佩服地说。但是，此刻我们这些近侍根本没有心情感到佩服。不是只要首次亮相成功，韦菲利特大人就是人们认可的下任奥伯了吗？如今这个样子，完全只是罗洁梅茵的陪衬而已吧？——大家脸上都有着明显的焦急与气愤。

洗礼仪式那时候，听说是三名监护人要求罗洁梅茵「要给予所有宾客祝福」，所以她才照做。但是，今天他们又要求她这么做了吗？为了不让琴艺明显逊于罗洁梅茵，韦菲利特大人和我们都竭尽所能努力至今，如今我只觉得我们的努力彻底遭到了践踏。

……今天不只是罗洁梅茵，也是韦菲利特大人的首次亮相，怎么可以要求她做这种事!?

我几乎是用瞪的看向奥伯、父亲大人与斐迪南大人。但是，我却发现奥伯夫妇、我的父母亲与两位兄长，全都微微瞠大了眼睛，凝视着蓝色的祝福光芒。看样子这并非是一开始就说好的，而是预料之外的突发状况。

……罗洁梅茵，你到底在做什么!?

快停下来！——我强压下想这么大喊的冲动，紧瞪着蓝光，期间罗洁梅茵的演奏也结束了。贵族们对于大规模的祝福似乎也不知该做何反应，掌声十分稀疏。

「为眷佑艾伦菲斯特的圣女献上祝福！」

斐迪南大人抱起演奏完毕，一脸困惑的罗洁梅茵，以命令骑士团时的语气说道。不知该做何反应的贵族们便照着他的命令，取出思达普发出亮光。

由于斐迪南大人的表情非常冷静，一瞬间我还怀疑是不是他独断独行，指示罗洁梅茵给予这么大规模的祝福。但是，从他要求罗洁梅茵挥手，并且快步离开大礼堂的样子来看，我想这也不在斐迪南大人的意料之中。

罗洁梅茵退场后，奥伯走到舞台中央，安抚喧哗吵闹的贵族们。

「想必诸位都看到了，罗洁梅茵的魔力十分丰富，备受诸神眷爱。她是能为艾伦菲斯特带来新事业的圣女。」

虽说是为了圆场，但奥伯再次这么强调以后，贵族们对于「艾伦菲斯特的圣女」这么夸大的称号，从原先「太夸张了吧」的态度都明显转变成了「确实如此」。

「太优秀了！不愧是我孙女！」

「波尼法狄斯大人说得没错。如今出现了继承莱瑟冈古血统的领主候补生，我真是由衷感到高兴，一定要动员一族全力支援。」

罗洁梅茵的祝福显然不在所有监护人的预料之中，然而，在场的贵族们却不会这么想吧。长年来都受到薇罗妮卡大人冷遇的莱瑟冈古贵族们，无不极力赞扬罗洁梅茵，视她为他们所拥护的领主候补生。尽管母亲大人和艾克哈特哥哥大人都予以否定，对莱瑟冈古的贵族说：「罗洁梅茵大人并不想成为奥伯。」但我想他们根本听不进去。

「本日有许多首次推出的餐点，想必不少人都相当期待。这些餐点今后将成为艾伦菲斯特强大的武器，还请各位尽情享用。颁授仪式改为午餐后进行。」

奥伯接着又更改了行程，要大家先用午餐，不难想象一定是发生了需要讨论与进行调整的事态。

我内心对监护人们的气愤消散了以后，取而代之的，是对周遭贵族们的反应感到非常不安。尽管奥伯·艾伦菲斯特与父亲大人都说「无意让罗洁梅茵成为下任奥伯」，但是照着现在的局势，薇罗妮卡大人已经失势了，至今受到冷落的莱瑟冈古贵族们又纷纷抬头，韦菲利特大人真的能够成为下任奥伯吗？

显而易见地，罗洁梅茵的魔力量出类拔萃，言行举止与所受教育也都足以成为领主的养女。与罗洁梅茵本人有没有意愿根本无关，我仿佛已经预见了她被拱上下任奥伯宝座的未来。

所有近侍心里恐怕都是一样的想法，大家的表情五味杂陈，互相对望。就在这时候，走向餐厅要吃午餐的韦菲利特大人露齿一笑。

「现在首次亮相成功了，安下心来以后，我肚子也饿了，真高兴可以提早吃午餐。听说今天都是罗洁梅茵构思的新餐点喔。兰普雷特也很喜欢吧？」

听到这些话，我整个人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是啊，首次亮相成功了，免除了废嫡的危机。今天先为此感到高兴，把心思放在要怎么和韦菲利特大人一起庆祝上吧。

「因为罗洁梅茵构思的餐点都很美味啊，我也非常期待。」

午餐期间，我们近侍都得到了一道指令：宴会期间要多多搜集情报。

宴会期间搜集完情报，等到韦菲利特大人就寝之后，近侍们开始讨论有关今后的事情。目前还留在韦菲利特大人身边的近侍当中，只有我是莱瑟冈古的贵族，而且是罗洁梅茵的亲哥哥。所以无论是询问双亲有关罗洁梅茵未来的动向，还是打听莱瑟冈古那边的动静，都是只有我能完成的任务。

在韦菲利特大人的房间留下负责守夜的近侍后，其余所有人都聚集在了奥斯华德的房里。在一片黑暗中，奥斯华德率先开口说了。

「现在废嫡的危机已经解除，接下来我们也只能相信奥伯所说的，继续前进了。」

「是啊。为了让韦菲利特大人真正成为下任奥伯，我们也只能前进。」

「既然莱瑟冈古的贵族们都在热烈讨论，要让罗洁梅茵大人成为下任奥伯，那韦菲利特大人应该也能拉拢薇罗妮卡派的贵族吧？」

「是啊。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们一定会支持韦菲利特大人吧。而且人数又比莱瑟冈古那边的贵族多，会是强大的伙伴。」

所有人各自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但是，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原本就是由薇罗妮卡大人指定的居多，所以到最后提出来的意见，往往和薇罗妮卡大人还在时差不了多少。我忍不住开口制止。

「不，等一下。我觉得这种想法很危险。」

「兰普雷特，你是什么意思？」

「现在还只是薇罗妮卡大人和她的近侍遭到逮捕而已，但她身边的贵族会受到什么处置，目前都还不确定。就算急着拉拢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韦菲利特大人的根基还是称不上稳固。我们应该先谨慎地与贵族们保持距离，然后从中立派开始笼络吧？」

奥斯华德沉思了一会儿后，同意我的看法。

「兰普雷特说得没错，等到弄清楚了奥伯打算如何处置薇罗妮卡派的贵族，再去拉拢他们也不迟。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让韦菲利特大人接受下任奥伯该有的教育，并且多为韦菲利特大人在儿童室招揽到优秀的近侍。」

大人世界的事情，暂时就先静观其变，我想先从同年纪的孩子开始，拉拢将来要在贵族院侍奉韦菲利特大人的人才，奥斯华德说。

「明年就轮到夏绿蒂大人举行洗礼仪式，所以我想到时候，会演变成是这三位在争夺能在贵族院服侍自己的近侍。罗洁梅茵大人多半会趁着今年尽可能招揽到女性近侍，所以我想尽可能为韦菲利特大人招揽到男性近侍。」

贵族院的宿舍基本上有着异性止步的风气，所以在招揽近侍的时候，往往会以同性为优先。文官与骑士虽然可以选择异性，但与日常生活最息息相关的侍从，非得是同性不可。

「接下来在儿童室，得努力让韦菲利特大人表现得和罗洁梅茵大人一样出色。」

我明白奥斯华德为什么这么说，但怎么想都不可能。为原本有可能遭到废嫡的韦菲利特大人订定教育计划的，正是罗洁梅茵。比起只习惯赞美却不习惯训斥的我们，也是罗洁梅茵更懂得同时活用赞美与煽动，激起韦菲利特大人的斗志。万一她凭着这些本领在儿童室里成了发号施令的人，韦菲利特大人根本无法与她抗衡。

「奥斯华德，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不只是站在兄长的立场上才偏心这么说，韦菲利特大人站在罗洁梅茵身边会相形失色，根本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啊。孩子们听了她演奏的飞苏平琴，又目睹了祝福的光芒，都会蜂拥到儿童室来。」

近侍们一致语塞，大概是自己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就算是这样，如果想要突显韦菲利特大人，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好主意？再这样下去，下任奥伯的位置要被罗洁梅茵大人抢走了。」

「兰普雷特，你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亲哥哥吧？知不知道她有什么弱点？」

看到林哈特警戒着下任奥伯的位置被罗洁梅茵抢走，表现出了敌意，我心想着「这才是本来该有的反应」，轻笑起来。像以往那样确定了韦菲利特大人已经是下任领主，什么也不用去想的情况，其实才是不正常的。

「其实我们不需要把罗洁梅茵当作敌人。我认为只要强调罗洁梅茵缺乏的东西，再突显韦菲利特大人赢过她的长处就好了。」

闻言，近侍们都露出不快的表情问：「韦菲利特大人有什么赢过她的长处吗？」看来他们都只聚焦在罗洁梅茵优秀的表现上，才会没有注意到，但其实罗洁梅茵并不适合成为奥伯，她有个无可救药的缺点。

「罗洁梅茵没有，而韦菲利特大人有的东西，就是健康又强壮的身体。她光是在屋子里头要走去图书室就会兴奋到晕倒，也没办法全程出席宴会，所以无论她再怎么优秀，虚弱的身体仍然是致命性的缺点，不可能成为下任奥伯。我在宴会上也问过双亲和斐迪南大人，监护人们都表示，罗洁梅茵再怎么优秀，也不打算让她成为下任奥伯。领主之所以收她为养女，就是为了让她辅佐下任奥伯。」

近侍们一阵哗然后，相互对看。纵然那般优秀，也无法成为下任奥伯的候补人选吗？他们各自发出了分不清是安心还是失落的叹息。尽管大家都希望自己侍奉的韦菲利特大人能够成为奥伯，但是同时也打从心底认为，艾伦菲斯特需要的下任奥伯，该是魔力丰富而且能力出众。

「既然罗洁梅茵大人的监护人们都这样表示，那么为了对抗薇罗妮卡大人，说不定由芙萝洛翠亚大人养育长大的夏绿蒂大人才是威胁。」

听到奥斯华德这么说，我睁大眼睛。我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顶多猜想在招揽近侍上，会是罗洁梅茵与夏绿蒂大人在争夺女性侍从吧，但从来没有以下任奥伯的角度看待过夏绿蒂大人。

「换作是以前，薇罗妮卡大人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而且若从女性领主候补生这方面来看，也是罗洁梅茵大人占有压倒性的优势。但是，倘若罗洁梅茵大人不会竞争下任奥伯，那便是夏绿蒂大人吧……」

「但夏绿蒂大人是女性领主候补生，身为男性的韦菲利特大人应该更有利吧。」

近侍们对彼此点头。只要韦菲利特大人以领主候补生的身份继续努力，夏绿蒂大人多半很难逆转性别的差距，这点从齐尔维斯特大人与他姐姐大人间的关系就能明显看出。换句话说，能够那么轻易就颠覆性别差异的罗洁梅茵，正是有着如此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那么往后在指导韦菲利特大人的时候，要告诉他别与罗洁梅茵大人为敌，而是面对事情要携手同心。假使能够互助合作，将来再让罗洁梅茵大人与韦菲利特大人成婚，届时也能轻而易举地拉拢到莱瑟冈古的贵族吧。」

奥斯华德握拳说道。没有人反对他的看法。如果能由罗洁梅茵统领莱瑟冈古那边的贵族，再由韦菲利特大人接收薇罗妮卡大人所打下的政治基础，没有比这更理想的结果了。

……既比让体弱多病的罗洁梅茵成为下任奥伯更有可行性，而且既然是为了让罗洁梅茵辅佐下任奥伯，才收养她为养女，想必父亲大人他们也早就考虑过了，要让她与韦菲利特大人结婚吧。

隔天开始要前往儿童室。早餐席间，我们向韦菲利特大人说明了在儿童室里要做哪些事情。因为之前都以让首次亮相成功为首要目标，没有时间讨论之后的事。

「第一天是跟大家打招呼。我只要坐在椅子上，接受大家的问候就好了吧？之后就是观察儿童室的情况，选择近侍，没错吧？」

「正是如此。但是，并不是马上就得选择近侍。在韦菲利特大人三年后要进入贵族院就读的这段时间之前，请您花费时间仔细挑选。」

「进入贵族院就读后，那些近侍整个冬天都会与您一起生活。能力优秀当然是必备条件，但个性也要与自己合得来，否则只会让彼此感到不快。」

让无心侍奉的人成为近侍非常危险。因为为主人带来危险的可能性更高，而且一旦遭到解任，近侍往后也会失去出人头地的指望，必须自己找出与自己合得来的人。

「贵族们也会依据您在儿童室的表现，评估您是否有足够的资格成为下任奥伯。请您与罗洁梅茵大人通力合作，带领孩子们。」

奥斯华德说完，韦菲利特大人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安。

「请不必太过担心，韦菲利特大人只要在该活动身体的时候积极表现，那就没有问题。」

「罗洁梅茵大人身体虚弱，也有她做不到的事情吧。」

听着近侍们你一言我一语，韦菲利特大人「唔唔」地盘起手臂思考，最后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的确，我还觉得罗洁梅茵需要练习走路呢。那需要活动身体的事情，就由我来带领大家吧。」

在聚集了许多学生的儿童室里，罗洁梅茵与韦菲利特大人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了众人瞩目。首次见面为了问候寒暄，还排成了长长的队伍，已经问候完的学生们在和尚未入学的孩子们说话。

往年总会看到上级贵族对下级贵族颐指气使，或是积极地把刚受洗过的孩子们拉拢到自己所属的派系，今年却没有看见这种情形。学生们为了展现自己良好的一面，告诉了年幼的孩子们贵族院的情况，还稍微放大音量讲述自己学习的内容，一边偷觑着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的反应。以往这时候，中级与下级贵族都在寻求着能够庇护自己的上级贵族，现在的气氛却非常和平。

「今年学生们的表现都很老实嘛。」

「那当然，因为今年出现了领主候补生。成为近侍是出人头地的捷径。为了被提拔为近侍，得先了解领主候补生们的性格、喜欢什么样的言行，暂时都会安分守己吧。」

林哈特说得没错。在领主候补生面前，确实不可能马上就表现出原来的样子。尤其现在还盛传罗洁梅茵连对孤儿也是仁爱宽厚，想必是判断最好不要借着权势，表现得趾高气扬。由于薇罗妮卡大人失势后还不到一年的时间，也因为大人间派系的势力关系还没有稳定下来，派系间的你争我夺也不明显。

我一边环顾房内的孩子们，一边静静地观察将与韦菲利特大人同时期进入贵族院的学生。因为奥斯华德对我说过：「兰普雷特，我希望你能居中牵线，尽可能拉拢到莱瑟冈古的贵族。」

……等到贵族院的成绩出来，去问问看亚历克斯和哈特姆特吧。不对，在贵族院的时候，柯尼留斯可能会先向他们打听成为罗洁梅茵近侍候补的意愿。

因为主人是体弱多病的妹妹，听说柯尼留斯对她非常过度保护，想必早已经在物色罗洁梅茵的近侍候补人选了吧。万一柯尼留斯先在贵族院期间试探过了，那我事后再去探问也没意义。

在柯尼留斯前往贵族院的前一天，我回到家，询问了正在打包准备的弟弟。

「柯尼留斯，关于罗洁梅茵的近侍，你心里面已经有人选了吗？」

然而，传闻中过度保护的柯尼留斯只是微微歪过头。

「并没有，因为罗洁梅茵的情况很特殊。她既会出入神殿，身为领主的养女，监护人们却也都坚决声称不会让她成为下任奥伯。所以我想除非是非常仰慕罗洁梅茵，或是有什么特殊因素，不然很难成为她的近侍吧。」

柯尼留斯似乎并不打算积极地为罗洁梅茵寻找近侍。我不禁觉得为了韦菲利特大人，正想向近侍候补人选询问意愿的自己，好像还比较过度保护。这时，柯尼留斯流露出有些迟疑的样子，开口说了：

「其实是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也提醒过我……」

原来双亲斥责过柯尼留斯，说他如果不打算以近侍的身份继续留在罗洁梅茵身边，也无意为自己推荐的近侍与主人打好关系，就不要干涉挑选近侍一事。

「柯尼留斯，你想过要辞去护卫骑士一职吗？」

「当初我成为护卫骑士的条件，原本就是只要等到罗洁梅茵可以自己挑选近侍，我就能够请辞离开。可是，其实我还在犹豫，不知道要不要继续担任罗洁梅茵的近侍。毕竟罗洁梅茵也不是让人头痛的主人……」

柯尼留斯小声吐露烦恼。

「达穆尔是因为处罚和必须赎罪，才会服侍罗洁梅茵，布丽姬娣则是为了故乡伊库那。安洁莉卡说既然是骑士团长来询问她的意愿，她从来没有考虑过拒绝。但是，我还是不太有自己在服侍一个主人的感觉。」

继续服侍罗洁梅茵固然不错，但这样的理由并不够充分。有段时期我也曾有过类似的烦恼，所以大概可以明白柯尼留斯内心的焦急。

……在这种状态下，根本没心情帮罗洁梅茵物色近侍的候补人选吧。

「兰普雷特哥哥大人，您为什么会选择继续侍奉韦菲利特大人呢？明明也可以逃离他身边……」

在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相继遭到解任的情况下，奥斯华德也曾说过我可以离开。他说一直以来都在刁难我母亲大人的薇罗妮卡大人已经失势了，亲妹妹罗洁梅茵也成了领主的养女，所以我不需要非得继续担任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

我低头看着神情万分苦恼的柯尼留斯。与母亲大人商量的时候，我也露出了一样的表情吗？

「真要我回答的话，是因为我觉得韦菲利特大人还需要我吧。而且如果我身为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没能称职地完成工作，我也不认为自己有办法侍奉别人。因为我觉得我们能够一起成长……但是，这种事没有明确的答案，你只能自己找到答案。」

我轻拍了拍柯尼留斯的头说道，柯尼留斯表情复杂地抬头看我。

「因为自己没有称职地完成工作……？您是因为这样的理由，才选择韦菲利特大人为自己的主人吗？和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很不一样呢……」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是特例，不能当作参考。以他的基准，根本找不到主人。」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无论什么事情都以自己的主人为优先，一和他那种侍奉方式相比，我忍不住遥望远方。像兄长那样那么仰慕一个人，即使遭到解任，也选定对方为自己唯一的主人，这种情况非常少见。一般人都会依据情势的演变，更换侍奉的主人。

「看到身为骑士团长的父亲大人侍奉奥伯，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也不惜赌上性命，只想侍奉斐迪南大人，也难怪你的基准跟着产生偏差，但一般并不会从一开始就要求得有这么高的忠诚心。主从之间能否建立起坚定的信赖关系，应该双方都有责任吧。」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是特例吗……我还以为如果要自己挑选主人，得像他有那么坚定的决心才行，听到兰普雷特哥哥大人这么说，我稍微放心了。我会找到自己可以接受的理由，再考虑一阵子。」

柯尼留斯的表情像是迷惘一扫而空，说完便转过身。但是，早在他想找到理由可以继续侍奉罗洁梅茵的那一刻起，其实心里就已经作好决定了，但我没有戳破。

前往贵族院的学生们都离开了以后，现在儿童室里的，都是这年冬天要一起度过的孩子们。罗洁梅茵马上拿出歌牌，提议「大家一起玩吧」。她很快地依照入学年度将孩子们分组，玩过歌牌的她和韦菲利特再加入最高年级，开始玩起歌牌。结果是两人压倒性胜利。

「林哈特、兰普雷特！虽然对手年纪比我大，但我赢过罗洁梅茵以外的人了！」

韦菲利特大人因此恢复了信心，但多半是年纪较大的孩子们，父母都叮嘱过要讨好领主的孩子吧。他们就算输了，也丝毫没有不甘心的样子，反而用温柔的眼光注视着开心的韦菲利特大人，明显是故意让他获胜。罗洁梅茵大概是察觉到了这件事，短暂地露出了不快的表情后，勾起嘴角，笑吟吟地环顾孩子们。

「虽然暂时是有玩过歌牌的我们会比较厉害，但要是冬季期间一次也没有赢过我们，很难胜任近侍的工作吧。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说对不对？」

韦菲利特大人像是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唔？」地微微偏过头，但周遭的孩子们听了，表情一致变得紧张。

「真是期待下次再玩。那么从明天开始，表现最优秀的人就送点心给他吧。」

是不打算让孩子们故意放水吧。为此，罗洁梅茵祭出了自己专属厨师做的点心。平常都只能等着上面的人往下分送，如今却有机会直接拥有。中级和下级贵族孩子们的眼神瞬间变了，开始紧盯起歌牌。

一旦中级和下级贵族的孩子们认真起来，上级贵族也无法再悠悠哉哉地放水，因为要是输给中级和下级贵族，自己身为上级贵族的能力将遭到质疑。仅仅一天的时间，罗洁梅茵就让孩子们拿出了真本事。

「太厉害了……」

听见林哈特的低喃，我点点头，她的手腕实在太过高明，我看得目瞪口呆。难以想象这样的行为，竟然是出自儿童室里看来最年幼的小女孩。

罗洁梅茵还利用歌牌与扑克牌激起大家的斗志，和莫里兹老师一起让孩子们依照自己的程度，与领主候补生在同样的时间学习。光是待在韦菲利特大人身边，就能看出孩子们都有显著的成长。

莫里兹老师在指导孩子们学习的时候，罗洁梅茵便自己一个人安静地看着从城堡图书室借来的书籍，每本书都又难又厚，不时还会写些预计做成新书的故事。斐迪南大人对她的教育显然已经进行到了马上进入贵族院就读也没问题，所以不需要与其他人一起学习。

罗洁梅茵听完菲里妮讲述的故事后，会再要求她抄写，也会朗读绘本，偶尔也会加入歌牌的比赛并且大获全胜，激起韦菲利特大人的求胜心。明眼人看了就知道她并不属于受教育的那方，而是和莫里兹一样属于教育者。

……这根本不是韦菲利特大人会不会相形失色的问题，就只有罗洁梅茵一个人的水准和大家都不一样吧？

但是，不知是否是因为水准相差太多，还是因为罗洁梅茵身体虚弱，老在阅读厚重的书籍，活泼的男孩子们好像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近她，稍微与她保持着距离。韦菲利特大人于是顺利地率领了这群男孩子。

「一定要趁现在加强练习，想办法赢过罗洁梅茵！」

罗洁梅茵前往神殿举行奉献仪式后，韦菲利特大人便召开作战会议，讨论要怎么赢过罗洁梅茵。罗洁梅茵一不在，男孩子们变得更活泼好动了，文静的女孩子们很少再一起玩歌牌和扑克牌，她们都与韦菲利特大人保持距离，安静观察。罗洁梅茵与韦菲利特大人似乎都有着与同性更密切往来的倾向。考虑到今后可能会争夺近侍的候补人选，现在这样正好把势力范围划开，但女孩子们都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果然还是需要韦菲利特大人和罗洁梅茵两人同时在场。

「罗洁梅茵大人太强了，要怎么做才能赢过她呢……」

如今围绕在韦菲利特大人身边的，都是超越了派系的学伴，比如中立派的伊格纳兹、莱瑟冈古的托劳戈特，还有旧薇罗妮卡派的伊西多、劳伦斯和罗德里希。几个孩子凑在一起，召开作战会议的模样让人会心一笑。现在早就不再有放水讨好的情况发生，为了得到点心，他们都是不惜打败韦菲利特大人的伙伴。

气氛非常舒服融洽。从韦菲利特大人率领着孩子们的模样，我仿佛看见了他未来率领贵族的身影。

……一定要想办法拉拢伊格纳兹和托劳戈特成为近侍。

身为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我想为他倾尽所能。怀抱着这样的想法，我注视着双眼熠熠生辉，与学伴热烈讨论着的韦菲利特大人。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I 神殿长的专属

「……所以就是这样，关于在哈塞新建好的小神殿，木工协会奉命负责分配装潢与家具的工作。新任神殿长希望能够尽快完成，最好是在一个月到两个月内就完工。代理人有商业公会的公会长谷斯塔夫和奇尔博塔商会的老板班诺。他们说因为时间紧迫，不惜砸钱赶工。听说他们还去了建筑协会找人，但论家具和装潢，我们的功力可不会输给他们。各自全力做好自己的工作！」

城里所有木工工坊的师傅都来到木工协会参加这场会议，听到了以上协会告诉大家的内容。师傅们全都干劲十足，站起来精神抖擞地回应：「没问题！」但是在这当中，只有我一个人呆若木鸡。

……喂喂，这是怎么回事？

不管是哈塞盖了一座新的小神殿，还是木工协会接下了这么大规模的委托，本该是神殿长专属的我根本完全没听说。一般应该是神殿长先委托给专属，专属再找协会商量。一边思考要把哪些工作分配给哪间工坊、负责的工作会牵扯到多大的金额，专属再和协会一起分配工作。然而，对于这么大的工程，我甚至没有接到过任何通知。再加上代理人中明明有公会长和班诺，却没有专属木匠我的名字。

……难道我不是神殿长的专属吗？

奇尔博塔商会的专属多斯塔尔工坊的师傅把工作转介给我以后，至今我已经多次接到过神殿长的委托，不只委托了我制造印刷机，为了孤儿院冬天的手工活，也委托我的工坊制作木板。负责居中联系的奇尔博塔商会也说过，神殿长很满意我们的表现，多斯塔尔工坊的师傅还好几次对我发牢骚说：「早知道那个小丫头会成为神殿长，我才不会把她介绍给你。」所以，我一直以为自己成了神殿长的专属。

……是我误会了吗？还是其实对我有什么不满，才把我从专属中剔除？

我的心情就像被人从头泼了盆冷水，全身开始发冷，连指尖也感觉得到在颤抖。英格工坊在木工协会里是最年轻的工坊，自己究竟是不是成了领主养女的神殿长的专属，会大大地左右我们在协会里的地位。万一被取消了专属的资格，工坊的未来可说是一片黑暗。

「喂，英格。关于要分配给你工坊的工作……」

听见协会的人叫我，我慢吞吞地站起来，去听工作的分配。听到要求我制作小神殿的窗框，我点点头答应后，走出木工协会。

天空明亮，太阳刺眼，几乎能灼烧肌肤的夏日阳光照射下来。木工协会外，工坊的师傅们都为这么大规模的工作感到兴奋。多斯塔尔工坊的师傅注意到我后，挥着手走过来。他大力环住我的肩膀，靠在我身上，小声问我：

「英格，刚才代理人里头没有你的名字，好像也没有指定你分配工作吧？你真的是神殿长的专属吗？」

盘踞在心头的不安就这么被人直接讲出来，我一时间无法断然地当场回道：「我当然是专属啊，你说什么蠢话。」然而，没有明确地回答，好像就成了我的回答。「……这样啊。」多斯塔尔工坊的师傅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这次的工作可是好机会。」

糟了！在我这么心想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多斯塔尔工坊的师傅只是使了个眼色，大家好像都认定了「英格工坊因为工作表现没能让神殿长满意，被取消了专属的资格」。我立即感觉到了所有师傅都开始觊觎起神殿长专属的位置。

「这阵子要十万火急地完成一项大工程。」

回到工坊，我告诉了工匠们有关小神殿的工作。两个都帕里都以为这是神殿长委托的大工程，高兴地大声欢呼：「好耶！」看着两人脸上灿烂的笑容，相信工坊的地位将因此大幅提升，我抱着苦涩的心情，轻抬起手。

「奈勒斯、迪莫，这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因为这项大工程是委托给了木工协会，神殿长根本没有提前告诉过我这件事，也没有指名我为神殿长的代理人……而且说不定，我们工坊已经被取消专属的资格了。」

我说完，两人都张大眼睛，静默下来。但是，妻子阿妮嘉对此只是一笑置之。

「脸色别那么阴沉嘛，神殿长并没有亲口说过，要取消你专属的资格吧？」

「话是没错，可是，我根本没机会也没有门路去问神殿长，她对我们工坊到底有什么评价。要是突然被取消资格，我们也不会知道。」

阿妮嘉说得没错，这件事还没有完全确定，神殿长若是平民，我们也可以直接去拜访她。向本人确认是最快的方法，但像我们这种工匠，哪能轻易见到神殿长。

「你真爱瞎操心耶，都已经委托我们做了那么多工作，不用担心啦。只要看之后还有没有下一份工作，马上就能知道神殿长是不是把我们当成专属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完成这次接到的工作。我们在工作上可不能输给其他工坊，才能抬头挺胸地说我们是神殿长的专属啊。」

身材娇小的阿妮嘉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背，大笑着说。掌心传来的与她体型不相符的力道，和她脸上爽朗又有朝气的笑容，都让我的心情跟着快活了些。

「你是不是太乐观啦？」

「会吗？毕竟就算是专属，只要工作上偷工减料，也会被取消资格啊。那我们能做的，就只是做好我们接到的工作，让客人满意吧？」

阿妮嘉的灰色眼睛定定地注视我。我知道她是强忍着不安，想让我打起精神。在阿妮嘉和都帕里们面前，我可不能垂头丧气。我用力仰起背，挺直身体。

「阿妮嘉说得没错。再怎么钻牛角尖，情况也不会改变……总之，我们工坊要去新的小神殿工作，在那里住一段时间。明天还要在商业公会举办说明会，向要去那里进驻的工坊说明详情，所以我得去趟公会。」

之所以不是在木工协会，而是在商会公会进行说明，是因为商业公会长是神殿长的代理人，又负责支付订金，所以不只木工工坊，建筑工坊的师傅也会参加。

我在商业公会的二楼东张西望，看着那些聚集在这里的陌生脸孔。不少工坊的师傅都来了，公会长表示，希望我们能采取轮流的方式，住在哈塞的小神殿工作，而且也需要带着太太或是女儿，或是雇用下人等可以做家事的女性人手一起前往。新神殿的房间数量虽然足够容纳工坊的人前去留驻，但门板和窗框必须各别在最一开始装上，也要带棉被等日常生活用品过去。

……也就是说，如果不先在工坊做好门板和窗框带过去，根本没办法在那里睡觉嘛。再不赶快做出来，可没办法动身前往哈塞。

「到时候生活用品会用板车运到小神殿，各个工坊的师傅若是长时间不在，也会为工坊造成负担，所以会轮流过去住一段时间。今天聚集在此的，是第一批要过去的工坊。我请各协会挑选出了工作速度特别快的工坊，虽然会给各位造成不少麻烦，但就拜托你们了。当然，报酬也会因为各位完成的工作量和品质而有不同。」

公会长也一边说着：「再加上这么急着赶你们出发，报酬也会高一点。」一边晃了晃手上的小金币，师傅们咧嘴露出笑容。

「贵族大人住的那些白色建筑，里头的门板和窗户大小都一样，工作起来倒是轻松。赶快在哈塞和这里做一做吧。」

至于食材，渥多摩尔商会把工作分配给食材店，听说他们会到神殿那里贩售，公会长也提醒我们要向哈塞和周遭的农民购买，也说明了生活上的注意事项。

「英格，你留下来。」

听完说明，师傅们都准备要回去的时候，奇尔博塔商会的班诺叫住了我。我感受着师傅们带有打探意味的复杂视线，走向班诺。

「英格，你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吧？所以从开始到最后，你都得住在小神殿工作。记得作好万全的准备。」

原来是需要有人在当地指挥，例如哪间工坊的东西要装在哪个地方。班诺说要把这份工作交给我。听到班诺认为我是神殿长的专属，我有些感到安心，但还是忍不住问：「……那个，班诺老爷，我是神殿长的专属吗？」本是希望班诺能给我明确的回答，他却只是模棱两可地歪着头。

「我想你应该也是古腾堡的一员，但她没有说过你是专属吗？那多斯塔尔工坊的那些家伙还成天向我抱怨，我根本是平白遭殃嘛。」

「这种事不重要。那既然我是专属，为什么我没有接到任何通知？这么大规模的工程，应该早在很久前就开始讨论了吧？」

这次工程的期限很短，要在一个月到两个月之内完工，所以得动员城里所有的木工工坊和建筑工坊，要是没有事前商量好，根本动员不了这么多人。我这么说完，班诺却苦着脸，摇摇头后，竖起三根手指。

「不，这些事情三天前才决定好。」

「啊!?」

班诺简单地为我说明了情况。由于神殿长、奇尔博塔商会和渥多摩尔商会共同出资的意大利餐厅完工了，他们便在开幕之前，邀请了领主大人举办餐会。神殿长在吃饭期间，提出了请求说想在城市以外的地方也成立孤儿院、增设工坊。

「神殿长之前就说过她想成立孤儿院，但当时并不是想建造成白色建筑。本来是预计按照平民区的做法，和建筑工坊讨论过后，再把装潢的部分委托给木工工坊，等到取得了在其他土地建盖孤儿院的许可，才会和平民区的工匠讨论……」

「如果没有上面的许可，确实也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讨论。」

在没有领主大人的许可下，不可能推动和事业有关的计划。班诺这些话我都可以理解。但是，那为什么情况会变成现在这样？我盘起手臂，催促他说下去。班诺望着远方，回想当时的情况，再微微举目看向空中。

「罗洁梅茵大人为了征得许可，向领主大人提起了这件事，结果当天就用魔法盖好了小神殿。领主大人同时还下令，要在收获祭之前整顿好小神殿，让孤儿们可以安稳居住，工坊也要能够运作。」

「这也太乱来了吧……」

「贵族大人就是可以这么为所欲为。我和公会长只是因为以出资者的身份一起出席了餐会，才被指定为代理人。如果你也想当代理人，我可以拜托罗洁梅茵大人。」

「真的吗!?」

如果我也能被指定为代理人，木工协会和师傅们看我的眼光也会在一夕间改变吧。我不自觉地身体往前倾，班诺带着爽朗的笑容，大力点头。

「是啊。我们随时都很欢迎能够事先付钱，让木工协会和建筑协会愿意提供协助的代理人。因为期限短，该付的报酬也很惊人。」

「……抱歉，我不行。」

现在这时期得存钱准备过冬，我们工坊哪来的钱可以不断支付报酬给木工协会和建筑协会。我们拥有的资金，完全比不上渥多摩尔和奇尔博塔这样的大店。如果想让周遭的人认同英格工坊是神殿长的专属，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钱」，但这也只能放弃了。

……只能靠工作表现博得大家的认同了。总之要住在哈塞工作，让大家心服口服地认同英格工坊才是专属。

我和阿妮嘉一起住进了开始装潢的小神殿，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工匠们络绎不绝地来到小神殿，由于我从开始留到了最后，所以见过来到这里的所有工匠。人数真的非常庞大，不光动员了艾伦菲斯特城里所有的工坊，哈塞和附近城镇及村子的木工工坊也找了人手来帮忙，工程的规模大到教人瞠目结舌。

虽然最后有些赶不及在一个月内完成，但小神殿还是平安地完工了。我认为英格工坊在工作上表现得很好，其他人应该不会再说我们被取消了专属的资格吧。

小神殿的工作结束后，奇尔博塔商会的都帕里学徒路兹前来委托我们为冬天的手工活做木板。

「英格，不好意思，小神殿的工作刚结束就来麻烦你，但能委托你下一份工作吗？」

听见如同既往来自神殿长的委托，阿妮嘉得意地挺胸，灰色双眼亮着光彩笑道：

「你看！我就说嘛，不用担心，英格才没有被取消专属的资格呢。」

这下子都帕里们也都安心地继续工作，接到了来自神殿长的委托后，我也暂时卸下心头大石。为冬天手工活所做的木板即将全部做好前，路兹又带来了神殿长的委托。这次要改良印刷机。

「神殿长委托我去孤儿院的工坊，和在现场工作的神官们一边讨论一边改良印刷机。我的确是神殿长的专属没错。」

我拿着神殿长的委托书前往木工协会，如此主张。然而，协会的男职员看着神殿长的委托书，还是不改怀疑的眼神。

「现在才要改良印刷机，代表对之前做好的东西不满意吧？」

「才不是，当初就是以要慢慢改良为前提，要求我先做出最基本的款式。」

当时的委托和小神殿一样，都是要求我尽快完工。但就算我这么说明，周遭人们的眼光还是没有改变。我不高兴地瞪大眼，男职员看看我再看看委托书，轻轻挑眉。

「你爱怎么说都行。不过，上头写的是改良委托。等你做完这次的工作，带一份英格是专属的字据回来吧，到时就没人敢有意见了。」

我咬住嘴唇，不再继续争辩。现在说什么也没有意义，只能在工作后，拿到神殿长承认我是专属的证明回来。要是工坊的评价一直没有往上提升，说不定也会影响到其他客人委托工作的意愿。

「路兹，你之前说过，现在罗洁梅茵大人当上了神殿长，不能再来平民区了吧？」

「嗯？啊，对啊……她现在的身份不能再随意外出了。罗洁梅茵大人也很怀念那段可以在外自由走动的日子喔。」

在路兹的带领下，我和都帕里迪莫一起从奇尔博塔商会前往神殿。

「但神殿的孤儿院工坊跟平民区不一样，神殿长可以去工坊吗？」

「嗯……是啊，她有时候下午会去工坊视察。」

从前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神殿长还会亲自前往平民区的工坊，那也很有可能跑到孤儿院的工坊，察看大家在做哪些工作吧，可以见到面的可能性很高。我这么心想着，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我今天穿着平常在工坊穿的工作服。因为都说要在工坊工作了，这我也没办法。可是，这身打扮可以面见神殿长吗？

身为工坊的师傅，穿着这身衣服走在城北好像也不够体面……

「英格，我看你一直低头看衣服，怎么了吗？」

路兹纳闷地抬头看我，他似乎不知道英格工坊现在的处境。毕竟商人前往的商业公会和我们会去的木工协会平常没有往来，不知道也很正常吧。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次的工作。」

对一个不知道自己艰难处境的人，没有必要特地宣传。我这样想着，仰头看向神殿的大门。门前有个负责守卫的灰衣神官。「嗯，这样啊……」路兹附和了我以后，对守卫说道：

「诺德，他是被邀请来改良印刷机的古腾堡成员，名字是英格，还有他的弟子迪莫。罗洁梅茵大人已经下达许可了。」

「路兹，辛苦你了。吉鲁也已经通知过我了。请进。」

和举行仪式时不同，守卫只打开了供人通行的入口。穿过神殿的门走进里头，顷刻间笼罩在自己四周的空气都不一样了。喧嚣声一下子远离，四下也安静得可以清楚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连要开口说话都让人感到犹豫的静谧中，我们走向工坊所在的男舍。

「英格，关于今天改良印刷机的工作，罗洁梅茵大人希望你能听听在工坊工作的灰衣神官们有什么意见，然后改良到方便他们使用。」

一进神殿，路兹的遣词用字和态度立刻变了，感觉就和神殿里的人一样。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居然可以这么切换自如，真教我感到吃惊。为了有机会招揽到更多高水准的客人，我自认为也很努力在模仿客人的动作与用词。但是，因为我以前都只签订都卢亚契约，后来靠着自己的实力取得培里孚的资格，所以在当都卢亚学徒的时候，几乎没有过师傅带着我一起去拜访客人的经验。先前我和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一起来到神殿的工坊，提交最一开始做好的印刷机时，我还是直到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他们在平民区和在贵族所在的神殿，态度和遣词用字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果然和贵族有往来的大店学徒就是不一样，不知道他到底接受了什么教育。

孤儿院的工坊在男舍一楼，神殿里的人则称作底楼。迪莫在我提交最一开始做好的印刷机时也在，所以这次我也带了他一起过来。迪莫的紧张也传染给了我。

「那么接下来，请大家针对印刷机提出自己的意见吧。罗洁梅茵大人希望印刷机可以改良得更方便使用，速度更快，印出更多的量。」

在工坊里发号施令的，是个名为吉鲁的男孩。他的身高和路兹差不了多少，年纪大概也差不多吧。虽然还是个孩子，但因为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见习侍从，在工坊里头是地位最高的人。

灰衣神官们对吉鲁点点头，在我和迪莫面前排成一排，照着顺序，清晰流畅地说出自己的意见。

「我希望印版可以改良得更好放置。」

「我希望放置墨水的地方可以再靠近印刷机一点，因为只要稍微有点距离，就会把四周弄得一片污黑。能不能在这里做个架子，放置墨水方面的器具？」

来到孤儿院的工坊后，明明一样穿着破烂旧衣，但言行举止与平民区工匠截然不同的灰衣神官们，开始接连列出想要改进的地方。

「等、等一下。所以是希望印版可以更好放置、装上能放墨水的架子……」

「有这么多人提出意见，很难全部记下来吧。要不要做个纪录？」

虽然是做失败的纸张——一名灰衣神官向我递来纸和笔。他说得很有道理，但我平常只会写那些要提交给木工协会的文件，计算又都由阿妮嘉负责，不会写工作上用不到的字，我根本不知道要从何下笔。但是，我也知道对方是基于好心，而且要全部记下来也不可能，我只好硬着头皮拿起笔。

「……你那里写错字了。」

虽是孤儿却受过严格教育的灰衣神官指正说道，我大力抓抓头。可是，我毕竟在为神殿长工作，实在说不出口「我不会写字」。我握着笔，「唔唔唔……」地发出沉吟，一名灰衣神官开口说了。

「吉鲁，请你帮英格做纪录吧。比起写字，英格更应该实际操纵印刷机，对于我们为什么想要那样改良，哪里觉得不方便，让他自己亲身体验看看。」

「弗利兹说得没错，你别做纪录了，先自己操纵看看印刷机吧。」

吉鲁看着我，像是突然惊觉般地说，从我手中拿走纸和笔。我知道名为弗利兹的灰衣神官是在对不会写字的我伸出援手。我轻抬起手来，向他表示谢意。弗利兹面带沉稳的微笑回应，再附耳向吉鲁说了些话。

「巴兹，麻烦你准备印刷机。迪莫，请你和英格一起实际印刷看看。再麻烦弗利兹记录大家的意见了。」

「是。」

看得出来单靠还是孩子的吉鲁，并无法让工坊维持运作，所以已经成年的灰衣神官们会从旁协助。在平民区的工坊，只有技术和经验得到认可的人才能成为师傅，因此资历很浅、工作表现也靠不住的小孩子不可能身居高位。所以在孤儿院的工坊里头，看到实力远远更高的大人们却都要听从吉鲁和路兹的指示，让我感到非常奇妙。

……贵族社会大概就是这样吧，但感觉还真怪。

「英格、迪莫，这是印版。印刷的时候就是这么做。」

名为巴兹的灰衣神官教导我们印刷的步骤。我和迪莫也试着实际操作。因为之前只是稍微改良了压榨机，并没有完全搞懂，但印刷和压榨一样都是需要用到体力的工作。目前是在印刷机旁边准备了桌子放墨水和纸张，但我非常可以理解他们想直接设在印刷机上的心情。

「那如果要放纸的话，应该就是这里了吧？」

我和迪莫摸着印刷机说，路兹从旁边指向印刷机的某个地方。

「等等，有办法在这里装一个浅底木盒，然后像这样稍微倾斜吗？因为纸张的大小几乎都差不多，这种大小的纸张就能放在这里……」

「嗯……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就能在这里印刷，应该会更方便吧。」

我对路兹相当具体的改良建议感到佩服，确认了放置纸张的位置，也试着模拟拿出纸张的动作。

「然后涂抹墨水的工具就放在这里……」

路兹接二连三地提出意见。我满心敬佩地听着，但渐渐觉得不可思议，因为未免太具体了。路兹是不是知道什么事情？我狐疑地这么心想着，一边催促他说下去。这次的委托一定要让神殿长满意才行，改良建议当然是越多越好。

「先把版面和纸张放在底盘上，借由推入跟拉出，就可以让底盘移动到压盘下面，这样子作业起来应该会轻松很多……」

路兹边说边低着头，像是在回想一样。听到他所解释的，从没人做出来过的可以推入和拉出的底盘，还有「应该会轻松许多」这句话，我忽然领悟到一定有人很了解做好的印刷机是什么样子，不由得火大起来。

「喂，路兹，是不是有人很了解印刷机？」

我瞪向路兹和这间工坊的负责人吉鲁。

「要是有人知道印刷机可以改良成什么样子，根本不需要听灰衣神官他们的意见吧，应该靠那个人就能做出让神殿长满意的印刷机。」

「呃，这个……」

路兹顾虑着四周的人，讲话吞吞吐吐。他那有所隐瞒的样子让我一肚子火。现在我们工坊在木工协会的评价一直往下掉，如果想要改变这种现况，就一定要把工作做到神殿长能满意才行。我们等同是站在悬崖边缘了！

「既然要改良，又有人知道完成的印刷机是什么样子，就叫他出来说明！你想让我们白白浪费时间反复修改吗？」

我再也按捺不住地大声怒吼，灰衣神官们吓得一震往后倒退。明明我没有说什么重话，气氛却明显变了。刚才融洽又和蔼的气氛消失无踪，所有人都对我表现出了警戒。

……怎么回事？我只是对路兹怒吼而已吧？

看到灰衣神官们不知所措地互相对看，我不禁皱眉。我明明没有对灰衣神官他们说半句话，气氛却变得很不对劲。路兹环视了一圈工坊，面露无奈地搔搔头。

「呃……英格，我因为是平民出身，这点程度的怒吼早就习惯了，而且我也能明白你的心情。可是，在神殿禁止暴力行为，也没有人会像你那样怒吼和大声说话，大家会很害怕。我们要不要去外面？用平民区的方式说话，你也会比较自在吧？」

……这里禁止暴力行为？没有人会怒吼？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啊？

我深刻体会到了这里的常识与平民区完全不一样。透过路兹的视线和话语，我明白到了我们在这里反而是异类。

「吉鲁，不好意思，麻烦你整理一下大家的意见，我去外面和英格讨论。」

路兹叫我移动到外面。我本来想让迪莫留下来，但他也被要求离开。

「现在会只有古腾堡可以进入工坊，也是为了保护孤儿他们。我不能让现在的英格你们留在里面。」

「……这意思是我不再是古腾堡的一员了吗？」

「我没有权利决定这种事。」

路兹说着，走出神殿。平民区的喧嚣重新回到耳中，我仿佛觉得回到了自己该在的地方。路兹边问：「回英格工坊讨论好吗？」边大步移动。虽然奇尔博塔商会比较近，但我和迪莫穿着工作服，没办法走进城北的店家。我点点头，带着路兹回到工坊。

「英格，虽然你刚才要求了解印刷机的人出来说明，但那个人就是罗洁梅茵大人。她现在不能再和平民区的工匠说话了。」

路兹与我面对面后，开口就告诉我这件事。他说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已经以贵族的身份受洗，成了神殿长，所以不能再随意与平民交谈。

「哪有这种道理啊!?明明你现在还是会和神殿长交谈吧。你不是还说她偶尔会去工坊吗！」

我一掌拍向桌子，路兹轻挑起眉。

「我没有骗人。但是，奇尔博塔商会是罗洁梅茵大人指定的商家，不只会与贵族往来，面对贵族也懂得应对进退，待遇怎么可能和平民区的工匠一样？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心浮气躁，但神殿是有贵族存在的阶级社会。吉鲁是神殿长的侍从，在孤儿院的工坊里面，等于是神殿长的代理人，平民工匠不能随随便便对他怒吼。你只能笑着接受所有事情，然后统整大家的意见。」

路兹夹带着叹息，告诉我如果神殿长是蛮横不讲理的贵族，很可能会因为我对代理人的态度而责怪我，更对我下达处罚。

「之所以不能见面，不只是因为神殿长现在不能随意外出，也是为了不让不懂得阶级社会的平民工匠触怒神殿长身边的贵族。万一触怒了贵族，当场被处死也只能自认倒楣。」

所以路兹说了，要我放弃直接与神殿长见面。听了他的忠告，我用力咬着牙关。

「我知道是我不懂神殿的规矩，所以这次是我不对。可是，我没办法这么轻易就放弃。为了工坊，我一定要成功改良印刷机。」

我告诉路兹打从木工协会接到了小神殿大规模工程的委托后，英格工坊的评价一直在变糟。

「你们商人可能不了解我们工匠的情况，但我也是走投无路了……这关系到我工坊的未来。」

「不，我明白。因为我父亲和大哥是建筑工匠，二哥和三哥是木匠。」

之前小神殿的工程，我父亲狄多也去了哈塞——路兹一派若无其事地说。我认识狄多，在小神殿和他一起工作过，奇库好像还是多斯塔尔工坊的都卢亚学徒。接连听到了这么多熟悉的名字，我满腹疑惑。

「……为什么工匠的儿子会变成奇尔博塔商会的都帕里学徒，还成了神殿长器重的古腾堡啊？」

就算想成为大店的商人学徒，应该也找不到任何门路。我百思不解地眨着眼睛，但路兹只是回答「因为发生了不少事情」，不愿多做说明。那双直视着前方的绿色眼睛转过来看我。

「我能明白对工坊而言，在协会内的地位有多么重要，也理解到这一切的源头就是罗洁梅茵大人，也知道你们非常重视改良印刷机这件事。我向老爷报告的时候，也会一并说明工匠的常识，帮你问问看能不能制造机会与神殿长见面吧。」

「太感谢你了！」

透过路兹与班诺交涉后的结果，由于对英格工坊的现状感到同情，所以班诺愿意带我前往神殿。但有三个条件。一是必须支付中介费给奇尔博塔商会，二是在班诺下达许可之前，我绝对不能开口说话，三是作好觉悟。

「中介费也太贵了吧？才去一次神殿而已，居然就要三枚大银币，喂……」

我正想杀价，班诺的赤褐色双眼立刻亮起凶光。

「啊？我可是撇下了去贵族区拜访贵族的赚钱机会，也撇下了店里的工作，要陪你走一趟神殿喔。要是对中介费不满意，那我就不管你，回去做自己的工作了。如果你以为一个连对贵族也没办法好好寒暄的工匠能自己去神殿，那就自己去吧。」

「唔……」

那可不行，因为我完全不懂贵族的规矩。

「知道了，我付，我付就是了……可恶，所以我才讨厌大店的老板嘛。」

付了贵得吓死人的中介费后，班诺从当天的服装开始直到各种细节，都告诉了我该注意哪些事情。想到要与贵族接触，能够听到这些注意事项，其实这样的情报费好像也不算很贵。虽然不太明白做好觉悟是什么意思，但能有机会与神殿长见面更重要。我作好了「有可能丢掉小命」的觉悟，前往神殿。

◆

「呼，总算结束了……」

一离开一举一动都仿佛遭到了骑士和神官们的监控，气氛几乎要让人窒息的神殿，我看着眼前熟悉的城市风景，不由得吐出大气，僵硬的身体也开始放松。关于从建造小神殿开始就一直很在意的专属一事，如今得到了确切的保证，我如释重负。

……得赶快回去，告诉阿妮嘉和迪莫他们才行。

之前大家都在议论英格工坊是不是被取消了神殿长的专属资格时，尽管妻子阿妮嘉和工坊的都帕里们都强装出开朗的笑容，但内心想必和自己一样不安。虽然这次神殿长委托的新工作和往常不太一样，得和锻造工匠一起讨论，但这件事就之后再说，我想快点回去通知大家这个好消息，让大家安心。

我全身都沉浸在得到了解脱的感觉当中，这时安排了我与神殿长见面，奇尔博塔商会的老板班诺抓乱往上梳齐的头发，瞪着我说：

「笨蛋，这哪叫结束，根本是新的麻烦又开始了，居然要不同业种的工匠交换意见？怎么可能交换完意见就结束？这种不同业种一起平分报酬的工作型态一旦起了头，往后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也才这么一次而已，你这么说太夸张了吧……」

毕竟神殿长是贵族大人，不了解工匠的常识，才会临时想出这么奇特的做法，不可能有其他客人也委托这种麻烦的工作。只要完成这次的委托就好了——我说完，路兹半眯起眼冷冷看我。

「英格，罗洁梅茵大人开口提议的事情，怎么可能一次就结束？有了第一次以后，接下来就会理所当然地要求你们继续这么做。你最好作好心理准备，今后罗洁梅茵大人的委托，都会以不同业种间要交换意见为前提。」

路兹一脸自己是过来人的表情说。路兹远比我还要了解罗洁梅茵大人，听到他这么说，我忽然间感到不安。班诺拍拍我的肩膀。

「但既然你都答应了，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因为要做的事情前所未闻，所以得去商业公会和各个协会，也要去罗洁梅茵大人指名的萨克和约翰所属的工坊，一一和大家打声招呼，事先沟通协调。明天先去锻造工坊打招呼吧。我会帮你寄会面邀请函给公会长。由你寄会来不及。」

「哦、是。」

班诺迅速地接连列出了该做的事情，但我根本不懂事前要和商人协商什么。大概是看出了我的不知所措，班诺眼神锐利地瞪着我。

「英格，你振作一点，这些事情得在罗洁梅茵大人召见锻造工匠的那天之前全部做完。而且本来不是我，这些是你该做的事。」

这下可麻烦了，班诺盘起手臂说。然而，这时候的我还没有真正理解到「麻烦了」是什么意思。

直到开始向各方相关人士打招呼以后，我才有了切身的体会。

「哈塞小神殿的大工程才刚结束，还动员了城里所有的木工工坊和建筑工坊，你们接下来又想做什么了!?要不同业种合作，一起做出印刷机？你们这些有那个气派称号的专家自己去解决吧，别来把我拖下水！」

商业公会长听完直接撒手不管，我总算才理解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在众人眼中有多么不像话。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I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三部】领主的养女（Ⅲ）》。

这一集的故事从改良印刷机开始。原本的印刷机几乎是直接沿用压榨机，为了更加方便使用，决定进行改良，平民区的工匠们因而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尝试，与其他业种的工匠互相交流意见，罗洁梅茵也花钱购买了设计图。居中协调的班诺和路兹实在非常辛苦。也请连同番外短篇，一同欣赏英格为了工坊未来奋不顾身的英姿吧。

然后，为了至今几乎没有什么出场机会的见习护卫骑士安洁莉卡，这一集组成了「安洁莉卡成绩提升小队」。多亏于此，护卫骑士们也变得更团结了。先前在网路上连载时，意外地有许多读者都对安洁莉卡「因为不想读书，所以选择成为骑士」的想法产生共鸣，不知道到了书籍版又是如何呢？

而本集的精彩场面，自然就是富有奇幻气息的材料采集吧。上一集最后去采集了琉耶露的果实，紧接着这一集讨伐了冬之主，采集了莱灵嫩之蜜。动没几下便会晕倒的罗洁梅茵为了自己的身体健康，在这些动作场面中努力地大显身手。但当然，真正挥汗努力的其实是护卫骑士和斐迪南。这集最后还绘制了材料所在位置的地图，希望大家能看得开心，一边想象罗洁梅茵他们是在哪个地方，采集哪些材料吧。

还有还有，《小书痴的下克上》居然要改编成广播剧CD了！真不知道罗洁梅茵与斐迪南会用什么样的声音，怎么样说出台词，我真是太期待了。有兴趣的读者欢迎上TO BOOKS的官网查询。

本集封面是拿着莱登薛夫特之枪的英勇罗洁梅茵，拉页海报则是在不可思议的夜晚玩得十分开心的女孩子们，以及在后头急得跳脚的男士们。所有插图都和我脑海中想象的一模一样，真是难以言表的开心。由衷感谢椎名优老师。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第三部第四集预计在初夏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一七年一月　香月美夜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II 插图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V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购书人：深夜读书会

深夜读书会出品

读书群：714435342

春季中旬，迎面吹来凉爽的风，多莉与母亲伊娃，还有从小认识的路兹一起出门买东西。在艾伦菲斯特只要年满十岁，女性的裙子就得从及膝的长度改成盖到小腿，所以为了迎接十岁的到来，必须准备好衣服。

而在受洗后开始的学徒工作，也会在年满十岁的时候到期。这时必须选择要留在同一间工坊更新契约，还是加入其他工坊。十岁在人生当中是非常重要的阶段。

多莉照着自己当初订下的目标，趁着年满十岁契约到期，要加入珂琳娜的工坊成为都帕里学徒。虽然之后才会签订双亲也要出席的正式契约，现在还只是口头约定，但多莉身为领主养女罗洁梅茵的专属发饰工艺师，奇尔博塔商会与珂琳娜的工坊不可能毁约。所以就这方面而言，多莉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进行准备。

……等到了夏天，我也和路兹一样是都帕里学徒了。

虽然要与工作至今的朋友们分道扬镳，但自己又更接近梦想一步了。多莉满怀着成就感，踏出的脚步也很轻快。她抱着雀跃的心情一路走到中央广场，回头看向走在后头的路兹与伊娃。

「路兹，那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今天除了要买工坊的工作服，还说过你得订制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因为多莉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也会和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一起去神殿。我想先去珂琳娜夫人的工坊订做制服吧，不然买好衣服以后手上要拿一堆东西。」

今天听说是班诺安排了路兹与她们同行。多莉觉得班诺总是可以设想这么周到，真的很厉害。

「路兹，不好意思让你陪我们，但今天就麻烦你了。」

「不会啦，而且这是老爷的吩咐，我刚好也需要夏天的衣服。」

路兹指着要走的方向，率先迈开步伐，多莉和伊娃紧跟在后。经过中央广场，进入城市北边后，周遭行人的服装明显变得昂贵，讲话斯文有礼的人也变多了，整体弥漫着优雅高尚的氛围。看见伊娃有些裹足不前地环顾四周，多莉才发现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很习惯在城北走动了。虽然每次要踏进珂琳娜工坊的时候，那一瞬间还是会很紧张，但她对于走在街道上已经不感到紧张了。多莉跟在路兹后头走着，看了看四周后，「呵呵」地笑起来。

……看在其他人眼里，是不是也觉得我完全融入了城北呢？

「多莉，你干嘛啊？自己笑得那么开心……」

「路兹，跟你说喔！是珂琳娜夫人亲自来招揽我，希望我加入她的工坊，为罗洁梅茵大人制作发饰。很厉害吧？」

只要是有在工作的人，应该都能了解被其他工坊的人招揽，是件多么值得骄傲又让人高兴的事情。「那很棒啊。」路兹苦笑着说，伊娃的眼神却有些不能苟同。

「多莉，这种话你不能在外面说。」

工匠们都懂得被人招揽是件多么令人骄傲的事。事实上，以往从多莉现在的工坊换去其他工坊的裁缝师们都得到了大家的祝福。但是，多莉是从城南的贫民区换往城北的工坊，一般这种情况极少发生。比起祝福，更容易引来身边人们的嫉妒。生活在面积狭小的城市里头，最好还是别惹来他人无谓的嫉妒，才会过得比较轻松自在。

听了伊娃的提醒，多莉鼓起脸颊。

「我知道啦。可是，有什么关系嘛，反正这里几乎没有人认识我们……」

多莉自己也切身地感觉到，就算是朋友，这件事也最好不要到处宣传。所以在平常的生活环境里，她再怎么想炫耀也一直在忍耐。尽管她真的很想大声宣布：「我要换去珂琳娜夫人的工坊了！」然后接受大家的道贺，但她始终只是含糊地回避大家的问题。

「路兹比我还更早进入奇尔博塔商会，告诉他应该没关系吧。我在家里附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喔。而且劳菈最近正意志消沉，说她连现在工坊的工作也有可能保不住，我才说不出口自己要去珂琳娜夫人的工坊呢。」

在同间工坊工作的人都知道，多莉因为发饰的关系，好几次被邀请前往珂琳娜的工坊。所以只要稍微动脑想想，应该都能猜到多莉是换去了珂琳娜的工坊吧。但是除了家人以外，多莉没有特别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

「啊……能不能更新都卢亚契约得看每个人自己的努力，但如果有人没办法更新契约，这些话的确很难说出口吧。我因为从一开始就是商人学徒，又签了都帕里契约，所以不可能换店，也不清楚中途换工坊会面临多么可怕的嫉妒，但我知道多莉很努力。」

路兹不带半点嫉妒成分的发言，让多莉觉得心情轻松不少。因为最近只要聊到更新契约的话题，就算自己什么都没说，还是感受得到大家充满羡慕与嫉妒的眼光，所以路兹完全没变的态度，让她松一口气。

「虽然路兹不晓得中途换工坊有多辛苦，但你一开始也吃了不少苦头吧？」

当时洗礼仪式才刚结束，路兹没有亲人的介绍，也不是家里传承下来的事业，就进入城北的大店当商人学徒。尽管职业还是一样，多莉只是换了间工坊而已，就因为许多事情都和以前不一样而感到混乱，更别说路兹那时候才刚受洗完，就靠自己度过了那段无法依赖任何人的时期。

「要不是路兹先进入了奇尔博塔商会，我也不敢奢望自己能换去珂琳娜夫人的工坊呢。路兹才是最厉害的。」

「这都是多亏了梅茵。是她和老爷进行了交涉，我才能进入奇尔博塔商会。之前在店里能够抬头挺胸，不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也是因为我能出入青衣见习巫女的工坊。就算我现在是都帕里学徒了，但仍然是与领主养女的联系在当我的后盾。」

但当然我也很努力啦，路兹语气轻快地说，看向多莉。

「多莉也一样吧？一开始是因为梅茵把发饰的做法教给你，你才能够成为发饰工艺师。成了领主养女的人都说她想要多莉的发饰了，奇尔博塔商会自然说什么也要把你招揽过来。当然，这也需要有多莉的努力才能做出最好的发饰，但先为你开创了机会的人是梅茵。」

一般要卖给领主养女的发饰，不可能交给一个还不满十岁的学徒去做。因为每个人都想成为领主一族的专属，大人会说着「小孩子不适合」，就把资格抢过去。奇尔博塔商会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他们知道梅茵其实是私心想见多莉一面。所以路兹断言，多莉能够成为专属，是因为有梅茵的偏袒。

「……对喔，真的是这样呢。」

在多莉的脑海中，梅茵始终是一个老是帮不了什么忙，还会一兴奋就昏倒，不然就是发烧昏睡的妹妹，但今天能够走到这一步，为她开辟道路的人确实是梅茵。

「现在我在做纸和印刷这两件事上，绝对不能输给其他人，其实这点多莉也一样。你也不能松懈，要好好磨练技术，做出不输给任何人的发饰。要是有其他大人做得更好，多莉做的发饰明显比不上，你就会被取消专属的资格。」

站在店家的立场，绝不可能忽视领主的养女，把更精美的发饰卖给其他贵族女性。因为会让人以为奇尔博塔商会不把领主的养女放在眼里。

「多莉，要是你做得比别人差，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

「我就再也见不到梅茵了吧？」

「不是。老爷和珂琳娜夫人怎么可能就这样断了你们的联系，惹那家伙不高兴。多莉还是会和以前一样，可以一起去提交发饰。但是，会变成你得把别人做的东西，当成是自己做的交出去。你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吧？」

听了路兹的忠告，多莉用力点头，这种事情她绝对不要。多莉再次下定决心，她一定要继续努力，守住专属的资格。

「啊，路兹、多莉。班诺先生请人来通知过了，我们正在等你们呢。」

一走进珂琳娜的工坊，熟悉的工匠立即前来迎接。

「填写文件的工作就交给路兹，多莉快进里面的试衣室测量尺寸吧。接下来还要去很多地方买东西，你们得加快脚步才行吧？」

快点快点——在工匠的催促下，多莉和伊娃一起走进后头的试衣室。好几名裁缝师已经等在试衣室里头了，要多莉脱下衣服测量尺寸。

「居然要为多莉缝制这里的工作服，感觉真是奇妙。因为你都已经出入这里两年了，有种『现在好像也没必要了嘛』的感觉呢。」

多莉全身只剩下贴身衣物时，一名裁缝师开始测量尺寸，笑着说道。经由现场的气氛，感觉得出女儿早已融入这间工坊，伊娃露出安心的微笑。

「春天尾声会正式签订契约，往后多莉还请各位多多关照了。」

「之前都只是来教我们怎么做发饰，以后就是一起工作的伙伴了呢。多莉，我们也请你多多指教啰。」

感受到了大家的欢迎，多莉心头的不安逐渐散去。因为这阵子高兴的同时，她也很害怕自己是不是不自量力，现在终于可以慢慢放宽心。

「你还要订做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去神殿提交商品吧？那学徒制服的尺寸也得量好才行。」

看着裁缝师拿着卷尺不停在自己身上比画测量，多莉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至今她虽然帮梅茵和布丽姬娣量过尺寸，但还是头一次来工坊为自己订做衣服。因为职业的关系，多莉不自觉兴奋起来。

「多莉的成长速度很快，能请你们做得宽松一点吗？不然她很快就穿不下了。」

「那裙子要不要也加长一点呢？」

伊娃和几名裁缝师在讨论的时候，多莉重新穿上衣服。订做完毕后，两人说着「麻烦各位了」，走出试衣室。

「多莉，量好尺寸就来这边坐吧，鞋匠也到了。」

才刚走出试衣室，接着又要测量双脚的尺寸制作皮鞋。被人来来回回摸着自己的双脚，痒得要命的多莉只能拼命忍笑。

……梅茵说的是真的！测量尺寸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买完了需要订做的衣服，接下来是前往梅茵帮她买了衣服以后，多莉自己也来光顾过几次的高级中古衣店。在这里要购买在城北走动时穿的衣服。需要十岁女孩能穿的、长及小腿的裙子还有紧身背心。

「多莉，我也要再买几件衣服，你能自己和阿姨一起挑吗？」

路兹说完，就走向了放有许多男性服装的区域，多莉则带着一脸困惑，说着「真的要在这种地方买衣服吗？」的伊娃，一起走向女性服装那一区。

「妈妈，裙子的长度这样可以吗？」

看着多莉试穿的裙子长度，伊娃露出愉快的笑容站起来。

「还不错呢。虽然现在裙子的长度看来有点太长，但你到了秋天还会再长高，买这样的长度比较刚好。」

看着多莉接连试穿了不少衣服后，伊娃似乎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多莉，你还得买紧身背心吧？这件怎么样？」

多莉试着穿上伊娃递来的紧身背心。这种紧身背心正面是两片式的，女性在十岁以后都会开始穿，用来突显自己的身体线条。多莉系紧正面的绳子，让背心越来越合身。

「如果想穿得又快又好看，看来也需要练习呢。」

总觉得自己好像稍微变成大人了，多莉看着镜子，左右转动身体打量。她觉得还不错，「嘿嘿」地笑了起来。伊娃伸出指尖，按住背心的绳结。

「怎么打结也是有诀窍的喔，否则绳子会松开。照你现在的打结方式，动来动去不久就松了，在夏天之前得好好练习才行。决定要这件紧身背心了吗？」

「嗯……可是我觉得这件比较可爱，妈妈觉得呢？」

多莉拿起自己中意的紧身背心问，伊娃脸色一沉。

「虽然可爱，但工作的时候穿这件不会太醒目吗？」

多莉和伊娃轮流把两件紧身背心放在身上比对，陷入苦恼。这时多莉看见路兹选好了衣服，把一叠衣服放在结账柜台上，大力挥手叫他。

「路兹！你觉得哪件背心是奇尔博塔商会学徒该穿的呢？」

「多莉会成为都帕里学徒，我想最好两件都买。」

「什么两件都买……我不需要这么多衣服啦。」

一件就够了——多莉说，但路兹摇摇头。

「一旦成为都帕里学徒，情况就和以前不一样了，你不会再是偶尔接到珂琳娜夫人的邀请才来城北，而是要在这里生活。夏天又快到了，你会需要好几件替换用的衣服。」

考虑到日常生活，确实需要好几件可以替换的衣物。「但我不可能买好几件衣服……」想到衣服的价钱，多莉抱住脑袋，小脸没了血色。伊娃的表情也像是突然间失了魂。这也没办法，毕竟价格和平常购买的旧衣有着天壤之别。

「……啊，钱的话不用担心，那家伙交给我保管了。」

路兹说着，从衣服底下拿出一张表面光滑的卡片。为了让多莉能走在自己想走的道路上，也为了今后能继续与家人保有联系，说是要她们使用梅茵那时候存下来的钱。

「等一下，路兹，梅茵到底赚了多少钱啊？」

「她好像还把最近赚到的钱偷偷加进去，所以我也不清楚。而且现在规模又扩大了，比以前还惊人。」

路兹回答的同时别开视线，接着又说：「总之你不用担心，需要的东西全买下来吧，这样以后进入商会才不会抬不起头。」然后把多莉手上的两件紧身背心都放在柜台上。

「我觉得你背心和裙子都需要再一件，衬衫也还需要两到三件。」

听到还需要更多衣服，多莉与伊娃急忙开始挑选。柜台上的衣服越叠越高，路兹却一派理所当然的样子对店员说：「请送到奇尔博塔商会。」并且结账付钱。

「其他还要买不少东西，我们走吧。」

路兹说完就往外走。明明买了那么多东西，却两手空空地走出店家，这点已经让多莉很惊讶了，但听到路兹在买了那么多衣服后还说「要买不少东西」，她更是瞪大眼睛。

「咦？还要不少东西吗？但衣服已经买好了吧？」

「除了衣服，我突然想起来你还需要新的工作用具与文具。都帕里学徒会有自己的房间吧？所以你也需要餐具。虽然生活用品可以之后再买，反正随时都买得到，但因为只有我同行的时候才能使用这张卡片，所以还是一次买齐吧。」

路兹一边回想自己在进入奇尔博塔商会时买了哪些东西，带着多莉去了好几家店。先是买了多莉自己要用的笔和墨水，买了木板，也买齐了餐具，以后就能在奇尔博塔商会和其他都帕里一起吃饭。这些东西全是多莉从前无法想象的。

「路兹，真是幸好有你陪我们，我根本不知道要买这些东西。」

伊娃摇了摇头，一脸筋疲力竭地说。多莉可以实现自己的心愿，换到在城市北边的珂琳娜工坊工作，伊娃是真心为她感到高兴。但是，工作服和工作用具也得配合今后的工坊重新准备。伊娃根本不知道究竟需要哪些东西，大家又都使用哪种等级的用品。对于班诺安排了路兹穿上学徒制服与她们同行，又让他带来梅茵的存款，伊娃真的非常感激他的设想周到。

「想不到多莉也这么快就要搬出去了呢。」

随着生活用品一一买齐，伊娃才强烈地产生真实感。夏天开始后，生活就会变得和以往截然不同了。不管是梅茵还是多莉，她的孩子都太快就离开父母身边。

「想到要搬出去，我也很不安，但有路兹在，我就稍微放心了。对不对，路兹？」

多莉表示安慰地轻拍伊娃的手臂，征求路兹的同意。却见路兹沉下了脸，交抱手臂说：「……呃，我想我们不会一直在一起工作。」

「咦？什么意思？路兹，你要离开奇尔博塔商会吗？」

都帕里学徒明明不能辞职，你在说什么啊？多莉和伊娃都张大眼睛看着路兹。被两个人要求说明，路兹左右张望，压低声音。

「这件事还别告诉任何人喔。因为多莉以后就要成为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了，所以我才告诉你们。」

路兹再三叮嘱，等回到了贫民区，附近几乎没有与奇尔博塔商会有关的人以后，他才慢慢开口说了。

「老爷好像打算把造纸和造书这两项事业，从奇尔博塔商会独立出来。」

奇尔博塔商会在与服饰完全无关的新领域，也就是在印刷和制纸业上的获利太过庞大了。又因为这些事业是在领主养女的要求下推动，所以能够预见往后会再扩大规模。

「那家伙成为养女以后，业绩更是直线成长。再加上，最近她还设计了一款有可能引发流行的新衣服吧？」

现在珂琳娜为了布丽姬娣的服装，正绞尽脑汁在完成整体的设计。倘若那个款式的服装在贵族大人间一下子流行开来，奇尔博塔商会的声势肯定会更上一层楼吧。这点连多莉也知道。

「其他店家也都千方百计想要加入新事业，跟着分一杯羹，所以在聚集了大店老板的会议上，那些老板好像对老爷提出了不少怨言。为了守住奇尔博塔商会是服饰店的定位，只能让印刷和制纸业独立出来，把两边的获利分开。」

「哦……？可以赚很多钱不是好事吗？」

虽然说是要守住奇尔博塔商会，多莉还是不太明白。

「是好事啊，但要是招来其他店家的嫉妒，也会引来很多麻烦。就像多莉一样，明明换工坊是件好事，却得想好对策，才不会引来别人的嫉妒。」

这么一说多莉就明白了，避免他人的嫉妒确实很重要。

「而且老爷打算自己成立新的商会，紧要关头就能跟着那家伙一起移动。因为她是印刷业的支持者，也是最主要的客户。印刷业没有她就不会开始，也不会发展。比起地缘，罗洁梅茵大人的热忱对印刷业来说更重要。」

路兹说，有不少贵族会因为结婚而搬去他领，所以不是完全没有这个可能。由于艾伦菲斯特的势力比其他领地弱，所以有可能会发生不得不离开领地的情况。班诺希望这种情形真的发生时，新成立的印刷商会能够以专属的身份跟着移动。

「可是，奇尔博塔商会不是这样。和顾客往来至今，不只建立了人脉，也建立起了信任关系。由于顾客不只有罗洁梅茵大人一个人，不可能抛下所有工作跟着她走。珂琳娜夫人也很重视地缘。所以就算那家伙离开，奇尔博塔商会也不会跟着移动。」

「但我想一起移动啊!?」

奇尔博塔商会无法抛下经营至今的人脉，这点多莉可以明白。但是，多莉是为了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才与奇尔博塔商会签约。她无法接受不能一起移动。

「既然都帕里不能离开店家，那我应该改签都卢亚契约比较好吗？」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现在也还没确定会搬去他领，只是假设而已。更何况我劝你最好还是签订都帕里契约，因为各方面的待遇都不一样。我们只是贫民出身，又没有像样的靠山，所以都帕里契约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旁人的眼光也会完全不同。」

从都卢亚变作都帕里学徒的路兹都这么说了，那么在工作方面上，最好还是该签都帕里契约。多莉紧紧咬牙。

「我当然也想签都帕里契约啊。可是，我的梦想并不是进入奇尔博塔商会……我已经答应过梅茵，总有一天要成为一流的裁缝师，为她制作衣服。」

多莉的梦想是成为一流的裁缝师。在梅茵成为领主的养女前，这是多莉与她许下的最后一个约定，实现这个梦想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感觉到有人轻拍自己的肩膀，多莉抬起头来。伊娃带着有些伤脑筋的笑容，低头看着她。

「多莉，你一个人烦恼也无济于事，还是找珂琳娜夫人一起商量吧。而且现在的契约也还没到期啊。你再好好想一想，究竟怎么做才是你最想要的结果吧。」

听了伊娃的安慰，多莉点点头。她朝着住家迈开脚步，暗暗叹气。

……谁想得到我居然会为了要不要签都帕里契约而烦恼呢。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V 制作新衣

「罗洁梅茵大人，请往孤儿院长室移动吧。莫妮卡已经先行过去，为迎接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作好准备。」

这天因为准备好了便宜的布料要打版，预计依着布丽姬娣的体型当场进行裁剪。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要一同前往孤儿院长室的布丽姬娣看起来相当期待。由于珂琳娜与多莉都会过来，所以我的心情也很雀跃。

……可以见到多莉和路兹了。唔呵呵，呵呵呵。

「各位早安，让你们久等了。」

孤儿院长室里，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已经到了。只见班诺、路兹、珂琳娜、多莉和几名裁缝师都聚集在客厅。虽然事前就已经听说了，但真的有这么多人都来到这里，人口密度还是高得出乎我的预料，突然觉得空间变得有些狭窄。

「那我们马上进去，开始裁剪吧。法蓝，男性们就交由你招待了。」

打完招呼，我用眼神向莫妮卡示意，往秘密房间移动。布丽姬娣、珂琳娜、多莉和几名裁缝师带着裁缝工具跟几个布包，走在后头跟上来。

「这边请进，莫妮卡也一起进来吧。」

「遵命。」

布丽姬娣是贵族女性，所以若要为她打版裁剪，只有女性能够进入秘密房间。首先要请布丽姬娣脱下衣服，再请其他人为裁剪作好准备。裁缝师们匆匆忙忙开始动作，在入口附近搭设了挂起布匹的屏风，就算开了门也看不进来。

布丽姬娣把简易铠甲变回魔石，在裁缝师们的协助下褪去底下衣物，接着拿出另一颗魔石，让魔石沿着身体的曲线固定成形。好像是这样一来立体裁剪的时候，针就不会扎到肌肤。

「这是用魔石制作的最基本骑士铠甲，进入贵族院以后，所有人都要学会。骑士即便是身穿正装，乍看下毫无武装的时候，也一定会在华丽的衣裳底下覆盖这层基本铠甲，以便随时都能战斗。」

听说贵族也会穿在衣服底下，产生类似防弹背心的作用。这在局势险恶的领地上甚至是种常识，连文官和侍从也会随时披在身上，以防突如其来的攻击。眼下身为领主一族的我却没有穿，由此可知艾伦菲斯特有多么和平。

……但要是全身上下都裹着这层铠甲，也就不需要连身衬衣和胸罩了吧？

成为贵族以后，我从未与母亲之类的年长女性在同个房间里生活，所以完全不清楚成年女性都穿什么样的贴身衣物。但是，如果能用魔石包裹住全身，应该也不需要调整型内衣。我反倒觉得会用紧身背心支撑住上半身的平民们，在服装上的技术好像更发达。

嗯……可是有点不协调。上半身是用魔石变成的光滑铠甲，下半身却是衬裤，一点也不性感。

会有这种想法，可能是受到了丽乃那时候的审美观影响吧。但是，布丽姬娣双脚的曲线明明这么修长，吊带袜显然更适合她，却被衬裤彻底埋没，实在让人痛惜。由于自己还是小孩子，包括丽乃那时候在内也从不需要可以散发女人味的内衣，所以始终没有意识到这一块，但看这样子搞不好也需要推动内衣革命。

……明明是有着这么凹凸有致好身材的大美女，却只能穿衬裤，让人好哀伤。

但是，骑士都把战斗放在第一顺位，战斗时总不能还担心裙子要是掀起来怎么办。所以女性的裙摆才会长及脚踝，也才会穿着形同裤子毫不性感的衬裤。女骑士要是因为太性感，结果无法战斗，那就本末倒置了。

……到底要重视实用性？还是女人味？唔唔，好难。

我认真地为别人要穿的内衣裤烦恼起来，这时珂琳娜和几名裁缝师拿起布料，开始在布丽姬娣身上比对。她们照着木板上的设计图，把布折起来做出绉褶，用珠针固定住，接着大胆地裁剪布料。期间，多莉负责把珠针递给她们，听从指示拿来工具，同时双眼也非常认真，直勾勾地观察着大家的动作。看见多莉这么努力地吸收新知，我为她感到非常高兴，在心里面大力声援。

虽然很好奇为布丽姬娣裁剪衣服的过程，但我总不能一直在旁边盯着看。况且也会花上不少时间，等到快结束了，再请人来叫我吧。

「莫妮卡，裁剪完可以通知我一声吗？我还有事情要和班诺讨论。」

「遵命。」

请莫妮卡打开房门，我一个人走出秘密房间。现在二楼的房间里只有班诺、路兹、侍从法蓝和吉鲁，以及护卫骑士达穆尔，所以我稍微表现出原本的样子应该也没关系。

「那么在裁剪结束之前，先听听班诺想说什么吧。」

我坐在椅子上，喝着法蓝泡的茶，催促班诺开口。

「首先非常感谢罗洁梅茵大人。多亏罗洁梅茵大人的提携，向我们购买商品的贵族大举增加，在此由衷向您表达谢意。」

嘴上说着感谢，但班诺的赤褐色双眼却好像在说：「我都快忙死了！」能够认识更多的贵族，业绩也成长了，身为商人应该是真的很高兴吧，但忙得要死恐怕也是真的。

「呃……班诺先生，要是讲得太委婉，我会听不懂。可以问问你真正的想法吗？」

我环顾四周，变回轻松的语气问道。班诺也观察着法蓝和达穆尔的表情，语气不再那么恭谨地答腔：「干嘛？」

「我好像害得奇尔博塔商会增加了太多工作，要是觉得负荷不了，要不要把一些工作分出去呢？」

「喂，你别帮倒忙！蠢丫头，别人会以为你中止了和我们的合作吧！你想重蹈英格那时候的覆辙吗？想害得奇尔博塔商会陷入险境吗？」

「小的岂敢！」

「忙得再焦头烂额，我也不打算把工作分给其他人，这点你记好了。」

万一旁人以为我中止了与奇尔博塔商会的合作，局面将无法收拾。看来我还是别无谓操心，想减轻班诺他们的工作。

「虽然在场都是知道内情的人，但还请两位稍加节制。」

法蓝劝诫说道，我和班诺对看一眼后，轻轻耸肩。

「罗洁梅茵大人，往后还请您继续提携奇尔博塔商会。」

「是，那当然。」

「那么接下来，是关于今天的正题……罗洁梅茵大人，您在哈塞曾说过想与基贝·伊库那往来交流，能请您再详细清楚说明吗？」

班诺微微眯起眼睛的笑容好恐怖。他的双眼明显在说：「你又想增加我们的工作吗？」但他都警告过我别把工作分出去了，我也无可奈何，只好开始说明又将增加他们工作量的新计划。

「听说伊库那有许多高山，林业也十分兴盛。好像还有许多我从没听过的木材，所以我才想找机会拜访伊库那，研究新的做纸材料。」

「……您的意思是，打算要在伊库那造纸吗？」

「是啊。然后我想派路兹、吉鲁和几名灰衣神官一起过去造纸……会有困难吗？」

我询问后，班诺露出了非常为难的表情。

「相当困难。如果奇尔博塔商会只派路兹过去，我还是不太放心，而现在商会里头又没有能和路兹一同前往伊库那的人才。如今与我们谈生意的贵族增加了，我当然是不可能离开，马克又能自己一个人应付贵族，我也不可能长时间把他派往外地。」

除此之外的人，还不晓得能否得体地与拥有土地的贵族应对。虽然我对奇尔博塔商会的员工水准不太清楚，但从之前还得出借灰衣神官前往城堡帮忙贩售这点来看，就能知道人手相当不足。

「欧托还没办法与贵族交涉吗？」

前阵子在父亲写给我的信上，说过「欧托要辞去士兵的工作，真正成为商人」。听说等到与今年预算有关的工作一结束，欧托就会请辞离开。现在祈福仪式都结束了，春天也过去一半，我想他应该已经辞去士兵的工作了。

「欧托虽然充分具备经商上的知识，要与平民谈生意是不成问题，但他现在的仪态还没有得体到能够拜访贵族。」

「但如果是下级贵族，我想应该没问题吧。毕竟在大门那里，也都是由欧托出面与贵族交涉。关键在于习惯，只能从下级贵族开始，让他慢慢习惯与贵族应对了。」

就连父亲在面对经过大门的贵族时，也不是完全无法应对。虽然商人和守门士兵该具备的对应水准当然不一样，但我想欧托只要适应一阵子，应该就不必担心。

「要不然可以先让欧托与马克一起行动，班诺则与欧托的助手一起去拜访贵族，或是带着其他人才多方走动，这样子如何呢？」

连我也做得到了。只要有心，我想就能在一个季节的时间里学会上级贵族的言行仪态。只不过，前提是要有能够严格给予指导的老师。

班诺面色凝重，来回看向我和法蓝。

「先前莱昂曾来这里学习如何服侍贵族用餐，请问能否也把欧托和他的助手提欧送到这里来，教导他们言行举止呢？」

「法蓝，你觉得呢？」

我转向当时负责指导莱昂的法蓝，询问他的意见。在这里能够教导他人如何与贵族应对的，就只有身为领主一族的斐迪南教育过的灰衣神官。而听令于我的，只有法蓝和萨姆。

「我想想……不久之后，萨姆将正式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届时应该会比较有余裕。正好我也打算要指导妮可拉与莫妮卡的仪态，如果是在孤儿院长室与两人一起接受指导，我想应该可行。但是我能教导的，真的只有言行仪态而已……」

法蓝说，但班诺听了缓缓摇头。

「不，最重要的就是言行仪态。要怎么与贵族寒暄、物品的拿取方式、遣词用字，这些事情平民根本没有机会学习。」

以前班诺也说过，很难找到人来教导怎么与贵族应对进退。他还说了，付再多的钱也很难找到。因此既然提供了花再多钱也找不到的人才，我也要求支付报酬。

「那么做为这次指导的费用，等到欧托他们的言行仪态训练完毕，请派马克和路兹前往伊库那吧。」

「……遵命。」

教育欧托与提欧一事，就决定由法蓝承接下来。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指导，说好了会再透过路兹另行通知。

「最后是路兹、吉鲁，向罗洁梅茵大人报告吧。」

「是！」两人口齿清晰地对班诺应道，再转过头来看我。两人先是互相对视，咧嘴一笑后，用正经八百的表情向我报告。

「由萨克设计，再由英格与约翰制作的全新印刷机已经完成了。」

「哎呀！」

我才猛然想要起身，法蓝立刻按住肩膀制止我。他面带着笑容，不疾不徐地按下我的肩膀，示意我坐回原位。

……对不起。因为太激动了，贵族千金该有的仪态一瞬间被我抛到了脑后。

「之后要测试新印刷机的时候，想请罗洁梅茵大人也前来参观，能请您决定试印用的原稿吗？」

虽然我巴不得马上过去查看，却被所有人委婉地制止了。相反地，他们要求我交出可以拿来试印的原稿。

「罗洁梅茵大人，您打算要印什么呢？」

路兹问，我往前倾身回答。

「和以往只做绘本不一样，这台印刷机可以用来印制纯文字的书籍。所以我想印有大量文字的书，给从绘本毕业的小孩子看。」

以贵族间讲述的骑士故事为基础，用小孩子们容易看懂的文字，帅气地描写骑士都在做哪些工作。顺便以斐迪南为插图的模特儿，让葳玛画成美丽的图画，瞄准女性客群。简直一石二鸟。只要在书里声明「故事内容纯属虚构，登场团体与人物皆非实际存在」，这样就好了。就算斐迪南来客诉也不怕！

「那委托英格做的活字架、排版台、排字盘和行条都做好了吗？拜托约翰做的隔板和大空铅等零件呢？」

我询问印刷所需的零件是否都准备好了，路兹一脸得意地点头。

「连墨水都下好订单了。只要有原稿，马上就能开始试印。」

……万岁！祈祷献予诸神！

「太棒了！那得赶快教大家要怎么使用金属活字和怎么印刷呢。活字架搬来搬去太麻烦了，就由我前往工坊教大家吧！」

「罗洁梅茵大人，这……」

我仰头看向想制止我的法蓝，如波浪鼓般摇头。

「好不容易做好了，我想从排版开始到拆版为止，从头到尾试过一遍。我知道我不能在工坊动手做事，可是制造印刷机是我一直以来的目标，我无论如何都要摸摸看。」

我握起拳头表示自己的坚持，法蓝一脸束手无策地摇头。吉鲁也垮下肩膀说：「这下子阻止不了罗洁梅茵大人了。」路兹盘起手臂，看着我说：

「我看最好的办法，就是由法蓝和达穆尔大人严格挑选要进入工坊的人，再让罗洁梅茵大人达成她的心愿吧。反正到头来，还是得请她教我们怎么使用。」

「路兹！果然路兹最了解我了！」

我在胸前交握双手，对路兹无比感激，却听见他小声地补充说：「而且等她做完一遍，应该就能冷静下来了吧。」

……唔唔，不愧是路兹，连这些多余的细节也非常了解。

「那等原稿准备好，马上就去测试新的印刷机吧。」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冷静下来，您又会晕倒喔。」

「如果从现在开始印刷，能赶在夏季的星结仪式之前印完第一本吗？」

「你现在真的很危险，快点冷静下来。你要是在这时候晕过去，我们绝对不会让你碰到印刷机。」

路兹一开始还毕恭毕敬地制止我，但领悟到我根本没在听后，立刻改成了威胁。感觉到路兹是认真的，我「呜噫」地倒吸口气。

「我不要。」

于是我做了个深呼吸，调整气息，这时秘密房间门上的魔石发出亮光。

「罗洁梅茵大人，莫妮卡找您。」

「知道了，那我进去里面看看情况吧。」

我走进秘密房间，绕到屏风后头。尽管扎有着大量的细长珠针，但裹在布丽姬娣身上的布料已经呈现出了削肩礼服的轮廓。由于是没有染色的便宜胚布，布料带有着原本的色泽，看起来简直像是新娘礼服。

「哇啊，好漂亮喔！布丽姬娣，非常适合你。」

比起去年的服装，这件衣服绝对更适合她。我检视着布丽姬娣身上的衣服，绕着她走了一圈。虽然大致上都按照设计图，但大概是因为裁缝师珂琳娜也是第一次尝试这种款式，所以有些细节我觉得还可以再修改。

「我看看……珂琳娜，请把这里像这样提起来，胸口这边的线条看起来会更俐落。背部也请像这样往这里移动……」

珂琳娜依着我的指示拆下或重新穿上珠针，逐步确定了礼服的造型。因为要根据这些胚布制作版型，所以每个人的眼神都认真专注。

上半身的布料紧贴着布丽姬娣的身体，完美呈现出了从胸部到腰臀的迷人曲线。然后从腰部以下开始，是使用了大量布料、抓出许多绉褶的蓬松长裙。

由于布丽姬娣是女骑士，为了让她方便行动，裙子部分尽可能选用了轻薄的布料。所以尽管布料用量很多，看起来却不会很厚重。

「布丽姬娣，有没有哪里觉得太紧呢？」

「不会。因为肩膀两边没有布料，手臂动起来更是没有阻碍，这点相当不错。万一发生任何状况，也能用魔石覆盖住。」

明明穿着漂亮的衣服，布丽姬娣却只在意战斗起来方不方便，真不知道该称赞她对工作很有热情，还是应该提醒她，也得想想能不能趁机结交到恋人。我很希望布丽姬娣在穿上这套礼服后，能够找到出色的结婚对象，她却完全没把注意力放在这件事上。

「……布丽姬娣，我可以请达穆尔进来吗？虽然我觉得这套衣服很适合你，但我也想听听贵族男性的意见。」

「说得也是呢，我也想知道这件衣服是否适合其他女性骑士。」

布丽姬娣看来没有不悦的样子，我便走出秘密房间去叫达穆尔。

「达穆尔，请你进来一下。」

「有什么事吗？」

「我们想听听男性的意见。等你看过布丽姬娣的新衣服，请告诉我你的想法吧。」

达穆尔一脸不明就里地歪过头。

「……万一贵族男性无法接受这套衣服，我想最好就不要继续做了。布丽姬娣即便内心不愿意，也会因为是我设计的，就勉强自己穿在身上，所以我希望达穆尔代表贵族男性，诚实地说出你的想法。毕竟我的审美观和大家不太一样，我不希望因此害得布丽姬娣出糗。」

听到我这么说，达穆尔的表情变得严肃，答应了我的请求。从某方面来看，达穆尔算是经常在近距离下目睹我各种失控的举动，所以很清楚我的常识与旁人不同。要是我会让布丽姬娣颜面扫地，希望他能提早阻止我。

「我带达穆尔进来了。布丽姬娣，可以进去了吗？」

「是，请进。」

达穆尔跟在我后头走进来。但才刚绕过屏风，达穆尔就突然停下脚步，然后传来了「嘶」的吸气声。我回头看向他。

「达穆尔？」

我喊了名字以后，达穆尔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他的灰色双眼吃惊得微微张大，眨也不眨地紧盯着布丽姬娣看，微张的双唇间还逸出了细不可察的叹息。紧接着，达穆尔像感到耀眼似的眯起眼睛，嘴角也慢慢上扬。

……看来我亲眼目击了他人坠入情网的瞬间呢。

达穆尔出神地注视着布丽姬娣，一动也不动，这副模样连珂琳娜与裁缝师们都注意到了，开始对他投以温暖的眼光。看得出来大家的眼神中都充满笑意，仿佛在说「毕竟春天是萌芽的季节嘛」。我一方面很想和目击了这个瞬间的大家一起嘿嘿贼笑，一方面看达穆尔僵硬不动，又很想从后面推他一把说：「太明显了，你快点告白吧！」

「达穆尔，你觉得怎么样呢？」

「咦!?啊，呃……」

我拉了拉达穆尔的斗篷，他如梦初醒地扭过头来看我，再看向布丽姬娣，板起脸孔清清喉咙。

「咳……那个，我觉得很不错。」

……不要害羞，再说清楚一点，人家才知道你在称赞她啊！上啊，加油！

我在心里面为达穆尔助阵呐喊，但他的个性基本上相当畏缩。大概是不敢直视着布丽姬娣说话，他略略别开视线，没有再说出更多赞美。尽管大家都在一旁守护着他，希望他接着多说几句话，达穆尔却没有再张开过嘴巴。他只是显得不知所措，视线不停左右游移。

「这是罗洁梅茵大人构思的服装，你觉得可以推荐给其他女骑士吗？」

布丽姬娣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服装问，达穆尔却只是模棱两可地点头说：「嗯，应该吧……」虽然很希望他可以提供点明确的意见，但如今达穆尔的脑袋在陷入爱河后已经变成一团糨糊，看来是无法指望他了。

「既然没什么问题，就这样为布丽姬娣缝制衣服吧。裁剪也要结束了，达穆尔请出去吧。」

我这么说道就此结束参观，把达穆尔赶出秘密房间。啪当一声关上房门后，我小心翼翼地觑向布丽姬娣的表情。态度和视线都那么明显了，当事人布丽姬娣不可能没有察觉。

「呃……布丽姬娣。」

我出声叫唤被裁缝师团团包围住的布丽姬娣，她带着有些害羞的表情，露出微笑。

「达穆尔真是容易看穿呢。这还是头一次有男性以那样的眼神看我，教人感到有些难为情。」

……不不不，单纯只是没人像他那么明显而已，布丽姬娣这么漂亮，一定还有其他人也是这样喔。

我想是因为布丽姬娣一心只想着家族与领地，还有与战斗有关的事情，所以才会完全没有注意到旁人，不然就是以前只把目光放在未婚夫身上吧。

「布丽姬娣，那个，关于达穆尔……」

「我认为达穆尔本身是很好的人喔。他的性格既不可能谋取伊库那的领地，身为次男也没有爵位，没有什么包袱，个性又认真勤勉。再加上是罗洁梅茵大人倚重的骑士，就这方面而言，对伊库那来说条件相当不错。」

想不到听起来很有机会嘛！我的双眼立刻灿烂发亮，布丽姬娣微微一笑。

「但是因为魔力的差距太大，不可能成为我的对象。」

布丽姬娣带着美丽的笑容，斩钉截铁地否决了可能性。这么说来，斐迪南以前也跟我说过，魔力的差距若是太大就无法有孩子，所以我如果一直都是平民，永远也无法结婚。看来贵族之间如果魔力的差距太大，一样不会把对方列入考虑。

……居然才刚坠入情网就确定出局，达穆尔真是太可怜了。

虽然得到了我的祝福以后，听说达穆尔的魔力有慢慢增加，但我并不知道确切的成长幅度，也不知道还相差多少。只要努力提升，就有机会成为布丽姬娣的恋爱对象吗？我稍微思考了下，但我这个人既没有恋爱经验，又没有这里的常识，要是胡乱插手别人的恋爱，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还是在心里面默默支持达穆尔吧。

……只要能解决魔力这个难题，说不定就有机会了喔。达穆尔，加油！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V 测试新印刷机

「那要写什么故事好呢？」

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回去后，我回到神殿长室坐在桌前。为了测试新的印刷机，也为了试印字量较多的书籍，我得十万火急写好原稿。

冬季期间孩子们告诉我的，由我记录下来的故事当中，有几则都与骑士有关。只要以那些故事为基础，要完成原稿应该不难。

「要不要先从短篇开始印，之后就可以集结成骑士故事集呢？」

「既然是测试，先从篇幅较短的文章开始比较好吧？」

我一边和吉鲁商量，一边挑选可以印刷哪些故事。然后，我开始写起有关骑士消灭魔物后，将取得的魔石赠予心爱女性，最终迎来快乐结局的短篇。

几天之后，篇幅不长的短篇故事完成了。第七钟一响，就是侍从们向我报告每日工作总结的时间。我向前来报告的吉鲁和弗利兹，表示骑士故事已经写好了。

「吉鲁、弗利兹，骑士故事的原稿已经写好了。因为到时得禁止孩子们出入工坊，所以我预计在天气放晴的某日下午进行排版。请转告路兹这件事情。还有，我在工坊作业时有谁可以留下来，也请你们和法蓝讨论后再决定吧。」

「遵命。」吉鲁精神抖擞地回答。弗利兹思考了一会儿后，稳重的深茶色双眼柔和眯起。

「吉鲁，你应该很想一起排版，那由我带领孤儿院的孩子们前往森林吧。请你连同我的份，仔细聆听罗洁梅茵大人的说明，学会使用方式。」

「交给我吧！……请问插图已经画好了吗？」

「这次只印文字而已，所以不需要等到插图完成。插图我打算和以前一样，继续使用誊写版印刷。啊，可是，我正好也想麻烦葳玛绘制插图，请先帮我通知她一声。」

隔天下午，我带着已经写好的原稿，兴冲冲地前往孤儿院，要拜托葳玛画插图。

「葳玛，我想麻烦你为这篇骑士故事画插图，人物外形请参考神官长。」

「……罗洁梅茵大人，您这样做，又会挨神官长的骂了唷。」

葳玛一脸担心地看着我。但是，我有媲美免死金牌的绝招。

「放心吧。因为归根究底就只是参考而已，故事里的骑士和神官长并不是同一个人。名字也不一样，我也会在书里面清楚注明，这篇故事纯属虚构，登场团体与人物皆非实际存在。」

「哎呀……您脑海中的主意真是源源不绝呢。」

葳玛惊讶得瞪大眼睛后，稍微抬眼望着上空，「嗯……」地沉思。

「那么，我也会试着改变发型，努力别与神官长太过相似。」

「葳玛，谢谢你！」

「因为画神官长的画像十分开心，遭到禁止我也一样感到难过。」

葳玛「呵呵」地露出共犯的笑容后，接下了绘制插图的工作。

「插图预计等到内容都印好了，再用誊写版印刷。而且因为插图会用到一整页的空间，不需要再考虑字的摆放位置与大小。插图也不是马上就要加进来，所以不必急着完成喔。」

「遵命。」

与葳玛谈完事情，我才刚起身，在食堂角落玩耍以免打扰到我们的孩子们立刻蜂拥而来。

「罗洁梅茵大人，您要做新的绘本吗？这次要做什么样的绘本呢？」

我外出举行祈福仪式期间，秋季眷属神的绘本已经做好了，现在工坊正在制作冬季眷属神的绘本。在这种情况下，大家都很好奇新绘本的内容。看来我推动的「栽培孤儿院的孩子们成为爱书人士计划」，进展得相当顺利。

「呵呵，等冬季眷属神的绘本做完，预计要印制有关骑士的故事。这次的书会有很多字，大家都能看懂吗？」

「我们一定会努力看懂的，因为学习新的单字也很开心。」

「准备要印的骑士故事，都是我向贵族孩子们搜集来的故事。我很期待大家以后也会自己写出新书喔。」

「我们会好好练习，写出一手漂亮的字！」

许多双望着我的眼睛都充满了干劲，我真是太高兴了。希望可以就此培育出更多爱书人士，等他们长大了，再做出各式各样的书籍。会教孤儿院的孩子们写字，让他们领略到读书的乐趣，可是一种让我将来能读到更多书的先行投资。

终于，到了我翘首期盼的排版日。生平第一次要自己动手排版，我在兴奋的心情下结束了上午的工作。真想赶快吃完午餐，火速前往工坊。我加快速度吃着午餐，对在旁边服侍我的法蓝说了：

「法蓝，我下午要去工坊，想换一件不怕弄脏的衣服……」

听了我的要求，法蓝为难地垂下眉梢。

「罗洁梅茵大人，实在非常抱歉，因为领主的女儿本不会自己动手做事，所以并未准备其他不怕弄脏的衣物。」

「咦？可是万一沾到墨水，我想大概洗不掉，这样好吗？」

我捏起平常在穿的雪白神殿长服。白色衣服一旦沾到黑色墨水，恐怕很难洗掉，而且神殿长要是穿着脏兮兮的衣服，我想这样给人的观感更不好。法蓝盯着我身上的神殿长服，思索了半晌后，开口说道：

「孤儿院长室里还有几件见习巫女时期的衣服，那边的衣服如何呢？但是，请您一定要在孤儿院长室更衣，在神殿内还是要尽量穿着神殿长服。」

神殿长室的衣橱里，只有神殿长服和符合领主养女身份的服装。虽然我进出过孤儿院长室好几次，但因为没有自己碰过家具，所以从不知道以前的衣服还留着。还以为为了隐瞒我平民的出身，早就全被处理掉了。

「……是法蓝为我留下来的吧。法蓝，谢谢你。」

我带着莫妮卡和达穆尔一同前往孤儿院长室，准备换上保管在这里的梅茵时期的衣服。留在衣橱里的几件衣服当中，有一件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我顿时感到怀念，胸口紧紧揪了起来。

「那我换上这件衣服吧，因为只有它没有轻飘飘的袖子。」

莫妮卡的目光扫过所有衣服，点点头说：「这件最适合做事呢。」

我抱着怀念的心情穿上学徒制服。虽然变得有点紧，但还是穿得下。而且会觉得紧，想必是我多少也长大了吧。这一点仿佛突显出了我与梅茵时期的不同，也让人有些落寞。

我换好衣服时，吃完午餐的吉鲁过来了。

「那我和吉鲁一起去工坊，莫妮卡去帮葳玛的忙吧。我最近拜托了她画插图，现在应该很忙碌吧。」

「遵命，请交给我吧。」

催促了莫妮卡前往孤儿院后，我和吉鲁还有达穆尔一起走向工坊。

「现在大家都出去了，罗洁梅茵大人就算在排版的时候稍微失控也没关系。」

这天弗利兹带大家去了森林，好让我能在工坊里动手做事。进入春天以后，听说今天是头一次去森林做纸，所以孩子们都兴高采烈地往外飞奔。吉鲁挺起胸膛表示，所有准备皆已就绪，不得不从头奉陪到尾的达穆尔则是露出苦笑。

「真希望你们能让罗洁梅茵大人不要失控，而不是任由她稍微失控也没关系。」

「与书有关的事情若想阻止罗洁梅茵大人的失控，需要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鼎力相助。达穆尔大人办得到吗？」

吉鲁迂回地表示「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抬头看向达穆尔。面对做好的新印刷机，我绝不可能冷静自制，听说这已经是吉鲁和路兹达成的共识。

「那么，我也先向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献上祈祷吧。」

看来达穆尔也放弃阻止我的失控，决定仰赖神明保佑。

……既然要向梅斯缇欧若拉祈祷，真希望他们能祈祷印刷技术更加进步呢。

我想着这些事情时，抵达了工坊。看见路兹已经在工坊里头排列工具、作着准备，我出声叫他。

「路兹，让你久等了。」

「梅茵!?……啊，我叫错了。不对。」

路兹听见我的声音转过头来，吃惊得瞪大眼睛后，马上用力摇头。看得出来他是对学徒制服感到吃惊，我在原地转了一圈，摆出姿势。

「路兹，怎么样？是不是很怀念啊？」

「比起怀念，更容易让人混淆。这样会害我叫错，你以后改穿其他衣服啦。」

「但袖子不会妨碍到做事的衣服只有这件而已，你死心吧。」

我对一脸没好气的路兹说道，走向排版台。我拉开排版台最底下的活字架，看见并排放在里头的金属活字正闪烁着耀眼光芒，忍不住咧开嘴角。

「路兹、吉鲁，排字盘和行条在哪里？」

「英格和约翰做的零件都集中放在这一层，你需要哪一种？」

看着排得密密麻麻的行条与排字盘，我不由得心荡神驰，发出赞叹的吐息。太美了。一想到这下子真的可以印刷了，内心就感动万分。正打算接着打开排版台上的所有抽屉进行确认时，我却发现一项残酷的事实。

……我碰不到排版台。

「吉鲁，请你拿踏脚凳过来。」

「不，我想应该把活字架移到作业台上比较好吧？因为没办法所有人都挤在排版台前面动手做事。」

听路兹这么说，我点点头，请两人把活字架移动到作业台上。亏我很想帅气地在排版台前作业，真是教人遗憾。

「那我们开始排版吧。呃……之前在印刷绘本文章的时候，大家也排版过吧？方法几乎差不多，但因为以后要印的书字量更多，所以一定要统一每一行的字数与行距，阅读起来才不会感到吃力。」

我把要试印的原稿交给路兹和吉鲁。

「路兹，那你负责这一页，吉鲁负责这一页吧。」

我把原稿放在作业台上，拿起排字盘，也递给两个人。排字盘是一只手可以握住的细长形木盒，可以在里面排出好几行字。

「先把行条放在排字盘里面。对，就是这个细细长长的木板。活字要照着木板的长度排放。因为这会决定一行的字数，所以不可以超过喔。放好行条以后，再放隔板。」

「欸，这个隔板是做什么用的？」

路兹捏起薄薄的金属制隔板，一脸纳闷地来回翻看背面和表面。我紧贴着行条放下隔板，找起第一颗活字。

「隔板是用来让金属活字顺畅滑动。比起贴着木板，活字贴着隔板会更好滑动，排起来也比较方便喔。啊，我找到第一个字了。」

我在活字架中找到了目标的金属活字，确认上下没有颠倒以后，喀当一声放进排字盘。

「一定要从这边按照顺序开始找喔。」

「知道了。」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都只听得到喀当喀当的金属碰撞声。第一行活字排好以后，要再放一片行条，然后抽起隔板贴在第二片行条上，接着继续组排金属活字。排版作业就是这几个动作反复循环。

「嗯……在哪啊？啊，找到了。」

插图p047

因为是第一次实际作业，所以检字花了不少时间。路兹和吉鲁也都聚精会神地寻找活字。等排好了几行活字，要小心别让活字散开，放到旁边排成样版，然后继续在空了的排字盘上组排活字。如此周而复始。

「这项作业也太花时间了吧。」

「习惯以后就会变快了。」

我反驳说道，继续辛勤排版。然而，我的活力也只维持了最一开始的那段时间而已。才排到一半，我就已经耗尽体力。因为得盯着那些小小的活字看，还要加以排列，所以会排到头昏眼花，眼睛非常疲劳。虽然开头很顺利，但到了最后，三个人中却是我最慢才排好一页的活字。

排好一页的活字以后，要用棉线小心地捆住活字版，以免活字散开。我因为没有力气，没办法绑好，只好把这项作业交给路兹。

「这下子样版就算完成，排版也结束了。接下来是打样。打样会使用印刷机，所以最好也把英格、萨克和约翰他们叫过来。总之，我先说明要怎么装在印刷机上吧。」

我拿着完成的样版，走向印刷机。因为是约翰做的，成品完全按照设计图。我小心地把样版放在该放的位置上。因为是左右跨页一起印刷，旁边的页面放了路兹排好的样版。我再摆上填补空白用的大空铅，在样版四周做出一圈留白，最后用木框固定住。这样一来准备就完成了。

「接下来要往这里涂上墨水，试印样本。纸张这里有个印记吧？要配合这个印记放置纸张，然后用这边的木板压住。」

我盖上用来压住纸张的木板，再折叠起来，纸张便移动到了样版的正上方。我一边比对着实际成品与印刷机的设计图，一边说明使用方式。

「我记得只要转动这个把手，底盘就会移动……」

「哪里？让我来吧。」

我的力气转不动把手，但路兹与吉鲁没有问题。看见底盘真的照着我的要求移动到压盘底下，我大为感动。现在连印刷作业上最需要力气的压盘也使用了杠杆原理，操作起来应该变得相当轻松。

「接下来只要再操作那个把手，就可以印刷了。虽然现在没有涂上墨水，还没办法印刷，但你们操作看看吧。比起之前的印刷机，应该很轻松就拉得动。」

不同于之前得两个成年人合力转动的印刷机，新的印刷机光靠路兹与吉鲁就能够轻松操作。

「好轻喔，好厉害！只要检字的速度变快，印刷作业将会变得很轻松！」

路兹看着新做好的印刷机，绿色双眼灿亮生辉，一旁的吉鲁开始往写字板记录印刷步骤。等两人确认完印刷的步骤，今天的作业就结束了。

「……我大概明白了。明天再叫英格他们来工坊，试印样本吧。」

在写字板上写着顺序的吉鲁抬起头来。路兹探头看向写字板后，轻轻点头。

「明天你要有神殿长的样子，不能动手，只能参观喔。今天做完这些，你多少也心满意足了吧？」

「还好啦，我明天会乖乖不动。」

……其实正确地说，并不是我会乖乖不动，而是因为今天的作业太累了，我明天大概无法动弹吧。

隔天，英格、萨克和约翰也来了。今天因为要动手做事，所有人都穿着工作服。只有我一个人格格不入，穿着洁白如新的神殿长服在旁边参观。

「吉鲁、路兹，那开始用新的印刷机试印吧。」

两人点了点头，照着事前讨论好的开始打样。先是涂上墨水，放好纸张，盖上木板后折叠起来。路兹负责转动把手，吉鲁推着底盘，把底盘推到压印盘底下。所有人都一脸紧张但也兴致勃勃，注视着两人的行动。尤其是工匠们都眉头深锁，表情非常认真，紧盯着两人的作业。

接着大力拉动使用了杠杆原理的把手，压印盘便发出「磅」的巨响往下压去。两人再把底盘拉出来，打开夹着纸张的木板，拿出纸张。和之前只能印单页的小张孔版印刷不一样，现在可以一次印好对开双页了。

「噢噢，真的可以印耶。」

「哦……这个就是印刷吗？虽然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但真了不起。」

工匠们看着试印好的样本，一致安心地大口吐气。眼见客人订做的物品顺利完成，他们的表情都如释重负，我轻笑起来。

「多亏了你们三人同心协力，才能做出这么出色的印刷机喔。我会拜托奇尔博塔商会支付剩下的报酬，并且向协会提出报告。冬季期间一定很辛苦吧。你们觉得哪些地方特别辛苦呢？」

工匠们放松下来以后，各自诉说起自己的辛劳。

「自从被罗洁梅茵大人认定是古腾堡以后，冬天就变得非常忙碌。」

约翰夹带着叹息低声说道。我以手托腮，歪过头说：

「约翰非常忙碌吗……意思是除了我之外，找到了新的资助者吗？那我真是替你高兴，但你若是退出古腾堡的行列还有其他工作吗？」

「唔唔……」

看样子是还没有找到新的资助者，约翰尴尬地别开视线。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V 班诺的请求

「试印完成了以后，请看着原稿进行校对，检查有无错误。最好是由好几个人进行校对，不然错误很容易被忽略。」

检查有无错字漏字，修正以后，再次试印。确定了内容全部正确无误后，就可以一鼓作气开始印刷。印刷就是反复进行这些动作。

「我对做好的印刷机非常满意，希望也能在哈塞那里引进一台，所以再订做一个一样的印刷机吧。」

「感、感谢神殿长。」

英格和约翰露出了僵硬的笑容。只负责设计的萨克则是一脸不满，好像是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

……其实我还有很多东西想请萨克画出设计图呢。

但是，如果一下子就把我想要的东西推广开来，会造成非常大范围的影响。再加上工坊之间为了要由谁得到利益，恐怕也会引发激烈的纷争。结果奇尔博塔商会身为我的代理人，又会因为要居中调停而增加工作量。

……问题在于无法只决定一方为专属工坊吧。

我暗暗叹气。我非常看重萨克的创意与设计能力，也非常看重约翰能够分毫不差地将其具体呈现的技术。无论如何都会变成把工作分给两个人做，但听说工坊间的利益相争非常激烈。

……要是能合并成一间工坊就好了。

我「唔……」地沉思了一会儿后，倏地看向萨克。

「萨克，如果我想让你成为新工坊的师傅，该怎么做才好呢？」

「啊!?」萨克瞪圆了眼睛看我。英格和约翰看着我的眼神也好像看见了异类，意思明显是：「你在说什么啊？」看来我又说出不符合常识的话了。我急忙说明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我是在想如果萨克和约翰可以一起开间工坊，那我下起订单就简单多了。」

我只是单纯想到，既然无法只决定一间工坊为专属，那把我的专属工匠挖过来，自己成立一间锻造工坊不就好了吗？

「现在因为约翰和萨克分别属于不同的锻造工坊，要怎么分配利益和要怎么下订单，都很麻烦又费力吧？所以我才想到，可以让处世圆滑、个性开朗，想像力又丰富的萨克当师傅，再由技术高超的约翰负责制作，就能打造出最强的工坊……」

「不不，请等一下。我和约翰因为都是都帕里，在取得了培里孚的资格之后，只要现在的工坊指定我们为继承人，确实可以成为师傅，但我们不能成立新工坊。」

「咦？是这样子吗？」

工匠们向我说明，都卢亚一般是为期三年的雇用契约，但都帕里签订的是终身雇用契约，必须为工坊鞠躬尽瘁，所以不可能自己独立出来开工坊。因为大家都想把优秀的人才留在自己身边。

「倘若能力真的太差，或是常常惹出麻烦，都帕里也有可能被解除契约，但约翰和萨克都是两间工坊里最会赚钱的人，工坊的师傅不可能让他们离开。」

自己也拥有工坊的英格，从师傅的角度分享了不同的看法。英格说他因为对自己的能力有自信，又因为父母的关系多少有些积蓄，才会从小就以工坊师傅为目标。即使别人想与他签订都帕里契约，他还是陆续地与各间工坊签订都卢亚契约，磨练自己的技艺。

「所以我不可能成立自己的古腾堡锻造工坊啰？」

我大失所望，约翰表情认真地连连点头：「非常困难。」

「因为我有几件重要的工作想请萨克画设计图，所以才希望可以成立专属的锻造工坊，专门接受我的订单，但如果不行，那也没办法了呢。」

「……重要的工作？」

萨克满脸纳闷，我对他点点头。

「对，萨克要不要试着设计『手压式帮浦』呢？可以让汲水变得非常轻松喔。我会买下你所画的设计图，然后希望能由锻造协会负责保管『手压式帮浦』的设计图，将来让所有人都可以制作。」

「这是为什么啊？」

「因为帮浦的获利太庞大了，不该由一间工坊独占，而且我也觉得『手压式帮浦』应该要一鼓作气推广开来。毕竟大家都觉得汲水很辛苦吧？」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公开设计图的意义。利益当然要尽可能独占吧。」

工匠们不约而同偏头。工匠都以独占自己工坊的利益为优先考量，似乎无法理解方便的东西，我就想要快点推广开来的想法。

假使平民也都是一样的想法，那最好还是确实收取利益，工匠们也会比较容易理解吧。要是能顺便再推广专利费用这样的概念……

「我虽然会把设计图交给锻造协会管理，但当然不是要无偿推广『手压式帮浦』。我打算与锻造协会签订魔法契约，每做一个『手压式帮浦』，就必须支付费用给最先提出这个想法的我，还有画了设计图的萨克。」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确实能够一边推广商品，一边也确保获利。」

英格摸着下巴点头，听到我说会收取费用以后，萨克也露出了可以接受的表情。

「那『手压式帮浦』是什么东西？既然是罗洁梅茵大人想出来的物品，想必又是前所未见吧。」

「是啊，确实前所未见。」

我用最简单的方式，其实也已经是尽我所能，说明手压式帮浦的原理。丽乃那时候，刚好有次社会课的主题就是「过去与现在生活的不同」，分组活动时得调查手压式帮浦。当时所有组员都把去图书馆调查资料这项工作交给了我。因为很少有人拜托我事情，我记得自己很高兴。但话虽如此，我当然没有亲手做过帮浦。我只能画出图案，大略解说，但萨克的灰色双眼还是看得入迷，亮起迎接挑战的光辉。

「所以只要操作这里，这里就会动，阀门也会打开……我大概知道了，我试试看。」

「嗯，请萨克挑战看看吧。」

我与路兹重叠公会证，结清了这次印刷机剩下的报酬，还有第二台印刷机与手压式帮浦设计图的订金。至于把报酬交给英格他们、向协会报告等等，后续事宜我全权交由奇尔博塔商会代为处理。

「罗洁梅茵大人，老爷请我转交这封信给您。」

路兹先把信交给吉鲁，吉鲁再递来给我。我喀沙一声打开信，上头写着「雨果说他想成为宫廷厨师」。看来已经训练好了要接手意大利餐厅的厨师。

「听说雨果希望能有罗洁梅茵大人的介绍。」

能否受雇成为宫廷厨师，最终得由领主作决定。虽然齐尔维斯特亲口问过雨果本人，但并未签订正式的书面契约。所以若没有我帮他进言，他甚至很难进入城堡和贵族区。

「结果没能赶在星祭前结交到新恋人吗……」

……这么说来，我记得雨果也被恋人甩了吧。雨果也好，达穆尔也罢，我身边的人好像一个个都情场失意。

身边人们的失恋率之高，让我忍不住垮下肩膀，我再看向路兹。

「路兹，请帮我转告班诺，我想先和本人谈谈，请他带雨果过来吧。」

「遵命。」

三天后，班诺与路兹带着雨果来到了孤儿院长室。雨果在要求下穿上正装，壮硕的体格惶恐得缩成一团。因为很少看见他这样，我觉得有些有趣。大概是在孤儿院长室担任厨师的时候，从来没有上过二楼，他今天不断东张西望，走路也走得战战兢兢。

打完招呼，请他们坐下后，法蓝为我们泡茶。我表现出贵族大人该有的样子，从容不迫地喝口茶，率先吃了艾拉做的点心。知道雨果要来，这是艾拉使出了浑身解数做的新点心，两片猫舌饼间夹有奶油和当季果酱。妮可拉笑着告诉我说，艾拉的斗志非常旺盛，还说：「我要让以前的师父看看我的进步！」

「请用，这是艾拉做的新点心。」

闻言，本来还紧张得缩成一团的雨果，立刻换上了厨师面对餐点时的表情。他挺直腰杆，用严肃的眼神注视着点心，然后拿起一块，从各种不同的角度检视以后放进嘴里。才吃了一口，雨果立刻皱眉。「可恶，居然又进步了。」听见雨果不甘心的小声嘟囔，显见艾拉卯足全力做的点心，成功地刺激到了他的自尊心。

「那么，我听说雨果想成为宫廷厨师……」

我进入正题，班诺点点头。

「听闻领主大人曾亲口邀请过他，但并没有签订正式的书面契约。为此，希望罗洁梅茵大人能帮忙出面美言几句。」

「但这也代表雨果会离开意大利餐厅，真的没关系吗？芙丽妲身为共同经营者，有没有什么表示呢？」

班诺说芙丽妲与他意见一致，认为意大利餐厅如果出了一个宫廷厨师，也能为餐厅增光，所以雨果想走也没关系。

「这样呀。那我不介意为雨果进言，协助他成为宫廷厨师。」

「感激不尽。」班诺松一口气，在胸前交叉双手。雨果也跟着模仿他的动作。我轻轻点头，看向雨果，最后再次确认他的意愿。

「但是，我想今后的待遇会和上次完全不同。雨果先前进入城堡，是为了把食谱传授给宫廷厨师。但你这次不再是教授食谱的人，恐怕得从打杂开始做起。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想法呢？好不容易当到了意大利餐厅的主厨，一旦成为宫廷厨师，又得从打杂开始，一切从头来过喔。」

「那也没关系，拜托您了。」雨果用力握紧大腿上的拳头。

「而且有件事情我也相当担心。关于至今教给雨果的食谱，都签订了魔法契约加以保护。即便受雇成为宫廷厨师，你也不能够提供新的食谱给大家，这样一来，我也不晓得雨果届时在厨师之间会受到什么对待。」

「班诺老爷也对我说过一样的话。可是，我……」

雨果的决心非常坚定。似乎无论工作环境如何，他都想成为宫廷厨师。

「还有，这件事也很重要。一旦成为宫廷厨师，进入贵族区，没有雇主的许可便不能回到平民区。雨果也有家人吧？你真的不介意与家人分开吗？家人也赞成你的决定吗？」

知道我并不想与家人分开的班诺微微垂下目光。然而，雨果还是坚决表示：「即使要和家人分开，我也想成为宫廷厨师。」

「你为什么这么想成为宫廷厨师呢？记得你以前对权力并没有什么欲望，真让人好奇理由呢。还是说，你对意大利餐厅深怀不满吗？身为厨师的你若对餐厅怀有强烈不满，还请你告诉我，这样也能帮助到其他厨师。」

「不是的，我对工作环境并没有不满……呃，单纯是因为非常私人的理由……」

班诺于是代替吞吞吐吐的雨果帮忙说明。虽然他脸上摆出了正经八百的表情，眼中却有着戏谑的光芒。原来是前任恋人开始与邻居交往，雨果每天都被迫看见他们恩恩爱爱的样子，才想要远离住家，快点成为宫廷厨师。

不只是被甩了吗……那真的很可怜呢。

「但如果想要结交到恋人，我倒觉得继续留在意大利餐厅工作，一定会有更多机会遇见其他女性喔……我想雨果也知道，城堡里的厨师清一色是男性。」

艾拉要去城堡的时候，我在担心下调查过了，所以知道厨师的男女比例。听见我这么说，雨果瞬间「唔……」地屏住呼吸，但又忙不迭摇头。

「我已经决定要一辈子为料理而活！」

「毕竟这是雨果的人生，只要雨果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就好了。可是，如果你想成为宫廷厨师的理由，就只是为了离开现在的住家与工作环境，那我也可以雇用你为我的专属厨师，并且让你住在这里，你意下如何呢？」

雨果瞪大双眼，露出茫然的表情，我朝他亲切微笑。雨果的厨艺这么优秀，让他去打杂太可惜了。况且雨果已经熟知我所构思的食谱，如果他要离开意大利餐厅，我当然想留住他这个人才。

「现在厨师只有艾拉一个人十分辛苦，我正好想要增加专属厨师呢。雨果和艾拉彼此又已经认识，我也非常了解你的实力，所以在我这边不需要从打杂重新做起。」

「呃，可是……我也对家人说了我要成为宫廷厨师，才辞去意大利餐厅的工作。要是没有成为宫廷厨师……」

传出去不好听，会很没面子吧。原来如此，是为了守住男人的自尊心。

「但成为我的专属厨师以后，也会和我一起在城堡与神殿之间往来生活，所以就算对平民区的人声称自己成了宫廷厨师，其实也不算有错喔。」

雨果微微张大眼睛，静止不动了片刻后，随即疯狂摇头。

……啊，有点动摇了呢。很好很好，那我乘胜追击。

「而且，雨果还可以动手制作至今学会的所有食谱，不用让它们就此埋没，今后也可以最优先取得最新的食谱。因为每当有新的食谱，都是从我这里再传去意大利餐厅。还有我想想……对了，也可以最先拿到新的调理工具喔。」

身为厨师，大概是被调理工具引起了兴趣，雨果的眼神左右飘动。坐在雨果旁边的班诺嘻嘻贼笑，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只是袖手旁观。

「再加上住在神殿的时候，只要提出申请，你也能够回到平民区。这样一来，家人也会比较放心吧？」

雨果的脑袋开始左摇右晃，如实呈现出了他内心的动摇。再下一城。

「而且我这边的厨房有艾拉，妮可拉和莫妮卡也会以助手的身份出入厨房。比起只有男人的脏乱城堡厨房，你不觉得有可爱女孩子们包围的工作环境更理想吗？」

「罗洁梅茵大人，还请您多多指教了。」

雨果一脸正气，精神上彻底沦陷。之后会再透过用手抵着嘴角、拼命忍笑的班诺，签订专属契约。就这样，雨果也是我的专属厨师了。

「明天会打扫好要分配给雨果的房间，请带行李过来吧。莫妮卡，请你带雨果去神殿长室的厨房。今天先告诉他厨房的位置就可以了。」

「遵命。雨果，这边请。」

雨果跟着莫妮卡往外走去。不同于进来的时候，现在他的心情看来好得都要哼歌了。我看着雨果走下楼梯后，再看向班诺。

「班诺，欧托他们的教育日期已经决定了。」

趁着领主会议期间我住在城堡的时候，会开始指导欧托他们。因为我不在的时候，侍从比较有空闲时间，所以才选在这段时间进行教育。

至于我，就在城堡的图书室里尽情看书……尽管我这么希望，但斐迪南已经告诉过我，领主前往参加领主会议的时候，我得和韦菲利特一起供给魔力。

「承蒙您在百忙之中作好安排，不胜惶恐。」

说完，班诺瞥了一眼秘密房间的方向。看来是有事情想在那里头讨论吧。我轻轻点头，站了起来。

「达穆尔、吉鲁，我们进去里面吧。」

我带着班诺、吉鲁和达穆尔一起进入秘密房间，往椅子坐下。坐好后一对上班诺的视线，他原先的商业化笑容就垮下来，变成了愁眉苦脸。

「班诺先生，怎么了吗？」

「你也知道我们最近与贵族的往来增加了吧？」

「是的，我还经由吉鲁听过路兹的抱怨。」

冬天在城堡贩售教材的时候，由于艾薇拉向班诺攀谈，与奇尔博塔商会往来的贵族一口气增加许多，现在忙得不可开交。

「很多人都在问罗洁梅茵工坊制作的教材，不只贵族，连富豪也是。但是这样一来，大店的老板们也开始向我抱怨，说奇尔博塔商会明明是服饰店。」

班诺大力抓了抓头，慢慢吐气。

「我跨足太多领域了。但如果只是这样而已，或许也不至于引来他人的抗议，但偏偏每项新事业都与你有关，而且全都能够带来庞大的利益。现在又一下子与那么多贵族往来做生意，旁人眼红的程度自然非同小可。」

意大利餐厅因为邀请了公会长与芙丽妲加入，最近班诺又很少进出，反倒让大家留下了他只负责出资的印象。但因为我的关系，印刷方面的工作仍然大幅增加，贵族客户也以惊人的幅度直线成长，所以大店老板们都想方设法要瓜分奇尔博塔商会的利益。

「最近才成为客户的贵族们，很少有人知道奇尔博塔商会原本是买卖服饰的店家。再这样下去，很难让珂琳娜和睿娜特继承商会。所以，我打算等欧托接受完了指导，就脱离奇尔博塔商会，另外成立一间承办印刷工作的商会。而且，最好是赶在你想引领流行的新衣亮相之前……」

班诺打算另外开店，把获利区分开来，借此减轻周遭人们的嫉妒。虽然不知道这么做是否真的具有缓和效果，但我对商人不太了解，所以没有资格插嘴。

「所以是班诺先生、马克先生和路兹要成立新的商会，负责有关书籍的工作吗？」

「没错。然后那些迫切想要参与领主新事业的大店老板们，就会从自己的店里头各挑出一名都卢亚，送到我这里来。」

班诺另外开店的真正理由，似乎是因为不想让其他地方的都卢亚学徒进入奇尔博塔商会。我不太清楚商人的世界，所以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接收其他店家的都卢亚。

「那么，班诺先生希望我帮忙做什么吗？」

「我想请你帮忙取名。为了向众人昭告，新的商会是在你的支持下成立，想请你为新的商会取个名号。」

奇尔博塔商会初代老板开店的时候，也一样是由贵族给了名号。听说是贵族要求从今以后要自称是奇尔博塔，初代老板才开始如此自称。

「呃……所以新的商会要叫作罗洁梅茵商会吗？班诺先生要自称是罗洁梅茵？」

「我才不改名，就算要也得是男性化的名字！况且没有必要用你的名字命名，只要取个新店名就好了！」

班诺老大不客气地怒声咆哮，我「嗯……」地思考起来。古腾堡已经用来当作是称号了，所以我想要其他也与印刷业有关的名字。脑海中只有一个选项。

「因为已经有罗洁梅茵工坊了，如果商会也是一样的名字，大家会容易混淆，那么叫作普朗坦商会如何呢？」

「……这名字是打哪来的？」

我笑着说「秘密」。因为就算说了，班诺也不可能知道是谁。普朗坦因为印刷圣经，受到了异端审判，但他仍在逃亡途中印刷出了《多种语言圣经》（Biblia polyglotta），是把人生都奉献给了印刷的人。顺便说，现在普朗坦的印刷工坊还变成了世界遗产，也就是比利时的普朗坦－莫雷图斯博物馆。多么希望有机会可以亲眼看看。

「普朗坦吗？也好，只要不是古腾堡就行。」

「……其实典故差不多呢。不说这个了，班诺先生，既然要成立新商会，那你以后就自称是普朗坦吧。」

「我不要。」

班诺立刻回绝。也是啦，要是真的改了名字，我很可能会搞混，还是维持原样比较好。而且更重要的是，普朗坦的工坊里头可是同时有二十台印刷机在运作，不停地大量印刷。我也想向他看齐，让印刷业蓬勃发展。

「班诺先生、班诺先生，成立了普朗坦商会以后，我们一起做更多的书、卖更多的书吧！我想要可以容纳二十台印刷机的工坊。」

既可以成立新的印刷工坊，也可以在现在的罗洁梅茵工坊里增设更多印刷机。我勾勒着未来的宏伟蓝图，班诺却受不了地板起臭脸，用手指弹向我的额头。

「……喂，神官长不是提醒过你，要你改改你的急性子吗？」

「对喔，要自制、自制……不能直接抛到脑后吗？」

「你这笨丫头，当然不行！」

听着班诺的怒吼，我的心情不由得平静下来。「呼，这样一来一往真好，好怀念喔。」然而下一秒，他马上用拳头狠钻我的脑袋瓜。

……等、等一下，力道！力道的拿捏也很重要的！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V 领主会议期间的城堡留守

「法蓝，我待在城堡的这段时期，就麻烦你指导大家了。萨姆，也请你多多协助法蓝。」

从今天开始直到春天的成年礼，我都要在城堡生活。因为领主夫妇前往中央参加领主会议的这段期间，我必须为基础魔法供给魔力。

「罗洁梅茵，走吧。」

斐迪南喊道，我让艾拉、雨果和罗吉娜坐上骑兽。布丽姬娣老位置是副驾驶座，达穆尔骑着骑兽殿后，我跟在斐迪南后头。

飞上天空的那一瞬间，雨果「呜噫——」地发出了不争气的叫声，早已经坐习惯的艾拉因此笑他，他立刻闭上嘴巴。

「噗噗，雨果先生，你不用这么害怕，很快就会习惯的。」

从内容听起来，艾拉正有些得意地以前辈自居。大概是很高兴可以调侃雨果，艾拉的声音比平常还要高亢又雀跃，真是有趣。

「我第一次坐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但现在觉得比马车还舒适呢。」

「罗吉娜小姐！……艾拉，快跟我换位置。」

雨果感激得抬高了音量。罗吉娜是美女，所以我能明白她的帮腔很让人高兴，但雨果的态度差异也太明显了。

「现在罗洁梅茵大人正在操纵骑兽，不可以换，可惜～」

艾拉没好气地把头撇到另外一边，罗吉娜发出咯咯笑声。后座听来很开心，真羡慕。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归来。斐迪南大人，欢迎您大驾光临。已经帮各位作好了准备。」

诺伯特在迎接时说道，我不禁歪过头问：「什么准备？」但斐迪南只是收起骑兽，慢慢点头回道：「知道了。」诺伯特看向从我骑兽走出的三名专属，再看向周遭侍从，开始下达指示。

「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厨师请前往厨房吧。奥黛丽，你们负责搬运行李，并带领乐师回到罗洁梅茵大人的房间。还有，接下来要前往的地方达穆尔与布丽姬娣不能进入，护卫骑士换作柯尼留斯，你们两人去休息吧。」

「是！」

达穆尔与布丽姬娣后退一步，就地跪下。雨果和艾拉照着诺伯特的指示，拿起自己的行李与一名侍从一同走向厨房，罗吉娜也抱着飞苏平琴，随着奥黛丽走向北边别馆。

「罗洁梅茵大人，还请您准备好骑兽，接下来要在本馆走一段路。」

看来今天要先去别的地方，还不会回房间。缩小成单人座以后，我坐上巴士。

「请往这边走。」

我操控着一人座的小熊猫巴士，跟在诺伯特与斐迪南后头。艾克哈特与柯尼留斯做为护卫骑士，黎希达做为侍从，也跟着一道移动。从后门的出入口来到本馆正面，走上楼梯，抵达领主的办公室。

「奥伯·艾伦菲斯特，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到了。」

办公室里有领主夫妇和两人的护卫骑士及侍从，还有韦菲利特、兰普雷特与奥斯华德。见到站在门口的我们，齐尔维斯特站起来。

「嗯，来了吗？那开始吧。」

我和斐迪南走进办公室后，兰普雷特与艾克哈特走出办公室，巍然不动地站在门口。确认了由两人担任护卫后，侍从关上房门。接着换作芙萝洛翠亚的护卫骑士与柯尼留斯站在内侧的房门前。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感觉非常慎重，现场还弥漫着一种紧张感，我不由得揪住斐迪南的袖子。他低头看向我，轻挑起眉。

「我不是说明过了，要为基础魔法注入魔力吗？」

但当时的说明非常简略，而且斐迪南也说过，这就和对神具奉献魔力，也和在奉献仪式上为小圣杯注入魔力差不多。我哪想得到戒备会这么森严，气氛又这么紧绷。

「……但我没想到会这么郑重其事。」

「这可是构成艾伦菲斯特基础的魔法，自然要小心为上。」

他说此刻在场的，全是与领主有近亲关系的上级贵族。

齐尔维斯特扬起下巴，黎希达与奥斯华德便点点头，动手拆下办公桌后方的挂毯。拿下以后，底下出现了一道小小的门。那道门真的很小，连我都必须弯腰才进得去，说是采光用的窗户好像还比较准确。门上有七个圆孔，当中四个圆孔嵌有弹珠般的魔石。

「罗洁梅茵、韦菲利特，握好这个，登记自己的魔力。」

我接过齐尔维斯特递来的弹珠造型魔石，注入魔力后，魔石染成了淡黄色。韦菲利特也握住魔石，注入魔力。齐尔维斯特再把盈满了我们魔力的魔石嵌进圆孔。

「这下子你们也能进来了，走吧。」

领主夫妇摘下手套，分别交给自己的侍从。领主对着门举起手，那扇小小的门于是变大，现在的高度连斐迪南也能轻松通过。齐尔维斯特再打开变大的门扉，但门上像是罩着一层虹色薄膜，看不见里面。

齐尔维斯特第一个走进去，接着是芙萝洛翠亚。接下来是谁呢？我左右环顾，斐迪南便轻推韦菲利特的背部说：「换你了。」韦菲利特吓了一跳，回过头来。

「韦菲利特小少爷、罗洁梅茵大小姐，这是两位第一次要履行身为领主孩子的职责。想必不是易事，但我们会在此祈祷，希望两位都有出色的表现。」

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韦菲利特在不安与紧张下表情十分僵硬，黎希达对他温柔微笑。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走吧。还是我先进去呢？」

「不，我先走吧。」

韦菲利特吞了吞口水后，用力闭上眼睛，跨步踏了进去。

看见斐迪南用眼神示意我进去，我也跟在韦菲利特身后。伴随着一种像是冲破黏膜的感觉，我穿过了虹色帘幕，进入里头的空间。

「呜哇！」

……好奇幻喔！

我忍不住在心里头大叫。虽然至今已经看过了各种与魔法有关的事物，但这个房间整体都非常奇幻。在没有挂毯也没有地毯的雪白房间中央，飘浮着一颗比西瓜要大一点的魔石。好几道复杂的魔法阵彼此交叠，环绕着魔石飘浮旋转。复杂的文字与图腾因为带有魔力而发出光芒，相互串联起来绕着魔石转动，看起来就好像是没有支柱的天球仪。

「罗洁梅茵，你挡到路了，别停在这里。」

最后走进来的斐迪南瞪着我说，我急忙退开。

「斐迪南大人，这里究竟是什么房间呢？」

「这里是魔力供给室，用来为艾伦菲斯特的基础灌注魔力，只有领主夫妇和登记了魔力的领主一族能够进来。」

目前能够进入魔力供给室的，只有领主夫妇以及他们的孩子韦菲利特和我，还有前任领主的孩子斐迪南，最后是前前任领主的孩子波尼法狄斯，他也是卡斯泰德的父亲，所以是我的祖父大人。领主的母亲从她犯罪后遭到幽禁的那一刻起，登记过魔力的魔石就已被卸除。

……要是不怀好意动了什么手脚，那就麻烦了呢。

「这里的魔石与基础魔法相连。」

「所以这个并不是基础魔法本身啰？」

「嗯，没错。基础魔法的本体另外放在他处，只有领主能够进入。」

听了斐迪南的说明，齐尔维斯特颔首表示肯定，再补充说明。

「基础魔法的所在位置，不能让有可能嫁到他领的女儿和降为臣子的儿子，以及来自他领的配偶知道，只有领主能掌握基础的位置。」

除了领主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基础魔法放在哪里。听到这是领地的基础，也是决定领主人选的重要魔法，难怪要保密到这种程度。

「领主会议期间，罗洁梅茵和韦菲利特要来这里为基础注入魔力。」

听见只有我们两人的名字，我大吃一惊，交互看向斐迪南和齐尔维斯特。

「只有我们两个人吗？……那以前是由谁负责呢？」

「去年是由母亲大人和斐迪南负责。但因为中途发生了那件事，不足的部分是由伯父大人……由波尼法狄斯提供了协助。」

去年是在领主会议开到一半的时候，前任神殿长遭到逮捕，领主的母亲也因为犯罪而遭到幽禁。后来由我就任成为新的神殿长，斐迪南除了神官长的工作以外，一半以上的神殿长工作也都落到他头上，所以无法频繁离开神殿。为此，今年领主夫妇双双外出的时候，大家都为谁要提供魔力伤透脑筋。听说原本不该让尚未进入贵族院就读的孩子履行这项义务，但无奈魔力不足的情况非常严重。

「提供魔力这件事本身，和平常在神殿进行的奉献与奉献仪式相差不多。所以与其我离开神殿，我认为把罗洁梅茵送到城堡来更符合效率。」

……因为我根本不懂神殿的行政工作，又要怎么与贵族应对嘛。嗯，斐迪南大人的判断非常正确。

我表示理解地「嗯嗯」点头，这时齐尔维斯特从腰间的皮袋里拿出一颗魔石，把大小和桌球相差无几的魔石递给韦菲利特。

「那么这颗用来提供魔力的魔石，我就交给韦菲利特了。这是已经盈满了魔力的魔石，你要从这里头取出魔力，注入到这里。」

韦菲利特得意非凡地接过魔石。他手上的魔石，和斐迪南在奉献仪式上交给坎菲尔以及法瑞塔克的魔石很像。我大概猜到了那里头是谁的魔力，但韦菲利特不知道吗？还是不打算告诉他？斐迪南也什么都没说。

「我会把放置魔石的袋子放在这里，之后要提供魔力的时候就拿出来使用，用完的魔石再放进这边的袋子里。」

放在这个房间里，最能有效防止遭窃吧。齐尔维斯特把刚才放了魔石的袋子与空袋子放在房间角落。

「今天会所有人一起注入魔力，所以应该足以支撑到领主会议结束那时候。但是，我不希望从领主会议回来的时候，魔力已经所剩无几，而且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先为你们示范如何提供魔力吧。你们两人每天都要来到这里注入少许魔力，当作是练习。」

齐尔维斯特走到围绕着魔法阵的魔石正下方，在原地跪下来，把手贴在地板上。下一秒钟，只见整个房间的地板和墙壁都往上浮起了与魔法阵一样的图案，同时发出淡淡微光。

「罗洁梅茵，过来，这里是你的位置。你每次进来，都要在这里注入魔力。」

斐迪南指着一个圆阵说。圆阵中心有风之女神的符号。我依言跪下来后，斐迪南走向另一个圆阵，也在那边跪下。韦菲利特与指导儿子要怎么操控魔石的芙萝洛翠亚也跪在另一个圆阵上。我们以齐尔维斯特为中心，恰巧形成一个正三角形。

确认所有人都就定位，掌心贴在地板上，斐迪南对齐尔维斯特轻轻点头。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齐尔维斯特的声音悦耳洪亮，在仪式厅里朗朗回荡。听到了和奉献仪式一样的祈祷文，早已习惯的我也跟着复述。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暗与光的夫妇神；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特、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感谢诸神赐予万千生命的恩惠，圣恩崇洁，谨此献上敬意，虔心予以回报。」

我马上感觉到了魔力被吸走。透过光的流动，可以知道魔力释放出去以后，沿着整个房间循环流动。环绕着魔石的魔法阵也加快了旋转速度。我掌心贴着地板，来回观察房间，这时齐尔维斯特制止喊道：「停。」

我拿开双手，在原地站起来，看见芙萝洛翠亚低头看着瘫坐在地的韦菲利特。

「韦菲利特，你还好吗？」

「我没事，母亲大人。」

嘴上虽然说没事，但韦菲利特很明显在逞强。他的脸色十分苍白，肩膀也虚软无力地垮了下来。毕竟他是第一次操控这么大量的魔力。奉献仪式那时候，连青衣神官们都筋疲力竭，还是小孩子的韦菲利特不可能不会累。

「罗洁梅茵，你看起来还好嘛？我还以为身体虚弱的你会最先倒下。」

齐尔维斯特察看了房间一圈后，看着我讶异说道。

「这点程度的魔力，奉献仪式那时候我每天都要提供，所以不得不习惯喔。而且我只是消耗了魔力，并不是消耗体力……」

「这你已经习惯了？斐迪南，你是不是太苛待罗洁梅茵了？」

「是谁增加了小圣杯的数量，又为了领地的收获量，要她在祈福仪式的时候前往所有直辖地？横看竖看，苛待她的人都不是我吧？」

斐迪南不悦地瞪向齐尔维斯特，还挺胸说道：「我自有分寸，也会准备药水。」但我不觉得只要准备好药水，就可以任意使唤人呢。

……不过，这样啊。大家真的很任意在使唤我呢。虽然隐约也有这样的感觉，但亲口听到别人说出来，还是相当震惊。

魔力供给结束以后，因为要我「直到晚餐之前在房间好好休息」，所以我请黎希达拿书过来，准备度过悠哉的休息时光。

「大小姐，看书可不算休息喔？」

「看书是我最感到平静与安详的时刻，所以没有比看书更好的休息了。」

与黎希达一问一答后，我开始看书，很快就到了晚餐时间。

走进餐厅的韦菲利特看来还有些疲惫，气色不是很好。这么说来，以前因为身蚀的热意反复无常，我也常常是这样的状态。每当魔力失控，就会耗掉我大量体力，然后昏睡不醒。

……我也变强壮了呢。

想到这一路走来多么漫长，我不禁感慨万千，却听见斐迪南对我怒吼：

「罗洁梅茵，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没有在听呢，怎么了吗？」

斐迪南按住太阳穴，领主夫妇掩着嘴角忍笑。我歪过头后，斐迪南夹带着叹息，开口说了：

「罗洁梅茵，直到春天的成年礼为止，你都要待在城堡，供给魔力……你一定要安分守己，不要胡思乱想，也别轻举妄动。」

「是！我会乖乖待在图书室！除了看书以外，什么也不会做，请放心吧。」

正合我意！我大力点头。「嗯，那我就放心……」但齐尔维斯特话才说到一半，斐迪南就摇头打断他。

「不行，齐尔维斯特，绝不能对她完全放心。罗洁梅茵除了看书以外，会真的什么也不做，必须不时交代事情给她。」

……唔唔，被看穿了。

「斐迪南大人，您太过分了，您要剥夺我的幸福时光吗!?」

「住口。你原本就已经身体虚弱，维持常人该有的生活更是重要。我会让黎希达负责监督，每天都要帮你安排魔力供给的时间、学习的时间，还要接受强化基本体能的训练，也要叫她小心别拿太多书给你。」

吃完晚餐以后，斐迪南便吩咐黎希达要严格监视我，然后回神殿去了。因为斐迪南的关系，我的读书时间无庸置疑减少了。

……神官长是大坏蛋！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一路请小心慢走。」

「养父大人、养母大人，一路请小心慢走。」

来到城堡的第三天，要为前往领主会议的领主夫妇和骑士团长卡斯泰德送行。刚才护卫骑士、侍从和文官已经先出发了。他们的亲人相继离开后，现场只剩下韦菲利特、我，还有艾薇拉与哥哥大人他们。

「艾薇拉，麻烦你看家了。」

「是，卡斯泰德大人，请你尽管放心吧。」

包括哥哥大人们在内，一家人正在互相道别，发现卡斯泰德和艾薇拉都朝我投来视线，我也插进了团聚的一家人。

「父亲大人，工作好好加油喔。」

「嗯。罗洁梅茵，你也要克尽己职……这段期间父亲大人也会待在城堡。若有任何问题，你可以去拜托他。我想他不会拒绝孙女的请求。」

领主夫妇不在的这段期间，是由波尼法狄斯担任代理领主，掌管艾伦菲斯特，他是上上任领主的儿子，也是卡斯泰德的父亲。我只在洗礼仪式与冬季的社交界上稍微打过招呼而已，因此对祖父大人不太了解。但是，一看到祖父大人的体格，马上就能知道卡斯泰德与哥哥大人们肌肉比头脑更发达的血缘来自何人。波尼法狄斯现在好像正在执行代理领主的工作，所以没有出现在这里。

「那麻烦你们两人留守了。」

「韦菲利特，记得好好认真学习。」

三人利用转移魔法阵动身出发。魔法阵发出亮光后，三人的身影在弹指间消失不见，转移厅变得空空荡荡。离开得还真是干脆。我正感到有些寂寞，艾薇拉出声叫唤我。

「罗洁梅茵，好像许久没有与你说上话了呢。」

「因为一直没有见面的机会。母亲大人如果有时间，要不要一起聊聊天呢？」

我邀请艾薇拉一起喝茶。感觉到了艾薇拉好像在婉转地要求我开口邀请她，而我也没有猜错。艾薇拉满意地点点头。

我拜托了黎希达，请她在等候室准备茶水。如今领主夫妇不在，没人能够下达许可，准许他人进入北边别馆，所以我只能在本馆的等候室与艾薇拉一起喝茶。泡好了茶水，再端出艾拉做的点心。我率先每种点心各吃了一口后，艾薇拉才伸手拿取。她喝了口茶后，看向我说：

「罗洁梅茵，我有件事情必须问问你。」

「什么事呢？」

「昨天我传唤了奇尔博塔商会前来，于是才从商人那里听说了这件事。罗洁梅茵，听说你为女性骑士设计了一款新的服装？」

我完全没有听说呢——看见艾薇拉对着我露出骇人笑容，我「呜噫」地倒吸口气。

「因、因为现在流行的衣服并不适合布丽姬娣，我才想设计一款适合她的服装而已。呃，我没想到这件事情必须向母亲大人报告。」

闻言，艾薇拉无奈叹气。

「那么在那之前，先让我看看你打算用什么服装引领流行吧。」

「母亲大人，我并不打算让现在正在制作的服装流行起来。」

「你说什么？」

艾薇拉不敢置信地用手掩着嘴角，微微瞠目。

「……那个，因为当下流行的款式，总是会有人适合，也有人不适合吧？所以我只是心想，既然有些女性不适合现在流行的服装，那可以设计出适合她们的款式。我从没想过要在艾伦菲斯特的贵族女性间造成流行。」

为布丽姬娣制作的削肩礼服倘若流行起来，届时一定又会有其他贵族千金因为不适合自己，为此感到苦恼。所有服装终有流行与过时的一天，但就我个人而言，我只希望大家可以穿上适合自己的衣服。

「罗洁梅茵，你所谓不适合现在衣服的女性，究竟是指什么样的女性呢？」

「现在流行的款式，我认为非常适合身材娇小又纤瘦的女性。但是，例如我的护卫骑士布丽姬娣，她们因为要锻炼身体，身材比较健壮，服装却往外加宽，肩膀看起来更是显得魁梧，所以并不适合。」

艾薇拉似乎是回想了布丽姬娣的外型，脸上透着可以理解的神色说：「的确呢。」

「若是穿着不适合自己的服装参加星结仪式，很让人于心不忍吧？所以我只是另外提供选择，给那些不适合当下款式的女性参考，并不打算创造新的流行。」

「这样不行。你必须昭告众人，这款新衣是你想引领的流行，再由布丽姬娣穿出去亮相，否则看在旁人眼里，会变成只有她一人穿着格格不入的服装。」

艾薇拉表情严厉，摇头说道。她说我必须向众人宣传，这是我为了自己的护卫骑士所做的新衣，让大家都对布丽姬娣投以欣羡的眼光。毕竟我还不太了解贵族间的规矩，最好还是照着艾薇拉说的去做吧。要是因为我害得布丽姬娣丢脸，那我太对不起她了。

「你所做的新东西，都必须先让我过目。裁剪已经结束了吧？试装用的样衣什么时候会完成呢？」

「因为我暂时都不会回神殿，已经告诉过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可以慢慢来，所以我想大概要等到春天的成年礼后才会完成。」

「那样子太慢了，请他们稍微提早，带到城堡来。」

艾薇拉说要在样衣的阶段向派系成员们展示，告诉大家我做了什么款式的新衣。同时也会邀请几名体型与布丽姬娣相似的女性前来参观，最好是能让她们心生羡慕。创造流行的人还真辛苦。

「要在城堡试装当然没有问题，但能请母亲大人帮忙联络奇尔博塔商会吗？因为我得回神殿才能联络上他们。」

「我明白了，由我联络奇尔博塔商会吧。」

……班诺先生、珂琳娜夫人，对不起喔。这份工作好像变成急件了！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V 新衣展示与报酬

城堡的生活非常悠闲舒适。早晨醒来以后，直到吃早餐为止都是看书时间。和神殿不一样，城堡的早晨十分从容，可以看不少页让我很开心。完全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吃完早饭，要和韦菲利特一起前往骑士团的训练场。韦菲利特会拿着模仿长剑的木棒练习挥舞，但我没办法。为了增强体力，我必须在不会晕倒的前提下活动身体。所以我每天的例行性运动，就是在艾克哈特的监视下跳收音机体操。光这样就累了。

「罗洁梅茵，只有这样而已吗？」

「……『收音机体操』认真跳起来也是很累的。」

我无惧于周遭人们错愕的眼光，接着环绕训练场行走，训练便宣告结束。就算被人说只有这样，我还是累得气喘如牛。

第三钟响，训练就结束了。然后移动到韦菲利特的房间，一起听上午的课。韦菲利特因为稍微会读写文字和计算了，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课程内容居然多了地理和历史这两项。

「太奸诈了！我也想看新的书，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居然先开始看！」

但是，虽然韦菲利特早一步学习了地理与历史，我却花两天的时间就追上他的进度，结果这次换他闹起脾气。

「罗洁梅茵，为什么你这么快就背好了!?我是背了很久耶！」

「这是因为我在收获祭和祈福仪式的时候前往了领地各处啊。征税的时候，征税官还为我详细了说明各地的特产，所以我才会知道。」

我们两人吵吵闹闹地一起学习。历史方面，现在正教到齐尔维斯特与韦菲利特的祖先成为领主以后的事情。这部分非常有趣。他们一族成为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以后，到齐尔维斯特是第七任，约莫有两百年的历史。

上午时段的学习结束以后就是吃午餐。和韦菲利特一起吃。下午要练习飞苏平琴，之后韦菲利特又是学习，我则是学裁缝，不得不刺绣和编织蕾丝。我好像从现在开始就得准备自己的嫁妆。

「黎希达，如果我不结婚，是不是就不用刺绣和编织蕾丝了呢？」

「大小姐！您在胡说什么!?您怎么可以不结婚！」

「……我想也是呢。」

我只是因为对裁缝和刺绣感到腻了，稍微发点牢骚而已，却惹得黎希达暴跳如雷。才过几天时间，我就不再抱怨，认真地编编蕾丝、刺刺绣。只是会在心里头咕哝：好想要有多莉和妈妈的手艺。

第五钟响后就是自由时间。韦菲利特似乎在父母离开前取得了许可，所以大多是去本馆探视弟弟和妹妹。虽然韦菲利特邀请过我，问我要不要一起去，但黎希达说因为我是异母的兄弟姐妹，所以不会得到许可。

「我要去图书室，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可以念绘本给弟弟妹妹听唷。请努力把他们栽培成喜欢看书的孩子吧。」

我对韦菲利特这么说完，兴冲冲地移动到图书室。接下来要在有大量藏书的图书室里度过无比幸福的一钟时间。然而，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每次都一晃眼就结束了。

第六钟一响，黎希达就拆散我与书本，要去吃晚餐。

因为最好等到文官都离开，所以我和韦菲利特都是在吃完晚餐以后，才会到办公室供给魔力。波尼法狄斯会在领主的办公室等着我们，协助韦菲利特，但提供魔力的人只有我和韦菲利特。因为身为代理领主，必须要有人保存魔力，所以波尼法狄斯不负责提供。

魔力供给完后接着沐浴，再一直看书到黎希达怒斥「大小姐，要就寝了！」为止。这就是我在城堡的日常生活。

土之日休息。不必学习，也不用训练，想做什么都可以。与土之日也要照常作息的神殿大不相同。但是，我还是无法看书。因为正在补课的安洁莉卡会在土之日从贵族院回来，所以会借用本馆的房间，召开贵族院的读书会。

「安洁莉卡，你补课补得怎么样呢？」

「八成左右都已经通过考试了，还差一点。」

安洁莉卡似乎每天都很用功，及格的科目正确实慢慢增加。大概是也增加了一点自信，安洁莉卡的笑容十分明亮。

「托罗洁梅茵大人的福，我开始觉得自己有办法毕业了。」

安洁莉卡居然说她若是学科真的无法过关，已经作好了退学的心理准备。

……想不到我护卫骑士的处境比想象中还危险。

达穆尔和柯尼留斯接二连三地为安洁莉卡指出接下来要背的地方，以浅显易懂的方式进行教学。

「达穆尔很擅长教人呢。」

「我能教的就只有学科而已。再说了，也是因为有这么多资料。」

达穆尔指着柯尼留斯带来的资料说，那些是柯尼留斯向艾克哈特借来的贵族院讲义。截至目前为止，达穆尔都是靠着记忆和自己简单记录在木板上的资料，教导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但是，前阵子达穆尔与柯尼留斯在骑士宿舍一边玩着加芬纳棋，一边学习兵法的时候，艾克哈特凑巧经过，便好心地提供了贵族院时期的资料。

「竟然能留下这么多资料，财力真是太惊人了。」

达穆尔垮下肩膀，他说因为羊皮纸太昂贵了，他没办法买来在课堂上抄写笔记，向来都是把重点抄写在木板上，考完试以后，就会削掉表面，接着继续写字，所以手边才几乎没有留下贵族院时期的资料。

「安洁莉卡，你要加油喔。」

「是！我一定要得到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段时日，某天艾薇拉捎来了奥多南兹。她表示已经联络了奇尔博塔商会，决定好了试穿样衣的日期。那一天要以我的名义举办茶会，邀请艾薇拉派系的贵妇人们，率先向大家展示新衣。现在因为芙萝洛翠亚不在，能在城堡里头举办茶会的，就只有身为领主养女的我而已。

我一边请教黎希达和艾薇拉，一边筹办茶会，感觉到了读书时间好像在不断减少。尽管为此消沉，我还是努力写了邀请函、检查茶会该准备的东西有没有遗漏，也和艾拉还有雨果一起讨论要做什么点心。就这样，我获得了贵族千金都必须具备的举办茶会技能。

……比起这种技能，我更迫切想要书呢。

于是，不枉我牺牲了自己的读书时间，终于到了茶会兼展示新衣样衣的日子。举办茶会的房间能将春季的庭园景色尽收眼底，旁边就是这天的试衣室。

「罗洁梅茵大人，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到了。」

「让他们进来吧。」

布丽姬娣、艾薇拉与我站成一排，准备迎接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黎希达等侍从们站在我们身后。最先走进来的人是班诺，接着是欧托和珂琳娜，最后是并肩走进来的裁缝师们，所有人在我们面前成排跪下。

「罗洁梅茵大人、艾薇拉大人，此次有幸承蒙两位招待，真是无上光荣。」

班诺做为代表问候完后，回头看向欧托说：「请容我为两位介绍下一代店主。」站在后头的欧托于是上前，与班诺并肩跪下。他的动作让我不由得联想到了法蓝，由此可知我不在的时候，欧托在神殿接受了多么严格的指导。

「罗洁梅茵大人、艾薇拉大人，幸得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清澄指引结此良缘，愿能蒙受您的祝福……初次见面，我是往后将掌管奇尔博塔商会的新店主，名为欧托。往后还望不吝关照。」

……啊，对喔。成为罗洁梅茵以后，这是我第一次与欧托先生见面。

「给予你我由衷的祝福，愿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祝福与奇尔博塔商会同在。」

我往戒指注入魔力，给予祝福。飘动的绿光向外洒落。可能是第一次接受到贵族的祝福，也或许是没想到我真的能够给予祝福，欧托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接着我把今天的茶会行程也告诉了班诺与珂琳娜。首先，茶会开始的时候，布丽姬娣会先穿上去年的服装，在寒暄的时候站在我旁边。告诉大家我制作了一件新衣后，再回到试衣室，请珂琳娜等人为布丽姬娣穿上新衣的样衣，最后重新回到茶会现场。这样一来，应该可以清楚看出新旧两件衣服有多大的不同。

「那么，我们只须在这里待命即可吗？」

「是的。请你们作好准备，可以马上为布丽姬娣更衣。布丽姬娣出来的时候，班诺与欧托就可以进入茶会室，趁着更衣期间推销商品。」

在班诺与欧托带来的木箱里，除了发饰之外，我还看到了丝发精的瓶子，所以他们可以趁着更衣期间尽情推销。

「关于现在已经分成了奇尔博塔商会与普朗坦商会一事，也顺便在茶会上通知大家吧。」

「还请罗洁梅茵大人多多费心了。」

不少贵妇人都出席了这天的茶会，好像还邀请了几名与艾薇拉派系往来甚密的女性骑士。我和艾薇拉还有布丽姬娣并肩站立，迎接客人的到来。

「欢迎各位参加本日的茶会。」

我先向大家寒暄，再邀请大家吃点心和喝茶。身为主办人的我如果不先试喝，所有人都无法动作。艾拉做的点心广受好评，所以似乎有不少人都很期待这天的茶会。身为领主的养女，我想我很顺利地创造了流行。

「罗洁梅茵大人，您厨师的手艺真是出色呢，全都是我从来没有吃过的点心。」

「哎呀，这款点心在艾薇拉大人的茶会上也出现过呢。」

「因为我特别向母亲大人和养母大人公开了食谱。」

「喔呵呵」「呜呼呼」的和睦茶会开始了。

「这款点心是磅蛋糕吧？我非常喜欢这款点心，经常品尝呢。」

「从前我还在神殿的时候，渥多摩尔商会的谷斯塔夫与他的孙女芙丽妲曾经帮助过我，所以我送给了他们磅蛋糕的做法做为谢礼。谷斯塔夫的厨师厨艺也非常精湛，经常开发各种新口味，我也总是很期待吃到他们家的磅蛋糕呢。」

「哎呀！原来还发生过这种事情呀。」

我在桌子间来回穿梭，尽可能平均地与每个人说到话。所有人都说到话以后，就要进入今天的正题。

「其实，今天有套新衣想请各位过目。」

我叫来布丽姬娣，请她站在我旁边。然后告诉大家，因为现在流行的衣服不适合布丽姬娣，所以我为她做了一套新衣。

「今天要试穿新衣的样衣。想请各位一起集思广益，如何能让布丽姬娣看来更有魅力。」

随后我带着布丽姬娣前往隔壁的试衣室。确认已经作好了准备，马上可以换上样衣，我点一点头。

「珂琳娜，接下来就拜托你了。奥黛丽，等布丽姬娣准备好了，请通知我一声。班诺、欧托，走吧。」

「遵命。」

班诺与欧托搬起放有商品的木箱，我带着两人走出试衣室。接着我告诉参加茶会的众人，其实奇尔博塔商会原本专门经营服饰这块领域，如今普朗坦商会从中独立出来，往后专门负责买卖教材与书籍。饶富兴味的视线集中到了我们身上。

「普朗坦是我为新商会取的名号，希望他们今后继续制作教材与书籍。」

提起这个话题以后，大家也聊起了有关学习的事情。听说年幼的孩子们都借由罗洁梅茵工坊印制的教材，很快就学会了文字与计算，哥哥与姐姐们因此产生了对抗意识，现在也都在认真学习。

「玩过歌牌以后，孩子很快就学会了文字，连老师也吓一大跳呢。」

「哎呀，各位也是吗？果然都是拜罗洁梅茵大人之赐吧。」

「因为冬天在儿童室里，大家都玩得很开心，还会一起比赛，所以才产生了斗志，希望下次可以赢过其他人吧。我最近也开始在印制新的绘本，预计在星结仪式过后，或是今年的冬季社交界上推出，倘若不嫌弃，还请各位多多支持。」

我挂上和悦的笑脸，为大家引荐普朗坦商会和奇尔博塔商会，走向每一张桌子。

「对了对了，最近柯尼留斯也很热中于学习呢。那孩子以前明明说过，只要维持在上级贵族该有的成绩就好了，现在却认真地研读兵法书籍，还会统整内容呢。也会和卡斯泰德大人一起玩加芬纳，询问艾克哈特与贵族院有关的课业。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用功呢？是因为教材的关系吗？」

艾薇拉瞥向我说道。

「好像是因为有了良好的竞争对手，才会想要努力，不想输给对方吧。观察过儿童室的情况以后，我认为男士的这种倾向更是明显。」

我微笑说道，表示这应该是一般常见的现象。因为，我根本说不出口我所有的护卫骑士组成了「安洁莉卡成绩提升小队」，正团结一心在拟定补课对策。也说不出口因为达穆尔要在神殿负责护卫，没有时间为土之日才回来的安洁莉卡准备资料，所以人在城堡的柯尼留斯才会有一堆任务要完成。而且我还和柯尼留斯说好了，只要能让安洁莉卡在夏天之前考试过关，就给他一份从未公开过的食谱，所以他才斗志这么高昂——但这种事情我更是说不出口，只能挤出笑脸搪塞带过。

「哎呀，这个发饰和罗洁梅茵大人的一样呢。」

「是的。我的发饰一直是向奇尔博塔商会订做。这个花饰不只可以用来当发饰，也可以装饰在衣服上唷。不嫌弃的话请向商会订做吧。」

我微微一笑，让班诺与欧托留在现场，快步移动到试衣室。

「珂琳娜，还有多的发饰吗？」

我走向差不多穿好样衣的布丽姬娣，询问正在稍微修改背部的珂琳娜。

「当然还有，怎么了吗？」

「我想请你把花朵的部分拆下来，放几朵在布丽姬娣的衣服上当作装饰……就像这样，把花放在堆叠了布料的腰部这边……」

我拿起两个发饰，按在布丽姬娣的衣服上。珂琳娜眨了几下眼睛后，点头说道：「我马上加上去。」

「珂琳娜，真是抱歉，明明对你说过样衣可以慢慢来，结果还是提前了。」

接到母亲大人的联络时，一定吓了一跳吧？我说完，珂琳娜轻笑着摇头。

「因为哥哥已经告诉过我，很可能需要提前，所以我早就作好了心理准备。辛苦的反而是欧托，因为他得赶在今天之前通过法蓝的训练。」

原来班诺早就作好了会被要求提前的觉悟，才装作不经意地告诉了艾薇拉我在制作新衣的事情。对于班诺的未卜先知，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罗洁梅茵大人，这是哥哥请我转交的信件。」

我接过珂琳娜递来的信，看起班诺写在信上的内容。虽然使用了对贵族该有的委婉言辞，但简而言之就是：「你这笨蛋，推出新东西前都要确实做好沟通！」当商人学徒时就被训斥过的事情，结果我现在又犯了一样的错。

……啊呜，对不起。感谢班诺先生的救命之恩。

在我看信的时候，珂琳娜也把发饰的花朵从梳子上拆下来，缝在衣服上。她从各个角度看过一遍后，点一点头，呼唤我过去。

「罗洁梅茵大人，这样子您觉得如何呢？」

「太完美了。珂琳娜、各位裁缝师，谢谢你们，大家都辛苦了。奥黛丽，茶水已经准备好了吗？」

接下来就让珂琳娜她们休息一会儿，我带着布丽姬娣，一同回到茶会室。

「让各位久等了，这就是我为布丽姬娣制作的新衣。与刚才的服装比起来，给人的印象是否截然不同呢？」

「哎呀呀，确实就如罗洁梅茵大人说的，简直判若两人呢。和刚才的服装不一样，现在变得十分有女人味。」

艾薇拉率先发出惊呼，众人也异口同声地称赞起布丽姬娣的改变。现在流行的服装一向给人柔软蓬松的印象，但是这款新衣简单地呈现出了上半身直到腰部的线条，让布丽姬娣散发出了女性柔媚的气息。不过，这其实全要归功于布丽姬娣那经过训练的结实体态，还有丰满上围所勾勒出的迷人曲线。

「布丽姬娣因为个子高挑，身材也比较结实，所以我上半身设计得很简单，下半身则是使用了大量的布料。」

我顺便说明了其他设计上的细节，例如这款服装使用了轻薄的布料，能让骑士方便行动，袖子也是另外穿戴，肩膀更能行动自如。女性骑士们似乎都十分感兴趣，微微往前倾身，注视着布丽姬娣。

「……袖子的位置是不是该往上一点比较好呢？」

「腋下那边的裸露范围好像也该缩小一点才行呢。」

大家纷纷提出了不少意见，诸如最好从原本的手肘上方，改为从上手臂加上袖子；腋下的布料也可以再往上一点，才能遮住用魔石做成的贴身铠甲。但是整体而言，大家对于布丽姬娣这款新衣的反应都相当不错，并没有人认为这套衣服非常糟糕。我回答了会在正式缝制的时候列为参考后，继续在桌子间来回走动，寻求更多意见。

「布丽姬娣，这件服装真是适合你。我明年也订做一套这样的衣服吧。」

一名看似是工作伙伴的女性骑士说道，眼神认真地打量着布丽姬娣身上的服装。她的体型也和布丽姬娣一样，所以对于现下流行的服装并不适合自己，感到非常无奈。

「上半身最好不要有太多的装饰品吧？看见你的胸前居然没有任何饰物，说不定会有男士赠送魔石给你呢，呵呵。」

「请别取笑我了。」

布丽姬娣别扭地噘起嘴唇。这名女骑士可能是布丽姬娣的前辈吧，真难得看到布丽姬娣这个样子。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两人的互动，女骑士察觉到我的视线后，敛起笑意。

「罗洁梅茵大人，感谢您设计出了如此具有魅力的服装。这下子一定会有男士对布丽姬娣一见倾心吧。」

「已经出现了，虽然不是布丽姬娣能够列入考虑的对象。」

想起了对布丽姬娣看得入迷的达穆尔，我这么回答，女骑士立即愉快地勾起嘴角。「哎呀呀，真的吗？」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继续移动吧。」

布丽姬娣随即催促我移动到旁边的桌子。一名贵族千金看见了布丽姬娣衣服上的花饰，发出了兴奋的声音。

「这些花不只可以用来当发饰，还能像这样装饰在衣服上呢，好漂亮啊。」

至今在缝制衣服时必定会加上美丽的刺绣，也曾听说会装饰立体的鲜花。但是，若要维持住鲜花美丽的模样，必须消耗不少魔力，所以下级贵族很难同时装饰太多的花朵，而现今又处在魔力不足的时势下，上级贵族在装饰上也不便太过铺张。

「请问可以只订做花朵的部分吗？」

「那当然。班诺、欧托，这位小姐想订做可以装饰在衣服上的花朵，麻烦你们和她确认细节吧。」

班诺立刻挤出和蔼的笑容，上前接受订单。

一旁的贵族千金羡慕地望着布丽姬娣身上的衣服，叹一口气。

「唉，我也跟着想要订做新衣了呢。罗洁梅茵大人，能请您也为我引荐奇尔博塔商会吗？」

「……介绍给您当然是没问题，但我认为现在流行的服装更适合您喔。会为布丽姬娣设计这款新衣，是因为现在流行的服装并不适合她。现在流行的款式已经很适合您了，但我不清楚这件新衣是否适合。」

这位贵族千金个头娇小，身材也苗条纤细。老实说，她若是穿上削肩款式的礼服，看起来会很单薄。尤其是如果不够高挑，胸部一带会更明显。

「借由把缺点隐藏起来，强调优点，更能突显自己的魅力。挑选服装的时候，必须要适合自己的体型。重点不在于追求最新的流行，而是适不适合自己。」

「……罗洁梅茵大人，您也能设计出适合我的服装吗？」

一名体型有些丰满的女性轻轻按着自己的肚子，低声问道。

「我认为缝制衣服的时候，最好要与裁缝师一起商量，怎么样才能够掩饰自己的缺点。首先，我建议您在领口可以露出大面积的皮肤，借以展现美丽的颈部线条，至于上身与裙子的用色和布料，也可以全部替换掉。上半身使用暗色系，下半身则用明亮的颜色做成蓬松的裙子，这样子腰部看来就会显得比较纤细。」

「感激不尽。我会参考罗洁梅茵大人的建议，与我的专属裁缝师一起讨论。」

后来我也提供了一些建议给其他人，但是，我都会先向她们强调，就算衣服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如果不适合自己，也不要勉强穿在身上。因为星结仪式是寻找结婚对象的场合，这种时候比起追逐流行，更该穿上能够衬托自己的服装。

我带着布丽姬娣回到试衣室，向珂琳娜转述大家提供的意见，修改完后，便请她正式开始缝制。

就这样，让大家能够接受新衣的展示茶会平安结束了。

春天的脚步接近尾声之际，我收到了安洁莉卡的父母亲寄来的感谢信，信上表示「安洁莉卡明天会重新回到护卫骑士的岗位」，我才知道安洁莉卡从贵族院回来了。

「太好了，辛苦总算有回报了。」

我告诉护卫骑士们安洁莉卡补课及格，即将归队以后，达穆尔和柯尼留斯都握起拳头，感动得浑身发抖。因为安洁莉卡的吸收速度很慢，两个人都绞尽了脑汁，所以感动的程度更是笔墨难以形容吧。两人简直像是迎来了毕业典礼的班导师。

因为已经为布丽姬娣做了衣服，所以我也支付报酬给达穆尔和柯尼留斯。我依照约定，递给达穆尔一枚小金币。

「感激不尽，罗洁梅茵大人。这下子就能归还我欠兄长的钱了。」

达穆尔开心地紧握着小金币，我感觉到自己淌下一滴冷汗。

……欠兄长的，就是用来制作我仪式用巫女服的那笔钱吧？

结果我后来马上成为了神殿长，枉费重做了一套巫女服，最终却没有穿过几次。这样子太浪费了，过阵子把它修改成其他服装吧。

……是不是该再送点东西给达穆尔呢？明明那么努力，得到的报酬却全部拿去还钱，实在太可怜了。

但想归想，我一时间也想不到可以送什么东西。我决定等之后想到的时候再送给达穆尔，先把写有食谱的纸张递给柯尼留斯。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这是教人怎么用陀拿耶果实做成馅料的『蒙布朗』食谱。」

柯尼留斯很喜欢类似栗子的秋天果实陀拿耶，如果告诉他栗子泥的做法，我想他一定会很高兴。

「用陀拿耶做成的馅料吗？那抹在可丽饼里面，应该会很好吃吧？」

「很好吃喔。还可以鲜奶油和陀拿耶馅料两种都抹，会变得更好吃喔。」

我点点头说，柯尼留斯开心地咧开嘴角，握着写有食谱的纸张说：「那我马上交给主厨！」虽然他的双眼期待得闪闪发亮，但现在还是春天尾声。

「但没办法马上就做喔，因为陀拿耶要等到秋天才有吧？」

「我怎么可能等到秋天！罗洁梅茵，你要想想办法啊!?」

柯尼留斯气势汹汹地质问我，我一时语塞。虽然他说等不到秋天，但现在的季节就是采不到陀拿耶。

「太过分了。亏我那么认真帮忙，居然只有我一个人要等到秋天！」

柯尼留斯噙着泪目看我，我只好飞快动脑思考。

「呃、呃，对了。虽然没办法使用秋季的陀拿耶，但这个食谱也可以应用在其他材料上，做成其他口味的内馅喔。像是哥哥大人喜欢的春季果实……」

「就是这个！」

柯尼留斯紧握着食谱，这次总算笑得开怀。看样子今晚就会把食谱交给主厨，马上请他制作新点心。

「那么做为奖励，明天也为安洁莉卡的魔剑注入魔力吧。」

布丽姬娣看着达穆尔和柯尼留斯高兴的样子，吃吃笑了起来。

「我也很期待看到魔剑会有什么变化呢。」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V 安洁莉卡的魔剑

吃完早餐，我开始往骑士训练场移动，这是我用来增强体力的每日例行功课。由于这几天我都用走路的，没有使用小熊猫巴士，所以被韦菲利特远远地抛在后头。这天陪我从房间走到训练场的护卫骑士只有达穆尔，布丽姬娣和柯尼留斯先去训练了。现在我只带一名护卫骑士，其余的人都让他们去接受训练。

「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量真让人羡慕。」

我慢吞吞地迈开脚步，在往训练场移动的半路上，达穆尔忽然咕哝说道。是为恋爱在烦恼吗？我这样心想着，抬头看向达穆尔。

「我想借由训练应该可以增加魔力量喔。因为斐迪南大人说过，我的魔力遭到了极度的压缩，以前我真的是拼了命才活下来。」

我环顾周遭一圈，确认没有其他人影后，要达穆尔蹲下来。等他跪下，视线来到和我同样的高度后，我才压低音量说了。

「我在进入神殿之前，都没有会提供给贵族小孩的魔导具。常常魔力都快要满溢而出，我的身体也承受不了，好几次都差点死掉。」

「啊……」

「所以为了活下来，我一直无意识地压缩魔力，也才形成了现在的魔力量。」

只说完这些，我再度迈开步伐。达穆尔也站起来，继续前进。

「现在达穆尔的魔力还在增加中吧？如果羡慕我的魔力量，要不要试着拿掉所有的魔导具，在濒死的情况下压缩魔力呢？」

「……是我思虑不周，实在万分抱歉。」

从平民时期就认识我的达穆尔，大概是想起了我和贵族的小孩不一样，平常并不会佩戴魔导具，不争气地垮成八字眉道歉。

「呼、呼……总算到了呢。」

「那我们前往休息室吧。」

光是在训练场与房间之间来回走动，运动量对我来说就已经相当庞大，所以我得先休息一会儿。等我的呼吸平复下来，再做收音机体操，然后本日的训练就宣告结束……啊，不对。一直到回房为止都是训练。

这天我也请人叫艾克哈特过来，准备要做收音机体操，一名骑士却沉下了脸。

「艾克哈特受到传唤，目前外出。实在非常抱歉，能请您等他回来吗？」

「知道了，谢谢你。」

负责照顾我的艾克哈特不在，我也不能进行训练。这样一来，达穆尔也无法去训练，只能继续执行护卫任务。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不在，我就不能四处走动吧？」

「是的。」

骑士们在练习用魔法进行攻击的时候，偶尔会有类似流弹的攻击飞过来，达穆尔不见得可以完全抵挡。因此我不能在艾克哈特不在的时候到处乱跑，那样非常危险。

我看着这时仍感到局促不安的达穆尔，思考了半晌。达穆尔是下级贵族，我知道他常在感叹自己的魔力量很少。我也知道因为这样，从一开始他就不是布丽姬娣会考虑的对象。但是，我已经给过他祝福了，如今也无能为力，只能靠他自己努力。

「对了，达穆尔。我听说进入贵族院就读以后，会教人怎么操纵魔力，当中还会学到压缩魔力的方法。但就好比诸神的名字，或许我自己想出来的记忆方式，也和贵族院教的方法不一样。」

操纵魔力的时候，重点在于脑海中要有明确的想象画面。如果把我压缩魔力时的想象画面告诉达穆尔，说不定能为他带来一点帮助。

我扫视休息室，发现了木箱和皮袋。

「达穆尔，请你打开那个木箱，把自己的斗篷放进去。」

「啊？是。」

达穆尔满头问号，但还是解下斗篷，卷起来放进木箱。揉作一团的斗篷从木箱里头露了一截出来。

「假设这个木箱是达穆尔的身体，斗篷是魔力。现在这样的状态，并没有把魔力完全压缩进去。那么如果想压缩魔力，增加容量，你觉得应该怎么做呢？」

达穆尔不语地折起斗篷，重新放进木箱。比起揉成一团放进去时，现在木箱里的空间明显变大了。

「没错。像这样增加折起来的斗篷，然后让体内盈满魔力，就是我脑海中想到的魔力压缩方式，这样子没错吗？」

「是的。但以前从来没有像这样以视觉效果呈现，真是简单明了呢。」

「哪里，不需要佩服我，其实我只是模仿了达穆尔的做法喔。因为你也是利用加芬纳，以视觉的方式，为我们简单明了地解释兵法吧。」

我说完，达穆尔一拳敲向掌心。因为操纵魔力时，想象画面非常重要，我才心想比起用言语说明，用看的更有助于理解。

「那么，请你试着像这样折起魔力，压缩到自己体内吧。」

「我试试看。」

达穆尔闭上眼睛，皱着眉头，开始移动自己体内的魔力。看得出来他很专心，所以我保持安静，没有出声打扰他。

不一会儿，达穆尔张开眼睛。灰色双眼闪耀着感动的光辉。

「罗洁梅茵大人，我成功了。这次压缩的魔力量比以往要多得多。」

「是吗，那太好了。虽然不知道达穆尔的魔力要经过多少时间才会增加，但是在神殿护卫的时候，很少有机会用到魔力吧？只要不断增加体内的魔力，再把增加的魔力压缩起来，我想就能储存到不少魔力。」

斐迪南也说过，一旦习惯了压缩魔力，即便是相同的容器，能够累积的魔力量也会有所不同。

「达穆尔，你能拿那个皮袋过来给我吗？然后，请把斗篷借我。」

「啊？是。」

「顺便告诉你，我在压缩魔力的时候都是这样做。」

我接过斗篷和皮袋，把折起来的斗篷放进皮袋里，然后往皮袋上一坐，挤出空气。把皮袋压得扁扁的以后，关上开口。比起只是折起来，现在斗篷又变得更薄更小了。见状，达穆尔愣愣地张开嘴巴。

「达穆尔可以当作参考喔。」

后来从皮袋里头拉出被压扁的斗篷一看，活像是块绉巴巴的抹布。达穆尔抱头哀嚎，想尽办法要把绉褶拉平，这时门外响起了细微铃声。

「请进。」

休息室的房门打开，走进来的是从今天开始归队的安洁莉卡。她把淡水蓝色的头发往后绑成一束，便于行动，摇晃着马尾走进房间。

「罗洁梅茵大人，我回来了。从本日起，将重新开始执行护卫任务，还请您多多指教。」

「安洁莉卡，欢迎你回来。所有补课都上完了吧？你很努力呢。」

安洁莉卡说她到处打完招呼和报告以后，总算能够来到训练场。在安洁莉卡身后，还有布丽姬娣和柯尼留斯。似乎是想和达穆尔及安洁莉卡接手，换他们去训练。

「直到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回来之前，我都不能离开这里，要不要干脆趁着这时候为安洁莉卡的魔剑注入魔力，还是要改天呢？」

「不，现在就麻烦罗洁梅茵大人吧。」

其他人也表示想亲眼看看我的魔力注入魔剑以后，会产生怎样的变化。因为一般极少有人会把魔力注入别人的魔剑，所以他们都很好奇。

「但我对魔剑一无所知，能告诉我那是什么吗？而且我也想亲眼看看……」

「这就是我的魔剑。」

安洁莉卡握住腰上的剑柄，抽出魔剑。明明收在长度算是短剑的剑鞘里，安洁莉卡抽出的魔剑刀身却有大约五十公分那么长。「比我预想的还要长呢，真教我吃惊。」我眨了眨眼睛说，安洁莉卡开心地眯起双眼。

「依据注入的魔力，刀身的长度也会不一样。一开始的长度连小刀都不到。」

因为安洁莉卡一直孜孜不倦地注入魔力，才变成了现在的长度。

「与魔物战斗的时候，刀身越长越有利，所以我才想尽快培育完成。而且，我也想增加我没有的适性。」

「适性是什么？」

听见陌生的单字，我偏过头，布丽姬娣为我说明。因为在场的人都有过切身经验，要是交给安洁莉卡说明，最后其他人还是要再费一次唇舌。

「就是魔力的适性。依据自己的适性，也比较容易取得神祇的加护。」

「那如果没有适性，就无法取得加护吗？」

「不，那也不见得。只是若不具有能让诸神看中的某些资质，要取得加护就会有一定的难度。」

他们说只要有适性，就能轻松取得加护，但就算没有适性，也未必完全无法取得。为了让魔剑得到各种神祇的加护，安洁莉卡才想请自己以外的人注入魔力，增加那个人的适性。

「安洁莉卡的适性是什么呢？」

「我拥有的适性是火和风，虽然没能取得风神的加护。」

「咦？就算有适性，也有可能无法取得加护吗？」

「……极其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吧。」布丽姬娣表情苦闷地说。听她的语气，我想只要有适性，一般都能取得吧。

我也问了其他人的适性，布丽姬娣是火和土，达穆尔的适性是风。柯尼留斯说他有光、水、火和风。我对他的适性之多感到惊讶，他便回答：「因为我是血缘关系与领主相近的上级贵族。」听说上级贵族的魔力都比较丰富，适性也多。

「罗洁梅茵大人的适性有哪些呢？」

布丽姬娣问，但我摇了摇头。虽然她问得理所当然，但我根本不知道。

「我不知道。适性会在什么时候，又要如何得知呢？」

「洗礼仪式上登记魔力的时候，斐迪南大人没有告诉您吗？」

「登记证上应该会依据您的适性，显现出神的贵色。您当时有哪些颜色呢？」

被大家接二连三地发问，我「呃……」地回想自己的洗礼仪式。我记得变化成了七种颜色，斐迪南好像还说了「果然」。可是关于魔力的适性，斐迪南并没有对我做过任何详细的说明。

想到这里，我恍然一惊。表面上与我是兄妹的柯尼留斯有四种颜色，但设定上我是第三夫人的女儿，可以告诉大家我是七种颜色吗？我不确定这件事能不能公开。说不定就是为了不让大家知道，斐迪南才刻意没有告诉我。

「呃，当时虽然分成了几种颜色，但我不知道那和适性有关系，现在记忆也有些模糊了。斐迪南大人又马上收到了盒子里……」

听了我的回答，达穆尔「嗯……」地沉吟，开口说了。

「罗洁梅茵大人很轻易便能给予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的祝福，应该具有火的适性吧。」

「还能变出风之女神舒翠莉娅的风盾，也具有风的适性吧。」

布丽姬娣也接着说道。我还在大家面前施展过其他魔法吗？我回溯记忆。

「讨伐陀龙布以后，我也曾经治愈土地……」

「当时罗洁梅茵大人是使用了从神殿带来的芙琉朵蕾妮之杖。神具本身就具有属性，和术者魔力的适性无关。倘若没有适性就不能使用神具，一般神官和巫女就无法举行仪式了吧？」

「说得也是呢。」

万一负责执行仪式的神官没有水的适性，无法治愈遭到陀龙布肆虐的土地，也无法在祈福仪式上祈祷，那就麻烦了。原来魔导具本身也能赋予属性吗？我点了点头，布丽姬娣微微侧过脸庞。

「芙琉朵蕾妮之夜，罗洁梅茵大人开始唱歌以后，泉水魔力的反应相当激烈，所以我想还具有水的适性吧……」

「如果有水、火和风，和柯尼留斯很类似呢。」

安洁莉卡说，达穆尔笑着点头。

「果然是兄妹吧，因为适性很容易受到父母亲的影响。」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魔力的适性会为魔剑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呢？」

对于我的疑问，安洁莉卡温柔地抚摸魔剑剑柄，回答说道：

「因为魔物也有适性。依据魔剑具有的适性，有的魔物容易打倒，但也有的不容易，所以我才想尽可能搜集到各种属性。」

安洁莉卡自身只有两种适性。虽然打倒了魔物后，用魔石里的魔力为魔剑增加了些许土的属性，但她说迟迟增加不了多少。我「嗯嗯」点头，整理思绪的时候，护卫骑士们对于要怎么运用我的魔力培育魔剑，开始讨论起来。大家毕竟选择了骑士这项职业，所以看来都对魔剑很感兴趣。

「我觉得就按照本人的期望，可以用来填补安洁莉卡不足的适性。」

「我认为可以把魔力用在增加刀身的长度上。刀身会直接影响到攻击的强度，可以先增长刀身，适性再慢慢增加就好了。让魔剑能即刻上场使用比较重要吧？」

「换作是其他人的魔剑，我最赞成达穆尔的意见。可是，安洁莉卡完全没打算自己填补自己的缺点，所以我觉得还是帮忙弥补她的不足吧。就和提升成绩一样。我想在弥补不足这部分上，她很需要别人的帮忙。」

听了三人的意见，我注视魔剑。

「安洁莉卡，那你希望我怎么做呢？」

「我很不擅长弥补自己的缺点，所以想请罗洁梅茵大人为我弥补不足。」

「所以我在注入魔力的时候，只要心想着要为安洁莉卡弥补不足就好了吗？」

「是！」

大家都要我补上安洁莉卡缺乏的适性，我轻轻伸手触摸剑柄上的魔石。由于还说不能够超过安洁莉卡至今注入的魔力，所以我非常缓慢地一点一点灌注。

……但在讨论要不要填补适性之前，我觉得安洁莉卡最缺乏的，应该是智慧吧？

因为安洁莉卡满脑子都只想着提升速度与战斗能力，如果想填补她的不足，也只能为魔剑增加智慧。但让魔剑具有智慧，这么奇幻的事情做得到吗？在这个世界搞不好做得到。总之，在有办法做到的前提下，先试着想象看看吧。

……我希望魔剑能够帮忙聆听旁人的意见，并且牢记在心，要是安洁莉卡做错事情，就会斥责她，为她指引正确的方向。安洁莉卡又缺乏知识，最好是充满智慧，可以提供建议给她……啊，这已经不是剑了吧！根本是神官长！

「你们聚在这里做什么？」

「噗呀！艾克哈特哥哥大人!?」

专心思考的时候突然听到话声，我真的不夸张地当场跳起来。

「我在为安洁莉卡的魔剑注入魔力……」

「不行，培育魔剑不是容易的事情。若要注入魔力，必须在斐迪南大人的监视下进行。」

我话都还没说完，便遭到艾克哈特的反对。我瞟向已经注入魔力的魔剑。完蛋了。很明显我又要挨骂了。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虽然很难启齿，但我已经注入魔力了。」

我据实以告后，艾克哈特的脸颊一阵抽搐。他随即变出思达普，另一只手拿出黄色魔石，叩叩地敲下魔石说：「奥多南兹！」

然后艾克哈特对着变作白鸟外形的奥多南兹唤道：「斐迪南大人。」向他报告我为他人的魔剑注入了魔力，接着挥下思达普，白鸟往外飞去。望着一直线飞远的奥多南兹，我开始感到不安。

「我为安洁莉卡的魔剑注入魔力，是件这么糟糕的事情吗？」

「安洁莉卡是中级贵族，你是足以成为领主养女的上级贵族，魔力的质与量都不相同。没人知道魔剑会产生怎样的变化。」

「咦咦!?」

安洁莉卡不安地伸出手，想拿起自己的魔剑。

「安洁莉卡，别碰！直到斐迪南大人检查过之前，必须维持原样。」

在艾克哈特的瞪视下，安洁莉卡「唔」地倒吸口气，缩回了伸出的手，然后在自己的胸前紧紧交握。

奥多南兹很快就回来了。「我马上过去。」斐迪南的回复简洁有力，声音很明显在生气。完全可以想象到斐迪南在奥多南兹的另一头有多么让人望而生畏。

……要挨骂了。我真的惹神官长生气了。

大概是听到斐迪南要过来，心情放松了，艾克哈特吐一口气后，瞪向柯尼留斯。

「柯尼留斯，你为何也没有阻止她们？」

「因为我在贵族院的时候，学习到只要当事人双方同意，就可以自由交流魔力。所以我心想既然罗洁梅茵都答应了，应该没有问题……」

柯尼留斯说完，护卫骑士们一致点头。大家因为都是一样的想法，所以谁也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不可以做。然而，艾克哈特摇了摇头。

「罗洁梅茵还未就读贵族院吧？也就是说，她不具有魔力方面的知识。虽然她因为举行仪式的关系，习惯注入魔力，但对于应该怎么调节魔力量、要如何把适性分开，她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技术。」

「……啊。」

「一般尚未进入贵族院就读的孩子，都只懂得在问候时操控魔力而已。罗洁梅茵因为会在神殿举行仪式，也会给予骑士团祝福，所以旁人很容易忘记，但她其实没有技术也没有相关知识。你们不能以为她和自己一样。」

正当所有护卫骑士都一脸愕然的时候，斐迪南骑着骑兽赶来了。他让骑兽在训练场降落，飞快跳下来消除了骑兽。目光定定地望着这边，大步流星走来。从他还穿着神官服就赶来城堡这点来看，显然是怒火中烧。

「罗洁梅茵，我已经提醒过你，别轻举妄动了吧？」

「对、对不起！」

「先让我看看那把魔剑吧。」

斐迪南拿起魔剑，仔仔细细端详。然后他流入了非常微量的魔力，开始检查我的魔力带来的影响。

「目前看来还没有问题。但万一注入过多他人的魔力，持有者会难以驾驭。你的魔力本就比常人要多，更不可能细腻地调整自己的魔力量。要是魔剑的持有者从安洁莉卡变成了你，你打算怎么办!?」

「呃、呃……万一我变成了魔剑的主人，只要对魔剑说，请你服侍安洁莉卡吧，这样不就好了吗？它应该会听从主人的命令吧？」

我说完歪过脑袋，安洁莉卡的小脸猛然发亮。

「不愧是罗洁梅茵大人。这样一来，就连我也能使用强大的魔剑了。」

「……两个蠢蛋！」

斐迪南把魔剑放到桌上，对着我和安洁莉卡，连同所有护卫骑士在内，开始了长篇大论的说教。从为什么不只魔剑，连魔石和魔导具都必须注入自己的魔力，只让自己可以使用，这当中带有的意义、优点和缺点，再到关于如何交流魔力，斐迪南的说教长到我都为他的气管和喉咙感到担心。

「罗洁梅茵，你现在知道你要做的事情有多危险了吗？」

「是。」

「安洁莉卡，你呢？」

「我好像明白了。」

……那个表情根本是一点也不明白！

至今指导过她读书的「安洁莉卡成绩提升小队」都看得出来，那是她完全没有听懂的表情。斐迪南的太阳穴一阵抽动，同时大声怒吼。

「你这笨蛋，刚才到底有没有在听！」

然而斐迪南的怒吼声，不知为何听来像有两道。

「……咦？」

连发出怒吼的斐迪南本人也眨了眨眼睛。这时，桌上安洁莉卡的魔剑用着与斐迪南如出一辙的说话方式，开始训斥：「主人，你根本一点也不明白。」更正确地说，是剑柄上的魔石发出了声音。

插图p107

斐迪南用感到发毛的眼神低头看向发出话声的魔石，接着再看向我。

「……罗洁梅茵，这是你干的好事吗？」

「冤枉啊！我绝对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情！」

「是嘛，抱歉。因为魔剑居然开始训话，会发生这么奇妙的现象，我只能想到一定与你有关。」

斐迪南按着太阳穴说，魔剑在此同时迸出光芒。

「正是。因为主人的主人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与希望，才创造出了我。」

「咦!?」

大家的目光一致往我集中。我眨着眼睛，注视魔石。魔石用斐迪南的声音继续说话。

「是你说了，希望我能够帮忙聆听旁人的意见，并且牢记在心；倘若主人做错事情，还要斥责她，为她指引正确的方向。主人又缺乏知识，所以希望我能拥有智慧，可以为她提供建议。同时你还强烈地心想道，这样的人便是神官长。」

「这么说来，我那时确实想了这些事情。我一边慢慢地注入魔力，一边觉得安洁莉卡最缺乏的就是智慧……可是，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拼命辩解，斐迪南恶狠狠地瞪向我。

「罪魁祸首果然是你，哪里冤枉你了。」

「除了罗洁梅茵大人的希望外，你又流入自己的魔力，才使得我真正诞生。」

原来是因为斐迪南流入了自己的魔力，才造就这样的性格与说话语气。换言之如果斐迪南没有注入魔力，会说话的魔石也不会诞生。

「结果给了最后一击的根本是斐迪南大人嘛！」

「这件事明显是你的错吧。」

「唔唔……」

的确，希望魔剑拥有智慧的人是我，在什么也不懂的情况下就注入魔力的人也是我。事已至此，我必须负起责任。

「安洁莉卡，对不起。我没想到魔剑进化后的模样这么对不起你……如果你不喜欢爱说教的魔剑，就由我负起责任回收吧。」

「不，罗洁梅茵大人。能够代替我记住事情，还能为我提供意见的魔剑，这世上就只有这么一把而已。我会好好珍惜这把魔剑。」

安洁莉卡说她很高兴魔剑称呼自己为主人，拿起桌上的魔剑，轻轻抚过魔石。

「是啊，主人缺乏的知识，就由我来补足吧。」

魔石说完，安洁莉卡喜孜孜地表示：「补充知识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一人一剑看来气味相投，我却不安得要命。

「……安洁莉卡，你真的不介意吗？它会非常非常唠叨喔？」

这简直像是只会出一张嘴的斐迪南全天候都在自己身边。我觉得心情绝对很难平静得下来。然而听了我的劝告，斐迪南发出「哦……」的低吟。

……惨了，我又说错话了。

斐迪南用力捏起我的脸颊，低头看向安洁莉卡说：

「安洁莉卡，倘若你不介意，那就继续使用这把魔剑吧。但是，以后禁止罗洁梅茵再注入魔力。我不想再看到它有更多奇怪的变化。」

闻言，除了一脸遗憾的安洁莉卡外，全员都大力点头表示同意。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V 增加印刷品

安洁莉卡的说教魔剑诞生至今已经过了好几天，这把魔剑实在非常有趣。虽然魔剑因为斐迪南的魔力产生了个性，而且还会说话，但本身并不具有任何知识。听说要从今以后由主人安洁莉卡教导它，或是聆听旁人说话的内容，才会慢慢累积知识。也就是说，现在是一把什么也不懂的魔剑在对安洁莉卡说教。

「所以就只是很爱说教而已吗？」

这也太烦了吧……我在心里头嘀咕。魔剑发出亮光，用郑重其事的口吻说道：「首先最重要的，是主人必须累积知识。」只有说话方式和斐迪南一模一样。

「那如果要让魔剑获得知识，安洁莉卡得先读书才行呢。」

「斯汀略克和我不一样，绝对不会忘记内容，所以很值得对它进行教育。」

「斯汀略克？」

安洁莉卡露齿一笑，缓缓摸着魔剑说：「是这把魔剑的名字。」她说魔剑拥有了智慧以后，总觉得需要为它取个名字。达穆尔带着五味杂陈的表情，低头看向用斐迪南语气说话的魔剑，再环抱手臂看向安洁莉卡。

「安洁莉卡，那为了增加斯汀略克的知识，你要不要先预习四年级生的课程？」

这样一来直到安洁莉卡理解为止，就不用再重复说明好几遍，能省去我们不少时间——达穆尔咕哝道。柯尼留斯也点头赞成。

「是啊。兄长借给我的资料当中，也有四年级生的讲义。」

「为免之后又要大量补课，预先学习确实很重要。」

布丽姬娣的看法也一样。听了大家的意见，安洁莉卡神色认真地连连点头，紧接着蓝色双眼晶灿发亮，轻轻地把魔剑递给达穆尔。

「达穆尔，那就拜托你了。斯汀略克，加油。」

「主人！应该你先学习才对吧!?倘若没有你注入魔力，我也无法收集旁人的声音。你必须归纳过内容后再教给我，否则主人的魔力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看来安洁莉卡的魔力量并不足以一整天都往魔剑注入魔力，她紧握着魔剑，深受打击地瞪大眼睛。

「也就是说，我还是逃离不了读书吗？」

「废话，你这笨蛋！」

熟悉的怒吼声听来简直是斐迪南本人，我不禁感到佩服。好厉害的魔剑。希望它可以继续保持，鞭策安洁莉卡读书。

「那我们尽量先整理好内容，让你和斯汀略克可以一起学习吧。」

「达穆尔，太感谢了。」

达穆尔与柯尼留斯开始为安洁莉卡订定起教学计划。我侧眼看着他们，伸手拿起堆成小山的资料。

……不管是参考书还是资料，没看过的文章都要先看过一遍。这就是我的生存之道。

我看着艾克哈特提供的四年级讲义，同时回想起了以前每当新学期开始，领到新的教科书时总是很幸福。就读贵族院期间，艾克哈特想必时常请教斐迪南吧。他提供的资料上到处都写有斐迪南的注解，我「唔唔」蹙眉。

「布丽姬娣，如果利用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和斐迪南大人手边的贵族院资料，做成给学生看的参考书，你想会有很多人买吗？」

丽乃那时候，成绩好的人所抄写的笔记也相当具有价值。像这里既没有教科书，上课时也都要靠自己把课堂内容整理起来，如果能够做成参考书，应该很值钱吧？

「我想确实会卖得很不错，但是……」

布丽姬娣说着，紫水晶般的眼眸瞥向达穆尔，感觉带有苦笑。我随着她的视线望去，发现达穆尔垮着眉尾，一脸为难。

「达穆尔，有什么问题吗？」

「对于没有多少闲钱的下级贵族来说，在木板上整理好课堂内容后拿去贩售，以及代人抄写课堂内容的工作，都是赚取零用钱的绝佳机会。倘若罗洁梅茵大人整理了斐迪南大人与艾克哈特大人的资料，做成参考书贩售，我想可能会有学生因此陷入经济困难。」

原来这是贫穷学生的贵重收入来源，那我可不能抢走。如果真的想卖参考书，得先想办法让学生们有其他途径可以赚钱。

「虽然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可以提升艾伦菲斯特整体的学习能力，但看来还是该再考虑看看呢。」

「感激不尽。」

聊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一只奥多南兹朝着布丽姬娣飞来。白鸟啪沙啪沙地挥动翅膀，降落在布丽姬娣的手腕上，开始用斐迪南的声音说话。他说普朗坦商会向我提出了会面请求，有事情想赶在夏天来临前与我商量。

因为土之日休息，我可以利用那天回神殿。我请布丽姬娣变出传话用的奥多南兹，对着奥多南兹说话。

「斐迪南大人，我是罗洁梅茵。后天实之日的魔力供给结束后，直到水之日的魔力供给为止，我预计返回神殿。请帮我转告吉鲁，与普朗坦商会的会面订在水之日上午吧。」

「那么土之日要协助我处理公务，第三钟响后来神官长室。」

听完斐迪南接着传来的回复，可以肯定我这周的休闲时光泡汤了。这阵子来我周末都是在城堡悠悠哉哉地看书度过，这周末的行程对我来说恐怕会有些难熬。

晚餐席间，我向波尼法狄斯和韦菲利特报告了我周末的行程。

「我打算回去察看工坊与孤儿院的情况，所以实之日的魔力供给结束以后，直到水之日的魔力供给之前，会离开城堡一段时间。」

「嗯，你要小心别太勉强。」

惜字如金的波尼法狄斯点点头说。波尼法狄斯的容貌与卡斯泰德十分相似，虽然上了年纪，块头却相当大，肌肉也很壮硕。由于说话语气比卡斯泰德更粗野，眼神又很锐利，所以给人的感觉相当恐怖。然而柯尼留斯表示，他其实对我非常疼爱。据说波尼法狄斯很少会顾虑到别人的身体状况。至少换作是哥哥大人们身体不舒服，他都只会怒喝一声「太软弱了！」而已。

柯尼留斯还说，不只卡斯泰德曾经威胁过：「父亲大人只要大声一喝，罗洁梅茵就会没命。」再加上我好几次都在城堡里晕倒，知道我的身体是真的虚弱，所以波尼法狄斯才尽量不靠近我。好像是要接近一个连被雪球砸到都会晕倒的孩子，让他感到害怕，怪不得总是与我保持距离。

「罗洁梅茵，你提供完魔力后，还有办法骑着骑兽去神殿吗？你强壮的地方跟别人真不一样。明明只是跑一段路就快死掉，魔力供给的时候却一派轻松。」

韦菲利特皱起眉嘀咕说。他光是操纵魔石的魔力就累得筋疲力尽，所以似乎不敢相信我在供给完魔力后，居然还能移动到神殿。

「因为体力和魔力不一样啊。」

也是因为我已经很习惯魔力在体内流窜的感觉，也经常少量地使用魔力，所以魔力不会在体内累积过多。和魔力常常快要满溢出来的平民那时候相比，我现在已经很少感受到生命危险了。

然后到了实之日。我照着先前说好的，供给完魔力后才返回神殿，这时候第七钟都已经响了。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归来。」

所有侍从排成一排出来迎接。由于好久不见了，我感到非常怀念。

「我回来了，大家都还好吗？」

一回到房间，早已准备好的侍从们马上为我沐浴。随后我一边喝着法蓝泡的茶，一边在就寝前聆听大家报告。首先是负责管理神殿长室的法蓝与萨姆。这阵子法蓝、萨姆和莫妮卡都不是在神殿长室，而是转往神官长室处理公务，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改变。

「神殿长室这里一如既往，倒是神殿内部日渐产生了变化。」

「看见坎菲尔大人和法瑞塔克大人近来受到神官长重用，有几名青衣神官也对处理公务表现出了兴趣。」

原本立场中立的青衣神官在看见坎菲尔与法瑞塔克现在的模样后，都渐渐往斐迪南靠拢。听说他们以前就属于中立派，所以斐迪南判定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也开始对他们进行教育。而至今从没做过像样工作的青衣神官们，现在就和一开始的坎菲尔和法瑞塔克一样，每天都过得水深火热。坎菲尔和法瑞塔克因为以前也是这样一路走来，都对他们投以温暖的眼光。

「神官长近来精神抖擞，罗洁梅茵大人担心的服药次数也减少了许多。」

「大概是因为多了可以慢慢分担工作的人手，感觉得出比较游刃有余。」

听起来斐迪南不只不再依赖药水完成工作，也顺利地栽培了更多后辈。虽然有点同情正接受着热血教育的青衣神官，但真是太好了，可喜可贺。

「吉鲁、弗利兹，工坊的情况如何呢？」

听完法蓝和萨姆的报告，我接着问吉鲁和弗利兹。我最关心的事情，就是工坊的印刷进度。我边问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吉鲁手上的新绘本，吉鲁注意到后，笑着朝我递来。

「冬季眷属神的绘本已经完成了。」

我接过绘本，缓缓抚摸封面。上头点缀着代表冬季贵色的红色花瓣，外观鲜艳醒目。我再用脸颊磨蹭，墨水的气味便扑鼻而来，味道好闻得教人陶醉。

我紧接着拿来房里的所有绘本，全部摆在桌上。最高神祇与五柱大神，还有春夏秋冬四个季节的眷属神绘本一字排开。看到儿童版的圣典绘本全部都完成了，我不自觉地发出了感动的叹息。

「呼……成套的绘本看起来更是赏心悦目呢。太美妙了，为我的古腾堡们献上感谢，也为神明献上祈祷吧。为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与艺术女神裘朵季尔献上祈祷！」

我笔直举高双手，献上祈祷以后，吉鲁一双接近黑色的紫色眼睛也得意发亮，用力点头说：「看到罗洁梅茵大人这么开心，我也很高兴。」

「吉鲁，你们做得太好了，有这么多优秀侍从的我真是幸福。那接下来要印什么呢？得照着这个速度继续增加书本才行，唔呵呵。」

法蓝无奈地叹一口气，在我正兴奋不已的时候轻拍我的肩膀。

「罗洁梅茵大人，您太激动了，请冷静下来。萨姆和弗利兹都吓到了。」

我只是稍稍爆发出了自己对书本的爱意而已，萨姆和弗利兹却都僵硬着脸庞，看起来有些受到惊吓。

「萨姆、弗利兹，罗洁梅茵大人平常看到书时都是这种反应，请努力习惯吧。」

法蓝这么对两人谆谆教诲时，我叠起绘本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摆到柜子上。光是稍微拉开距离，注视着摆在自己房里的书本，我就不由自主满足叹气。

……呼啊，太美好了。

看见不只是图书室，自己房里的书本也越变越多，这真是太棒了。这种看着书本慢慢增加的幸福感，究竟该怎么形容才好呢。

「真想向这世界的所有人分享这种幸福呢。」

「……罗洁梅茵大人不是打算星结仪式过后，要把书卖给大家，分享这份幸福吗？」

吉鲁说得真是太对了。我双眼发亮，抬头看向吉鲁。

「没错，我要把这份幸福也分送给大家。但既然要分送，我希望再多印点书呢。吉鲁，骑士故事集有办法赶在星结仪式之前完成吗？」

我问完，吉鲁「嗯……」地把头歪向一边，竖起手指不知道在算什么，然后一脸遗憾地摇头。

「目前有三篇短篇已经印好了，但如果要全部印完，恐怕是来不及。」

「因为无论是组排金属活字还是校对，全都非常耗时，星结仪式之前，也无法肯定能再印好两篇短篇。」

弗利兹接着补充说道，同时拿出目前做到一半的短篇。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骑士故事该如何装订呢？要等到全部完成后一起装订，还是每则短篇各别分开？还请您下达指示。」

我接过弗利兹递来的三则骑士短篇，很快地看过一遍，一边思考要怎么贩售。由于购买的人可以再依自己的喜好加上封面，所以每则短篇分开装订应该是没问题。而且或许有的人虽然买不起全部，但至少可以买一则短篇。

「请每则短篇分开装订吧，做好的短篇可以先拿去贩售。」

「遵命。」

「罗洁梅茵大人，由于绘本已经印好了，所以誊写版目前是闲置状态。有没有什么能用誊写版印刷的书籍呢？」

我想马不停蹄地接着印书——听了吉鲁这么可靠的发言，我从桌子抽屉里拿出「想印书籍清单」。

「文字量多的书籍还是使用金属活字，用凸版印刷印制，文字才会比较工整美观；誊写版印刷则是适合印制图画数量较多的印刷品吧。那要印什么好呢？」

因为要在星结仪式结束后贩售，和之前冬天在儿童室里贩售教材不一样，可能也要准备一些大人会感兴趣的书籍。乐谱和食谱集应该可以列入考虑，而且我一直在想等到有时间了，就要印制这一类的印刷品。

「我觉得乐谱和食谱集很适合用誊写版印刷，那等明天我和神官长讨论过以后，再作决定吧。」

我能待在神殿的时间不多，如果想做完所有该做的事情，恐怕会非常忙碌。第三钟响后，就要去神官长室帮忙处理公务，到时再问斐迪南能不能印制乐谱和食谱集吧。我往写字板写下要做的事情，也告诉法蓝，最后慢吞吞地爬上床铺。

在城堡，土之日是美好的休假日，可以一整天都窝在图书室里头，但到了神殿却是一切如常。第三钟响的同时，我就要前往神官长室。

「神官长，打扰了。」

「嗯，来了吗？那么，先为你介绍最近开始在神官长室工作的青衣神官。」

斐迪南从文件当中抬起头来，这么说道。没有见过几次面的青衣神官们于是停下工作，向我跪下。他们应该就是最近开始接受教育的青衣神官吧，和我一样桌上都堆着小山般的木板，正在和计算机奋战。

简单介绍完了青衣神官以后，斐迪南对于我在城堡的生活提出了几个问题，然后终于可以进入正题。我在办公桌上往前倾身，讨论我接下来想印制的书籍。

「现在与诸神有关的绘本已经完成了，接下来我想利用誊写版印刷乐谱和食谱集。我可以把神官长在演奏会上弹奏过的曲子印成乐谱，拿出来贩售吗？」

虽然源头是我哼的歌曲，但用飞苏平琴加以改编，写成了琴谱的人是斐迪南和罗吉娜。我征求许可后，斐迪南耸耸肩。

「作曲者不是我，只要你别加上奇怪的图画，就随你高兴吧。」

「咦？可是，我打算在作曲者栏写上神官长的名字喔。因为我又写不出乐谱，改编成飞苏平琴琴谱的人也是神官长吧？」

「我做的只是编曲，并非作曲，所以作曲者不能写我的名字。」

斐迪南这么表示，拒绝列为作曲者。可是，我也不认为作曲者该写我的名字。我只是基于丽乃那时候的记忆才知道这首歌，并不是真的由我本人创作。

「可是，就算作曲者写我的名字，我自己根本不会弹啊。」

「作曲和会不会弹奏是两回事，标记一定要正确。」

本来想把引人注目的事情都推给斐迪南，却被他挡下来了，真没办法。编曲者就写上斐迪南和罗吉娜的名字，然后写得显眼一点，再以「乐曲原案：罗洁梅茵」的方式小小地标上我的名字，别把自己列为作曲者吧。

「对了，我还想顺便印制罗洁梅茵精选食谱集，请问有什么该注意的事情吗？」

「要印制是无妨，但贩售必须等到冬天，最好是在集结了所有贵族的场合上贩售。你可以先在星结仪式时推出新的餐点，吸引大家的注意，再不经意地透露消息，告诉众人食谱集预计何时贩售、定价又是多少。毕竟食谱集价值不菲，与其他书籍不同。」

目前食谱集的定价还没有决定好。究竟要顾及齐尔维斯特之前支付的价格订个适当金额？还是以限量贩售的方式提升价值，抬高售价？看来也得和班诺商量才行。

「那么，我会开始准备印制乐谱和食谱集。乐谱我打算请罗吉娜撰写，请问可以吗？」

「嗯，交给她应该没问题。」

罗吉娜写得一手好字，音乐造诣也深。一起编曲的时候，斐迪南也看过她写的乐谱，所以马上下达许可。

「如果你要谈的事情都谈完了，快点工作吧。该计算的资料堆积如山。」

我久违地对着大量木板，在石板上挥笔计算。最近才刚开始训练的青衣神官看了都目瞪口呆，嘟囔说着：「好快。」显然他们现在的计算速度还没能让斐迪南满意。

「你们别发呆了。速度本就不快，手别再停下来，快点计算。」

斐迪南头也不抬，看着文件斥道，青衣神官们「噫」地倒抽口气，操作起计算机。他们的动作看来明显还不习惯，恐怕要花点时间才能真正帮上忙吧。

第四钟响便是午餐时间。计算完资料，我回到神殿长室，快步走向弹着飞苏平琴的罗吉娜。

「罗吉娜，我得到神官长的许可了，想麻烦你撰写乐谱。」

罗吉娜停下弹琴的双手，连连眨了几下眼睛，缓慢侧过脸庞。她的动作老样子非常优雅，教人看得入迷。

「请问是什么乐谱呢？」

「就是神官长在飞苏平琴演奏会上弹奏过的所有乐曲。我要印成乐谱贩售，所以要麻烦你写得细心一点，曲名和编曲者都要使用装饰性的美丽字体。」

「遵命。身为专属乐师，我一定不负您所托，用心完成乐谱。」

只要是与音乐有关的事情，罗吉娜基本上都喜欢，所以欣然答应了撰写乐谱的工作。我请她编曲者写上斐迪南的名字，再把我列为乐曲原案，标上小小的名字。罗吉娜手托着腮略微思考，眼神游移。

「除了神官长改编过的乐谱，我也可以撰写自己改编的乐谱吗？」

我高举双手，接受罗吉娜的提议。

「那当然，我非常欢迎有更多乐谱喔。等到乐谱写好了，请你再交给弗利兹或吉鲁，我会告诉他们可以直接开始印刷。」

「罗洁梅茵大人，我明白您高兴的心情，但请先吃完午餐，再谈论印书的事情吧。」

想到印刷品的数量会再增加，我高兴得激动起来，法蓝立刻出声提醒我。他的语气让我联想到了丽乃那时候的母亲。每当我沉浸在书的世界里头，忘记吃饭，母亲总会发出这种充满无奈的话声。

「我现在就吃。」我耸耸肩坐下来，妮可拉把餐点端上桌。

「罗洁梅茵大人，今天因为雨果来了，餐点做得比平常还要用心喔。为了与艾拉对抗，雨果还做了在意大利餐厅学到的新菜色，我也很期待分送下来的餐点呢。」

我抬头看向开心地摆着餐点的妮可拉，想起了要拜托她的事情。

「妮可拉，我们接下来要印制罗洁梅茵精选食谱集喔。」

「哇啊，食谱集吗？可以把美味的食物分享给大家，真是太棒了。」

妮可拉欣喜地拍手，我拜托她担任我与雨果及艾拉间的沟通桥梁。如果我可以直接与厨师对话，其实会简单得多，但如今我已经是领主的养女了，甚至不能随意进出厨房。

「首先要请你把自己知道的食谱写下来，写的时候记得也要和雨果还有艾拉一起讨论。然后请帮忙把食谱分类，一边是容易制作、大家也比较熟悉的，另一边是事前准备工作繁杂，就算看了食谱也不知道要怎么做的料理。等决定好要收录哪些食谱……」

「罗洁梅茵大人，方才已经提醒过了，请您先用完午餐，再讨论印书的事情。」

法蓝抱着往杯子倒水用的水瓶，笑容开始散发出寒意。这是危险征兆。

「对不起，那我先用餐了。」

我立即道歉，拿起餐具。察觉到法蓝的怒气，妮可拉也说着「我去准备下一道餐点」，急匆匆地撤退回厨房。

我在嘴里咀嚼着当季蔬菜做的沙拉，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莫妮卡，不好意思，麻烦你去工坊，帮我借装订书籍用的针线过来。」

「罗洁梅茵大人，有关印刷的事情……」

「这、这跟印刷没有关系，是跟装订……不对，这是下午的行程还有准备喔。」

我慌忙向法蓝辩解。法蓝就和斐迪南一样按住了太阳穴。如果是斐迪南在场，他肯定会说「真受不了你」吧。这对主从还是老样子这么相像。我待在城堡的这段期间，因为一直都要协助斐迪南处理公务，搞不好法蓝又比以前更像斐迪南了。

眼看着莫妮卡走出神殿长室，这次我真的乖乖安静吃饭。吃完午餐，我就要装订书本，是我从冬天开始一点一点慢慢写好的母亲故事集。顺便说，封面是我画的全家福。虽然是Q版人物，大概很难被这里的人接受，但这里又没有照相技术，我也是万不得已。

……等全世界仅有一本的手工绘本完成了，再请路兹转交给家人吧！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V 与普朗坦商会的会谈

这一天要与普朗坦商会面谈。第三钟响的同时，我便抱着做好的母亲故事集和要给家人的信，踏出神殿长室。

……唔呵呵、唔呵呵，可以见到路兹啦～

「让各位久等了。」

抵达孤儿院长室的时候，班诺、马克、路兹，现在再加上欧托，已经在一楼喝着妮可拉泡的茶等我了。结束了形式上的冗长问候后，马上走上二楼，进入秘密房间。

「哇——！路兹、路兹、路兹，我好想你喔！家人他们过得怎么样？都还好吗？」

我用力一蹬扑向路兹，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边接住我一边敷衍应声：「嗯，好、好。」然后他轻拍着我的头，咧嘴一笑。

「听到我说领主大人不在的时候，你得留在城堡，直到夏天才会回神殿，昆特叔叔他们都担心得要命，很怕你会不会在城堡里闯祸……」

「大家好过分！我可是很认真地在履行职责喔！」

居然这么不相信我，太让我失望了。最近圣女传说还在周遭的贵族间加速传开，说不定最不信任我的反而是我自己的家人。

「亏我还为了多莉这么卖力做书……」

「书？」

「是要送给多莉的书喔，今年夏天多莉就满十岁了吧？所以这是贺礼。可以帮我交给她吗？」

在这里，七岁就要举行洗礼仪式，然后签约成为学徒。十岁这年，正好三年的学徒契约也到期了，必须决定是否要与原工坊更新契约，还是与其他工坊签约，又或者工坊看中了自己的才能，转为签订都帕里契约。就各方面而言，都会在这年迈入新阶段。裙摆也会从膝盖变到小腿的长度，不会再被当作是小孩子。换作丽乃那时候，就像是从小学毕业，成了国中生或高中生的感觉吧。虽然还未成年，但也不再是小孩子。

而我做了母亲的故事集，要送给多莉当作十岁的礼物。

「啊，对了。多莉之前说过，等她十岁就要换去珂琳娜夫人的工坊，现在怎么样了？有办法进入珂琳娜夫人的工坊吗？」

我抱着路兹，环顾普朗坦商会一行人。班诺慢慢地把目光投向欧托，开口说道：

「刚好这就是今天想谈的正事，我们想听听你的意见。」

「咦？」

在班诺与马克的催促下，我放开路兹坐下来，班诺和欧托坐在我对面，马克和路兹则站到他们身后。

「现在你可以放轻松了，由你来说吧。毕竟我不再是奇尔博塔商会的老板。」

被班诺用手肘轻戳以后，欧托看着我，眼神有些游移不定。

「啊，应该不能再叫梅茵了吧？所以要叫罗洁梅茵大人啰？呜哇，感觉好奇怪。」

欧托自言自语地叽咕几句后，先是吸一口气，开口说了。

「你也知道春天一结束，多莉的都卢亚契约就到期了吧？所以多莉必须在夏天之前决定好下一个工作地点。我也是为了这件事情才拜托班诺，要求面见罗洁梅茵大人。」

原来急事与多莉有关。可是，我不懂与多莉有关的事情，为什么需要我的意见。

「目前讨论时的大方向，都是多莉会与奇尔博塔商会签约，因为多莉对奇尔博塔商会来说十分重要。虽然知道内幕的人很少，但她可是与领主的养女罗洁梅茵大人有着联系，在发饰制作上也是非常重要的工艺师。」

多莉不仅会认真地构思新的花朵款式与织法，目前我也只购买多莉与母亲做的发饰。他说为了留住领主养女这样高级的客户，希望能与多莉签订都帕里契约。

「在此之前，珂琳娜除了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外，其他工作都只要交给班诺处理就好了。但是，如今班诺已经独立出来，成立了普朗坦商会，他还有马克和路兹等等……与罗洁梅茵大人有着极深渊源的人，都跑去了普朗坦商会吧？」

「所以才需要多莉吗？」

「嗯，可以这么说吧。」

听说珂琳娜是为了保有我与奇尔博塔商会的联系，才想招揽多莉。「嗯哼……」我点头听着欧托的说明，班诺再补充说了。

「不光发饰，你还为骑士设计了新衣吧？珂琳娜好像想借由那套新衣，努力留住你这个客户。」

「哦，这样子啊……」

「你看起来完全不感兴趣嘛。」

路兹说，我大力点头。在我听来，我只觉得这些事情根本无关紧要。

「如果你们为了商会利用多莉，害她伤心哭泣，那我绝对无法原谅你们。可是，既然多莉自己也想进入珂琳娜夫人的工坊，珂琳娜夫人也认为多莉具有价值，这样不就好了吗？究竟想找我商量什么事情呢？」

想签都帕里契约就签吧。就这么简单而已。目前我完全看不出来要讨论什么事情，所以提不起兴趣，欧托伤脑筋地笑了笑。

「当然多莉本人也希望进入珂琳娜的工坊，我们也都往这个方向讨论。但是，现在的难处在于不知道该签订都卢亚契约，还是都帕里契约。」

插图p129

历经路兹之前的风波，我多少有点概念，但依然不算非常了解都帕里与都卢亚之间的差异，于是我看向班诺问道：

「都卢亚与都帕里的待遇并不一样吧？」

「嗯，没错。基本上都帕里的待遇比都卢亚要好，但当然也有更多限制。」

每三年签订一次契约的都卢亚可以在不同的店家进修，借此学习各种技艺，也能拓广人脉，只是没什么保障。倘若能力不够好，店家还会拒绝与他更新契约，也可能不愿为他介绍下一份新工作。一旦下一份工作没有着落，生活会顷刻陷入困境。

相较之下，都帕里的生活起居不只能得到妥善照顾，也不需要再找下一份工作，工作上的待遇也比较优渥。但是，这辈子都会被绑在同一间店。正如同萨克与约翰说过的，既不能出来自立门户，也不能换到其他间店。

普朗坦商会从奇尔博塔商会独立出来以后，由于路兹和马克也跟着移动，所以现在是普朗坦商会的都帕里。但因为已经是不同的商会了，所以两人今后再也不能回到奇尔博塔商会。

「多莉如果要与奇尔博塔商会签订都帕里契约，最大的难关会是你。」

「咦!?我哪里拖累到多莉了吗!?」

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连累了多莉，我吓得捂住两边脸颊，深深倒吸口气。多莉一直这么照顾我，我居然不知道自己连累了她。接下来得认真听才行！我感觉得出自己血色尽失，往前倾身想问清楚，路兹笑着摆摆手。

「啊，不是啦。意思并不是你拖累了她，是如果你以后搬到了其他地方，多莉说她也想跟着你一起移动。」

路兹一边摆手一边说道，但我还是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我问，路兹先看向班诺，微微点头后说了：

「我和老爷都已经做好觉悟，如果你往后会搬去其他城市，普朗坦商会也将跟随你的脚步。因为普朗坦商会主要负责拓展印刷业、贩售书籍，你又对书有那么强烈的执着，待在你身边当然是最好的。」

对于印刷最有热忱的支持者，可以肯定当然是我，所以普朗坦商会才打算跟在我身边，以便扩展植物纸协会与印刷协会。真是可靠的伙伴。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多莉以后，她就说她也想一起移动。」

至今路兹和多莉都以为，只要加入奇尔博塔商会底下的珂琳娜工坊就没问题了。只要进入奇尔博塔商会，跟在路兹与班诺身边，多莉就能跟着我移动到任何地方。

然而，现在却分成了以印刷业为主的普朗坦商会，和以服饰业为主的奇尔博塔商会。一旦决定成为奇尔博塔商会的都帕里，多莉就再也无法脱离奇尔博塔商会。和已经下定决心，会追随我脚步的普朗坦商会不一样，主要在艾伦菲斯特做生意的奇尔博塔商会不可能离开这里。

「嗯～？意思是多莉想签订都卢亚契约吗？可是，我会一直待在艾伦菲斯特喔。神官长也说过，领主多半不会轻易放人，我也很有可能嫁给下任领主。」

虽然斐迪南说的终归只是可能性而已，但如今圣女传说已经加速传开，印刷业又开始扩张，我更觉得自己不可能离开到他领去。

「但这只是领主现阶段的期望而已吧？比艾伦菲斯特强大的领地多得是。倘若将来有政治力量介入，你也有可能被迫嫁往外地。」

闻言，我小声嘀咕：「这么说也没错啦。」仔细想想，我虽然学习了艾伦菲斯特领地内的地理知识，但对于其他领地几乎一无所知。只听近侍们说过，在聚集了全国贵族的贵族院当中，艾伦菲斯特的顺位算是在正中间。班诺的担心或许有天会成真。

「如果你会一直待在艾伦菲斯特，那当然没问题，只是……」

班诺说话的同时，赤褐色双眼发出精光，凶巴巴地瞪着我。

「比起政治力量的介入，我更担心你这头脱缰野马。你以前就曾经因为发现了图书室，为了看书贸然跑进神殿当巫女，搞不好会为了藏书量就突然改变结婚对象，这点才是我最担心的。」

「唔唔……」

听到班诺举出前科当例子，我无法反驳。大概是因为相处久了，我觉得班诺完全摸透了我的行动。我实在没办法信誓旦旦地说「我才不会那么做」。

「你一旦失去控制，我们根本无法预料你会跑到哪里去。」

啊……连我也无法预测呢。

从前明明是要在家工作，负责开发商品，我却因为在洗礼仪式上发现了图书室，不顾众人的反对成为了青衣见习巫女。后来又因为预料之外的发展，变成了领主的养女，现在更身任神殿长一职，这样回想起来，班诺的担心也不算无凭无据。我嘿嘿傻笑想蒙混带过，班诺瞪着我的眼神更凶狠了。

「蠢丫头，这才不好笑。」

我赶紧从班诺身上别开视线，转向欧托攀谈，改变话题。

「呃……也就是说，奇尔博塔商会倾向于签订都帕里契约，留住多莉。但多莉为了能够和我一起行动，不想被绑住吧？」

「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嗯……那要不要先签订都帕里契约，将来如果真的有需要，再另外开分店呢？」

「『分店』？那是什么？」

「就是在其他城市成立奇尔博塔商会二号店，然后交给都帕里管理。」

「不是独立出来？」

「对，不是独立出来，而是再成立一间奇尔博塔商会。那么商会内部的人自然可以往来流动，也能继续沿用商会订定的流程传递资讯。这样一来，多莉就能以都帕里的身份，调到其他城市的奇尔博塔商会工作。」

我试着说明，然而班诺、马克和欧托都一脸不明所以地歪过头。这里没有所谓的连锁店，城里的居民也极少搬到外地。虽然会一起努力振兴一家店，或是借由联姻与其他店家成为亲戚，但在走路就到得了各个地方的城市里头，同一家店开好几间根本没有意义。也因为没有这样的店，难怪他们无法理解分店是什么意思。

「嗯，总之也不用想得这么复杂，我觉得大可以签订都卢亚契约喔。」

虽然提出了妥协方案，但我认为多莉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多莉曾说过珂琳娜是她崇拜的裁缝师，所以如果她想加入工坊，我当然会全力支持，但她也没有必要因此被奇尔博塔商会绑住。

「奇尔博塔商会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才想签订都帕里契约留住多莉吧？如果多莉想跟着我一起移动，我也可以马上为多莉准备一间新工坊喔。其实我个人更希望她签订都卢亚契约，以后才方便移动呢。」

只要不与他领的人结婚，我就不会离开艾伦菲斯特。如果真的会搬走，只要动用我现在的存款，再加上当作是遗产为了家人另外存下来的钱，完全足以在其他城市购买市民权，再准备工坊与住处。即便是一直都住在艾伦菲斯特，多莉的实力也会随着年纪而增长，到时我也可以用领主养女的身份提供援助，让她拥有自己的工坊。多莉不需要非得成为都帕里不可，有我在背后支持她。

「……你现在拥有的资金与权力，确实足以让多莉自立门户呢。」

欧托长年来都是旅行商人，后来把所有存款都用在购买市民权与迎娶珂琳娜上，所以话声中带有着些许苦涩。

「但是，如果会一直住在艾伦菲斯特，考虑到待遇与周遭旁人的观感，进入珂琳娜夫人的工坊时，还是签订都帕里契约对多莉比较有利吧。」

我说完，欧托频频点头。

「我会把『分店』这个想法转告珂琳娜，再好好想一想。」

「那我也会告诉多莉有关『分店』的事情，以及如果她将来有需要，你也能够为她准备工坊。」

我对路兹点点头，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班诺像要切换思绪似的轻轻甩头后，猛地往前倾身。

「那关于多莉的事就到此为止……接下来是普朗坦商会的请托。现在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可以派人前往伊库那了。想请你与基贝·伊库那洽谈这件事情。」

「咦？有足够的人手可以与贵族应对了吗？」

记得不久前才说过，现在虽然与贵族的往来变多，却没有人手可以应对，所以没有余力把路兹派往外地。班诺搔了搔头，「啊……」地含糊应声。始终站在班诺身后待命的马克，柔和地眯起深绿色眼睛。

「我们独立出来，成立普朗坦商会后，各店送来的都卢亚全是原先店里的菁英，比预期更能够毫无窒碍地接待贵族。拜此之赐，现在店里的人手比以前还要充足。」

来自各店的都卢亚们都想从班诺这里分一杯羹，让自己原本的所属店家也能从中获利，所以能力都优秀得连马克也予以认同。

「老实说，目前普朗坦商会的商品并不多，得趁着现在贵族还对我们保有兴趣的时候，尽量多开发新商品，而我也希望是我手下的都帕里学徒路兹取得你所提供的资讯，制作新的产品。」

「如果要研究新的纸张，也是一直以来都在做纸的我更能胜任啊。」

我也跟你说好了，你想的东西，都由我来做吧？——路兹说完挺起胸膛。

「现在印刷机和绘本的制作刚好都告一段落了，确实是开发新商品的好时机呢。等到了星结仪式，我就能与基贝·伊库那讨论这件事。」

「……比我预期的还快哪，我还以为得等到冬季的社交界。」

「因为向他报告过布丽姬娣将穿上我为她设计的新衣，在星结仪式上亮相，所以听说基贝·伊库那也会来到艾伦菲斯特。如果到时能和他讨论这件事情，我想应该就能派遣普朗坦商会的人前往伊库那，研究新纸张了。」

基贝·伊库那看起来很希望与我打好关系，也说过希望伊库那能有自己的特产，对于开发新纸张很感兴趣。而且从身份来看，只要我开口要求，他既不会也无法拒绝。我反而得小心拿捏分寸，别演变成是我用权力迫使他答应。

「这样啊。我本来还预期你得等到冬天才能与外地贵族协商，如果夏天就能见面，就必须提早进行准备了。」

「但是伊库那路途遥远，如果要过去研究纸张，有可能好一段时间都无法回到艾伦菲斯特。马克先生和路兹要是过去了，普朗坦商会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从各店派来的都卢亚再怎么优秀，只有班诺一个人带领他们不会太辛苦吗？听了我的担忧，班诺面露苦笑摇头。

「不，马克也会留下来带领员工。然后我会从都卢亚里头指派一名能与贵族应对的家伙，让他代替马克和路兹一起过去。」

……有这种人吗？

我想不出有谁可以代替马克前往伊库那，皱起了眉。

「请问是谁呢？我预计乘坐我的骑兽前往伊库那，是可以信任的人吗？」

「没问题。就某方面而言他也认识你，还说与你见过一次面，当时还说过话。」

班诺、马克和路兹同时露出了疲惫无力的表情。听到是和我见过面的人，我更疑惑了。虽然不值得拿来说嘴，但平民时期的我认识的人少得可怜。怎么可能认识一个与普朗坦商会有关系，还能与贵族应对的人。

「我完全没有头绪，究竟是哪一位呢？」

「就是达米安……芙丽妲的哥哥。」

原来追求利益不落人后的渥多摩尔商会，派了达米安加入普朗坦商会当都卢亚学徒。据说是芙丽妲鼓吹哥哥说：「这可是与罗洁梅茵大人有关的新事业，身为商人怎能不积极参与呢。」

「啊，我确实在芙丽妲的洗礼仪式时见过一次面。住在公会长家打扰的时候，我曾经见过芙丽妲的家人。记得芙丽妲有两位哥哥，但两个人我都记不清楚长相了。只记得他们一家人个性都很强势，而且不听别人说话。」

「嗯，你的观察很正确。他们对利益很敏锐，作风也很强势。」

从班诺的表情来看，想必成了都卢亚的达米安在普朗坦商会也是蠢蠢欲动，想让他们家族可以从中得到好处吧。虽然听说芙丽妲最像她的祖父公会长，但我想她的哥哥达米安大概也不遑多让。

「路兹，你没问题吗？制得了达米安吗？」

我不由得开始担心起要和达米安一起前往伊库那的路兹。路兹只有一个人，会不会对抗不了他呢？路兹八成也很不安吧。他没有挺起胸膛，只是哈哈干笑，朝班诺投去不安的视线。

「我当然也担心路兹，但还是无法剔除达米安。」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与贵族的应对非常娴熟，利益当前，也懂得忍耐自持。最重要的是，他是着重在开发新商品上的候补人选，而不是贩售方面。再加上那个老头子和那些想观察情况的大店老板的施压，我根本没办法拒绝，毕竟那老头近来很多事情都帮忙通融。」

班诺感到厌烦地大叹口气，用力抓抓头。

「首次前往伊库那的时候我也会同行，以负责人的身份签订植物纸协会的成立契约。把路兹他们安置在伊库那以后，我再和你一同回到艾伦菲斯特。然后也只能到处打点，牵制住达米安了。」

「为了路兹，还请确实做好牵制工作喔。」

后来，我们也讨论了在伊库那制造植物纸时的利益应该怎么分配。如果不先决定好利益的分配，也无法与基贝进行交涉。关于对彼此获利的期望，以及暂住在伊库那时对生活有什么条件与要求，我都问清楚了以后抄写下来。

「呃……所以说，已经确定要由达米安与路兹前往伊库那了吧？」

我看着写字板，向班诺确认与他一同讨论后所决定的事情，这时路兹慢吞吞地举起手来。

「请问，我可以要求罗洁梅茵工坊也派吉鲁前往伊库那，再加上几名已经熟悉造纸作业的灰衣神官吗？光我一个人根本做不了纸，而且要是只有我和达米安两个人，我也会闷到喘不过气来。我们会负责准备工具。」

「是我想要研究植物纸，才派你们前往伊库那，所以我当然也会指派工坊的人过去喔。我打算请吉鲁和路兹你们自己选人。」

「那太好了。」路兹卸下心头大石地吁口气。

「路兹，毕竟想研究新纸张的人是我，其实本来应该要我自己过去研究才对。现在却变成要麻烦你和吉鲁代替我做这些事情，所以我不希望你们有任何不方便，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吧。」

「啊，不过，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啦。因为我很期待去伊库那。」

路兹发出嘿嘿笑声，肩膀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僵硬了，我松一口气。

「难得要去伊库那，希望可以找到新的木材，以及能取代耶蒂露和斯拉姆虫的材料。」

「是啊。我也希望可以成功做出新纸张，增加更多种商品。」

路兹露出了十足带有商人气息的笑容后，班诺也点头说：「现在很需要新商品啊。」

「新商品已经在做了喔。我要印越来越多的书。接下来正打算印制乐谱，也预计在冬天之前完成罗洁梅茵特选食谱集。」

我「哼哼」地挺起胸膛，这才想起了要讨论食谱集的定价。

「啊，对了对了。我正在考虑食谱集的定价。要依据之前卖给养父大人和父亲大人的价格去作考量呢？还是采取限量贩售，卖得比养父大人他们那时候还贵呢……」

「当然是限量贩售吧。」

班诺挑了挑眉，只差没说别问废话，站在他身后的马克也笑容可掬地点头。

「雨果曾经说过，你构思的食谱得花很多工夫，非常麻烦，要是没有一定程度的厨艺，很难做得出来。更别说这些食谱在其他地方根本买不到，价格昂贵也是当然的。你别想着要压低价格，卖给更多的人。」

尽管强调食谱集的稀有程度，以高价卖出吧——班诺目光炯炯地说。连领主在购买食谱时都付了巨款，要是卖得太便宜，只会拉低食谱集的价值。班诺说我的知识都应该高价售出。毕竟班诺是我经商上的师父，最好还是听从他的建议吧。

「不过，食谱集吗……你可以收录一些尹勒丝不知道的食谱，那个老头肯定会买下来。狠狠敲他一笔吧。」

「班诺先生，你现在的表情非常邪恶喔。」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V 领主夫妇归来

结束了与普朗坦商会的面谈，回到城堡后又过了几天。正在韦菲利特的房间里聆听下午的课程时，门外的护卫骑士呼唤了安洁莉卡，走出去的她很快再度进来，向黎希达与奥斯华德报告了什么事情。

「韦菲利特小少爷、罗洁梅茵大小姐，听说奥伯·艾伦菲斯特回来了。我们前往迎接吧。」

我耳朵虽然听见了黎希达的声音，但只是敷衍应着「是……」还是继续看书。

「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回来了吗!?」

韦菲利特兴奋的话声刚落，面带着可怕笑容的黎希达立即抽走我手上的历史书籍。

「请前往迎接以后再看书吧。走了，大小姐。」

我和韦菲利特在黎希达的催促下，前往转移阵所在的房间。负责看守的骑士打开门扉，让我们走进去。

进房后，过不久转移阵便发出耀眼亮光。复杂的魔法阵往上浮起，下一秒卡斯泰德、齐尔维斯特和芙萝洛翠亚就已经站在转移阵上了。「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欢迎回来！」韦菲利特立刻冲上前去。

「韦菲利特、罗洁梅茵，我们回来了。你们两人是否确实尽到了自己的职责呢？」

「那当然，母亲大人。我每天都按时供给了魔力喔。对不对，罗洁梅茵？」

「养父大人、养母大人，欢迎回来。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虽然还不习惯供给魔力，但每天都很努力喔。」

「这样呀，你们两人都很了不起呢，身为母亲我很骄傲。」

芙萝洛翠亚绽开温柔的笑容，迈步移动。接下来文官们会依序回来，所以要尽快离开铺有转移阵的房间。韦菲利特显然还想向母亲报告许多事情，我默默退开，走向正轻轻转着肩膀的卡斯泰德。

身为领主夫妇的护卫骑士，卡斯泰德一直与他们共同行动。「父亲大人，欢迎回来。」我开口这么说了以后，卡斯泰德微微瞠大了眼，随即柔和地眯起眼睛，低头看向我说：「罗洁梅茵，真高兴看到你精神不错。一切都还好吗？」

但我正和卡斯泰德闲话家常的时候，齐尔维斯特无预警地戳了一下我脸颊。大概是累得虚脱乏力，他的脸色相当憔悴，眼神也毫无生气。

「养、养父大人，怎么了吗？」

我歪了歪头，但齐尔维斯特的表情还是不变，带着死鱼般的双眼频频戳我脸颊。我突然间理解了他的要求。

「噗、噗咿？」

「……都是你害的。」

齐尔维斯特虽然不再戳我，但这一次我完全不明白他到底想要我做什么。我眨着眼睛，抬头看向齐尔维斯特，他又用食指轻弹我的额头。

「好痛！」

「我要问你有关神殿的事情，第五钟响后来办公室。」

「……是。」

我摸着阵阵发麻的额头，与领主夫妇道别后，与韦菲利特一起回去继续上课，一直到第五钟响为止。

接着看书以后，不知不觉第五钟响了。

「罗洁梅茵，你要和父亲大人谈事情吗？我说好了要与母亲大人及弟弟妹妹喝茶。」

隔了这么久时间父母亲终于回来了，韦菲利特看来真的很高兴。钟声一响他马上收拾读书用具，然后踩着雀跃的步伐，奔向本馆弟弟妹妹所在的房间。

我因为与齐尔维斯特有约，所以坐着小熊猫巴士，前往齐尔维斯特在本馆的办公室。最近多半是开始习惯了，现在很少有人看到小熊猫巴士后还会一脸吃惊。

「奥伯·艾伦菲斯特，罗洁梅茵大人到了。」

「让她进来。」

我走进办公室，只见文官正在整理带回来的文件资料，侍从正在准备茶水。齐尔维斯特要我坐下后，摒退了护卫骑士卡斯泰德以外的所有人。

「直到我叫你们为止，先出去待命吧，有卡斯泰德留下来就够了。」

「遵命。」

文官不约而同停下工作，与准备好了茶水的侍从们一同离开。

等所有人都走出房间，再也听不见脚步声后，齐尔维斯特才慢慢地吐一口气，更接着抛开了文官在场时还会勉强维持住的领主威严，瘫软地趴倒在桌上。

「罗洁梅茵，都是你害的。」

虽然他只在亲人面前才会表现出这副模样，但我实在一头雾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为什么会说都是我害的？我完全摸不着头绪。我朝卡斯泰德投去求助的视线，但他也点头为齐尔维斯特说话：「这次确实相当凄惨。」

「呃，养父大人，关于神殿您想问什么事情呢？」

我询问后，齐尔维斯特把脸庞转向我，表情充满怨怼，深绿色的双眼恨恨地盯着我瞧。

「听说舅舅大人过世这件事，是你告诉了姐姐大人。」

「我完全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你丝毫没有头绪吗？」

……完全没有。

然而，恶狠狠瞪着我的齐尔维斯特显然相当笃定。于是我从他说过的话里头，挑出自己知道的部分开始抽丝剥茧。

「呃……我知道养父大人的舅舅大人是谁，就是前任神殿长吧？可是，您说的姐姐大人我就不清楚了。但是我有听说过。是指嫁给养母大人的哥哥大人，也就是西边法雷培尔塔克领主的那位姐姐大人吗？」

「不对，那是我二姐，我现在说的是长姐。」

齐尔维斯特挥了挥手，补充说明：「我长姐嫁去了艾伦菲斯特南边的亚伦斯伯罕。」

「……我根本不认识她。而且我也不知道养父大人有多少兄弟姐妹啊。」

大概是我的反应太慢半拍了，齐尔维斯特霍然起身，不耐烦地用指尖疯狂敲起桌面。

「姐姐大人她可是亲口告诉我，是新任神殿长通知了她过世的消息。你应该还记得自己冬天的时候，曾告诉过别人舅舅大人已经过世了吧？」

「因为如果有人问起，我都会告诉他们前任神殿长已经过世了，所以应该是在那些信件里头吧。但我根本不知道哪封信是您长姐写的……啊，该不会是那封魔导具变成的信吧!?奉献仪式的时候我曾在一封信上写了回信，结果它马上变成小鸟飞出去，害我吓了一大跳。」

我想起了自己曾收过魔导具变成的信，齐尔维斯特立即指着我大喊：「就是那个！」他的脸庞发亮，好像在说总算可以沟通了，但马上又颓然垮下肩膀。

「……对喔。你并不认识姐姐大人吧。舅舅大人非常疼爱长姐，听说她嫁人以后，两人还一直保有联系。所以领主会议期间她不停向我抱怨，居然将近一年的时间都没通知她这项消息，骂我不近人情。」

原来齐尔维斯特会这么面容憔悴，是因为那位长姐不停歇地对他酸言酸语。我接着猛然想起来。

「呃……该不会是与养父大人相差多岁，在您出生之前还被视为是下任领主的那位姐姐大人吧？后来因为是由养父大人当上领主，两位的父亲担心她会怨恨您，若让她待在艾伦菲斯特必定会引发纷争，所以才让她嫁往他领？」

「是啊，但你怎么这么清楚？」

……所以并不是前任神殿长的秘密恋人啊，幸好没有到处乱宣传。

原来那些信件不是男女间在偷偷互诉衷情，只是外甥女在向舅舅发牢骚。

「因为在前任神殿长慎重保管着的信件当中，有您的长姐寄来的信件。居然在嫁到他领以后还保有联系，感情真的很好呢。」

「因为我的长姐像极了母亲大人，舅舅大人很疼爱她。」

然而，明明领主才是亲人，自己竟然是经由神殿才得知了前任神殿长的死讯，所以齐尔维斯特的姐姐才三番两次找碴挖苦。齐尔维斯特身为领主，又因为前任神殿长犯了重罪，基于种种因素，才没有发布讣告吧。既然是以前感情很好的亲人，几句挖苦也只能摸摸鼻子忍受了。

「所以姐姐大人说了，夏天尾声她要过来祭拜舅舅大人。还说想向你道谢，因为是你告诉她舅舅大人过世了。」

「我明白了。居然还特地过来道谢，真是行礼如仪的人呢。」

我说完，齐尔维斯特却说着「你一点也不明白」，摇了摇头。

「万一知道了舅舅大人是因为你才被逮捕，我那位姐姐大人讲话不知道会有多刺耳，每一句话都会有如万箭穿心。虽然关于舅舅大人遭到逮捕的理由，我会尽可能保持沉默，但姐姐大人在艾伦菲斯特依然保有自己的情报网。一旦她从贵族们那里听说了详细情况，我看你也只能咬牙忍耐了。」

「呜咦!?」

「值得庆幸的是停留时间不长。姐姐大人很爱穷追猛打，同一件事可以重复许多遍。」

原来不是行礼如仪，而是容易记仇又难缠的对象。明白到了自己即将大难临头，我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看到我脸色发白，齐尔维斯特的气色反倒变好，像是找到了一起受苦的同伴，咧开嘴角露出邪恶笑容。

「姐姐大人嫁过去的亚伦斯伯罕是顺位比艾伦菲斯特要高的领地。要是惹她不高兴，会给领地之间带来不少麻烦，你可要万事小心。」

……噢噢，感觉情况越来越麻烦了。

我消沉地垮下肩膀，准备站起来。「如果要说的事情说完了，请恕我先行失陪。」但是齐尔维斯特挥挥手，要我重新坐下。

「我话还没说完。我想趁着今年的星结仪式，让斐迪南还俗。对此，我想听听你身为神殿长的意见。」

「……居然要让神官长还俗把他抢走，养父大人想毁了神殿吗？」

我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卡斯泰德噗哧失笑，齐尔维斯特则是扶额。

「并不是。这一年来你担任神殿长，也知道直辖地的收获量增加了吧？如今领地整体的魔力不足，若能让大家看到领主的血亲也在为领地贡献一己之力，不论对人民还是对贵族，这都具有重大的意义。」

虽然我觉得这只是好听的场面话而已，但还是点点头。「确实是这样呢。」

「况且母亲大人被幽禁至今已经一年了。若在这时候让斐迪南从神殿回来，也不会有人有意见。等到他还俗了，我打算再和你一样，以领主的身份任命他为神官长，让他去神殿任职。」

这一番场面话可说是完美无缺，而且如果斐迪南最终还是会以神官长的身份回到神殿，我也不好表示反对。但是，我还是忍不住瞪向想让斐迪南还俗的齐尔维斯特。

「养父大人，您真正的理由该不会是想在城堡使唤斐迪南大人吧？现在后辈尚未训练完全，还不能让您带走神官长喔。」

领主的母亲被捕以后，截至今日为止，我从来没听他们提起过想让斐迪南还俗。我不禁觉得会不会是因为斐迪南只顾着处理神殿的工作，不来城堡露面，齐尔维斯特才急着想让他还俗。该不会只是想让斐迪南帮忙分担城堡的公务吧？我提出这样的质疑后，齐尔维斯特瞬间语塞。

「……身为领主一族，能够调动的成年人不多，我确实也想借此增加人手。」

「养父大人。」

「但是，最主要是我不想再让斐迪南维持现状了。」

齐尔维斯特垂下目光，小声问道：「你知道斐迪南为什么会在神殿吗？」以前经由斐迪南、艾薇拉、卡斯泰德和前任神殿长等人，我在他们各自的谈话间都曾撷取到片段资讯。但是，并没有人对我作过详细说明。

「把我得到的各种资讯拼凑起来，斐迪南大人好像是为了逃离养父大人的母亲大人的刁难，才会进入神殿，但详细情况我不清楚。」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齐尔维斯特表情苦涩地点头，卡斯泰德再补充说明。

「那个人打从以前就对斐迪南很严厉，但是在前任领主离世前不久，她的中伤甚至让斐迪南感受到了生命威胁。因为她居然开始声称，斐迪南希望前任领主死去，并且企图在前任领主死后坐上领主的位置。」

这样的被害妄想也太离谱了吧。从小她就一直对斐迪南说「你要辅佐领主」、「没用的废物没有存在的理由」，斐迪南也因为不敢示弱，成天都过着必须喝药的生活，怎么可能还想成为领主，为自己招惹麻烦。

「斐迪南是爱妾的孩子，并非正妻所生，也因为母亲大人拒绝收他为养子，所以他不可能成为领主。更正确地说，是除非领主一族全部死光了，否则领主的位置根本轮不到他头上。这一点母亲大人明明也知道，但她对斐迪南的迫害却还是变本加厉。尽管父亲大人去世，我当上了领主，母亲大人仍然没有罢手。为了把两人隔离开来，我才要斐迪南进入神殿避难。」

齐尔维斯特说他那时候才刚继任为领主，情势还不稳定，这么做是为了避免引发更多风波。他原以为等到自己成为领主，局势稳定下来后，母亲那种无谓的猜疑与针对也会慢慢平息。然而，只要齐尔维斯特想让斐迪南回到城堡，他的母亲依旧极力反对。

「其实我原本并不想让斐迪南在神殿待这么久。」

「……我明白养父大人懊悔的心情了。可是，现在斐迪南大人正在神殿里头神采奕奕地栽培后辈，也很少服用药水了。健康状况好不容易有所提升，所以我不太想让他改变现在的生活环境呢。」

要是还俗以后在城堡任人使唤，那一切又会恢复原状了。我还是不太赞成斐迪南还俗，卡斯泰德发出了嗤嗤笑声。

「听你的语气，还真不知道谁才是监护人哪。」

「是啊，反倒罗洁梅茵更像是斐迪南的监护人。」

齐尔维斯特也捂着嘴角偷笑，瞄了我一眼。

「罗洁梅茵，如果斐迪南要在神殿担任你的监护人，还俗以后，他在贵族社会也会比较有影响力。况且斐迪南若能以领主异母弟弟的身份就任成为神官长，也能和你一样，带着护卫骑士与文官出入神殿。这样一来，多少能够分担他在神殿的工作吧？」

斐迪南的近侍有艾克哈特和尤修塔斯。艾克哈特曾哀怨过，斐迪南和我不一样，因为是自愿进入神殿，所以不能带着护卫骑士。

「还俗这件事我会和斐迪南大人讨论看看，但还是请优先尊重他个人的意愿吧。」

「……好。」

事情谈完了，我便告退离开。领主会议结束以后，领主夫妇与同行前往的人们都回来了，文官们也都忙碌地开始投入工作，城堡变得充满活力。既然领主夫妇回来了，我的任务也结束了。不需要再提供魔力，可以返回神殿。回去以后，马上就是春天的成年礼，再来是夏天的洗礼仪式。

我在隔天回到神殿，随即与斐迪南会面。为了不让神官们感到混乱，当然是进入斐迪南的秘密房间讨论。

看起来斐迪南最近真的多了不少闲暇时间，秘密房间里的大桌子上凌乱地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里头都装有着颜色奇异的液体，另外还有潦草写着研究成果的纸张，显然研究魔导具的兴趣很有进展。

我一如既往避开资料，坐在长椅上，斐迪南也拉来椅子坐下。目光对上后，斐迪南催促我开口。

「齐尔维斯特要你跟我说什么？」

「养父大人说想要让神官长还俗。」

我简单扼要地转述了自己与领主的对话，斐迪南叹一口气。「他还耿耿于怀吗？真麻烦。」

「我认为养父大人说得没错，还俗有很多好处。」

「但也包括了他刻意没提的坏处。」

斐迪南露出嘲弄的笑容后，微微拧眉，咚咚地敲起太阳穴。一般人若能恢复贵族的身份，都会兴高采烈地离开神殿吧，斐迪南却是说「真麻烦」。从他的反应来看，似乎并不积极想要还俗，我握起拳头说了：

「……神官长想怎么做呢？如果不想还俗，我可以向养父大人进言喔。」

「不，没有这个必要。既然齐尔维斯特已经保证过，我能够继续担任神官长，那么对你来说也没有损失，况且如若没有特别的理由，最好还是不要推翻领主的决定。再者齐尔维斯特说得也没错，能够差遣的左右手越多越好……艾克哈特和尤修塔斯因为还跟随着我，一直以来都承受着他人无谓的恶意。若能还俗，也有助于他们恢复名誉。」

听着斐迪南用平淡语气说出的分析，我的眉头忍不住越皱越紧。我「唔唔」地抿紧嘴唇，瞪着斐迪南。从他口中说出来的理由，全都和他自己没有关系。都这种时候了，我有没有损失与艾克哈特他们的处境根本不重要。

「跟身边人们有没有损失无关，我想知道的是神官长自己的想法喔。」

闻言，斐迪南像是始料未及般轻轻瞠目。他眨了几下眼睛后，缓缓摇头。

「无论我还俗与否，最终还是会被叫去城堡，帮忙处理公务吧？既然如此，当然该选择好处更多的那一方。」

我想听到斐迪南说的不是「应该」，而是「自己想这么做」。但是，我想他不会再有更多表示了吧。既然斐迪南认为「应该选择好处更多的那一方」，那我就尊重他吧。

「养父大人说了，如果愿意还俗，他想趁着贵族都来参加星结仪式的时候宣布这件事。然后以领主的身份任命你为神官长，进入神殿，再正式成为我的监护人。」

斐迪南「嗯嗯」听着，但听到监护人这三个字以后，很快扫我一眼，接着轻轻挑眉，充满调侃意味地勾起嘴角。

「……成为你的监护人吗？那我好像太急着还俗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成为我的监护人是很大的缺点，连养父大人列出的那些好处都能一笔勾销吗？」

我不满地瞪着斐迪南，他饶富兴味地眯起金色眼睛，哼笑一声。

「我就是这个意思。你这家伙老是不断惹出意料之外的麻烦。辅佐齐尔维斯特和担任你的监护人，我还真难评断哪一边比较轻松。」

虽然很不甘心，但我完全无从否认。

……不过，原来在神官长心目中，我和养父大人是同样等级的麻烦人物。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居然跟那种会突然戳人脸颊，要求别人发出「噗咿」叫声的人相同等级，我有些受到打击。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V 神官长的还俗与新衣亮相

自从回到神殿以后，一直到城堡的贩售日为止，我都忙着准备印刷品、调整时间与地点、检察布丽姬娣新衣的进度、察看哈塞的情况，每天忙得晕头转向。

眼看星结仪式就快到了，我们在神殿内为斐迪南举行了不公开的还俗仪式，并告诉大家等到星结仪式结束，斐迪南会再以神官长的身份回来。虽然只有短短几天的时间，但神官长室会关起来，谁也不能进入。因为一旦还俗，斐迪南就不能待在神殿，暂时得先回到贵族区。

「坎菲尔、法瑞塔克，你们一定要确保星结仪式顺利进行。」

「遵命。」

「罗洁梅茵，我不在的时候，你身为神殿长也要好好举行仪式……流程都和去年一样，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但还是不能松懈大意。明白了吗？」

斐迪南一脸忧心忡忡，列出了许多注意事项后，出发前往贵族区。今年的星结仪式得在没有斐迪南的情况下进行，并由坎菲尔和法瑞塔克接下代理工作，看得出来两人从现在就开始紧张。

「诸神的神话只要照着圣典上的内容念出来就好了，不用这么紧张喔。」

「不，神殿长。我们担心的不是要在仪式上朗读神话，而是艾格蒙大人等青衣神官，不知道会不会依照我们的指示行事。」

艾格蒙他们曾是前任神殿长的跟班，在青衣神官中地位较高。至少比坎菲尔和法瑞塔克都要高。他们要是仗着权力恣意妄为，坎菲尔两人会应付不来。

「要是真的发生这种情况，请来通知我吧，我会以神殿长的身份出面应对。」

「还要劳烦如此年幼的神殿长，实在教人良心不安，但届时请您多多帮忙了。」

我微笑着答应两人。若有青衣神官仗着权力耀武扬威，不肯乖乖遵从指示，那我一样可以用权力逼他们就范。假使还是不服气，到时就用魔力给予威慑吧，小事一桩。

「我听雨果说，今天的星结仪式，在平民区被称作星祭吗？」

妮可拉为我穿上仪式服时问道，我点点头。

「是啊。神殿的仪式结束以后，城里的居民会互相丢掷塔乌果实。孤儿院的孩子们应该已经出发，要去森林捡塔乌果实了吧？听说今年是昆特陪他们一起去。」

路兹说他今天没办法陪孤儿们一起去森林。因为普朗坦商会才刚成立，为了在当地得到广泛认同，必须在星祭上投注心力。班诺要他们与店里的都卢亚，和城里原有店家的人们多多交流。商人的世界也很辛苦。

「艾拉还跟我说了，雨果因为与恋人分手，今年还是无法成为主角参加星祭。但是雨果也说，等星祭结束以后他们就要移动到贵族区，在城堡的厨房帮忙，所以会很忙碌，就算不能参加星祭也不会不甘心。」

但他说话的时候，表情看来倒是非常不甘心呢——妮可拉笑着告诉了我这些事情。吃完午餐，马上就要动身前往贵族区，所以两名专属厨师今天会忙得不可开交。

「妮可拉，晚饭就麻烦你准备了。」

「包在我身上吧，我的厨艺也进步了不少唷。」

这天上午要在神殿举行仪式，下午则移动到城堡，再次举行仪式。但今年不只有仪式，我还为布丽姬娣设计了新衣，将在会场上亮相，所以要忙的事情更多了。

「布丽姬娣现在一定很紧张吧。」

我操控着小熊猫巴士，车上还坐着专属们，在往城堡移动的半路上，达穆尔突然这么说道。此刻布丽姬娣不在，由达穆尔坐在副驾驶座上。今天布丽姬娣工作休息，从早开始便要从头到脚精心打扮，为展示新衣作好准备。听说一般都是回到骑士宿舍更衣，但今年因为要穿着我设计的服装出席星结仪式，所以借用了本馆的房间。

「因为罗洁梅茵大人还有神殿的工作要做，所以是由艾薇拉大人代替您陪在布丽姬娣身边，但她一定很紧张吧。换成是我，等于是骑士团长陪在我身边。」

坐在副驾驶上的达穆尔按着自己的肚子，担心得仿佛自己是当事人。而达穆尔也必须参加星结仪式，所以一到城堡的同时，就要赶回骑士宿舍。抵达城堡以后，换作未成年的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担任我的护卫骑士。

「首先得为罗洁梅茵大人梳洗打扮才行。」

「黎希达，今年和去年不一样，罗吉娜已经参考过城堡里的流行，指导莫妮卡与妮可拉为我编好了这个发型，所以我想应该不需要再整理仪容了，你觉得呢？」

黎希达目光锐利地由上到下，由右到左，还从前后与各个角度检查了我这一身的神殿长装扮后，稍微理了理腰间的绉褶，总算点一点头。

「大小姐确实现在这样就可以了。那么，我带您前往布丽姬娣所在的房间吧，准备差不多快结束了。」

我在黎希达的带领下抵达了房间。珂琳娜与其他几名裁缝师正围绕在布丽姬娣四周，忙碌地来回奔走，艾薇拉非常专心地看着她们。

「母亲大人，真的非常感谢您愿意帮忙，今天布丽姬娣就拜托您了。」

「嗯，展示新衣这件事就交给我吧。罗洁梅茵，你要好好完成神殿长的职责。」

星结仪式上我得担任神殿长举行仪式，也因为未成年的关系，举行完仪式后马上就得离开。因此今天仪式结束后，会由艾薇拉陪着布丽姬娣一起展示新衣。由于新衣在样衣展示的阶段就广受好评，艾薇拉欣然答应帮忙。顺便说，今年因为艾克哈特和兰普雷特依然没有寻找对象的意愿，所以艾薇拉无事可做，原本对此相当不满。再顺带一提，两位哥哥大人还因此对我表达过感谢：「幸好有你转移母亲大人的注意力。」

「布丽姬娣，非常适合你喔。」

「罗洁梅茵大人，感激不尽。」

削肩礼服紧贴着身体，完美呈现出了胸部直到腰部的迷人线条。在淡蓝绿色的服装衬托下，布丽姬娣偏暗的一头红发变得更是醒目。用大量绉褶增添蓬松感的腰部一带则点缀着花饰，同样是与发色相近的红色。至于头发上的花饰则是纯白色，摇动着与服装同样颜色的叶子饰串。而且我头上戴着的发饰与布丽姬娣一样，让大家一眼就能看出布丽姬娣拥有我的支持。

「单是展示新衣，本来就会引来不少瞩目，设计者又是罗洁梅茵，我想一定会有渴望着晋升机会的男士接近你喔。」

你要多加小心——艾薇拉提出忠告后，布丽姬娣露出了带有死心意味的淡淡微笑，摇摇头说：

「我是一度解除过婚约的人，从没想过可以再一次谈成婚事。所以穿上罗洁梅茵大人为我设计的新衣后，若能找到对伊库那有利的对象，那我就别无所求了。」

……比起伊库那，我更希望布丽姬娣能找到她自己喜欢的对象呢。

但是，我还不太清楚贵族间解除了婚约以后，究竟会带来怎样的影响，所以也没办法对布丽姬娣说些什么。

「对伊库那有利的对象吗……目前恐怕还有些困难呢。尽管众人都知道你是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但伊库那自身若是毫无魅力……」

艾薇拉略作思考地说道。她说如果伊库那能够开始从事制纸业，布丽姬娣的婚事谈起来也会比较顺利。

……那为了布丽姬娣，我要加油与基贝交涉才行。

「我们也该前往大礼堂了。罗洁梅茵，你也先回房间去吧。」

艾薇拉带著作好准备的布丽姬娣走出房间。「我会在台上看着你唷。」我对布丽姬娣说道，她露出了有些羞赧的笑容。

房门「啪当」关上，我也对正在收拾整理的珂琳娜说：

「珂琳娜，至今真是辛苦你们了。多亏你们的努力，才让布丽姬娣变得如此美丽动人。今夜这款新衣势必会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奇尔博塔商会的名号也将广为人知吧。」

「由衷感谢罗洁梅茵大人的提携关爱。」

珂琳娜说着跪下来，其他裁缝师们也跟着跪下。

「我接下来也还有事情，就先失陪了。奥黛丽，剩下的交给你了。」

「遵命，罗洁梅茵大人。」

今年我能在本馆使用骑兽，所以和去年不一样，在完全没受到黎希达催赶的情形下准时抵达了大礼堂。我很快收起骑兽，让黎希达检查我的服装有无不整，随后进入大礼堂。

「神殿长入场。」

大礼堂的天花板宛如体育馆般又高又宽敞，场地正中央铺着镶有金边的黑色地毯。我和去年一样在众人的注目之下，一直线地走到台上。虽然走路速度还是超级慢。

「罗洁梅茵，这里。」

齐尔维斯特、芙萝洛翠亚与卡斯泰德已经坐在台上了，领主夫妇后头还站着其他几名护卫骑士。我如同去年往齐尔维斯特旁边的椅子坐下后，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并肩站到我身后。

「你今年做的新衣还真是下了不少工夫，难以想象和去年的女骑士是同一个人。」

齐尔维斯特看着在大礼堂一角被人们簇拥着的布丽姬娣，用佩服的语气说道。看起来不光男士，对新衣感到好奇的女性也团团围住了布丽姬娣。

「唔呵呵，我的护卫骑士今天格外曼妙迷人吧？」

「是啊，这下子想必会有男人示好吧。」

去年曾有过苛刻批评的齐尔维斯特也点头附和，这次没有半点挑剔。虽然总觉得他的视线好像固定在了布丽姬娣凹凸有致的曲线上，但还是别说破吧。因为要是不小心说错话，继续降低齐尔维斯特在芙萝洛翠亚心中的好感度，我想应该很不妙。

「但是瞧她现在那副模样，简直像是从头到脚都在宣传你是她的后盾。想往上爬的男人都会盯上她吧，你得提醒她当心。」

「母亲大人已经提醒过了。但是本人表示，她不介意从那些男人之中挑选出对伊库那有利的对象。布丽姬娣因为曾经取消过婚约，在心里面早就放弃能有一门好亲事了。但我很希望她能借着这次机会，找到好对象呢……」

我微微噘起嘴唇说，齐尔维斯特眉毛一挑。

「嗯，虽然有机会谈成亲事，但能不能促成一门好亲事，也得看基贝·伊库那的本事了。希望这次不会再告吹。」

「这部分我就无法负责了呢，希望基贝·伊库那与布丽姬娣都能挑到好对象。」

我甚至不了解伊库那这块土地究竟需要怎样的对象，所以也不晓得怎样的亲事对布丽姬娣来说才是好的。

「只要大家都能注意到布丽姬娣其实非常美丽又可爱，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我也希望大家可以开始意识到，女性不该只是一味追求流行，而是该挑选适合自己的衣服。」

「除了创造流行，你还想得这么深远吗……」

齐尔维斯特惊讶瞠目，但我想得并没有那么远大。我只是希望大家都能无拘无束，穿上适合自己的衣服。

众人正谈笑风生的时候，冷不防有几名贵族千金发出了高亢尖叫。发生什么事了？我转头一看，发现是斐迪南走进来了。为了一睹斐迪南的丰采，贵族千金们蜂拥而上，但又绝对不会挡到斐迪南的去路。她们仿佛事前就说好了，双脚完全没有踩上中心那条镶有金边的黑色地毯。

「斐迪南，你来啦。」

斐迪南一路畅行无阻地走到台上，坐在我的另外一边。隐藏不住喜悦表情的艾克哈特随即站到他的身后。能够执行护卫任务，好像比寻找新的结婚对象更让艾克哈特感到高兴。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您看来很开心呢。」

「是啊，因为我从没想到还能像这样再次侍奉斐迪南大人，尤修塔斯也很高兴。」

「嗯，他还说以后要多来神殿走动。但罗洁梅茵，他看着我的时候，我总觉得他真正感兴趣的对象另有其人。」

斐迪南朝我投来别具深意的眼神。

「……难不成尤修塔斯的目标其实是我？」

「这时候若是予以肯定，听来就像是尤修塔斯喜欢小女童，传出去有损声誉，但从他喜爱搜集情报这点来看，你确实是他感兴趣的对象。」

虽然说着传出去有损声誉，斐迪南还是给予了肯定的答复。听说尤修塔斯认为在我生活周遭，有许多意想不到的事物。

「你要小心，切勿失言。」

「是。对了，还俗以后，斐迪南大人应该也可以结婚吧？您不去寻找对象吗？」

现在不应该坐在台上，而该找个贵族千金说说话才对吧？我询问后，斐迪南的目光很快地扫过大礼堂。

「那样只是白费工夫，这里没有与我魔力相当的女性。」

斐迪南断然说道，我的双眼瞪得老大。因为布丽姬娣与达穆尔的关系，我知道魔力量若是相差过多，便不可能考虑与对方结婚。但是，大礼堂内明明有这么多正值适婚年龄的贵族千金，居然全部都无法列入考虑吗？

「呃……连一个都没有吗？」

「若把条件局限在艾伦菲斯特内能够成婚的女性，确实一个都没有。」

「咦？可是，您应该曾与女性交往过吧？虽然母亲大人也说过，每段恋情都持续不了多久……」

这是艾薇拉手中握有的斐迪南大人资讯，我想正确性应该很高。因为消息大半都来自于陪伴在斐迪南左右的艾克哈特。我偷偷瞄了眼艾克哈特，斐迪南大概是猜到了情报来源，有些厌烦地皱起脸庞。

「你们到底都聊了些什么，实在无聊……那是就读贵族院时的事情了。在一同修习的领主候补生中，也有魔力与我相当的女性。」

条件若扩大到已婚女士，艾伦菲斯特内也不是没有魔力相当的女性——斐迪南说。听到并不是完全没有，我感到安心的同时也感到疑惑，歪了歪头。

……考虑到魔力之类的条件，那所谓的已婚女士，不就是养母大人吗？

看来艾伦菲斯特的上级贵族当中，没有人与斐迪南的魔力量相当。

「魔力相当的女性居然只有领主一族，那还真是伤脑筋呢。」

我事不关己地发表感想后，卡斯泰德「唔唔」蹙眉。

「那不如斐迪南就迎娶罗洁梅茵吧。等她长大，她的魔力量应该能与你相当吧。」

听到这简直天外飞来一笔的爆炸性发言，斐迪南和我都瞠大眼睛。

「你要我一辈子照顾这个问题儿童吗？卡斯泰德，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斐迪南大人说得没错。这么可怕的唠叨得听一辈子，根本是可怕的恶梦。父亲大人也知道斐迪南大人十项全能，您会想与他结婚吗？」

「哦……你们倒是一个鼻孔出气嘛。」

齐尔维斯特露出了令人不快的嘻嘻奸笑，我的脸颊不禁抽搐抖动。这是他觉得有趣，在打什么如意算盘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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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父大人……」

请不要再想那些奇怪的事情了——我正想这么说，却被斐迪南制止。听到斐迪南说「只会逗得他更开心而已」，我恍然醒悟。绝不能做出会让齐尔维斯特高兴的反应。我表示明白地点点头后，斐迪南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眼神认真地看着我说：

「罗洁梅茵，就读贵族院期间，最有机会能找到与自己魔力相当的对象。你就趁着那段时间寻找自己最满意的对象吧。届时若得离开艾伦菲斯特也无妨。我准许你。你要隐藏本性，认真寻找对象，明白了吗？」

「我会努力寻找领内图书馆比艾伦菲斯特还要大的人。但是，请斐迪南大人也要努力。从年纪来看，您应该先结婚才对吧。」

我们两人自顾自地讨论起来，齐尔维斯特慌忙打断。

「慢着，领地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们别自己决定。斐迪南，而且你才没有权限准许这种事。」

「齐尔维斯特，你在说什么？我今后将成为罗洁梅茵的监护人吧？」

「哎呀，养父大人，监护人相当于父母亲吧？」

我和斐迪南一起悠然微笑后，齐尔维斯特哑然失声。这下子他不会再胡思乱想了吧。反击成功以后，我感到心满意足，今年也努力地寻找达穆尔的身影，结果还是找不到。不知道今年是否有望找到可爱的恋人呢？还是说，已经迷上布丽姬娣了？

第七钟响的同时，齐尔维斯特立即起身，挥开斗篷往前一步。

「星结仪式正式开始，新郎新娘上前！」

今年的新郎新娘成排站开，齐尔维斯特开始讲述神话。然后是每对新人各别上前，在契约书上签名。所有人都签完契约以后，由我给予新郎新娘祝福。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暗与光的夫妇神啊，请聆听吾的祈求，为新夫妇的诞生赐予祢的祝福。彼等的赤诚真心奉献予祢，谨献上祈祷与感谢，恳请赐予祢神圣的守护。」

我往戒指注入魔力，祈求最高神祇夫妇神给予祝福，金黑两色的光芒于是旋转着从戒指中浮出，朝着天花板附近飞去，接着更互相缠绕、重叠，最后迸散成了无数的细小光粒，洒落在新郎新娘身上。现场响起了如雷欢呼。

……呼，任务完成。

接下来好像还会向大家宣布斐迪南还俗了，但我在给予祝福以后，马上就得离开。关于离开后发生的事情，只能等到明天下午与艾薇拉相约的茶会时光再问她了。

「母亲大人，布丽姬娣的新衣是否得到了好评呢？」

我喝了口茶再品尝点心后，也请艾薇拉一起享用，然后询问昨夜的情况。艾薇拉慢条斯理地喝口茶后，露出了陶醉神情，长长吁一口气。

「说到昨夜的布丽姬娣……当时的场景简直像一幅画呢。」

艾薇拉的双眼晶润发亮，就好像是爱作梦的少女，说起了由布丽姬娣担纲主角的恋爱故事，而不是大家对新衣的评价。去年为止布丽姬娣都还穿着不适合自己的服装，今年换上新衣以后，顿时变得明艳照人，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为她设计新衣的，还是领主的养女。有了这样强大的后盾，众多男士更是难以忽视布丽姬娣的魅力。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布丽姬娣的前未婚夫站了出来，笑容可掬地走向她。

对方厚颜无耻地表示「我不介意再次与你订下婚约，况且这么做也最能保住你的名誉」，朝着布丽姬娣伸出了手。达穆尔与他的几名骑士好友在这时候跳出来打断，为了守住布丽姬娣的名声，达穆尔更挺身对抗她的前未婚夫。

「达穆尔在布丽姬娣面前跪了下来，这样对她说了……我会努力拥有足以向你求婚的魔力，请等我一年的时间吧。那一幕仿佛是骑士故事在现实中上演，连在旁边看着的我都忍不住心跳加速呢。我也好向往那样的示爱。」

……什么!?我也好想看！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V 聚餐与贩售会

星结仪式的两天后，书本贩售会将在这天下午举行。听说仪式时已经向大家宣传过会有贩售会，所以比起往年，今年仍有不少贵族留在贵族区。达穆尔的示爱事迹也因此在这两天传遍了整个城堡，成为众人促狭揶揄的对象。

虽然亲眼目睹了戏剧化告白场面的女性们都给予达穆尔不错的评价，但看在男性眼中，达穆尔是下级贵族，不可能得到能与中级贵族布丽姬娣匹配的魔力，所以都嘲笑他太鲁莽了。只不过，对于能在布丽姬娣的前未婚夫面前守住她的名誉，这点还是受到表扬。最近不时会看到有人拍拍达穆尔的肩膀，贼笑着说「期待你一年后的表现啊」。

至于收到表白的布丽姬娣则表示：「无论一年后结果如何，至少达穆尔守住了我的名誉，我已经很高兴了。」从表情看得出来，她认为那只是达穆尔在当下为了守住自己名声所说的场面话，不可能实现吧。

「一年后……达穆尔，你想来得及吗？」

魔力增长的速度因人而异。我虽然把自己的压缩方式教给了达穆尔，但也不知道能起到多少帮助，达穆尔与布丽姬娣的魔力量又相差了多少。

「……我也不知道。但是，光是可以争取到缓冲时间，我就很庆幸了。」

为自己订下期限，作好了觉悟的达穆尔脸上，不再是往常有些怯懦的不争气表情，带着凛然的英气。

这天有书本贩售会，也预计要与基贝·伊库那面谈，顺便共进午餐。为布丽姬娣制作新衣的时候，对方就说过想约个时间向我道谢，所以一切非常刚好。我正好也想要介绍普朗坦商会，讨论前往伊库那的事宜，所以把面谈日期与贩售日安排在了同一天。

「斐迪南大人、基贝·伊库那，让两位久等了。」

我走进这天聚餐的房间，基贝·伊库那与斐迪南已经在等我了。由于斐迪南正式成了我的监护人，所以为免我与贵族在应对时吃亏或是惹出麻烦，讨论与印刷业相关的事情时也会一同出席。

我的第一位监护人养父齐尔维斯特是领主，无法出席我所参与的所有会面。第二位监护人亲生父亲卡斯泰德是骑士团长，又是领主的护卫，也不可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因此这份苦差事才会由斐迪南接下来。斐迪南现在已经开始后悔，「早知道不该还俗。」

……敬请节哀顺变。

结束了贵族间的冗长问候后，午餐端上桌了。我示范性地先吃一口，斐迪南和基贝·伊库那才拿起餐具。基贝·伊库那品尝了一口后，高兴地弯起嘴角。

「先前在冬季的社交界上，就已经品尝过罗洁梅茵大人构思的餐点，美味程度实在教人吃惊。布丽姬娣也经常向我夸耀三餐有多么美味，所以我一直期待着本日的聚餐。」

看来布丽姬娣向家人炫耀过工作地点提供的伙食非常美味，听见哥哥揭穿这件事，她难为情得红了脸颊，轻瞪哥哥一眼。发现她的瞪视，基贝·伊库那开心得眯起双眼，随即进入正题。

「承蒙罗洁梅茵大人在星结仪式上赐予舍妹布丽姬娣新衣，实在不胜感激。多亏罗洁梅茵大人的厚爱，舍妹的名誉才能恢复，还出现了向她求婚的男士。」

基贝·伊库那瞥向达穆尔说，脸上微微带着像是回想起来后忍俊不禁的笑意。看来达穆尔告白的时候，基贝·伊库那也在现场。我回头看向站在身后，执行着护卫任务的达穆尔，再询问基贝·伊库那。

「我在给予祝福以后，马上就离开了会场，所以很遗憾未能亲眼目睹求婚的场面。请问当时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呢？」

由哥哥描述起来，听来一点也不像是爱情故事，反倒像是劝善惩恶的佳话。和艾薇拉的感想完全不一样，真是有趣。我一边听着，一边也用完了午餐。

「虽然不知这样能否表达谢意，但倘若有机会，还请您造访伊库那。我会为罗洁梅茵大人准备各式各样的木材。」

我们喝着饭后的茶，听到基贝·伊库那这样提议，我正要一口答应，斐迪南立刻轻抬起手制止。

「且慢。罗洁梅茵，基贝·伊库那会这样邀请，是想向布丽姬娣的前未婚夫昭示，布丽姬娣拥有领主的养女做为后盾，希望今后别再遇到麻烦。你要先理解到这一点再给予答复，否则往后有可能被卷进纠纷里头。」

斐迪南平静地注视着基贝·伊库那。自从为布丽姬娣设计新衣，我个人早就作好了要全面支持她的打算，所以并不介意经由布丽姬娣，成为基贝·伊库那的后援。

「我不喜欢会让布丽姬娣伤心难过的男士，所以从来不想与对方打好关系。而且在伊库那研究植物纸不只于我有利，如果还能为伊库那带来益处，我也乐见其成。」

基贝·伊库那需要我的后援，我也需要伊库那的木材与研究场地。因为是彼此各取所需，我也能够毫无顾忌地派遣普朗坦商会过去。

「您想研究植物纸吗？」

「是的，因为印刷需要用到纸张。在艾伦菲斯特推广印刷业之前，必须先成立植物纸工坊。」

「……您愿意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伊库那吗？」

基贝·伊库那眨着眼睛，仿佛不敢置信。因为这等于是从初期就开始参与领主养女所主导的新事业。如此一来，伊库那将能明确地向其他贵族展示我所给予的支持。与此同时，我也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研究植物纸。

「在伊库那研究新植物纸的同时，我们也会大方分享技术，教导伊库那的人如何造纸。届时比起周遭同样以林业为主的土地，伊库那就能拥有领先的优势吧。」

「真是感激不尽。」

明白到了我将给予的后援绝非空头支票，基贝·伊库那的表情放松下来。我也微微一笑。但是，如果想领先在他人前头，也得付出相对的努力。

「为了研究植物纸，我将派遣我工坊的人，还有负责贩售植物纸的普朗坦商会前往伊库那叨扰一段时间，还请基贝·伊库那多多关照了。记得收获祭与祈福仪式的时候，都有能够提供给神官留宿的别馆吧？若能让他们入住别馆，我想马上就能开始研究。」

「马上吗？」

基贝·伊库那大吃一惊，我笑容满面地用力点头。

「前阵子我正好在地理课上学到，伊库那位在艾伦菲斯特南边，和这一带不同，河水到了冬天也不会结冰吧？那说不定能把制纸业当作是冬天的手工活。」

「……这真是令人高兴的好消息。」

「关于造纸的详细利益分配，我会请普朗坦商会负责说明。因为应该还需要运费，所以不可能和我工坊的获利一样。奥黛丽，普朗坦商会一行人应该已经抵达举行贩售会的房间了，请去叫班诺过来。」

我拜托了奥黛丽叫来正在其他房间为贩售会进行准备的班诺，片刻过后，班诺带着一名我不认识的青年走了进来。

「在这火神莱登薛夫特威光辉耀的吉日，得以在诸神的引导下与您会面，愿能蒙受您的祝福。我是普朗坦商会的班诺，往后还望您多多关照。」

「愿火神莱登薛夫特的祝福与普朗坦商会同在。」

基贝·伊库那给予了两人祝福。打完招呼后，我说明了传唤班诺过来的理由。我事前就已经通知过班诺，我将与基贝·伊库那会面，而且有可能传唤他过来，所以班诺一派镇定。

……我也稍微成长了呢。唔呵呵。

「班诺，我正和基贝·伊库那在讨论研究新纸张的事情。普朗坦商会预计何时可以前往伊库那呢？」

「只要罗洁梅茵大人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出发。造纸所需的工具与人手，全部已经准备妥当。」

你们办事的速度还是一样这么快，太优秀了——我称赞了普朗坦商会一番，再看向基贝·伊库那，他也抬头看我。

「罗洁梅茵大人，倘若伊库那只需要开放别馆，那么我们随时都能作好迎接的准备。但是，想请教预计停留多久的时间？收获祭期间将有神官前来，届时需要空出别馆供他们留宿，也要依据过冬准备的有无，才能评估我们该作哪些准备……」

「停留时间预计到伊库那的收获祭为止。收获祭也不是由神官，将由我前往举行仪式。同时我会顺便听取研究成果，并带回工坊与普朗坦商会的人。」

这样一来，应该就没有任何问题。基本上只前往直辖地的我若专程跑一趟伊库那，大家也会知道我很看重伊库那吧。

「斐迪南大人，收获祭的时候请派我前往伊库那吧。」

「我会考虑。」

斐迪南没有加以制止，缓缓点头。

「等到我的工坊作好准备，就会动身出发。至于详细的日程，我再请布丽姬娣寄去奥多南兹通知你。」

「遵命，静候您的通知。」

得到了基贝·伊库那的同意后，班诺请求发言。

「斐迪南大人、罗洁梅茵大人、基贝·伊库那，能容许我为三位介绍普朗坦商会将派往伊库那的商人吗？」

「请。」

「这位是达米安，他是艾伦菲斯特商业公会的公会长，谷斯塔夫的孙子。听闻数年前曾与罗洁梅茵大人有过一面之缘。」

站在班诺身后的达米安立即交叉双臂，在原地跪下。他有着淡棕色头发与琥珀色眼睛，身高与班诺差不多。尽管外貌上看来才成年不久，却能一派落落大方地站在这里，感觉得出是很习惯与贵族交涉的富商。

从介绍听来可以肯定他是芙丽妲的哥哥，但在我的记忆当中，我记得他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身高没有这么高，看来也还不是大人。

「当年承蒙谷斯塔夫与芙丽妲照顾的时候，确实见过一面。但是，和我印象中的模样大不相同呢。」

「这一年来我长高不少，一段时间不见的人，也都说我简直判若两人。」

介绍结束后，我拿出写字板，转告一行人暂住在伊库那期间有哪些要求。

「我派去的人会教导伊库那居民如何制作植物纸，但相对地，也要麻烦居民为他们准备三餐。另外我们每天也会指派一名灰衣神官，协助你们准备伙食。至于要怎么贩售伊库那所做的植物纸，和利益要怎么分配，请你们自行与班诺商议吧。」

接下来主要都是普朗坦商会与基贝·伊库那在讨论。我只负责居中协调，别让双方蒙受损失，以及不着痕迹地转达商人的意见。

「罗洁梅茵，第五钟就快响了，往贩售会的所在房间移动吧。」

不知道斐迪南是依据什么判断时间，他开口提醒我。

我先指示班诺和达米安退下，再与基贝·伊库那道别。又臭又长的问候语归纳起来，意思就是「现在成了话题中心人物的妹妹还请您多多关照」。

与基贝·伊库那道别后，我前往举办贩售会的房间，只见屋内有不少商人的身影。除了正下达指示的班诺与马克外，全是我不认识的人。应该是其他店家送来的都卢亚吧。看得出来受过严格训练，动作与仪态都无可挑剔。

……路兹也需要多接受这方面的指导呢。

准备工作好像差不多快完成了，桌上摆放着成排的书本。有最高神祇与五柱大神的绘本，还有四季眷属神的绘本和五则短篇骑士故事。乐谱共有六首。包括哈塞的工坊在内，这是孤儿院所有人努力赶工的成果。除此之外，冬天手工活所做的歌牌、扑克牌与黑白翻转棋等等也准备了不少的数量。

「罗洁梅茵大人。」

注意到我来了，班诺屈膝跪下，商人们也跟着跪地。

「刚才已经问候过了，现在就免礼吧。更重要的是一切都准备好了吗？客人们应该快要到了……」

「准备几乎已经就绪。还请罗洁梅茵大人确认，是否仍有遗漏。」

商人们在班诺说话的同时迅速起身，着手去处理剩下的准备工作。他们的动作全都非常利落，眨眼间准备工作就结束了。

「班诺，说好的那个东西准备好了吗？」

我瞄了眼班诺，向他确认。班诺咧开嘴角，回答：「当然。」

虽然告诉过大家第五钟响后才会开始贩售，但早在第五钟响之前，贵族就为了问候陆续前来，我忙碌地与他们应对。

「罗洁梅茵大人，衷心感谢您聆听了我的请求，我一直很想买齐所有季节的绘本呢。」

由于冬季社交界时已经预先通知过儿童室里的人，所以想预习的学生们都带着父母一起前来，购买眷属神的绘本。我坐在椅子上接受大家的问候，向他们推荐商品。

「我的护卫骑士曾说，只要细读这些绘本，三年级生的课程上起来就会很轻松唷，课业还请加油。」

一名少女将眷属神绘本抱在胸前，指着以剪影方式呈现男性在弹奏飞苏平琴的封面，询问：「请问这是什么呢？」

「这是飞苏平琴的乐谱。封面上画有女性的乐谱是由我的乐师编曲，专门提供给孩童的练习曲；画有男性的是斐迪南大人在演奏会上表演过的曲子。如果参加过演奏会，想必会感到十分怀念吧。」

罗吉娜所写的乐谱，都是参考我弹过和唱过的学校课本歌曲，改编成飞苏平琴的琴谱。领主会议结束后，我回到神殿时，乐谱就已经印好了。

「哎呀，作曲者是罗洁梅茵大人吗？」

「哪里，我提供的帮助并不算是作曲。该怎么说呢……单纯只是在我哼歌的时候，刚好被乐师和斐迪南大人听见了而已。」

「这样还是很厉害呢。」少女说着，买下了儿童用练习曲中难度最高的那本乐谱。

「这孩子一直央求我买扑克牌给他，茶会上大家的评价也都不错，那我买一份吧。」

不知道是中级还是下级贵族的夫人在一名男孩子的催促下走上前来。听说冬天的时候已经买了歌牌学习文字，但男孩子还是非常想要扑克牌。

「因为扑克牌可以练习计算，又会依据比赛排出名次、得到奖励，所以大家都很努力精进自己呢。有了扑克牌，冬天就能击败其他人了吧。」

「我会努力练习，得到奖励的点心。」

少年捧着扑克牌，笑得阳光灿烂，接着换作一名比较年长的贵族走来，兴致勃勃地端详起每本书的封面。「哦哦，这个就是印刷吗？」

「是的，这些印刷品今后将成为艾伦菲斯特的重要产业，请拿起来翻翻看吧。」

这次和冬天的儿童室不一样，并非以孩童为优先贩卖对象，所以对印刷业感兴趣，以及想与我交流的贵族也纷纷聚集前来。很好奇印刷究竟是什么的贵族们在翻看了现场书籍以后，大多购买了字数量多的骑士故事。

「哎呀，听说这是斐迪南大人在演奏会上弹奏过的乐曲琴谱吧？那一定要购买才行……罗洁梅茵大人，请问这次有没有在演奏会上贩售过的画像呢？」

一名贵族千金在最后小声偷偷问道，我回答「没有」，但也指示班诺把那样东西拿来，对贵族千金盈盈微笑。

「这次新推出的骑士故事纯属虚构，登场团体与人物皆非实际存在，所以就算看起来很像，也绝对不是同一个人喔。」

马克很快拿出一个用薄木板做成的资料夹，递来给我。我轻轻接下后，在贵族千金面前打开资料夹。

薄薄的木板间固定着骑士故事里的插图。因为摆在现场的书本只看得见封面，看不见里头的插图，所以我才制作了骑士故事的特选插画集。每张插图底下还写有书名，大家就能依据自己喜欢的插画选择要购买的短篇，功能非常优秀。

虽然我也考虑过像招牌那样，直接把插画张贴在现场，或是各别立起来摆在骑士故事后头，但我担心遭到斐迪南的禁止，所以还是决定私底下提供试阅。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能购买这本插画集吗？」

「抱歉，这是非卖品。」

一见到那些插图，贵族千金的双眼立即盈满光辉，认真地考虑再三后，购买了其中一则骑士故事。随后我把资料夹还给马克。大概是那位小姐很快就广为宣传，前来购买骑士故事的女性突然间大举增加，所有人都想观看插画集。

……唔呵呵，很顺利！太顺利了！

营业额节节攀升，当中卖得最好的，是由斐迪南编曲的乐谱。因为飞苏平琴演奏会就只举办那么一次而已，又全是从未有人听过的原创乐曲，所以想购买乐谱的贵妇人与贵族千金比预期中还多。有人想一边练习，一边回想演奏会的情景，也有人想买回去让自己的乐师弹奏，沉浸在乐曲当中，甚至也有男性想用来追求女性。客群非常广泛，令我啧啧称奇。

此外不出所料，购买骑士故事的女性比男性要多。销量最好的是骑士打倒魔物以后，将魔石献给公主的那则短篇。想必是骑士露出迷人笑容求婚的那幅插图，掳获了众多女性的芳心吧。虽然参考人物是斐迪南，但经过葳玛的滤镜美化以后，看起来根本是另一个人。斐迪南才不会露出那么迷人又温暖的笑容。现实中的他那是完美的假笑，又恐怖又让人心底发寒。

「不过，不能贩售画像真是可惜呢。」

已经买下了所有骑士故事与乐谱的艾薇拉，仍是感到惋惜地叹气。

「真的很可惜，明明可以卖得最好，无奈遭到了斐迪南大人的禁止。」

「但大家都这般满心期待，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艾薇拉轻瞥向我说，但我真的也无能为力。我缓慢地摇着头，忽然惊觉到一件事情，抬起头来。

「母亲大人，这件事对我来说是绝对不能做的喔……对我来说。」

我最后再强调了一次，艾薇拉也像是惊觉到了什么，双眼发亮地用手托腮。

「哎呀，对呢，你说得没错。对罗洁梅茵来说，这是不能做的事情吧？」

「是的，真伤脑筋呢，因为『我』遭到了禁止呀。」

看来是明白了我的深意。我盈盈微笑后，艾薇拉也笑意吟吟。

「罗洁梅茵，奥伯·艾伦菲斯特打算推广印刷业没错吧？」

「是的，母亲大人。养父大人打算花上二十年的时间，把印刷业扩展到领地各地，发展成艾伦菲斯特的新事业。」

「既然如此，我去拜托哥哥大人，也就是基贝·哈尔登查尔协助我可爱女儿的新事业吧。等到了冬天，你愿意与我一同商议吗？」

「那是当然。」

领主本来就希望在领地内拓展印刷业，所以要增加印刷的据点绝对不成问题。就算新成立的印刷工坊印制了斐迪南的画像，也与我完全无关。「得快点找到优秀的画师，加以栽培才行呢。」艾薇拉的双眼灿然生辉，开始订定起今后的计划。我与她四目相接后，露出了共犯的笑容。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V 前往伊库那

贩售会盛大地划下了句点。对于艾薇拉开始在暗中进行的各种计划，我也偷偷给予支援，然后回到神殿。回到神殿以后，就要安排前往伊库那的人选。我把路兹和吉鲁叫到孤儿院长室的秘密房间，拜托两人选出要派往伊库那的灰衣神官，并且准备各种生活用品。

「吉鲁，准备衣服的时候要小心喔，因为夏天和秋天的衣服都得准备。我会在收获祭的时候过去接你们，到时候天气应该很冷了。」

「是。」

「路兹，也要麻烦你去奇尔博塔商会准备几件外出用的衣服，让灰衣神官们能在伊库那穿。虽然不用太昂贵，但我想除了在工坊工作以外，应该也需要其他场合能穿的衣服。和在神殿不一样，他们总不能在那里还穿着破烂旧衣。」

「知道了，等挑好人选以后，我再帮他们准备衣服。」

看着两人分别在自己的写字板上作纪录，我一边试想还需要哪些东西。

「餐具也记得一定要自己带过去。因为一下子增加这么多人，我想那边的餐具可能会不够用，而且灰衣神官他们从来没有不用餐具吃饭过，万一没有餐具，我猜他们肯定会很伤脑筋。」

路兹会在平民区的饭馆用手吃饭，也知道大家共用餐具的习惯，但灰衣神官不一样，他们都受过足以服侍贵族的教育，就这方面而言教养相当良好。哈塞的孤儿们在刚来神殿生活时也都显得手忙脚乱，所以灰衣神官们去到伊库那以后，想必也会为文化的不同感到不知所措。

「餐具这方面，我想最好也请老爷和达米安帮忙准备。我听说在伊库那会待到收获祭为止，那究竟是到什么时候？」

「……我想会在采集到秋季材料以后。因为要在舒翠莉娅之夜，也就是月亮会变成紫色的那天采集材料，所以会在那天之后。」

去年采集失败后，我还哭哭啼啼地对路兹抱怨过，向他寻求安慰。大概是想起了这件事情，路兹「啊……」地喊道，低头看我。

「你今年别再失败了喔。」

「呜……今年神官长会陪我一起去，所以没问题的。」

斐迪南说过，今年舒翠莉娅之夜的前后几天，他会向齐尔维斯特借来骑士团长卡斯泰德。有了解去年状况的斐迪南和艾克哈特负责部署，我想应该不用担心。

……但在那之前，还要采集夏天的材料呢。

「还有，普朗坦商会这边也有要报告的事情，就是往后达米安也会出入工坊。因为要是不知道怎么做纸，他也没办法与基贝·伊库那交涉。」

「只要班诺先生允许就好了，但和工匠们一样，能够出入的范围只有工坊而已喔。你们一定要郑重提醒达米安，小心别误闯贵族区域。」

我提醒完，路兹就用没好气的眼神瞪着我说：「人家又不是你，而且一般才没有人会误闯进贵族区域。」达米安是公会长的孙子，又是能够圆滑与贵族应对的人才，所以虽然普朗坦商会得小心别让他从中抢走获利，但是面对贵族，他还是懂得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

「啊，对了对了。公会长说过，他想在我们被派往伊库那之前和你打声招呼，你有时间吗？」

「他可以在出发当天前来送行，但是，如果要特地为他空出时间恐怕没办法。因为在出发去伊库那之前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且，时间都已经这么紧迫了，感觉他很有可能会提出什么强人所难的要求，我有点想避免。」

虽然我知道现在我拥有的权力已经比公会长还要大，但他当时的强硬作风仍让我印象深刻。直到现在我还是相当怕他，路兹却立刻吐槽说：

「哪里啊，比起公会长，明明是你们这些贵族更强人所难。」

……呜呜，对不起一直增加大家的工作，对不起很多工作还提早进行。

「嗯，算啦。总之我会转告公会长，说他可以前来送行。」

后来路兹与吉鲁选出了四名要派往伊库那的灰衣神官，准备要带往伊库那的造纸工具也陆续送到了工坊。达米安好像也开始出入工坊，但因为我很少过去，所以从未碰到面。

在神殿长室，布丽姬娣似乎很高兴能与老家往来联络，负责向伊库那送去奥多南兹。调整好了日程以后，敲定前往伊库那的日子。

出发当天早上。在神殿的后庭，从平民区来看则是神殿的前庭，雪白的石板路上堆叠着大量行李。因为距离工坊近，又能变出骑兽的辽阔空地就是这里。

「罗洁梅茵大人，早安。」

「早安，大家都到了吗？」

我环顾四周，发现在帮忙搬运行李的灰衣神官们和普朗坦商会一行人之间，还有芙丽妲与公会长的身影。

「我要变出骑兽了，请大家后退一点吧。」

我依据行李的数量，变出了大巴士尺寸的骑兽。大家立刻在班诺的指示下，接连将行李搬上巴士。芙丽妲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幅光景。

「……罗洁梅茵大人，这个究竟是什么呢？」

「这是我的骑兽喔，我们会坐着它前往伊库那。很可爱吧？」

芙丽妲来回看了好几遍我和小熊猫巴士，接着脑袋瓜往旁一歪。

「骑兽……？和我知道的骑兽大不相同呢。」

芙丽妲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但我也已经习惯了。我反倒惊讶于芙丽妲一副很了解骑兽的口吻，因为一般大多只在贵族区才会看到骑兽。

大家作着准备的时候，芙丽妲向我报告了意大利餐厅最近的营运状况，我也请她从第三者的角度，告诉我她观察到的普朗坦商会的发展趋势，她好像也透过达米安听说了贩售会的情况。

「芙丽妲，听说向普朗坦商会推荐达米安的人是你吧？」

「是的，没错。罗洁梅茵大人所推动的事业，是在领主大人的号令下才开始的吧。既然成功机率很高，那当然要想办法参与呀。请您尽管使唤哥哥大人吧，他一定能帮上忙喔。」

芙丽妲老样子态度强势，在做生意上魄力十足，我为此感到有些瑟缩时，达米安机灵地介入我和芙丽妲之间。

「芙丽妲，尽管罗洁梅茵大人不介意，但你也不该这么过分亲昵。如今的罗洁梅茵大人已经与洗礼仪式之前不同了。」

「非常抱歉，我以后一定小心。」

达米安可能是注意到了我有些不敢领教吧。他一边提醒芙丽妲这不是面对领主养女该有的态度，一边不着痕迹地隔开我们两人。

「现在行李都搬完了，大家坐上去吧。之前坐过的人，要教第一次坐的人怎么系安全带。」

这次普朗坦商会的人有班诺、路兹、达米安。我的侍从和专属则有法蓝、吉鲁、莫妮卡和雨果。护卫骑士是达穆尔和布丽姬娣。最后是孤儿院的四名灰衣神官。以上是这次要一起移动的所有成员。

布丽姬娣坐在副驾驶座上，对于要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显得相当开心，骑着骑兽领路的，则是看来好像有些紧张的达穆尔。我猜他是想让布丽姬娣老家的人对他留下好印象吧。虽然令人莞尔，但感觉他很可能因为太紧张而出差错，真想叫他放轻松。

「那我们出发了。」

小熊猫巴士起飞升空。在芙丽妲与公会长张大了嘴巴的目送下，我轻轻挥手，正式出发。

一路上除了曾停下来吃午餐兼休息外，小熊猫巴士不间断地在空中飞行。如同布丽姬娣对我形容过的，再加上我在地理课上学到的，伊库那是块森林与高山遍布的土地。河川从高山蜿蜒而出，汇集成了湖泊，民家沿着河川零星散布。

从上空可以看到一处规模最大的聚落，当中有栋占地辽阔的白色宅邸。是伊库那的夏之馆。有些居民好像正等着我们，仰望着天空朝我们挥手。

「他们是不是在叫布丽姬娣的名字呢？」

「……因为大家都像是我的家人。」

布丽姬娣说着，怀念地眯起双眼，俯瞰眼下的伊库那。这里和艾伦菲斯特不一样，贵族的宅邸与平民的房舍并没有用高墙区隔开来，从大家都用力挥着手呼唤布丽姬娣的模样来看，感觉得出这里的平民与贵族之间没有什么隔阂。

「罗洁梅茵大人，您也许会感到困惑。呃，伊库那与艾伦菲斯特相当不同……您或许会觉得平民太过热情，举止过分亲近，但是大家都没有恶意。」

知道发生在哈塞的种种事情，布丽姬娣大概是担心居民会惹我不高兴，一脸不安地这么说道。但我摇了摇头，要她不必担心。

「要是神官长也在，他大概会皱起眉头吧。但我因为是神殿出身，经常出入孤儿院，以前也曾偷偷溜到平民区与商人还有工匠见面，所以并不介意大家不拘礼节。而且，所有人看起来都很仰慕布丽姬娣呢。」

我再小声偷偷说了：「哈塞的收获祭那时候，我不是也和平民一起用过餐吗？」布丽姬娣听了连连眨眼，最后开心地绽开笑靥。由于布丽姬娣平常总是板着脸孔，很少表达情绪与想法，这时的笑容却看得出来完全是发自真心，真的很难得。老实说，可爱到我好想跑去向达穆尔炫耀。

小熊猫巴士一降落，十几名居民纷纷上前围住我们。听布丽姬娣说，这些居民不只会在森林和田地里干活，也会帮忙在伊库那的夏之馆处理杂务。

「布丽姬娣大人，欢迎回来。」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造访伊库那。」

簇拥着布丽姬娣的他们眼神都非常温暖，敬慕之情溢于言表。布丽姬娣也带着平常执勤时鲜少露出的真诚笑容，接受他们的迎接。

「大家，我回来了。这位是领主大人的养女罗洁梅茵大人，也是我的主人，你们要小心别失了礼数。」

布丽姬娣说完，一名中年男子答道：「是小姐的主人吗？那得小心才行哪。」但他话一说完，居民们就开始七嘴八舌。

「哎唷唷，以前那么野蛮活泼的小姐，现在居然变得这么端庄。」

「搞不好是有了喜欢的对象。」

「以前小姐比起循规蹈矩，更喜欢拿着小刀在山野里奔跑，如今也是个大家闺秀啦……」

但他们脱口说出的，全是布丽姬娣以前的模样。只见布丽姬娣急忙阻止他们。

「停！现在先别闲聊，你们快为大家带路吧。我得带罗洁梅茵大人去找哥哥大人。」

「是、是，那我们走吧。」

他们发出哈哈大笑，带着大家前往别馆，为我们打开大门。然而，住在艾伦菲斯特的其他人因为一直以来都被教导要敬畏贵族，所以有的人面无血色，也有的人一脸困惑，不知该作何反应。

「罗洁梅茵大人，这……」

看见法蓝露出了在提出建言时会出现的表情，我轻轻摇手。

「法蓝，这里不是艾伦菲斯特。只要没有危险，不需要特地加以纠正。请以平常心接受这样的现实吧。」

「但是……」

「如果觉得情况太过严重，也别直接向居民抗议，请先向基贝·伊库那或是布丽姬娣进言吧。因为万一与居民闹僵，普朗坦商会的人和灰衣神官他们之后还得暂住在这里，我怕他们会待得如坐针毡。」

眼见我对居民的态度没有任何表示，班诺大概是判定这下子不会有什么麻烦，开始下达指示，要普朗坦商会员工和灰衣神官们把小熊猫巴士里的行李搬出来。如果不先整理好别馆，今晚他们会没有地方睡觉。

不光回到老家的布丽姬娣，基贝·伊库那也为身份是贵族的我和达穆尔在夏之馆准备了房间。莫妮卡会随侍在我身边，法蓝则是跟着达穆尔，所以两人也都住在夏之馆。今后要与普朗坦商会一起行动的吉鲁，还有专属厨师雨果因为是男性，不能进入我的房间，必须在别馆留宿。

眼看大家都各自把行李搬进了别馆，我收起小熊猫巴士，跟着布丽姬娣踏进伊库那的宅邸。屋内的家具大多朴实无华，和艾伦菲斯特住家里那些充满艺术气息，工匠们都使出了浑身解数的摆饰不一样，有种手工制作的温馨感。

「罗洁梅茵大人，竭诚欢迎您造访伊库那。」

「基贝·伊库那，很高兴你邀请我前来。」

基贝·伊库那与他的家人都聚集在了会客用的接待室里，等着我们到来。有布丽姬娣的母亲，还有基贝·伊库那的妻子与他的儿子。

「在这火神莱登薛夫特威光辉耀的吉日，得以在诸神的引导下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

介绍家族成员的时候，布丽姬娣的母亲与基贝·伊库那的妻子也向我问候致意，紧接着基贝·伊库那示意已经准备好的茶水。

「趁着侍从还在整理房间，是否要喝杯茶呢？有许多事情想与您一同商议。」

我看向以护卫骑士的身份跟在我身边，甚至无法与家人打声招呼的布丽姬娣，再看向把这种情况视为理所当然的基贝·伊库那，再看向一眼便能看出极想与布丽姬娣攀谈的其他家人。

「布丽姬娣，不如护卫骑士的工作就交给达穆尔，直到回去之前，这段时间就当作你休假吧。」

布丽姬娣弹也似地抬头看我，不住摇头。

「请让我与罗洁梅茵大人同行。」

「布丽姬娣这么了解伊库那，有你陪着我，我当然很高兴，也打算拜托你同行喔。可是，我也想问你很多问题，执行任务期间，你不能跟我说话吧？」

护卫骑士如果优先执行了护卫以外的工作，等同擅离职守。个性一板一眼的布丽姬娣自然是很少在工作期间与我交谈。

「而且难得布丽姬娣回到了老家，也让家人有时间与你相处吧……这是命令。布丽姬娣快去换衣服，和我一起喝茶吧。」

「遵命。」

布丽姬娣露出没辙的笑容，在我面前跪下交叉手臂后，便依着我的命令离开去换衣服。听了我们的对话，基贝·伊库那难掩困惑地垂下眉尾。

「罗洁梅茵大人真是不可思议，与我认识的上级贵族截然不同。」

「基贝·伊库那也知道，我与一般的上级贵族不一样，是在神殿长大。我以前不只会和孤儿院的孩子们交流，也曾去平民区与商人还有工匠们见面，所以这里的气氛让我感到非常自在。」

这里的景致与空气都很宜人，居民看起来也都很稳重又好相处。比起城府深沉的人占了多数的城堡，这里就和平民区一样让我觉得很放松。

……但城堡有图书室，真是难以割舍呢。

「让您久等了。」

布丽姬娣很快换好了衣服回来，大家一边喝茶，一边讨论明天之后的行程。没过多久，莫妮卡前来通知说房间已经整理好了。

「罗洁梅茵大人，请回房更衣。」

「好，那我也暂时失陪了。」

等我离开房间，他们一家人也能闲话家常了吧。我走出接待室，房门啪当关上。才刚踏出脚步，便听见身后传来话声。「布丽姬娣，欢迎你回家。」感受到了蕴含在这句话中的浓密亲情，我突然也好想要回家。回到在平民区的，那个真正的家。

我从访问贵族用的服装，换上了可以在农村行走的服装后，法蓝和吉鲁走了进来。两人向我报告达穆尔的房间已经整理好了，吉鲁他们要使用的别馆也快要整顿完毕。

「今日的就寝场所已经安置好了。现在正在观察河川，决定工坊要设置的地点，摆放工具。」

「普朗坦商会希望能尽快与基贝·伊库那讨论成立植物纸协会一事。而且希望罗洁梅茵大人也能在场帮忙协调，确保双方都能获利。」

先前在城堡讨论的时候，说过伊库那主要的交易方式是以物易物，所以最好成立协会，才能够确实取得货款。因为好不容易做好了纸，这样才能以适当价格进行买卖。由于与贵族的会面很花时间，是想请我提早预约会面时间吧。我立刻写了信预约会面，请法蓝送过去。期间，我把刚才在喝茶时谈定的明日行程转告吉鲁。

「明天会有见闻广博的当地居民帮忙带路，为我们介绍周遭环境。如果发现了看来可以做纸的材料，我想先采集一些，所以请换上要去森林的装束，也备好篮子和小刀。」

「遵命。」

「还有基贝·伊库那也说了，晚餐他们会设置铁板，烧烤当地取得的肉类与蔬菜，为我们举办欢迎会。请帮我转告雨果，到时候要帮忙准备食材。」

正在转告几项该通知的事情时，一脸掩藏不住困惑的法蓝回来了。

「法蓝，怎么了吗？」

「……基贝·伊库那表示，现在就能开始讨论。」

在艾伦菲斯特，贵族往来间预约会面的时候，都是假定对方还有其他行程，所以一般都会预约好几天后的时间，有时还得来回写上好几封信。然而基贝·伊库那表示，现在双方都知道彼此的行程，没有必要还等上那么多天的时间。我个人倒是很高兴可以这么快就进行讨论，但法蓝与我不同，他成长至今接触贵族作风的时间更久，所以好像怎么也无法适应这种乡间做法。

「法蓝，你不用太过在意。而且班诺也不方便长时间离开商会，如果可以早点谈完正事，对大家都有好处喔。」

「话虽是如此没错……」

我请吉鲁叫来班诺，然后与表情沉重的法蓝一同前往基贝·伊库那的办公室。班诺与达米安的脸上也都写着「现在？」，显得有些惊慌，但两人早已经习惯了贵族的强势，所以只是感到惊讶，不像法蓝那样有着困惑。

「基贝·伊库那，万分感谢您拨冗会面。」

植物纸协会的代表是班诺，所以班诺与基贝·伊库那在讨论的时候，我只是以见证人的身份在旁边观看而已。而达米安接下来将代表普朗坦商会留在伊库那，所以需要预先了解契约内容。

由于在城堡已经讨论好了大方向，签约很快就结束了。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V 伊库那的布丽姬娣

晚餐是周围居民也一起同乐的热闹烤肉大会。

「希望这些菜合您的口味。」

「应该是这里的气候与艾伦菲斯特不太一样，蔬菜的种类好像也有些不同呢。还有我很少看到的食材，品质也都很好又新鲜，只要在刚烤好的时候撒点盐，吃起来就非常美味了。」

我在莫妮卡的服侍下，吃着听说名为勒孜蔻的蔬菜。外观像是桃子，但味道与吃法比较接近西葫芦。我动着嘴巴咀嚼食物，一边环顾四周。现场虽然另外为贵族设置了座位，但是除此之外的人，不是坐在砍倒后横放在地的圆木上，不然就是坐在大石头上，非常随心所欲，所以我不晓得其他人现在怎么样了。普朗坦商会与灰衣神官们在哪里呢？

……啊。

平常都是照着身份高低吃饭，再大家一起平分的灰衣神官们，此刻正拿着自己从神殿带来的盘子，僵在原地动也不动。看得出来他们都无措到了极点，既不知道能否自己拿取食物，就算要拿，也不知道可以拿多少的量。

「你们别客气啊，尽管吃！」

「是、是……」

尽管当地居民热情地招呼他们，但往常三餐都是领到平分好的食物，从来不曾自己去拿的神官们，依然只是一脸窘迫。

「莫妮卡，请你去叫路兹过来。」

「但是，我正在服侍罗洁梅茵大人用餐……」

「现在盘子里的食物还很多，你赶快去叫他过来就好了。」

「遵命。」

莫妮卡往前飞奔，去呼唤正站在铁板前头，忙着不停把肉和蔬菜塞进嘴里的路兹。莫妮卡很快带着表情有些不满的路兹回来。

「罗洁梅茵大人，听说您找我……」

「路兹，不好意思，请你教吉鲁和灰衣神官他们怎么吃东西吧。因为在孤儿院都是分配好的，他们从来没有自己拿取过食物，看起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的假的!?……啊，失礼了。谨遵您的吩咐。」

在兄弟间激烈的食物战争中存活下来的路兹，大概无法理解为何明明眼前就有可以尽情享用的食物，他们却一动也不动吧。但是，他毕竟知道神殿的情况与一般人不同，所以只是无奈地耸耸肩，走向僵硬的成群灰衣神官。

「喂，吉鲁，你们再不吃会被吃完喔。」

路兹一边说，一边快手快脚地从铁板夹了肉和青菜放进吉鲁的盘子里。

「你们可以像这样子自己夹来吃，所以尽管吃吧。这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指示。」

吉鲁看着自己的盘子，再看向我，接着又看向四周以后，这才吃了起来。见状，灰衣神官们也开始吃饭，但是只夹了与吉鲁盘里一样的菜色和数量。

嗯……灰衣神官们真的能在这里生活吗？

我突然间感到非常担心，他们真的能撑到收获祭那时候吗？与此同时，我也注意到了在服侍达穆尔用餐的法蓝，和在服侍我用餐的莫妮卡，同样是一口都还没吃。在这里不会按照身份高低用餐。现在若不一起吃，两人晚餐就要饿肚子了。

「法蓝、莫妮卡，你们也去吃饭吧。这里和神殿不一样，没有神的恩惠，得跟大家一起吃才行喔。」

「但是，侍从必须要服侍主人用餐。」

基贝·伊库那与他的家人并没有人服侍，都是自己拿着盘子走过去，请在铁板前头负责烧烤的居民为自己盛装食物。

「我也可以自己去拿……」

「万万不可。」

法蓝与莫妮卡同时厉声打断，我垮下肩膀。

「……莫妮卡，那请你至少去告诉雨果，叫他先盛好你们两人的晚餐吧。」

「但在我离开的时候，要由谁来服侍罗洁梅茵大人用餐呢？」

莫妮卡一本正经地反问，我为之语塞。看来比起自己的食物，莫妮卡把服侍我用餐看得更重要。侍从这样职责至上的精神固然可爱，但也教人伤脑筋。

「罗洁梅茵大人，由我去转达吧。」

坐在我旁边的布丽姬娣立即起身，拿起空盘子朝烧烤区走去。一路上她与向自己搭话的居民们交谈，有人招呼她喝酒就大口一灌，神采飞扬地谈天说笑，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向烧烤区，然后向雨果转达指示。雨果正和男人们一起在铁板前烤着肉和青菜，同时也不忘往自己的嘴里塞。布丽姬娣顺便请居民为她盛了不少食物。

「这位真的是布丽姬娣大人吗？」

法蓝一脸茫然，因为和在神殿担任护卫骑士时的模样太过不同，好像是受到冲击。

「因为现在是与自己的家人待在一起嘛。看到布丽姬娣的笑容变多，整个人活力十足，我觉得比平常的她更迷人呢。只不过，她现在的举动换作在艾伦菲斯特，大家肯定会觉得不像是贵族千金吧。」

我说到这里停下来，问向和法蓝一样表情吃惊，僵硬不动的达穆尔。

「达穆尔，你一直在艾伦菲斯特的贵族区生活，对于布丽姬娣现在的样子有什么感想呢？果然觉得她不像个贵族，感到失望吗？」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布丽姬娣这副模样，确实感到惊讶，但是，呃，我觉得很可爱。」

达穆尔搔着脸颊，略略别开视线，说到最后音量变小，语速还变快。

「这样呀，那我就这样告诉布丽姬娣吧。」

「请您千万不要！」

我的好意马上遭到了拒绝。我并没有以捉弄达穆尔为乐的兴趣，所以爽快地答应了达穆尔的要求。

「知道了，那我帮你保密吧。」

「真是感激不尽。」

看着松了一大口气的达穆尔，对于他完全没有留意到周遭，我也只能苦笑。

……就算我不说，大概也会从嘻嘻窃笑着的家人口中，传到布丽姬娣耳里吧。

隔天，由一位朝气蓬勃的老爷爷带我们去山里散步，伊库那的居民都称呼他为智者爷爷。我穿上采集材料用的衣服，带着小刀魔导具，坐上骑兽，作好了完美的采集准备。布丽姬娣与达穆尔也穿着简易铠甲，但都比平常更加轻简，方便在山里走动。

「好久没进山里走走了，真是期待呢。」

今天仍在休假的布丽姬娣也与我们同行。听说她在成为见习骑士住进宿舍之前，每天都会去爬爬山。

这天班诺得在别馆继续处理工作，达米安也留下来帮忙。除了他们两人，路兹和吉鲁等灰衣神官都和平常去森林时一样，背着篮子拿着小刀，一身采集装扮。

「哦？你们需要像佛苓那样质地柔软，纤维又细又长的树木吗……」

「是的，而且最好才刚长出来不久，有没有树木符合这些条件呢？」

我坐在一人座的小熊猫巴士里头，边在山路上前进，边询问老爷爷。领头的人是布丽姬娣，达穆尔走在她后面，接着是我和老爷爷，身后是路兹、吉鲁与神官们。

「我想苓梵夷和香索拉应该符合……还有虽然是魔树，但南娑扶和亚樊应该也符合你们的需求……」

「罗洁梅茵大人，爷爷的判断肯定没错，那今天就采集南娑扶和亚樊吧。」

老爷爷为我介绍了不少艾伦菲斯特没有的树木。很多树木的名字我从没听说过，而且当中可能适合造纸的软木与树龄较短的树木，他一下子就列出了四种来。路兹和吉鲁拼命把树木名称与分辨方式抄写在写字板上。

「南娑扶与亚樊在这个季节繁殖得最快，今天应该也会遇到好几次吧。只要知道采集的方法，连当地人都能轻松采到。」

布丽姬娣哼着歌走在前头，还告诉了神官们哪些香菇和果实可以吃，哪些有毒不能吃。我们和平常一样边走边采集食材，老爷爷冷不防停下来，眯起眼睛指着某个方向。

「小姐你看，那里就有南娑扶。」

「有树在走路!?」

我依着老爷爷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居然有株不到成人膝盖高度的矮木在走路。它的根活像是人类的双脚般正在前后摆动，慢吞吞地前进。虽然移动很缓慢，慢到连我也追得上，但树木会动这件事本身就极不寻常。如果可以靠自己移动，那根本不是植物，算是动物了吧？

「它在寻找可以播种的树木。南娑扶会用树根缠住营养丰富的巨木，再把种子散播到树木内部。等吸收完了宿主的营养，就会穿破干枯的树皮，长出新的南娑扶。」

布丽姬娣说着「这是种会让大树枯萎的寄生树」，用力一把抓住南娑扶。她用小刀利落地砍断正在摆动挣扎的树根，再把抖动着的树根一一丢进麻布袋里。

「这些树根会吸收其他植物的营养，所以采集南娑扶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带走树根。」

布丽姬娣提醒道，灰衣神官们点点头。

「小姐，对面那里有棵倒下来的枯萎大树，那么这附近应该有很多南娑扶。能麻烦你帮个忙吗？」

「爷爷你坐下来休息吧，我去解决。」

布丽姬娣露出愉快的笑容，握着小刀冲上前去。

「我也要！南娑扶的速度那么慢，我一定也应付得来。走吧，来比赛谁砍到的南娑扶最多！」

「罗洁梅茵大人!?」

受到我的斗志影响，路兹与吉鲁也拿着小刀往前冲。我操纵着小熊猫巴士急速奔驰。达穆尔大吃一惊，紧跟上来。

「找到了！」

林木间缓慢移动着的矮木其实相当醒目。我从骑兽里头跳下来，「嘿！」的一声抓起南娑扶。但布丽姬娣是用单手，我得用两手抓。而且似乎连抓法也有诀窍，因为树根会胡乱摆动，我根本没办法抓牢。

「啊哇哇！」

结果我小刀还没有拿出来，手中的南娑扶就掉下去了。达穆尔一把抓住我松手掉下去的南娑扶。

「达穆尔，这是我找到的！」

我瞪向达穆尔，心情就像是好不容易找到的猎物被人中途抢走。达穆尔长叹口气。

「……我替您抓着，请罗洁梅茵大人砍下树根吧。」

「交给我吧。」

我往小刀魔导具注入魔力，砍下南娑扶的根，再把不停蠕动的根放进袋子里。

「万岁！达穆尔，我也采到南娑扶了！」

「那边还有，我们走吧。啊，移动时请您乘坐骑兽。」

我与达穆尔齐心协力，就在打倒了三株南娑扶的时候，忽然听见奇妙的歌声。并不是海妖赛莲那种足以媚惑水手的动人天籁，反倒非常热血又充满灵魂，听来比较接近摇滚风格，也像是富有节奏感的吆喝。谁在这种地方练习唱歌？

「……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但遇到未知状况的时候，最好先别靠近，回去问问那位老爷爷比较妥当吧？」

但是，歌声渐渐地越来越响亮，让人好在意。好想亲眼过去看看。歌声变大以后，我才发现歌声不只一道，而是复数的。

「达穆尔，我们要不要稍微过去看看？」

「太可疑了，绝对不行。」

被达穆尔狠狠一瞪，我只好不得已地回到老爷爷的所在位置。布丽姬娣砍来的十株南娑扶在老爷爷脚边堆成了一座小山。我走向大口喝着水的布丽姬娣，告诉她在山里面听到了歌声，她似乎马上就知道是什么，告诉我说：

「那是名为亚樊的魔树。只是很吵而已，没什么危害。」

她说如果只有一株，唱起歌来还算安静，但万一在听得到歌声的范围内还有更多亚樊，它们就会比赛起音量，到最后唱得越来越大声。简直莫名其妙。

「但如果已经听到复数的歌声了，那最好尽快讨伐，因为真的很吵。」

我们在原地等着其他神官回来，教导他们要怎么砍伐亚樊，但不久连这里也能听见歌声。音量变大的速度好快。

「小姐，这下要小心耳朵了。」

众人一同往歌声传来的方向前进。只有我一个人是骑乘骑兽。但至少我不再像以前那样会被大家甩在后头，可以一起行动，这点让我非常开心。

……我的小熊猫巴士真是太棒了！

林木间不只洪亮的歌声，更传来了沙沙沙的树叶摩擦声，但四周的风明明不大。就在声音大到了若不是我在驾驶小巴士，否则早就捂住耳朵的时候，我们抵达了源头。

「……呜哇，好激动。」

随着歌声一同传来的树叶摩擦声并不是风造成的，原来是亚樊一边唱着歌，一边还像摇滚歌手在甩头般啪沙啪沙地摇动树枝。所有人都呆若木鸡地看着不断疯狂摇摆，一边还唱着歌的树木们。

「噢！噢！噢！噢！……啊啊啊啊啊啊————！」

过大的音量让我忍不住发出惊叫，捂住耳朵。视野中只见灰衣神官们也急忙捂住双耳。震耳欲袭的呐喊从类似树洞的空洞里头传出来。之前因为富有节奏，我还以为是在唱歌，但其实只是听来像是旋律而已，并没有歌词。紧接着马上有其他亚樊跟进较量，沙沙沙地动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噢噢噢噢噢——！」

这附近显然长了不少亚樊，四面八方不间断地传来「呜噢、呜噢、耶咿！」的歌声，极力主张自己的存在。这简直是灾难，噪音也算是一种公害。谁说亚樊是没有危害的魔树了，根本大错特错。

「罗洁梅茵大人，您想这个能用来做纸吗？」

布丽姬娣敏捷地欺向我问道，我仰头看向长得比布丽姬娣还高的亚樊，摇了摇头。

「大株的亚樊已经长得太大，我想没办法做成纸张了，但对面那些比较小的亚樊应该还可以。」

「那么，大株的亚樊就以取得魔石为主吧。达穆尔，那边交给你了，我从这边开始砍伐。」

两人迅速拿出思达普，变化成了我在讨伐陀龙布时曾看过的武器，也就是外形像结合了斧头、长枪与长矛的斧枪。但这次和那时候不一样，并没有请求黑暗之神给予祝福，所以斧枪没有变成黑色。

「愿火神莱登薛夫特的眷属，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给予布丽姬娣和达穆尔庇佑。」

我献上祈祷后，戒指发出蓝光。从魔石飞出的蓝光洒向两人身上。达穆尔用力握好斧枪，目光锐利地紧盯亚樊，布丽姬娣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则是扫视四周。

「神官们，后退！」

一般很少有人能够亲眼看到骑士战斗。有部分是因为魔力的冲击会波及到旁人，所以骑士在战斗的时候，不具有魔力的人待在旁边会非常危险。

「我会变出风盾保护大家，你们两人不用担心，尽管使出全力吧。」

「罗洁梅茵大人，那就麻烦您了。」

见两人点头，我立刻指示吉鲁和路兹，要大家聚集到我旁边。

「司掌守护的风之女神舒翠莉娅，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请聆听吾的祈求，赐予吾圣洁之力，阻绝一切怀有恶意之人，为吾立下风盾！」

「锵！」的清脆一声，琥珀色的半圆形屋顶罩住我们。

「这是什么东西!?」

「……这个就是舒翠莉娅之盾吗？」

「虽然听法蓝说过，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看着自己无法理解的事物，老爷爷吓得瘫坐在地。路兹也惊讶地仰头看着风盾，吉鲁倒是兴奋得双眼发光。我一边维持着风盾，眼角余光中还看见几名灰衣神官伸手把老爷爷扶起来。

「达穆尔，魔石在发出声音的洞穴里头！」

已经习惯讨伐亚樊的布丽姬娣率先展开行动。她「呀！」地厉声大喝，高高挥起斧枪，劈向最大的那株亚樊。

魔力爆发般的轰然爆炸声接着响起，亚樊中间的空洞也在瞬间消失。碎裂的木片以亚樊为中心向外飞散，猛然卷起飞扬的尘土。虽然尘土没有飞进风盾里头，但大家还是忍不住发出「呜哇！」「噫！」的尖叫声，抬起手臂护住脸和头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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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穆尔也不落人后，举起斧枪冲向摇晃着树干，仍在发出刺耳呐喊的亚樊。「喝！」他气势十足地大喝，挥下斧枪。但大概是魔力量有差距吧。他不像布丽姬娣那样引发了爆炸，只是在树干上劈出了很深的伤口。

「唔！」

达穆尔懊恼地瞪着自己攻击后的结果，又往亚樊砍了两、三记。到了第三下的时候，树干中的魔石总算显露出来。达穆尔重新拿好斧枪，用枪尖的部分贯穿并且回收魔石。亚樊制造的庞大音量瞬间减少。

「今天因为要集结樵夫太花时间了，加上达穆尔也在，才会用魔力速战速决，但平常樵夫只要拿着一般的斧头，也能砍倒大株的亚樊。」

听说居民会在耳朵里塞东西阻隔噪音，然后结成队伍前来讨伐。

「小株的亚樊连你们也能应付，上吧。」

布丽姬娣说完，带着路兹、吉鲁和灰衣神官们前去采集亚樊。至于瘫软地坐着不动的老爷爷和我则是留在原地。达穆尔回到我身边来，继续担任护卫。

「我真是太弱了，明明魔力稍微增加了一点……」

我真没用……达穆尔喃喃说着，低头看着打倒亚樊后回收的小魔石。我偏过脑袋问：「达穆尔想增加攻击力吗？」

「那当然啊！」

「我一直以为达穆尔是为了保存魔力，才刻意压低自己的攻击力，但原来你不是故意的啊。」

达穆尔皱起眉头，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我便告诉他：

「因为达穆尔在使用魔力的时候，还是抑制在了和以前一样的用量啊。所以就算你魔力增加了，攻击力没上升也是当然的吧？」

「……咦？」

达穆尔眨了眨眼睛，像是感到意外。看来他自己真的没有发现。我用手托住脸颊，思索了一会儿后，向达穆尔抛出问题：

「那我出个问题吧。假设达穆尔的魔力量有三十，每次都是消耗五点的魔力量进行攻击，所以可以攻击六次。最近虽然魔力量增加到了三十五，变成可以攻击七次，但达穆尔却为攻击力没有上升感到苦恼。试问，你觉得该怎么做才能提升攻击力呢？」

听完我提出的问题，达穆尔像是当头棒喝，直直注视着我。接着他又来回看着我与自己手上的魔石。

「达穆尔，你是不是已经习惯在战斗的时候，都会抑制自己的魔力呢？在我看来，你虽然很擅长依据对象使出一到五点的魔力量，却不懂得如何一次就施展出二十到三十。如果你想要提升攻击力，下次可以试着在攻击的时候释出更多魔力喔。」

达穆尔因为是下级贵族，魔力不多，战斗的时候必定是与魔力量多的人同行。魔力量多的人往往负责打倒强敌，达穆尔则是负责辅佐，消灭四周的小怪，帮忙争取时间。我想他是为了让自己可以更长时间战斗，才养成了压低魔力消耗量的习惯。如果能够训练自己，刻意释出较多的魔力，攻击力应该就会上升。

「非常感谢您贵重的建言。」

达穆尔本来还没出息地垂着眉尾，此刻脸上的表情充满斗志，把魔石收到皮袋里。真高兴他能订定目标。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采了好多回来！」

吉鲁大力挥着手走回来会合，神官们背着的篮子里满满的都是植物。

「这是布丽姬娣大人告诉我们的笛葛剌瓦叶。她说只要把这种叶子浸在水里头，水就会变得黏稠，说不定可以用来代替耶蒂露。」

路兹向我展示篮子里的笛葛剌瓦叶。除了笛葛剌瓦叶外，篮子里头还有许多在艾伦菲斯特看不到的植物。

「明天我就要和班诺一起返回艾伦菲斯特了，有了这么多新材料，想必从明天开始就能研究新纸张了吧。」

「是！」吉鲁他们口齿清晰地朗声应道，我也笑着点头，一行人开始下山。由领着老爷爷的布丽姬娣带头，灰衣神官们在后头帮忙扶着老爷爷，然后是吉鲁和路兹，我与达穆尔殿后。

「路兹，加油喔。」

我坐在骑兽里头，用小到足以被四周话声盖过的音量对路兹说。他很快瞄我一眼，咧开嘴角。

「你才小心别再失败了。你药水所需的材料，一年只能采集一次吧？你这次再失败，我可不会安慰你喔。」

「呜！这次有神官长在，一定没问题的。希望收获祭过后来接你们的时候，可以向你报告我全部都采到了的好消息，我会加油。」

「我也会加油……希望你来接我们的时候，我也能向你报告新的纸张做好了。」

当晚，我请雨果烹煮餐点，招待了基贝·伊库那与他的家人，隔天上午就要返回艾伦菲斯特。要回去的成员有我、班诺、法蓝、莫妮卡、雨果，以及两名护卫骑士。除此之外的人，都会留在伊库那努力造纸。

送行时不少居民都来了。基贝·伊库那做为代表跪在最前方，我对他说了：

「伊库那这里有着许多艾伦菲斯特没有的树木。若能利用这里才有的材料做出新纸张，将能成为伊库那的特产吧，还请各位多多惠予协助了。」

「遵命。」

我再回头看向换上了执行护卫任务时的脸孔，不苟言笑地站在我身后的布丽姬娣。

「布丽姬娣，你也向家人道别吧。毕竟又要离开一段时间了，一定要好好道别。」

「哥哥大人、母亲大人……大家，我走了。」

「布丽姬娣，你自己多保重，要诚心侍奉罗洁梅茵大人。」

众人在胸前交叉双手，跪在地上。在大家的目送下，我驾驶着小熊猫巴士出发了。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V 罗岩贝克之山

从伊库那回到神殿的隔天，我如同既往在第三钟响后前往神官长室帮忙，发现似乎已经完成了交接工作的艾克哈特也在。但是，他和我的护卫骑士不一样，并没有站在门前负责护卫，反而被拉去帮忙处理公务。从青衣神官和侍从对此都毫无反应这点来看，想必大家已经习以为常。

「神官长，你的护卫骑士只有一个人，还让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处理公务没关系吗？」

「现在出入这里的神官变多了，你至少需要一名护卫贴身保护你，但我并不需要……因为我就算遇到突袭，也能设法自保。但你就算没人攻击，也会自己不支倒地。差别就在这里。」

完全无法反驳。我确实会自己突然就不支倒地，所以需要有人看着我吧。我本来还想在布丽姬娣休息的时候，让达穆尔继续做些文官的工作，也遭到了斐迪南否决。

「今天上午尤修塔斯也会来一趟神殿，讨论有关材料的事情。所以在那之前，快点处理完公务吧。」

「是！」

我开始处理因为这几天不在，累积了不少的计算工作。待在生活环境截然有别的伊库那，似乎让法蓝在精神上感受到了许多压力，他还无力笑道：「想不到只是生活环境稍有不同，就让人感到这么疲倦。」回到神殿以后，他才又恢复了活力。

正如斐迪南的预告，尤修塔斯在第四钟响前就来到了神殿。他的双眼愉快发光，一边东张西望，想要搜寻新奇好玩的事物，一边走到斐迪南的办公桌前。

「早安，斐迪南大人。罗洁梅茵大人，也欢迎你回来。你觉得伊库那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啊？」

尤修塔斯的脚步轻快，开心得几乎要哼起歌来。他说是因为非常期待午餐，也很期待与我交谈，而且还打算去工坊参观。

「你这样太突然了，我不方便。因为我今天不会去工坊，而是要去孤儿院。」

「那能让我参观孤儿院吗？我对罗洁梅茵大人特别关爱的孤儿院也非常感兴趣。听说所有孤儿都会读写文字吧？」

明知道如果对象是贵族，我一定会严正拒绝，尤修塔斯却一派若无其事地想要加进行程里头。我要是继续以贵族千金的姿态应对，感觉尤修塔斯很可能会说着「去参观从没见过的孤儿院也不错呢」，就硬是跟过来，所以我不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拒绝。

「……请你在神官长可以同行的时候，再去参观孤儿院与工坊吧。感觉尤修塔斯很可能在孤儿院里面随意走动，这会造成我们的困扰。」

「哦？莫非孤儿院里有不能被我看到的东西吗？」

尤修塔斯更被挑起了兴趣，我没好气地瞪着他。要是让这种任性妄为，又只顾自己兴趣的贵族进入孤儿院，葳玛一定会变得更讨厌男性。

「灰衣巫女当中，有人因为以前曾遇过蛮横无理的青衣神官，所以对男士十分惧怕。女舍又禁止男士进入，但尤修塔斯看来就是不会遵守的样子，所以我不能答应。」

「嗯，原来如此……」

尤修塔斯装作了解的样子，但根本一点也没听进去。

「也就是说，只要扮成女装就能进去了吧？」

他的眼神是认真的。我相信这个人真的不惜扮成女装也要潜进女舍。我波浪鼓般地猛力摇头，交叉手臂比出大大的叉。

「从今以后完全禁止尤修塔斯踏进孤儿院！」

「什么!?这样也太过分了吧！」

我毫不理会尤修塔斯的咳声叹气，他可是不惜男扮女装也要潜进女舍的怪人，我绝不能让他进入孤儿院。谁知道他会对孤儿们造成什么负面影响，更不能让孤儿院沦为尤修塔斯好奇心的牺牲品。我在心里面下定决心，身为孤儿院长，身为神殿长，我一定要保护孤儿们才行。斐迪南十分刻意地大叹口气。

「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之后再说吧，先来谈正事。」

斐迪南挥了挥手打断我们的对话，然后摒退所有人，指示侍从离开。神官们默默告退，剩下的包括护卫骑士在内，全是要一同前往采集的成员。斐迪南「啪沙」一声摊开地图，指着南边的一座山。

「这次要前往这座名为罗岩贝克的山，五天后正是最适合采集夏季材料的日子。后天便要动身出发。」

斐迪南说如果这时我还没从伊库那回来，他就会直接到伊库那与我会合。

「神官长，这次要采集的材料是什么呢？」

「是拉茨凡库之卵。拉茨凡库是种人称可以镇住火神莱登薛夫特之怒的巨鸟。它的蛋就是这次要采集的材料。」

「咦？要采集可以镇住神明怒火的巨鸟的蛋吗？可是，拉茨凡库是一种圣鸟吧？我们要是偷了蛋，不会遭到可怕的天谴吗？」

这样不太好吧……我低声咕哝说道，但斐迪南摇摇头。

「你放心吧。拉茨凡库并不是圣鸟，而是一种魔物。况且我也想好了可以压住莱登薛夫特怒火的对策。」

斐迪南说话的同时，纳闷地看着我。

「虽然你以偷来形容，但冬天的时候，我们还杀死了司涅图姆取得魔石吧？另外还有春天的妥库罗什、秋天的萨契与戈尔契，为了取得你需要的材料，我们讨伐过的魔物不计其数。如今不过是颗蛋而已，你的反应未免太过度了。」

「……说得也是呢。」

虽说是魔物，但我们至今已经杀死了不少生物，我突然觉得只是偷颗蛋而已，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只不过，这次得尽可能别杀死罗岩贝克的魔物，否则会爆发莱登薛夫特之怒。这是这次采集最困难的地方。」

「如果没有镇压住怒火，会发生什么事吗？」

「嗯，莱登薛夫特的怒火若是变得凶猛，山会喷出火来。」

……这就是所谓的火山爆发吧？原来罗岩贝克是座火山吗？

可是，我不明白火山爆发与尽量不杀魔物之间有什么关系，不由得偏过头。

「拉茨凡库之卵在孵化的时候，会吸收罗岩贝克山的魔力，所以蛋的数量若是减少，就会多出本该由蛋吸收掉的魔力。」

斐迪南说完，尤修塔斯点点头，更是补充说明。

「残余的魔力若是过多，莱登薛夫特便会发怒，使山喷出火来。因为以前我曾有一次拿走了太多颗蛋，差点害得莱登薛夫特之怒爆发，所以这点我能保证。」

「什么!?」

是我听错了吗？然而看来并不是。只见斐迪南按着太阳穴，重重叹气。

「……当时真是千钧一发。」

「是啊，我还以为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斐迪南与艾克哈特同时望向远方。看来尤修塔斯在当时险些酿成大祸。虽然收集情报的能力出类拔萃，但就各方面而言，他也是个危险人物　

「别这么说嘛，最终我的经验还是派上了用场啊。」

「那种事我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所以这次我会作好万全准备。」

斐迪南已经有过不少收拾残局的经验，看来只要交给他就不用担心。

「一切就交给神官长了，还请你多多费心。」

时间来到了两天后。吃完午餐，我们很快就要骑着骑兽，出发前往罗岩贝克。这次同行的人有斐迪南、艾克哈特、达穆尔与布丽姬娣。虽然尤修塔斯也很想跟我们一起来，只是没能如愿。因为斐迪南冷酷无情地拒绝了他，还教唆城堡里的文官，尽可能塞给他大量工作。

「我可不希望他看到感兴趣的东西后又鲁莽地冲上前去，结果惹出麻烦来。尤修塔斯在罗岩贝克已有一次闯下大祸的前科，况且这次的采集讲求分秒必争。」

斐迪南说话时毫不掩饰厌烦的表情。这次因为附近没有村庄，更重视移动的速度，所以不会带侍从同行，行动上也是依照骑士们的行军方式。食物只有携带式粮食，也没办法洗澡，一切都要用洗净魔法解决，如果我身体不舒服，也只能服药强行恢复，完全是强行军等级。

但我希望至少有一餐是正常的饮食，所以拜托了艾拉与雨果为我做便当。然后我找斐迪南商量，问他有没有方法能让便当不会腐坏，他便借给了我小型的冰窖式魔导具。我把自己的便当放进冰窖里时，不知为何里头早就放有斐迪南那一份的便当，我再把小冰窖搬到自己的骑兽上。斐迪南明明说过要尽量减少行李，还要我缩小骑兽的体积，他自己却增加了我行李的重量。

……其实也没关系啦。虽然没关系，但又有些无法释怀？

「罗洁梅茵大人，还请您万分小心。我们会准备好药水，整理好床铺，期盼您及早归来。」

听了法蓝在送行时说的话，看来他很肯定我回来以后会陷入昏睡。希望这次直到采集结束为止，我都不需要喝太多药。

在一脸忧心的侍从们目送下，我们出发前往了罗岩贝克。领头的人是艾克哈特，接着是我。达穆尔与布丽姬娣护在我的左右两侧，斐迪南负责殿后。

这十天来天气炎热，可以切身感受到夏天的威力，光是照到太阳，我就觉得自己热得快融化了。而且骑乘骑兽的时候，又比在地面更接近太阳，感觉更热得教人吃不消，然而这么觉得的人只有我而已。因为所有骑士都穿着魔导具铠甲。虽然因本人的魔力而有所差异，但听说几乎不会有冷热的感觉。

……明明穿着让人一看就觉得热的全身铠甲，害得我的体感温度上升，他们自己却一点也不觉得热，真是太奸诈了！哼哼！

我们操纵着骑兽，一路向南在空中驰骋。越过农田占了大部分面积的直辖地，进入森林与山丘星罗棋布的地带，渐渐地前方出现了层峦叠嶂的景色。在连绵不绝的山峰之间，有一座山格外高耸。

……就是那里吗？

斐迪南说过，在绵延不绝的群山当中，最高的那座山就是罗岩贝克。

山麓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巍然树林，山腰以上大概是因为火山爆发过，低矮的树木与草丛十分显眼。山顶附近则完全没有植物的踪影，仅有粗糙不平的岩表。不过，目前并没有看到冒着白烟之类的爆发征兆。

艾克哈特像是长了翅膀的狼型骑兽开始往地面下降。我也跟着让小熊猫巴士往下飞。我们抵达罗岩贝克山脚的时候，夏日的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

「明天早上开始行动。我希望能在日正当中的时候进行采集。还有，这次所有人都要在罗洁梅茵的骑兽里头就寝。等你和布丽姬娣两人使用了洗净魔法，梳洗打理完毕，就要加大骑兽内的空间……我不希望春天那时的情况再度发生。」

说到最后，斐迪南的语气非常抑郁不快。看来是春天采集那时候，因为在意男女有别，只让女性睡在骑兽里头，结果骑兽却被神秘的力量掳走，他还束手无策，让他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

就这样讨论着接下来要做哪些事情的时候，我和斐迪南一边吃着便当，其他三人则是拿出携带式粮食当作晚餐。吃完晚餐以后，我和布丽姬娣走进小熊猫巴士，准备用洗净魔法清洁身体。

「罗洁梅茵大人，那我为您净身了。」

布丽姬娣取出思达普，喃喃念了咒语后举臂挥下。抓不到时机的我还没能捏住鼻子，巨大的水滴就笼罩住我。

「咕啵嘎噗!?」

……要溺水了!?

其实洗去脏污的时间才短短几秒钟而已，不至于让人丧命。理智虽然明白，但我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自己要因为洗净魔法而溺死了。溺水的那几秒钟感觉非常漫长。

「罗洁梅茵大人，您没事吧!?真是非常抱歉！」

「呜呜，我没事，只是不知道该什么时候憋住呼吸而已。」

布丽姬娣脸色铁青地向我道歉，但水滴早已彻底消失，我也不觉得难受。只有鼻子里头还残留着难以形容的诡异感，让人觉得「刚才那么痛苦的感觉到底跑哪去了？」全身倒是神清气爽。

「布丽姬娣，等你净身完就要叫男士们进来，所以你快点动作吧。」

我催促布丽姬娣净身，借此强行打断她的道歉，再把小熊猫巴士变大到可以容纳所有人。等布丽姬娣净身完毕，我才让出入口变大，三名男士揣着自己的行李走进来。

「哦……这就是罗洁梅茵的骑兽吗？」

艾克哈特环顾内部，摸了摸座椅，惊讶说道：「真柔软哪。」

「光是能躺在柔软的地方上睡觉，我想就比在野外休息更能消除疲劳喔……神官长，怎么样呀？我的小熊猫巴士很厉害吧？」

「我还是只有非常人能理解这个感想。」

……居然无法理解小熊猫巴士的美妙，神官长的脑筋真是太死板了！

发现斐迪南眉头深锁，用感到发毛的视线来回察看小熊猫巴士内部，我在心里头对他大表不满。明明平常那么重视效率，为什么这种时候却固执己见呢？

「罗洁梅茵，你不必看着这边。明天还有得忙，你要好好休息，才不会拖累大家。」

我看着骑士们讨论守夜顺序时，斐迪南便喝斥我「快点睡觉」。由于斐迪南比黎希达还要恐怖好几倍，我立刻闭上眼睛睡觉。

就在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布丽姬娣叫醒了我。我慢吞吞起床，走出小熊猫巴士，看见骑士们正在准备携带式粮食。

「吃起来有淡淡的咸味呢。」

「因为这种干粮是先把杂粮和青菜捣成粉末，泡过酒与盐巴后再去除掉水分，最终捏成了圆球状。」

「如果可以再加点盐，保存性与味道应该都会变得更好吧？」

骑士团的携带式粮食是桌球大小的茶色块状物，会加热水泡开食用。因为只追求防腐功能与营养价值，所以和美味一点也沾不上边。

「在没有时间煮沸热水的情况下，这个干粮光是配水干吃，就足以产生饱足感了。盐若加得比现在更多，只会难以下咽。这次要怪你自己热水加得太多了。」

吃完早餐，立即动身出发。我们骑着骑兽，前往山腰一处像是裂缝的入口。虽说是裂缝，却也宽得足以让大人轻松进入。

进入洞窟以后，就无法乘坐得张开翅膀才能移动的骑兽，所以骑士们得徒步前进。我则必须尽可能缩小骑兽的体积，紧紧跟上大家。

「呜呜，好臭喔……」

自从知道罗岩贝克是座火山，我就作好了心理准备，但现在已经能闻到硫磺臭味了。连达穆尔都皱起了脸庞，可知臭味有多么刺鼻。而且，味道还是来自于接下来非进去不可的裂缝深处。

「不久就会习惯了，放弃挣扎吧。」

虽然也有药水能让人不在意臭味，但喝了以后也会不容易感受到魔兽接近的气息，所以现在不能服用。斐迪南也厌恶地皱起脸庞，打头阵迅速进入洞窟。接着依序是布丽姬娣、我、达穆尔和艾克哈特。所有人都扶着凹凸不平的岩壁，慢慢地走下距离不长的斜坡，我便驾驶着小熊猫巴士一溜烟冲下去。

「笨蛋，还不知道底下有什么东西，你别自己先跑下去。」

「对不起。」

外头的阳光只往内照亮了一小段距离。光线很快遭到阻绝，难以看清脚边，同时我发现空气好像也不再流通。来到坡道底部后，四周的湿度急遽上升，空气变得非常潮湿。

「接下来不会有任何照明，用这个吧。」

全员下来到平地以后，斐迪南从挂在腰间的药包里拿出一瓶药水，像在点眼药水一样，往自己的眼睛滴下药水，然后递给艾克哈特。艾克哈特也一样往眼睛点了药水。所有人都点完后，斐迪南再把眼药水递给我。「罗洁梅茵，把眼睛张开。」

「我不喜欢点眼药水。」

「无论你喜欢与否，在洞窟里行走都非点不可。艾克哈特，压住她。」

斐迪南硬是撬开我的眼皮，点下药水。不知道药水到底包含了哪些成分，我觉得眼睛好凉又好刺痛。鼻子深处还有一种刺鼻的味道，喉咙觉得好苦。

「……呜咦～这个眼药水好苦喔。请神官长改良一下味道吧。」

「眼药水哪有什么味道。别说蠢话了，继续前进吧。」

……这才不是蠢话！是真的有味道！

我试图做出生气的表情，但是我也知道有人点了眼药水后会感觉到味道，但也有人不会。斐迪南就是不会有感觉的人，所以不可能明白我的心情。

这个眼药水似乎是种魔导具，让人在黑暗中也能视物，所以斐迪南说得没错，在洞窟里移动时确实有点眼药水的必要。只是视野会变成褐色，也可以说是暗橘色，感觉就像是夜里点了一盏电灯泡，勉强可以看见东西。

前进了一会儿后，途中经过一处泉水。有硫磺味的泉水不就是温泉吗？因为正好停下来休息，我靠近泉水，想把手伸进去。

「请问我可以把手伸进泉水里头吗？」

「笨蛋，你别轻举妄动。泉水里头可能藏有魔物。更何况你把手伸进去做什么？如果是手脏了，可以找骑士为你使用洗净魔法。」

「……不是的，我不是想洗手，只是在想如果泉水很暖和，真想进去泡个澡呢。」

……一想到这是温泉，一般人都会想进去泡泡看吧？

然而听了我提出的意见，斐迪南却哼一声否决。

「谁会想泡进这么臭的泉水里头，只会害得自己全身上下满是异味。再者拉茨凡库之卵位在最深处的泉水里头，迟早你都得进去，所以再等等吧。」

「咦？蛋是放在温泉里面保温吗？」

……这不就是所谓的温泉蛋？

我脑海中对这次任务的认知突然有了改变。不再是要偷走可以镇住神明之怒的鸟蛋，而是取得温泉蛋。

「斐迪南大人，该不会拉茨凡库之卵其实很好吃吧？」

我不禁问起温泉蛋的滋味，斐迪南却用难以理解的眼神低头看我。

「啊？这可是药水的材料，要注入魔力，让它变成魔石，不是食物。」

「对、对喔。」

……唔，可惜。我有点想吃吃看呢。

休息了片刻后，我们朝着深处继续前进。随着越来越深入，温度与湿度也不断攀升。体感温度与湿度呈现出阶段性的变化，从一开始的宛如梅雨季节的房间，变成了浴室的脱衣间，最后像是来到了温泉的大浴场。

「好热喔。」

「那当然。」

第二次稍事休息的时候，明明穿着全身铠甲却一点也不觉得热的斐迪南，只是用泰然自若的语气这么回答我。枉费我还坐在小熊猫巴士里头移动，最疲惫的人却是我。

「拿出冰窖里的毛巾，放在脖子上降温吧。」

「是……」

我拿出昨晚预先冰起来的毛巾，擦了擦脸，披在脖子上。冰凉的触感让我好像快要充血的脑袋稍微冷却下来。

这一带的泉水完全可以称作是温泉，水面都冒着热气。温泉里头还有像是爬虫类的魔物在睡觉，难怪刚才我想把手伸进泉水里头的时候会挨骂。

「只要它们不主动攻击，置之不理即可，在这里要尽量别对魔物动手。」

「为什么呢？」

「因为这里的魔物都是从罗岩贝克山汲取魔力，所以若是扑灭太多魔物，魔力的消耗量便会减少。如此一来，山会累积过多的魔力，化作莱登薛夫特之怒，喷出火来。」

八成是在尤修塔斯取卵的时候打倒过魔物，否则斐迪南不会这么清楚。

「拉茨凡库之卵也和魔物一样，借着这里的魔力与热意进行孵化。所以这次我准备了一颗与蛋差不多大小的火属性魔石，另外还有几颗不同大小的火属性魔石。每颗魔石都已经清空了魔力。」

斐迪南低头看向腰间的皮袋。皮袋凹凹凸凸鼓起，看得出来里头装有魔石。

「清空魔力的魔石可以用来做什么呢？」

「没有了魔力的魔石，只要放在属性强烈的地方便会恢复魔力。这回取卵会利用魔石的这个特性。」

「也就是说把蛋抢走以后，也要准备可以吸收等量魔力的东西啰？」

「没错。」斐迪南点点头，开始移动。看来要继续往前走了。我把变温的毛巾放回冰窖，拿出一条新的冰毛巾。

后来又走了好一段路，热气与湿气开始让人感到难以呼吸。现在鼻子已经习惯硫磺的味道了。虽然还是觉得臭，但已经不再那么在意，只是我还是热得快要受不了。比起洗澡，现在更像是在洗三温暖。热气甚至在吸气的时候跑进肺里头，呼吸好痛。

「就在那里头，必须一直等到亲鸟离开为止。」

斐迪南指着深处的幽黑洞穴说道。我必须趁着亲鸟飞出去觅食的时候把蛋偷走，所以等于要和时间赛跑。但我不仅对体力和速度毫无自信，如今热气又消耗掉了我大半体力，我真的可以成功吗？

我一边担心一边等待。处在热气当中，感觉连等待都在逐渐耗去我的体力，但仍然要保持安静，以免刺激到周遭的魔物。

等了又等，我也不知道究竟等了多久时间。我觉得很久，但也可能其实不长。啪沙啪沙的振翅声终于从洞穴里传来。听见振翅声逐渐远去，斐迪南倏然起身。

「走吧。」

一行人朝着深处的洞穴才刚拔腿狂奔，旁边泉水的水面忽然出现晃动，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跳了出来。因为眼药水的关系，在呈现橘色的视野当中，那只魔物就像在燃烧一般全身火红。魔物的体型和斐迪南差不多大，外观有如大山椒鱼与伞蜥蜴的综合体，挡住了去路想保护自己的蛋。

「我们要偷的不是你的蛋，请让我们过去吧！」

但对象是魔物，靠语言当然无法沟通。那只魔物早已进入备战状态。比起至今遇到的强大魔兽，斐迪南和艾克哈特想必三两下就能撂倒它。但是他们又说过，在这里要尽量不开杀戒。

「艾克哈特，你还记得怎么采集吧？达穆尔，你负责警戒拉茨凡库。」

斐迪南与蜥蜴互相对峙，单手迅速地解下腰间的皮袋，丢给艾克哈特。

「我会设法生擒这只魔物，你们快去采集拉茨凡库之卵。」

「是！」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V 拉茨凡库之卵

艾克哈特接住斐迪南丢来的皮袋后，立即绑在自己的腰带上。过程中魔石发出了有些刺耳的碰撞声。

「罗洁梅茵、达穆尔，等斐迪南大人抓住了埃第朗托，马上开始行动。」

艾克哈特低声下令，所有人用力点头。我紧握住小熊猫巴士的方向盘，只见前方与埃第朗托对峙的斐迪南取出了思达普。在他拿出武器的瞬间，埃第朗托赫然张大嘴巴，吐出火焰。

「呀啊!?」

埃第朗托吐出的火焰就好比街头艺人在表演的喷火，其实火球不大，射程也很短，但仍然足以起到威吓的效果。为了躲避火焰，我不由自主抬起手臂遮住脸部，紧紧闭上眼睛。

「哥替特。」

「锵」的清脆声响，紧接着是魔物「咕嘎！」一声，发出了类似惨叫的低吼。我放下手臂张开眼睛时，埃第朗托已经被往后弹飞了数公尺远，正急忙重新站稳。

我猜魔物本是想用火焰吓阻敌人，再用身体进行冲撞，但斐迪南做出风盾的速度比它快了一步。斐迪南将舒翠莉娅之盾颠倒过来，罩住了想再次冲来的埃第朗托，就和我去年在舒翠莉娅之夜用来困住戈尔契的方式一样。只不过斐迪南比我更擅长操纵魔力，看来一派驾轻就熟，逐渐地缩小舒翠莉娅之盾。

「快走！」

我们一行人往前冲，经过了维持着舒翠莉娅之盾的斐迪南，也经过被困在风盾中死命挣扎的埃第朗托，往深处的泉水前进。

「神官长，有第二只！」

我在后照镜中看见了另一只埃第朗托，立即转头喊道，斐迪南只是可靠地简短回应：「没问题。」

穿过狭窄的通道，我们进入了一处比较开阔的空间。呈现在眼前的景象与至今经过的洞窟完全不同。

由于眼药水的关系，视野尽是一片黯淡橘色，却只有那处泉水散发出了淡淡的蓝白光芒。鲜艳的蓝色水面升起了袅袅的白色热气，热气又使得视野氤氲泛白，更让眼前的景色带有一种魔幻色彩。

泉水传来了「咕啵咕啵、咕啵咕啵」的细微声响，可知底下正涌出温泉。大概是涌出温泉的缝隙不只一处，不断泛开的涟漪形成了错综复杂的波纹。我探头往波光荡漾的水面一看，隐隐约约地看到底部有蛋的轮廓。大约有十颗蛋密集地放在一起。

「那个就是拉茨凡库之卵。」

艾克哈特指着泉水说道，我也看着拉茨凡库之卵点点头。

「罗洁梅茵，因为不能混杂到其他人的魔力，所以你必须自己动手采集，就和其他材料一样。知道了吗？」

「……是。可是，要进入泉水里面吗？感觉水温很高呢。」

这里没有温度计，没办法准确地测量水温有几度，但是光靠四周的热气，想也知道肯定比平常泡的热水澡还要烫。

「当然不可能直接进去。」

艾克哈特微微苦笑说道，脱下铠甲手套丢给达穆尔，再戴上可以阻绝魔力的皮革手套。然后艾克哈特拿起斐迪南刚才交给他的皮袋，取出了造型像是束口袋的网子，网中装有许多魔石。那些就是斐迪南说过的，已经清空了魔力的魔石吗？乍看下真像是装在网子里要成袋贩售的橘子。

艾克哈特把束口网的绳子缠在自己手腕上，又从皮袋里头拿出了一颗比拳头稍大的魔石，朝着蛋的所在位置丢下去。闷闷的「噗通」声音响起后，艾克哈特继续让装有魔石的网子缠在自己手腕上，穿着铠甲就这么走进泉水里。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

「魔石会吸收热意，现在应该可以进去了。罗洁梅茵，走吧。」

我依言轻轻把指尖伸进泉水里头。现在的温度变成了像是有点烫的洗澡水。

……哇噢！魔石太厉害了。

「但只有魔石还在吸取魔力的时候，泉水的温度才会下降。一旦盈满魔力，温度又会重新上升。」

我对于要穿着衣服就走进温泉感到迟疑，于是艾克哈特一把将我抱起来，往温泉中心移动。眨眼间水位就来到了我无法踩到底部的高度，我赶紧搂住艾克哈特的手臂。

……哇噢，好舒服喔～

现在的温度适中怡人，但随着泉水飘来摇去的衣服太碍事了，让我无法打从心底满足叹气。真想干脆脱光衣服，泡起温泉，但我现在的身份当然不能做这种事，况且魔石一旦蓄满了魔力，温度又会重新上升，根本没心情悠悠哉哉地泡温泉。真是太可惜了。

终于来到了蛋的所在位置时，泉水也已经淹到了艾克哈特的肩膀。

「罗洁梅茵，我会以坐下的姿势和你一起潜进水里，一定要马上伸手去拿。」

「是。」

「深呼吸……」

我大力吸一口气，配合着艾克哈特蹲下的动作，身体在下一秒「噗通」地沉进水中。我紧接着弯腰钻到艾克哈特脚边。偏白的泉水有些混浊，摆荡的水流又使得视野更是不佳，但我还是朝着最近的蛋伸出了手。没想到蛋的大小感觉与鸵鸟蛋有得比，我得用双手才拿得起来。而且颜色还是奇怪的缤纷大理石色，让人瞬间怀疑这颗蛋能不能吃。但其实这也不是食物，所以倒是不必担心。

……好！采集完毕。

我转过脸庞对艾克哈特点点头，他立即在支撑着我腋下的双手上使力，把我往上举起来。要浮上水面的时候，我看见有什么东西从泉水里头往我靠近。好像是跟着我一起浮上水面的。

我「噗哈！」一声，头部浮出水面，只见有只小猴子也「噗呼」地探出头来，一双大眼睛滴溜溜旋转，感觉很亲人，轻快地划开水面朝我游来。

……小猴子？

还满可爱的嘛——但脑海中才刚浮现这样的想法，那只小猴子的双眼就骤然发出精光，朝着拉茨凡库之卵火速伸出前脚。

「罗洁梅茵！」

好在艾克哈特及时把我往他拉过去，猴子的前脚才没有得逞，蛋平安无事。

「罗洁梅茵，那是名为巴托安非的魔兽，你要小心绝不能被抢走！」

巴托安非虽然不难应付，但在这里不能随便杀了它们——艾克哈特一边说一边把我夹抱在左手臂上，右手臂划开泉水，朝着岸边开始大步前进。

「巴托安非是成群结队的魔兽。所以只要看到一只，附近肯定还有三十只！」

听起来与丽乃那时候我的天敌之一，也就是黑色恶魔一模一样，艾克哈特的说明让我更讨厌巴托安非了。与此同时，我也想起了之前我好不容易才让琉耶露果实染上自己的魔力，结果最后却被魔兽抢走。

……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被抢走，这可是我的温泉蛋！

我紧紧抱住了蛋，凶狠地瞪向巴托安非。因为没能成功抢到蛋，巴托安非的脸庞丑陋地皱成一团，龇牙咧嘴地划开水面，紧追在我和艾克哈特身后。它还对我摆出威吓的表情，刚才可爱的模样已经完全不见踪影。

「呼吱——！唔吱——！」

多半是想示威，巴托安非和刚才不一样，这次边游边「啪啪！」地拍打水面，意图抢走我的蛋。看到敌人这么穷追不舍，我的心情也越来越火大。

「这是我的！」

巴托安非「唔吱——！」地发出威吓叫声，再一次朝我伸来前脚。但这次它的目标不是蛋，而是要攻击我。我把蛋护在胸前，「姆吱——！」地怒吼回去，一气之下释出了十足的魔力给予威慑。不知道是没料到我会反击，还是吃惊于我用魔力攻击了它，巴托安非的双眼瞪得老大。看见它僵硬不动，我很确定是我赢了。

……呵呵呵，吓到了吧？我要是拿出真本事也是很厉害的。

我得意洋洋地看着巴托安非，结果它突然间口吐白沫，「噗通」一声沉进温泉里。

……糟糕，我下手太重了吗!?

我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发现泉水对岸有个洞穴，有好多巴托安非正面目狰狞地从那里跳进泉水里头。再仔细定睛一瞧，我发现温泉里面早已经有无数黑影，朝着我们游过来。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有好多巴托安非过来了！」

「预料之中。」

「艾克哈特大人！拉茨凡库回来了！」

负责警戒拉茨凡库的达穆尔指着上方大喊。一只外形如同猛禽，体积相当庞大的巨鸟正从遥远上方的洞口急速往下俯冲。相较于身体的体积，它的双脚格外粗大壮硕，还有着勾玉般弯曲的锐利爪子与鸟喙，以及一双能够洞察猎物的锐利双眼。

比起斐迪南正在捕捉的埃第朗托和朝着我们大量袭来的巴托安非，此刻飞跃而下的拉茨凡库显然最难应付。而且，它已经把抱着蛋的我视为是敌人了。这点从拉茨凡库笔直地朝着我们飞来的速度就能知道，我忍不住倒抽口气。

「唔！」

艾克哈特伸出空着的右手，一把抓住倏地浮出水面的巴托安非，朝着拉茨凡库用力丢去。

插图p229

「嘎噗呸！」

然而，被艾克哈特抱在左臂上的我却在反作用力下沉进了温泉里面。但看到拉茨凡库躲开以后，又重新飞上去观察情况，我还是别计较了吧。不需要抗议。

……虽然鼻子里面痛得不得了，但就原谅哥哥大人吧。

重新飞上去的拉茨凡库开始在空中盘旋，好像在观察爬上岸边的我们，以及聚集到了蛋上方的水面，一边吱吱叫着一边挣扎着开始撤退的巴托安非。最后，它锁定了现在正想偷蛋的巴托安非，急速向下俯冲。

「呃咳、咳咳……」

一上岸，艾克哈特就把咳个不停，鼻孔还流出温泉的我丢进骑兽里头，再接着把装有魔石的网子和皮革手套都丢进来。他重新戴上请达穆尔帮忙保管的铠甲手套，扬声怒吼：「快跑！」自己也拔腿狂奔。

虽然鼻子里面痛到不行，但现在也没时间擤鼻子了，我把蛋放进自己的皮袋里头，急急忙忙握住方向盘。事态紧急，安全带也只能之后再系。布丽姬娣似乎负责守在狭窄的通道口，艾克哈特要我紧跟上她。

穿过狭窄的通道，回到斐迪南的所在位置后，只见他一次发动了好几个舒翠莉娅之盾，抓到了五只埃第朗托。被关在同个风盾里头的埃第朗托还判定彼此是敌人，正在互相攻击。我抓到戈尔契的时候，光是不让它逃跑就已经竭尽全力，斐迪南却能分别困住五只埃第朗托，还一派游刃有余的样子。

「如何？」

发现我们回来，斐迪南问道，跑在最前头的布丽姬娣即答：「采集已顺利完成。」从后方跑来的艾克哈特更仔细地报告了现场状况。

「里头的拉茨凡库回来了。确认它朝着要偷蛋的巴托安非展开攻击后，我们才往这边撤退，但它已经发现罗洁梅茵偷了一颗蛋，有可能会追过来。」

听完洞窟内现在的情况，斐迪南用力拧眉，看向通道。

「我在这里变出了风盾，它很可能被魔力吸引过来，最好以最快速度撤退。我负责拖住埃第朗托到最后一刻，你们先走吧！」

「是！」

艾克哈特对斐迪南的指示点点头，紧接着带头开始往出口狂奔，用风盾困住埃第朗托的斐迪南最后一个才走。刚才进来的时候，我们一路上边走边休息了好几次，现在却是丝毫没有休息地往出口直奔。我因为只要坐在骑兽里面就好，所以还不算太累，但不得不用双脚跑步的大家都十分吃力。但通道这么狭窄，我也没办法变大骑兽让大家坐进来。

「布丽姬娣，你没事吧？真希望我可以让你坐进来……」

「还请您不必挂怀。」

「别闲聊了，只会无谓浪费体力。」

斐迪南的喝斥从后头飞来。我与布丽姬娣对看一眼后，闭上嘴巴，专心疾奔。

一直快到出口的时候，斐迪南才判断魔物应该不会追过来了，暂时停下脚步。在我忙着擦脸擤鼻子的时候，大家似乎决定了既然要休息，干脆等离开洞窟再顺便吃午餐。全员先用洗净魔法洗去眼药水，重新朝着出口移动。毕竟跑到这里来的一路上完全没有休息，骑士们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一走出洞口，世界突然恢复了色彩。一望无际的绿意明亮又炫目，空气也非常清新。虽然夏天还是很热，但空气干爽，也没有硫磺的臭味。光是这样，我就觉得这个世界真是美好。

由于已经出了洞窟，大家也变出骑兽，移动到野营过的地方。众人为迟来的午餐忙着煮沸热水、准备携带式粮食的时候，我自己一个人坐在骑兽里头瘫软不动。因为离开温泉的时候只顾着逃跑，没有时间擦干身体和换衣服，所以我好像一下子就感冒了。头好晕。虽然关心我的布丽姬娣施展了洗净魔法，帮我烘干了身体和衣服，但我还是止不住恶寒。后颈不停打着冷颤，全身也开始直冒鸡皮疙瘩。

「罗洁梅茵，快吃吧，吃了才能喝药。」

斐迪南朝我递来和早上一样的携带式粮食。虽然没有食欲，并不想吃，但得喝药才能恢复体力。我无可奈何地吃了一口，不知为何却觉得比早上的好吃。是因为吃起来像粥，现在身体又不舒服，才觉得比较好吃吗？

「……这个粮食比早上的还好吃呢，真神奇。」

「我说过了，早上是你自己加了太多热水。明明吃的量不到我们的一半，你却加了和我们同样分量的热水，那当然没什么味道。」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我还心想我明明加了一样份量的热水，不懂神官长在说什么呢。这次是知道该加多少热水的神官长泡给我吃，才会这么好吃吧，谢谢神官长。」

我嘿嘿笑着道谢，斐迪南疲惫地长叹一声后，吃起自己的粮食。

「……哈……哈、哈啾！」

「放心吧，早在我的预料之中。」

斐迪南说完，拿出苦得要人命的药水逼我喝下。我已经连回「就算早在意料之中，这样还是不对吧」的力气都没有了，好累。

如今的我任谁看了都知道正在发烧，所以我把骑兽变大，好让大家可以休息，自己也躺在往后倾倒的驾驶座上。「罗洁梅茵大人，这样会舒服一点吗？」一脸忧心忡忡的布丽姬娣拿出冰窖里的毛巾，放在我额头上。布丽姬娣的贴心真是太感人了，每当我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斐迪南只会逼我喝药，让我强行恢复；艾克哈特则是据说只要感冒，波尼法狄斯就会训斥他们「身子太虚弱了！」，追在身后逼他们锻炼身体。所以对于这两人绝不会想到的贴心之举，我感动得几乎要流出泪来。

「艾克哈特，皮袋呢？」

「非常抱歉，斐迪南大人，在这里。」

斐迪南收起被丢在骑兽里头、装有魔石的网子，再捡起皮革手套丢给艾克哈特。「收起来吧。」接着他注意到了我放在副驾驶座上的皮带，从皮带取下采集袋递给我。

「反正在药水发挥作用前我们也无法移动，你不如抱着拉茨凡库之卵睡觉吧。骑兽里头充满了你的魔力，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就能完成。」

居然面对病人还是这么讲求效率，我叹着气从斐迪南手中接过采集袋，拿出拉茨凡库之卵，抱在胸前。

「神官长，现在只剩下秋天的琉耶露果实了吧，这次一定要成功。」

想起去年的失败，我郁闷地板起脸孔，斐迪南也不高兴地皱脸瞪我。

「那当然，我也不打算再失败第二次。这次一定要采到，你现在先乖乖睡觉吧。得等你回复了，我们才能离开这里。」

「是，晚安。」

我抱着拉茨凡库之卵，一边注入魔力一边睡觉。退烧的时候，蛋已经变成蓝色的魔石了。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V 手压式帮浦

夏季材料的采集平安结束，回到神殿后，我又昏睡了一段时间，最后总算退烧。这天吃完早餐，我和法蓝讨论着今天的行程，他说因为我与斐迪南同时外出了好几天，我回来后又昏睡了一阵子，所以现在工作堆积如山。

「居然只是几天不在就积了一堆工作，这还真教人伤脑筋。真希望坎菲尔或是法瑞塔克可以早日代替神官长呢……」

我叹了口气，负责护卫的达穆尔苦笑着摇头。

「罗洁梅茵大人，这恐怕只是奢望……即便是其他贵族，也没有人能够轻易取代斐迪南大人。」

「……说得也是呢。如果有人要我代替神官长，我也会很困扰。」

要只由一个人取代斐迪南的位置显然是不可能，但我希望至少多训练几个人，让他们可以一起分担工作，神殿才能勉强维持运作。因为斐迪南已经还俗了，离开神殿的次数会比以往还要频繁。

今天普朗坦商会的班诺与马克将前来会面，所以我一吃完午餐，马上带着法蓝、莫妮卡和妮可拉一起前往孤儿院长室。我往房门举起手，想要请人整理秘密房间，让普朗坦商会的人等一下可以进来，但就在要注入魔力的时候，我忽然惊觉一件事情。

……怎么办!?吉鲁不在！

知道我和班诺他们在平民时期的关系，又能接受我们用轻松语气说话的侍从，就只有吉鲁和法蓝而已。可是，法蓝似乎对秘密房间有过非常不好的回忆，每当靠近秘密房间，表情总会变得僵硬。如果我坚持要求法蓝跟我一起进去，他大概会露出像是作好赴死觉悟的表情，答应我的要求吧。但是，我不想这样强迫他。

「罗洁梅茵大人，应该要整理秘密房间了吧？」

见我走过来后却停下脚步，法蓝纳闷问我。我瞬间语塞，嘿嘿笑着搪塞带过。

「我想……今天就在外面讨论好了。」

「……由于吉鲁现在不在，今天由我陪您进去吧。」

「法蓝，你的心意我很高兴，但你不需要勉强自己。」

我摇了摇头，但法蓝用强装平静，看得出来还是有些逞强的表情说了：

「罗洁梅茵大人，虽然会给您增添麻烦，但还请您协助我克服自己的弱点。罗洁梅茵大人为了符合领主养女的身份，自始至终努力不懈，身为首席侍从的我，也不该总是止步不前。我也想克服自己的弱点，踏进自己感到害怕的地方。」

如果法蓝只是意气用事，不论我说什么都要跟着进去，那我就能当场拒绝，要他不必这么做。可是，他却是拜托我「协助他克服弱点」，这样我就无法拒绝了。

「好吧，我会协助法蓝。但你只要觉得不舒服，马上就要跟我说唷？因为在这里讨论也不是不行，法蓝完全不需要逞强。」

「遵命。」法蓝带着苦笑点头。在他身后，妮可拉吃吃笑道：「这样子刚好和平常相反呢。」

二楼的桌子上已经准备好了文书资料与茶水，这样我才不会影响到大家打扫秘密房间。侍从们打扫的时候，我还有工作得做。

但是，我喝了口茶后，忍不住稍微转动头部，偷看秘密房间的情况。莫妮卡最先将秘密房间的房门完全打开，走进里头开始打扫。随后妮可拉也走了进去。紧接在两人之后，法蓝也走到门口，但脸色还是相当苍白。我心神不宁地观察着法蓝的样子，大概是察觉到了视线，法蓝回过头来。目光对上后，他对我淡淡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我想我没问题的。」

刚踏进秘密房间的时候，法蓝的表情还很苍白又僵硬，但他接着出来的时候，已经变回了平常的表情。他一派若无其事地打扫，准备茶水。但是法蓝其实很擅长隐藏情绪，会不会是极力在隐藏自己的难受呢？我坐在椅子上往外倾身，在法蓝打扫和端送点心的时候，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目光再次对上后，这次法蓝露出了忍俊不禁的表情。

「我真的没事，请别担心。」

……唔，会不会其实是在逞强呢？

我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法蓝，不久在大门待命的弗利兹带着班诺和马克进来了。说完了贵族特有的冗长寒暄后，走进秘密房间。但我还是担心法蓝，才稍微转过头想察看他的表情，法蓝立即轻轻按住我的肩膀说：「请别东张西望。」是法蓝平常的反应。

嗯……好像真的没事了？

进来秘密房间以后，法蓝的表情还是一点也没变，为班诺两人端送茶水。我也喝了口法蓝泡的茶，感觉不出丝毫的慌乱与紧张，还是平常的味道。

「萨克要我传话给你，他说水井用的帮浦已经做好试做品了。我虽然完全听不懂，但应该是你又订做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咦？试做品吗？不是设计图？」

我眨了眨眼睛。班诺用手支着下巴，慢慢转动视线，应该是在回想萨克说过的话。

「他说他照着你说的原理进行组装，但因为不晓得是否真的可以汲水，所以才做了试做品。而且已经安装在费尔德工坊的水井上，还改良了好几次。」

「如果试做品都已经做好了，那马上可以进行推广吧？我想把手压式帮浦的设计图交给锻造协会保管，然后只要是锻造工匠，谁都可以制作。因为手压式帮浦的获利太过庞大，不能只由一间工坊独占，而且大家都觉得汲水很辛苦啊。我想尽快在平民区推广开来。」

因为我已经拜托过萨克，请他尽量把手压式帮浦设计得简单一点。虽然当中会用到的部分精密零件只有约翰才做得出来，但必须要设计成多数工匠都能在短时间内做得出来，否则很难普及。

「你这家伙……我明明说过也要考虑利益吧！」

「我已经考虑过了喔。虽然设计图会交给锻造协会保管，但我并不是要免费推广手压式帮浦。我打算正式签订魔法契约，每制作一个手压式帮浦，都必须支付费用给提出这个构思的我，还有画出了设计图的萨克；此外锻造协会如果擅自使用设计图，也得支付相同的费用做为赔偿金。」

「哼……原来如此，你想让锻造协会负责监管城里所有的帮浦吧。」

告诉班诺我并不是要免费推广后，他才表示接受。其实我还打算借由收取设计图的使用费，让大家更容易接受我往后想要普及的著作权这种概念。

……这就是我没说出口的另一个野心了，唔呵呵。

「事情就是这样。班诺先生，那与锻造协会的魔法契约可以麻烦你吗？啊，当然签约所需的费用会由我支付。」

我把最重要的魔法契约委由班诺处理，他却露出了难以理解的表情。紧接着，他感到头痛似的朝我举起手。

「慢着。这么大规模的魔法契约，交给毫不相干的我来签订太奇怪了吧。」

「可是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班诺先生懂得怎么签订魔法契约啊。」

至今我签订的所有魔法契约，也全是交由班诺处理。既然是做生意上需要签订魔法契约，我能仰赖的只有班诺。

「……这件事别找我，去拜托你的养父大人吧。」

「咦？养父大人吗？」

「等到签完契约魔法，早晚也得向领主大人报告。况且有任何新东西，都应该由上往下推动比较妥当。要是事后才发现这东西是你做的，却是从平民这边开始流传开来，恐怕不太妙吧？」

「……确实是有点危险呢。」

我的脑海中顿时清楚浮现出了未来的想象画面。像是挨艾薇拉一顿骂，齐尔维斯特也戳着我的脸颊说：「这么有趣的东西，你想藏起来吗？」

「既然是由你主导，比起仅限这座城市的商人用契约，我认为更该签订贵族用的魔法契约，才能够推广到领地各处。对锻造协会也更有遏阻效果。还有，最好也进献一个手压式帮浦给领主大人，不只能让萨克与锻造协会留下好印象，沟通起来也会更顺利。」

班诺说他植物纸做好的时候，除了报告签了何种魔法契约，也会献上新商品。

「那么我最好也依循商人的做法吧。请班诺先生转告萨克，要做一个可以献给领主的手压式帮浦。还有之后若能谒见领主，锻造协会的会长也得一起前往城堡签约，所以还请班诺先生事先帮我通知一声。我会拜托神官长，请他向养父大人请求会面。」

「要做手压式帮浦献给领主大人!?」听了班诺转告的内容后，萨克与约翰欲哭无泪地急急忙忙制作帮浦。与此同时，我也向斐迪南报告手压式帮浦已经做好了一事，他马上在秘密房间里把我骂到臭头。「这件事我可从来没听说！」

「我本来想在画好设计图的时候就向神官长报告，结果现在连试做品都已经做好了。这样东西能让汲水变得更轻松，虽然与贵族没有直接关系，但我想平民都会很高兴。」

我辩解说道，顺便也报告了对班诺说明过的利益分配方式，还有预计签订魔法契约，所以想请斐迪南帮忙预约时间，与齐尔维斯特会面。

「班诺说了，如果想快点推广开来，最好是签订贵族用的魔法契约，才能够推广到领内各地，所以想请神官长帮忙约个时间，面见养父大人。要过去的人预计有我、担任监护人的神官长、负责设计的萨克，还有负责保管设计图的锻造协会会长共四人。」

「光听你这些说明，感觉规模确实不小。但是，在向领主报告之前，我必须先确认那是什么东西。告诉锻造协会，我要先亲眼过目。」

「是。」

透过班诺转达了斐迪南的要求后，他们决定把本来要装在约翰所属工坊的第二个试做品，运送到神殿来。然后一边安装，一边由萨克与约翰负责说明。

「那么，请各位安装在这个水井上吧。」

我说完，一同前来的几名锻造工匠似乎是完全不敢吭声，沉默地开始在神殿的水井上装设手压式帮浦。约翰正想悄悄混进那群工匠里的时候，我抓住他的手臂，再握住萨克的手。萨克手上拿着设计图，紧张得全身僵硬。

「神官长，这两位锻造工匠都是我的古腾堡伙伴，专门负责设计与制造印刷方面的工具。」

我挺起胸膛，自豪地介绍两人。只见两人微微瞠大眼睛，表情明显慌张又混乱，斐迪南用万分同情的眼神低头看向他们。

「……在罗洁梅茵的荼毒下，今后恐怕也不轻松，但你们加油吧。」

「是、是！」

「我听说有设计图吧？让我看看。」

紧张得瑟瑟发抖的萨克摊开设计图，向斐迪南说明手压式帮浦的原理。因为他太努力想要用恭敬有礼的方式说话，结果很多用词都变得很奇怪，还会咬到舌头。不善言词的约翰侧眼看着他，蹑手蹑脚地混进工匠之间，默默地开始协助组装作业。

「哦……只要操作这里，这里就会移动，阀门会打开吗？为何会变成这样？」

骨子里富有研究精神的斐迪南，面对从未见过的帮浦与头一次听说的原理，整个人好像特别神采奕奕。他丝毫没有留意到萨克奇怪的说话方式，不断提出问题，但不得不回答问题的萨克，已经一脸快要到达极限的表情。

「呃……因为需要做出『真空』的状态？……听完罗洁梅茵大人的说明，所以我才……她还要求我尽量做得简单一点！……为了不要留有空隙，只有这部分的零件需要约翰的技术……至于原理，还请罗洁梅茵大人帮忙说明吧。」

末了萨克终于决定把说明工作全部丢给我。但是我所具备的知识，也没有多到承受得了斐迪南的提问攻击。

「罗洁梅茵大人，组装已经完成了。」

「那请排除空气，试着实际操作看看吧。」

约翰往帮浦里面倒水，排除空气以后，叽叩叽叩地按下把手。往下压了几次以后，井水从出水口嘟噗嘟噗地流进桶子里。

「哦……」

「和以前比起来，这样子更能轻松汲水喔……难得都过来了，也请女孩子挑战看看吧。莫妮卡，请你试着操作帮浦吧。」

「是、是。遵命。」

被指名的莫妮卡在大家的注视之下，神色紧张地站到帮浦前面，伸手握住把手。她「嗯！」地用力将把手往下压，水马上就出来了。似乎是对大量涌出的井水感到吃惊，莫妮卡放开把手，瞪大眼睛，来回看着桶里的水、帮浦和自己的手。紧接着，她朝负责安装帮浦的工匠们投去钦佩的眼光。

「水居然一下子就出来了……好厉害。这样一来汲水变得好轻松。」

斐迪南注视着莫妮卡的行动，「嗯」地点了个头。

「原来如此，真是杰出的发明。这样东西确实得向领主报告。我会替你们求见。记得要完成足以进献给领主的成品。」

比起赞美，斐迪南带来压力的这番话好像更占据了整颗脑袋，萨克和约翰面色铁青，点头如捣蒜，然后离开了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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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谒见日期已经决定了。请班诺先生转告他们，当天第二钟响后，要在工坊开门后来到神殿。由于我和神官长也会同行，他们可能会很紧张，但也就不会遇到蛮横无理的文官了。请他们放心吧。」

班诺想必如实转达了我的传言，谒见日当天，萨克与担任锻造协会会长的中年男子都身穿正装，神色紧张地来到神殿。要安装手压式帮浦的工匠们也都一脸僵硬。

「帮浦太大了，不方便用马车载吧。那用我的骑兽吧？」

「……骑兽本不是用以载物的工具，但不论我说什么，我看你都听不进去吧。算了，也罢，毕竟这是要献给奥伯·艾伦菲斯特的礼物。」

会趁机把自己行李放进我骑兽里头的斐迪南才没资格这么说。总之得到了许可后，我变出小熊猫巴士，命人把手压式帮浦搬进去，也让所有工匠都坐上小巴士。所有人上车的时候，都用感到毛骨悚然的眼神来回打量小熊猫巴士，一脸戒慎恐惧。

……要和贵族共乘一车想必很害怕，但请忍耐一下吧。

法蓝教了工匠们要怎么系上安全带，然后走出小熊猫巴士。

「罗洁梅茵大人、神官长，请一路小心慢走。期盼两位及早归来。」

由达穆尔骑着骑兽飞在前头，我们出发前往领主的城堡。由于这次不是要返回居所，而是公事上的谒见，所以我们在马车通行的道路上低空飞行，抵达正门玄关。

「我们要谒见奥伯·艾伦菲斯特，此乃进献给奥伯的礼物，要把它设置在离办公室最近的水井上。」

斐迪南走进设在玄关旁边的房间，对文官这么说道。有领主的异母弟弟斐迪南为我们办好手续，所以我们很快就被带到等候室。工匠们随后在文官的带领下，带着帮浦前往水井。

「谒见期间，萨克你们不用说话，请安静跪着吧。我和斐迪南大人会负责应答。」

「遵命。」

萨克和锻造协会长抚着胸口，明显松一口气。毕竟工匠并不是什么富商，一般很少面见领主。虽然知道两名锻造工匠都紧张得浑身僵硬，但为了要签订魔法契约，这也没有办法。因为不能够请领主移步去平民区。

……请再忍耐一下吧。

等没多久，便有人带着我们走进领主的办公室。齐尔维斯特摆出了领主该有的严肃表情，迎接我们的到来，但喜欢新事物的他，那双深绿色眼睛正兴致勃勃地闪烁着充满好奇的光芒。绝对不是我的错觉。

「听说你们进献了礼物？」

「是的，罗洁梅茵与她的专属古腾堡们想将手压式帮浦进献给您。帮浦是种可以轻松汲取井水的工具，此刻正装设在城堡里的水井上。」

斐迪南也不苟言笑，毕恭毕敬说明。由于事前早已提出申请，现在的对话只是形式上的确认。

「我希望能让帮浦在艾伦菲斯特推广开来，所以这次才没有签订商人用的魔法契约，而是希望能与奥伯·艾伦菲斯特签订魔法契约。」

「……就算这是你们的请求，我还是得亲眼看看实际成品，才能够下定论。」

不能因为是亲人就偏袒你们——齐尔维斯特摆出有些冷峻的表情，说得一副高高在上，但眼神很明显在说「快点让我看看吧」。

……我是没关系，但周遭的人会怎么想呢。

要求领主前往井边其实是件非常无礼的事情。底楼是平民下人出入的场所，贵族不应该踏进去。虽然齐尔维斯特都去过平民区的森林了，对他来说应该无所谓，但是领主该维持的威严与原则也很重要，不能够轻易抛开。

我朝斐迪南瞥去一眼。他的表情写着「早在意料之中」，略略颔首，开口说了。

「您若愿意亲自过目，想必更能明白为何需要签订魔法契约。虽知此举对奥伯·艾伦菲斯特委实无礼至极，但还请您移驾前往井边。」

「嗯，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自己亲眼去判断吧。带路。」

齐尔维斯特故作百般不愿，脚步却很轻快。带着护卫骑士与文官形成的长长队伍，一行人往城堡的水井移动。

「就是这里。」

来到城堡水井的所在位置后，工匠们似乎已经装设完毕，只见城堡里的下人们都在使用帮浦，接二连三发出惊呼。一见到我们，下人们顷刻间如鸟兽散般跑得不见人影，工匠们则是稍微后退，跪了下来。

齐尔维斯特站到跪地的工匠们跟前，端详帮浦。

「……就是这个吗？」

「是的。萨克，请你示范用法吧。」

萨克示范的时候，齐尔维斯特看得聚精会神。我猜他一定很想自己动手试试看。但是，周遭的人不可能让领主动手汲水。为了亲眼确认商品的便利性与价值，光是走到这里来，就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齐尔维斯特也明白这一点，所以虽然从表情看得出来他既不满又跃跃欲试，但是并没有开口说「我也想试试看」。

「……你们说得没错，若要推广这样东西，确实需要签订魔法契约。你们要竭尽所能，把帮浦推广到领内各地。」

齐尔维斯特不满的表情看来既严肃又像在沉思，所以乍看下俨然是位深谋远虑的领主。萨克与锻造协会长注视着这样的齐尔维斯特，不自觉间露出了尊敬的表情，但我想他们完全被他骗了。

就在萨克他们浑然不觉自己受骗上当的时候，我们也签好了魔法契约。我和齐尔维斯特只要用魔导具笔签下名字即可，但萨克与锻造协会长和签订商人用的魔法契约时一样，不只要用墨水签名，还得盖血印。

萨克盖好血印后，契约书便化作一团金色火球平空消失。萨克瞪大眼睛，发出「呜哇!?」的大叫，急忙捂住自己嘴巴。

「这下子魔法契约就完成了。希望手压式帮浦可以流传开来，大家都能轻松汲水呢。」

我们在契约书上明确地留下了设计者的名字，并且规定制作时都要收取设计费用。往后每做好一个帮浦，设计者栏上都会刻有我和萨克的名字。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V 乔琪娜来访

第三钟响后，结束了飞苏平琴的练习，我和往常一样去帮忙斐迪南处理公务。一走进神官长室，斐迪南拉长了脸呼唤我的名字。

「罗洁梅茵。」

「是，有什么吩咐吗？」

我侧过脸庞，斐迪南只是努努下巴，示意我进入说教房间。我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会惹他生气的事，但透过斐迪南的视线，和他不语地扬起下巴的动作，我只感受到了寒冰一般的怒火。让人想无条件道歉说：「小的知错了！」但更想要落荒而逃。我用仿佛能听到「叽叽」声的僵硬动作抬头看向法蓝，用眼神向他求助，他却缓慢地摇头拒绝。

不——————！谁来救救我！

眼看所有人都默默别开视线，我只好欲哭无泪地走进说教房间。

在说教房间里一与斐迪南面对面坐下，他那双金色眼眸立刻凶神恶煞地瞪过来。心情显然是极度恶劣。我「噫」地倒抽口气，端正坐姿。

「罗洁梅茵，听说齐尔维斯特在亚伦斯伯罕的姐姐将在夏季尾声来访，这件事我怎么完全没听说？」

「……咦？我没有向神官长报告吗？」

「完全没有，这件事很重要吧？」

「呜呜，真是对不起。」

于是我把领主夫妇刚回来那时，在齐尔维斯特的办公室有过的对话告诉斐迪南。像是我不小心在神殿回信给了齐尔维斯特的姐姐，告诉她前任神殿长已经过世；齐尔维斯特因此在领主会议上被姐姐百般刁难；而且那位姐姐还打算造访艾伦菲斯特，祭拜前任神殿长。我越是转述，斐迪南原本就很臭的脸色变得更是难看。

「慢着，为何她会出现在领主会议？」

「为什么吗……那位姐姐嫁给了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吧？芙萝洛翠亚大人会代表艾伦菲斯特出席领主会议，那当然养父大人的姐姐也会代表亚伦斯伯罕出席吧？」

我不明白斐迪南为什么这么问，纳闷地歪头。斐迪南慢慢摇头否定。

「她是嫁过去当第三夫人。领主会议是第一夫人才会出席，她能同行不合常理。事实上她去年就没有参加，所以领主会议期间发生的各种与前任神殿长有关的事情，才能够瞒着不让她知道。」

规定上只有第一夫人能够辅佐领主，参与政事。第二夫人以下的妻子如果与第一夫人交情很好，或许可以辅佐第一夫人，但基本上还是不能干政。听说是为了避免掌有权力的人太多，反而犹如多头马车。

「哦，原来如此……」

「你根本不明白吧？」

「才没有，我也明白了一些事情喔。」

由此可知，嫁过去成为第三夫人的姐姐，以往她的身份都不能够参与亚伦斯伯罕的政事。这样的她却出席了今年的领主会议，代表她成为了第一夫人。

「但我就算想通了这些事情，还是不知道情势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

「所以我才说你完全不明白。第一夫人能够参与政事，无论好坏都很容易对老家造成影响。齐尔维斯特的另一个姐姐自从嫁到西边领地，也就是第一夫人芙萝洛翠亚的老家法雷培尔塔克后，近年来对艾伦菲斯特的影响力就变大了。这点你也知道吧？」

「他们还把小圣杯丢给我们呢。」

我听说过因为对方是哥哥和姐姐，所以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夫妇一对上法雷培尔塔克的领主夫妇，气势总是矮一截。

「但是，法雷培尔塔克还算好的了。」

斐迪南说法雷培尔塔克因为被卷入政变，领地内的局势十分危险，我们这边才能借由略施援手，在往来上比较占有优势。

「但亚伦斯伯罕不同。那边是靠着政变，顺利跟上了时势演变的大领地。倘若齐尔维斯特的长姐成了第一夫人，将来来自亚伦斯伯罕的干涉会变多吧。届时那种拒绝不了的压力，绝非法雷培尔塔克可以比拟。」

斐迪南低声说道，眼神像是已经预见了未来会遇到的种种麻烦。我虽然大概知道周边领地间的势力关系，但我还是不清楚，艾伦菲斯特自身会因此面临什么样的转变。

「养父大人的那位姐姐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人呢？我连名字也不知道。」

「她的名字叫乔琪娜。听说在齐尔维斯特出生之前，被视为是艾伦菲斯特的下任领主。」

「这我知道。在前任神殿长保管着的信件里头，有写到这方面的事情。」

「……这件事我好像也没听你报告过吧？」

斐迪南按着抽动的太阳穴，目光不善地瞪着我。我支支吾吾地辩解说：「因为我以为那是情书，才想替前任神殿长保密。」

「你这笨蛋！对方可是罪犯，任何东西都不能私自藏匿！你想被当成共犯吗!?」

「对不起！」

斐迪南大发雷霆。他说如果是情书，更不能够藏起来。接着就是滔滔不绝的训话，告诉我隐匿罪证后，被当作共犯的后果有多严重。我沮丧地垮下肩膀。

「唉，你真是……我听说齐尔维斯特母亲那边的祖母从前是亚伦斯伯罕领主的女儿，所以基于这层关系，乔琪娜才会嫁往亚伦斯伯罕……但老实说，我对乔琪娜的了解也不多。因为我进入城堡的时候，她已经嫁人了。」

根据我从齐尔维斯特那里听来的描述，她好像是位很爱旧事重提，讲话也老是带刺又爱挖苦人的女性。我虽然知道了她会让人打从心底想要避免手足相争，但是我不晓得她是只针对继承了领主之位的齐尔维斯特，还是对所有人都是这样。

「我只见过她一次。记得她出席了父亲大人……不，是前任领主的丧礼。但我只是远远看到一眼，甚至没有打招呼。」

「咦？为什么？应该至少会打声招呼吧……」

我不能理解地眨眨眼睛。对方是以他领领主的妻子，又是已故前任领主女儿的身份前来参加丧礼。这次连身为领主养女的我都得和她打声招呼了，斐迪南是她的异母弟弟，当时也应该要寒暄致意吧。

「因为我遭到齐尔维斯特的母亲排斥，在前任领主去世不久前就进入了神殿，所以是以神官的身份出席丧礼，并不是以亲人的身份。想当然耳，区区一名青衣神官怎可能上前向她问候。原因就这么简单。」

斐迪南漠然说道，我不禁在脑海中想象了他当时参加丧礼的模样。明明是丧礼，斐迪南却不能和亲人站在一起，只能以神官的身份远远送父亲最后一程。我突然觉得好难过，放在大腿上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所以意思是神官长……明明是父亲的丧礼，却没能以亲人的身份出席吗？」

「就是这样。」

「什么就是这样……这样子不对吧！」

斐迪南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地挑眉，我再也按捺不住怒吼。

「神官长和家人的感情那么淡薄，却称呼那位为父亲大人，代表前任领主在神官长心目中是很重要的家人吧？居然不能以家人的身份出席丧礼，你应该要生气难过才对，为什么可以这么一脸若无其事!?」

「……我是有权利生气没错，但现在为何是你在生气？跟你没有关系吧？」

斐迪南按着太阳穴，嘀咕着说「真是无法理解」。

「因为、这种事情、太让人难过了嘛，也会觉得很寂寞……一想到将来有天我也会遇到一样的事情，就觉得我也该有生气难过的权利……」

对现在的我而言，平民区的家人既是家人，却也不是家人，所以当然不可能找我参加丧礼。说不定就连家人过世了，也不会有人通知我。我很有可能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甚至无法为自己的家人祈福默哀。

「罗洁梅茵，你冷静一点……拜托你现在别哭了，被人看到会误会。」

「现在是在意别人眼光的时候吗!?神官长应该要安慰我，不然就是让我尽情大哭一场，偶尔也该展现一下体贴吧！」

我猛然站起来，要求斐迪南展现体贴。「唉，你真是麻烦至极。」斐迪南说着牵起我的手，再把我抱起来，让我坐在他的大腿上，轻轻搂了我一下后，用力哼口气。

「这样就好了吧？」

真是不懂他为何说得这么一脸得意，半点也没有被安慰到的感觉。

「一点也不好，还是完全感觉不到神官长的温柔体贴。」

「我看你眼泪也停了，应该可以了。下去吧。」

斐迪南不只四两拨千斤地略过我的怒声抗议，还马上把我抱下大腿。我不禁大叹口气，同时也感到全身虚脱无力。再怎么生气，斐迪南也不会明白我的心情。内心油然升起了难以形容的乏力感，我重新坐回长椅上。

不过，气势完全没了的人好像不只有我。斐迪南在走进说教房间时展现出的怒火也已经消失无踪。他还用指尖轻敲太阳穴，似乎在回想刚才说到哪里。

「我们离题了。总之，齐尔维斯特说过她的个性相当难缠，所以你千万要小心。」

「那该怎么小心才好呢？」

「绝对不要一个人落单，随时都要带着侍从与护卫。只出席我们要你出席的宴会，而且尽量不要离开神殿。毕竟我也不了解她，无法提供给你具体的建议。」

明明在我抱怨和家人有关的事情时，完全不理睬我，与贵族有关的注意事项却很仔细。看着虽然过度保护，却缺乏温柔体贴的斐迪南，我再一次叹气。

……我好像明白了为什么神官长都与恋人交往不了多久呢。

在夏天快要迈入尾声的某一天，贵族门大为敞开，好几辆马车接连地从神殿前方经过，驶进了贵族区。这幕光景在冬季社交界将至的秋季尾声经常能见到，但在夏季尾声却很难得。隔着神殿长室的窗户看见了马车队伍，我知道是乔琪娜到了。一如往常前往神官长室帮忙的时候，我向斐迪南报告了这件事情。

「乔琪娜大人好像到了呢。」

「嗯，我知道。刚才齐尔维斯特已经捎来了奥多南兹。他还说两天后要举办迎宾宴，要我们前往城堡。你也作好准备吧。」

斐迪南一脸厌烦地说道，同时交代侍从们，他不在的时候该完成哪些工作。我也向法蓝他们下达指示，作起前往城堡的准备。

「大小姐，快点过来吧。您要选择哪件衣服呢？」

一抵达城堡，马上要为迎宾宴进行准备。黎希达虽然这样问我，但心里似乎已经作好了决定，视线固定在某件衣服上。

「黎希达帮我选好了吧？我是第一次参加迎接他领宾客的迎宾宴，所以不晓得该穿什么服装，请黎希达帮我选吧。」

「遵命，请交给我吧。」

由于已届夏季尾声，所以黎希达挑选了夏季贵色的服装，搭配秋季贵色的饰品。这次我没有佩戴平常会戴的华丽发饰，而是在编成了复杂造型的头发上，盖上缀有精美刺绣的薄纱。

「亚伦斯伯罕的女性在出席公开场合的时候，一定会戴面纱。当年齐尔维斯特大人的祖母从亚伦斯伯罕嫁过来的时候，便把戴面纱的习惯带进了艾伦菲斯特。那个时候大家都争相模仿，所以戴面纱才在艾伦菲斯特流行开来。」

黎希达以怀念的语气说着，用发夹将面纱固定在复杂绑起的头发上。

「黎希达，乔琪娜大人是位怎样的女性呢？」

黎希达固定着发夹的双手顿了一瞬。她转动目光，像是在思索要怎么回答，然后轻叹一声。

「……她是一位非常奋发向上的人。」

黎希达略显犹豫地回答，声音听来有些沉重，是我的错觉吗？

迎宾宴开始了。宴会上准备了乔琪娜怀念的家乡饭菜，以及她十分熟悉的亚伦斯伯罕料理，因此我构思的那些餐点丝毫没有出场的余地。但因为姐弟间的感情不好，我也觉得齐尔维斯特只是想把新的餐点藏起来。

会场内聚集了许多贵族，正如黎希达所说，大多数人都穿着看似是亚伦斯伯罕风格的服装。大半女性都戴着面纱，男性则是衬衫与长裤外，不像往常一样罩着斗篷，而是裹着一块面积相当大的轻薄布匹。

包含我和斐迪南在内的领主一族都入场以后，轮到本日的主角乔琪娜走进来。她的走路姿态优雅万千，雍容娴雅，一看就知道是身份非常高贵的贵妇人。薄纱底下的发色和瞳孔颜色都与齐尔维斯特十分相似，但容貌截然不同。乔琪娜的五官深邃，眉眼立体，是十足十的大美人。

不知道是因为齐尔维斯特说过她的个性很爱记仇，还是因为黎希达刚才回答得模棱两可，又或者是因为我很害怕她会针对前任神殿长的事情对我说些什么，随着乔琪娜一步又一步靠近，我的胃也紧张得越来越痛。

「韦菲利特、罗洁梅茵，向亚伦斯伯罕的第一夫人问安吧。」

齐尔维斯特催促道，我和韦菲利特两人跨步走到乔琪娜面前。乔琪娜是前任领主的女儿，又是地位比艾伦菲斯特更高的亚伦斯伯罕第一夫人，所以得由我们先向她问候。

「您好，我是韦菲利特，奥伯·艾伦菲斯特之子。」

「您好，我是罗洁梅茵，奥伯·艾伦菲斯特的养女。」

「在这火神莱登薛夫特威光辉耀的吉日，得以在诸神的引导下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我们两人并肩站立，各自报上名字后，异口同声地向乔琪娜寒暄致意。至今都只要接受他人问候的韦菲利特，说他费了好一番工夫才背好这句话。「准许你们。」乔琪娜的红唇勾出笑意说道。我们往戒指注入些许魔力，给予完祝福后站起来，乔琪娜的目光驻留在韦菲利特身上。她的绿色眼眸缓缓地由上到下移动，像在从头到脚仔细端详。

「哎呀，你真的和小时候的齐尔维斯特像是同个模子印出来的呢。」

「我和父亲大人长得很像吗？」

看着一脸高兴的韦菲利特，乔琪娜笑着点头。

「是啊，真的非常、非常相像呢。」

乔琪娜笑容可掬，语气也和蔼温柔，但我却没来由地寒毛直竖，忍不住轻搓手腕。难道只有我有这股不对劲的感觉吗？我环顾四周，发现表情看来不太好看的，就只有难得完全没表露出情绪，一张脸就像戴了能乐面具的齐尔维斯特。其他人都和颜悦色地注视着乔琪娜与韦菲利特，甚至连斐迪南也是。

「姑母大人也与祖母大人长得十分相似，非常美丽迷人喔。」

韦菲利特似乎毫无所觉，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继续这么说道。但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乔琪娜的眉毛好像动了一下。

「哎呀，是吗？母亲大人想必非常疼爱你吧？」

「是的！」

韦菲利特笑容满面地朗声回道，下一秒，芙萝洛翠亚带着和煦的微笑走到乔琪娜跟前，将韦菲利特藏到自己身后。

「乔琪娜大人，也请容我向您问安吧。」

说完，芙萝洛翠亚跪了下来。微微垂眼的齐尔维斯特也站到芙萝洛翠亚旁边，摆手示意我和韦菲利特退下。我们两人稍微后退，腾出空间。

尽管齐尔维斯特与乔琪娜都面带着优雅的贵族笑容，但两人之间的空气却充满了紧张感。即使隔了一段距离，仍能感受到紧绷气氛的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齐尔维斯特先是与乔琪娜互相对视，然后慢慢跪地。乔琪娜薄纱底下的绿色双眼绽放出了锐利光彩，凝视着在自己身前跪下的齐尔维斯特。齐尔维斯特在胸前交叉双手，摆出了对上位者应有的态度后，乔琪娜的双唇弯出了非常满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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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命运丝线交织下，得以与您重逢，真是无限欢喜。」

领主夫妇对重逢表示欢喜，也表示乔琪娜回到久违的故乡后，希望她能好好放松休息。问候一结束，乔琪娜便朝我招手说：「你就是回信给我的那个神殿长吗？」我的心脏陡地漏了一拍，心惊胆跳地走上前。

「是的，就是我。」

「先前真是感谢你的通知。」

乔琪娜说完露出嫣然微笑，看起来无比雍容华贵，美丽的程度让人不禁由衷赞叹，她和我们不在同一个次元。

「齐尔维斯特打从以前就是个懒散的孩子。若不是你告诉我，我恐怕永远也不会知情。听说他收了你为养女，但有这样的养父，想必很让你劳心伤神吧？居然让还这么年幼的孩子担任神殿长。就算只是一种象征，他也不明白当神殿长有多么辛苦吧。真教人伤脑筋呢。」

是因为周遭只有亲人，才可以这样说话吗？乔琪娜面带着优雅高贵的笑容，却一字一句都在贬低齐尔维斯特。虽然有几个地方让人有些想点头同意，但成为养女以后，既然得到了他的庇护，我想我应该为齐尔维斯特说话才对。

「神殿长这个位置确实不轻松，但养父大人考虑到我的状况，也请了斐迪南大人担任我的监护人喔。他十分为我着想。」

「哎呀！明明成为了养父，却是交给其他人照料自己的养女吗？身为他的姐姐，我真是无地自容。看来他从小到大还是一点也没变，依然是自己什么也不做，却把所有事情都推给身边的人呢。」

……养父大人，对不起。我的帮腔好像完全没有帮助。

「他指派给你的监护人是否足够优秀呢？还是说……」

是把无能之辈推给了你呢——乔琪娜虽然没有说出这句话，却对我投以同情的眼光。在她的脑海中，好像认定了我是因为丰富的魔力被齐尔维斯特看上，他才强行收我为养女，还指派了无能的监护人负责照顾我，更命令我成为神殿长，把我利用到了极致。从她的眼神与言谈间透露出的讯息，在在都能看出她有这样的想法。

「乔琪娜大人，我的监护人斐迪南大人是位能力非常优秀的人喔。」

「……斐迪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乔琪娜说着，转头看向齐尔维斯特。我仿佛听见了她在说「怎么没有介绍给我认识呢」。齐尔维斯特顶着能乐面具般没有情绪波动的表情，朝斐迪南瞥去一眼，态度恭敬地介绍斐迪南。

「姐姐大人，这位便是斐迪南，是我们的异母弟弟。他是在姐姐大人嫁往亚伦斯伯罕后才进入城堡，所以我想您应该没见过他。」

齐尔维斯特介绍完后，斐迪南踏着流畅优雅的步伐，走到乔琪娜面前。他一度与乔琪娜视线相接，然后露出微笑。

……这是怎么回事!?

斐迪南笑容的灿烂程度非比寻常。他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爽朗笑容，在乔琪娜跟前跪下，向她问候致意。

「在这火神莱登薛夫特威光辉耀的吉日，得以在诸神的引导下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得到许可献上祝福以后，斐迪南站起来，对于乔琪娜提出的几个关于担任我监护人的问题，一律面带着灿烂到逼近刺眼程度的笑容回答。怎么说呢……看起来比平常的客套笑容还要温柔了三倍以上，而且非常阳光。老实说，跟平常的扑克脸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和葳玛画的画像如出一辙。

……可是，真奇怪。明明是那么爽朗的笑容，我却觉得他看起来其实非常厌恶。

与领主一族打完招呼，乔琪娜接着在会场内走动，接受其他贵族的问候。因为是在艾伦菲斯特出生长大，好像认识不少人。

「乔琪娜大人，别来无恙了。」

「哎呀，葛洛丽亚，真是好久不见了呢。你看来还是这么有精神。」

「乔琪娜大人拜访艾伦菲斯特的这段期间，我预计举办茶会，还请您务必赏光。」

「好，一定。真是教人期待。」

本以为围绕在乔琪娜身边的只有女性，但连男性也会找她攀谈。三十岁以上的贵族们似乎都与乔琪娜认识很久了，脸上全是怀念之情。

「乔琪娜大人，您的美丽依旧一如往昔……」

「哎呀，你的嘴巴还是一样这么甜呢。呵呵呵……」

在众多贵族的簇拥下，乔琪娜笑靥如花，八面玲珑地与人应对，谈笑自如。社交手腕之高明，让我不禁佩服她不愧是大领主的妻子。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V 戴尔克的魔力与主从契约

乔琪娜的欢迎会结束以后，我与斐迪南很快撤退，从城堡返回神殿。韦菲利特也因为不能随便与其他贵族接触，所以听说基本上都得待在北边别馆。与其只能待在北边别馆，连图书室也不能去，我还宁愿回到神殿，继续处理平常的工作。

……而且神殿也有图书室啊。

乔琪娜来访后，出入贵族区的贵族变多了。由于贵族间会互相交流情报，为免不必要的资讯让他们得到证实，这段时间我被禁止前往哈塞察看情况，也不能传唤普朗坦商会和奇尔博塔商会的人来到神殿。尽管有这些限制，但能在神殿过着和平常一样的生活，我倒是觉得相当轻松。

回到神殿以后，如同既往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甚至完全忘了乔琪娜正停留在艾伦菲斯特。每天都是练琴到第三钟响为止，然后一直到第四钟响前要帮忙斐迪南。

这天第四钟响后，我回到神殿长室准备用午餐，却发现表情有些凝重的弗利兹正在等我。弗利兹大多时候都待在工坊，白天期间也很少出现在神殿长室，往常总是沉稳的神情此刻却蒙上阴影。看来是相当紧急的要事。

「弗利兹，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一直在等候您的归来。关于戴尔克，有急事想向您禀报。」

听见弗利兹带有焦急的话声，我才猛然想起。这么说来，这一年来我对戴尔克的魔力都没有做过任何处置。去年虽然用塔乌果实偷偷吸取过戴尔克的魔力，但是同样的情况往后势必还会持续发生。关于要怎么处置戴尔克，也得和斐迪南商量才行。但因为戴尔克曾和宾德瓦德伯爵签下主从契约，所以这件事不方便公然讨论。而且即便我是为了帮助戴尔克，但如果又擅自行动，铁定会挨骂。

「法蓝，麻烦你向神官长请求会面。」

「遵命。」

法蓝表示是紧急情况以后，斐迪南竟然安排在明天的第五钟会面。

一般明明大约都要三天后，这次居然指定明天……嗯～说不定因为得监视我，神官长也无法离开神殿，所以闲得很？

隔天第五钟响后，我带着法蓝、弗利兹与达穆尔走出神殿长室。在走廊上移动时，我看见艾克哈特从神官长室走出来，快步朝着正门玄关走去。从他的动作来看，应该是斐迪南交代了什么紧急任务给他。

……回想起来，最近都没在神官长室看见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呢。可能是指派了其他工作给他吧？有这么爱使唤人的主人还真辛苦。

我边走边想着这些事情，抵达了神官长室门口。进房后，斐迪南的目光完全没从资料上抬起来，开口便问：「听说有紧急状况，什么事？」

「神官长，还请你摒退其他人。护卫骑士请留下达穆尔，侍从则是法蓝和弗利兹，其他人能请他们离开吗？」

斐迪南先看向我点到名的人，小声嘀咕说着「又有什么麻烦了吗」，然后挥了挥手。斐迪南的侍从见了，一致开始动作。正在准备茶水的侍从将后续交接给法蓝，整理着文件的侍从则是停下双手，安静离开。确认所有人都出去后，弗利兹紧紧掩上房门。

「罗洁梅茵，说吧。有什么事？」

斐迪南喝了口法蓝泡的茶后问道，我看向弗利兹。弗利兹先点一点头，开口说了：

「葳玛请我转告，戴尔克的魔力近来有急遽增加的迹象，恳请两位想想办法。」

「戴尔克？」斐迪南蹙眉咕哝，我立刻接着说明。

「就是被迫与宾德瓦德伯爵签下主从契约的那个身蚀婴儿……」

「嗯，快到魔力要超过极限的时期了吧。」

虽然不记得戴尔克，但听到身蚀婴儿这四个字，斐迪南似乎马上明白了我们的来意。我大力点头。

「是的。请问该怎么办呢？要让他奉献魔力吗？因为魔力若增加过多，有可能会丧命，所以我想尽快处理这件事情。」

「嗯，目前的状况魔力是越多越好。」

斐迪南迅速起身，戴上能够阻隔魔力的皮革手套，从柜子里拿出一颗黑色魔石，放进皮袋后交给我。

「受洗前的孩子不能离开孤儿院，所以无法让他直接对着神具进行奉献，用这颗魔石吸收他的魔力吧。但你要小心别摸到魔石，否则魔石会吸走你的魔力，交由你的侍从保管吧。只要贴在婴儿的肌肤上，魔石就会自行吸走魔力。」

「谢谢神官长。法蓝，交给你了。」

我从斐迪南手中接过装有魔石的皮袋，立即递给法蓝。与其由我保管，还是交给法蓝比较实在。

「……然后，接下来才是我想谈的正事。请问关于解除戴尔克的主从契约这件事，现在怎么样了呢？」

我把皮袋交给法蓝后，询问斐迪南对戴尔克的处置。宾德瓦德伯爵被捕后，至今已经快一年半了。现在应该已经没有那么忙碌，会完全无暇顾及这件事。

斐迪南轻轻「嗯」了一声后，表情变得严肃。他用指尖敲着太阳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目前为止虽然没做任何处置，然而现今的情势……就算先前可以置之不理，但考虑到以后，还是把主人变更成你比较妥当吧。但是，这又等于增加了你的弱点……」

「呃，神官长？我是想问是否已经解除了契约……」

斐迪南自顾自念念有词，陷入沉思。我出声叫他后，他依然一脸难色，皱着眉头看向我说：

「直到不久前为止，对契约置之不理是最好的办法。」

「为什么呢？」

「因为他已经签了契约，不必担心又被迫与其他贵族签约。只要能够维持现状，就无须再另外费心。」

虽然是与他领罪犯签了契约的婴儿，但先前既不必担心他被其他贵族带走，也有人能照顾他的生活起居，继续寄养在孤儿院是最轻松的做法——斐迪南用过去式说道。

「……那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吗？」

我询问后，斐迪南不语地拿出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确认我握好了魔导具，斐迪南才开口说了。

「是因为乔琪娜。」

虽然目前人在艾伦菲斯特，但这和乔琪娜究竟有什么关系呢？我完全看不出戴尔克与乔琪娜之间的关联，不由得歪过头。

「如今她成为了亚伦斯伯罕的第一夫人，这是我们不乐见，也不在意料之中的发展。接下第一夫人的位子后，她好一阵子想必会忙得不可开交，但等到她稍微有时间了，只要对艾伦菲斯特展开调查，马上就会发现宾德瓦德伯爵这件事。」

「宾德瓦德伯爵是亚伦斯伯罕的贵族吗？」

这么说来，记得他是在艾伦菲斯特南边具有影响力的人呢。我回想起了祈福仪式时遇袭的情况。

「嗯，没错。乔琪娜先前还是第三夫人，甚至不晓得前任神殿长过世的消息，所以事发当时，多半也没有人告诉过她详细情况吧。更何况是自己领内的贵族在他领胡作非为，我想亚伦斯伯罕的领主也不可能让太多人知道这等丑闻，让艾伦菲斯特占有优势。但是，第一夫人能够参与政事，只要展开调查，很多事情便能一清二楚。如今以她的身份，已经有能力知道这些事。」

我故作听懂的表情点了点头，但坦白说还是一头雾水。就算乔琪娜知道了宾德瓦德伯爵与戴尔克的事情，又会带来什么变化吗？

「唉……众所皆知你是神殿长，也是孤儿院长。她说不定会以宾德瓦德伯爵的契约做为借口，要求你交出戴尔克，或是对孤儿院进行调查。」

「对象只是食蚀孤儿，一个大领地的领主夫人会做这种事吗？」

听了我的看法，斐迪南瞪着我说：「你还真是毫无收集情报的能力。」明明是你们规定我不能随便与贵族往来，怎么能怪我没有收集情报的能力呢。

「乔琪娜最厌恶最痛恨的，就是害她被废除继承权，坐上了奥伯之位的齐尔维斯特。既然你看过前任神殿长留下来的那些信，别说你不知道。」

……对不起。先不说当时，我没想到现在都快经过二十年了，她还对齐尔维斯特这么深恶痛绝。

我在心里头道歉，尽可能装出正经的表情，聆听斐迪南说话。

「你可是齐尔维斯特主动收养的养女，光这样便足以成为她攻击的对象。再加上前任神殿长对她来说，是重要到婚后仍暗中保有往来的家人，而你也算是把他逼上死路的原因之一。这回来访，乔琪娜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咦!?为什么神官长会知道这种事情？」

名义上斐迪南要负责监督我，以免我轻举妄动，所以和我一样一直待在神殿里头，他怎么会知道乔琪娜停留期间的行动？我张口结舌，斐迪南哼了一声。

「因为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会向我报告他们搜集到的情报。我之所以一直待在神殿，除了要负责监督你，也是为了不让两人分心侍奉我。」

艾克哈特负责回到老家，透过母亲大人掌握女性茶会的情况，尤修塔斯则是到处出没，直接地搜集到了不少资讯。斐迪南说他半夜还会被齐尔维斯特叫过去，听他大发牢骚，接着更告诉了我一些详细的内幕。

「常与亚伦斯伯罕往来的派系成员，自从齐尔维斯特的母亲失势以后，声势就大不如前。但是，如今借由乔琪娜能沾上大领地的光，他们似乎正试图重振自己派系的声势，所以积极地想与乔琪娜接触。在基于这种野心所举办的茶会上，听说达道夫子爵夫人向乔琪娜提供了不少消息。」

我在不太了解贵族间势力关系的情况下听着说明，这时出现了没听过的名字。

「神官长，达道夫子爵夫人是哪位呢？」

「就是那个没能完成护卫任务，还害你受伤，导致陀龙布增加的愚蠢骑士的母亲。」

……咦？所以就是斯基科萨的母亲啰!?噫———！虽然为了保护自己这是重要资讯，但我还是不想知道这么可怕的消息！

那时候的我还是青衣见习巫女，回想起了斯基科萨当时轻蔑我是平民的冷酷眼神，还有他说着要挖出我的眼睛，举到我眼前来的刀尖，我打了个冷颤。

「斯基科萨遭到处决以后，表面上她确实遵守领主的规定，与你没有任何接触。但是听闻她以抱怨的方式，在茶会上倾诉自己知道的内幕。因为只在自己人的茶会上说那些话，所以艾薇拉她们也很难掌握到确切证据，无法问罪，可以说相当棘手。」

达道夫子爵夫人甚至曾恳求过前任神殿长与领主的母亲，希望能减轻斯基科萨的刑责，所以很明显与母亲大人及养母大人属于不同的派系。听说这样的她对乔琪娜的来访十分欣喜，还举办了茶会，并告诉乔琪娜前任神殿长会过世都是因为我。

「……真可怕呢。」

「个性这般迷糊天真的你也能多少感觉到危险，那我就放心了。万一乔琪娜今后取代了领主失势的母亲，以大领地第一夫人的身份带来影响，那么她的发言在艾伦菲斯特将越来越具有影响力。到那时候，如果她主张与宾德瓦德伯爵签了主从契约的身蚀是亚伦斯伯罕的人，我们也无从反驳。」

斐迪南说只要有心，很多人都可以轻易抢走戴尔克。比如来自亚伦斯伯罕的施压、签了契约的宾德瓦德伯爵亲人提出要求、乔琪娜教唆的艾伦菲斯特贵族等等。

「他们抢走孤儿以后，只要针对孤儿院捏造对你不利的传闻，我们建构至今的圣女传说便可能毁于一旦。至少如果我拥有对方那样的身份，要做到这些事情绝非难事。现阶段，我们完全无法预测究竟会有谁、采取什么行动。」

「既然如此，就解除戴尔克与宾德瓦德伯爵的主从契约，再让他与我签约吧。如果是领主的养女与他重新签约，其他贵族就没有办法抢走吧？神官长最一开始也说过，他大可以与我签约。」

这样一来，起码表面上便不好对戴尔克出手。比起这种不知道有谁会从哪里展开行动的情况，要保护戴尔克也比较容易。我不想让戴尔克暴露在危险当中。

「要重新签约是没问题，这么做也更利于保护他。但是，如果有人想接近你，或是对你心怀怨恨，戴尔克的存在便会成为你的弱点。」

「戴尔克早已经是自己人，所以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我的弱点了。请以一定要保护他为前提思考吧。」

我曾想过要帮助戴尔克，所以当时祝福的光芒也飞向了他。我早就把他当成自己人了。闻言，斐迪南紧紧闭上双眼，语带忿恨地低声嘀咕：「你这笨蛋，到底还要增加多少自己人？」

「要签订契约保护他是不难，但你身处的环境也和当初大不相同了。一旦与你签约，你就会变成那个婴儿的监护人。有监护人的孩子不能留在孤儿院，必须在你身边抚养长大，那你打算在哪里抚养他？」

戴尔克与宾德瓦德伯爵签了契约以后，本来预计离开孤儿院，然后送到神殿长室抚养长大。但如今本要收养他的前任神殿长已经死亡，与他签约的宾德瓦德伯爵也遭到逮捕无力照顾，所以在无人能够抚养的情况下，才会由孤儿院收容。理所当然地，如果我与他契约，我就得收养戴尔克。

但是，尚未受洗的幼童既不能进入城堡做打杂的工作，尽管名义上是我老家，我也无法开口拜托毫无关系的艾薇拉，请她帮忙照顾戴尔克。所以最有可能的办法，就是把戴尔克带到神殿长室照顾他，但是斐迪南提醒我，这样只会增加侍从的负担。

「难不成你想招纳专门负责照顾他的侍从吗？」

「唔……想到这里，我还是希望能让戴尔克待到不得不离开为止呢。」

因为一旦由我收养，不被允许离开孤儿院的戴莉雅就必须与戴尔克分开。戴莉雅把戴尔克视为是重要的弟弟，所以我希望直到最后不得不为止，都能避免把两人拆散。至少，在必须分别住在男舍与女舍的洗礼仪式之前。

「嗯……有没有办法能让戴尔克与我重新签订契约，但生活环境又维持不变呢？」

「哪有这么两全其美的办法……不，慢着。说不定有。」

「真的吗!?神官长果然厉害！」

我高兴得双手一拍，斐迪南非常不高兴地板起脸孔。

「虽然得学齐尔维斯特让人不太愉快，但只要让他带着已经写好内容的契约书，在面临危险、情况紧急的时候盖下血印，契约就算成立。这样一来，他就能够留在孤儿院继续抚养长大，也能在紧要关头前防止遭人利用。」

「……唔，原来如此。」

回想起来，齐尔维斯特的签约用魔导具也是在最后关头救了我一命。虽然才一年半前左右，却觉得已经是很遥远的过去了。

「我会解除他与伯爵的契约，你先在主从契约书上签名，然后交给戴尔克身边值得信任的人吧。」

「谢谢神官长。」

斐迪南帮忙写好契约书后，我在上头签名，折起来收好。因为不会为了普通的主从契约制作平日可以戴在身上的魔导具，所以斐迪南交给我的契约书就只是一张纸。我已经先帮戴尔克写好名字，只要再让戴尔克盖上血印，契约就算生效。

「感谢神官长帮忙。那么关于戴尔克的魔力，我今后也会找神官长商量，偶尔用魔石吸取他的魔力。」

谈完事情后，我走出神官长室，立即赶往孤儿院。从弗利兹找我商量时的表情来看，我想情况应该相当严重。

「葳玛。」

一抵达孤儿院，发现到我的葳玛立刻小跑步跑来。

「罗洁梅茵大人，非常感谢您专程前来。最近戴尔克一哭，脸上就会冒出水泡，所以……」

「葳玛，我刚才已经找神官长商量过了。你不用担心，把戴尔克带过来吧。」

我制止了慌慌张张说明的葳玛，稍微回头看向法蓝。法蓝拿着装有黑色魔石的皮袋，往前一步。

「遵命。戴莉雅、戴莉雅！快点带戴尔克过来。」

葳玛呼唤后，里头传来了戴莉雅「是」的回应声。紧接着，我看见戴莉雅与戴尔克手牵着手走出来。一段时间不见，戴尔克长大了不少。虽然他的脚步不稳得好像随时会跌倒，但缠着尿布看来很沉重的小屁股还是不停摆动，迈开小脚跑来。

……加米尔现在也差不多这么大了吗？

虽然只在春天的成年礼上远远看过一眼，但因为多莉从后面抱着他，不让他乱跑，所以我还没看过加米尔走路的样子。

「……戴尔克长大了好多喔。」

「是呀，每天都会为他的成长感到吃惊呢。真的无时无刻不带来惊喜……」

葳玛轻笑起来，看向戴尔克后，双眼又担心得黯淡下来。

「葳玛，你不必担心。我和神官长商量以后，借来了可以吸取魔力的魔石。只要吸收戴尔克的魔力，就能缓解他的症状了。」

葳玛如释重负，笑着说道：「感激不尽。」这时戴尔克摇摇晃晃地跑过来，伸手抱住葳玛。一双圆滚滚大眼睛仰望着葳玛，像在叫她称赞他。

「呜～啊～」

我仿佛看见了加米尔，情不自禁露出微笑。我在原地稍微蹲下来，低头看向戴尔克。眼神才刚对上，戴尔克立即怕生地转而抱住戴莉雅，还讨厌地不停摇头，对我避之唯恐不及。想到每次我一抱，加米尔也都会号啕大哭，我有些受到打击。

「罗洁梅茵大人，好久不见了。戴尔克就拜托您了。」

戴莉雅搂着紧抱住她的戴尔克，在我面前跪下。

我点点头，看向法蓝。法蓝旋即取出魔石，在戴尔克面前蹲下。戴尔克像是对法蓝感到害怕，马上躲到戴莉雅背后，抽抽答答地开始呜咽。

「讨厌啦，戴尔克，你别哭。你脸上又要冒水泡……」

戴莉雅安抚着戴尔克，但一看到法蓝手上的黑色魔石，脸色马上丕变，同时将戴尔克紧紧抱在怀里保护他。大概是想起了前任神殿长曾用黑色魔石强行吸走戴尔克的魔力吧。戴莉雅的反应比起姐姐，更像个小母亲。

「戴莉雅，你放心吧。只要别像前任神殿长那样，想要夺走戴尔克所有的魔力，就不会有生命危险。再说了，戴尔克现在魔力快要到达极限的状态反而更危险。既然戴尔克会害怕法蓝，这件事就交给戴莉雅吧。我想戴莉雅一定能够一边观察戴尔克的脸色，一边为他吸收魔力。」

戴莉雅犹豫了一瞬，瞪着法蓝递出的黑色魔石，然后才轻轻拿起，一脸战战兢兢地用魔石触碰戴尔克的手。

大概是魔力流向了魔石吧。戴尔克发出「啊～」的叫喊声，讶异地眨着眼睛注视戴莉雅。我很清楚那种满溢魔力往外释放时的感觉。会觉得身体突然变得很轻盈，感觉非常舒畅。戴尔克应该也觉得很舒服，开心地朝戴莉雅伸出了手。

「……应该差不多了吧？」

戴尔克开始有些不高兴地别过小脸。戴莉雅于是拿开黑色魔石，还给法蓝。

「罗洁梅茵大人，真是非常感谢您。这下子我就安心了。」

戴莉雅笑得十分开心。我对她轻轻点头后，略微正色。

「戴莉雅，关于戴尔克的主从契约，我刚才和神官长讨论过了。对此我也有话想告诉你和葳玛，方便听我说吗？」

戴莉雅张大眼睛，挺直背脊站好；葳玛的眼神也变得严肃，点一点头。

「我们已经决定解除宾德瓦德伯爵与戴尔克的主从契约。从今以后，戴尔克就只是一名有身蚀的孩子，将继续留在孤儿院。」

「戴尔克，太好了。」

「但是，与宾德瓦德伯爵有关的人还是有可能突然跑来，艾伦菲斯特的贵族也可能会为了魔力，而想带走戴尔克。」

戴莉雅与葳玛注视着我，两人的表情都变得僵硬。戴莉雅的手还保护性地环住戴尔克的肩膀。她的动作像极了以前也曾伸手想要保护我的家人。怀念与想念让我的胸口隐隐作痛，我拿出与戴尔克的主从契约书，举到两人面前。

「这是我与戴尔克的主从契约书。一旦签约，戴尔克就不能再待在孤儿院，但也多少能够保护他吧。这张契约书我决定交给戴莉雅保管。」

「……罗洁梅茵大人，保管是什么意思呢？」

不是签约，而是保管，葳玛不明白地眨眨眼睛。

「在我眼里，戴莉雅就是戴尔克的姐姐。所以，万一情况真的危急到了戴尔克必须离开孤儿院才能保护他，我希望是由戴莉雅来作判断，再由你在戴尔克的名字这边盖上他的血印，这样子契约才算完成。契约完成后，我保证会代替戴莉雅，以主人的身份保护戴尔克。」

戴莉雅一脸惊讶，直勾勾地凝视着我。然后她再看向契约书，又看向我和戴尔克，最后慢慢点头，嘴角泛起了怀念的笑意。

「……我很清楚罗洁梅茵大人是守信的人。我再也不会怀疑您，也不会相信他人的花言巧语了。」

戴莉雅的水蓝色眼眸盈满了从前没有过的信赖，直视我的双眼。要是戴莉雅在当侍从的时候也能够这么信任我，她就不需要一辈子被绑在孤儿院了——我有些惋惜地这么心想。但是与此同时，我也有种预感，从今而后将能与戴莉雅建立起新的关系吧。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V 乔琪娜大人的送行

这天斐迪南收到了齐尔维斯特捎来的奥多南兹，看向我说：「听说明天要为客人送行。」正在帮忙处理公务的我忍不住轻喃：「终于吗？」因为与艾薇拉她们不同派系的贵族们好像都在暗中蠢蠢欲动，所以虽然对客人很失礼，但我只希望乔琪娜早点回去。而且，不能传唤奇尔博塔商会和普朗坦商会的人来神殿，也不能去哈塞视察，想不到这种情况会让我觉得时间过得特别缓慢。

「大家，明天因为要为客人送行，所以吃完早餐，我马上要前往城堡。」

回到神殿长室，我告诉侍从与护卫骑士们明天的行程有变，这时一只奥多南兹朝着布丽姬娣飞了进来。这个时间应该是来自伊库那的联络吧。不出我所料，基贝·伊库那的嗓音重复说了三次一样的话。

「新的纸张已经完成了，但听说目前还不知道印上墨水后会有什么效果。我打算把做好的纸张转送去城堡，近日内方便收取包裹吗？工坊的人说要依据墨水的附着程度，考虑是否量产。」

我在胸前交叉十指，不由得发出赞叹。没想到才刚过一个月而已，就成功开发出了新纸张的比例。看来路兹和吉鲁都非常卖力。

「罗洁梅茵大人，您看该怎么回复呢？」

布丽姬娣变出了回复用的奥多南兹，我对着奥多南兹开始说话：

「新的纸张已经做好了吗？真不愧是我的古腾堡们。明天我有事情得前往城堡，马上就能领取包裹喔。」

隔天早在第三钟响之前，我就回到了城堡。一到城堡，已经在等着我的黎希达便换下我身上的衣服，重新编好头发，为我戴上面纱。换上了适合为客人送行的服装后，一直到送行为止，都得在等候室待命。

到了等候室一看，我发现刚才先回贵族区宅邸的斐迪南已经换好衣服回来了，桌上还摆着工作用具。

「斐迪南大人，您连这种时候也在工作吗？」

「距离送行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与其在这里干等，不如有效运用时间。」

斐迪南一边说，一边把艾克哈特当作助手使唤。

「既然如此，那我也做点工作吧。斐迪南大人，我想去领取寄给我的包裹，请告诉我要去哪里领取吧。伊库那那边已经做好了新的纸张，确认新纸张可是我的重要工作。」

「伊库那这件事你没向我报告过吧？」

被斐迪南一瞪，我用力点头。

「就是因为我心想得向斐迪南大人报告，我才没有拜托首席侍从黎希达，而是拜托您喔。这可是用新材料做的新纸张，是不是很想第一个看呢？我非常想喔。而且我之前也用小熊猫巴士帮忙载了斐迪南大人的行李，请斐迪南大人也协助我完成工作吧。」

我表现出诚意，更正确地说是极力展现出绝对不会退让的意志，再三恳求后，斐迪南露出不情愿的表情，站起来说：「你以后都得帮我载运行李。」反正斐迪南至今都只说一句「这个也顺便吧」，就强迫我帮忙他载行李，所以是小事一桩。

「谢谢斐迪南大人。」

本馆除了放置征收物品的仓库外，另外还有一个房间专门接收领内各地贵族寄来的木板文件等包裹。听说是文官们负责管理的部门之一。借由转移阵送来的包裹排排放在一起，堆叠起来，由文官们确认过内容后加以分类。这幕情景让我联想到了丽乃那时候的邮局与货运业者。

「斐迪南大人，您竟然亲自前来，有什么要事吗？」

一名文官发现到我们，惊讶地走过来。看来领主一族平常都是请自己的文官前来领取包裹，不会自己来到这里。

「伊库那寄给罗洁梅茵的包裹到了吗？」

「信匣已经送到了，请确认。」

斐迪南动作熟练地接过信匣，检查绑在信匣上写有收件人姓名的名牌，然后打开信匣，拿出里头的信、做好的新纸张与一块金属制的小牌子。

「罗洁梅茵，在这块牌子上签名，表示你收到了。」

我接过斐迪南递来的魔导具笔，在他指着的金属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斐迪南很快瞥了眼金属牌后，放进信匣里还给文官。

「那回去吧。」

「是，谢谢神官长。」

我抱着信和新纸张，坐进一人座的小熊猫巴士。虽然只摸到了一小截，但新做好的纸张相当坚硬，而且触感光滑。如果可以顺利印上墨水，我想非常适合用来做扑克牌。

……得请班诺先生联络海蒂才行。看到新的纸张，她一定也会很高兴。

我「唔呵呵、呵呵呵」地哼着歌，回到等候室后马上看信。写信的是路兹与吉鲁，正如同奥多南兹先前的传话，上头写着「请把新纸张交给海蒂，研究出适合的墨水」。他们说灰衣神官也过得很好，在那里勤奋做着纸张。

我决定试着把新纸张裁作小片。以前要测试墨水效果的时候，都会先在纸上折出折痕，再裁切成小片。不知道这种偏硬的纸张好不好折。要是不容易对折，或是会形成歪七扭八的绉褶，就只能先做记号，再用笔刀裁剪了。

一开始我先试着对折。纸张虽然偏硬，但并没有破掉，也没有出现难看的不平折痕，很顺利就折成功了。接着我重复往外和往内，折成了弹簧折。

「啊，好像『纸扇』喔。」

硬度也刚刚好。我抓住边边，「啪啪」地试着拍打自己的掌心。感觉声音应该会很响亮。

「罗洁梅茵，那是什么？做什么用的？」

再度拿出了工作用具，指使艾克哈特帮忙的斐迪南看见我挥着纸扇，满脸狐疑。

「嗯呵呵～『纸扇』要这么用喔。嘿！」

我朝着表情纳闷的斐迪南举高纸扇。但明明是攻其不备，斐迪南却抬起左手肘挡下攻击，右手还很快抽走我手里的纸扇，顺势往我的脑袋瓜用力一敲。

「呀！」

「嗯，原来如此。用途是这样啊。」

斐迪南拿着纸扇，「啪啪」地拍向掌心，咧开嘴角贼笑，似乎很得意反击成功。他的笑容愉快得教人火大。

「唔唔……请还给我。」

「等回神殿再还你。」斐迪南没收了纸扇，还说：「别做这种无聊小事，快点帮忙。」于是一直到送行之前，我都专心帮忙计算。

为免弄脏长长的袖子，我还请黎希达拿来绳子，把袖子往上束起来。正帮忙计算的时候，韦菲利特也走进了等候室。

「罗洁梅茵，你在做什么？」

「和在神殿一样，帮斐迪南大人的忙喔。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要一起帮忙吗？」

「不了，我得练习要对姑母大人说的道别问候。很遗憾，我没办法帮你们。」

韦菲利特在奥斯华德的指导下，练习起贵族的道别问候。他在练习的问候语是「直至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所交织的命运丝线再度交会，愿诸神的庇佑与您同在，一切平安康泰」，简单来说，意思就是「希望日后有缘再会」。这是一种社交辞令，用在不想马上与对方相约再见的时候。

不久过后，诺伯特前来请我们为客人送行，我们往正门玄关开始移动。因为不希望被乔琪娜看到我的骑兽后引来关切，所以我在斐迪南的指示下，由艾克哈特抱着我一路移动到玄关附近。

抵达玄关的时候，斐迪南也已经从臭脸换上了社交用的爽朗笑容，更维持着虚假的笑容向乔琪娜致意。

「直至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所交织的命运丝线再度交会，愿诸神的庇佑与您同在，一切平安康泰。」

我也顺利地结束了问候。所有人都说完了问候时，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韦菲利特突然间跑向乔琪娜。

「姑母大人，这次几乎没有与您说到话，希望下次能有机会好好谈天。」

明明大家都正努力营造出「日后有缘再见吧」的氛围，却被韦菲利特这一句话彻底破坏殆尽。芙萝洛翠亚的蓝色眼眸惊愕睁大，低头看向韦菲利特。韦菲利特的近侍们也捂着嘴巴。而斐迪南脸上虽然仍然带着爽朗笑容，整个人却好像散发出了森冷气息。站在他旁边的我觉得这气氛非常恐怖。

乔琪娜分明看见了周遭人们的反应，她却佯装不知，露出开心的微笑，转身面向韦菲利特。她稍微弯下身子，低头与他对视。

「这样呀，韦菲利特想再与我多说说话吗？那么……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再过来这里拜访吧？」

「真的吗？太好了！」

韦菲利特非常天真无邪地感到开心。乔琪娜微微眯起了深绿色眼眸，嫣然微笑后，转头看向芙萝洛翠亚，优雅地侧了侧头。

「我若接受韦菲利特的邀请，会给各位造成困扰吗？」

难道你都没听到刚才的问候吗？——虽然很想这么说，但在这种公开场合下当然不可能把真心话说出来。没有预料到韦菲利特的脱序，芙萝洛翠亚只能这么回答：

「哪里，我们当然竭诚欢迎。」

就这样，明年乔琪娜也确定会造访艾伦菲斯特了。

等到马车完全从视野里消失，斐迪南立即撤下脸上爽朗的假笑，眉间重新出现了深深的皱纹。他的金色双眸泛着愤怒冷光，低头看向韦菲利特。在场就只有韦菲利特一个人笑容满面地目送着马车离开。

「罗洁梅茵，交给你了。」

斐迪南说着，把刚才没收的纸扇递来给我。

……怎么会把纸扇带到这里来？

虽然感到惊讶，但我也害怕问出口。我大力点点头后，接过纸扇。居然害得自己的护卫骑士和侍从抱头苦恼，让领主夫妇大吃一惊，还惹斐迪南生气，我得毫不留情地给韦菲利特一次教训才行。

我把纸扇高举过头，朝着韦菲利特的脑袋瓜用力挥下。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这个大笨蛋！有些话可以说，但有些话不可以说！您应该看一下状况吧！」

在我怒吼的同时，纸扇也传来了「啪！」的清脆巨响，韦菲利特瞪圆眼睛。

「你做什么!?」

「这才是我想说的话。居然要乔琪娜大人明年再过来，您到底在想什么？怎么可以做出这么不经大脑的事情!?」

我在眼角余光中看见领主夫妇都在点头。

「什……我只说了想与姑母大人说说话而已啊！」

「就是这句话说错了！刚才教您的问候语是什么？会用在什么时候？领主夫妇既然选择了这个问候语，您想过两位的用意吗？」

韦菲利特不解地歪着脑袋，但明明奥斯华德刚才在等候室里对他说明过了。

「罗洁梅茵，进去再说吧。还有，你太激动了。小心又会晕倒。」

是谁把纸扇交给我的？我强忍下想这么吐槽的冲动，跟上迈开脚步的斐迪南。

齐尔维斯特走在最前头，进入了本馆离正门玄关最近的小型会议室。所有人陆续进来，逐一坐下后，现场弥漫着静默与叹息。在大家安静却又冰冷的目光注视下，韦菲利特不知所措地垂着眉尾，小心翼翼开口说了。

「……我已经想过了，但还是不明白。意思是我想与姑母大人说话，但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并不想吗？」

闻言，不光领主夫妇，韦菲利特的侍从也深深叹气。

「没错。只要是外地的领主或第一夫人，即便是姐弟，也极少让对方进入城堡。正因为是亲人，更难掌握对方会在哪里取得哪些消息，又会如何加以利用。」

「今天应该教过你要如何道别吧。在上位者面前，绝不能擅作主张采取其他行动。因为在不晓得对方会如何利用的情况下，不能让对方有可乘之机……看来韦菲利特还得再多加学习，才能安心送往贵族院呢。」

面积比艾伦菲斯特更大、顺位比艾伦菲斯特更高的领地的孩子，以及支配中央的王族子弟也都会就读贵族院。虽然韦菲利特在艾伦菲斯特对父母以外的人都无须低头，但届时也得向那些人下跪行礼。然而，即便听到担心自己未来的母亲这样提醒，韦菲利特对于有人的地位比自己更高这件事，好像还是不太明白。

「地位比韦菲利特还高的人吗……我只能想到波尼法狄斯。」

齐尔维斯特交抱着手臂说。但是领主会议期间，韦菲利特早已经对负责照顾我们的波尼法狄斯表现出了恭敬的态度。这样一来毫无意义。

「对于同样是领主一族，又比自己年长的斐迪南大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向来都是直呼他的名讳吧？我从很久以前就觉得，这不是面对长辈该有的态度。」

既然韦菲利特称呼乔琪娜为姑母大人，想要尽到礼仪，那么他也可以称呼斐迪南大人为叔父大人，学习向他下跪行礼——我这么提议后，韦菲利特却是瞠大双眼，一脸不敢置信。

「罗洁梅茵，祖母大人对我说过，斐迪南才不算是我的长辈！」

「现在斐迪南大人已经还俗了，同样是领主一族，地位是一样的，他又比您年长，当然算是长辈啊。」

「可是，祖母大人她……」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的祖母大人因为犯罪，被幽禁至今已经一年半了，您怎么还这么听她的话呢？」

韦菲利特震惊得张大了眼，奥斯华德慌忙切进我与韦菲利特之间。

「罗洁梅茵大人，这件事等到韦菲利特大人再长大一点，才会向他禀明……」

「奥斯华德，去年秋天你们不是已经有过惨痛的经验，所有事情都得让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认清现实吗？」

奥斯华德在说什么啊？我一时间无法理解，环顾四周，只见齐尔维斯特紧紧闭着眼睛，仿佛在说：「还是说溜嘴了吗？」

我从奥斯华德身上移开视线，看向齐尔维斯特与芙萝洛翠亚。正当斐迪南在教导我要怎么与贵族往来的时候，继承人却是这副模样，他们究竟在想什么？我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都在急遽发冷。

「上一次都要首次亮相了，才十万火急地教导哥哥大人必备知识，但同样的方法未必每一次都行得通。如果在进入贵族院就读之前，教育还是不够充分，导致同样的情况再度发生……养父大人和养母大人应该不会这般不知记取教训吧？」

我的语气不由得变得尖锐，但这也不能怪我。因为我会不得不与家人分开，都是因为韦菲利特的祖母提供了伪造文件，让宾德瓦德伯爵进入城里。斐迪南之所以进入神殿，也是因为她千方百计地迫害他，甚至让他觉得有生命危险。说实话，我很讨厌都还没有见过面的韦菲利特的祖母。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敬仰自己的祖母，这当然没有问题，但是，我认为他不应该只因为祖母大人说过的话，就轻蔑我的监护人。斐迪南大人也是领主一族，应该谨守分际的人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才对。」

我说完，齐尔维斯特缓缓点头。

「罗洁梅茵说得没错。至今斐迪南虽是我的异母弟弟，但也因为是神官，身份明显较低。然而，现在他已经还俗了。韦菲利特，今后你该尊称斐迪南为叔父大人，并且对他下跪行礼。」

「父亲大人，您是认真的吗!?」

齐尔维斯特毫不理会扬声抗议的韦菲利特，看向奥斯华德。

「奥斯华德，你得从头教导韦菲利特该怎么行礼了。罗洁梅茵，那你认为该如何教育韦菲利特比较妥当？」

「这种事情应该由双亲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近侍们来想才对吧？先前我也说过，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没有时间再次参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教育计划。乔琪娜大人来访的这段时间，很多事情我都不能做，现在得去处理才行。」

之前我是同情韦菲利特因为教育环境不佳就要遭到废嫡，也想让他回到芙萝洛翠亚身边，才会提供协助。但是，如今首次亮相都已经顺利结束，教养权也回到了父母亲手中，我不认为还有必要再把我的时间分给韦菲利特。

……我得联络普朗坦商会，把做好的新纸张交给海蒂，还要找来奇尔博塔商会，收取多莉做的发饰，还有……

我逐一回想乔琪娜来访的这段期间，有哪些不能做的事情。

「斐迪南大人，我现在可以前往哈塞了吧？」

「别管他们，我们快回神殿吧」的想法似乎正确传达了出去。斐迪南说着「可以」，站了起来。

「那么，你去哈塞打算做什么？」

斐迪南一回到神殿便问我。我边走向神官长室边说明缘由。

「哈塞不久前寄来了会面邀请函，说是有事相求。邀请函上写着，希望我能在哈塞准备过冬的时候前去买下孤儿。因为今年没有举行祈福仪式，收获量比去年要少，我猜是想赶在真正开始准备过冬前筹到现金吧。」

我报告了乔琪娜来访期间暂且搁置的事情后，斐迪南点点头。

「这种情况我得与你同行，会面日期就指定后天下午吧。」

「是。还有，冬季期间我可以派遣灰衣神官前往哈塞吗？」

「这是为何？」

「呃……其实是因为这次送来的会面邀请函，内容实在太惨不忍睹，换作是其他贵族收到，一定会骂他们太无礼了。」

并不是字迹太过潦草，也不是他们不会使用贵族用语。内文反而点缀了许多优美词汇，写着：「吾等将为诸神的使者献上甘露与当季最美的花朵，准备布匹，焚香以示信仰之虔诚。」然而，这些话的意思就是「我们将准备好美酒、女人与金银珠宝，还请聆听我们的请求」，所以不应该对明知是小女孩的我写这种信。

「我想可能是因为前任神殿长在位太久了，他们以为写信给贵族的时候，最后一定要加上这样的结语。哈塞的居民应该不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所以最好找人告诉他们实话。很可能没有半个镇民知道这些话真正的意思。」

「……原来如此。居然这般堂而皇之地表示要行贿，请对方答应他们的请求，初次收到信的人恐怕会瞠目结舌。」

斐迪南似乎也对这样的情况感到头痛，指尖轻敲着太阳穴。

「所以我打算派遣两到三名灰衣神官前往哈塞的冬之馆，表面上告诉大家这是为了监视，神官长认为这样可行吗？我想想……就说是为了确认大家是否还有反抗的意图，以及有没有真的在反省好了。」

「这个借口在今年冬天应该还行得通吧。」

「然后我希望能趁着冬季期间，包括成为镇长的利希特在内，教导那些会代笔写信的人要怎么撰写文件，还有贵族特有的措词。」

「这主意不错，毕竟我也不想收到这种信。」

斐迪南露出无奈眼神的同时，也下达了许可。我用力握拳。

……太好了。那要马上回信给哈塞，指定会面的日期。

回到神殿长室，我立即写了回信给哈塞的利希特，指定会面日期，也写了信给哈塞小神殿的人，告诉他们会有新的孤儿加入，请准备好房间。

「莫妮卡，麻烦你帮我转告葳玛，请她在后天的下午之前，准备好五组孤儿院闲置不用的生活用品。虽然哈塞的小神殿那里应该有多的，但要是不够用就伤脑筋了。」

「遵命，我现在马上去孤儿院。」

「法蓝，我想请人代替吉鲁去联络普朗坦商会，可以麻烦弗利兹吗？」

法蓝思考了几秒后，回答：「我想应该没问题。」

「那麻烦他告诉普朗坦商会的人，请在明天下午过来一趟。我想把伊库那寄来的新纸张交给他们。」

乔琪娜回去以后，我的日常生活也不再有任何限制。如释重负之后，我开始一一下达指示，处理这阵子来搁置不管的事情。大概是因为来访期间几乎没有接触过吧。乔琪娜的存在早已从我的脑海中逐渐淡去。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V 终章

近来太阳西下的速度日复一日越来越快。秋天得举行收获祭，迎接征税官的到来，对于必须掌管土地的基贝而言是最忙碌的季节。为了见远从亚伦斯伯罕而来的乔琪娜一面，基贝们纷纷集结回到贵族区，但此刻都赶着返回自己的土地。这点达道夫子爵自然也不例外。倘若距离不远，大可以乘坐马车，与行李一同踏上归途，但若是赶时间，骑乘骑兽先走一步会快得多。

「葛洛丽亚，抱歉，有很多事情得基贝回去处理。我骑乘骑兽先回去，能麻烦你乘坐马车，与行李一同返回达道夫吗？」

「知道了，就遵照你的吩咐吧。」

对于丈夫的请求，达道夫子爵夫人葛洛丽亚微微一笑。其实她也想骑着骑兽早些回家，但也明白行李的运送有多么重要。

「太好了，总不能这么长时间都交给耶雷米斯留守。那就拜托你了。」

听见耶雷米斯的名字，葛洛丽亚微微垂下眼睑。前第一夫人的儿子耶雷米斯一直视葛洛丽亚为眼中钉，葛洛丽亚也曾想过要拉下他，让自己的孩子斯基科萨成为继承人。然而，她的心愿却因为斯基科萨遭到处刑而破灭了。她的内心霎时升起像被人挖开胸口的不快，失去儿子的愤恨与绝望也再次袭来，但葛洛丽亚强压下来挤出微笑。

「是，请交给我吧。」

亲眼看着丈夫与几名近侍骑着骑兽起飞后，葛洛丽亚吩咐负责打理冬之馆的侍从与仆人们打包行囊。

坐进载有许多行囊的马车，葛洛丽亚踏上返回达道夫的路途。在摇晃颠簸的马车内无事可做，她只能出神地望着窗外，回忆至今发生的种种。这个世界实在太过不如人意，令她满心厌烦。

我唯一的期望就只是为斯基科萨报仇雪恨而已，却连这点也做不到……

◆

葛洛丽亚嫁予达道夫子爵成为第二夫人后，生下的儿子斯基科萨却不具有能够称作中级贵族的魔力。当时丈夫给了她三个选择，一是留在宅邸成为仆役，二是送到下级贵族家当养子，三是进入神殿。葛洛丽亚选择了让斯基科萨进入神殿。因为当时的神殿长是拜瑟冯斯，葛洛丽亚盘算着只要让儿子与他打好关系，便有机会接触到领主的母亲薇罗妮卡。关键在于要建立起一定的友好关系，才能够拜托拜瑟冯斯优先为达道夫通融魔力。葛洛丽亚与薇罗妮卡走近以后，她也指示儿子要请拜瑟冯斯多多帮忙通融。为了让斯基科萨当个对达道夫有用的人，葛洛丽亚煞费苦心。

……那时虽然竭尽心力，但辛苦终有回报。

葛洛丽亚的努力有了成果，巩固了与薇罗妮卡的关系以后，达道夫变得比以往还要富裕，耶雷米斯的母亲去世之后，她更成为了第一夫人。几乎同一时间，在政变的影响下，斯基科萨还破例获准进入贵族院就读。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好运。斯基科萨本来还是青衣神官，如今贵族们却认可他是达道夫子爵第一夫人的儿子。

只剩下废除耶雷米斯的继承权，让斯基科萨成为继承人。就只差这么一步而已……

葛洛丽亚才刚得到薇罗妮卡的亲口保证，会让斯基科萨成为继承人，他就因为那个平民见习巫女而遭到了处刑。葛洛丽亚的未来也仿佛遭到混沌女神吞没，再也看不见前方的道路。

为何不是那个平民遭到处刑？她的孩子是贵族，为何要保护平民那种肮脏的存在？然而，无论她如何向他人泣诉，斯基科萨的判决终究没有被推翻。当时以不会接近平民见习巫女半步为条件，表面上对外宣称殉职，保住了一族与斯基科萨的名誉，但是时至今日，葛洛丽亚还是完全无法接受。她恨透了平民见习巫女，也恨透了指派这种无耻任务，要斯基科萨保护平民的斐迪南，还有下达处分判决的齐尔维斯特，而且恨意至今有增无减。

但是，丈夫却命令她永远也不能接近平民见习巫女，夺走了她报仇的机会。她也曾在冬季的社交界上，寻找过愿意加害于平民见习巫女的同伴，但见习巫女处在斐迪南的庇护下，没有人愿意积极采取行动。只有一个人除外，便是痛恨斐迪南的薇罗妮卡。

即便薇罗妮卡不过是想借机让斐迪南感到痛苦，但葛洛丽亚只要能够伤害见习巫女，她就心满意足了。然而，她的愿望却没有实现。邀请宾德瓦德伯爵进城的薇罗妮卡反而失势垮台，原先还是平民见习巫女的孩子，不知为何却以骑士团长女儿的身份受洗，还成为了领主的养女。

……为何那个平民见习巫女会以骑士团长女儿的身份受洗!?为何还成为奥伯的养女名列领主一族，地位比我还高!?

葛洛丽亚简直无法饶恕。这是对贵族的亵渎。葛洛丽亚甚至真心认为，骑士团长和奥伯先前一定是联手起来要处决自己的孩子。

……说不定奥伯也是被斐迪南大人操控了。因为薇罗妮卡大人总是开口闭口就说那个男人很危险。

在斐迪南进入神殿以后，只有薇罗妮卡依旧视他为危险人物，但葛洛丽亚知道她的看法是正确的。

……居然让平民见习巫女成为领主一族，倘若奥伯·艾伦菲斯特不是齐尔维斯特大人，而是乔琪娜大人，绝对不会做出这般愚蠢的行为吧。

对于前任领主选择了齐尔维斯特成为继承人，葛洛丽亚至今仍然愤恨不已。

……明明是乔琪娜大人更适合成为奥伯。

美貌与才智兼具的她若能成为奥伯，肯定早就把莱瑟冈古踩到脚底下了。

这一次乔琪娜回来，想必许多贵族都拥有一样的想法。尽管她离开艾伦菲斯特已经超过十年，她的信徒依然不在少数。毕竟齐尔维斯特在逮捕了自己的母亲薇罗妮卡后，就舍弃了自己的基本支持者，所以就葛洛丽亚所知，支持乔琪娜的贵族，远比支持齐尔维斯特的贵族要多得多。

◆

葛洛丽亚坐在马车内，感到心浮气躁，这时一只白鸟凌空飞入马车。体型比奥多南兹要小的鸟儿化作一封信，落到葛洛丽亚手中。这种魔导具多用在内容不想被人听见的时候，葛洛丽亚接下后看起内容。

寄信人是格拉罕子爵夫人劳埃雅。信中写道她收到了一封来自乔琪娜的信，内容非常重要，足以左右艾伦菲斯特的未来。她表示想与葛洛丽亚一起讨论信上的内容，邀请葛洛丽亚前往格拉罕。

瞬间，葛洛丽亚浮动不安的心平静了下来。先前她在茶会上感叹艾伦菲斯特的现状时，乔琪娜还露出落寞的微笑说：「但我是亚伦斯伯罕的第一夫人，再怎么想协助你，也不能过度干涉艾伦菲斯特的事情呢。」究竟情况出现了什么变化呢？说不定乔琪娜当时只是顾及贵族区里可能藏有奥伯的人，才回答得那般避重就轻。毕竟乔琪娜是心思细腻的人，这样一想，葛洛丽亚便豁然开朗。

在葛洛丽亚心目中，乔琪娜是她认定的唯一主人。既然乔琪娜带来了什么重要的消息，那么她无论如何也要走一趟格拉罕，知晓信上的内容。一旦回到达道夫，很难再造访格拉罕吧。正好现在只有她一人搭乘马车分开行动，真是天赐良机。

「我身体似乎有些不舒服，可能是坐马车觉得头晕吧？今晚投宿的时候准备一下，我要先休息两、三天。」

葛洛丽亚对侍从这么下令，心中已经盘算好要骑着骑兽偷偷前往格拉罕。

骑着骑兽抵达格拉罕的夏之馆后，葛洛丽亚在侍从的带领下走进会客室。屋内已有十名左右的贵族正在惬意谈笑。所有人都是视乔琪娜为主人的同伴。葛洛丽亚走向邀请人格拉罕子爵夫妇，为再次相会致上问候。

「戈雷札姆大人、劳埃雅大人，幸得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命运丝线交织，才能与两位再次会面。真没想到命运的丝线这么快就交会了呢。」

「是呀，葛洛丽亚大人。虽然先前已经交谈过数次，但我也没想到乔琪娜大人这么快就捎了音信过来。」

劳埃雅开心地绽开甜美笑靥，请葛洛丽亚落座。想必乔琪娜是在通过必须接受检验的境界门之前，先寄出了这一封信吧。

「难得回到了艾伦菲斯特，真希望乔琪娜大人能顺路造访格拉罕，当面与她说说话呢……」

在这里与在贵族区不一样，不需要在意旁人眼光，也不必担心有没有领主他们的人，可以尽情自在地谈天呢——劳埃雅惋惜叹气。戈雷札姆轻拍妻子的肩膀，笑了一声。

「你别咳声叹气了，毕竟这件事不能让亚伦斯伯罕的人知道。乔琪娜大人打从以前便非常小心谨慎。」

从两人的样子来看，必定是值得庆祝的好消息。看着夫妻同心的格拉罕子爵夫妇，葛洛丽亚不禁感到羡慕，也问起了乔琪娜究竟在信上写了什么事情。

「戈雷札姆大人、劳埃雅大人，请两位别自己独享乔琪娜大人带来的消息，也和我们一起分享喜悦吧。」

「请别着急，我现在就念。」

劳埃雅说完，念起乔琪娜寄来的信。在场众人闭上嘴巴，安静且专心地聆听劳埃雅念出的内容。撇除掉点缀性的词藻，意思大概是：「我似乎发现了能够通往艾伦菲斯特基础的方法，各位觉得该怎么办呢？」

「什么该怎么办……这哪里需要思考呢，答案当然只有一个。乔琪娜大人应该要得到艾伦菲斯特的基础才对呀！」

葛洛丽亚环视众人说道，每个人都神情坚定地点头回应。劳埃雅见了，高兴得将信抱在胸前，露出微笑。

「是呀，在场各位的心情，想必与我以及葛洛丽亚大人都是一样的吧。但是，乔琪娜大人出嫁以后，至今已经快要二十年了。她离开的时间太久了。无论我们如何引颈盼望，也得不到其他贵族的支持，原本乔琪娜大人甚至无法再次回到艾伦菲斯特。」

劳埃雅说完，戈雷札姆点点头站起来，强而有力地握拳说道：「但是，现在不同了。」他的眼神炽热，绽放着充满希望的强烈光彩，看着众人抬高音量。

「前任奥伯登往高处后，齐尔维斯特大人也建构了坚不可摧的统治体制，然而现在，艾伦菲斯特的局势却是动荡不安。这是为何？因为去年春天薇罗妮卡大人遭到了逮捕。而今齐尔维斯特大人所建构的体制再也称不上稳固。就在这个当口，乔琪娜大人发现了能够找到艾伦菲斯特基础的方法。这必定是诸神的指引！」

听着戈雷札姆激动的演说，葛洛丽亚感到热血沸腾。倘若宠爱齐尔维斯特的薇罗妮卡还在掌控大局，乔琪娜确实不可能回来吧。但是，如今薇罗妮卡被捕，齐尔维斯特的根基也开始动摇，正是她们夺取胜利的好机会。乔琪娜更在这时候发现了找到基础的方法，这一连串的偶然实在妙不可言。众人心中都产生了确信，「连诸神也期望乔琪娜大人成为奥伯·艾伦菲斯特」。

「乔琪娜大人的个性非常谨慎，若非胜券在握，她绝不轻易采取行动。正因如此，我们更该亲手为乔琪娜大人开辟道路，让她知道回到艾伦菲斯特是有可能的。如果想让艾伦菲斯特的局势更加动荡，现在正是最佳时机。值得庆幸的是，信上还写道因为韦菲利特大人的邀请，乔琪娜大人明年夏天也将来访。」

劳埃雅说完，众人无不往前倾身，一同商讨究竟要怎么动摇艾伦菲斯特的局势，才能让乔琪娜下定决心。

「首先最重要的，是要测试齐尔维斯特大人所治理的艾伦菲斯特是否足够稳固，以及是否有可乘之机。若能让其他贵族看清齐尔维斯特大人的根基有多么脆弱，将有利于我们说服中立派贵族。乔琪娜大人想必也会十分欢喜。」

「那么，就来测试看看现今领主一族的资质、近侍的能力，与齐尔维斯特大人有无能力平息事态吧。之后再向乔琪娜大人报告结果，也许明年夏天便能得到她的回应。」

乔琪娜究竟会为了得到艾伦菲斯特的基础而展开行动，还是早早就决定放弃，现阶段还难下定论。只不过，乔琪娜若想回到艾伦菲斯特成为奥伯，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首先要摆脱亚伦斯伯罕第一夫人的身份，也要拉拢更多艾伦菲斯特的贵族支持乔琪娜。

「如果想要增加支持者，拉拢薇罗妮卡派的贵族是最简单的方式吧……要不要考虑利用韦菲利特大人呢？只要让他留下污点，再对他伸出援手施以恩惠，往后他将对我们言听计从。未来再让他与乔琪娜大人的孙女成婚，既能压制住领内的贵族，倘若没有用处了，要处分掉也很容易。」

只要能笼络深受薇罗妮卡宠爱的韦菲利特，也许能够轻易地拉拢到贵族们。

「听起来韦菲利特大人还有利用价值，但是罗洁梅茵……那个平民女孩要如何处置呢？我想乔琪娜大人会觉得她毫无用处吧。」

比起韦菲利特，葛洛丽亚更关心届时要如何处置领主的养女罗洁梅茵。若能把她交给自己，她就能够尽情折磨罗洁梅茵，直到她称心如意为止——葛洛丽亚感到迫切地心想道。多半是感受到了葛洛丽亚的焦急，戈雷札姆轻轻摆手，要她冷静下来。

「为了压下莱瑟冈古贵族的反抗，并让世人知道他们有多么愚蠢，竟然想拥立平民为一族的希望，我们必须证明前任神殿长拜瑟冯斯的主张没有错，恢复他的名誉，再向世人公布罗洁梅茵其实是平民。在那之后，她不过是欺骗了贵族的平民，自然该受到应有的处置。」

「您所谓应有的处置是？」

葛洛丽亚问，戈雷札姆慢条斯理地摸着下巴，灰色眼眸发出利光。

「可以把她关在某个地方，慢慢地夺取她足以成为领主养女的丰沛魔力，不然就是关在神殿里头，当作是产下高魔力子嗣的工具；也可以卖给亚伦斯伯罕的贵族、训练成为食蚀士兵……她的用处还不少。况且就算没有了用处，也大可让她变作一颗魔石。」

戈雷札姆毫无所谓地说道，劳埃雅像是想到了什么，拍向掌心。

「乔琪娜大人曾说过，亚伦斯伯罕因为受到政变影响，魔力不足，对此感到相当吃力。是否要把罗洁梅茵献给亚伦斯伯罕呢？既然乔琪娜大人要回来，可以由她填补乔琪娜大人的魔力……」

乔琪娜这样优秀的领主一族将回到艾伦菲斯特，多少也该补偿亚伦斯伯罕吧。听了妻子的提议，戈雷札姆点头说道：「虽然也得问过乔琪娜大人的意见，但这个主意不错。」

「但是，那个孩子一直躲在神殿里头。还有薇萝妮卡大人长年来严加提防，成绩最优秀的斐迪南大人保护着她。听说即便是成了亲人的莱瑟冈古贵族，也很难靠近她。」

「目前关于她身体虚弱的这项消息，还不知道有多少可信度。也有可能是假装虚弱，限制贵族与她接触，以便保守秘密。现阶段与她有关的情报还是太少了。」

听着贵族们陆续提出的看法，戈雷札姆盘起手臂。他露出了沉思时的表情，指尖轻轻摆动，灰色双眸充满生气。是因为能够为乔琪娜展开行动吧。

「依据齐尔维斯特大人的近侍提供的消息，接连在贵族院取得了最优秀表彰的斐迪南大人，能力非常出众。我由于极少与他近距离接触，所以目前还无法推测他的优秀究竟到何种地步，但是倘若被他发现，他极有可能阻挠我们的计划。」

若要迎接乔琪娜回到艾伦菲斯特，便得废黜齐尔维斯特。长年来都在辅佐齐尔维斯特的斐迪南很可能与他们为敌。

「若不想让斐迪南大人妨碍我们，最好挑在两人都无法离开神殿，或是出外举行仪式的时候展开行动吧？」

戈雷札姆说完，劳埃雅缓缓侧过脸庞。

「再过不久就是收获祭了。如今青衣神官的人数不多，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肯定会在收获祭的时候离开神殿吧？」

「慢着，那个时候我们也无法离开格拉罕吧？」

戈雷札姆表情不太高兴地看向劳埃雅，显然很想亲自为乔琪娜采取行动。看见戈雷札姆还是老样子，众人微微苦笑。

「戈雷札姆大人，我不是基贝，所以收获祭那段期间仍能行动自如。倘若这次的目的只是想看看奥伯身边人们的反应，应该不需要劳师动众吧？既然如此，我想这次由贵族区的贵族出马就够了。我希望能避免被看出与乔琪娜大人之间的关联。」

目前都还不确定乔琪娜的想法，要是让齐尔维斯特他们太过警戒，对往后有弊无利。必须尽可能佯装是偶然，别让他们联想到乔琪娜。闻言，戈雷札姆也点头说「嗯，的确」。

「现在最重要的，是降低奥伯的威望、动摇派系的信任，证明确实有可乘之机，让乔琪娜大人能够下定回来的决心，不需要让对方感受到生命危险。首要之务是设下一些虽然简单，却也无法轻易脱身的圈套。」

戈雷札姆愉快地勾起嘴角。肯定正在脑海中构思各式各样的陷阱了吧。葛洛丽亚好久没看见戈雷札姆这般容光焕发的样子了。

「那么，这次的目标是韦菲利特大人吧？毕竟比起养女，若能利用亲生儿子引发骚动，对齐尔维斯特大人更能造成打击……」

劳埃雅高雅地侧过脸庞说，戈雷札姆嗤笑一声。

「那位大人从小便是这样。比起自己，更无法忍受自己重要的人受到攻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提供意见，计划逐渐成形。能对处死了斯基科萨的齐尔维斯特设下圈套，葛洛丽亚多么想亲自参与，但她身为基贝的第一夫人，很难找到借口离开达道夫。

……看来还要再等一段时间，才能够狠狠教训那个平民了。

虽然遗憾，但相较于先前完全不能与她接触，也无法对她采取行动的情况，如今已是往前跨了一大步。若能拉下齐尔维斯特，将无人再能保护那个平民见习巫女。

……啊啊，真希望我如愿以偿的那天能早日到来。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V 茶会

「夏绿蒂、麦西欧尔，我要去处理今天的公务了，你们两人要乖乖听奶娘的话。」

「是，母亲大人。请您小心慢走。」

每天早晨我都会对孩子们这么说道，依序拥抱两人，然后才站起来，按捺着不舍的心情离开房间。每当看见两个孩子可爱的笑容，我总会想到自己却无法对韦菲利特做到同样的事情，遗憾之情涌上心头。

……这都是因为婆婆大人。

韦菲利特出生之后，才刚过必须哺喂母乳的两个季节，便被带到了婆婆大人身边抚养长大。自那之后，我至多只能在晚餐过后给他一个拥抱，一直到他迎来洗礼仪式。

「但是，光是教养权能够再度回到自己手中，就该感到庆幸了呢……」

这一切全要归功于罗洁梅茵。打从我嫁来艾伦菲斯特，婆婆大人在各方面上都对我非常严厉，经常说着：「早知道该让齐尔维斯特迎娶亚伦斯伯罕的女性为妻。」但是，多亏了罗洁梅茵，才让婆婆大人垮台，之后她更接连创造出了使人们为之疯狂的流行，成功地在婆婆大人失势之后，重组了贵族女性的势力版图。最重要的是，她拯救了身为领主一族却完全没有受到应有教育，险些遭到废嫡的韦菲利特。罗洁梅茵不只是艾伦菲斯特，更是我的圣女。

齐尔维斯特连对自己孩子的教育也称不上用心，因此当初听到他要收养卡斯泰德的女儿为养女时，我十分怀疑自己的耳朵。但是，与罗洁梅茵接触以后，马上便能明白她有多么与众不同。

不单是秀丽的五官、强大的魔力、令人生畏的敏捷思绪，她还有着足以创造出新流行的想像力与立即付诸实行的行动力，更有善良的心地。同时，也有着一不留意便会丧命的虚弱身体。会想到将她收为领地所用，并纳入自己的保护之下，我认为是齐尔维斯特难得作出的英明决断。

这一天，要与来自亚伦斯伯罕的贵客乔琪娜大人一同喝茶。齐尔维斯特再三拜托，希望我能与他一同出席。但是说实话，我内心并不太愿意。

光是与婆婆大人长得相像，就让我感到紧张，更何况……

「看见乔琪娜大人在迎宾宴上对韦菲利特露出的笑容，我实在无法不在意，内心总是惶惶不安。」

「芙萝洛翠亚，我想你的感觉没有出错。我也认为韦菲利特最好别再与姐姐大人见面，最后要离开的时候为她送行就够了……当然，罗洁梅茵也是。」

齐尔维斯特向来对亲人很容易心软，先前也是完全不管前任神殿长与婆婆大人，任由他们为所欲为，此刻他却对乔琪娜大人表现出了强烈的警戒，不禁教我好奇。

「齐尔维斯特，你为何对乔琪娜大人这般警戒呢？」

「因为我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也经历一样的事情。」

齐尔维斯特说，他从小就被视为是继承人养育长大，庞大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年长多岁的乔琪娜大人又因为他抢走了继承人的位置，对他百般欺负。

「事到如今，我多少可以明白姐姐大人当年的心情，毕竟她在那之前的生活彻底遭到了否定。但是，打从我受洗完，搬到只有孩子居住的北边别馆以后，一直到姐姐大人嫁去亚伦斯伯罕为止，她一直不肯对我善罢甘休。」

虽然齐尔维斯特说话时强装平静，但当年的那些欺凌想必在他心中留下了巨大创伤，时至今日，年幼时期的伤痕也还没有完全抚平吧。

这个人真是……

明明在婆婆大人偏颇的爱情下长大，却在真正需要她的时候不敢伸手求救，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把这个搬过去吧。」

齐尔维斯特吩咐侍从把一个木盒搬到茶会室，随即站起来。我也跟着起身。

「还得向姐姐大人说明舅舅大人与母亲大人的事情吗……真是提不起劲。」

「但这件事是你的工作喔。毕竟我只了解片面而已，若由我插嘴说明家人间的事情，只会让事态更加混乱。我也会一同出席，抬头挺胸吧。」

我亲吻齐尔维斯特的脸颊，希望能让他打起精神，然后紧挨着他，前往茶会室。

我与齐尔维斯特并肩落座，对面是乔琪娜大人，茶会正式开始。由于齐尔维斯特下了指示，不能让亚伦斯伯罕的人知道艾伦菲斯特现在的美食，因此这天茶会端出了以往常见的点心，是添加了科黛的蜂蜜派。这款点心把浸过蜂蜜的科黛夹在派皮之间，切开的时候派皮容易崩塌，不甚美观。于是要如何切得漂亮，便是侍从展现本领的时候，享用时仍能保持优雅也是淑女的必备能力。罗洁梅茵指示厨师烧烤这款点心的时候，总是吩咐他们预先切成可以一口食用的大小，但今天的蜂蜜派保留了以往的外形。

我把注意力集中在指尖上，操纵着刀叉切开蜂蜜派，为乔琪娜大人示范性地吃了一口。近来经常都是端出罗洁梅茵构思的点心，因此我不由得感到有些怀念。

「齐尔维斯特，我回来是为了祭拜舅舅大人，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要为我带路呢？」

乔琪娜大人喝着茶拧起眉心，凌厉的目光直视齐尔维斯特。有那么一瞬间，齐尔维斯特先是往我投来了求助的视线，但他马上握紧拳头，重新面向乔琪娜大人。

「舅舅大人因为犯下重罪，遭到了处刑。他的老家葛雷修伯爵家也以早在几十年前便进入神殿的人与他们毫无干系为由，拒绝料理后事，所以没有墓碑可供祭拜。」

「遭到处刑吗……」

看来乔琪娜大人收到神殿的回信后，虽然知道了前任神殿长已经死亡，但并不知道详情。毕竟是领主会议途中，亲族趁着领主不在之际犯下恶行，总不可能把这种事情告诉他人，所以我们也一直没有对外说明详情。乔琪娜大人紧紧交握双手，目光锐利地瞪向齐尔维斯特，要求他说明。齐尔维斯特的脸庞僵硬了一瞬，接着他咬紧牙关，做了个深呼吸后，摆出领主严肃的面孔，开口说了。

「舅舅大人伪造了公文。他违背领主的命令，更教唆领主的母亲伪造公文，让他领贵族进入城里，惹出了风波。」

我看见齐尔维斯特大腿上的拳头微微颤抖着，于是轻轻叠上自己的手掌，他倏地转过拳头，与我十指相扣，用力握紧。

……齐尔维斯特，没事的。

我用指尖抚过他的手背，时而轻拍，感觉到了齐尔维斯特稍稍放松。

「他们趁着领主参加领主会议，不在城堡的期间，擅自使用了领主的印章。姐姐大人身为亚伦斯伯罕的第一夫人，不可能不明白这样的罪行有多重大……我相信您应该能理解吧。」

乔琪娜大人垂下眼帘，轻吐口气后，缓缓抬起头来。

「再怎么哀恸，我也明白处刑是必要之举……齐尔维斯特，舅舅大人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呢？」

「有些遗物正由我保管，你喜欢就带回去吧。」

「好，那我便不客气了。」

原来齐尔维斯特命令侍从搬来的木盒里，装的便是前任神殿长的遗物。

「听说这个木盒里全是姐姐大人写的信，舅舅大人十分慎重地保管在神殿。斐迪南不久前才送过来。」

「哎呀，你们看过内容了吗？……真教人难为情。」

乔琪娜大人轻笑起来，动作轻柔地从木盒里拿出装有信件的盒子与造型华奢的墨水壶。

「……舅舅大人一直用到了最后呢。」

从她的小声轻喃，我猜这些东西应该是她在出嫁前送给前任神殿长的吧。乔琪娜大人怀念地眯起双眼，注视着墨水壶抚摸信件，那副模样看来情深意重。她脸上的笑容无比温柔，让人难以相信与齐尔维斯特口中的她是同一个人，先前对韦菲利特露出的笑容也好像只是错觉。

一直以来我只在仪式的时候才会与前任神殿长见到面，而他明明是神殿的人，不是贵族，却会和婆婆大人一起长篇大论地训诫我为人妻子应该怎么做，因此我不怎么喜欢他。在他遭到处决之后，老家的人也表示与他们毫无瓜葛，不愿为他举办丧礼，所以此刻看见还有人如此缅怀他，我也就稍微安心了。

「舅舅大人唆使了母亲大人犯下罪行吧？那么，母亲大人现在在何处呢？迎宾宴上没有看见她，我还感到奇怪，但也不方便当场质问你。」

「母亲大人与舅舅大人同罪，只是遭到幽禁。现在关在森林的白塔中……」

「我想见见母亲大人。」

听了乔琪娜大人的要求，齐尔维斯特脸色丕变地摇头。为防犯人逃跑与遭到杀害，犯下了反叛罪行的囚犯不得与人会面。

「……如今母亲大人是犯下了反叛重罪的罪人，不能与人会面。」

「我并不是想与母亲大人说说话，只是想知道她现在过得如何，只要看一眼就足够了。这种为人子女至少要看她一眼才能安心的心情，你不会不明白吧？换作是你，也会提出一样的要求吧。」

乔琪娜大人的深绿色眼眸瞪着齐尔维斯特。

「我好歹也是亚伦斯伯罕的第一夫人，即便是自己的母亲，我也不可能放走犯下重罪的罪犯，也不会为她求情。」

「……如果你愿意戴上封住思达普的手铐，我可以允许你只见一面……」

犯了罪的贵族在被捕之后，都得戴上能够封印思达普的手铐，使之完全无法施展魔法。除非愿意戴上犯人戴的手铐，否则不能会面——对于齐尔维斯特迂回的拒绝，乔琪娜大人露出嫣然微笑，立即伸出线条优美的手腕。

「嗯，那当然没问题。」

齐尔维斯特表情苦涩，为乔琪娜大人戴上魔导具手铐。也许是想起了为婆婆大人戴上手铐时的情景吧。

于是，我们带着乔琪娜大人前往森林深处的白塔。白塔耸立于贵族森林中，专门用以关押犯下了反叛重罪的贵族。

走进白塔，打开尽头的门扉。倘若没有外层的栏杆，看起来就只是寻常贵族的房间。和现在的乔琪娜大人一样，房内的婆婆大人也戴着封印住思达普的手铐。

婆婆大人听见开门声后扬起头，随即站起来，冲到栏杆前喊道：「乔琪娜！」纵然遭到幽禁，但她毕竟是领主的母亲，依然受到礼遇，头发与衣服都相当整洁。

「你快劝劝齐尔维斯特，叫他放我出去。齐尔维斯特是被斐迪南操控了。乔琪娜，你快帮帮我！」

听着婆婆大人的殷切恳求，乔琪娜大人确实就如同她答应过的，只是静静望着婆婆大人，没有与她交谈半句，旋即转过身子。

「……齐尔维斯特，这样就够了。」

齐尔维斯特点一点头，迈开脚步，乔琪娜大人与我随后跟上。

「乔琪娜！乔琪娜！」

听见婆婆大人一而再的呼唤，乔琪娜大人一度停下脚步，转过身去。中途目光与我对上的时候，乔琪娜大人悠然微笑。

「至少能见到母亲大人一面，我也就放心了。抱歉这样强人所难，芙萝洛翠亚。」

「哪里，我也能明白您担心母亲的心情。」

然后，乔琪娜大人缓慢地转头看向婆婆大人，露出了非常、非常愉快的笑容。面对拼命呼喊着自己名字的婆婆大人，乔琪娜大人脸上的微笑怎么看都无法以安心来形容，我感到有些不寒而栗。

「艾薇拉，感谢你专程过来。」

今天是与表面上成了罗洁梅茵母亲的艾薇拉一同喝茶。打从我嫁过来，艾薇拉就对我照顾有加。我刚从相邻领地嫁来艾伦菲斯特时，一切人生地不熟，是艾薇拉细心为我提供指引，还拉拢我加入她的派系，更不着痕迹地保护了我。

……其实比起齐尔维斯特，我更加依赖艾薇拉，但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齐尔维斯特。因为他肯定会闹别扭。

等侍从准备好了茶水与点心，我便吩咐他们退下，小心为上地将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交给艾薇拉。我不作声地喝了茶，捏起一块点心递给艾薇拉后，她也啜一口茶。

「是关于乔琪娜大人的事吧？」

艾薇拉轻轻放下杯子，露出浅笑。

「是的。因为艾薇拉总是可以提供许多我无从得知的消息。真是抱歉，每次都这样麻烦你。」

「没关系，我的派系也是为此而存在……不过，乔琪娜大人还真是一刻不得闲呢。听说她昨天也去参加了旧薇罗妮卡派的茶会。」

艾薇拉感觉既无奈又佩服地叹口气后，轻声这么说道。薇罗妮卡是婆婆大人的名字。自从婆婆大人失势以后，这个派系便气焰全消，但这次乔琪娜大人回来，他们立刻开始重振旗鼓。

「那边的派系里头，有不少贵族都与亚伦斯伯罕素有往来吧？听说他们正竭尽所能与乔琪娜大人打好关系呢。乔琪娜大人若想加强在艾伦菲斯特的影响力，也必须与以往的友人们见面叙旧吧……」

自从婆婆大人垮台，我们与亚伦斯伯罕的往来也就变得淡薄。如今乔琪娜大人成为了第一夫人，也许会渴望着与老家建立起深厚的关系，让自己能够拥有后盾。

「昨天的茶会上，听说达道夫子爵夫人对乔琪娜大人倾诉了不少事情……我真是担心罗洁梅茵。」

「达道夫子爵夫人？……我记得她是两年前因为违反骑士团的命令，最终遭到处刑的那名骑士的母亲吧？」

「是的。尽管斐迪南大人下令，要保护当时还是青衣见习巫女的罗洁梅茵，但那名无耻骑士竟仍用思达普伤害了罗洁梅茵，使得讨伐魔物的现场更加混乱。她正是当时那名骑士的母亲。」

那位女士好像针对罗洁梅茵散布了不少充满恶意的谣言。先前经由下级贵族间的人脉，曾有人如此提醒艾薇拉。

「达道夫子爵夫人与以往到处声称青衣见习巫女是平民的前任神殿长，记得往来也十分密切吧？」

「达道夫子爵夫人属于薇罗妮卡大人的派系，从前为了进入神殿的儿子，听说恳请过前任神殿长对他多加关照。因为前任神殿长是薇罗妮卡大人唯一的同胞弟弟。」

艾薇拉面带难色地垂下眉梢，又说：「单就这件事来看，明显是违反了命令的骑士有错，我也不需要这么担心……」然后垂下眼帘。

「可是，不光是达道夫子爵夫人的儿子，罗洁梅茵也与前任神殿长的死因脱不了关系吧？尽管奥伯·艾伦菲斯特郑重否认了她是平民的传闻，但是前任神殿长遭到处死的原由根本无法隐瞒。乔琪娜大人对此究竟会有什么感想、又会作出什么样的判断，我完全没有头绪。」

听见艾薇拉这么说，我想起了乔琪娜大人注视着前任神殿长遗物时的神情，不禁叹一口气。我有种强烈的预感，她那些无从宣泄的情感，很可能会宣泄在罗洁梅茵身上。

「艾薇拉，我虽然曾有一段时间与乔琪娜大人同在贵族院，但是关于艾伦菲斯特，我只对康丝丹翠兄嫂大人有印象而已。在你眼中，乔琪娜大人是位怎么样的人呢？」

由于贵族院会集结领主候补生举办活动，所以应该曾经见过几次面吧。但是，当时她是高年级生，而我是低年级生，年纪相差了好几岁，再加上我进入贵族院的时候，就与哥哥大人是对恋人的康丝丹翠大人十分疼爱我。大概是因为这些原因，所以我对乔琪娜大人丝毫没有留下印象。

「她是位自尊心甚高，努力不懈的人。但是，也许是薇罗妮卡大人的血缘吧。对于抱有敌意与恶意的人，乔琪娜大人一样是绝不留情，为了挤下年幼的齐尔维斯特大人，她一直偏执地欺凌刁难。」

虽说为了争夺领主的位置，兄弟间互相排挤斗争并不稀奇——艾薇拉耸耸肩。

「只因为性别这个缘故，便被年幼的齐尔维斯特大人抢走下任领主的位置，还因此取消了原本的婚约，嫁往亚伦斯伯罕成为第三夫人，这些事情对乔琪娜大人来说肯定是种屈辱吧。我也能明白她的心情。但是，面对一个才刚受洗完的孩子，她所表现出的憎恶实在太可怕了。卡斯泰德大人当时也不知要如何应对呢。」

「毕竟一般还是希望男性成为领主呢。」

若要给予孩子丰富的魔力，母亲的魔力量至关重要。怀孕期间，为了多灌注魔力给孩子，母亲会尽量减少使用魔力。因此男性成为领主时，只要魔力量足以匹配，也能迎娶并非是领主候补生的女性为妻；但倘若女性成为了领主，丈夫就必须是领主候补生。

「世人眼中的成规与道理，也左右不了乔琪娜大人的情感吧。不光是与齐尔维斯特大人长得十分相像的韦菲利特大人，还有当时虽是为了保护自己，却也因此陷害了前任神殿长的罗洁梅茵，对他们两人一定要特别当心。」

因为那位大人一旦发现弱点，会立刻朝着弱点展开猛烈攻击，艾薇拉接着说道。闻言，我不由自主联想到了婆婆大人。两人的性格恐怕极其相似吧。

「……成为了亚伦斯伯罕第一夫人的乔琪娜大人将手握大权，以后得对她小心提防才行呢。」

「是呀，最好提高警觉。因为从前她还是第三夫人时，一次也没有回来过家乡，然而才一拥有可以打压艾伦菲斯特的权力，马上就回来了。」

纵然亚伦斯伯罕是大领地，但第三夫人不能参与政事，所以地位上仍然是领主更高。如今是因为成了第一夫人，地位比齐尔维斯特还要高，她才会回来吧——艾薇拉说。我的脑海中闪过了与乔琪娜大人面对面时，仅是与她说话，拳头都会颤抖的齐尔维斯特。

「我也要变得坚强才行呢……」

停留了大约一周的时间，终于来到了乔琪娜大人要返回亚伦斯伯罕的日子。罗洁梅茵与韦菲利特也在送行的行列里，一行人说着冗长的道别问候。

「给你们添麻烦了呢。」

「希望这次来访能让乔琪娜大人稍感安慰。」

由于这阵子来一直提防戒备，老实说我有些如释重负。就在我放松下来的那一瞬间，韦菲利特突然笑容满面地跑向乔琪娜大人，完全教人猝不及防。

「姑母大人，这次几乎没有与您说到话，希望下次能有机会好好谈天。」

韦菲利特从死角冲出来，速度也快得我无暇阻止。听见韦菲利特这么说，乔琪娜大人的嘴角往上扬起。

「这样呀，韦菲利特想再与我多说说话吗？那么……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再过来这里拜访吧？」

「真的吗？太好了！」

……啊啊，不可以自作主张说这些话。

虽然我极想捏起韦菲利特的脸颊，但这种场合下无法这么做。我用力交叠双手，勉强维持住笑容，乔琪娜大人看着我优雅侧头。

「我若接受韦菲利特的邀请，会给各位造成困扰吗？」

是的，非常困扰——但我自然不能在公开的社交场合上说出真心话。所以，我能给予的答复只有一个。

「哪里，我们当然竭诚欢迎。」

……这个笨儿子！

直到再也看不见乔琪娜大人乘坐的马车，我迅速转过身，只见斐迪南方才脸上的爽朗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他紧紧皱起眉头，低头看着韦菲利特。然后，他把一个像是用白纸做的扇子拿给罗洁梅茵。

「罗洁梅茵，交给你了。」

斐迪南的嗓音冰冷至极，罗洁梅茵点了点头，朝着韦菲利特用力挥下白色纸扇。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这个大笨蛋！有些话可以说，但有些话不可以说！您应该看一下状况吧！」

「啪！」的一声清脆巨响，我看着发出怒吼的罗洁梅茵，不由得在心里拍手。她完完全全地说出了我想说的话。

……为了艾伦菲斯特的将来，看来是该认真考虑，是否要让罗洁梅茵与韦菲利特成婚了呢。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V 达穆尔的请求

星结仪式顺利结束，罗洁梅茵大人身为神殿长给予了华丽的祝福以后，踩着不疾不徐的步伐离开大礼堂。门扉一关上，现场的气氛登时改变，接下来是只属于成年人的夜晚。已经决定了对象的贵族，开始为彼此介绍自己的双亲，并与亲族会面；尚未决定对象的贵族，不是一旁陪同的监护人们会帮忙介绍，不然就是和认识的朋友聚在一起，互相为彼此做介绍。会由监护人们帮忙介绍的大多是家族继承人，除此之外的贵族，多是与友人一起度过这段时光。

今年因为要展示罗洁梅茵大人为我设计的新衣，所以是由艾薇拉大人在旁陪同，没办法再轻松自在地与友人嬉闹。友人们看着我身上的新衣，叽叽喳喳了一阵后，我便祝福她们今年能够结下良缘，目送她们离开。

「愿结缘女神的祝福与你们同在。」

「也愿结缘女神的祝福与布丽姬娣同在。」

「肃静！本日有重要通知。」

与大家分开后，奥伯·艾伦菲斯特的嗓音响遍大礼堂。仰头看向台上，奥伯身边还站着斐迪南大人。正如罗洁梅茵大人先前告诉我们的，奥伯向众人宣布，斐迪南大人已经决定还俗。

贵族们一阵哗然。因为当初是奥伯的母亲薇罗妮卡大人执意将他赶走，斐迪南大人才不得已进入神殿，如今他却还俗了。这代表着奥伯不再重视薇罗妮卡大人的意愿。从前遭到薇罗妮卡大人冷落的贵族们皆欣然高举起思达普，对此表示赞同，但曾经待在薇罗妮卡大人身边的贵族们虽然举起了思达普，却紧抿着嘴唇，往下垂首。

亲眼目睹了派系势力出现大幅变化的这一瞬间，我屏住呼吸，艾薇拉大人旋即往后退了一步。她跟在我的半步后方，用接近耳语的极小音量提醒我：

「布丽姬娣，记得挺胸微笑。如今宣布斐迪南大人还俗了，而且会担任罗洁梅茵的监护人，代表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不再拥有权力。众人势必会重新寻找往后可以提携自己的上位者。现在的你明显拥有罗洁梅茵的庇护，想得到权力的薇罗妮卡派贵族一定会接近你。你要保持镇定，千万别被对方的气势压过去了。」

我听着艾薇拉大人的提醒，再度环顾四周，在开心谈笑的恋人之间感受到了视线。父母辈的贵族们原先都对新衣投以赞赏的眼光，此刻眼神却变得冰冷，明显在衡量着利益。我根本比星结仪式开始前更受到了大家瞩目。

突如其来的变化令我感到不知所措，就在这时，我听见一名年轻男士呼唤了艾薇拉大人。「艾薇拉大人。」那熟悉的嗓音令我背脊发冷，不由得扭过头，看见那名男子开始向艾薇拉大人问候致意。

……哈斯海特!?

他是我的前未婚夫。乍看下彬彬有礼，笑容温厚，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笑意，这点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我全身寒毛直竖。

「艾薇拉大人，时之女神所交织的命运丝线似乎将我与布丽姬娣大人系在了一起。在这拥有最高神祇庇护的夜晚，愿能蒙受您的祝福。」

这天艾薇拉大人以保护人的身份跟在我身边，哈斯海特向她提出请求，希望能够单独与我说话。艾薇拉大人虽然是因为新衣的缘故才陪我出席，但她的立场并无法干涉我的婚事。

「在有最高神祇坐镇的夜晚，相信结缘女神也不会恶作剧吧。」

艾薇拉大人交互看向我和哈斯海特，提出了必须待在她可见范围内的条件后，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她就这么站在可以看见我们两人的位置上等候。有艾薇拉大人看着，想必哈斯海特也不敢放肆吧。光是如此，就让我感到非常安心。

我慢慢环顾四周。好管闲事的贵族们状似不经意地观察着我们。紧接着我看见哥哥大人穿过人群，正往这里走来。

……请哥哥大人别过来。

我急忙轻轻抬手，制止了哥哥大人。从前在取消婚约后就已经知道，一旦身为基贝的哥哥大人在与哈斯海特应对上有任何疏失，伊库那便会遭殃受罪。如今正有望得到罗洁梅茵的支持，无论如何都要避免那种情况再度发生。眼见哥哥大人一脸担忧，但还是停下脚步后，我才转向哈斯海特。

「哈斯海特大人，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对于在星结之夜向保护人请求了许可的男人，你这样说话也太冷淡了吧，布丽姬娣？从前在你毫无来由地斩断结缘女神为我们系起的良缘时，我的心也如同遭到冰雪之神攻击，结冻成冰……」

哈斯海特责怪我以前单方面解除婚约，甚至不肯告诉他原因，让他因此伤透了心。但是，我之所以取消婚约，是为了与哈斯海特还有他的亲族断绝关系，因为他们企图废黜哥哥大人，抢走基贝·伊库那的位置。哈斯海特悲伤垂眼，想引起周遭众人的同情，但他居然敢说这些话，实在是厚颜无耻，我涌起满腔怒火。

「哈斯海特大人，您……」

「布丽姬娣？」

我掀开嘴唇正要反驳，便听见艾薇拉大人关切的呼喊，猛然恢复理智。艾薇拉大人看着我们，只是面带着平静却也散发出威严的微笑。看见她的身影，我脑海中响起了她说过的提醒，「记得挺胸微笑」。

……我得保持镇定，不能被对方的气势压过去吧。

我忽然间变得冷静。倘若在有众多贵族出席的公开场合下感情用事，只会让对方觉得有机可乘。万一让人们知道身为基贝的哥哥大人惨遭他们算计，因此劳心伤神，那么我借由解除婚约好不容易才守住的伊库那，只会惹来更多贵族虎视眈眈。为了隐藏内心翻腾的怒火，我向艾薇拉大人看齐，对哈斯海特露出微笑。

「布丽姬娣，无论你如何残忍对待，我心中的洛芬露果实依然尚未落下。我仍和往昔一样，认为你是我的土之女神盖朵莉希。」

听在旁人耳里，也许会以为他在说「纵然受到残忍的对待，我现在仍然爱着你」吧。但是，哈斯海特真正的意思是「现在仍然想得到伊库那」。哈斯海特接着更用贵族特有的委婉用词继续嘲弄，不让旁人听出真意。他先是嘲笑自从身为基贝一族的我解除了婚约以后，伊库那的贵族人数于是锐减，土地越来越没落衰败；更责怪我是愚蠢的人，在取消了婚约后，错失能够成为基贝的机会；最后还取笑哥哥大人太容易受骗上当，只会被人耍得团团转。

……我们将得到罗洁梅茵大人的支持，不会永远没落下去。

要是能够这么反驳，不知道有多痛快。但是，罗洁梅茵大人还要再过几天，才会正式对伊库那提出开始推动制纸业的请求。看在其他贵族眼中，伊库那尚未真正得到罗洁梅茵大人的庇护。而且事关新事业，这项消息必须保密。

「但是，无论盖朵莉希如何消瘦憔悴，生命之神埃维里贝对她的渴求也不会停止。然而，也只有埃维里贝会渴望得到盖朵莉希。你眼中的水之女神罗洁梅茵大人所带来的力量，恐怕也无法持续久长吧。」

如今伊库那因为贵族人数减少，内部情势岌岌可危，我又在明知会留下瑕疵的情况下取消了婚约，没有男人会想入赘伊库那吧——哈斯海特继续出言不逊，面带着贵族特有的虚假笑容掩盖这层真意。哈斯海特说得没错，虽然现在仍是护卫骑士的我能有罗洁梅茵大人做为靠山，但成婚之后，我就只是引退的女骑士。而且我从开始侍奉到现在，不过也才一年左右的时间，所以没有多少贵族会天真地以为，我在引退之后仍能与领主一族保有友好关系。

哈斯海特故意点出这些事实，借以牵制周遭那些想透过我与罗洁梅茵大人建立起关系的贵族。但是，罗洁梅茵大人并不是这么薄情的人。她在神殿有多么关心孤儿，又有多么在乎神殿的侍从与那些平民商人，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布丽姬娣，这次请你一定要接下我的洛芬露果实。因为只有我能够恢复你受损的名誉。」

……我才不需要你来恢复我的名誉！

我在心里头大声呐喊，却绝不能顺着自己的心意这样回答。要是在这里露出丑态，我将亲手毁了罗洁梅茵大人赐予我的新衣。然而，看着哈斯海特朝我伸来的手，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好法子能够带有贵族风范地优雅拒绝。我紧抿着唇，握起拳头。

「哦？哈斯海特大人是不是不太熟悉神学？」

几名男性骑士故作打趣地说道，跑进我与哈斯海特之间。是之前组成「安洁莉卡成绩提升小队」时，因为感到有趣，在骑士宿舍里一起玩加芬纳的达穆尔的友人们。

「盖朵莉希再怎么消瘦憔悴，还是有许多人渴望得到祂喔。不光是水之女神，火神、风之女神与最高神祇也都在担心土之女神，寻找着祂的下落吧？」

「倒不如说，就是因为盖朵莉希太憔悴了，才会有这么多神祇关心祂吧？」

「所以哈斯海特大人不必为布丽姬娣这么担心。觉得她具有魅力的男人可是不只一个……好了，快点上吧，达穆尔。」

达穆尔被他们推了出来，尴尬地环顾四周。我本还以为自己已经尽可能不表露出情绪，但旁人还是感受到了我的厌恶吗？倘若我还是表现出了内心的焦躁与不满，这真是太丢人了。我不禁捂住自己的脸颊。

哈斯海特看着中途跑出来的达穆尔，感到厌烦地叹气。

「布丽姬娣是中级贵族，这里没有你们这些下级贵族出场的余地。不过是被提拔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你是否有些得意忘形了？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达穆尔原先还困窘得视线左右游移，但在听到哈斯海特说的最后一句话后，他的灰色眼眸倏地迸出锋利光芒。达穆尔挺直了背，态度毅然坚决地重新面向哈斯海特。

「先前就是因为我顾虑自己的身份不敢挺身而出，才受到了处罚。我已经被严正警告过，骑士在保护一个人的时候，绝不能因为身份而退缩，所以此刻我不能退缩。」

说完，达穆尔转过身子，跪在我面前伸出手来。

「幸得天上最为崇高的夫妇神指引，我才能够遇见你。布丽姬娣，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光之女神。」

插图p325

听了达穆尔的求婚，我忍不住直眨眼睛。从身份和魔力来看，达穆尔的求婚简直是痴人说梦。我知道达穆尔对我隐约有些爱慕之情。但是，达穆尔应该也知道我们并不匹配。事实上，他先前也从来没有这般明确地示爱过。

然而，为何他偏偏要挑在这种公开场合下求婚？一旦他正式求婚，两人又不够匹配，我也只能拒绝。我哑然失声，低头看着达穆尔，他忽然咧嘴笑了。

「……尽管我如此希冀，但我也很清楚，身为下级贵族的我是高攀不上。所以，我打算在接下来一年的时间努力增加魔力，希望能与布丽姬娣匹配，之后再正式向你求婚。你愿意等我一年，这段时间不接受任何人的求婚吗？」

……啊，达穆尔是为了替我解围……

由达穆尔自己讲明魔力并不匹配的事实，接着请求我给他一年缓冲的时间，给了我能够答应他的余地。这样一来，我便不用拒绝达穆尔，也能够拒绝哈斯海特的求婚，得以全身而退。

「真是非常抱歉，哈斯海特大人。看来也有其他男士愿意追求消瘦憔悴的盖朵莉希。很遗憾，虽然时之女神所交织的命运丝线恐怕永无交会的一天，但愿诸神的庇佑与您同在，一切平安康泰。」

我向哈斯海特道别，接着将手叠在达穆尔的掌心上。

「达穆尔，你的请求令我不胜欢喜。我会期待你一年后的转变。」

噢噢——周遭人们喧嚷起来。达穆尔是下级贵族，而我是基贝的妹妹，在场想必没有人认为他能让魔力成长到足以与我匹配吧。但是，借由接受达穆尔的请求，既能让众人知道我有意接受他的求婚，旁人也能推敲出我绝不接受哈斯海特的求婚肯定有什么隐情吧。

达穆尔牵着我的手站起来，走向艾薇拉大人。

「艾薇拉大人，我希望能接着向基贝·伊库那问候致意，请问您允许吗？」

「当然可以，布丽姬娣自己都已经接受了你的求爱呢。我身为保护人的任务也结束了。关于哈斯海特，我今后也会留意他的动向。帮我向基贝·伊库那问好吧。」

艾薇拉大人露出了满意的微笑。看来我身为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艾薇拉大人认同了我的言行举止足够体面，我总算松一口气。

「艾薇拉大人，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不用放在心上。我很期待明年唷。」

艾薇拉大人发出了促狭的咯咯笑声，达穆尔则是牵着我的手，在友人们的包围下移动到哥哥大人面前。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原先还一脸忧心忡忡的哥哥大人，此刻表情已经安心许多。

「布丽姬娣……」

「哥哥大人，抱歉我这么自作主张。」

我不只阻止了因为担心哈斯海特而想走来的哥哥大人，还接受了达穆尔的请求，这些事情我都没有先与身为一家之长的哥哥大人商量。

「无妨，况且最终的结果也比我鲁莽地冲出去要好。」

哥哥大人接受了我的道歉后，转头看向达穆尔。

「达穆尔，很感谢你让刚才的场面和平落幕，也感谢你守住了我妹妹的名誉。」

「是啊。真的多亏你出面解围，太感谢你了，达穆尔。」

哥哥大人与我分别表达了谢意后，达穆尔顿时慌张无措，难以想象与刚才面对哈斯海特的他是同一个人，眼神开始摇摆不定。

「不，这不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多亏有朋友们助阵，我才敢踏出脚步……那我先失陪了。」

达穆尔像是在说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一骨碌转身，走向友人们。只见友人们轻戳着他笑道：「刚才很有魄力嘛。」一行人随即走远。

「达穆尔是下级贵族还真遗憾……你不觉得吗，布丽姬娣？」

「哥哥大人真是的……达穆尔只是为我打抱不平，出手相助罢了。」

喜欢看热闹的贵族们似乎都兴致勃勃，很好奇明年的求婚会有什么结果，但达穆尔的魔力不可能成长到真的可以求婚吧。

星结过后，虽然旁人总爱揶揄调侃，但达穆尔自身完全没有表现出真的有意求婚的样子。我也没有认真放在心上，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返回伊库那……

罗洁梅茵大人选择了伊库那做为第一个推广制纸业的土地，我也以护卫骑士的身份一同回到故乡。由于罗洁梅茵大人说了，尽管停留期间短暂，我也该和家人一起度过，所以体贴地让我暂时卸下护卫骑士的工作。

这天外出寻找造纸材料的时候，我也以护卫骑士的身份同行，但是回到宅邸以后，我便是要接待客人的基贝一族。

然而这天入夜后，负责随侍达穆尔的一名仆人前来向我报告。

「布丽姬娣大人，达穆尔大人在这个时间离开了宅邸……」

现在是深夜时分，第七钟响后已经又过了一段时间。别说是年幼的罗洁梅茵大人，连大多都很早起的伊库那居民也早就上床歇息了。达穆尔这时候跑到屋外究竟想做什么？虽然不值得炫耀，但伊库那的贵族人数不多，夜间若想外出也无处可去。

倘若达穆尔意图对伊库那做些什么，那么我身为骑士，必须在事前阻止他才行。我穿上简易铠甲，从阳台来到屋外。这一刻伊库那尽在黑暗之神的支配之下，夜空中只有月明与星光，所以可以清楚看见达穆尔隐约散发着魔力光芒的白色骑兽。我也变出自己的骑兽追上去。

「达穆尔。」

「布丽姬娣，这么晚你怎么出来了？就算这里是你熟悉的故乡，女性还是不该一个人外出吧。」

难不成达穆尔想对伊库那做些什么——我神经有些紧绷地追上了达穆尔后，他却是一派悠哉，甚至回以了常人会有的反应，我整个人不禁放松下来。

「是仆人向我报告你外出了，你出来外面到底想做什么？」

「啊，抱歉。是我让你们担心了吧。其实是白天的亚樊讨伐过后，罗洁梅茵大人给了我战斗上的建议，我才想稍微进行训练……」

达穆尔有些窘迫地开口说明。听到不是骑士的罗洁梅茵大人居然提供了战斗上的建议，我吃惊得瞪大眼睛。

「罗洁梅茵大人给了你战斗上的建议吗？」

「正确地说是使用魔力的方式。因为我是下级骑士，工作经常是辅佐其他骑士，在其他骑士与强大的敌人战斗时，我要负责应付比较低阶的对手，也要争取时间让其他骑士恢复体力。我也因此习惯了在战斗的时候都只使用少许魔力，尽可能延长战斗的时间，从没想过可以一次性地释出大量魔力……是罗洁梅茵大人告诉我，我可以试着学习其他种战斗方式。」

综观达穆尔至今的战斗方式，确实可以看出他的目标都是使用少许魔力，尽可能延长战斗时间。中级骑士从一开始就被要求要依据敌人的强弱，适时增减魔力。

「如果你想要训练如何一次性释出大量魔力，最好先训练怎么一口气往思达普注入魔力吧。这是见习期间中级骑士在骑士团要学会的作业。」

我在森林里头降落，陪达穆尔一起训练。总觉得达穆尔的魔力比起以前好像增加了，我不由得歪了歪头。

「怎么了吗？」

「我总觉得达穆尔的魔力好像有小幅成长……」

闻言，达穆尔面露些许迟疑，视线也游移不定。他看了一圈四下无人的森林后，才难为情地开口说了。

「我魔力方面的成长期……好像比其他人要慢……骑士团长也说，我的魔力现在仍然在持续增长。」

一般发育期结束后，进入成年阶段，魔力几乎就会停止成长。没想到达穆尔的魔力竟然仍在成长当中。

魔力仍在成长当中？难道说……

我内心浮现了一个疑惑。

「达穆尔，难道你真的以为一年后魔力可以匹配吗？」

星结之夜，难不成达穆尔在公开场合下提出的那个请求是认真的，不只是为了赶走哈斯海特？我说完，达穆尔的表情变得有些狼狈。

「……我知道布丽姬娣并没有当一回事。而且，我也不敢肯定魔力真的能够成长到足以匹配。只不过，我还是不想放弃。」

我看着达穆尔缓缓吐气的侧脸，心绪变得纷乱。在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我无法从他那双灰色眼眸别开目光。

「所以我想问问布丽姬娣。如果一年后魔力真的可以匹配，你愿意接受我的求婚吗？我想在公开场合上遭到拒绝之前，先作好心理准备。」

看着他真摰的眼神，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同时脑海中警钟大作，要我不可以轻易相信男性。

哈斯海特对我说过的无数话语在脑海中萦绕不去。

「伊库那又没有什么吸引人的魅力，而且你的身份明明可以成为基贝，却不想成为基贝，没有男人会想跟你结婚。」

「你以为你自身有多少价值？就算入赘也没有任何好处。」

「伊库那这么荒凉偏僻，又毫无可看之处，哪有男人会想入赘过来。」

从前听过的批评相继在脑海里重现，接着我更想到了为了保护伊库那，在我取消婚约之后，与周遭人们的关系却越变越糟，呼吸开始感到困难。

「布丽姬娣？」

「……达穆尔，你对伊库那有什么想法？」

是否觉得伊库那有入赘的价值？对我来说，这是至关重要的问题。我不接受任何一点谎言与敷衍。我目不转睛地望着达穆尔，这么问道。

「这个问题还真突然。」达穆尔左右环顾后，露出沉稳的眼神轻轻一笑。

「我觉得伊库那是很棒的地方。居民纯朴又善良，应该是因为基贝本身的人品吧。虽然现在大家都说伊库那什么也没有，但今后将得到罗洁梅茵大人的支持，发展制纸业。哈斯海特肯定会悔不当初吧……而且，我也看得出来布丽姬娣在这里非常放松自在。我觉得比起在贵族区的时候更……呃，唔，那个，更可爱。」

黑暗中我也能看出达穆尔脸红了。他的害羞影响了我，连我也跟着感到难为情。

「咳，我已经回答你的问题了，那布丽姬娣呢？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达穆尔既没有嘲笑伊库那是偏僻乡野，也肯定了在伊库那生活长大的我，更真心想在这一年内增加自己的魔力。既然如此，那我还有什么好奢望的呢？

我用一只手捂着心脏怦然跳动的胸口，另一只手伸向达穆尔。

「达穆尔，你的请求令我不胜欢喜。所以，我会期待一年后星结之夜的到来……这次不再只是社交辞令。」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V 在伊库那的生活

当啷、当啷……第一钟响遍了云霄。大概是为了让钟声传得更远，这里的钟声比艾伦菲斯特神殿的钟声要高亢又响亮。为了回应基贝宅邸的钟声，农村的冬之馆也敲响了钟，一近一远的钟声交错回荡，宣告伊库那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路兹，早安。达米安起床了吗？」

达米安以前都是由家里的侍从叫他起床，所以不见得能在第一钟就醒来。我这么询问后，路兹轻笑起来。「最近达米安都没有晚起，很早就起床了吧。」

「罗洁梅茵大人说过，人很容易在习惯之后松懈下来，结果重蹈覆辙。」

「吉鲁做错事的时候，罗洁梅茵大人就是这样安慰你的吧。」

我瞪向多嘴的塞利姆，大家一起拿着水盆前往河川。离开基贝的宅邸走下坡道，就有一条小河。我们都在那里洗脸沐浴，整理仪容。虽然现在还是夏天，但天亮前的河水还是很冰。路兹老是觉得奇怪：「傍晚再洗不就好了吗？」但是每天早上都要沐浴净身、清洗自己的衣服，是我们在神殿养成的习惯。

「好，衣服也洗好了……达米安，你的衣服还有泡沫，再洗干净一点。」

整理好仪容洗完衣服，要把水盆换成水桶，开始汲水。早晨醒来的第一件工作就是装满别馆厨房里的水缸，这点和在神殿一样。如果不先储水，每次洗手都得跑到河边。

「客人们，早啊。今天收割到了品质绝佳的附莎，敬请期待吧。」

从事农活的居民们也和我们一样在汲水。彼此一边运水，一边互道早安。

「那我再麻烦今天帮忙煮饭的人去采芝露果实吧。」

「好，基贝看到芝露果实一定会很开心，那就麻烦你们了……喂喂，那边的年轻人。瞧你腰都挺不直，在走到水缸之前，水都剩不到一半啦。」

看见搬水搬得蹒跚不稳的达米安，农民们哈哈大笑。至今达米安在城里都过得犹如贵族的生活，宅邸里也有许多仆人，从来没有自己煮饭、洗衣和打扫过，所以来到伊库那生活后，他是吃了最多苦头的人。

起初达米安还想出钱在伊库那雇用下人，却遭到了居民拒绝。「现在大家各自都有工作，还得学会怎么做纸，自己都忙得没时间了，哪有空照顾别人。」我想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伊库那基本上都是以物易物，大家在日常生活中从未自己拥有过金钱，所以就算听了达米安要支付的报酬，也一点都不感到心动。

……而且这里也没有店家呢。听到居民说基贝都是在旅行商人前来时才大举采购，然后保管在基贝的宅邸里，我真是大吃一惊。

因为彼此对金钱没有相同的认知，达米安雇用不到下人，只能自己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头三天他真的什么也不会，让居民们目瞪口呆。虽然现在还是会笑他「腰都挺不直」，但能让大家笑得出来，表示情况已经有变好了。

「应该再往返一趟就可以了。诺德，再一趟就好了，加油吧。塞利姆、达米安，那麻烦你们拿大家的皮袋去装饮用水。」

在这里生活用水是取河水，但饮用水是汲取引到宅邸后方的山泉水。虽然只是水，却很甘甜好喝。我们都会装在皮袋里头，带到工坊去。因为汲水地点比河川近，水又是装在皮袋里头，动作不稳也不会洒出来，所以达米安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拿着所有人的皮袋，和塞利姆一起去汲取饮用水。

汲完了水就要吃早餐，看来最好是拜托其他人帮忙准备。我看着水缸里的水如此判断，开始下达指示。

「沃克，麻烦你切面包。巴兹、路兹，请你们去拿牛奶瓶过来。」

路兹把水倒进水缸里后，放下空桶子，跑向厨房。刚挤好的牛奶应该已经送到厨房了。在伊库那用早餐时，牛奶可以说是不可或缺。

「感谢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与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惠予万千事物成为我们的食粮，在此为诸神的旨意献上感谢与祈祷，必不浪费这些食物。」

我念完祈祷文后，大家也跟着献上祈祷，然后伸手拿起硬邦邦的面包。早餐都是吃昨晚剩下来的饭菜，速战速决。但这并不是不为我们准备早餐。因为这里的仆人们还要从事农活，所以平常没有客人来访的时候，听说基贝他们也一样是吃晚餐的剩饭快速解决。

……唉，真是想念罗洁梅茵大人分送下来的神殿伙食。

伊库那的面包都是每十天一次大量烤好，所以硬得跟石头一样，不用水分泡开根本吃不下去。每次看到牛奶，我都感激得想要献上祈祷。

「真是想念罗洁梅茵大人的汤呢。」

诺德喃喃说道，众人一致点头。无论是神殿、普朗坦商会，还是渥多摩尔商会，都会提供罗洁梅茵大人构思的汤。所以在场众人说到想喝的汤，只会想到这一种。

「但是因为做法禁止外流，也不能在这里自己煮。」

「不能喝汤是很可惜，但光是可以在别馆吃饭，不用去本馆，我就非常感激了。」

听到沃克这么说，我连连点头。因为还要搬运食物很麻烦，一开始对方是希望我们能在本馆和下人们一起吃饭，但路兹以「在神殿有往下分送食物的习惯，不能影响到伊库那的居民」为由，出面代为交涉，让我们能留在别馆吃饭。

交涉的时候，因为路兹主张「吉鲁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食物必须最先分送给他」，听在周遭的居民耳里，应该会觉得我仗着后盾在要求特权吧。起先我对此相当不满。因为都来到伊库那了，我并不打算还强行要求居民分送食物，而且路兹明明知道去森林采集的时候，我们也不会照着地位分送，都是大家一起吃，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但是，听到路兹向我解释，这样我们就不必跟居民们互相抢夺食物，我才恍然大悟。如今可以不用一边吃饭，一边还要勉强自己适应陌生环境的风俗，我甚至非常感谢路兹。

「今天的工作是处理白色树皮。沃克、巴兹、塞利姆，麻烦你们向大家说明。然后趁着煮灰和白色树皮的时候，教他们怎么剥掉黑色表皮。」

「遵命。」

我也会在吃早餐的时候，告诉大家今天的工作分配。和神殿的工坊不同，在外面要下达指示的时候，听说年纪也很重要。因为我和路兹还未成年，没人会认真听我们说话，所以教导伊库那的人们要如何做纸，就成了灰衣神官们的工作。我基本上只负责下达指示，之后就是和路兹一起研究在伊库那找到的材料，开发新纸张。因为每一次都要改变糨糊的用量并且做纪录，不会写字的伊库那居民做不来这份工作。

吃完早餐，洗好碗盘后，要打扫别馆与工坊。因为比起神殿要小得多，很快便扫完了。打扫完后差不多就要第二钟了，负责帮忙煮饭的人得去厨房集合。

「今天要去帮忙煮饭的人轮到达米安吧？听说今天采到了品质绝佳的附莎，要麻烦你去找些芝露果实回来。加油吧。」

我为达米安加油打气，他却厌恶地垮下了脸。帮忙煮饭是达米安最不擅长的工作。

「为什么伊库那这里半间店也没有啊？明明只要向渥多摩尔商会购买食材就好了……」

伊库那没有店家，所以大家得分工合作去采集每一餐所需的食材，这也是帮忙煮饭的人的重要工作。时值夏天，山里有不少野菜与果实，打倒野兽后也能取得肉类。在河边还能意外轻松地钓到鱼，而且和艾伦菲斯特附近的河鱼不同，这里的鱼一点也不臭。相较于在神殿大半食材都得花钱购买，在这里却每天都能从生活周遭轻易取得，让我们感到十分惊讶。

顺带一提，这里烹煮食物的方式都是随便切一切就煮熟。因为大多都是随意切块后再加盐烧烤，所以不能够泄漏食谱的我们每次在帮忙途中，总是很想「啊啊啊啊啊……」地呐喊，但工作本身并不辛苦。

「达米安，别每次轮到你帮忙煮饭就这么啰嗦。是你爷爷还有那些大店老板硬要安排你来伊库那，所以你别唠叨了，多动动身体吧。动久了就会和灰衣神官他们一样，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路兹把篮子和小刀塞给达米安，说：「今天你得去一整天，也顺便找找可以做成纸张和糨糊的材料吧。」达米安垮着肩膀走向厨房。他大概又会被伊库那的孩子们嘲笑一番，累得筋疲力竭回来吧，但这也是一种经验。

……嗯，也只能加油了吧。

我们虽然也对神殿与伊库那的不同感到吃惊，但这两年来都会去森林采集，也会在工坊做纸，所以比起完全没有经验的达米安要好多了。

「我们来啦！昨天说今天要做什么？」

第三钟快要响起前，伽雅带着几名居民来到了工坊。伽雅是在基贝宅邸帮佣的女性，也是基贝·伊库那派来照顾我们的人。虽说照顾，其实也只是负责担任我们与居民间的沟通桥梁，工坊提出了哪里需要改善的建议时，她会代为转告基贝，并不是真的会照顾我们的生活起居。

达米安表示想出钱为自己雇用下人的时候，也是她开口拒绝：「你又不是贵族，装什么神气啊？都已经是大人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吧。」但她还是帮忙询问了居民有没有人愿意接下这份工作，只是结果依旧惨不忍睹。

「今天要加灰一起煮树皮，让树皮变白，大约要煮一钟的时间。期间还预计做之前也做过的剥黑色树皮，大家都带小刀了吗？」

沃克与巴兹去拿灰和工具，塞利姆则向包含伽雅在内的五名居民开始说明。我不时观察他们的情况，一边与路兹还有诺德一起研究新纸张。

「路兹、诺德，怎么样？」

两人拿来了在外晾干的纸张，摆在桌上。我们试着使用了笛葛剌瓦叶，想要取代耶蒂露果实和斯拉姆虫，结果相当不错。我摸了摸做好的纸张，也试着用墨水书写，检验成品的品质。

「和佛苓的比例我想这样刚刚好，苓梵夷可能要再多加一点，至于香索拉……还是不行吧。它跟笛葛剌瓦完全搭配不起来。」

其他树木虽然可以做成纸，却只有香索拉老是散开，无法汇集成纸张。与其改变调配比例，更该直接换掉这款材料。我用指尖戳了戳带点黄色的透明块状物，诺德把碎散的香索拉与结块的笛葛剌瓦拨在一起，清理干净。

「我看还是放弃把香索拉与笛葛剌瓦一起调配，等回到了艾伦菲斯特，再试着与耶蒂露和斯拉姆虫做搭配，看看能否做出纸张吧？」

「说不定加了耶蒂露和斯拉姆虫以后就能成功，可是罗洁梅茵大人说过，要尽可能使用伊库那当地的材料造纸吧？」

既然在伊库那成立了制纸工坊，必须用这片土地能取得的材料做纸才行，否则没有意义。而且听说伊库那也没有多余的财力，能向其他土地购买材料。我噘起嘴唇这样反驳后，路兹环抱手臂说了：

「这倒不见得。我和达米安讨论过了，他说只要加工到白色树皮这个阶段，树皮就可以存放很久，一个木箱也能装不少树皮。之后若再运到艾伦菲斯特就能轻松加工，所以有机会成为伊库那与艾伦菲斯特之间的贸易品……」

「所以要把香索拉当作是制纸原料贩售吗？」

「没错。但当然，这得先等到香索拉也与耶蒂露和斯拉姆虫等其他材料调配过了，确定真的可以做成纸张后才能考虑，但他说这样一来，即便是在没有多少树木适合做纸的地区，也有可能可以发展制纸业。」

就算不能搭配笛葛剌瓦做成纸张，只要和其他材料搭配得起来，伊库那仍然可以把香索拉视为是商品。因为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不禁瞪圆了眼。

「哇……达米安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嘛。因为他一直以来表现得实在太没用了，真教我吃惊。」

「虽然他完全没有生活能力，但好歹也是大店的少爷。他确实有看商品的眼光，也很快就知道要怎么利用商品的价值，还是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路兹有些不甘心地说，瞥了窗外一眼。

「那就参考达米安的意见，先把香索拉当作是教材，让大家学会造纸顺序吧。诺德，你再继续研究一下苓梵夷与笛葛剌瓦的调配比例。步骤和昨天一样，要慢慢增加用量，然后记得作纪录。」

「遵命。」诺德站起来，走向放有笛葛剌瓦的柜子。

「吉鲁，我们来试试突伦佩鲁吧。那个老爷爷说他找到了比较早结果的果实，拿来给我们了吧？」

之前罗洁梅茵大人来到伊库那的时候，和我们一起去山里探察情况的那个老爷爷提供了一些白色果实给我们，说是「这种果实不能吃，随你们拿去用吧」。这种白色果实叫作突伦佩鲁，从夏季尾声到秋天都能采到。听说只要捣碎，就会产生黏稠的汁液。

「好期待研究新材料喔。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新纸张……」

「但一想到在研究出完美比例前不知道得花多久时间，就觉得好累啊。」

我和路兹一边闲聊，一边捣碎突伦佩鲁果实。因为果实有点硬，要捣碎相当需要力气。早知道就让比我们有力气的诺德来帮忙了——我这样心想着，继续大力捣碎果实。渐渐地，果实汁液开始越变越黏稠。

「应该差不多了吧……感觉黏性很强呢。路兹，拿布过来。」

路兹把布摊开，我慢慢把果实汁液倒进去，过滤掉捣烂的细碎果皮与果实。紧接着我们拿来最常使用的佛苓，在水盆里制作纸浆，用小型抄纸器抄出试做品。一开始只加少少的突伦佩鲁，之后才用大汤匙慢慢添加，做出五种浓度不同的纸张。完成后从中挑选出比例看来最佳的试做品，再精密地调整比例。这就是我们一贯的作业方式。

把做好的五种试做品都放上置纸板时，第四钟也响了。接下来是午饭时间。

「先收拾好才能吃饭！」

我在钟响的同时大声喊道。因为伊库那的居民撇下工作就想往外飞奔，所以一定要大声提醒。

「你每天都这样喊，大家都知道了啦。现在根本不用这么大声。」

伽雅不满地鼓起脸颊说，但是她和其他人不一样。基贝亲自下令伽雅得学习做纸的流程，所以她每天都会来工坊，但其他人都是当下没有工作，才抱着「总之先学一下吧」的心情过来学习。

制止了想冲出工坊的居民，让他们也帮忙收拾整理后，我才锁上工坊大门，大家一同前往基贝的宅邸。事实上在伊库那也没有锁门的习惯，我还忍不住对伽雅说：「要是有小偷闯进来怎么办!?」她却只是侧过脸庞说：「这里根本没有小偷啊。而且偷这些东西要做什么？」彼此的观念实在相差太多，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我们还是决定照常锁门。因为要是习惯了伊库那的做法，似乎会回不去艾伦菲斯特。

「吉鲁，我能把这些东西交给沃克，先回去帮达米安的忙吗？」

听见诺德充满担忧的话声，我抬起头，正好看见达米安踩着摇摇晃晃的步伐从远处走来。他手上正拿着大家的午餐，但双手与双脚的动作在在让人看得胆战心惊，感觉随时会掉下来。我马上明白了诺德的不安，下达许可，让他去协助达米安。

「路兹，下午让达米安继续帮忙煮饭，真的没问题吗？」

之前都是让达米安只负责上午，下午再由其他人接手。虽然路兹今天早上说了「今天得去一整天」，但看达米安现在的样子，要再采集半天的食材会不会太勉强他了？我说完，路兹轻轻挑眉。

「商人的拿手本事，就是让事情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他虽然言行举止有气无力，但最近表情越来越沉着了。这就是他还有余力的证明。现在不用再对他心软了。」

午餐吃完了硬面包、加盐的蔬菜汤，还有从山里采回来的新鲜果实后，我让达米安继续去帮忙煮饭的工作，其余所有人则回到工坊。

「喂，吉鲁，你过来看看。这个干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听见路兹的呼唤，我走向置纸板，发现放在木板上沥干水分的纸张正在慢慢变硬。

「要不要拿出去外面看看？不是另外移动到板子上，而是把整个置纸板搬出去。我想放在外面等到傍晚，看看会有什么结果。」

发现加了突伦佩鲁的纸张硬得很快，我和路兹把放有试做品的置纸板搬到屋外。一照到阳光，纸的颜色变得更加雪白，看得出来转眼间就干了。而且，加了越多突伦佩鲁的纸张好像干得越快。我和路兹面面相觑。

「这看来不能放到傍晚，得一直在旁边顾着才行吧？」

「是啊，视线根本不能移开。只要稍微不留意，好像就会变成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我们拿来木板和墨水，开始记录变化过程。纸张照到阳光以后，干燥的速度也变快了，水分蒸发掉后纸面变得光滑，还开始刺眼地反射阳光。

「路兹，你觉不觉得这张纸变小了？第一张和最后一张在我看来，大小好像也不太一样。」

五种试做品中，加了越多突伦佩鲁的纸张硬得越快，面积也在慢慢缩小。至今做的纸张如果在干燥途中用手触摸，就会留下凹陷的指印，但这些纸完全不会留下痕迹。因为表面已经干了。

「如果这是突伦佩鲁的特色，将成为这里的特产喔。明天用其他材料试试看吧。」

直到第五钟响为止，我和路兹都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突伦佩鲁的变化。

就在第五钟快要响起前，添加了突伦佩鲁的纸张看起来已经完全干了。

「路兹，我可以撕下来看看吗？」

「纸张表面很硬，有可能会像之前做失败的佛苓纸一样裂开。而且背面也有可能还没干，你动作要小心。」

听了路兹的提醒，我小心翼翼地把添加了最多突伦佩鲁的纸张从置纸板上撕下来。虽然纸质很硬，表面光滑，但纸张并没有「啪」一声破掉，很顺利就撕下来了。

「……居然没有破掉。」

路兹发出佩服的声音，试着弯曲与折起新的纸张。纸张居然可以完全对折，却不会破掉。我们再试着用墨水书写，只有添加了最多突伦佩鲁的那一张有些吸收不了墨水，但除此之外的试做品都能写字，字也不会晕开。虽然触感很奇妙，但这确实是纸。

「喂，吉鲁，这次做出来的纸还真有趣，你想这能用来印书吗？」

路兹挥了挥突伦佩鲁纸，纸张于是发出了啪叩啪叩的奇怪声响。现在的我也不知道这能不能拿来印书。我耸耸肩。

「我也不知道。这种事就交给罗洁梅茵大人去想吧。我们的工作是做出新的纸张。至于去想要怎么使用，就是罗洁梅茵大人的工作了。」

甩着新纸张发出怪声的路兹笑道：「说得也是。」

「那要拜托基贝·伊库那，请他尽快把新做好的纸张送去给罗洁梅茵大人。除了要请罗洁梅茵大人想想有什么用途外，我也想请海蒂研究看看可以使用哪些墨水。」

我朝着逐渐西沉的太阳举起刚做好的纸张，仿佛听见了罗洁梅茵大人高兴的大喊：「吉鲁，你好厉害喔！」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V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三部】领主的养女（Ⅳ）》。

正如封面所示，本集当中布丽姬娣的新衣占了相当大的篇幅。还有即使身份有别，仍是坠入了情网的达穆尔。他在魔力量这一关就惨遭刷下，从一开始便不被布丽姬娣视为是可能对象，然而在短篇当中，似乎出现了一丝转机……？

此外，新的印刷机也完成了。罗洁梅茵换上了怀念的奇尔博塔商会学徒制服，偷偷地在工坊里头尝试排版。以前我也曾在印刷博物馆参加过体验活动，在长条形便笺上印了自己的名字。金属活字虽小，却有着沉甸甸的重量，在排字盘上组排活字也非常有趣。有兴趣的读者请务必前往参观。可以沉浸在变成了古腾堡的氛围里喔。

在这一集斐迪南终于还俗了。从今以后，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也能够出入神殿。正当工作环境稍有改善，乔琪娜在此时前来拜访艾伦菲斯特。从小所受教育都是为了成为奥伯·艾伦菲斯特的她，至今仍有多名仰慕者。他们今后将为了乔琪娜展开哪些行动？终章中被列为目标的韦菲利特又将面临什么命运？下一集便是第三部完结篇。

还有，关于《小书痴的下克上》的广播剧CD，详细资讯已经确定了。罗洁梅茵将由泽城美雪小姐配音，斐迪南则是樱井孝宏先生。虽然是由我提出了希望人选，但老实说我真的没有想到可以实现。内容会依据本集与下一集的剧情进行调整。这集出版的时候，录制应该也结束了。有兴趣的读者欢迎上TO BOOKS的官网预约。

本集封面是想象着书本贩售会的罗洁梅茵，以及制作着布丽姬娣新衣的珂琳娜与多莉。女孩子一多，封面给人的感觉特别光彩夺目呢。难道只有我这么觉得吗？由衷感谢椎名优老师。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第三部第五集预计在初秋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一七年四月　香月美夜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IV 插图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V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那么，我们换去那里说话吧。」

罗洁梅茵的目光投向房门。这代表贵族那种拘谨的谈话方式就此结束了。在法蓝的带领下，班诺与马克一同走进孤儿院长室里用魔力创造出的秘密房间。

在这个房间里头，不再是与「领主的养女罗洁梅茵」，而是与「梅茵」谈话，所以能够在场的护卫骑士与神殿侍从，都仅限于知道她平民时期的人。基于这个缘故，班诺基本上只能带著马克和路兹一起来神殿。达米安虽然勉强算是认识平民时期的她，但罗洁梅茵似乎对他感到棘手，因此班诺仍在审慎观察，才能确定往后能否带他过来。其他店家派来的都卢亚们，都对于在神殿谈生意的时候不能一同出席感到不满，但目前班诺皆以一句「我不是带你们去了城堡的贩售会吗？」避重就轻带过。

……如果能增加在城堡谈生意的次数，也许可以消除都卢亚们的不满吧。但那种满是场面话与拍马屁的对话，只怕最重要的那家伙会让事情往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

在平民中又是贫民出身，后来还从青衣见习巫女变成了领主的养女，罗洁梅茵的常识在各个方面都与常人不同。若不安排讲话可以不用咬文嚼字的场合，连有长年交情的班诺也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脱序行为。更何况她现在还是领主的养女，就算只是没有多想的临时起意与几句发言，也会造成莫大的影响。

「班诺先生，请坐。」

班诺往法蓝指示的位置坐下，马克站到他身后。依著贵族的规矩喝了口法蓝泡的茶后，正式开始谈话。自从吉鲁去了伊库那，换作法蓝进入秘密房间，贵族的习惯也开始慢慢带了进来。

……情况正在逐渐改变，究竟能在这里谈生意到什么时候？

班诺忽然间有这种感觉。再不快点靠著贵族间的委婉说词就能与罗洁梅茵沟通，往后恐怕就麻烦了。

「那么，这次有什么事情？我听说做好了新纸张……」

班诺放下茶杯，直接切入正题。法蓝拿出一封信与富有光泽的纸张，摆放在桌面上。罗洁梅茵不再刻意摆出正经八百的表情，一双金色眼眸闪闪发亮，露出得意的笑容。

「班诺先生，这就是伊库那送来的新纸张。请你交给墨水工坊的海蒂，让她研究墨水吧。因为这款新纸的表面非常光滑，他们说想请她测试看看，能不能印上彩色墨水。」

「我知道了。」

尽管送了路兹他们前往伊库那，但班诺本还心想，只要教居民们怎么造纸就够了，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做出了新的纸张。他拿起新纸张，手指抚过纸的表面，嘴角忍不住上扬。只要能够顺利印上墨水，就能开发各种新商品了。正想著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听见罗洁梅茵低声嘀咕说道：「我也好想一起研究喔。」

「每个人要各司其职。研究墨水不是领主养女该做的工作。你得管理好自己的身体，别动不动就晕倒，也要增强自己在贵族社会的影响力。别让贵族间的斗争彻底摧毁了印刷业。」

罗洁梅茵老是漫不经心就做出常识以外的行为，引起轩然大波，所以班诺都要预先提醒她，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插手别人分内的事情。虽然就算提醒过了，也很少能真的遏止罗洁梅茵的失控，但总比什么也不做要好。

「比起和贵族往来，还是造纸比较开心呢。但既然开始推广了，我当然要保护印刷业，所以我会加油的。」

罗洁梅茵「噗──」地鼓起腮帮子，一点也不可爱。但班诺也知道，她得付出常人难以想像的努力，才能维持住自己现在的地位。平民商人光是要进入城堡，就不知道得花上多少工夫，才能表现出得体的遣词用字与仪态，何况她还是贫民的女儿，得以领主养女的身分，在贵族侍从的包围下生活。这不是一时半刻的努力就能做到的事情。

「嗯，你要保护好才行……话说回来，新的纸还真硬。这种纸能用来做什么？」

班诺边问边拿著挥动后会发出啪叩啪叩声响的纸张，把它卷起来，或迎著光线察看。罗洁梅茵回道：「我想做成扑克牌。使用起来会变得很方便。」看来她打算把目前用薄木板制作的玩具，改成用纸来做。

……每年制作木板的工作都是委托给英格工坊，再让孤儿院的孩子们当作是冬天手工活，这样一来等于会抢走英格工坊的工作，但她似乎没有想到这一点。

班诺十分苦恼，究竟该提醒罗洁梅茵要考虑到英格，还是该让她的思考不受常识束缚，尽情自由发挥。

「神官长好像很喜欢纸扇，但我一点也不想要他用来打我的头呢。啊，班诺先生，你听我说，神官长真的很过分……」

罗洁梅茵开始口沫横飞地讲述，刚收到伊库那寄来的新纸张时，她和神官长一起做了什么，神官长又有多过分。

……有、有够无聊。

班诺不由得全身都没了力气。感觉得出身后的马克也在苦笑，班诺突然觉得自己这么认真烦恼实在很蠢。

……反正罗洁梅茵会接二连三地想要各种怪东西。只是少了样工作，英格也不会马上就坐困愁城吧。

除非没了工作的英格跑来抗议，否则在那之前就先撒手不管吧。班诺得出了这个结论后，打断罗洁梅茵激动的抱怨问：「那新纸张的售价你打算定多少？」虽然被强制改变话题，但罗洁梅茵没有表现出不满的模样，稍微沉思起来。

「我想等研究过墨水后再考虑定价吧。若是不能用，定了也没意义。」

「……确实是该先送去墨水工坊进行研究。」

班诺说著，把新纸张和路兹写的信都交给马克，罗洁梅茵接著拿出写字板。上头大概写了今天要讨论的事情，她「嗯嗯」地轻轻点头，低头看著写字板。

「请问要装在哈塞的帮浦，现在怎么样了呢？」

「本要装在约翰所属工坊的试做品已经送去小神殿了。约翰还叹著气说，要装在他们工坊的帮浦又飞走了。」

先是神殿的水井，然后是献给领主的礼物，现在又被小神殿抢走了吗……约翰对此垂头丧气。班诺转告了这件事后，罗洁梅茵手托著脸颊歪过头。

「看来约翰得尽快栽培可以制作零件的工匠才行呢。」

帮浦的部分零件太精密了，目前只有约翰做得出来。现状是虽然有设计图，却没有做得出全部零件的工匠。

「很快就会有工匠也做得出来吧。因为你非常器重像约翰和萨克这样刚成年的工匠，还栽培他们，所以听说年轻人们也都在努力精进自己的技术。」

「噢，真的吗？」

「嗯，是锻造协会长告诉我的。还有，好像是萨克自己说溜嘴，所以你之前想为萨克和约翰成立工坊这件事情，也在锻造工匠间传开了。现在对自己技术有信心的工匠们都在互相较量，想要成立自己的工坊。」

由于来自领主养女的订单会一举增加，现在又公开了帮浦的设计图，锻造工匠们无不摩拳擦掌。班诺说明了平民区的这种情况后，罗洁梅茵的金色双眸灿然发亮，开心地绽放笑容。

「如果有工匠和约翰一样拥有准确又细腻的技术，也和萨克一样拥有丰富的想像力，那我当然欢迎更多的人加入古腾堡喔。请务必介绍给我。」

班诺的脸颊一阵抽搐。要是罗洁梅茵不断招收培训过的年轻工匠成为古腾堡，可以想见未来工匠们的常识将会变得乱七八糟。为了平民区的和平，班诺还是希望可以维持现状。但尽管这样心想，从他口中说出的回答，却不是在劝戒罗洁梅茵。

「……我知道了，我会这样转告锻造协会长。」

因为班诺同时也能预见，一旦制纸业与印刷业开始扩张，古腾堡们的负担也会加重。所以他在瞬间衡量过利益得失后，认为还是该增加古腾堡的人手，才能减轻每个人的负担。罗洁梅茵所构思的事物虽能带来庞大的利益，却也会带来诸多麻烦。既然年轻工匠们愿意主动上门来任她荼毒，对班诺来说也是好事一桩。

……这样一来就不只有我们在受苦受难了。

「啊，对了。我今天回去前，可以去看看工坊的情形吗？虽然会收到公事上的报告，但因为路兹与吉鲁不在，所以比较少收到更详细的消息。」

以往偶尔还会在工作期间获取一些讯息，诸如：「工坊的灰衣神官来找我商量，希望可以改良这个地方。」「灰衣神官说过这样的话，请问有可能开发成商品吗？」但近来这方面的资讯完全断绝。自从把路兹和吉鲁等工坊里的主要人手派往伊库那之后，工坊内部是否起了什么变化？对于把古腾堡们派往工坊，是否有哪里不满？班诺还是希望能亲眼确认看看。

「我想班诺先生就算去了工坊，大概也没办法取得闲聊那方面的资讯喔。但如果要确认工坊的情形，当然没问题。法蓝，麻烦你通知弗利兹。」

「遵命。」

法蓝走出秘密房间后，大概是该讨论的事情都谈完了，现场一阵静默。罗洁梅茵转动著目光寻找话题，然后「啊」地拍向手心。

「对了，班诺先生。多莉最近怎么样了？工作还顺利吗？年满十岁以后，每天都要工作吧？她现在几乎抽不出时间来孤儿院呢。」

罗洁梅茵垮著肩膀，询问多莉的近况。如今因为路兹长期外派伊库那，无法替她送信给平民区的家人，也无从得知近况，看来是让她感到加倍寂寞。

「我虽然写好了信，却只能抱著送不出去的信件，每天都有气无力。不能透过班诺先生，把信送给多莉吗？」

「因为现在普朗坦商会和奇尔博塔商会已经分开来了……」

这阵子普朗坦商会正在搬迁。因为周遭还有来自其他店家的都卢亚，班诺心想直到完全搬好之前，最好还是避免接触，所以很少出入奇尔博塔商会。若要由班诺或马克把信交给多莉，恐怕太引人注目。

「虽然是能透过珂琳娜交给她，但最好还是避免被人看见。」

先前路兹在秘密房间收下信件以后，都是直接送到平民区的住处，所以没有问题。但是，如果先由班诺交给珂琳娜，再由珂琳娜转交给多莉，被他人看到信件的机率就会大幅提升。

「尤其是由珂琳娜交给多莉的话，那更引人侧目。多莉才从贫民被提拔为都帕里学徒，大家一定会对她特别留意，想知道她拿到了什么，信上又写了什么内容。别做这种可能会让消息走漏的事。」

「……我想也是呢，只能忍耐到收获祭了。好寂寞喔。」

罗洁梅茵叹一口气，把对家人的思念封印起来。班诺知道罗洁梅茵有多么深爱著家人，所以这么成熟又果断的反应让他有些不忍心。他一边抓了抓头，一边思考著有没有其他与她家人有关的话题。

「啊，对了。罗洁梅茵，今年的收获祭呢？又会有神官要移动吗？我是不是该帮你准备马车？」

「是的。会有神官要从艾伦菲斯特前往哈塞，也会从哈塞返回艾伦菲斯特，往返的马车都要麻烦班诺先生了。」

班诺往后回头，看见马克立即往写字板抄写下来。马克略微具有深意地看向班诺后，再看向罗洁梅茵。

「罗洁梅茵大人，马车与食材会由我们准备，那能麻烦您再写信去大门，委托士兵担任护卫吗？」

「交给我吧。」

多半想起了这是少数能见到昆特的机会，罗洁梅茵说著「得快点写委托信给大门才行……」声音恢复了些许活力。

「还有，孤儿院的过冬准备还是和去年一样，与奇尔博塔商会一同进行吧。因为他们那边还是想与罗洁梅茵工坊保有往来。」

「我明白了。啊，如果想要保有往来，可以让多莉负责帮灰衣神官他们采买旧衣吗？然后请告诉她，她也可以买件衣服，当作是酬劳。要是不这样逼多莉去买衣服，就算衣服稍微变小件了，多莉还是照穿不误吧？那样子在珂琳娜夫人的工坊里面一定很突兀。」

罗洁梅茵的预测非常正确。珂琳娜工坊底下的裁缝师们，多是来自富裕家庭。因为奇尔博塔商会本身是大店，又只雇用与商会有关系的人才，所以店里的人必然多是来自富裕人家。在这种环境下，只有多莉一个人是贫民出身，还被拔擢为领主养女的发饰工艺师。珂琳娜曾对班诺提起过，她和路兹一样，看样子是很难马上融入。

「不过，多莉还有路兹这个前辈在，又懂得用自制丝发精把自己梳洗乾净，人也长得可爱，个性诚实又善良，还能靠著发饰为营业额做出一定的贡献，所以我想只要准备好体面的衣服，应该就不用担心吧。这方面也请珂琳娜夫人与欧托先生多多为她留意了。」

先前路兹能够融入奇尔博塔商会，如今又能成为带领著普朗坦商会向前进的都帕里学徒，全是因为有罗洁梅茵的照应。这一番话让班诺确信，这份联系从今往后也不会断绝，就各方面而言都令他感到高兴。

「知道了。但我还是得说，你还真是喜欢多莉。」

「那当然，因为多莉是我的天使啊。」

罗洁梅茵得意地挺起胸膛说道。就在这时，已经作好参观准备的法蓝带著弗利兹回来了。

在弗利兹的带领下走进工坊，班诺与马克环视了内部一圈。乍看起来，正在工作的灰衣神官们都没有什么异样。

「班诺先生，您突然来访，有什么事情吗？」

「我只是来看看工坊的情况。夏天的销量很不错，我想冬季尾声的贩售会应该也能卖出不少新书。现在路兹他们去了伊库那，我很好奇这里是否一切顺利。」

「如同向您报告过的，工坊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察觉弗利兹的态度有些僵硬，马克尽可能露出和善的笑容，同意说道：「我们当然也不认为会发生什么大问题。」为了减轻对方的戒心，班诺也投以商业化的亲切笑容。

「先前路兹若在工作期间听到了什么状况，经常会来向我报告，但自从他去了伊库那以后，我就再也收不到这方面的消息，所以才有些担心而已。就算只是小事也无妨，有没有什么状况？毕竟好几个主要人手离开，我想不会完全没有该改善的地方吧？」

马克与班诺说完，弗利兹惊讶地瞠大深茶色眼睛。

「有好几次都是路兹提出建议后，工坊的情况才渐渐有所改善，原来是因为与班诺先生有过这样的沟通。吉鲁他们刚走的时候，确实许多事情都感到不便，但是逐渐适应以后，我们也自己进行了细微的调整。关于细微的调整，往后也一并向您报告吧。」

路兹曾在报告时说过，弗利兹是可以稳住人心，不使工坊动荡不安的存在，路兹与吉鲁持相反意见的时候，他也会跳出来帮忙调解。竟然单凭几句对话，马上就能察觉他们的要求，真是敏锐的洞察力。如果不是罗洁梅茵的侍从，真想挖到自己的店里来──班诺一边这样心想著，一边告诉弗利兹今后的展望。

「倘若这次长期外派伊库那取得了成功，未来将在整个艾伦菲斯特扩展制纸业与印刷业吧。届时路兹与吉鲁也会和现在一样，接连被派到各地。」

现在这样的情况有可能变成常态，所以若有什么不便之处或需要改动的地方，还请尽早告知。班诺说完，弗利兹思索了半晌后，露出微笑。

「在罗洁梅茵大人还是神殿长兼孤儿院长的期间，这点无须担心。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很愿意倾听我们的请求。」

闻言，这次换班诺心中一惊。他觉得弗利兹是在提醒自己，目前普朗坦商会该思考的，并不是灰衣神官们得长期外派，而是当罗洁梅茵不再是神殿长，无法像现在这样在神殿的秘密房间里沟通讨论时，到那时候该怎么办。

「弗利兹，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难道现在有罗洁梅茵要辞去神殿长的传闻吗？」

工坊内一阵哗然。受到众人的注目，弗利兹带有责怪之意地轻瞪班诺。

「并未有这样的传闻。只是一旦成年，罗洁梅茵大人身为领主的养女，便会举行星结仪式，卸下神殿长一职。只要是神殿里的人都明白这件事。因为待在神殿里的人不能结婚。」

听到明确的期限，班诺屏住呼吸。但灰衣神官们与他不同，听见弗利兹这么说，只是点了点头像在同意说「原来如此」，又各自做起自己的工作。确认工坊又回到原样后，弗利兹指著出入口，示意班诺与马克从这边离开。班诺边勉励附近的见习灰衣神官，边往外走去。

「弗利兹，直到罗洁梅茵大人成年为止，一切真能平稳顺遂吗？」

「法蓝曾说过，罗洁梅茵大人预计担任神殿长到成年为止。但是，这也不代表往后都能像现在这样，直接透过罗洁梅茵大人传递消息。早在成年之前，便有人会提醒罗洁梅茵大人，不该让异性进入秘密房间，并且禁止她使用吧。因为秘密房间对贵族而言，是非常私密的空间。」

依据弗利兹这番话，班诺推测，原本秘密房间只有将来的伴侣才能进入。倘若这是贵族的常识，那么平民商人与灰衣神官们根本不能进去。现在身为监护入的神官长之所以允许，只是因为罗洁梅茵才刚成为贵族，欠缺贵族方面的常识，也需要与平民保有联系来让精神状态保持安定，再加上她现在外貌还很年幼。这样想来，秘密房间的使用随时都有可能遭到禁止。

「……若由神殿里的人来评估，大约到几岁之前都还能使用秘密房间？」

「我无法提供给您明确的时间。但是，我想在前往贵族院就读的十岁那年就会禁止了吧。即便想拉长期限，一旦订下婚约就不可能再继续。」

直到十岁为止──也就是只剩两年左右吗？虽然班诺早有这种预感，总有天无法再使用秘密房间，却比他预期的要早得多。看著流露出焦急的班诺，弗利兹露出了同情的笑容，接著又说：

「我内心也感到有些焦急。我和吉鲁等侍从们都曾接到指令，即使罗洁梅茵大人离开神殿，也要让工坊维持运作，才能赚取金钱自力更生，不使孤儿们挨饿受冻。但是，吉鲁恐怕很难想像得出，罗洁梅茵大人终有一天要离开神殿吧。既然如此，曾看著主人离开神殿的我，必须为即将到来的日子作好准备。」

即使不再透过罗洁梅茵，即使吉鲁不在了，工坊也需要与普朗坦商会保持密切的往来，弗利兹说。尽管嘴上说著感到有些焦急，从弗利兹的态度却完全感觉不出来。班诺在他沉稳的笑容中，感受到了内在的强韧，不禁眨了眨眼睛。明明至今已经听他报告了好几次，也讨论过工作上的事情，班诺却觉得自己是头一次在与弗利兹对话。

「今后我打算尽量多去普朗坦商会走动。班诺先生，往后还请不吝赐教。」

「也还请你多多指教。」

要是吉鲁与路兹经常因为长期外派而不在工坊，那必须与弗利兹建立起稳固的合作关系才行。班诺与他对视后，互相握手。

班诺与马克走出工坊，坐上马车。身为神殿长的指定商人，来神殿的时候都得乘坐马车，这点虽然有些麻烦，却也无可奈何。车门关上后，马车喀哒叩咚地开始前进，班诺吐出大气。

「马克，只剩大约两年的时间了。就和过冬准备一样，必须算好大概什么时候无法再在秘密房间里谈话，作好准备。你想有解决办法吗？……我尤其担心罗洁梅茵。」

班诺拿起路兹写的信，脑海中浮现出了罗洁梅茵垂头丧气的模样。不过是路兹不在了，要与平民区的家人往来信件就变得这么困难。万一再禁止进入秘密房间谈话，她与多莉他们更是没有接触的机会。这在精神上会对罗洁梅茵造成非常大的冲击吧。

「老爷，这方面的担心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能力所及。我们能为罗洁梅茵大人做的，就是维持现状。继续训练多莉，让她能以专属工匠的身分提交发饰；教育路兹，直到他能够进入城堡；还有请昆特负责护送前往哈塞的队伍。对于弗利兹提供给我们的宝贵建言，我们也只能尽可能地有效运用。」

就和以前一样，马克轻笑说道。听了这么具体的建议，班诺的心情也轻松了些。

「也对，再怎么烦恼也无济于事。况且我们准备得再周全，那丫头也老是一下子就出乎我们的预料。」

班诺发出笑声，这时马车也来到了普朗坦商会门口。车夫为他们打开车门。走下马车，让人预感夏天即将结束，秋天接著到来的凉风迎面而过。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V 新孤儿与格林计画

这天约好了下午要与哈塞的镇长利希特会面，吃完午餐就要动身出发。同行的有我的两名护卫骑士，还有侍从法蓝和莫妮卡，以及斐迪南的护卫骑士艾克哈特，再加上文官代表尤修塔斯。

「我一直期待著可以乘坐大小姐的骑兽呢。」

「很可惜，尤修塔斯不能坐。」

「咦！？为什么！？」

大概没想到会被拒绝吧。但看著尤修塔斯大受打击的表情，我才感到吃惊。我还忘不了上一次尤修塔斯乘坐时的情况有多麻烦。

「因为尤修塔斯会一直找我说话，非常碍事。」

「大小姐，你的用词好像有些太狠毒……」

「因为要是太委婉，尤修塔斯就会强迫我答应吧？我也学到教训了。」

虽然尤修塔斯露出了受伤的表情，但明明是他就算我义正辞严也不听。

「尤修塔斯，既然罗洁梅茵都拒绝了，你就死了心，骑乘自己的骑兽前往吧。」

「啊啊，亏我这么期待……」

斐迪南都开口了，尤修塔斯却还是依依不舍地注视著小熊猫巴士。斐迪南嘀咕说著「蠢毙了」，很快变出自己的骑兽。

「尤修塔斯，看你要变出自己的骑兽还是回贵族区，都随你高兴。罗洁梅茵，准备好了就出发吧。」

骑乘骑兽，哈塞很快就到了。由于事前已经联络过，镇长利希特与周遭农村的村长都跪在门前等候。再不久秋天的收获祭就要开始了，现在一定很忙，真是辛苦大家了。

结束了冗长的寒暄后进入屋内，接待室里有著淡淡的焚香气味，装饰著花朵，还周到地准备好了现榨的果汁。我喝了口法蓝试过毒的果汁后，抬头看向身旁同样在喝著果汁的斐迪南。

……果然结尾那句「吾等将为诸神的使者献上甘露与当季最美的花朵，准备布匹，焚香以示信仰之虔诚」，他们不知道实际上是什么意思呢。

「利希特，今年的收成怎么样？没能举办仪式，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吗？」

「是的，正如我们的预料，收成十分惨澹。真希望明年春天能够举办祈福仪式……」

利希特垮著肩膀说，村长们也一样垂著脑袋。再怎么用心照料田地，没有祝福的土地终究很难种植作物。但因为不能举办祈福仪式，我也无能为力。

「我今天过来，便是要告知神殿的决定。为了确认大家是否对领主再无反抗之心，也为了确认大家是否真的有反省之意，值得在春天为你们举行祈福仪式，今年冬天会派两名灰衣神官住在哈塞。」

利希特弹也似地抬起头来，脸上表情明显在说：「现在还不相信我们吗？」毕竟整个城镇已经团结一心努力了这么久，我能明白他为什么有这种反应，但他或许也该练习怎么在贵族面前不表露出情绪。

「虽然说有确认的必要，但其实我另有真正的目的。」

「真正的目的吗？」

利希特眨著眼睛。我边与他对视，边尽可能做出严肃的表情点头。

「没错。灰衣神官们住在冬之馆的时候，真正的目的，是教导哈塞居民如何正确地与贵族应对，以及如何书写文件。大概是因为前任神殿长在位太久，你们在应对上有著相当严重的错误。」

「是吗？请问究竟是什么样的错误？」

显然不知道自己有哪里误会了意思，利希特的瞳孔无措地左右转动。可能是想起了前镇长也因为不知道「已登上通往遥远高处的阶梯」代表人已经去世，还依旧那么目中无人吧。

「就是我每次收到的信，最后都会有一句问候语，你们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意思……吗？」利希特说，不安地来回看著我们。斐迪南缓缓地将目光投向房里的花朵。利希特也跟著抬眼看去。

「你们在信中所用的结尾问候语，在贵族之间，意思是指会在神官来访的时候，备好美酒、女人与值钱物品，希望神官能答应自己的请求。」

「什么！？我、我不知道是这样的意思……」

听到真正的意思，利希特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地想要辩解。这也难怪吧。知道了一直以来都当作是信末问候语的句子居然是这种意思，当然会吓得六神无主。村长们也以为又做了什么无礼的事情，瞪大了眼睛脸色丕变。在处罚好不容易要结束的时候，竟然又犯了过错，大家都恐惧得全身发抖。见到众人的反应，斐迪南叹著气慢慢摇手。

「随著上位者不断换人，这种原意渐渐无人知晓的情况本就很常见。看到房里既没准备美酒，也没准备女人，就知道你们并不了解本来的意思，所以这次也不打算处罚你们。只不过，这下子你们也知道首次收到这种信的贵族，会如何解读了吧？」

「是的，实在是万分抱歉。」

利希特立刻低头跪下来，村长们也跟著跪下。

「所以冬季期间，我才想派灰衣神官过来，由他们进行指导。要是不知道贵族间特有的措辞，今后肯定又会发生一样的状况吧。我不希望哈塞再因为理解上的错误，发生更多的不幸了。」

「感谢神殿长如此费心，请务必让我们跟著灰衣神官学习。」

利希特与村长们都用感动不已的眼神看著我。他们似乎把我当成了慈悲为怀的圣女，但我并不是。也因为我不是圣女，所以我打算趁著大家深受感动的这时候，先说好该怎么对待灰衣神官们。

「被派来这里的灰衣神官，等同是我的代理人。如果有人轻视或嘲笑灰衣神官是孤儿，我会马上让他们回到小神殿。请务必让所有居民都知道，无论是确认大家对领主的忠诚，还是教导贵族特有的用语，这些都是为了哈塞著想。」

都这么严正警告了，被派来的灰衣神官应该不会当面碰到不愉快的事情吧。

「只要冬季期间没有发生任何问题，我想春天就能举行祈福仪式。还请不要松懈，再努力一段时间吧。」

「真是感激不尽。」

利希特放松了紧绷的肩膀，聚集来到冬之馆的村长们也不再那么紧张。

「那么，说说利希特你们的请求吧。」

「是的。如同信上的请求，想请您买下几名孤儿。老实说，今年要过冬已经十分艰难，现在又因为遭到领主大人责罚，没有其他人愿意买下。」

他说因为哈塞现在仍在接受领主的处罚，所以愿意接近的人很少。而且这时候就算要卖，也能轻易想见对方也一定会狠狠杀价。虽然要被卖掉的孤儿令人同情，但这也算是为自己做过的事情收拾善后，所以我不介意把他们买下来。

「我不介意买下孤儿。只不过，一旦进入神殿的孤儿院，今后他们就是神官和巫女了，再也无法变回哈塞的居民。所以，我觉得年幼的孩子比较好。」

一旦进入神殿，要出去就难如登天。尤其在哈塞出生的孩子，如果能一直在镇长宅邸里的孤儿院待到成年，日后就能得到土地。但是进入神殿以后，一辈子就只能当神官和巫女，任由贵族摆布。

「您要选择年幼的孩子吗？」

利希特瞪大眼睛。因为一般年纪要够大，才能做为劳动力，所以贩卖孤儿的时候，通常不会选择年幼的孩子。主要也是因为卖不出好价钱。

「因为快要成年的人，之后就能拿到土地自力更生，我不忍心摧毁他们的未来。而且年幼的孩子教起来吸收得很快，好像也更容易适应神殿的规矩。去年买下的诺拉大概就是因为快成年了，听说她费了很多心力才习惯神殿的生活。」

「这样子啊……」

于是十岁以下的孤儿们被带了过来。大家虽然穿得破破烂烂，但看起来不像以前曾遭到体罚。这次我没有再看到全身伤痕累累的孩子，所有人也都清洗得乾乾净净。眼见大家没有遭到可怕的对待，我安心地吐了口气，看向利希特。

「你希望我收养几名孤儿呢？」

「如果可以，希望是四名左右。」

说好了由我买下四名受洗前后的孩子后，再由文官尤修塔斯撰写文件，然后因为我还未成年，由斐迪南代替我结清。期间，我向已经确定要搬去小神殿，表情都流露出不安的孩子们微笑。

「放心吧。诺拉他们也在，也有你们认识的人喔。」

操控著小熊猫巴士，我载著新加入的孤儿们前往小神殿。诺拉他们立刻出来迎接，欢迎新来的孤儿们。由于事前已经通知过了，衣服和睡铺等各种物品都已准备妥当。见到熟悉的脸孔，孩子们的表情也不再那么僵硬，我暗暗松一口气。

「各位，他们是新来的同伴。收获祭之前都会住在这里，让他们习惯神殿的生活。冬天的时候你们会留在这里，但他们因为年纪还小，所以收获祭过后会移动到艾伦菲斯特。诺拉你们也可以回想自己当时有哪里特别不习惯，为他们提供建议。」

「遵命。」

就这样，哈塞的孤儿院又多了新成员。

夏季的成年礼与秋季的洗礼仪式结束后，就进入了忙著筹备收获祭与准备过冬的时节。这段时间，我必须挑选出要派往哈塞的灰衣神官。首先，是两名负责把贵族规矩教给利希特他们的灰衣神官，另外还要挑出四个人去小神殿交接。但虽说挑选，我其实并不清楚孤儿院里所有人的个性与工作表现，所以决定把这件事全权交给平常了解他们的人，也就是负责管理孤儿院的葳玛，和负责管理工坊的弗利兹。

「莫妮卡，麻烦你先去通知一声，我吃完午餐后会去工坊和孤儿院。」

「遵命。」

很高兴能见到葳玛的莫妮卡，踩著比平常更轻盈的步伐离开。看著她走出去以后，我再看向布丽姬娣。这也许是个好机会。

「布丽姬娣，我下午要前往工坊和孤儿院，能麻烦你护卫吗？」

至今考虑到生意上的利益得失与贵族间的牵制，去工坊时我都只请达穆尔担任护卫骑士，防止额外的资讯泄漏。但是，如今伊库那也有了制纸工坊，今后也将引进印刷业，就不需要再向布丽姬娣保密了。

「因为现在伊库那也成立了工坊，没有必要再保密，布丽姬娣又是基贝·伊库那的妹妹，我想也让你观摩一下比较好。」

我说完，布丽姬娣张大眼睛，随后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跪下。

「罗洁梅茵大人，感谢您的费心，请务必让我同行。」

吃完午餐，我在布丽姬娣的陪同下前往工坊。一般贵族都不喜欢走进有平民忙进忙出的底楼，但看过布丽姬娣在伊库那生活的模样，我想她应该不会感到厌恶。

「罗洁梅茵大人，恭候您的大驾。」

一进入工坊，所有人都已跪在地上等候。我的侍从弗利兹做为代表，说著对贵族该有的寒暄，我听完点点头。

「弗利兹，让大家继续工作吧。我想让布丽姬娣看看，大家平常都是怎么工作。现在吉鲁和路兹不是去了伊库那吗？布丽姬娣就是那里的千金。」

「遵命，大家继续手上的工作吧。」

弗利兹说完，大家不约而同开始动作。有人负责抄纸，有人负责操作印刷机。印刷机的压盘不断地发出「咚！磅！」的巨响，中间还穿插著组排金属活字的喀嚓喀嚓碰撞声，听来非常悦耳。

「弗利兹，等你工作告一段落，想麻烦你跟我一起去孤儿院……」

「知道罗洁梅茵大人要过来，工作早已告一段落。等布丽姬娣大人参观完毕，随时可以移动。」

弗利兹稳重地眯起双眼说。不愧是我的侍从，果然优秀。弗利兹先吩咐工坊里的年幼孤儿去通知葳玛，再对几名灰衣神官下达指示。

「布丽姬娣，这边正在做纸，那边则是印刷。如今伊库那也做出了新的纸张，希望以后也可以开始印刷呢。」

布丽姬娣听著我的说明，兴致勃勃地注视著灰衣神官摆动抄纸器抄纸的模样，微笑著说：「伊库那做出了新的纸张吗……」

稍微参观过工坊后，就要尽早撤退，以免影响到大家工作。

「布丽姬娣，我们该去孤儿院了。」

我出声叫唤一脸舍不得走的布丽姬娣，大家又暂时停下手边的工作，跪下来送我们离开。我环顾工坊一圈，对大家说了：

「很高兴看到大家这么认真工作，接下来也请继续努力吧。」

在弗利兹的带领下，我们从女舍的底楼前往孤儿院。见习灰衣巫女们立即停下煮汤的工作，靠到两边跪下。她们完全没有表现出吃惊的样子，是因为刚才有孩子来通知过了吧。

「多亏有你们辛勤工作，孤儿院的大家才有热汤可喝。要煮这么多人份的食物一定很辛苦，还请加油喔。」

要是拖拖拉拉，害汤煮焦就不好了，所以我一说完鼓励的话，立刻走上楼梯。上楼后进入食堂，葳玛已经跪在地上等候了。

「莫妮卡已经告诉过我，您有话要说。」

我在葳玛的招呼下坐往食堂的椅子，再抬头看向葳玛与弗利兹，拜托两人挑选灰衣神官。

「我想请你们挑选两名要派去哈塞冬之馆的灰衣神官，再选出四个人去小神殿交接。派去冬之馆的人，要教导镇长他们怎么写信，和书写文件时会用到的贵族用语。还请挑选具有侍从经验、擅长教导他人，相处上也友好到可以互助合作的灰衣神官。」

因为整个冬天都要待在陌生的环境，面对陌生的风俗习惯，这样就已经够辛苦了，要是再派合不来的两个人一起过去，肯定会更痛苦。

「至于派往小神殿的人，男女请各挑选两个人。有见习生也没关系，请挑选看来可以与诺拉他们好好相处的人吧。」

「遵命。」

谈完事情以后，我回到神殿长室喝著妮可拉泡的茶，唤来布丽姬娣。

「布丽姬娣，参观完工坊以后，你有什么感想呢？」

「我从没想过纸是那样子做出来的，非常吃惊。」

「……还有吗？看到了在工坊工作的灰衣神官，有没有其他感想呢？」

我再追问后，布丽姬娣板起正经的脸孔，以手托腮。

「他们工作时毫不交谈，非常认真勤快。」

「是啊，工坊里的人确实都很认真勤快。可是，我想让布丽姬娣注意到的，不只有这件事情而已。」

我敛起笑意，重新面向布丽姬娣。

「布丽姬娣已经知道，我确定会在收获祭的时候前往伊库那，把普朗坦商会的人带回来吧？到时候也确定神官长会一同前往。因为他是我的监护人，想亲眼看看首次在贵族土地上成立的工坊及其成果。」

「这是我们的光荣。」

布丽姬娣微微一笑。有领主养女的我做为后盾，伊库那抢在其他贵族前头开始了制纸业。现在领主的异母弟弟斐迪南又将前往视察。从贵族的角度来看，确实是件光荣的事情吧。

「所以还请你转告基贝·伊库那，神官长即将前往视察，要尽快教育领民。」

「……教育领民吗？」

布丽姬娣感到意外地偏著头。

「没错。布丽姬娣，伊库那的居民与基贝等贵族之间，几乎没有距离吧？我虽然很喜欢气氛和蔼融洽的伊库那，但恐怕神官长并不是。」

「因为伊库那真的非常偏僻，根本不会有其他贵族来访。或许会觉得有些太过亲近，但是并无恶意……」

「这和有没有恶意并没关系吧？因为光是不了解面对贵族该有的礼仪，这个理由就足以毁灭一个城镇……这是我在历经哈塞一事后学到的教训，难道不是吗？」

身为我的护卫骑士，也亲眼目睹了哈塞一事始末的布丽姬娣瞬间没了血色。

至今布丽姬娣在旁观看的时候，内心大概只是想著「离贵族区这么近，又有贵族会频繁来访的地方还真辛苦呢」。但是，一旦贵族开始造访伊库那，伊库那也会面临相同的情况。不能只说一句「不知道」就搪塞带过。

「以前从来没有贵族会造访伊库那，所以现在这样当然没关系，但往后就不同了。因为伊库那抢在其他土地之前，最先开始投入制纸业。将来有兴趣的其他基贝都会前往伊库那视察，想知道工坊是如何运作，又能有多少获利。到时平民若贸然靠近贵族，或是做出了不合礼数的行为，那会怎么样呢？」

「可是，居然要我们教育所有人，这到底该怎么做……」

要突然改变态度是很困难的事情。还得赶在收获祭之前教育那么多领民，更是难上加难吧。但是，如果想要保护领民，这件事非做不可。

「伊库那是因为想要后盾，才开始了制纸业，如今已经不能回头。为了避免触怒贵族，你们只能教育领民。这样子也才能够保护他们。」

布丽姬娣脸色惨白地木然伫立，我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工坊里的人，都知道面对贵族该有的礼仪吧？请把哈塞发生的事情告诉基贝，然后向灰衣神官们讨教，至少在夏之馆工作的人，和会近距离接触到贵族的人，一定要接受教育。我不希望伊库那也发生和哈塞一样的事情。」

我一边说著，一边也想起了优游自在的伊库那。布丽姬娣一脸泫然欲泣地点头。

「罗洁梅茵大人，非常感谢您宝贵的建言。我今晚立刻与兄长商量。」

近来布丽姬娣执行护卫任务的时候，总是带著心事重重的严肃表情。与此同时，孤儿院那边也挑好了人选，我委托普朗坦商会作好万全的准备。至于收获祭与琉耶露果实的采集，也历经了多次讨论，时间以惊人的速度飞快流逝。

收获祭近在眼前了。

弗利兹来向我通报，说被选上的灰衣神官们已经作好移动准备，我便前往孤儿院，要说几句鼓励的话。同行的有搬著大木箱的法蓝和萨姆，还有抱著小木箱的莫妮卡。

将移动到哈塞的灰衣神官们，都已经在孤儿院的食堂里集合。葳玛一一为我介绍每个人，说完寒暄。

我先向要前往哈塞小神殿的两名神官和两名见习巫女开口。

「英格传来消息，说小神殿那里也装好了印刷机。现在光靠哈塞那里的人，人手还是不足，他们也不知道要怎么印刷吧。我很期待你们的表现。」

这次是为了印刷增加的人手，希望他们好好加油。四个人朗声应道：「是。」我看著他们点一点头，再看向法蓝。法蓝打开自己怀中的木箱，把里头的东西发给每一个人。和上次一样，是当作饯别礼物的写字板。

「对于接下来要在哈塞努力的各位，这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我的侍从们都在使用写字板，所以大家应该知道用法吧？这不是共用物品，而是你们自己个人的东西，所以别忘了写上自己的名字喔。」

「感激不尽。」

神官们收下写字板后，开心地眯起眼睛，见习巫女也露出灿笑。看著他们，我再看向要前往哈塞冬之馆的两名神官。

「阿希姆、埃贡，这个写字板也送给你们。你们两人肯定最为辛苦，因为不是在神殿，而是要在冬之馆这个截然不同的环境生活，但我相信你们一定可以顺利完成任务。」

「罗洁梅茵大人……」

「你们有两项任务。首先，是把这边的内容教给镇长他们。」

我说完，指向萨姆搬来的木箱。塞满了箱子的木板上，有著我希望能教给哈塞居民的内容。不只是贵族都理所当然知道的书信写法，还有贵族常用的各种措辞。顺带一提，这些都是法蓝当初为了还是平民的我所准备的珍贵资料，等到日后价格压低，平民也买得起书了，我打算整理后，出版成教养书籍。

「虽然我相信在冬之馆不会发生任何问题，但灰衣神官毕竟是孤儿，难保不会受到轻视或侮辱。如果连擅长忍耐的你们都觉得无法忍受，可以立即回到小神殿寻求庇护，没关系的。我已经向哈塞的镇长等人吩咐过了。」

我接著看向莫妮卡。莫妮卡带来的另一个木箱里头，放有扑克牌、歌牌和绘本等娱乐用品。

「我想冬之馆应该没有什么娱乐，你们可以念绘本给孩子们听，教大人怎么玩扑克牌，也许可以促进交流吧？……但因为书本的价格高昂，只能由你们念给孩子们听。毕竟万一有任何损坏，哈塞赔偿不起。」

「遵命。」

孤儿院会严格规定大家要小心对待物品，所以目前绘本还完全没有损坏，但在哈塞大概一下子就支离破碎了。书的价格昂贵到连贵族在购买时都会犹豫，所以我不希望遭到粗鲁的对待。用木片做的歌牌和扑克牌虽然不容易毁损，但书应该马上就会破掉。可以肯定的是，大家若不爱惜书本，会比前镇长的无礼更让我生气。

我再用眼神向莫妮卡示意，她从木箱里头拿出墨水，和用做失败的白色纸张订成的笔记本，交给阿希姆与埃贡。

「这是你们的第二项任务，就是向哈塞的居民搜集故事。」

「搜集故事吗？」

「没错。贵族有骑士故事，神殿有神话，同样地平民应该也有平民自己才知道的故事。说不定有在农村之间流传的传说，或是从旅人那里听来的轶闻。这些都是日后供我写成书籍的材料，所以麻烦你们多问问大家，并且记录下来吧。两者比较起来，这项任务还更重要。」

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我甚至没向斐迪南，也没向尊崇我为圣女、盛赞我慈悲为怀的利希特他们提起过。也就是收集民间流传的故事，我还取了名称叫作格林计画。要网罗以口耳相传的方式，存在于各地的佚事。

第一站是哈塞。要是取得了成果，就再以教导贵族用语为名义，派遣灰衣神官前往各地的冬之馆。再来，是在印刷工坊拓展开来的过程中，在贵族管理的土地上搜集故事。只要说好每搜集到一个故事可以获得多少报酬，在工坊工作的人一定会乐意帮我搜集吧。最终我还想搜集到艾伦菲斯特以外的其他领地的传说。我的野心庞大又没有止尽。

……真希望格林计画可以顺利成功。唔呵呵。

我还希望平民的识字率可以顺便提升。但是最大的难关，在于书的价格仍然昂贵到平民根本买不起。

倘若体会到了阅读的乐趣以后，却没有钱可以买书，肯定会有人和我一样精神崩溃。那样子就太可怜了。我打从心底殷切期盼著，希望书的价格可以快点降下来，才能够出版冬之馆文库。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也到了普朗坦商会备好马车，要先一步出发前往哈塞收获祭的日子。要前往小神殿的人正把生活用品搬上马车，孤儿院的人也在帮忙。至于要去冬之馆的灰衣神官，会与我一同前往哈塞的收获祭，所以过几天才移动。

「回来的时候搭乘人数还是不变，只是对象变成了哈塞的孤儿，又是受洗前的孩子，这部分还请小心留意。」

「遵命……啊，士兵们到了。」

放好行李，灰衣神官们也坐上马车作著准备的时候，士兵们前来迎接普朗坦商会的马车了。走在最前头的人是父亲。相隔许久见到父亲精神抖擞的样子，我不禁露出笑容。父亲在视线与我对上后也开心地咧嘴一笑，在我面前跪下。

「昆特，感谢你特意前来，这次也要麻烦你了。」

「哪里，只要神殿长吩咐，我即刻赶到。」

父亲必恭必敬地正经说完，其他士兵也开朗地接著说道：

「我会比士长更快……用飞的过来。」

「我也会即刻赶来，请您呼唤我吧。」

「你们闭嘴，太无礼了。」

看见父亲瞪了一眼让大家闭上嘴巴，我轻笑起来。

「这次依旧有可靠的伙伴同行呢。多亏了你们，我才能放心送灰衣神官们离开。」

「请交给我们吧，期盼著几天后能在小神殿与您相见。」

结束了短暂的对话后，目送马车前往哈塞。

普朗坦商会一行人一走，接著要为自己打包行囊。今年的收获祭我打算随身带几本书。要是没有书能让我喘口气，我实在无法连续多天面对那么狂热的祭典。

「大小姐，今年也麻烦你了。」

「尤修塔斯，也麻烦你多多帮忙了。」

今年同行的徵税官是尤修塔斯，护卫骑士则是艾克哈特与布丽姬娣。达穆尔是在斐迪南的指示下，换成了艾克哈特。因为尤修塔斯失去控制的时候，斐迪南担心光靠达穆尔与布丽姬娣阻止不了他。

「艾克哈特，所有人就麻烦你了。之后在杜尔潘会合吧。」

「是！」艾克哈特对斐迪南简短应道，再看向达穆尔。

「……达穆尔，直到杜尔潘为止，斐迪南大人就交由你护卫了。」

「遵命。」

听完了斐迪南又长又啰嗦的注意事项以后，我总算坐上早已准备好的小熊猫巴士。除了预计留驻在冬之馆的阿希姆与埃贡，车上还有神殿的侍从法蓝、莫妮卡、妮可拉，以及专属厨师雨果和专属乐师罗吉娜。

艾拉这次在神殿留守。因为路途漫长，我决定带比较有体力的雨果一起前往。艾拉负责为留在神殿的侍从和孤儿院的人烹煮三餐。留下来的侍从则有负责管理工坊的弗利兹，以及斐迪南把神殿事务全交由他管理的萨姆。真不知道在神殿留守和陪我们同行，哪边比较辛苦呢。

「神官长，那我出发了，之后在杜尔潘集合吧。」

「切记别再惹出麻烦。」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就好……斐迪南按著太阳穴说，我默默别开目光，用力握紧小熊猫巴士的方向盘。注入魔力后，踩下油门，小熊猫巴士蹬进空中。

收获祭这漫长的旅程开始了。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V 哈塞与灰衣神官

「那么，麻烦你们在这边准备房间和餐点了。」

从空中到哈塞的路程很短。我先在小神殿降落，让法蓝以外的侍从与专属们下车。小神殿要用的行李都搬下小巴士以后，立刻前往冬之馆。

但才到冬之馆的上空，我皱起眉头。

……咦？怎么一个人也没有？是搞错日期了吗？

明明去年还在运动场般的广场上准备著祭典，成千上百的人热闹非凡地挤在一起，等著我们到来，今年却丝毫没有在准备祭典的迹象，甚至不见半点人影。事前已经捎过通知说「我们会在这天来访喔」，难道是写错日期了？还是他们看错了？

在我前方骑著骑兽的布丽姬娣忽然指向下方，开始让骑兽下降。冬之馆的正门玄关前方有几道人影。定睛一看，利希特与各农村的村长正跪在那里。

「神殿长，竭诚欢迎您的到来。」

我听著问候的时候，法蓝、阿希姆与埃贡把装满东西的木箱从骑兽里头搬出来，堆放在地上。娱乐用品、两人的生活用品和放有教学木板的箱子加起来，想不到行李还不少。

所有东西都搬出来后，我才收起骑兽，询问利希特。

「利希特，你们看起来并没有在准备收获祭呢？」

「……如今领主大人正观察著哈塞的一举一动，我们才自我约束，没有大规模地举办祭典。只要神殿长与文官能够举行仪式和徵税即可……」

利希特说明，因为邻近城镇的居民与路过商人都会看到，所以很难厚著脸皮和往年一样举办祭典。但是，因为洗礼仪式、成年礼和结婚仪式还是非得举行不可，所以决定低调地在冬之馆的大厅里进行。

「……原来是这样啊。」

都已经在没有祝福的情况下忍耐了一年，如今又取消了居民一年一度最期待的祭典，整个冬天还要在代替神殿长的灰衣神官们监视下生活。我试想了居民此刻的心情后，不由得感到不安。

……现在大家心里一定累积了很多不满，让两人进入冬之馆真的没问题吗？

我不自觉地看向阿希姆与埃贡，这时法蓝向前一步，向利希特一行人介绍两人。

「这两名灰衣神官是阿希姆与埃贡，他们是冬季期间要住在这里的神殿长代理人。」

阿希姆与埃贡在胸前交叉手臂，微微弯腰行礼。利希特他们看著两人的表情变得紧张。虽然是灰衣神官，但毕竟是我的代理人，又身兼指导员。大概是内心都感到警戒，不晓得足以左右哈塞未来的灰衣神官是什么样子的人吧。

「利希特，请带我们前往两人的房间吧。如你所见，他们得放行李，我也想先看看他们的生活环境。」

「遵命，这边请。」

一名村长在利希特的指示下快步跑开，多半是要去通知大家。利希特带领著我走进冬之馆，往阿希姆与埃贡要使用的房间移动。抱著木箱的侍从、护卫骑士与尤修塔斯也跟在我们身后。

走进屋内，感觉得出吵吵闹闹的说话声与孩子们的欢笑声渐渐静了下来。

……虽然变安静了，但还是感受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呢。

踩著叽呀作响的楼梯上楼，进入居住区域以后，可以看见有孩子们躲在门后或是转角后头，偷偷看著这边。视线对上的时候，我试著对他们微笑，他们却露出受到惊吓的表情，不然就是马上躲了回去。看来是把我当成了非常可怕的人物。

……虽然最好是把贵族当成可怕的对象，这样也算正确，但看到他们这种像是男孩子在试胆的接近方式，真教我不安得要命。

一路上有些房间开著房门或是小缝，所以可以看到里面。看起来似乎都是一个家庭使用一个房间，房间的大小也不尽相同。有的房间和教室差不多大，十几个人铺著稻草当床在里头生活，也有房间虽然不大但有床铺。整体感觉和我在平民区的老家很相似。而且是从前还没彻底打扫乾净时的老家。

「这里便是两人的房间。我准备了离我办公室最近的房间……若是他们希望，就可以尽量避免与居民接触。」

利希特带我们走到了一间双人房。房内有两张床铺，由此可知是准备了比较上等的房间。

法蓝、阿希姆与埃贡放好木箱，环顾房间后，不约而同沉下了脸。

「很抱歉，我们想打扫房间，能告诉我们清洁工具与水井在哪里吗？」

每天都看著打扫乾净的神殿与孤儿院的人很难忍受吧。住在平民区的老家时，身体一恢复活力，我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打扫。看见一名村长惊慌失措地跑去向女性寻问清洁工具放在哪里，我轻叹口气。

「阿希姆、埃贡，你们可以打扫这个房间，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但至于房间以外的环境，不可以要求大家必须像神殿那样喔。因为这里不是神殿。」

「遵命。」

看到了村长带过来的清洁工具，三人一致有话想说似地张开嘴巴，但又死了心地闭上。看来也该提供清洁工具做为生活必需品。

「阿希姆、埃贡，明天我会让人从小神殿搬来一套打扫工具。如果还需要其他东西，请告诉法蓝吧。」

「由衷感谢罗洁梅茵大人。」

两人似乎决定今天先忍耐一晚，明天一大清早要进行大扫除。除了清洁工具以外，可能还需要净身用的水盆；这里有洗涤用的工具吗？──看著他们一脸认真地讨论这些事情，我觉得有些有趣。

「利希特，仪式已经准备好了吗？」

「是的，罗洁梅茵大人。请往大厅移步。」

冬之馆的大厅与城堡的大礼堂不同，天花板不高，大概也经常在这里举办宴会，不知是什么的汤汁与油渍，在墙壁还有地板上形成了各种纹路。整体脏兮兮的，还隐约有种奇怪的味道。

……不过，现在这样恐怕也已经拚命打扫过了吧。

因为一般都是在户外举办祭典，肯定从没想过神官与徵税官会进入冬之馆。我虽然还能忍受，但艾克哈特的表情很阴沉。

大厅里设置著舞台，所以和去年的收获祭一样，我、徵税官尤修塔斯、两名护卫骑士和负责辅佐仪式的法蓝一起站到台上。

虽是在屋内举行，但仪式本身还是和往年差不多。先让受洗的孩子走上舞台，拿著绘本对他们讲述神话，给予祝福。成年礼与结婚仪式也一样。只不过，明明迎来了人生的重要阶段，大家的脸色却很难看，整个大厅也是死气沉沉。

「这一年来在没有祝福的情况下，我想哈塞的所有居民都非常认真尽力。领主为了确认大家真的没有反叛意图，派遣了两名灰衣神官，前来冬之馆负责监督。这位是阿希姆，这位是埃贡。他们负责监督的同时，也是你们的老师。」

所有仪式都举行完了以后，我请被派来冬之馆的阿希姆与埃贡上台，开始介绍两人。听到「老师」这两个字，大厅阵阵嘈杂。

「前阵子与哈塞书信往来的时候，发现信中有非常不恰当的用词。倘若寄给其他贵族，触怒对方也是不足为奇。前镇长之所以犯错，正是因为不懂得如何与贵族往来，然而哈塞又险些在没有恶意的情况下，犯下相同的错误。」

又惹怒贵族了吗？镇长到底在干嘛？──大家发出了又惊又怒的叫喊，但我挥挥手制止大家。

「这次的过失并不会受到处罚。但是，为免又重蹈覆辙，我顺势利用了派人来监督这件事，命令熟知贵族规矩的灰衣神官，对镇长他们进行指导。只要镇长他们跟著阿希姆与埃贡认真学习，相信以后不会再犯下同样的错误。」

表明这次没有处罚，还给予了接受教育的机会以后，居民们的怒火很快消退。趁著他们安下心来的时候，必须接著严正警告。

「负责监督与指导的灰衣神官虽然是孤儿，但也是我神殿长的代理人。倘若发生了太过令人不快的情形，他们就会回到小神殿。如今惩罚即将结束，我相信哈塞的居民不会挑在这个时候做出不明智的行为，但面对两人还请小心言行。」

站在舞台上，可以清楚看见大厅里的人们都沉著脸闷闷不乐，彷佛在说：「惩罚真有结束的一天吗？」「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毕竟这一年来都没有祝福，他们一直努力撑到了现在。应该让他们有点娱乐比较好吧。

我噘起嘴唇思考，从舞台中央回到艾克哈特他们正在待命的侧边。

「艾克哈特、尤修塔斯。」

「罗洁梅茵大人，有什么吩咐吗？」

「我可以下达许可让居民玩玻尔非吗？我觉得太过压抑，会对心理造成不良影响。」

听了我的提议，艾克哈特皱起脸庞说：「您若自作主张，只怕斐迪南大人又要生气。」尤修塔斯却露出了饶富兴味的笑容。「适度的放松非常重要，况且居民如果知道是大小姐下达了许可，心情也会与现在大不相同吧。我觉得这主意不错。」他一边还说，一般贵族根本不会在意平民的感受。

我决定采用尤修塔斯的意见，带著阿希姆与埃贡走向利希特。

「利希特，愿意自我约束不办祭典固然很好，但如果不让大家抒发一点压力，整个冬天都要待在屋子里生活，应该会很难熬吧？」

我压低音量询问后，利希特的目光有些游移，肯定回道：「也许吧。」

「接下来换去会议室听利希特报告吧。就算哈塞居民在外头吵闹，我肯定也不会发现。只要没有看到，也就无从责怪，你不这么认为吗？」

看见利希特一脸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解读我的意思，我看向阿希姆。

「阿希姆，马上开始工作吧。把我刚才那些话的意思告诉利希特。」

阿希姆讶异地眨眨眼睛后，低喃说著：「刚才那样无法听懂吗？」埃贡也惊讶地瞠大双眼。

「我想是因为哈塞的居民好几次都误会了意思，才对于要如何解读没有信心。应该不是全然无法理解喔。」

「原来如此。利希特镇长，罗洁梅茵大人的意思是，在会议室谈话期间，众人若在户外吵闹，她也会不予追究。」

「意思可以解读为她允许了居民进行玻尔非比赛。」

阿希姆和埃贡说完，利希特高兴得露出灿笑。

「实在感激不尽！因为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还不少，大家一定会很高兴。」

利希特交由一名村长负责指挥玻尔非比赛后，带著我们走出大厅，前往会议室。我们前脚刚出大厅，后头就传来了响亮的大吼。

「神殿长下达许可了！快去准备玻尔非！」

「噢噢噢噢噢噢！好耶────！」

压抑许久的不满与情绪一口气爆发出来，形成了粗野狂放的吶喊。阿希姆与埃贡都吓得肩膀一震，回头看向大厅的方向。毕竟从没在神殿听过这种足以撼动建筑物的嘶吼，想必吓了很大一跳吧。

为了让两人接下来能在这里过得和平安稳，希望哈塞的居民可以在外头尽情活动身体，好好释放内心的不满。

到了会议室，我们开始讨论今年的收成与税额，还有要捐献给我的作物数量。尽管哈塞今年的收成比周遭城镇要少，但在没有祝福的情况下，也努力达到了不错的成果。

和去年一样，明天早上尤修塔斯会将徵收到的农作物送回艾伦菲斯特的城堡，至于捐献给我的那部分，我决定把其中一些分给两名神官过冬，剩下的也不必送回城堡，而是搬去哈塞的小神殿，给大家当作是过冬食材。

外头的玻尔非比赛好像也在会议期间结束了，热闹欢快的话声与气氛传了进来。居民的声音听来很明亮，也都有些兴奋雀跃，我觉得允许大家玩玻尔非真是做对了。

接下来听说要在大厅吃晚餐。因为之前在伊库那，我才目睹过灰衣神官们在面对截然不同的常识时，只会僵在原地呆若木鸡，所以我决定和大家一起吃饭，以便提供建言给阿希姆与埃贡。

居民把木板搭在两个木箱上形成矮桌，摆上菜肴，再把稻草铺在地板上坐下来，随心所欲地开始吃饭。菜肴旁边虽然摆有切肉用的刀子，但其他餐具就只有像是木杓的汤匙，除了喝汤以外，大家都是直接用手抓东西吃。

不出所料，阿希姆与埃贡看著未曾见过的光景，都大受冲击到一动也不动。两人本来还在服侍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用餐，此刻却震惊得张著嘴巴，手也停下来了。然而，艾克哈特丝毫没有察觉到两人的异样，显然也同样受到冲击。因为以前都是坐在广场的舞台上，居民又离舞台有一大段距离，还是在天色暗下后才开始端出菜肴，所以从未在近距离下看见居民吃饭的样子吧。和神官长第一次看到哈塞孤儿们的吃相时一样，艾克哈特的表情也非常难看。

「若是觉得不快，可以尽量别开眼睛不去看喔。因为他们平常都是这个样子。」

我说完，服侍我用餐的法蓝无奈地摇了摇头说：「虽然可以不去看，却阻隔不了声音呢。」法蓝因为一起去过伊库那，也看过诺拉他们吃饭的样子，所以看起来比较习以为常了。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我们稍后该在哪里用餐才好？」

阿希姆与埃贡一脸不安地问我。现场虽然准备了桌椅供我们这些贵族就座，至于灰衣神官，居民多半是心想和他们一样随地坐著吃就好了吧。

「今天先和在神殿一样，等我们吃完以后，你们也坐在这里，吃分送下去的餐点吧。毕竟要马上习惯这里的风俗并不容易，我会拜托利希特在房间准备桌椅，让你们能待在房里用餐。吃饭的时候也会比较自在吧。」

「罗洁梅茵大人，真是感激不尽。」

阿希姆与埃贡抚胸松了口大气。照这样看来，就算我想为了格林计画派遣灰衣神官前往各地的冬之馆，恐怕也很难付诸实行。因为灰衣神官只在神殿生活过，若要为他们打理好生活环境，只怕得花不少工夫。

为了等一下要分送给阿希姆与埃贡，这顿饭我吃得十分节制，快要吃完之际，哈塞居民也因为喝了酒，变得比较畅所欲言。不知道是胆子变大了，还是因为我们坐在舞台上没有注意到，开始七嘴八舌地发起牢骚。

「我前几天看到了被卖去神殿的孤儿，那些去了神殿的孤儿好像吃得比我们还好。气色都很红润，还变得白白胖胖。」

「唉，真是有够羡慕。要是可以填饱肚子，我也想去孤儿院。」

听到这些话，法蓝不悦地挑起眉毛，我却期待得双眼发亮，在胸前交握双手。现在虽然多派了四个人去哈塞，但我还是希望能有更多人手来帮忙印刷。最近因为做好的书本在贵族间卖得很好，荷包非常充裕。由于一旦被当作是孤儿，就会成为遭到歧视的对象，所以一般正常人不可能自愿进入孤儿院，但要是有人愿意主动进来，我可是乐意之至。我兴高采烈地在舞台上力邀他们加入。

「欢迎，请各位一定要加入孤儿院！其实最近因为多了一台印刷机，我正想要增加人手呢。」

大概没想到神殿长会回应他们，聚在那里说话的人们都愣愣地「咦？」了一声。他们露出了瞬间清醒过来的表情，脸色也变得越来越苍白，但我不以为意，口若悬河地宣传孤儿院的好处。

「只要加入孤儿院，我们就会提供三餐，还会提供床铺和衣服。教育方面也会彻底进行指导，所以遣词用字与仪态会变得非常有气质喔。如果是刚受洗过的小孩子，不出几年还能够服侍贵族呢。而且，在孤儿院长大的小孩子到了受洗的时候，识字率还高达百分之百！无论是谁都能读写文字，还会简单的计算。为了帮助大家学会文字与计算，绘本、歌牌和扑克牌这些教材也是一应俱全。」

光听这些描述，可能会觉得孤儿院的环境很好，但其实也有缺点。我不打算在邀请的时候刻意隐瞒。我希望在诚实地告诉大家事实以后，他们仍然愿意加入孤儿院。

「当然缺点也不是没有。进入孤儿院以后，世人会轻视你们是孤儿。而且一旦成为神官和巫女，随时随地都要留意贵族的举动，在贵族的指示下生活。生活也和在农村完全不一样，所以就连最先加入的哈塞孤儿们，现在也还在努力适应不同于以往的常识。」

「呃……那个，神殿长……？」

居民们一脸困惑，我思考著还有没有忘记说的事情。

「还有我想想……对了。在神殿的孤儿院，就算成年了也拿不到田地，既不能结婚，土之日也不能休息，每天都要为贵族阶级的青衣神官做事。要是某天突然被卖给不认识的贵族也是稀松平常，而且孤儿们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我说得越多，大家的表情越是从困惑转为恐惧。

「现在因为是由我兼任孤儿院长，所以会准备食物让大家多少能填饱肚子。可是在我就任之前，情况可以说是惨不忍睹，所以神殿长一旦换人，未来的生活会如何我也无法保证。也因为孤儿院是这样的地方，才没有人愿意进来。但如果有人自愿，我们竭诚欢迎喔！」

快，来吧！我只差没这么说地张开双臂，竭尽所能表现欢迎之意。然而，明明我完全没有说谎造假，还一片至诚地提出邀约，那群居民却极力拒绝。

「不、不了，我在哈塞已经有田地了。大家说对吧？」

「对啊，而且我明年就要结婚了，可不能让那家伙哭泣。」

「是、是啊，再怎么说还是住习惯的土地最好了。」

我非常明白大家不想离开熟悉土地的心情。我也从来不想要离开平民区。再怎么不方便又贫穷，就是有些事情让你无法离开。

「我也能明白大家不想离开家乡的心情。虽然无法加入孤儿院是有些遗憾，但这也无可奈何呢。」

我遗憾地就此作罢。在场的居民们互相对看后，表情明显松了口气，重新举杯像是要转换心情。

令贵族们大皱眉头的宴会风景，却让我回想起了在平民区的生活。

……现在好想见到爸爸喔。

我揪紧衣袖。只要去小神殿，就能见到父亲了。我走向利希特，向他表示告辞。

「利希特，我该回小神殿了。」

「本日真是非常感激。承蒙您下达许可举办玻尔非比赛，大家看来都很开心。」

还得在冬之馆率领众人的利希特，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看到气氛变好，我也放心多了。对了对了，阿希姆与埃贡因为我嘱咐的工作需要写字，所以要有桌子和椅子，请在两人的房里作好准备。」

「遵命。」

「还有，就如同哈塞居民不懂贵族的规矩，在神殿这种封闭空间中长大的灰衣神官，也不懂得外面世界的规矩。无论吃饭还是打扫，都和你们平常习惯的做法完全不一样，还请你多费心留意了。」

告辞来到屋外后，艾克哈特像对主人一般，在我身前跪下。

「前往小神殿这一路，就交由布丽姬娣护卫了。依照惯例，我和尤修塔斯会在这边留宿，明天早上再请罗洁梅茵大人过来一趟，搬运捐献给您的农作物。」

留下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我带著法蓝和布丽姬娣回到小神殿。

小神殿内的宴席也热闹非凡。我边听著食堂传来的喧嚣，边走回自己的房间。法蓝交由莫妮卡与妮可拉照顾我以后，离开去吃饭。看来是因为要在小神殿吃，他在冬之馆那边才一直忍著没有进食。

我拿著笔和白纸装订而成的笔记本，走出房间前往食堂，然后要莫妮卡搬来椅子，放在士兵们的桌子旁边。

「昆特，我现在正在搜集故事做成书本。可以告诉我你们在平民区从小到大，都听说过哪些故事吗？」

虽然以前睡觉前听母亲讲过不少故事，但我几乎没听过父亲讲故事。

「故事吗？……这么说来，我小时候曾听母亲讲过一则故事。」

父亲思考了一会儿后，抬起头来。

「曾经有个地方，有感情非常好的三姊弟。姊弟三人的名字分别是多莉、梅茵和加米尔……」

父亲这样起头以后，开始讲起故事。内容是多莉和加米尔两姊弟，前去拯救被森林魔物掳走的梅茵。

「……最后，梅茵平安回到家人身边，姊弟三人永远和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

「好感人的故事呢。」

我感动得眼眶泛泪，频频吸著鼻子把父亲说的故事写下来。其他士兵看了，也争先恐后地告诉我他们知道的故事。所有故事我从来都没听说过，而且与贵族那种拐弯抹角的故事不同，非常浅显易懂，很容易便能想像出画面。

总共写好了三则故事的时候，第七钟也响了。我心满意足地起身。

「各位晚安。」

「神殿长，晚安。祝您有个好梦……」

那天晚上我作了梦。梦里的我变回梅茵，回到平民区的住家，和家人一起开怀大笑，是幸福无比的美梦。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V 再度挑战琉耶露

梦境太幸福了，早晨醒来，内心感到非常寂寞。

吃完早餐，交由哈塞的见习生与巫女们打扫小神殿，我指示法蓝和小神殿里已经成年的神官，把要送去冬之馆的清扫工具、水盆、肥皂等生活必需品搬上小熊猫巴士。与此同时，法蓝以外的我的侍从与专属们也坐上马车，装好行李后，出发前往哈塞的冬之馆。和去年一样，他们会先和艾克哈特还有尤修塔斯的侍从们会合，再一起前往下个地方的冬之馆。

将从哈塞移往神殿孤儿院的年幼孤儿们也坐上了普朗坦商会的马车，我也在出发前给了负责护送的士兵们犒赏。与父亲的短暂接触就这么宣告结束。

目送父亲他们离开后，我们也坐上小熊猫巴士，前往冬之馆。

「阿希姆、埃贡，这些够吗？如果还需要其他东西，尽管去小神殿拿喔。」

「罗洁梅茵大人，感激不尽。」

送来生活必需品后，两人开心得用力点头说：「这下子打扫起来就快多了。」还说接下来要努力把房间打扫乾净。希望他们就尽情打扫到自己满意为止吧。要是哈塞的居民看到以后，也愿意更用心打扫的话就太好了。

「利希特，如同昨天说过的，这些是他们两人的食材，也算是过冬准备的一部分，就交给你管理了。」

「遵命。」

我把捐献的部分农作物分给阿希姆与埃贡过冬，交由利希特保管后，剩下的再请人搬到小熊猫巴士上。这些则要送去给小神殿过冬。

「尤修塔斯、艾克哈特，那我先回小神殿了。」

尤修塔斯还得转移要缴纳给城堡的农作物，艾克哈特负责在旁监督。我对两人说完，把东西载回哈塞的小神殿。

……呼，一大早就是大量的体力劳动。

虽然只是操纵小熊猫巴士而已，我已经筋疲力竭。我回到小神殿的房间，喝著法蓝泡的茶，与护卫骑士布丽姬娣一起稍做休息。

「本来我还有些担心哈塞的过冬准备，但诺拉他们看来都已经知道流程，孤儿院的人也都是第三次准备过冬，多少也习惯了。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

听完法蓝的报告，我点点头。现在小神殿的神官们正忙著把刚送到的捐献作物搬进粮食库，还要事先进行加工。我要是离开房间，他们就无法自由行动，所以最好还是乖乖待在房里吧。

「法蓝，在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他们过来之前，我可以先看书吗？」

「……实在非常抱歉。罗洁梅茵大人准备好用来消磨时间的书本已经打包成行李，和马车一同出发了。」

「什么！」

真是失算！不只城堡图书室书籍的抄写本，连下次打算要印制成书的骑士故事都先被载走了。我咳声叹气，法蓝一脸非常正经地说著：「您用来消磨时间的书籍太占空间，仪式期间实在无法一直拿在手上。」然后朝我递来圣典绘本。

「目前只有仪式时念给孩子们听的绘本，假如您不嫌弃，请先看这个吧。」

「太棒了！法蓝，谢谢你。」

我立刻打开绘本，目光追逐起文字。仅是这样而已，心情就变得非常平静。感觉也能够顺畅呼吸，不如说是能实际感觉到自己还活著。我真想向世人提倡，阅读真的是人生不可或缺的活动。

我度过了一段幸福又放松的时光后，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到了。

「大小姐究竟是为什么想做这本书呢？」

尤修塔斯探头看著我手上的圣典绘本问。虽然每个字我都听得懂，却不明白他这么问的意思。

「我做书就是为了看书，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理由喔！」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为什么选择做圣典绘本？」

也没有为什么，只是因为不光丽乃那时候，平民时期母亲讲过的也是，我所知道的故事，都与买书客群的基本常识正好抵触。但这种话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没看过圣典以外的书啊。如果能看到新的书，我应该也能做出新的绘本，所以我很乐意收到书当礼物喔。」

尤修塔斯是黎希达的儿子，又是上级贵族，喜欢搜集情报的他看来就拥有许多有趣书籍。我用满怀期待的双眼抬头看他，尤修塔斯却露出了与黎希达神似的严肃表情，与我四目相对。

「大小姐，这种话你千万不能在他人面前说，会引来野心勃勃的贵族。」

……只要能得到书，就算是贿赂我也会开心收下来，但事后肯定会被神官长骂到臭头吧。

很轻易就能想像到我欢欣鼓舞地扑向书本后，马上被纸扇狠敲一记。

午餐吃完了雨果烤的面包和灰衣巫女们煮的汤，我们骑著骑兽往下一处冬之馆前进。

和哈塞不一样，祈福仪式时曾得到祝福的直辖地今年都是大丰收，所以不论到了哪里的冬之馆，我们都受到了甚至让人却步的热烈欢迎。镇长和村长们都向我恳求说：「明年春天请您务必再来……」我只好挤出客套的笑容回应：「只要我还是神殿长，便会由我前来。」这样的对话重复出现。然后每次参加完热闹的祭典我都会病倒，吃了药恢复体力后又是祭典，然后再次病倒，这趟旅程就在这样反覆的循环下宣告结束。

结果，抵达与斐迪南约好的杜尔潘冬之馆时，已经是舒翠莉娅之夜的前一天了。因为这趟旅程早就顾虑到了我的身体状况，比较放慢速度，所以可说是惊险地赶上。

由于艾克哈特事先已经用奥多南兹与斐迪南联系过，所以早一步抵达的斐迪南便帮我主持了杜尔潘的收获祭。听说现在杜尔潘已经没有了祭典的欢腾热气，回归到了平静的日常生活。

「罗洁梅茵，你太慢了。我一直提心吊胆，担心你无法赶上。」

「神官长，让你担心了，也谢谢你先替我举行了收获祭。听到祭典已经结束了，我真是松一口气……」

我也一直担心著能不能赶在舒翠莉娅之夜前抵达杜尔潘。能够顺利到达真是太好了──我正安心吐气，斐迪南面色凝重地低头看我，伸手就摸我的额头和脖子。

「好冰！」

「这是因为你的体温升高了。脉搏也很快……法蓝，药水还够吗？」

「出发前准备的药水已经喝完了一半。」

法蓝想也不想回答，斐迪南立刻把目光投向房里的木盒。

「那个盒子里还有备用药水，为了剩下的路程，拿去补充吧。罗洁梅茵，你今天喝完药就要上床歇息。明天要去采集。」

法蓝安下心来地开始补充药水时，斐迪南命令我赶快离开。我没精打采地走进准备好的房间，让莫妮卡与妮可拉为我换下衣服，再喝了法蓝递来的药水，随即上床睡觉。为了帮我采集材料，卡斯泰德还会特地从艾伦菲斯特赶过来，所以绝对不能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演变成要拖到明年。

……而且我也和路兹说好了，今年一定要采到！

早上神清气爽地张眼醒来，我的护卫骑士已经从艾克哈特变回了达穆尔。

一段时间不见，达穆尔好像消瘦了不少，而且能够换回来侍奉我，他也显得如释重负。说不定是斐迪南向他下达了什么任务，对他进行了严格的训练。我暗自想像那幅画面，忍不住轻笑出声，吃完了早餐。

「罗洁梅茵，既然傍晚要小睡一阵子，上午的时候多用点大脑更有助于睡眠吧。等一下来我房间，完成收获祭的报告书。」

我本来还打算今天要以身体不适为由，躺在床上悠闲看书，现在上午却要和斐迪南一起处理文书工作，那和在神殿根本没有两样嘛。

「看你的表情似乎很不情愿，但这也是为了你好。如果能先写好报告书，也可以快一点开始制作尤列汾药水。毕竟就算搜集到了材料，也得先向领主报告收获祭的情况，才能开始制作药水。」

斐迪南既是我的专属医生也是药师，他都这么委婉地恫吓我了，我实在说不出口「我想看书」。为了自己的健康，也只能加油了。

……我要尽快做好尤列汾药水，等到恢复健康，就要看书看到倒下为止！

我频频回头看向装在木箱里的书本，依依不舍地前往斐迪南的房间，发现不光是斐迪南本人，连陪同他前来收获祭的侍从们，也和平常一样在工作。艾克哈特也是。还有，听说尤修塔斯和斐迪南的徵税官也各自在自己的房间里写著报告。

绝不浪费半点时间的工作狂斐迪南，今天依然把所有人拖下水，火力全开。

众人安静地撰写著文件，现场只有喀喀喀叩叩叩的声响此起彼落，这时一只奥多南兹拍著翅膀飞了进来。奥多南兹在房里绕了一圈后，降落在斐迪南桌上，用卡斯泰德的声音开始说话。

「我快到了，午餐麻烦你们准备。」

斐迪南回答「知道了」，便送出奥多南兹，看著窗外叹一口气。是看到什么了吗？我也跟著看向窗外。只见虽然还很小，但外形像是狮鹫，骑士团长所骑乘的骑兽正往这里飞来。卡斯泰德真的马上就要到了。

「工作到此结束。东西收起来，准备迎接。」

斐迪南一说完，大家整齐一致地收拾起工作用具。斐迪南的侍从们前往玄关准备迎接，我的侍从们忙著准备茶水与点心。大家的动作都非常慌乱，一点也不从容，与优雅沾不上边。但在这种情况下，做事仍能面面俱到的侍从们实在太优秀了。卡斯泰德在带领下走进来的时候，已经作好了完美的迎接准备。

「罗洁梅茵，你看起来精神不错。」

「因为喝了神官长给的药水。」

虽然没有明确说出「我昨天还累到无法动弹」，但卡斯泰德似乎仍听出了我的言外之意。他的眼神游移，像在思考要怎么回应，最后挤出一句：「能恢复到可以去采集就好。」

「卡斯泰德，那边的情况如何？」

斐迪南招呼卡斯泰德坐下后，用闲话家常和寒暄般的口吻问道。平常卡斯泰德总会回答「没什么异状」或是「一切都好」，这次却稍微露出了沉思的表情，然后环顾房间。

「因为我已经收到指示，这件事得通知你和罗洁梅茵。罗洁梅茵，你也留下来一起听吧。除了护卫骑士以外，其他人都退下。」

命令所有侍从离开后，卡斯泰德拿出指定范围用的防止窃听魔导具，在操作后发动。斐迪南慢慢地吐一口气。

「卡斯泰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只是有些不太安分的动静。」

在场众人瞬间绷起表情。虽然现在还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但听到不太安分的动静这几个字，会提高警觉也很正常。卡斯泰德看向所有人，先是说了：「这是艾薇拉提供的消息。」然后开始说明。

「我想这件事之前已经对斐迪南说过了，自从乔琪娜大人来访，旧薇罗妮卡派就有卷土重来的迹象，并且转变为乔琪娜派。」

「嗯，这我已经听说了。但是，她是亚伦斯伯罕的第一夫人吧？怎么能够担任艾伦菲斯特派系的代表。」

从前任领主那时开始，薇罗妮卡长年来都以第一夫人的身分在艾伦菲斯特坐拥大权，即便芙萝洛翠亚嫁了过来，也因为是由她抚养继承人长大，所以先前薇罗妮卡派一直是势力最大的派系。尽管齐尔维斯特继任成为领主，芙萝洛翠亚与艾薇拉的派系也稍微有所壮大，慢慢累积力量，但仍是薇罗妮卡派更有影响力。然而，薇罗妮卡却仗著自己是领主的母亲滥用权力，在犯下罪行后遭到幽禁，因而失势垮台。薇罗妮卡派中原本就偏向中立的人们，便在转眼间倒戈向芙萝洛翠亚派。

「没错，所以旧薇罗妮卡派似乎打算把韦菲利特大人推为代表。」

「韦菲利特？但他与这种女性的派系没什么往来吧？」

「并不是要邀请他参加茶会，只是为了率领一个派系，需要一个名字吧。因为韦菲利特大人是由薇罗妮卡大人抚养长大，他又违背了领主想与乔琪娜大人保持距离的指示，邀请了乔琪娜大人再次拜访艾伦菲斯特。在旧薇罗妮卡派与乔琪娜派眼中，他似乎都是重整派系的绝佳代表人选。」

听到卡斯泰德这么说，我回想了与乔琪娜道别时的寒暄。

「……可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并不是想违背养父大人的意思吧？他只是不会察言观色而已。」

「是啊，实际上他什么也没在想。但是……关键就在于旁人怎么看。」

卡斯泰德说完，斐迪南用指尖敲著太阳穴说：「看来事态麻烦了。」他眯起眼睛，开始动起脑筋思索，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卡斯泰德对著这样的斐迪南继续提供消息。

「韦菲利特大人因为与乔琪娜大人关系密切，又很有可能成为下任领主，所以听说私底下到处都有人在说，他很适合成为新的代表。」

卡斯泰德说女性茶会上的话题，正经由下级贵族间的联络网流传开来。因为下级贵族必须选择对自己有利的阵营依附，所以多属于中立，情报也因此比较容易互相流通。

「也就是说，好不容易现在以芙萝洛翠亚大人与罗洁梅茵为中心，韦菲利特的教养权也从祖母回到了母亲手中，领主一家正要开始团结一心……却又要爆发激烈的派系斗争了吗？」

斐迪南用力蹙眉。听说艾薇拉一直在暗中打点，想以领主的第一夫人芙萝洛翠亚为中心统一成最大派系，如今她的苦心可能都将化为泡影。我现在才知道，原来艾薇拉并不只是单纯地高兴于能搜集到斐迪南的资讯而已。

「表面上还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狩猎大赛上也只有谣言和消息在流传而已。因为乔琪娜大人并不在这里，近侍们也监督著韦菲利特大人的行动。只要没有发生任何事情，这点谣言会慢慢被人们淡忘吧。但是，偏偏乔琪娜大人明年夏天还会再度来访，所以恐怕不会完全沉寂。面对动作频频的贵族们，最好提高警觉。」

「父亲大人！我有问题。具体而言，该怎么提高警觉才好呢？」

我高举起手发问，卡斯泰德、斐迪南、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异口同声地回答了：

「你在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先与斐迪南商量。」

「总之你别轻举妄动。」

「不可以随便接近陌生人。」

「就算有人拿书贿赂你也不能接受。」

面对集中炮火般的诸多提醒，我只能有气无力回答：「……是。」

……大家真的很不相信我呢。

吃完午餐，也召开了会议，讨论要如何确实地采到琉耶露果实。经过去年的舒翠莉娅之夜，今年已经知道该如何应对。再由骑士团长卡斯泰德、斐迪南与艾克哈特这么强大的组合联手出击，更是几乎不用担心。

「魔物的数量虽多，但都不足为惧。最好是准备可以大范围消灭魔物的武器。」

「魔物都是在琉耶露的花朵凋谢以后才出现，出发时间要不要稍微往后延？」

「这个主意不错。还有，罗洁梅茵大人的小睡时间可能要比去年再久一点。因为去年在战斗期间，还得设法赶跑她的睡意。」

「等一下，尤修塔斯！我那是因为花了很长时间在压制戈尔契！如果只是采集而已，小睡时间和去年一样就好了。」

大家各自提出意见，决定了行动内容。以琉耶露为中心，也分配好了骑士的位置与负责范围。今年尤修塔斯也是战斗人员，会和去年一样坐在骑兽上，负责消灭从树枝爬上来的魔兽。

「尤修塔斯明明是文官，也懂得怎么战斗吗？」

「因为采集材料的时候也需要战斗，我多少有些经验。至少懂得如何防身……」

「而且他去年采到了大量的琉耶露，今年把他列为战斗人员也没问题。」

如果是从未采集过的材料，听说尤修塔斯就会变得眼中只有材料，根本靠不住，但面对已有的材料则会失去兴趣，所以这次才能列为战斗人员。

决定好了出发时间、大致上的人员配置，也了解了会出现哪几种魔兽后，我从傍晚开始午睡。多亏了斐迪南整个上午都在使唤我做事，我觉得自己睡得很沉。但是，我一点也不感激他。

月亮绽放著紫色光辉的舒翠莉娅之夜，我们在说好的时间出发，和去年一样骑著骑兽一路直奔琉耶露树所在的地方。

我们抵达的时候，月亮已经几乎高挂在正上方，琉耶露的花蕾也变得硕圆饱满。如今叶子稀疏，质感像是金属的光滑树枝上，竖立著几十朵形状如同白木莲的花朵，散发出馥郁的芬芳。

「花瓣应该很快就要凋谢了，趁现在清理一下障碍物吧。」

斐迪南取出思达普念著「里左荷尔」，思达普便变成了发光的巨大镰刀。看起来就像死神一样，非常非常适合斐迪南。虽然这里的人应该不知道什么是死神，但就算能明白我的意思，感觉斐迪南也会大发雷霆，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闭紧嘴巴。

「喝！」

斐迪南将镰刀拋往上空，开始劈砍琉耶露四周的树木枝桠。见状，卡斯泰德低声说著：「原来如此。先砍下四周的树枝，就能减少从旁边飞往琉耶露的魔兽吧。」接著他也将思达普变作巨镰，砍伐起周遭的树枝。听了卡斯泰德的解释，我好想当场跪下来向斐迪南道歉。

……我居然还觉得神官长很像是死神，实在是罪该万死。谢谢神官长。

「对了，尤修塔斯去年采集的琉耶露花朵，有没有用来做什么呢？」

「我只是喜欢搜集，这种事请去问斐迪南大人吧。」

尤修塔斯说他只要留一朵在手边就够了，剩下的相同材料都给了斐迪南。还说因为至今给斐迪南添了不少麻烦，也希望他往后继续多加关照，所以算是聊表心意。

尤修塔斯至今到底为神官长造成了多少麻烦啊？──我才刚纳闷地偏过头，内心马上一惊。

……难、难不成我也该支付慰问金给神官长？

但我一时间想不到斐迪南可能想要的东西，正烦恼著「乾脆支付魔力好了？」时，琉耶露的花瓣开始凋谢。

如同去年那般，花瓣一片又一片被剥下般翩然地落进空中，随风飞扬起舞。和樱花瓣不一样，是形似白木莲的大片花瓣。看起来就好像是白鸟的羽毛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在空中不停回旋，缓缓飘落。花瓣一落到地面上，就与土壤同化消失无踪。那幅景象有著难以形容的梦幻与唯美。

「罗洁梅茵，趁现在先给大家祝福吧。」

我依著斐迪南的指示，向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献上祈祷，给予众人祝福。然后，我操纵著骑兽飞到琉耶露旁边，确保能够采到果实，并且在原位待命，直到长出果实为止。我坐在骑兽里头，低头看著大家。

「……来了。」

五名骑士在琉耶露树四周围成一圈，各自拿著武器。大家的武器都不一样，这点相当有趣。艾克哈特是长枪，布丽姬娣和去年一样是类似长刀的武器，达穆尔是用惯的剑，卡斯泰德依然是刚才用来砍下树枝的巨镰。但是，从我这里看不见斐迪南手上拿著什么武器。至少不是巨镰。

……神官长是什么武器呢？

在我这么心想的时候，踩过草丛的喀沙喀沙脚步声正由远而近传来。而且听起来不只有一、两只，而是好几十只。现在不光是看得见，我也已经知道，接下来还会有更多魔兽被花香吸引而来。

黑暗中，体型还不及达穆尔膝盖的魔兽从草丛里接连冲出，有外形像猫的萨契，也有外形像松鼠的亚焚特，双眼都闪烁著教人发毛的红光。

「分开来看每只都不强，一定要确实消灭。」

「可能得耗上不少时间。达穆尔，你要留意魔力的分配。」

「是！」

位在卡斯泰德与斐迪南之间的达穆尔使力握好长剑。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V 达穆尔的成长

直到琉耶露果实变大为止，我都坐在骑兽里头注视著大家的奋战。

骑士们形成一圈围住琉耶露，而达穆尔分配到的位置又落在斐迪南与卡斯泰德可以支援的范围内。虽然达穆尔的负责范围在众人中是最小的，但要是被攻破就功亏一篑，所以这样的配置也是理所当然吧。

小型魔兽从四面八方不断窜出。由于为了采集每个季节的材料，去过各式各样的地方，也与不少魔物战斗过，我多少也能看出魔物的强弱了。现在正朝我们冲过来的萨契、亚焚特，还有体型比萨契大一些的弗尔契等魔兽都不算强大。只是数量多，觉得源源不绝而已。去年因为骑士人数不多，庞大的数量才构成了威胁，但今年有魔力丰富的斐迪南和卡斯泰德在，看起来应付得很轻松。

「上吧！」

艾克哈特打头阵往前冲。他往前疾奔数步后，压低身子迅猛地刺出长枪。伴随著划穿空气的高亢声响，枪尖在月光下反射著紫色冷光。一个眨眼，魔石遭到贯穿的魔兽便融化般失去形体。仅只一记攻击，好几只魔兽就消失了。

「喝！」

艾克哈特紧接著大力挥动长枪，劈向周遭的魔兽。被长枪击中或被枪尖划开的魔兽一一不支倒地。见状，四周的魔兽没有扑向艾克哈特，反而是扑向无力抵抗的魔兽，把它们吃进肚子里。藉由吃掉魔石，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艾克哈特的蓝色双眼瞪著成群聚集的魔兽，重新握好长枪，朝著它们接连突刺。高速刺出的长枪发出了划破空气的声响，接二连三地击灭魔兽。

……噢噢噢噢，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太帅了。是继爸爸之后再之后的……再之后的帅！

我低头看著艾克哈特的攻击，忍不住发出赞叹。因为平常只看过他协助斐迪南处理公务的样子，现在看到他以骑士的身分骁勇战斗，老实说真的魄力十足。

我在心里头大力称赞艾克哈特的英姿时，接著听见了布丽姬娣「哈！」的高声吶喊。我稍微移动骑兽的位置，转头看向布丽姬娣。

「喝啊啊啊啊！」

布丽姬娣大声吆喝，同时用力点地，大幅度地挥下形似长刀的武器。长刀「嗡！」的一声横劈过空气，刀身可及范围内的魔兽全在剎那间灰飞烟灭。

「再来！」

布丽姬娣甚也不看一眼消失的魔兽，紫水晶般的双眼迅速锁定了新目标，维持著压低身子的姿势向后扭腰，裙襬随之飞扬。布丽姬娣转动腰部后，手中的武器也跟著她的动作由后往前甩出。微弯的偏长刀刃从她身前划过时，又有好几只魔兽溃散消失。每当布丽姬娣的武器反射出光芒，刀刃便划破空气，一口气劈裂扑上来的魔兽们。她毫无间断地挥舞著武器，那副模样威风凛凛，同时也有著飒爽迷人的美丽。

……呼，好棒喔。呜呜，我也好想变强。

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变得像布丽姬娣一样，但也好想要有那种凛然的魄力。我要努力成为迷人又可靠的大姊姊。

……对了，那父亲大人又是怎么战斗的呢？

青衣见习巫女时期在祈福仪式途中遇袭时，还有讨伐冬之主司涅图姆的时候，我都曾见过卡斯泰德战斗的模样。可是，两次我都是在远处观看，遇袭那时候还是放出一记大绝招就结束了。讨伐司涅图姆时则是骑士人数太多，再加上远得看不清楚卡斯泰德在哪里，所以无从得知卡斯泰德的战斗方式。我有些期待地寻找起卡斯泰德的踪影。

只见卡斯泰德正看似十分随意地挥舞著比自己还巨大的镰刀，而且好像根本没出什么力。他彷佛边走路边在割草一样，轻轻松松地挥著巨镰，接二连三消灭魔兽。

……噢噢噢噢噢噢，父亲大人好强！不愧是骑士团长！

但尽管看来没有使出多少力气，巨镰摆动的速度却快得惊人，划破空气的「嗡！嗡！」声也非常响亮。卡斯泰德只是挥了下镰刀，大量魔兽便在弹指间消失无踪，艾克哈特与布丽姬娣根本望尘莫及。每挥一次，至少都有十只以上的魔兽消失吧？卡斯泰德负责的范围分明很广，但他前方的魔兽数量看来却不多，我想并不是我的错觉。

……毕竟为了帮我采集，还专程从艾伦菲斯特来到这里嘛。排在爸爸之后，第二帅气的人就决定是父亲大人了！

我拍著大腿赞扬卡斯泰德时，无预警地传来了「咚！」的爆炸声。

「呀呜！？」

其实爆炸声不大，但因为出乎预料，我吓得缩起身体，下意识摀住耳朵。发生什么事了？我东张西望，试图寻找声音来源。

……是神官长。

在斐迪南的负责范围中，有一整片的魔兽彻底消失了。就只有那个地带丝毫不见魔兽的踪影。错不了，刚才的爆炸声一定是斐迪南做的好事。到底是做了什么事情，才能让那里的魔兽悉数消失？实在太不可思议了，我不自觉注视起斐迪南的行动。

其他魔兽很快地又跑进被扫荡一空的那片地带。光是看到站在原地的斐迪南一派从容，我真想对魔兽们大喊：「现在马上向后转快逃！」难道就只有我这么想吗？

斐迪南平静地望著跑过来的魔兽们，丢出了某样东西。那样东西仅一瞬间在空中发出光芒，随后扩散开来。下一秒像是消失在了空气里，无法再用肉眼辨识。

……是网子吗？

在我看来像是网子的那样东西并不是消失了，原来是罩住了魔兽。一整片的魔兽都在网中拚命挣扎，互相推挤。斐迪南紧盯著被困在透明网中的魔兽们，跪下来用掌心贴著地面。

「消失吧。」

他发出冷静话声的同时，我看见了魔力呈网状向外流去。魔力的光芒使得网子的形状瞬间变得清晰，但紧接著传来了和刚才一样的「咚！」爆炸声，网中的魔兽就如同斐迪南所说的，悉数消失殆尽。

……好恐怖。真的很恐怖。

我想只有拥有压倒性魔力的斐迪南才能使出这种攻击。要一口气释出那么大范围的魔力，不只需要庞大的魔力量，也要很擅长操控魔力才能办到。

面对相差这般悬殊的强大，比起赞叹我更感到战栗，从斐迪南身上稍微别开目光，看向在卡斯泰德与斐迪南之间奋战著的达穆尔。

相较于其他人，达穆尔的战斗方式非常朴素。他只是用自己手上的剑，一只一只地确实消灭魔兽，一点也不起眼。但是，和去年不一样，他的确有所成长。他不再舍不得使用魔力，只靠著蛮力与体力打倒魔兽，结果上气不接下气；也不再不安地来回张望四周，而是直视著前方迎战。

看来他很坦率地接纳了我的意见，努力训练自己，操控起魔力已经懂得因应对手改变魔力的用量。面对较大的弗尔契这类魔兽，他会使出较多的魔力；面对较小的魔兽，就会使出较少的魔力。

「达穆尔，你该后退喝药了。」

「不，卡斯泰德大人，我还可以。」

达穆尔摇了摇头，举剑砍向萨契。可能也是因为左右两个人都很强大吧。但是，达穆尔没有像去年那样胡乱挥舞武器，今年都能确实地击毙魔兽。

「达穆尔，你别逞强。」

「我真的没问题。」

达穆尔没有从魔兽身上移开目光，平静说完挥下长剑。

达穆尔又挥剑战斗了一会儿后，才主动说道：「请恕我暂时后退。」然后把自己的负责范围交给卡斯泰德与斐迪南，靠在琉耶露的树干上喝了回复药水。直到药水发挥作用前，达穆尔有短暂的休息时间。

「达穆尔，你变得很强呢。」

我在骑兽里头往外倾身说。达穆尔吓了一跳似的扬起头，目光和我对上后，说著「感激不尽」轻笑起来。

接著达穆尔闭上眼睛。只见他慢慢吐气，像在确认自己体内的魔力。再一次抬起头时，他的灰色双眼已注视著魔兽，握著思达普变成的长剑，重新投入战场。发现自己又突破了自己的极限，显然是信心大增，战斗的样子看起来比刚才更游刃有余。

……达穆尔一定非常卖力地进行了训练吧。

我知道达穆尔一直想要变强，所以亲眼看到他的努力有了成果，我高兴得好像是自己获得了成功。他最近的进步，也让我感叹恋爱的力量果然很伟大。我边为别人的爱情故事嘻嘻窃笑，边为达穆尔的成长感到感动时，尤修塔斯出声呼唤我。

「大小姐，差不多了。快为琉耶露果实注入魔力！」

我深深吸一口气，从骑兽里头探出身子，朝著外形很像紫水晶的琉耶露果实伸出手。要让琉耶露果实染上自己的魔力并不容易。所有生物似乎都有著抗拒他人魔力的本能，所以若要染上自己的魔力，会出现非常剧烈的排斥反应。我把坚硬又光滑的琉耶露果实紧紧握在掌心里，一鼓作气注入魔力，想要瓦解琉耶露的抵抗。感觉今年的抗拒程度没有去年强烈，是因为我也稍微有进步了吗？

我瞪著掌心里的琉耶露果实，不断地注入大量魔力，压过琉耶露的抵抗。透明的紫色琉耶露果实很快地变成了淡黄色。去年还有种魔力被弹回来的感觉，今年倒是完全没有，魔力顺利地往果实内部倾注。

「尤修塔斯，这样可以了吗？」

我环顾周遭，尤修塔斯正在攻击朝琉耶露飞扑而来的亚焚特。消灭了敌人后，尤修塔斯边警戒著四周边朝我靠近。

「……大小姐速度真快呢。这样可以了。采下来后请立刻收进皮袋里。」

我继续用左手紧握著已经完全变色的琉耶露果实，右手拿出小刀魔导具砍断树枝。迅速砍下多余的枝条后，把琉耶露果实放进皮袋里。因为是可以阻隔魔力的皮袋，应该不会再被魔兽抢走了。

「大小姐采集完毕！」

尤修塔斯扬声报告，卡斯泰德重重点头。

「好，撤退！」

「还不行！请等一下，让达穆尔也采集琉耶露吧！」

「咚！」地一声消灭了周围的魔兽，斐迪南仰头看我。

「罗洁梅茵，你在想什么！？」

「因为如果想在夏天求婚，不是需要求婚用的魔石吗？达穆尔一直在担任我的护卫，根本没时间去采魔石，那在这里采集就好了啊。」

我在看骑士故事的时候也学到了这些唷──我挺起胸膛说，监护人们却用温暖的眼神朝我看来。怎么觉得他们的视线好像在说：「真是个分不清现实与故事的小孩子。」我眨了眨眼睛。

「……难道、不是这样子吗？」

「确实是如此没错……」

斐迪南略带顾忌地瞥向布丽姬娣的方向。他这样一瞥，我明白了。求婚用的魔石本来应该要偷偷准备才对，不能当著求婚对象的面。

……啊啊啊啊啊，亏我还以为自己很贴心，结果彻底失败了吗！？

我「噫噫噫」地抱头哀嚎，卡斯泰德动作俐落地消灭著魔兽说：

「达穆尔，去吧。能取得这么高品质魔石的机会可不多，用来求婚更是再完美不过。」

卡斯泰德嘻嘻贼笑著，继续铲除魔物。「而且艾薇拉也很期待后续啊。」至于这一句话，就当作是我幻听吧。

骑士团长卡斯泰德下达了许可后，这件事也就拍板定案，艾克哈特与斐迪南也说著「快去拿吧」，催促达穆尔采集魔石。

我偷偷观察布丽姬娣的反应，只见她坚决不肯转头看这边，不吭一声地继续歼灭魔兽。因为距离远，黑暗中又看不清楚，但她的耳朵好像有点红。

……对不起喔，布丽姬娣。让你这么难为情，真的很对不起。

得到许可的达穆尔骑著骑兽挨近琉耶露果实，念著「密撒」让思达普变作小刀。我虽然需要染上自己魔力的高品质魔石，但达穆尔和我不一样，是要拿来求婚用的，所以不需要当场染上自己的魔力。

达穆尔迅速地砍断树枝，采集了两颗手边的琉耶露果实。一颗是求婚用，一颗是自己要用的吧。达穆尔高兴得眯起灰色眼睛，小心翼翼地把果实收进自己的皮袋里。

「我还是第一次取得这么高品质的魔石。之后再花时间慢慢染上魔力。」

回到杜尔潘的冬之馆，我怀抱著收集到了所有材料的成就感与满足感，沉沉地坠入梦乡。

隔天早上，我踩著雀跃的步伐前往斐迪南的房间。因为他要我吃完早餐过去一趟。是要接著做昨天的工作吧。为了可以尽快开始制作药水，我打算卯足全力帮忙。

……可以变成活蹦乱跳的健康宝宝了。要变成普通的女孩子了。唔呵呵、呵呵呵。

由于达穆尔已经先去了斐迪南那里，所以我带著布丽姬娣和法蓝，意气风发地前往斐迪南的房间。在门外等候著的侍从为我开门，我走进房内。

「神官长早安！今天要帮什么忙呢？」

我的开朗寒暄明显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房间内充满了彷佛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我赶紧闭上嘴巴。现在斐迪南的房间里，没有半个人在工作。而且似乎除了在门口待命的侍从以外，所有人都被摒退，所以房内没有任何人在工作。只有脸色凝重的卡斯泰德、斐迪南和艾克哈特，还有一脸不争气的达穆尔，求救似的低喊：「罗洁梅茵大人。」

……慢著，达穆尔。你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布丽姬娣、法蓝，退下吧。」

布丽姬娣与法蓝快步离开房间，我抱著想向两人求救的心情，不明所以地眨眼睛。斐迪南目光凶恶地瞪向我。

「罗洁梅茵，你应该猜到我为何叫你过来了吧？你到底对达穆尔做了什么？」

我不记得自己对他做过什么啊。达穆尔好像惹了这三个人生气，所以我身为他的主人，才会受牵连跟著挨骂吗？我拚命回想自己做过哪些事情。

「呃、呃……我对达穆尔做了什么吗？是指我昨晚劝他采集琉耶露果实这件事吗？还是说，是指我前阵子在护卫任务期间，偷偷塞了点心给他这件事？可是，点心我也有给布丽姬娣……」

「不对！完全错了。我是指达穆尔的魔力出现了不自然的增长，这是不是你做的好事？」

「魔力能有成长，是达穆尔自己的努力喔……我确实是有些多管闲事，给了点建议，但本人如果不努力和进行训练，也没办法成长啊。」

看来是与达穆尔的魔力成长了这件事有关。还以为会挨骂呢。我正松一口气，卡斯泰德面色严峻地低头看我。

「罗洁梅茵，你到底给了他什么建议？他成长的幅度太不合常理了。达穆尔是下级贵族，又几乎已经过了成长期，他的魔力本不可能有如此显著的成长。」

「达穆尔曾利用加芬纳协助安洁莉卡了解兵法，所以我只是像他那样，用视觉效果加以呈现，把我压缩魔力的方法教给他而已。」

不同于蹙眉的卡斯泰德和艾克哈特，斐迪南立即眉毛倒竖。

「你压缩魔力的方法？我怎么从来没听说。」

「咦？虽然神官长这么说，但你从来没问过我有关魔力压缩的方法吧……而且，因为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方法，我也不知道正不正确。说不定达穆尔只是刚好成功实践了而已。」

我侧过头说，达穆尔却缓缓摇头，否定了我的想法。

「若能知道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压缩方式，我想处在成长期的人，都能有飞跃性的成长。我因为好不容易魔力成长了，很担心又被拉到平均以下，才没能向几位报告。实在非常抱歉。」

因为无论再怎么努力提升魔力，要是其他人知道了方法也有所成长，届时魔力的平均值便会拉高，达穆尔又会降到平均以下。

「毕竟能让魔力有飞跃性的成长，完全足以当作是个人抑或一族的不传之秘了。我能明白达穆尔不想告诉他人的心情。」

照艾克哈特这么说，如果不是因为隐瞒这件事而挨骂的话，那到底找我有什么事呢？我转头看向斐迪南，他正用淡金色的双眸静静看我。

「罗洁梅茵，你与达穆尔不同，从没想过要刻意隐瞒吧？那么，你为何从没考虑过，要让这个方法在魔力不足的艾伦菲斯特流传开来？」

「为什么吗……」

艾伦菲斯特现在确实处于魔力不足的情况，会联想到要提升所有人的魔力，或许也是理所当然吧。可是，我虽然想让书本流传开来，却从没想过要传播增加魔力的方法。

「因为我通常都是徘徊在死亡边缘时，为了活下去才进行魔力压缩。我一直以为这个方法不能教给拥有魔导具的贵族，而且如果这个方法很危险，也搞不好会害人丧命。所以这么危险的事情，我没办法进行推广。」

卡斯泰德听了表示可以理解，斐迪南却无法明白地按著太阳穴说：「那么，你为何要教给达穆尔？」

「因为达穆尔知道我的真实身分，也能明白我所谓的徘徊在死亡边缘是什么意思与严重性。」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我真实的身分。全员一致地沉下了脸。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的想法了。也明白你无意传开……但是，我还是想拜托你。我希望你能把压缩魔力的方式，也教给艾伦菲斯特的其他贵族。如今魔力不足是迫切待解的课题。今后将承担艾伦菲斯特未来的孩子们若能增加魔力，我们是求之不得。」

斐迪南的表情流露出了些许焦急。这两年来因为有我前往祈福仪式给予祝福，土地充满魔力，收获量也增加了。如果是想让可以帮忙的青衣神官增加魔力量，这我还可以理解，但不懂为什么要尽快让贵族们增加魔力。

「神官长似乎很著急呢，有什么理由吗？」

「也称不上是理由，算是一种准备。倘若乔琪娜利用亚伦斯伯罕第一夫人的身分展开行动，届时我们才有办法应对。我希望能提升贵族整体的魔力。」

既然斐迪南都说这是一种准备了，那我也应该提供协助。但是，关于压缩魔力的方法，有很多事情都令我感到不安。我不想随随便便就教给别人。

「为了领地，要教给别人是没有问题。但是，我有条件。」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V 魔力压缩的条件

卡斯泰德与艾克哈特闻言都倒吸口气，斐迪南却是饶富兴味地勾起嘴角，催促我说下去。「说吧。」

「首先，教导的对象仅限在贵族院学习过如何压缩魔力的人。要是还不懂得如何自己压缩魔力，我一点也不打算教他。因为会有生命危险。」

斐迪南慢慢点头。卡斯泰德与艾克哈特也点头同意说：「这当然。」只有达穆尔无所适从地杵在原地，更正确地说，他的表情很明显在担心自己会遭到什么处置。

「还有，也仅限于我所属派系的人。我才不想帮助与我们为敌的人，让他们的魔力量增加。」

原本我只是一介平民，是因为魔力量才破例成为青衣见习巫女，又变成了领主的养女。在魔力量上我还是希望能保有优势，而且虽然别人常说我做事不经大脑、不懂得提防戒备，但让有可能敌对的人增加魔力量，这种事连我也不想做。

「一旦只限隶属于芙萝洛翠亚派的人，这也有助于削弱乔琪娜派的势力吧？而且我想这样一来，想让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成为下任领主的养父大人，无论如何一定会想办法让所有人都知道，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属于芙萝洛翠亚派。」

乔琪娜派再怎么想笼络韦菲利特，只要本人与领主加以否定，并明确表示他隶属于芙萝洛翠亚派，令人惶惶不安的谣言也会平息下来吧。现在是因为韦菲利特受到的教育还不够充分，不知道他日后会怎么发展，才让大家感到不安，但只要强化他与父母间的羁绊就好了。

「这样一来，是要由你挑选对象吗？交给你来挑选还真教人不安。」

「不晓得贵族之间有什么关联的我也同样不安喔。」

贵族的谁与谁在哪方面有怎样的关联，我几乎都不知道。现在顶多记住了亲戚那边的名字，还有藉由前任神殿长的往来书信所做成的黑名单。可是，那些亲戚与黑名单上的贵族们也不是绝对忠诚，很可能为了利益就翻脸跟翻书一样快，所以我根本不知道哪些贵族可以信任，交给我来选择只会一个头两个大。

「所以可以知道方法的人，得经过六个人的许可。首先是艾伦菲斯特的最高掌权者领主夫妇，再来是不会夹带私情、评判公正而且情报丰富的斐迪南大人，还有可说是军事统帅的骑士团长父亲大人、芙萝洛翠亚派实质上的领导人母亲大人，最后是负责提供知识的我……必须得到这六个人的许可才行。」

现在列出的人选基本上都是我的监护人。因为必须得到所有人的许可，我想对方与我为敌的可能性也会显著降低。这算是我保护自己的方式。

「哦？人数比我预期的还多，难道光领主夫妇还不够吗？」

斐迪南觉得有趣地弯起嘴角。

「既然魔力压缩对贵族来说是很有利的资讯，那么不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被拉拢到哪个派系，养父大人都有可能优先考虑父子之情，把方法教给他吧。芙萝洛翠亚大人也可能在亲情的攻势下，决心产生动摇。」

闻言，卡斯泰德露出了非常为难的表情，难以启齿似的开口说了。

「罗洁梅茵，你……不相信领主夫妇吗？」

「我相信喔。但是，我认为所谓的亲情，就是无论如何都把孩子放在第一顺位。因为我……我以前的爸爸和妈妈就是这样。」

因为见过我的父母吧。斐迪南似乎马上就明白了我心目中所谓的亲情，露出了怀念又苦涩的复杂表情。

「你还用以前的标准在看待亲情吗……在贵族社会不能套用。」

「每个人对亲情的看法都不一样，所以能不能套用并无所谓。」

我所知道的亲情，是丽乃那时候会毫不吝啬地为我提供书本，还有平民时期为了保护孩子不惜反抗贵族的父母。

「还有，再怎么严格筛选对象，万一压缩方法流传到其他领地也没意义吧？我希望可以用魔法契约规定，不能把方法传授给他人，但有这种不只在艾伦菲斯特，也能在其他领地发挥作用的魔法契约吗？」

「……有。只是价格高得惊人。」

连大金币都觉得是小钱的斐迪南居然这么说，那价格到底有多昂贵？我一点也不想听到具体的金额。但是，如果不签订魔法契约，恐怕很难只有艾伦菲斯特提升魔力吧。

「请问钱和魔力压缩法，哪边比较重要呢？我打算把这个方法当作是艾伦菲斯特的不传之秘，如果拿不出钱签订魔法契约，我想还是放弃比较好喔。」

「没问题，这值得艾伦菲斯特编列预算。」

斐迪南尽管露出了像在思考要怎么筹钱的凝重表情，但也缓缓点头。

「神官长，那个魔法契约还能规定即便是亲子和兄弟之间，也不能互相传授吗？」

「因为是与个人签订契约，当然可以，但这是为何？」

「最主要是因为我不希望有人擅自流传出去。记得斐迪南大人曾对我说过，压缩魔力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就连在贵族院，也得在有多名教师在场的情况下教授。而且就算想好了对策确保安全，还是有可能发生意外……」

靠著自己想出的方法成功压缩了魔力的小孩子非常罕见，我至今还忘不了斐迪南曾问我：「你为什么还活著？」我不希望没有任何的限制，就让这么危险的方法传开。

「我的压缩方法让我从神殿的青衣见习巫女，变成了领主的养女。要是有年幼孩子的魔力量正好不上不下，不知道该不该送往神殿，说不定会有父母逼著他们压缩魔力，试图让魔力量增加。因为魔力要是增加了，也许就不用送往神殿。我想防止会这样强迫孩子的父母亲。」

在贵族社会，魔力低下不符合家族地位的孩子，会被送往地位较低的贵族家当养子，不然就是送去神殿。万一有父母不想这么做，强迫孩子压缩魔力，那受洗前孩童的死亡率有可能急遽攀升。

「……只是稍微勉强受洗前的孩子罢了，反正他们还不被视为人。」

「这方面是执政者的规定，但就算还没受洗的幼童不被视为人，他们也确实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不认为只因为还不算是一分子，就强迫他们冒著生命危险也无所谓。我无法接受。这点我绝不退让。」

我表达自己的主张后，斐迪南紧皱著眉头垂下目光。再次抬起头时，他淡金色的双眼中有著绝不容许搪塞与天真想法的凌厉。

「即便在你这样筛选过后，原本能成为贵族的孩子最后得进入神殿也是吗？」

斐迪南的嗓音比平常还要低沉，目光锐利得彷佛能贯穿身体，但我笔直回视。

「与其死了十个人只有一人能当上贵族，我宁愿保持现状，让十一个人都成为青衣神官。」

我知道进入神殿以后，与贵族的生活有著天壤之别，但我还是无法退让。斐迪南看著我的眼神不再那么凌厉，「嗯」地用手支著下巴。

「你的要求还是老样子，看起来对你没有任何好处，真让人无法理解，但我明白你的要求了。就照著你开的条件筛选对象吧。你提出的魔力压缩法，会签订个人的魔法契约，即便亲子与兄弟之间也不能互相传授。还有其他条件吗？」

「传授给他人的时候，我要收取费用。既然你们都说这是贵重的知识，这也是当然的吧？」

「……嗯。这点我也想过，但这样一来，下级贵族们就无法提升魔力了吧？」

斐迪南轻敲著太阳穴，喃喃念著：「费用要多少才算合理……」我在眼角余光中看见达穆尔面如死灰。

「如果目的在于提升整体贵族的魔力，我想下级贵族的费用就算便宜一点，地位越高的贵族费用则越高，这样子如何呢？因为上级贵族的魔力量本来就很丰富，靠著自己努力也能想出办法。让觉得值得的人花钱购买就好了。」

才看到达穆尔脸上恢复了血色，这次换卡斯泰德脸色惨白。他扳著手指，抱头呻吟。看来也许需要提供亲人优惠。

「我们就答应你的条件吧……那么，罗洁梅茵，该怎么做才能压缩魔力？」

斐迪南邪邪地勾起嘴角问。我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神官长，这得等到准备好魔法契约和费用以后再说喔。」

「看来你也稍微变得老谋深算了。」

「看到神官长用那种像在打什么主意的坏人表情对我说话，任谁都猜得到。」

我说完，斐迪南哼了声看向达穆尔。看得出来斐迪南在无声问我：「那家伙要怎么处置？」我转向俨然像是被告在等著判决的达穆尔。

「达穆尔是我自己要教他的，所以不必支付费用。可是，你也要和其他人一样，签订不能泄露出去的魔法契约，这样可以吗？」

「当然。」

不用付钱真是太好了──达穆尔安心的表情很明显在这么说。

「能够这么坦诚相对地与斐迪南大人讨论，看来是不用担心了。」

讨论完了有关魔力压缩的事情以后，卡斯泰德一脸安心地说道，骑著骑兽返回了艾伦菲斯特。

……看在父亲大人眼里，居然觉得这样是坦诚相对，到底是贵族社会太尔虞我诈了？还是神官长身边的人都太城府深沉？真不想去思考。

目送卡斯泰德离开后，我们先在原地休息一天，隔天出发前往伊库那。从杜尔潘去伊库那比较近。

「罗洁梅茵，既然我会一同前往伊库那，就用我身边的徵税官吧。我先让尤修塔斯回去艾伦菲斯特，没问题吗？」

「好的。」

斐迪南打算让尤修塔斯回去搜集消息，打听卡斯泰德所谓不安分的动静吧。不只要搜集有关乔琪娜派的情报，还要为魔力压缩一事进行准备，肯定得安排不少事情。而且尤修塔斯原本就是向斐迪南效忠的近侍，不趁著这个机会好好活用他的能力，就太大材小用了。

「罗洁梅茵，今天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但也不能任你在冬之馆里走动，又惹出什么麻烦来。所以今天一天，你就待在房里看这些资料吧。」

「遵命！我今天一整天都不会踏出房间！」

……万岁！可以阅读文字一整天了！

我接过斐迪南递来的册子，宝贝地捧在怀里，兴匆匆回到房间。往法蓝为我拉开的椅子坐下后，心跳加速地翻开册子。

原来是乔琪娜派的名单。上头列出了出席乔琪娜派茶会的贵妇人们的名字，而且还加了备注，指出哪些下级贵族与其他派系也保有友好往来，立场偏向中立。再往后翻页，还列出了名单上的贵妇人们的所属家族。

最后一页除了「希望能够帮上斐迪南大人的忙」，还有一句话写著：「罗洁梅茵就麻烦您多照顾了。」

「……母亲大人。」

看来是艾薇拉为了通知我们有危险，好回避不寻常的动静，才写了这份名单，让卡斯泰德带过来。感受到了隐含在其中的亲情，我眼眶一阵发热。

我得全部看完，牢牢记下来才行……

我全神贯注地看起名单。果然有不少人也出现在与前任神殿长友好的黑名单上，半数以上的名字我都认识。此外，贵族间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也让我好想抱头吶喊。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V 伊库那的收获祭

我「嗯……」地瞪著名单，大感苦恼的时候，忽然听见了奥多南兹的振翅声。奥多南兹咻地飞进房间，停在布丽姬娣的手臂上。

「所以是明天傍晚抵达吧？收到。关于菜单，我也会和他们商量后再决定。请帮我转告罗洁梅茵大人，收获祭预计在后天举行。还有，上次提过的事情，麻烦你一定要向罗洁梅茵大人确认清楚。拜托了。」

基贝·伊库那的声音重复说了三次以后，奥多南兹变回黄色魔石。布丽姬娣看向我，垂下眉尾说道：

「罗洁梅茵大人，真是抱歉。我刚才向兄长告知了明天的行程，没想到他会在执勤期间捎来回覆……」

「与基贝联络也算是工作的一环，所以没关系的。伊库那的情形如何呢？」

现在采集已经平安结束，接下来该担心的就是伊库那。由于斐迪南也会一同前往，他们正十万火急地教育居民，不知道明天能否一切顺利。

「听说现在稍微有模有样了，灰衣神官们非常认真地进行指导。」

「是嘛，那太好了……对不起喔。直到神官长提醒之前，我都没有注意到。」

我安心地吁口气后，向布丽姬娣道歉，她一脸诧异。

「罗洁梅茵大人？」

「我因为很喜欢伊库那那种大家没有距离的感觉，也心想今后只要由我处理与伊库那有关的事情，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但是，没想到神官长居然要亲自前往，其他贵族也可能会前往视察。」

今后要扩展制纸业和印刷业的时候，也都会在城堡与基贝们进行讨论，我才心想不需要特地跑到远方的伊库那，在神殿的罗洁梅茵工坊参观和视察就够了。

然而站在贵族的立场，他们才不屑来神殿参观。直到斐迪南提醒我说：「怎么可能有贵族愿意来神殿。」「神殿的工坊是由领主一族在经营，人事费用与预算编列都属于特殊状况，基贝们根本无法做为参考。」我听完脸色都发白了。

「请您不用放在心上。其实早在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提醒之前，我们自己就应该要发现。」

布丽姬娣接著露出了有些迟疑的神色后，开口说了。

「罗洁梅茵大人，我有事想请教您，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我今天一整天都要在房间待命，所以没问题喔。真难得布丽姬娣主动找我讨论事情呢。」

布丽姬娣先向达穆尔表示要暂时卸下护卫工作，然后重新转向我。大概是刚才奥多南兹传话时说的，「上次提过的事情」吧。究竟是什么事呢？我挺直了背，注视布丽姬娣。布丽姬娣紫水晶般的双眼里有著犹豫，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发问，垂下眼帘。

「……罗洁梅茵大人，您在哈塞曾说过，灰衣神官不被允许结婚，这是真的吗？」

「对，是真的喔。灰衣神官并不被允许结婚。」

果然吗……布丽姬娣喃喃说著，表情明显非常失望。可是，明明是灰衣神官不被允许结婚，我不懂为什么布丽姬娣这么沮丧。

……为什么灰衣神官不能结婚，布丽姬娣要这么沮丧？咦？难不成布丽姬娣……等一下，达穆尔！居然出现了作梦也想不到的伏兵！

「呃，布丽姬娣，难道是你在灰衣神官中有喜欢的人吗？」

我胆战心惊地问，达穆尔与布丽姬娣一致「咦！？」地瞠大了眼睛。看见达穆尔一脸愕然，布丽姬娣忙不迭摇头。

「不是的！并不是我！罗洁梅茵大人，您在说什么啊！？」

看到布丽姬娣极力否认，我和达穆尔都松了口气。

「因为听到灰衣神官不能结婚，你好像很失望，我才以为是不是这样。」

「单从身分和魔力量来看，灰衣神官绝对不可能。我是指伊库那的居民。」

布丽姬娣轻睨了我一眼后，再次遗憾叹气说：「果然没办法结婚吗？」看她这个样子，伊库那的居民与贵族之间依然没有什么隔阂，我既感到安心，也觉得有些不安，再回想了灰衣神官的待遇。

「其实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只要基贝·伊库那买下那名灰衣神官，他就再也不在神殿的管辖之下，然后由身为主人的基贝下达许可，便可以结婚。」

我虽然至今还无法习惯这种买卖，但灰衣神官被贵族买走是很平常的事情。贵族会买走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当作是仆役或帮忙做事的人手。如果被买走以后，可以结婚并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我当然乐于送灰衣神官离开，也打算利用神殿长的权限，提供给对方工作至今应得的报酬与结婚贺礼。

「罗洁梅茵大人，我能通知兄长这件事情吗？呃，因为如果能将他买下来，他冬天就会继续留在伊库那，那最好让两人参加结婚仪式。」

「……我先问问神官长。因为我不能自作主张。」

我请法蓝去向斐迪南请求会面，结果法蓝带回了斐迪南的训斥：「我说过了，你一整天都得待在房里看书。」无可奈何下，我再请法蓝这么转告：「因为我想在前往伊库那之前给出回覆，还是说我可以自作主张呢？」

最终脸色臭得要命的斐迪南答应了在下午与我会面，我与他讨论了灰衣神官要结婚的事情后，斐迪南的答案也和我一样。

「只要基贝·伊库那买下他就没有问题。但若想赶在收获祭的时候结婚，就得尽快作好准备。由我准备文书……不，你等一下自己做吧。我只帮你准备登记证。」

很快地讨论完后，斐迪南挥了挥手，要我快点离开。

回到房间，我在法蓝的指导下，写起购买灰衣神官所需的相关书面资料。至今灰衣神官的买卖都是由斐迪南负责，我还是第一次参与，所以心情五味杂陈。既郁闷，但又觉得要是确定能结婚、可以得到幸福，那得为他好好庆祝才行。

「法蓝，结婚如果要庆祝，该做什么才好呢？」

「我不知道。因为就我所知，从没有灰衣神官结过婚。」

法蓝冷淡地说完，又静静垂下眼睑说：「抱歉。」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十分复杂，我用手托腮。

「……法蓝想结婚吗？」

「不。我对现在的生活十分满足……再者，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结婚。倘若发展成了不得不结婚的事态，我也会非常困扰。」

听到法蓝这种只了解神殿世界的回答，我忽然间感到担心。

「伊库那的居民似乎想要结婚，那灰衣神官是否也这么希望呢？」

「只要基贝想买，灰衣神官自然要卖给他，您无须顾虑此事。」

法蓝的表情像是在说「您一样这么天真」。的确，只要贵族想买，那灰衣神官当然就要卖给他。可是，我还是希望灰衣神官能够得到幸福，也忍不住心想，希望他不是遭到了基贝·伊库那的利用。

怀抱著各种不安，我们抵达了伊库那。和上次来访时不同，这次居民们没有再大力挥手迎接布丽姬娣，降落时也没有整群人围上来。以基贝·伊库那为首，大家都跪地迎接。虽然有部分人的动作还有些僵硬，但也在可以容忍的范围内，当作是「毕竟是乡下地方，这也没办法」就好了。一眼便能看出灰衣神官们非常尽力在教育居民，伊库那的居民也拚了命努力学习。

「各位长途跋涉，想必累了吧。有话待晚餐时再叙，请先好好歇息。」

结束了贵族间冗长的寒暄，基贝·伊库那这么说道。

坐马车先行抵达的侍从们正在准备房间，所以我和斐迪南各自被带往落脚的房间。

「等换好衣服我要去一趟别馆。法蓝，请帮我召集所有灰衣神官。」

对法蓝下完指示，我在莫妮卡与妮可拉的协助下急忙更衣。换上了可以出席晚餐会的服装后，我让莫妮卡留在房间，带著妮可拉火速前往别馆。

……在与基贝谈话之前，得先确认清楚才行。明明我身为孤儿院长，应该要更了解灰衣神官的情况有多么特殊……

我完全没有想到过，灰衣神官有可能是被基贝与伊库那的居民逼著结婚。因为葳玛发生过那种事情，我一直绞尽脑汁，想避免灰衣巫女被要求捧花，却没有考虑到灰衣神官。直到询问法蓝对结婚有什么想法之前，我都没意识到灰衣神官们根本不明白结婚是什么，此刻内心盘踞著难以形容的焦躁。

「罗洁梅茵大人，这边请。」

进入别馆，法蓝正站在青衣神官所用的一间房门前。他以恭谨的动作开门，吉鲁和四名灰衣神官都已经跪在里头了。

「吉鲁、诺德、塞利姆、沃克、巴兹，好久不见了，这段时间你们非常尽心尽力。透过基贝·伊库那与布丽姬娣，看得出来各位有多么努力。」

「这是我们的光荣。」

往准备好的椅子坐下，我看了一圈跪在地上的灰衣神官们。

「由于时间紧急，我就直接进入正题了……昨天基贝·伊库那捎来奥多南兹，表示有灰衣神官与伊库那的居民想要结婚。倘若真的想要结婚，确实是有方法。想结婚的是哪一位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沃克在注视下脸色苍白，低垂著头。

「沃克，是你想要结婚吗？」

「实在非常抱歉，罗洁梅茵大人。」

「这件事你不需要道歉。只是法蓝说过，他因为不明白什么是结婚，若有人逼他结婚会非常困扰。灰衣神官的身分低微，也太过习惯有人强迫，就会全盘接受。所以，我才想先确认沃克本人的意愿。并不是基贝·伊库那和对方强迫你结婚吧？」

沃克猛然抬起脸庞，左右摇头说：「绝无此事。」看样子没有发生我预想中最糟糕的事态，我松一口气。

「那么，是你自己想结婚啰？你已经作好觉悟，要离开神殿，在伊库那生活一辈子了吗？对方不再是只相处一个季节的客人，而是要一辈子一起生活，在生活习惯与观念上，想必会出现许多差异吧。往后要建立的也不是主仆关系，而是夫妻关系，很多事情都会让你感到困惑。即便如此，你还是想留在这里吗？」

沉默了一会儿后，沃克缓缓张开嘴巴，挤出声音般地低声说了。

「……我确实十分不安。我也和法蓝一样，不明白什么是结婚。但是……纵然如此，我还是想与她一起生活。」

「听起来并不是有人强迫你，那我就放心了。因为维持著灰衣神官的身分无法结婚，我会与基贝·伊库那签订你的买卖契约，这样可以吗？」

「麻烦罗洁梅茵大人了。」

是灰衣神官中的某个人想结婚吗？真的是本人的意愿吗？能够确认这两件事情，我如释重负，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晚餐后还要与基贝讨论事情，所以我先赶快回房了。与工坊成果有关的报告，明天之后再慢慢告诉我吧。」

离开别馆，我尽可能快步返回房间。本打算确认过灰衣神官的意愿以后，再若无其事地回房，但世事果然不如人意。

「罗洁梅茵大人！神官长找您。」

莫妮卡从夏之馆的方向跑来。她说是斐迪南派来了侍从，有急事要讨论。一想到被斐迪南发现我不在房间，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法蓝，神官长会生气吗？」

「您在还必须用药水调理身体的情况下擅自行动，恐怕……」

我让法蓝把我抱起来，立刻赶往斐迪南的房间。果不其然，一进房间斐迪南就用锐利的眼神瞪过来。

「罗洁梅茵，你在随时有可能病倒的情况下，跑到哪里去了？」

「因为有急事要讨论，我去了一趟别馆。我有话想问灰衣神官。」

「……我这边也是十万火急。在与基贝·伊库那签订买卖契约之前，你先填写这边的资料吧。」

递来的纸上处处有斐迪南更改过的痕迹，是我之前在法蓝的指导下写好的契约书。上头补充了沃克具备的能力，斐迪南要我再写上与工坊有关的工作技能。

「沃克有制纸业方面的知识，可以教给大家；也有印刷业方面的知识，具有印刷经验。还有……」

我把脑海中想到的，沃克能做的事情一一写下来。看著我写好的文件，斐迪南沉著脸眉头深锁，计算我总共写了多少。

「罗洁梅茵，你与基贝·伊库那讨论过金额了吗？」

「还没有，因为是透过布丽姬娣用奥多南兹往来，所以并没有讨论得太深入。我才在想是不是要今天讨论……」

听说居民也是几天前才跑去找基贝·伊库那商量，表示「无论如何都不想分开」，所以他同样感到青天霹雳。至于我，还是去了一趟别馆以后，才知道是想与灰衣神官中的哪一个人结婚。

透过奥多南兹的往来，基贝·伊库那说过他已经准备好了一笔钱，而且在买卖灰衣神官上，我也不清楚价格该怎么订定，所以暂时都没有提及。

「灰衣神官平均是五枚小金币左右，但也依据每个人的能力而有所不同。必须根据这份清单，把灰衣神官的能力换算成金额……价格恐怕不低。」

「沃克原本就是侍从，已经受过教育，又具备不少关于制纸业和印刷业的知识，还是被派来外地做出成绩的主要人手之一。价格昂贵也是当然的嘛。」

我手下的灰衣神官可是优秀到十项全能，绝不可能便宜。昂贵是必然的，而且要是卖得太便宜，结果不断被其他贵族买走，到时候反而没有人手可以支撑神殿的工坊，那问题可就大了。

「你明白就好。不要因为心软而压低价格。还有，签订神官的买卖契约是神官长的职务。这次你只需要表示首肯，不能插嘴。」

「可是，我记得上次戴尔克被卖掉的时候，是前任神殿长自行签约……」

听到我这么说，斐迪南不悦地皱起脸庞。

「所以我才提醒你。神殿长是神官长的上司，要签约还是有办法。但是，这本来是神官长的工作。前任神殿长虽然是事后告知，但还是拿了契约书来让我过目。尽管旁人都以为你只是装饰性质的神殿长，但仍然是我的上司，所以我不希望你在签约途中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若对沃克的契约有任何意见，现在先提出来。」

「我已经确认过沃克本人的意愿了，所以没有意见。」

与斐迪南讨论完后，接著是与基贝·伊库那一同用晚餐。这次是在贵族的宅邸里用餐，而不是在居民的环绕下吃烤肉。似乎只有汤是雨果做的，使用了大量伊库那特有的食材。斐迪南也喝得心满意足，基贝·伊库那则是放松下来，露出了笑容。

「今天的汤特别美味，不愧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厨师。」

「很高兴能得到您的赞美，我会转告厨师。」

吃完晚餐，往基贝的办公室移动，签订买卖契约。

在神殿侍从的陪同下进入办公室，只见当事人沃克，与一名看来诚实有礼的年轻女子依偎著站在一起。应该就是想结婚的那个对象吧。见到两人，基贝·伊库那露出了与布丽姬娣相似的温柔微笑。明显看得出来他对两人抱以祝福，我悄悄松了口气。姑且不论沃克的意愿，我本来还担心他会被基贝·伊库那利用，看来是我想太多了。

「神殿长，那关于沃克的买卖契约……」

基贝·伊库那坐下后切入正题，我一边说明「神官的异动是神官长的职务范围」，一边看向坐在旁边的斐迪南。斐迪南从侍从手中接过文件，摊开放在桌上，推向基贝·伊库那。

「这便是沃克的买卖契约书，请确认。」

基贝·伊库那很快地看过一遍，随即瞠大双眼，一脸愕然。他不断来回看向契约书、我和斐迪南，再看向沃克与他身边的女性，用力闭起眼睛。

「……金额、这么高昂吗？家父生前购买的灰衣神官并不是这个金额。我记得当时是一枚小金币……」

「那是只会打杂的见习灰衣神官的金额。灰衣神官的价值，取决于他个人拥有多少能力。沃克原是青衣神官的侍从，受过足以侍奉贵族的教育。再加上他也非常了解罗洁梅茵指挥下的制纸业与印刷业，价格当然不菲。」

沃克与那名女性的脸庞都僵住了，朝基贝·伊库那投去哀求的眼光。感受到两人的视线，基贝注视著契约书，表情非常为难地低下头去。

「金额远远超出我的预期……实在是无法支付。」

基贝·伊库那这么说完，我听见那名女性喃喃喊著：「怎么会……」

「请问您预计的金额是多少呢？」

如果参考了当初父亲购买灰衣神官的金额，假定沃克大约是几枚小金币，那确实是完全无法负担。因为沃克是两枚大金币和两枚小金币。

「……因为沃克十分有能，我猜想一定不便宜，但也以为大约是五、六枚小金币。」

「倘若他没有参与印刷业，确实差不多是这样的金额，然而现在，是沃克的附加价值更为珍贵。」

斐迪南盘起手臂说。沃克被买走以后，印刷业与制纸业的相关知识就会流入主人手中。考虑到附加价值，实在很难压低价格。

「……罗洁梅茵大人。」

大概是觉得我比斐迪南更好说话，基贝·伊库那转头看我。但很遗憾，经过班诺的训练后，在价格的谈判上反而是我更严格。

当然，我心里也很想成全两人的恋爱。尽管怀抱著许多不安，沃克仍希望能与对方在一起，我也想支持他。但是，现在一旦退让，未来其他贵族在交涉的时候也很可能要求我降价。届时可能会有人说我只偏袒伊库那，抑或是发生假结婚的情况。班诺教导过我，对方要求降价的时候，要慎重考虑到往后的情况，再决定当下是否值得让步，所以我只能够摇头。

「这次的谈判算是破裂了呢，毕竟我们实在无法以六枚小金币的价格卖出。」

我这么回答，基贝·伊库那一脸绝望地看向挨在一起的两人。

「可是，罗洁梅茵大人，沃克与伽雅两人彼此相爱，所以……」

「基贝·伊库那，虽然不知你有什么误解，但灰衣神官本就不被允许结婚。既然你无法出钱买下，这便不是你能插嘴干涉的事。这件事到此为止。」

「……真是、万分抱歉。」

基贝·伊库那的表情像是吞下了非常苦涩的东西，在斐迪南面前跪下。同时，伽雅口中逸出了再也按捺不住的呜咽声。

现场的气氛让人心痛又尴尬，我忍不住拉拉斐迪南的袖子，喊道：「神官长……」斐迪南不快地哼了一声。

「该想办法的人可不是我。钱不够的时候，换作是你会怎么做？」

「我会去赚钱。」我立即回答，然后拍向掌心。为了想要的东西赚钱，可以说是天经地义。不如就采取预订的方式，确保沃克不会被卖给其他人吧。

「基贝·伊库那，我会把沃克的优先购买权保留给您，您就趁著这一年的时间赚到这笔金额，这样子如何呢？」

我提议后，基贝·伊库那说著「这不是我们能在一年内赚到的金额」，绝望得颓然垂下脑袋。

「这件事很简单，只要筹到必要金额即可。罗洁梅茵，回去吧。」

斐迪南起身离开，我也跟著一起走出房间。稍微回头瞥了一眼，只见基贝·伊库那正抱著脑袋，伽雅则是泣不成声。沃克也快哭出来地扭曲著脸庞。

……我倒觉得只要接下来这一年卯足全力，就筹得出这笔钱呢。

伊库那已经与以往不同，刚发明出了新纸张。只要能因应新纸张的特性，想出独特的使用方式，再推销贩售，这笔金额应该不难达成。事实上我和路兹靠著初期制作的纸张，就赚了一大笔钱。应该要趁著谁也模仿不来的时候拚命赚钱才对，机会只有现在。

「基贝·伊库那是不是不擅长谈生意呢？」

「在我看来，他交涉本身就不在行。」

「……这对贵族来说是致命性的缺点吧？」

事前协商与交涉都是贵族该有的本事。向我灌输了这个观念的斐迪南点头说道：「没错。」然后，他神情复杂地按著太阳穴，嘀咕说著：「虽然你做生意的方式在贵族中算是异类……」同时低头看向我。

「关于怎么赚钱，你可以为他提供建言。你也是班诺一手栽培的吧？」

……咦咦！？神官长居然会同情别人，太难得了！

我震惊地抬头看向斐迪南，他瞪著我说：「全写在你脸上了。」用手指狠狠弹向我的额头。

……好痛！

隔天就是收获祭。上午伊库那的居民全体动员进行准备，祭典从下午开始。由于我通常都是在收获祭的准备已经结束后才抵达，所以从未感受过准备阶段的喧腾吵闹。大家高涨的亢奋心情也传染给了我，很有参加祭典的感觉，我跟著感到雀跃。这天我让布丽姬娣休息不用工作。因为还有斐迪南在，不能太肆无忌惮，但我希望布丽姬娣也可以久违地好好享受故乡的收获祭。

欢腾的气氛下，我带著法蓝和达穆尔前往别馆。伊库那的收获祭会由斐迪南带来的徵税官负责协助，所以洗礼仪式等仪式也是由斐迪南主持。现在尤修塔斯已经回去了，这次的我就只是客人。

走进别馆里准备好的房间，吉鲁、路兹和达米安都已经在等我了，手上还各自捧著报告要用的木板和写字板。

「吉鲁，真高兴看到你这么有活力。路兹，这次辛苦你了。还有达米安，谢谢你愿意这么长时间过来这里。那么，请告诉我做好了什么样的纸张吧。」

我先慰劳三人，再询问在伊库那努力的成果，吉鲁最先往前一站。

「从结论来说，我们总共做出了三种新纸张。新纸张的原料分别是苓梵夷，还有魔树南娑扶和亚樊。香索拉因为和这里能采到的黏著剂笛葛剌瓦做不成纸张，所以预计要做成白色树皮带回艾伦菲斯特，再搭配斯拉姆虫和耶蒂露试试看。」

「成功做出了三种新纸张吗？太棒了。」

我称赞以后，吉鲁露出开心的笑容。

「和陀龙布纸有不怕火的特性一样，说不定从魔树做成的南娑扶纸和亚樊纸也具有某种特性，但目前尚未发现。」

「这部分只能在使用的过程中慢慢摸索了呢。吉鲁，谢谢你。」

吉鲁报告完，路兹开始向我说明名为突伦佩鲁的果实。

「突伦佩鲁就是这种白色果实。初秋在伊库那经常可以采到，但因为味道太苦，无法食用。捣碎后做成的汁液，可以用来做出表面光滑又偏硬的纸张，所以我们想购买这种果实，带回艾伦菲斯特，也搭配其他树木做尝试。」

路兹说只要以突伦佩鲁做为黏著剂，基本上都能做出表面光滑又偏硬的纸张。

「看来加了突伦佩鲁的纸张，有机会成为伊库那的特产呢。」

与刚来这边时相比，达米安晒黑了不少，我再与他一起讨论售价。不能让普朗坦商会订定太高的价格，又要考虑到与其他纸张的平衡，最后终于谈好了价格。

「那么，我现在就依照谈好的内容去撰写契约书。」

为了撰写契约书，达米安暂时告退离开，吉鲁和路兹留了下来。我环顾房内一圈，只见房里还有站著的法蓝和达穆尔，「呵呵」一笑。

「法蓝，能请你去门外帮我守著吗？」

「……还请您小心，音量不要太大。」

法蓝无奈地叹口气后，走出去关上房门。

「都没有人肯抱抱我，也没办法送信给家人，我好寂寞喔。」

我立刻扑向路兹。路兹没有隐藏脸上「真受不了你」的表情，将我抱在怀里。自己得到了疗愈以后，我也摸了摸吉鲁的头，称赞他说：「吉鲁和路兹都很厉害喔，你们很努力。」

「……那你采集材料的事情怎么样了？」

「唔呵呵，我采到药水需要的所有材料了喔。」

我挺起胸膛说：「我也很努力吧？」后头却传来了达穆尔的小声嘀咕：「努力的是护卫骑士才对吧。」路兹和吉鲁笑了出来。我故意不高兴地鼓起脸颊，试著抗议说：「我明明也很努力啊！」但看到大家都在笑，我也忍不住跟著笑了。

「路兹、路兹，这下子我终于可以变成普通的女孩子了。」

我再也不会跑一跑就晕倒，一兴奋就失去意识，可以像普通人一样活动了。听了我兴高采烈的发言，路兹却一脸怀疑，皱著眉环抱手臂，「嗯……」地沉吟。

「……药水做好以后，你确实可以拥有健康的身体，但要变成普通的女孩子还是不可能吧？」

「路兹，你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拥有健康的身体以后，更没有人阻止得了你，你那些奇言怪行可能会更引人注目。」

「好过分！」我忍不住反驳，吉鲁和达穆尔却咕哝说著「的确」，赞成路兹的意见。与大家这么轻松自由地闲聊后，我吁一口气，路兹看著我说：

「欸，沃克看起来意志非常消沉，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嗯，谈判破裂了。基贝·伊库那准备不出可以买下沃克的钱。因为沃克拥有很多能力，价格昂贵，但考虑到以后的情况，很难压低价格吧？」

在普朗坦商会饱经历练，路兹已经比我还要像个商人。他翡翠色的双眼变得严肃，计算起脑内的计算机。

「他原本是侍从，又拥有印刷方面的知识，光凭这些条件，价格应该就很高了吧？……而且印刷业接下来又会继续扩张，价格绝不可能压低……嗯，这也没办法。」

「但我也说了会保留优先购买权，等他们一年的时间。毕竟开发了这么多种新纸张，只要接下来一年努力造纸贩售，你不觉得就有办法赚到两枚大金币吗？」

我说完，路兹耸耸肩说：「有一年的时间，应该筹得出来吧……只不过，沃克得留在伊库那活动才行。」

「罗洁梅茵大人，这些话我可以转告给沃克吗？就是他可以怎么赚钱，还有这笔钱并不是没有办法筹到……亏他昨天还那么高兴，说可以和伽雅结婚了，今天早上整个人却变得毫无生气。」

我不忍心看到沃克那个样子──吉鲁低声说。我用力点头。

「当然可以啊。毕竟我没有机会直接找他说话，也在烦恼该怎么办呢。请沃克和吉鲁向基贝报告这件事，然后让基贝·伊库那向我提出请求，我再把沃克借给他，这对我来说是最好的解决方式吧。」

「我会告诉他们。」

收获祭开始了。因为负责管理工坊，经常是在神殿留守的吉鲁；即使代表普朗坦商会前往哈塞，也都待在小神殿里度过的路兹；还有从未离开过艾伦菲斯特的灰衣神官与达米安，全是第一次看到收获祭。他们的双眼都闪闪发亮，看得入迷。

「居然一次举行完所有仪式，太有趣了。」

「因为艾伦菲斯特的人数太多，没办法这么做呢。」

这天我没有坐在舞台上，而是与普朗坦商会的人还有灰衣神官们一起坐在宾客席。斐迪南仪表堂堂地站在舞台上，用清亮的声音给予祝福。我一边看著他，一边心想著不知道我看起来是不是也像他那样。

……毕竟还有台阶，应该不至于看不见我吧。

仪式结束后，就是玻尔非比赛。初次看到的路兹和达米安都兴奋得在旁边大声加油，而在神殿长大的灰衣神官们看见居民们粗鲁得彷佛完全无视规则，都吓得脸色发白。

我对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露出苦笑时，视野中发现沃克一脸欲言又止。我稍微环顾四周，确认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玻尔非比赛上，现场非常吵闹后，招手叫沃克过来。

「沃克，虽然谈判破裂，我也很同情你，但这件事情我无法退让。考虑到往后也有其他灰衣神官要与贵族签约，我不能够轻易降价。」

沃克缓慢点头。他用力咬了下牙关后，看向我说：

「罗洁梅茵大人，吉鲁告诉我了……您真的认为靠一年的时间，存得到这笔钱吗？」

「当然还是需要努力，但如今伊库那已经成功做出了三种新纸张，只要你留在这里与伽雅齐心协力，我想应该不难。事实上我和路兹在刚开始做植物纸的时候，大约半年的时间就赚到了这笔钱。」

沃克弹也似地抬头。不同于负责计算利益的吉鲁与路兹，只是在工坊内听令行事的沃克，并不知道植物纸与绘本确切的获利吧。

「只要拿出你工作至今的酬劳，就能把你借给基贝·伊库那。听说这里到了冬天河水也不会结冰，你要不要试著在这里努力一年看看呢？」

「罗洁梅茵大人……」

「老实说，对于灰衣神官要结婚，我现在还是非常担心。就连住在相同的地方、阶级相同的两个人生活在一起，要磨合价值观都有困难了。你们又分别是伊库那的居民与神殿的灰衣神官，在常识、生活习惯与价值观上，所有想法都不一样吧？」

似乎是想到了不少事情，沃克微微垂下目光。然后，他慢慢地转头看向人潮拥挤的某个角落。在他的视线前方，肯定有我认不出来的伽雅吧。

「接下来一年的时间，请你们一起努力制作新纸张，一边存钱，一边适应在伊库那的生活吧。看过了不同于灰衣神官的生活方式，也看过了家人与夫妻间各式各样的相处模式，希望你们能够努力了解彼此。不只是把沃克让给伊库那而已，我也希望不会单方面造成伽雅的负担。我会祈祷你们往后都能同甘共苦，相互珍重。」

收获祭过后，基贝·伊库那与普朗坦商会签订契约，我再依据那份契约，提供了些许生意上的建言，也说好了接下来一年的时间把沃克借给他们。

所有事情都讨论完后，我让来到伊库那的所有人都坐上小熊猫巴士，返回艾伦菲斯特。启程时，沃克与伽雅只是靠著彼此静静跪地，直到最后都没有抬起头来。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V 第一个妹妹

回到艾伦菲斯特以后，从各地收获祭返回的青衣神官们带回了小圣杯交给我，也向我报告了今年的收获量与各地的情况。等整理好了青衣神官们的报告，我也必须前往城堡向领主报告结果。

……等这件事结束，就可以制作尤列汾药水了。我要加油！

抵达城堡，我与斐迪南暂时道别，和黎希达一同走向北边别馆的房间。

「今天向奥伯·艾伦菲斯特报告完毕后，夏绿蒂大小姐要向您问候。」

「……夏绿蒂？她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妹妹吧？」

「是的。今年冬天就要举行洗礼仪式，此刻正在整理房间，进行各种准备。」

这么说来，当初为了能在洗礼仪式之后住进来，是在艾薇拉的主导下帮我整理好了房间。当时我因为还在接受贵族教育，没有多余心力参与房间的筹备，但听说夏绿蒂为了整顿自己的房间，正在练习如何发号施令、分配工作。

嗯……怎么光听这些说明，好像比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还要优秀。

我一边这样想著一边踏进北边别馆，走上楼梯。只见隔壁房间的房门正敞开著，家具一一被搬了进去。在现场监督的，是一个看来和我差不多高，或者只比我矮一点的小女孩。大概是听到了我们上楼的声响，她一骨碌转过身来。一头接近银色的波浪金发轻柔晃动，外型可爱得宛如是等身大的洋娃娃，绽放著灵动光彩的蓝色眼眸不停地眨呀眨。视线与我对上后，夏绿蒂露出开心的笑容，与自己的近侍朝我走来。

「罗洁梅茵姊姊大人！」

……噢噢，她叫了我姊姊大人！

可爱的笑容再加上「姊姊大人」这声呼喊，我的心脏彷佛被一箭刺穿，感动得浑身发抖。有这句话就够了。不需要再有其他的理由，我就是夏绿蒂的姊姊。

「因为我尚未举行洗礼仪式，其实还无法献上祝福，但能容许我向您问候吗？」

「好的，当然。」

夏绿蒂稍微仰起小脸，像在确认祈祷文，然后当场低头跪下来。

「在这风之女神舒翠莉娅护佑的结果之日，得以在诸神的引导下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

「愿风之女神舒翠莉娅的祝福与罗洁梅茵姊姊大人同在……我是夏绿蒂，奥伯·艾伦菲斯特之女。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夏绿蒂尽管还无法给予祝福，但一字一句毫无错误地说出了祈祷文。我完全能理解第一次问候的时候会有多紧张。当初我首次问候的对象是艾薇拉，那时候心脏也是跳得飞快，很担心自己会不会说错。看著还跪在地上的夏绿蒂，我回想了自己第一次问候时，艾薇拉对我说过的话。

「夏绿蒂，欢迎你的到来。我是你的姊姊。」

我说完，夏绿蒂露出松了口气的笑容抬起小脸。我也跟著微微一笑说：「你的问候说得很好呢。」

「谢谢姊姊大人。我因为只有哥哥大人和弟弟，一直很想要有姊姊大人，所以非常高兴呢。」

「我也是……我也一直想要有个妹妹。」

「希望今后能与姊姊大人好好相处。」

……夏绿蒂真是太可爱了。说不定是继多莉之后的我的天使。

我感动得吐著大气时，夏绿蒂微微偏过脑袋瓜。

「罗洁梅茵姊姊大人是神殿长吧？到时我的洗礼仪式，会由姊姊大人给予祝福吗？」

从她那双充满期待的蓝色眼眸来看，这绝对是在向我撒娇。

……吓！生平头一次有人向我撒娇！这一定要实现才行！没错，我可是姊姊呢！

「毕竟是为了可爱的妹妹嘛。只要斐迪南大人答应，就由我给予祝福吧……由身为姊姊的我。」

「那我期待姊姊大人的好消息。」

看著笑容灿烂的夏绿蒂，我大力点头。黎希达往前站了一步。

「大小姐，该前去报告了。等您回来，要不要举办茶会呢？夏绿蒂大小姐想必也非常喜爱点心。」

听了要与妹妹举办茶会这么美好的建议，我偷偷瞄向夏绿蒂，只见她露出了和韦菲利特看见点心时一样的笑容看著我。但当然是夏绿蒂比较可爱。

「那等我报告完后，第五钟的时候举办茶会吧。奥黛丽，麻烦你去吩咐艾拉准备点心。」

「遵命。」

与夏绿蒂约好了要举办茶会的我，急忙走进自己的房间更衣。在黎希达的催促下，我稍微加快速度，驾驶著骑兽前往领主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斐迪南已经到了，文官们也做好万全的准备。齐尔维斯特挺直腰杆，看著我说道：

「那么，开始报告吧。」

「我觉得夏绿蒂真是非常可爱。」

我忍不住把心里面觉得今天最该报告的事情脱口而出，齐尔维斯特也重重点头同意：「嗯，这倒没错。」

「我还说好了要为夏绿蒂举行洗礼仪式。」

「笨蛋！你现在该做的事是报告收获祭的结果！」

被斐迪南喝斥后，我正经八百地报告起收获祭的结果。除了哈塞以外，直辖地的收获量比起去年都有增加，显见是我在祈福仪式时去了所有直辖地的效果。

「看来明年春天还是得拜托你。」

坦白说，要跑遍所有直辖地会对我的身体造成很大的负担，但我想到了明年春天，应该就拥有健康的身体了，所以不会有问题吧。我轻轻点头表示应允。

「卡斯泰德、斐迪南和罗洁梅茵留下，其他人退下吧。」

本来打算报告完后，要马上撤退回房间，发现居然还要继续讨论事情，我不禁失望得垂下脑袋。比起在监护人们的包围下讨论事情，我宁愿和可爱的妹妹举办茶会。

文官和侍从都离开以后，齐尔维斯特叽叽喀喀地转动脖子，以公私来区分的话，现在是表现出了私底下的样貌。

「啊～罗洁梅茵，两人已经告诉了我有关魔力压缩的方法，那该不会对大人也有效吧？即使魔力的容器已经停止成长，只要利用你那个压缩的方法，也能增加内部可容纳的魔力量吧？」

「……因为我还不是大人，所以这点我不清楚。但我想养父大人说得很有道理，实验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我说完，齐尔维斯特双眼发亮地往前倾身。很明显想要自己进行实验。

「好，就按照你提出的条件，对象必须是已经学过如何压缩魔力的人，而且属于芙萝洛翠亚派，还要取得我们六人的同意。那先从你的监护人和家人开始如何？」

具体来说，就是领主夫妇、斐迪南，还有卡斯泰德一家人。他说之后还会把范围扩大到护卫骑士与侍从。齐尔维斯特说得好像这些事已经确定了，所以我想他脑海中应该已经规划好了初步阶段。

「如果对大人也有效的话，金额可能要稍微重新订定。」

在我心里面，一直把魔力压缩法当成是对孩子的投资，但如果大人也能使用，可利用者就会增加。这样一来，会对家计造成很大的负担。我不想招来无谓的怨恨。必须订定一个更适当的价格，让大部分人都能购买，同时也能意识到这个方法具有的价值。

「同个家族的人，第二个人开始就算半价，这样子如何呢？即便是上级贵族，包含大人在内，总共有五个人还是很吃力吧，父亲大人？」

「那真是得救了。」卡斯泰德摸著胡子，用充满感激的语气说。这次参加人数最多的，就是卡斯泰德一家。

「罗洁梅茵，能否增加魔力，对贵族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我打算冬季的社交界上，不经意地散播出有关魔力压缩法的消息，所以希望能尽快开始实验……」

不光往前倾身的齐尔维斯特，不知是否多心，卡斯泰德和斐迪南好像也显得跃跃欲试。齐尔维斯特的双眼在说著「来，快点开始吧」，但如果要集结所有人准备魔法契约，可以预见会花上不少时间。

「我今天已经约好了要和夏绿蒂举办茶会。如果要召集所有人，准备魔法契约，得花上不少时间吧？还请改天吧。」

「什么！？罗洁梅茵，比起我这个养父，你更重视夏绿蒂吗！？」

「因为夏绿蒂比较可爱啊。」

我斩钉截铁回答，齐尔维斯特也抱头呻吟说：「的确，我虽然英俊潇洒，但在可爱度上赢不了夏绿蒂。」英俊潇洒吗？我脑海里冒出一堆问号，但对此决定保持沉默。

「而且对我来说，比起推广魔力压缩的方法，制作自己的药水更重要，所以等做好尤列汾以后再教大家吧。」

好不容易搜集到所有材料了，斐迪南却说「等报告完再说」，所以还没教我怎么做。比起教他人怎么压缩魔力，我更想优先恢复自己的健康。

听了我的主张，斐迪南微微眯起双眼。

「罗洁梅茵，你要制作药水是无妨，但必须等到之后才能使用。」

「这是为什么？」

「因为一旦使用了尤列汾，你会睡上十天到一个月左右……视情况而定，还可能沉睡一个季节。如果你想出席夏绿蒂的洗礼仪式，最好别急著使用。」

他说因为我体内魔力的凝固很久以前就形成了，所以得花更久的时间才能融化。

「还有，虽然你想举行冬季的洗礼仪式，但如果真的要由你主持，该学的事情可不少。和平民区的洗礼仪式不同，你必须学会怎么登记魔力、给予祝福，还要记住之后的首次亮相流程。就算你想快点拥有健康的身体，也根本没时间使用药水。」

「明明我是为了拥有更多体力，才要制作可以恢复健康的药水，怎么会这样？」

但是，要是我马上就不守信用，夏绿蒂一定不会再相信我这个姊姊。即使要延后使用药水的时间，我也想出席夏绿蒂的洗礼仪式。

「没办法。等夏绿蒂的洗礼仪式结束后，我再使用药水吧。」

「不，洗礼仪式结束后，冬季社交界也开始了，之后还有奉献仪式吧？……如果想瞒过其他贵族，还是等到祈福仪式结束后比较好。」

「请等一下，怎么觉得健康的身体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想早点变得健健康康──我表达自己的主张后，斐迪南却说：「药水的使用时机必须慎重。」总觉得斐迪南正向我施加无形的压力，希望我能帮忙减轻他的负担。但如果是为了夏绿蒂也就算了，我才不想为了斐迪南一直延到春天。

「呜呜……如果要逼我配合你们往后拖延，那我直到自己变得健康为止，都不会教你们压缩魔力的方法！我要变成普通的女孩子。」

斐迪南用指尖轻敲著太阳穴，面露难色，紧接著想到什么似的看我。

「罗洁梅茵，不如冬季的洗礼仪式你别以神殿长的身分出席，以姊姊的身分出席吧？这样一来在洗礼仪式到来前，你也不需要再背多少东西。」

「那怎么可以！身为夏绿蒂的姊姊，我要在洗礼仪式上给予她祝福。就算要背很多东西也不算什么，反正我早就被迫背了很多东西。」

我要实现妹妹的第一个要求。每次我央求什么，多莉都会帮我实现。我也想成为像多莉一样的好姊姊。

「嗯……原来如此。对于生平第一个妹妹，你想表现出姊姊优秀的一面吧？」

斐迪南轻敲著太阳穴说，我大力点头。没错。我想在夏绿蒂面前好好表现，成为受她尊敬的姊姊。

「……那么，不光是在洗礼仪式上给予祝福，你若再以领主养女的身分，在奉献仪式与祈福仪式时为领地做出贡献，为妹妹立下榜样，更能赢得她的尊敬吧？你不觉得这才是身为领主一族的姊姊该有的行为吗？」

「没错！」

我用力握拳表示同意，斐迪南一脸像是在说正合我意，得意地点了点头。「那么直到祈福仪式为止，你好好加油吧。」

「是！……嗯？咦？」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我才歪过头，齐尔维斯特立刻指向房门。

「罗洁梅茵，说好的茶会来得及吗？你可以走了。」

「可以吗？」

「嗯，好好疼爱夏绿蒂吧。」

「那当然。」我拍著胸脯一口答应齐尔维斯特，寒暄完后告退离开。走出齐尔维斯特的办公室，哼著歌回到自己房间。

……要和夏绿蒂举办茶会了。唔呵呵、呵呵呵。

在第五钟响起前，茶会的准备就已经悉数完成，艾拉也烤好了点心。今天是使用了大量当季水果的水果派。

「姊姊大人，非常感谢您的邀请。」

「夏绿蒂，真高兴你能过来。」

这还是我第一次与家人以外的人举办茶会──夏绿蒂模样有些紧张地坐在椅子上。这也是我与妹妹的第一次茶会，说实话有点紧张。

「哥哥大人总是称赞姊姊大人，所以我非常期待见到您呢。」

夏绿蒂告诉我，韦菲利特念了圣典绘本给他们听，还有每次玩歌牌和扑克牌的时候，她总是怎么样也赢不了韦菲利特。韦菲利特会在这些活动之间，穿插对我的称赞。此刻我内心的感动该怎么形容才好呢？截至目前为止，家人经常都是嫌我完全派不上用场，如今竟然得到了妹妹的称赞！我高兴又难为情得好想倒在地上来回打滚。

……谢谢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多亏了你，可爱的妹妹对我赞不绝口！

「那些绘本和歌牌，还有母亲大人的发饰，都是姊姊大人做的吧？看起来就像真的花一样，好漂亮呢。」

「虽然构思的人是我，但负责制作的是工艺师喔。我也介绍给夏绿蒂吧？」

如今我所用的发饰在芙萝洛翠亚派间大为流行。布丽姬娣在星结仪式时的服装似乎也达到了成功的宣传效果，不光是发饰，也开始有人放在礼服上当作是装饰。拥有技术能够做出发饰的多莉和母亲想必忙得不可开交。

「可以吗？能不能赶上我的洗礼仪式呢？」

「……要赶上洗礼仪式恐怕有困难呢。我这边也有一些，如果有发饰能够搭配你的衣服，那就借给你吧。黎希达，请把用了冬季贵色的发饰拿过来。」

「还请稍待片刻，大小姐。」

我把黎希达拿来的发饰放在夏绿蒂的头发上比对，与夏绿蒂的侍从们一起挑选哪个最适合她，这时在门外负责守卫的达穆尔走进房里。

「罗洁梅茵大人，韦菲利特大人请求入内。他说要找夏绿蒂大人……」

还在向我徵求许可时，韦菲利特就从达穆尔后面闯了进来。因为尚未徵得许可，韦菲利特的侍从和护卫骑士都在门口伸长了手，要韦菲利特回去，但他似乎充耳不闻。

「我听说夏绿蒂人在这里……」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居然不等回覆就擅自进来，太不成体统了唷。」

我皱起眉头，要韦菲利特先退到门外，他却生气得眉毛倒竖。

「住口！夏绿蒂，现在马上离开这里。别被罗洁梅茵骗了！」

……什么？

韦菲利特突然在说什么啊？我完全一头雾水。众人也茫然地瞪大眼睛，嘴巴微张，不明白韦菲利特为什么这么说。夏绿蒂眨著眼睛偏过脸庞。

「哥哥大人，您怎么突然这么说呢？您平常不是对姊姊大人称赞有加吗？」

闻言我也回过神来，转头看向韦菲利特。竟然在妹妹面前胡乱诬蔑我，我绝对不能默不作声。我要成为夏绿蒂尊敬的姊姊大人。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我到底骗过谁呢？请您不要随便冤枉人。」

「别装傻了！」

韦菲利特一个箭步往我冲来，达穆尔惊声大叫：「韦菲利特大人！？」兰普雷特也喊著「韦菲利特大人，万万不可！」，准备要冲进房内。几乎同一时间，在我身后担任护卫的安洁莉卡迅速展开行动。她一把抓住韦菲利特的手臂，将他压制在地。「碰！」的一声巨响，韦菲利特被按在了地板上。

「好痛！安洁莉卡，你做什么！？」

「既未得到入内的许可，请您不要擅自接近罗洁梅茵大人。」

「谁准你对我做这种事的……快放开我！」

「我们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若有未经许可便闯进来的可疑人物，当然要负责捉拿。」

达穆尔神色肃穆地这么说完，在按著韦菲利特不动的安洁莉卡身旁采取警戒。兰普雷特轮流看向安洁莉卡与韦菲利特，再朝我投来求助的眼神。身为护卫骑士，安洁莉卡的行动并没有错，但还是请她放开韦菲利特吧──我彷佛听见了他在这么说。

我正要开口说「安洁莉卡，放开哥哥大人吧」时，韦菲利特仰头瞪向安洁莉卡，一边拚命挣扎一边大叫。

「可疑人物是罗洁梅茵才对！祖母大人都告诉我了，是罗洁梅茵和斐迪南陷害了她！他们两个是坏人！」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祖母大人，就是养父大人的母亲，也就是前任神殿长的姊姊吧？

由于犯下重罪，她现在应该被幽禁在了未经领主许可不得进入的地方，以防有同伙与她接触，还有防止她逃亡。先前与乔琪娜道别的时候，韦菲利特甚至还不知道祖母成了罪犯遭到逮捕，他能够得到会面的许可吗？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有机会与祖母大人说话的呢？」

我话一出口，周遭的护卫骑士和侍从一致脸色大变。黎希达的表情霎时僵住，用力倒吸口气。兰普雷特更是往前一扑，动作粗暴得几乎要把安洁莉卡推开，也不在乎口水会泼到韦菲利特，气急败坏地质问他。

「韦菲利特大人，究竟是什么时候！？您是什么时候与薇罗妮卡大人说上话的！？」

「您是如何见到了薇罗妮卡大人！？」

从近侍们方寸大乱的反应来看，韦菲利特并不是得到了许可与正遭到幽禁的薇罗妮卡会面，而是这根本不该发生。看来这不是在这里质问韦菲利特就能了结的事情。

「黎希达，请向奥伯·艾伦菲斯特报告……为免另起风波，还请他严格挑选同行的人再过来。」

「遵命，大小姐。」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V 韦菲利特的作为

黎希达快步走出房间，脸色十分苍白。由此可知韦菲利特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情。房内弥漫著教人窒息的沉默，所有人都紧皱著眉头，脸庞低垂。打破沉默的，是被安洁莉卡压制在地板上的韦菲利特。

「兰普雷特，你是我的护卫吧！？到底在做什么！？还不来救我！」

被指名的兰普雷特不甘心地咬了咬牙关，缓慢摇头。

「韦菲利特大人，从去年秋天以来，您再也没有背著我们偷偷跑出去过，也一直勤勉认真地学习与练剑。看著您努力表现出下任领主应有的样子，我真的引以为豪。然而，为何您却做出了这种事情……」

兰普雷特这番话，似乎是服侍韦菲利特的所有人的心声。每个人都露出了和兰普雷特一样焦急又不甘，而且悔恨不已的表情。

「您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又为何做出这种事情？直到厘清之前，都不能解开韦菲利特大人的束缚。」

「什么！？兰普雷特，我与祖母大人见面是这么不可饶恕的事情吗？」

韦菲利特像对这些话不敢置信，瞪大了眼睛。在无法恣意动弹的姿势下，他只能转动眼珠，注视著自己的近侍。近侍们面色沉痛地点头。

「……是。」

以黎希达为首，齐尔维斯特、卡斯泰德、斐迪南、艾克哈特都走了进来。所有人都是看不出情绪的面无表情。齐尔维斯特先看向在门口处被安洁莉卡压制住的韦菲利特，再看向脸色惨白的韦菲利特的近侍们。然后，他再看向如今已无法举办茶会的我与夏绿蒂，垂下目光。

「先报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吧。罗洁梅茵，抱歉，得直接在你的房里进行了。奥斯华德，把韦菲利特的近侍都叫来……艾克哈特，把在场罗洁梅茵与夏绿蒂的侍从带到韦菲利特的房间，直到谈话结束为止，不准离开半步。啊，黎希达留下吧。」

在艾克哈特的指示下，侍从们肃然恭敬地走出房间。只有我的护卫骑士被留下来，负责守卫。达穆尔与布丽姬娣站在门外，房内则有柯尼留斯以及还压制著韦菲利特的安洁莉卡。

由于齐尔维斯特的表情严肃，气氛又非常凝重，侍从还都被带走了，独自一人被留下的夏绿蒂显得非常不安。我朝她招招手，她轻轻点头，靠到我身边。

黎希达一个人俐落地准备著座位，让监护人们能够与我们谈话。眼看著开心的茶会变成了严肃的问话大会，我暗暗叹气。难得举办茶会，真是太可惜了。

「失礼了。」

黎希达快要准备好时，大概是在处理其他公务的芙萝洛翠亚也来了。她先是看向被安洁莉卡压制著的韦菲利特，再注视著齐尔维斯特。

「罗洁梅茵大小姐，这边请。夏绿蒂大小姐请坐这儿吧。」

黎希达引导我们到圆桌旁坐下。圆桌旁已依序坐著斐迪南、齐尔维斯特、芙萝洛翠亚，黎希达让我坐在斐迪南旁边，夏绿蒂则坐在芙萝洛翠亚旁边。此外，在离我与夏绿蒂有段间隔的地方还摆有一张椅子。那里应该是韦菲利特的座位，但目前无人坐著。

「我们接到紧急传唤，前来晋见。」

「奥斯华德呼唤我们过来，是在这里没错吧？」

韦菲利特的近侍走进房间。所有人看到被按压在地的主人，全震惊得瞠大双眼，看见领主夫妇后更是倒吸口气，在桌子的一段距离外跪下。每多一个人走进来，都能够感觉出气氛变得越加肃穆又沉重。

「全员都到齐了。」奥斯华德说，目光一直紧盯著韦菲利特不放的齐尔维斯特才把脸庞转向我。

「罗洁梅茵，能放了韦菲利特吗？我想问话。」

我下令放开韦菲利特，安洁莉卡轻轻点头，立即松手，随后移动到门口继续执行护卫任务。

「韦菲利特，坐吧。」

齐尔维斯特说完，慢吞吞起身的韦菲利特轻点了点头，一脸不满地往黎希达拉开的椅子坐下。

短短几秒钟内，房内始终笼罩著沉重的静默，与教人如坐针毡的氛围。我放在大腿上的双手握成拳头时，坐在旁边的斐迪南开口了。

「凡事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看法。必须查问清楚，再作判断。要知道，所言不实也是一种罪。」

齐尔维斯特慢慢地看向韦菲利特的侍从与护卫骑士。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跪在成排近侍前头的首席侍从奥斯华德身上。

「奥斯华德，我已经好一阵子都没再接到过韦菲利特偷溜出去的报告，那么你告诉我，你们是什么时候跟丢了韦菲利特？」

「……在我们守著工作岗位的时候，从来不曾跟丢过韦菲利特大人。这一年来，韦菲利特大人确实非常认真，态度也十分诚恳地尽著自己的本分。向您报告过的内容绝无半分虚假。」

奥斯华德抬起头，笔直地望著齐尔维斯特回答，韦菲利特的侍从们也点头附和奥斯华德所说的话。

「我反而想问韦菲利特大人，究竟是如何逃过了我们的眼睛。」

「奥斯华德，我才没有骗你们！」

韦菲利特生气大叫，微皱著眉的齐尔维斯特从侍从们身上移开目光，看向韦菲利特。

「……倘若你不认为自己欺瞒了侍从，也没有做出不该做的事情，应该能如实说出自己做了什么吧。韦菲利特，你是何时见到了母亲大人？」

「是狩猎大赛那时候，父亲大人。」

韦菲利特爽快回答，瞬间众人都变了脸色，只有我摸不著头绪。大家为什么脸色丕变呢？

「请问狩猎大赛是什么呢？我好像没听说过……」

我歪过头说，斐迪南开口回答。

「罗洁梅茵，收获祭时你以神殿长的身分前往各地，所以没听说过吧。顾名思义，就是在城堡的森林里进行狩猎。规模非常盛大，每年都在冬季的社交界开始前举行。猎物既能做为冬天的粮食，也能依据个人猎到的猎物数量得到赏赐，所以是贵族区里的骑士们最摩拳擦掌的活动。」

原来是一种为过冬进行准备的活动，挑在各地举办收获祭的时候举行，并增加城堡的储备粮食。不只骑士们，文官和侍从中也会有人自愿参加，在打猎的同时互相较量。骑士以外的女性和孩童则会在外围一边加油，一边举办优雅的茶会。应该就是齐尔维斯特在假扮成青衣神官时说过的，那个「大家只会拍马屁又无聊」的打猎活动吧。

「狩猎大赛那时候，你不是和芙萝洛翠亚在一起吗？」

「只到中途而已，后来有冬季认识的学伴来邀我，我们一起玩了小孩子玩的游戏。」

「当时应该是奥斯华德陪在韦菲利特身边，因为我叫他紧紧看著韦菲利特。」

芙萝洛翠亚笔直地看向奥斯华德。奥斯华德说他直到有人来交接为止，都与韦菲利特一起陪著学伴。

「在我还跟在身边的时候，并未发生任何异状，随后交接给了林哈特。」

后来韦菲利特与学伴们一边嬉闹一边到处奔跑，林哈特拚了命地追在他们后面，却被爱恶作剧的男孩子们绊倒，结果受了伤。听说在他处理伤口的时候，直到其他人来交接为止，都是由学伴们的侍从代为看顾韦菲利特。

「林哈特去包扎伤口以后，我们就开始玩捉迷藏。而且还要不被大人发现，穿过举办茶会的广场。为了不被抓到，我们打算躲在桌子底下穿过去，我就是在那时候听到了好多贵族都在说，因为罗洁梅茵和斐迪南的关系，祖母大人和舅公大人才会被逮捕。」

「是谁说的？」

「在场所有人都这么说。不管是男人还女人，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一直摇笔记录著证词的斐迪南低声说道：「听起来不像是误闯进了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聚会，更像是被那个孩子带过去的。」想起了黎希达曾经提醒过我，孩子背后一定有他的父母存在，我微微垂下目光。

不过是孩子们在玩鬼抓人和捉迷藏，真不敢相信还得去考虑这种阴谋。换作我是韦菲利特，大概也不会有任何怀疑，就和那孩子一起玩吧。也不会觉得刚好聚在那里的大人们是旧薇罗妮卡派，有这么多人都那么说，一定会相信事情就是这样。

……我本来也很有可能坐在韦菲利特现在的位置上。

只因为我很长时间都待在神殿，没有参与过城堡的活动，也没有与人交际往来，才会没有做错事情。要是不认真了解贵族间的关系，我一定会犯下和韦菲利特一样的错误。

「韦菲利特，我应该已经说明过了。当时舅舅大人明知我禁止他领贵族入城，却还是怂恿母亲大人，母亲大人便擅自使用领主的印章，邀请了他领贵族进入城市。母亲大人因为擅用领主的印章伪造公文，又违背领主的命令邀请他领贵族，所以才被问罪。你都没有听进去吗？」

齐尔维斯特面色凝重，注视著韦菲利特。比起父亲的话语，你更相信其他贵族所说的话吗？被这么一问，韦菲利特如波浪鼓般摇头。

「我那时候立刻从桌子底下冲出去，告诉他们父亲大人对我说过的话。可是……他们接著就说，祖母大人确实如父亲大人所言犯了罪，但都是因为罗洁梅茵的关系，她才会犯下罪行，还有是斐迪南在背后操控一切。说他们两人想把艾伦菲斯特占为己有……」

有那么多不认识的大人对自己这样滔滔不绝，我能明白韦菲利特当下不安的心情。倘若他们彻底否定了齐尔维斯特说过的话，韦菲利特会反驳抗议吧。但是，他们先是肯定了齐尔维斯特说的，再提供给了韦菲利特新的资讯。韦菲利特一定是毫不抗拒地听进了那些话。

而且，他们补充的资讯也不算是完全没错。薇罗妮卡是为了把我卖给宾德瓦德伯爵才犯下罪行，所以要说是因为我也可以；斐迪南则是为了铲除前任神殿长，四处奔走搜集证据。本只是犯下一桩罪行，却揭出了连本人都不记得的微小恶状，看起来确实会觉得当中有什么阴谋。

「后来在场有个人说了，如果能直接去问祖母大人，就能知道谁说的才是真话。」

齐尔维斯特紧紧闭上双眼。我觉得这诱导真是太巧妙了。我听说韦菲利特是由祖母抚养长大。比起相处时间不多的母亲，拉拔他长大的祖母，对韦菲利特来说更亲密且重要吧。如果他无条件信赖的家人就是祖母，那当然会相信祖母说的话。

「之后又有一个男人说，祖母大人被关在了白塔。我就问那个白塔在哪里，有个女人就回答：『您要不要至少去看一下在哪里呢？』然后把地点告诉了我。我们就当作是探险，跑去了那座白塔。」

这是探险、只是要确认是不是真的有那座白塔而已──韦菲利特与学伴们这样说服著彼此，依著女性指示的方向前进，果真找到了一座白塔。有个男人还站在塔前，对他们说：「这扇门扉只有领主和领主的子女方能开启。」

韦菲利特看著其他人想开门却开不了，于是当众人喊道：「韦菲利特大人……」并投来充满期待的眼神时，他半是感到好奇地试著上前开门。

「明明其他人把手放在门上也打不开，但换成我把手放上去，门真的就打开了。」

「这也是当然……所以，你进去了吗？还有谁和你一起进去？」

齐尔维斯特无力地问。这只是确认而已。因为任谁都知道，韦菲利特在开门后就走进去了。否则的话，不会出现「祖母大人都告诉我了」这句话。

「他们说和别人开不了门一样，其他人也进不去白塔，所以只有我进去而已。后来我真的在白塔里面找到了祖母大人，她才告诉了我真相。」

说完，韦菲利特狠狠地瞪著我和斐迪南。

「祖母大人会被关进那种地方，过得那么痛苦，全都是罗洁梅茵和斐迪南害的！」

眼看著韦菲利特为薇罗妮卡说话，指责我与斐迪南，芙萝洛翠亚的表情像正强忍著难以承受的巨大痛苦，紧紧闭著眼睛。

「父亲大人，求求您。请您放了祖……」

「住口！不准再说下去！胆敢对我的裁决提出异议，等同是反叛领主的重罪！」

齐尔维斯特「磅！」地拍桌打断韦菲利特。突然被这么粗鲁地打断，韦菲利特张大眼睛。

「……父亲大人？」

「韦菲利特，查清母亲大人的罪行，依其罪状下达判决的人是我。不是罗洁梅茵也不是斐迪南，而是奥伯·艾伦菲斯特。」

一直重复祖母说过的话，声称都是我和斐迪南不好的韦菲利特，吃惊得双眼圆睁。看他的表情，似乎是虽然知道祖母在犯罪后遭到幽禁，却并未理解到下达这个判决的人是父亲。说不定在听到都是我和斐迪南不好以后，也一并改写了记忆，以为是我们把祖母抓进去。

「你想被人称作是反领主派，和我还有你的母亲芙萝洛翠亚为敌吗？」

齐尔维斯特声色俱厉地问，韦菲利特忙不迭疯狂摇头。

「我从来没想过要反抗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

「然而一旦你为母亲大人说话，向我提出异议，旁人就会如此认为。我早已经多次提醒过你……不可祸从口出。」

「……祸从口出……」

韦菲利特不甘心得咬了咬牙，瞪向我和斐迪南。

芙萝洛翠亚站起来，走到韦菲利特面前，脸上带著悲伤的微笑，轻柔地抚摸韦菲利特的脸庞。

「韦菲利特，你知道了祖母大人，也就是薇罗妮卡大人口中的真相。但是，真相不只一个而已。正如斐迪南在开头说过的，凡事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看法，与自己眼中认定的真相。我所知道的真相，是罗洁梅茵遭到了薇罗妮卡大人的迫害。策划了阴谋，为领地带来混乱的人，是薇罗妮卡大人才对。」

「母亲大人，您在说什么！？」

韦菲利特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不停摇头，像在抗拒母亲说的话。芙萝洛翠亚张手抱住儿子，语音颤抖。

「在你出生之后，薇罗妮卡大人马上从我身边带走了你。我从来不能像这样抚摸你，也不能像这样抱著你。岂止如此，现在竟还让你犯下了如此重大的罪行。这才是我知道的真相。」

韦菲利特倏然僵住不动。他讶异地眨了眨眼睛，仰头看著泪水随时要夺眶而出的芙萝洛翠亚。

「……我、犯下了罪行吗？」

韦菲利特的这个问题，得到了「对，没错」的回覆。

「那座白塔用以囚禁领主一族中犯了重罪的罪犯，若没有奥伯我的许可，擅闯者将被视为有意反叛领主和协助罪犯逃亡，该当问罪论处。」

「什么！？在场根本没人对我说过这种事……」

知道了事态的严重性，韦菲利特的脸色越来越惨白。我也觉得自己面无血色。我从没想过薇罗妮卡被关在这么不得了的地方。还以为顶多是类似离宫的地方，也没想到只是见个面说几句话，会是这么严重的罪行。

「这也许是把你带到白塔的人们所策划的阴谋吧。但是，犯了罪的人是你。那些只是把传闻告诉你，为你指出白塔所在位置的贵族们，并不构成任何犯罪。」

只是在茶会上讨论听到的传闻而已。只是回答了韦菲利特问的问题。只是一起玩耍，在森林里探险。只是因为看到真的有座白塔，才问韦菲利特要不要试著打开大门。就算打开了，只要不踏进去，也就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他们既没有强行拉著韦菲利特过去，也没有把他推进白塔里，更一步也没有走进白塔里头。

「当时在场的人当中，会被问罪的，就只有韦菲利特你一个人。倘若以有意协助领主囚禁的重大罪犯逃亡为由，向你问罪，恐怕惩处不只是废嫡而已吧……我又要与你分开了呢。」

好不容易你终于回到我身边──芙萝洛翠亚呢喃说著，泪水滑下脸颊。我忍不住看向齐尔维斯特。他似乎正在拚命动脑思索，想要设法解救韦菲利特，但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如今韦菲利特自己都坦白了，罪证确凿，要包庇他难如登天。

「唉……真麻烦。所以我早说了，应该废除他的继承权。」

斐迪南语气淡漠地这么说道，韦菲利特浑身一震。

「怎么会、可是……是罗洁梅茵策划了阴谋……」

斐迪南停下不断写字的手，抬起头来。

「有多少人，便有多少种真相。罗洁梅茵，告诉韦菲利特你所知道的真相吧。因为韦菲利特的祖母，你失去了不少东西吧？」

韦菲利特听了像是恍然大惊，扭过头看我。

「罗洁梅茵知道的真相？……不对，明明是罗洁梅茵策划了阴谋……」

「这并不是我知道的真相，韦菲利特哥哥大人。」

虽然不知道斐迪南在想什么，但我搬出之前准备好的设定。我对韦菲利特说了，我其实是被藏在神殿里抚养长大；前任神殿长误以为我是平民，还到处向贵族散播这个谣言，更拜托自己的姊姊薇罗妮卡，邀请他领贵族入城，我险些就被卖掉；护卫和侍从还在保护我的时候受了伤；为了保护我，不让被魔力量吸引来的他领贵族把我带走，领主才把我收为养女。

尽管知道祖母犯了重罪，但韦菲利特似乎不知道这件事与我有什么关联，所以听完以后一脸愕然。

「那、那么，罗洁梅茵究竟失去了什么东西？」

家人──我在心里头回答，默默垂下双眼。

「……我失去了自由，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在那之前，我一直和平民区的居民一起制作书本。可是，如今我再也不能前往平民区，也不能与平民密切来往。而且为了当个举止合乎身分的领主养女，我也接受了严格的教育。洗礼仪式结束以后，我马上就任成了神殿长，也是为了填补不足的魔力。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应该也知道，这份工作有多么辛苦吧？」

「怎么会……这跟祖母大人说的不一样……」

韦菲利特咬著唇低下头。真是个坦率的孩子。尽管嘴上一直说这是我的阴谋，却很坦率地听进了我的话语。芙萝洛翠亚神色落寞地看著这样的韦菲利特，温柔地爬梳他的头发，对他说道：

「韦菲利特，因为薇罗妮卡大人犯下的罪行，罗洁梅茵遭遇到了很可怕的事情。即便如此，她也从来没说过这些全是薇罗妮卡大人害的吧？在你陷入废嫡危机的时候，她还倾尽了全力帮助你。这难道不算是你知道的真相吗？」

韦菲利特像是当头棒喝，一边看著我，脸庞一边胀得越来越红。

「罗洁梅茵，对不起。我、呃，真是忘恩负义。明明你帮了我那么多忙……」

「没关系的。因为对我来说，薇罗妮卡大人只是个听从前任神殿长的要求，便犯下罪行的头痛人物。我既没有见过她，甚至在最近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是在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心目中，她却是重要的家人。比起我，您当然更相信她。」

如果是韦菲利特和多莉，我百分之百会相信多莉。而且不管别人说什么，我大概都会坚决地站在家人那边吧。无法像韦菲利特这样，坦率地听进对方说的话。我觉得他拥有的这份坦率，十分令人佩服。

「然而，你还是相信了那套说词，出言侮辱罗洁梅茵，踏进了禁止进入的白塔。应该已经做好接受处分的觉悟了吧？」

听了斐迪南冷冰冰的话语，韦菲利特喃喃复述：「处分……」

「我想最妥当的处置，一是废嫡后送进神殿，二是与祖母一同关进白塔吧。」

虽然芙萝洛翠亚也说过类似的内容，但和她在担心儿子未来下所说出的话语不同，斐迪南的话声不带任何情感，听来非常冰冷。

「养父大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会被问罪吗？他明显是受到引诱，虽然走进了白塔里面，但什么都还没有做……」

齐尔维斯特没有张口说话，瞥了眼斐迪南的方向。他的表情彷佛在说，他也希望可以不用问罪，但一旦有人追究，还是非得做出处分不可。只要不说服斐迪南，他也无能为力。我于是转向斐迪南。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只是被他人教唆了而已！而且，如果换成我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可能也会做出一样的事情。因为对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来说，薇罗妮卡大人是重要的祖母大人……是他的家人。」

说到最后，我的音量越来越小。只因为「我也可能做出一样的事」这种理由就替韦菲利特说情，我也知道这样很愚蠢。可是，我实在没办法怪他。我也有自觉，只要牵扯到亲情，我就很容易心软。

斐迪南的眉头皱出了深刻的纹路，非常厌恶地板起了脸，嘀咕说著「你果然太天真了」，并看向韦菲利特。

「韦菲利特，如今你听到了三个人所说的真相。一个是你的祖母，也就是前任领主夫人；一个是你的父亲奥伯·艾伦菲斯特；最后一个是罗洁梅茵。听完了这些真相，我想知道你有什么感受，又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吧。」

在斐迪南的注视下，韦菲利特微微低著头，手抵著下巴整理自己的想法。思考了好半天后，韦菲利特慢慢抬头，笔直地回望斐迪南。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V 韦菲利特的处分

「……只有祖母大人口中的真相，和大家说的真相都不一样，这点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如果大家说的都是真的，那祖母大人说的那些话就最不合理了。我虽然喜欢祖母大人，但如果要论是非对错，我觉得祖母大人是错的。」

韦菲利特态度非常坦荡地这么断然说道，斐迪南静静看著他，催促他说下去。

「哼……所以？」

「……所以我得向你道歉才行。斐迪南，对不起，我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

看著坦率道歉的韦菲利特，斐迪南的双眼微微睁大。紧接著他更用力皱眉，打量似的紧紧盯著韦菲利特瞧。

「我、我都道歉了，你不用这么生气吧……」

看见斐迪南投来了更加凌厉的眼光，韦菲利特脸庞僵硬，都快哭了出来。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放心吧。」

「哪里可以放心了！？」

面对斐迪南足以令人结冻的目光，韦菲利特发出几近悲鸣的哀嚎，所以我挺起胸膛为他说明。虽然很难看得出来，但斐迪南并不是在生气。

「在您道歉之后，虽然斐迪南大人的表情看来更可怕了，但其实这代表斐迪南大人开始认真听您说话。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说的话，斐迪南大人确实都听进去了，所以请您继续加油吧。」

「……是、是吗？」

韦菲利特一脸担心，看向我和斐迪南后，再看向身旁握著自己的手，表示支持的芙萝洛翠亚。

「罗洁梅茵，你别多嘴。」

「我才不是多嘴，这是必要的说明。既然都收到了道歉，斐迪南大人也可以在摆出可怕的表情之前，先说一句『我原谅你』啊。」

斐迪南哼了一声，毫不讨喜地说：「我还没打算原谅他，所以才什么也没说。」然后看向韦菲利特。

「那我再问你，你对茶会上的贵族们有什么想法？」

「那些贵族……虽然看起来很亲切地告诉了我这些事情，但其实是在引诱我犯罪，根本一点也不亲切。奥斯华德曾经说过，带著笑容靠近自己的人，未必都是自己的同伴，我现在终于明白指的就是这种情况。」

透过实际的体验，终于切身明白了以往只是听过却无法理解的教诲吧。奥斯华德懊悔得脸庞扭曲，彷佛能听见他在说，要是韦菲利特能早点领会就好了。韦菲利特察觉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后，斐迪南点一点头。

「正因如此，才会再三告诫你别与陌生贵族交谈，也提醒你不能祸从口出。为了尽可能排除危险，也都是由首席侍从筛选能与你们会面的贵族。」

「原来这些禁止都有意义啊……」

领主孩子被禁止的事情多不胜数，常常那也不能做，这也不能做。尽管身边的人都这样教导自己，也老是苦口婆心劝告，但如果不懂得意义何在，当然就无法遵守。

「不可能没有任何意义就下令禁止，你们所学的每一件事也都有意义。」

「……这个在学习文字与计算，还有练习飞苏平琴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

「是吗？那么你还有其他的看法和感想吗？」

「像祖母大人犯下的罪行也是，换个人看，结果就完全不一样。我觉得多方倾听别人的意见很重要。」

听了韦菲利特的感想，斐迪南眉头深锁，陷入沉思。

我用力握拳。希望事态能往可以解救韦菲利特的方向发展。韦菲利特确实粗心大意到了教人吃惊的地步，也犯下了罪行，但他确实有所成长。只是至今接受到的教育不够充分，并不是不成材的孩子，这次也有了重要的体会。我在各个方面也上了一课。

「这次本该在废嫡后，把韦菲利特送进神殿，不然就是让他与祖母一同关进白塔……但是，恐怕有些麻烦。」

「有麻烦是什么意思？」

齐尔维斯特也和斐迪南一样皱眉。

「因为不晓得敌人的居心何在。和有多少人便有多少种真相一样，既然有这么多人参与了这件事情，不见得每个人的目的都一样，这次牵扯到的人数太多了。」

斐迪南看著手上自己做了纪录的纸张，语气充满不快。

「那座白塔只要大门敞开，任何人都能进去。既然对方知道有谁打得开门，又知道白塔的所在位置，那他应该也知道，只要开了门就能进去。然而，他们却没有进去把前任领主夫人救出来。」

「谁都进得去吗！？」

相信了对方说的「我们无法进去」的韦菲利特讶声大叫。

「因为有你在，当然进得去。我想最有可能的理由，是因为不想犯罪才没有进去；但也有可能是提供消息的人根本不打算救出前任领主夫人，所以在提供白塔的资讯时，还特别声明了他人无法进入。」

贵族的想法真是复杂又离奇，我完全无法理解。

「原、原来是这样……呃，那么，究竟有哪些人可以打开白塔的门呢？」

总之我想整理资讯，于是提出问题，齐尔维斯特回答了我。

「能够打开白塔大门的，只有能接触到基础魔法的人。也就是芙萝洛翠亚、波尼法狄斯、斐迪南和我，还有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

「问题在于，对方是如何得知白塔的存在。大门因为设有结界，并不需要安排守卫，周遭又有繁茂的树林遮蔽，能知道白塔位置与其用途的人极其有限。」

「在这种前提下，却有人在茶会上提到了白塔吗？那应该可以沿著这条线索，找出设下圈套的人吧？站在白塔前的男人是祖父大人吗？」

听完斐迪南说的，我侧过头问，韦菲利特不高兴地眉尾上扬。

「波尼法狄斯大人我怎么可能不认得。如果是认识的人，我早就报上名字了。」

「更何况波尼法狄斯为了表示自己不输给年轻人，偏要跟我较劲，在狩猎大赛上大闹了一场。他要是乖乖待在白塔前面陪著一群小孩子，任谁都觉得可疑。」

……祖父大人为了与养父大人较劲，在狩猎大赛上大闹了一场？

我不禁想像起了平常很少接触的波尼法狄斯当时的模样。期间斐迪南敲著太阳穴，说出自己的看法。

「我原先一直以为，旧薇罗妮卡派是想让韦菲利特成为派系的代表。假使真是如此，只要告诉他从前那么疼爱自己的祖母现在的处境，让他与双亲还有罗洁梅茵之间产生芥蒂，便能构成十分有效的心理战术。事实上，有一半都如他们所愿。」

因为我是芙萝洛翠亚派的中心人物，藉由让我与韦菲利特之间产生裂痕，再逼领主夫妇表态要支持亲生儿子还是养女？会有什么行动？也能让亲子间的关系出现裂痕吧。

「然而照这样下去，别说是成为代表，他只会遭到废嫡或处刑。他们也许是想促成领主派与反领主派，但一旦韦菲利特被废嫡或处刑，根本成立不了派系。这样想来，让韦菲利特进入白塔显然太不明智，比起让他成为代表，目的似乎更在于铲除韦菲利特。」

「这样不合理吧。如果目的是铲除韦菲利特，在带走他的时候就该动手了。」

齐尔维斯特竖起眉毛反驳，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当时处境有多危险的韦菲利特浑身一震。眼见敌人的目的从促成派系，转变成了想除掉韦菲利特这么危险的事情，我打了个冷颤。斐迪南也同意齐尔维斯特的看法，点了点头。

「没错。若想万无一失，当时是最好的机会。他们却没有这么做。」

「也就是说，他们的目的并不是除掉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吧？」

「反而更像是根本不在乎他会有什么下场……此外，也有可能是那些贵族不知道韦菲利特的教育进度落后，所以错估了他的性格与行动。但是，会把这种不确定的因素摆进计画里头，首先就不可能。」

斐迪南说既然出动了那么多人，不可能策划如此充满不确定性的行动。他的表情严峻，用笔尖敲著桌上的纸张。

「……老实说，也许他们的目的并不是韦菲利特。若再进一步假设，陷害韦菲利特这件事其实只是第一步，之后才会正式展开行动，那就更难推敲出究竟是谁，又有什么目的。」

「唔……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斐迪南看向陷入长考的齐尔维斯特后，仅一瞬间往我瞥来，我彷佛听见他在说：「说不定他们的目标是你。」听完了充满恶意的这么多事情，我大叹口气。

「……这完全是挑拨离间呢。」

「挑拨离间？」

「是的。故意让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看到祖母大人现在的模样，让他与家人间的关系产生裂痕，同时也让身为父母的领主夫妇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处置犯了罪的儿子。因为不论下达什么处分，都会有贵族表示不满吧？再加上，现在领地的魔力又没有充沛到可以一口气处分掉参与这件事的所有贵族，但是不加以处分，让他们留下来又很危险。怎么看这都对艾伦菲斯特没有好处，我只觉得是来自外部的蓄意挑拨。」

我说完，齐尔维斯特瞪圆双眼。

「……我一直只考虑到贵族间的对立，从没想过来自外部的挑拨。原来如此。罗洁梅茵，想不到你这么聪明。」

「养父大人，想不到是什么意思！？」

我气呼呼地怒吼，齐尔维斯特则说著「罗洁梅茵，那我问问聪明的你」，表情格外严肃地看著我。

「假设这是来自外部的挑拨吧。如果外部的人对我怀有强烈的憎恨，那他们会最不愿意看到什么结果？」

「就是维持现状。明明想把我们搅得一团乱，却什么也没有发生，会是他们最不想见到的结果吧。」

明明设下了圈套挑拨，我们反而更加团结一心，这会是他们最讨厌见到的结果吧。我回答完，齐尔维斯特皱起脸庞。

「维持现状吗……但是，韦菲利特明显犯了罪，实在很难维持现状。」

「……可是，本人已经这么诚实地俯首认罪，也算是提供了证言，随时可以下达处分吧？比起处罚，现在更该优先搜集教唆对象的情报，了解他们的目的。这件事以后再说，不对，是直到搜集到完整情报为止，应该维持现状比较好吧？」

齐尔维斯特听了似乎相当心动，斐迪南却立即反驳。

「不行。若这样处理问题，有损领主的威严，正中对方的下怀。」

「如果对方的目的就是破坏领主的威严，不管有没有下达处分，威严都会受损喔。万一目的是要削弱艾伦菲斯特的魔力，那除掉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或是处分掉参与了这次计画的贵族，结果都只会让对方感到高兴。我认为应该先维持现状，然后搜集情报，再考虑该不该进行处分。」

我这么提议后，斐迪南却态度坚决地摇头。

「不能毫无责罚，还是得对韦菲利特做出惩处。」

「那可以假装处罚了哥哥大人，实则维持现状……」

「姊姊大人，您有什么好主意吗？可以解救哥哥大人吗？」

一直泫然欲泣地安静坐著，听著大人说话的夏绿蒂，这时双眼亮起了期待的光芒看向我。看得出来她希望我能帮忙解救韦菲利特。

……怎么办？真想在夏绿蒂面前展现我优秀的一面。虽然很想耍帅，但我根本想不出好主意啊！噢噢噢呜！

我在心里头疯狂打滚，拚命绞尽脑汁。我让总被人说没在使用的大脑全力运作，回想自己知道的处罚犯人的方法。

「如果想先查出有哪些人和有什么目的，那就使用能窥看记忆的魔导具吧。」

韦菲利特说过，因为现场人数太多，他完全记不得长相；也因为听到了闲言闲语，他才主动靠近他们，所以那些贵族都没有报上姓名。那么只要窥看记忆，应该很轻易就能查出是哪些贵族。

「虽说受人教唆，但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现在是犯了重罪的罪人吧？我们可以利用专门用在重大罪犯身上的魔导具，调查出敌人是谁。这样一来，既能让旁人觉得我们处罚了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同时也能找出教唆的有哪些人。然后在这个前提下维持现状，就能让别人以为我们是有什么考量，才刻意不下达处分吧？」

我挤尽了脑汁终于想出这个提议，斐迪南用指尖轻敲著太阳穴，细细斟酌思索。在斐迪南凌厉的眼神与夏绿蒂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下，我接著又说：

「而且所有丢脸的记忆都会被看到，这对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来说也是种惩罚；养父大人看了以后，也能知道他至今的生活有哪里需要改进。」

「若是使用那个魔导具，确实至少能够没有遗漏地锁定领地内危险的贵族。那就依据韦菲利特的记忆，处罚那些贵族，并取消韦菲利特下任领主的内定。齐尔维斯特，这样子如何？」

就是因为已经决定韦菲利特为下任领主，他才被当成目标──斐迪南哼了一声说。齐尔维斯特露出了放下心中大石的笑容，看向韦菲利特。

「韦菲利特，如今你是犯了重罪的罪人，将使用魔导具察看你的记忆。与此同时，也撤回指定你为下任领主的决定。这就是这次的处分。往后不可再粗心大意，尤其绝对不能离开侍从与护卫骑士身边。」

「是。」

韦菲利特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领主下达了不算太严重的处分后，房内的气氛也缓和下来。「太好了……」夏绿蒂按著胸口，芙萝洛翠亚也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将韦菲利特抱进怀里。

「这真是……光是你还能留在我身边，我就非常高兴了。罗洁梅茵，谢谢你。」

我笑著回应芙萝洛翠亚。韦菲利特在芙萝洛翠亚怀中有些难为情地动了动身体，朝我唤道：

「罗洁梅茵。我虽然喜欢祖母大人，但现在我清楚明白到了，祖母大人是不对的……我还怀疑了你，对不起。」

「已经没关系了，韦菲利特哥哥大人。」

夏绿蒂从椅子一跃而下，往我跑过来。

「姊姊大人好厉害！我好尊敬姊姊大人！」

「有夏绿蒂这一句话，我觉得辛苦全有了回报。」

……我成功了！成为受妹妹尊敬的姊姊大人啦！

我与夏绿蒂高兴得手牵著手，齐尔维斯特和卡斯泰德也赞许了我这次的提议：「你做得很好。」

韦菲利特钻出芙萝洛翠亚的怀抱后，对著自己的侍从们说：「以后也拜托你们了。」兰普雷特重重点头。

望著这一幕的斐迪南站起来，走了几步来到韦菲利特面前，然后对反应有些防备，不知道他要讲什么的韦菲利特说了。

「韦菲利特，你身为领主的孩子，从此留下了难以抹灭的污点。但是，只要你不再误入歧途，继续努力不懈，定能有所成长吧。你的坦率是难能可贵的美德。」

一开始，韦菲利特只是愣愣地张著嘴巴，抬头仰望斐迪南，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渐渐地变成了又高兴又不知所措的表情。

「……我会、努力。」

说完，韦菲利特当场跪下。

「我会好好努力，绝不白费这次得到的机会……斐迪、不对，叔父大人。」

斐迪南没有再对韦菲利特说什么，直接告退离开，但我看得出来，他的步伐比平常还要快了一点。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V 调制尤列汾与魔力压缩

讨论完了韦菲利特那件事的几天后，回到神殿的我被斐迪南叫了过去，据说是「得到了尤修塔斯搜集来的情报」。隔了好久才又见到与路兹他们一起带著新发饰过来的多莉，还收到了家人写给我的信，心情正兴奋难抑的我一走进秘密房间，劈头便问：「请问搜集到了什么情报呢？」结果就被骂了。

「你已经忘记我们在搜集什么情报了吗？不过几天前的事情而已。」

「就算才几天前而已，谁会一直去想已经结束的事情呢。」

比如说考完试以后，几天后很快就会忘记没什么兴趣的考试范围。丽乃那时候就是这样。这也就是所谓的短期记忆。更何况我还有很多其他该想的事情，例如新纸张的用法、新的墨水、多莉的信、要做给加米尔的新玩具等等，才没有时间一直去思考已经结束的事情。

「这件事还没结束。对方看来只是观望，一切现在才要开始。」

「咦咦！？」听了这意想不到的发言，我吃惊得向后仰。如果这还只是观望，接下来到底还有什么阴谋诡计？我完全预测不到贵族们的思考与行动。

「综合各方面搜集来的情报，最后得出的结论，便是对方可能是在试探我们。」

「所以只是观望而已吗？」

「没错。韦菲利特最听得进谁的说法、齐尔维斯特会如何处置犯了罪的亲生儿子、届时周遭人们会作何反应、艾伦菲斯特内的贵族们又会采取何种行动……我想这些都是对方想刺探的事情。」

利用韦菲利特这么小的孩子挑拨离间，隔岸观火，策划这种计谋的人也太恶毒了。

「查得出是谁会这么大费周章吗？」

「既知道薇罗妮卡被幽禁在何处，又知道大门如何打开。目的也不是救出前任领主夫人，而是韦菲利特。策划计谋的时候，根本不在乎艾伦菲斯特会面临废嫡、处刑、失和等问题……只可能是挂有派系之名的人。」

斐迪南心中似乎已经确定了敌人是谁，淡金色眼眸带著峻厉的光芒，看著我说：

「我希望能尽快巩固艾伦菲斯特的防御。罗洁梅茵，你能尽早教我们压缩魔力的方法吗？」

「我之前也说过，要等到做好药水以后。要是大家都有了充足的战力，我却还是身体虚弱，就只有我一个人很危险吧？比起压缩魔力，我想优先恢复健康。」

我同样回望向斐迪南，他一脸无可奈何地起身。

「我明白了。挪用明天上午的办公时间调配药水吧。」

……明天？这也太突然了吧！

隔天从第三钟到第四钟为止，这段时间要用来调制药水。平常斐迪南安排行程总会预留三天的缓冲时间，这次却是利用隔天上午的办公时间就要制作药水。难不成现在的情势这么危险吗？走进秘密房间以后，斐迪南背对著我拿取材料、确认仪器，窸窸窣窣地东忙西忙，我忍不住发问：

「神官长，该不会学习压缩魔力这件事很紧急吧？」

斐迪南听了吃惊得转过头来，老大不高兴地沉下脸。

「你现在才知道吗？……罗洁梅茵，你的魔力压缩法要多久才会出现成效？」

「我不知道。我以前是为了活下来，才一直无意识地压缩魔力……然后之前是在春天尾声的时候教给达穆尔，但他的魔力好像本来就还在稍微成长。这是第一次要用在完全停止了成长的大人身上，我真的不知道会不会有效。」

我回答完，斐迪南嘀咕著说「我想也是」。

「若我们尝试以后，魔力增加了，便会让相同派系的人也接著尝试。之后再教给为了魔力加入派系的人，提升艾伦菲斯特整体的魔力水平。但是这样子一步步教下来，究竟要花多少年的时间？我希望能赶在明年夏天乔琪娜来访之前，至少我们几个人先提升魔力量。」

魔力一点一点慢慢增加的达穆尔花了大约半年的时间，成长幅度才让周遭的人也看得出来。如果想知道已经停止成长的大人能否也增加魔力、需要多久时间，又想赶在明年夏天乔琪娜再次来访前实验出结果的话，时间确实所剩不多。

「……那真的很紧急呢。」

听到斐迪南说想赶在乔琪娜再次来访前实验出结果，我好像也能明白他焦急的心情。对方只是为了试探而已，就撒下那么多混乱的种子。万一她正式展开行动，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为此，我希望能延后调配尤列汾药水的时间。」

斐迪南这么说完，我急忙左右摇头。这时候要是退让，可以想见一定会被越拖越久。我想快点拥有健康的身体。

「我不要！绝对不行！神官长的意思是，我得等到乔琪娜大人来过以后才能调配尤列汾药水吧？明明你一开始是说等搜集到了所有材料，后来又要等到夏绿蒂的洗礼仪式过后，不对，是等到奉献仪式和祈福仪式之后，现在居然又要延到乔琪娜大人来访以后，那我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快点先做好药水，我再教大家压缩魔力吧。」

「你还真顽固……」

任性这一点是彼此彼此。就算觉得我很任性，这点我也不能退让。

「神官长想赶在发生事情前学会压缩魔力，但我也一样想拥有健康的身体啊。如果我一直是现在这个样子，万一发生什么情况，我甚至没力气逃跑吧！」

我的健康比提升他人的魔力更重要。是斐迪南说过，「不知道他们的目标究竟是谁」。如果要提升整体的魔力水平，当然该最优先提升我的体力。

「……原来如此，你说得也没错。」

斐迪南似乎认同了我迫切的主张，点一点头后，抱著木箱走出秘密房间。

「由于需要地方调配药水，先在你的神殿长室设置秘密房间吧。」

「咦？在这里不好吗？」

我环顾摆满了材料与仪器的房间，斐迪南也跟著我扫视一圈。

「……在这里调配药水太狭窄了。」

不光看似是实验道具的仪器与材料，房里还有大量的纸张和木板，全是资料以及他自己做了记录的实验结果。这里东西太多了。再加上这里与孤儿院长室的秘密房间不同，要有一定的魔力量才进得来，所以无法让侍从进来打扫。每当实验到了最终阶段，还有斐迪南找到了新材料沉浸在思绪里的时候，房间更会乱得教人不忍直视。

「况且你喝下药水后，也需要可以沉睡的地方，所以必须再做个秘密房间。顺便要做得大一点才方便调配药水，而且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快走吧。」

由于使用尤列汾药水后会进入沉睡状态，斐迪南说为了避免危险，需要能够限制他人入内的秘密房间。

「请问需要做多大呢？」

「和神殿长室差不多就够了。等一下会由我和你一起进行魔力登记。毕竟在你沉睡的时候，还是得有人可以进去。」

于是我照著斐迪南的吩咐，在神殿长室里设置秘密房间。因为在孤儿院长室和在小神殿已经有过经验，所以这次没有那么紧张了。我把戴著魔导具戒指的左手，按在神殿长室里通往秘密房间的门扉魔石上，开始注入魔力。

吸收了我的魔力后，门上浮现出了散发著青白光芒的魔法阵。我继续注入自己的魔力以完成登记，开始有红光沿著青白色的魔法阵流动，同时也流向了我按著魔石的手腕，描绘出复杂的图腾与文字。

……不管看几次，这幕充满奇幻气息的光景都好漂亮喔。让人心跳加速。

我激动地注视著在魔法阵上流窜的魔力时，斐迪南伸出掌心叠在我的手上，开始注入魔力。对喔，他刚才说过要一起进行魔力登记。大概是因为注入的魔力量变多了，在魔法阵上流动的红光变得更是耀眼。

……这么说来，要怎么做才能一起登记呢？

我正偏头纳闷，站在身后的斐迪南右手握著思达普，念道：「司提洛。」然后他用变成了笔的思达普触碰魔法阵，红光形成的文字便跳舞般的动起来，一下子消失，一下子又多了新的文字。从魔法阵飞出的文字在半空中迸裂消散，补上了思达普笔尖所画出的文字与图形，逐渐改写内容。看到斐迪南用思达普随心所欲地操控文字、改写魔法阵，这幅画面既神秘又美丽，充满了妙不可言的魅力，我也好想试试看。

「神官长，这些文字都飘在空中转来转去，好酷喔。也教我怎么写魔法阵吧。」

「等你有了思达普再说。」

「啊呜。」

看来我若想帅气地挥笔书写魔法阵，得等上好一段时间了。我灰心地垮下肩膀，几乎同一时间，秘密房间也完成了。

「这样就好了。」

秘密房间完成后，斐迪南让侍从别上附有魔石的胸针。他说这是识别用的魔导具，戴了才能够进入神殿长室的秘密房间。然后他吩咐那些侍从，从自己的秘密房间里，把那些装满材料的木箱搬到这里来。

「这个木箱摆在那边的角落吧。」

斐迪南边向侍从下达指示，边在房间中央摊开偌大的布匹。乍看之下，很像是收获祭时徵税官使用的转移用魔法阵。

「神官长，这是转移用的魔法阵吗？跟徵税时用的魔法阵好像。」

「嗯，是类似的东西。你稍微退下。」

斐迪南要我后退，接著开始注入魔力。徵税用的魔法阵是种转移阵，可以一鼓作气把大量物资送往城堡，但这个魔法阵似乎刚好相反，是用来从其他地方拿取物品。只见斐迪南把手伸进魔法阵里，开始拿出各式各样的东西。

……呜哇，真像是英国童书里的某保姆。

斐迪南从魔法阵里拿出了大到可以当浴缸的白色石造箱子，还有大到可以把我装进去的锅子、宛如船桨的长长金属棒、偌大的桌子和好几个木箱。顺便说，负责把东西搬走的是侍从们。

「……这里明明是我的秘密房间，感觉好像成了神官长的第二工坊呢。」

「不是我的，是你的工坊。反正等你进入贵族院以后会有需要，现在先准备好也无妨。」

听到这是我的工坊，我瞬间感到无比兴奋。那我再摆个可以放很多资料的书架吧？还是说乾脆打造成密集书库？我的野心开始急遽膨胀。

「罗洁梅茵，别发呆了，把你搜集到的季节材料放进调制锅里吧。」

我正幻想著自己梦想中的工坊时，斐迪南指著一口大锅子对我下令。他说要把材料放进锅子里面，用魔力进行炼制。

「好大的锅子喔。感觉都能把我装进去了。」

「怎么，你想被煮吗？」

斐迪南的眼神是认真的。我疯狂摇头。

「我不管煮熟还是烤熟都不能吃！」

「感觉会吃坏肚子，我可不想吃……我只是觉得也许能取得优质的魔力。」

「那更恐怖！」

我一边警戒著斐迪南，一边解下腰带上的装饰用细绳，绑起袖子以免妨碍行动，再站上调整高度用的木箱。眼前是巨大的锅子，手上是造型有如船桨的刮勺。头上要是再绑条三角巾，就是完美的盛菜阿姨打扮了。

「从春天的材料开始，把你采到的魔石依著季节顺序放进去。第一颗融化以后，再放下一颗。」

我照著斐迪南说的，把莱灵嫩之蜜变成的绿色魔石放进锅子里，拿著又长又大的船桨开始搅拌。感觉得出魔力被吸往了船桨。

「神官长，调配药水的时候，该不会需要很多魔力吧？」

「若你注重品质的话确实需要，但也依量而定。」

斐迪南站在桌子旁，用天秤测量著魔石以外的材料的分量，回答得简短有力。他的侧脸很明显在说：「别吵我」。测量材料时，他的眼神非常认真，也难得地闪动著生气勃勃的光彩，看起来真的对实验很乐在其中。完全是沉浸在了自己喜好里的表情。

对照下，我马上对调制药水感到腻了。因为就只是站在木箱上，不停地搅拌而已。好无聊。虽然魔石在锅子里头发出了喀啷叩隆卡锵的声响，却一点变化也没有。

……我到底要搅拌到什么时候？

正这么心想时，魔石突然开始软化变形。彷佛黏在了锅子底部，变成了浓稠的黏糊状。

「呜哇哇！神官长，魔石融化了！」

「把下一颗魔石放进去，继续搅拌。」

我接著把拉茨凡库之卵变成的蓝色魔石放进锅里，继续搅拌。因为绿色魔石已经融化了，所以搅拌蓝色魔石时没有发出任何碰撞声响。但相对地，搅拌起来变得很吃力。

搅呀搅……搅呀搅……

大概是因为绿色魔石已经融化了，蓝色魔石也很快就融化了。看到蓝色魔石开始变形，我再放进琉耶露的果实，最后是司涅图姆的魔石。

搅呀搅……搅呀搅……

「神官长，我手好酸。」

「是你自己急著要做好尤列汾药水，忍耐。」

斐迪南完全不理会我的诉苦，探头看向调制锅后，接二连三地把我从没看过的材料放进去。为了方便融合，所有材料都切得非常细小。斐迪南把材料倒进锅子里时，那副模样看起来很像在做菜。看著他一丝不苟地切成了相同大小的各种材料，我觉得斐迪南搞不好很适合当厨师。

搅呀搅……搅呀搅……

「神官长，我想休息一下。」

「没这必要。」斐迪南无情地一口拒绝，从木盒里拿出一个小瓶子。他用那个小瓶子，往锅子里倾倒了某种黑色液体。眼看黑色液体就这么倒进有著四种颜色的药水里，我吓了一大跳，但药水没有变色。为什么不会变色呢？我好奇地探头一看，锅内药水的分量却突然间暴增。

「呜呀啊！？要洒出来了！？」

「我怎么可能让药水洒出来，别大惊小怪。」

「锅底的药水本来那么少，现在一下子就超过了八分满，任谁都会吓一跳吧！这么多我才喝不完！」

我本来还打算稍微多出来的份要拿来平常备用，但根本不需要这么多。我指著调制锅说，斐迪南轻轻耸肩。

「虽然你到时得喝半杯的量，但尤列汾本就不是用来喝的，是要泡在里面。」

斐迪南说著，指向白色石头做成的那个四角形箱子。原来要把做好的尤列汾倒进那个箱子，我再躺在里面沉睡。真是出乎意料！因为至今的药水全是用喝的，斐迪南也都当成常备药水挂在腰间上，所以我一直以为要用喝的。

「……不会溺死吗？」

「我从未听说有人在尤列汾里溺毙，放心吧。还有，你的手停下来了。现在是最后阶段，快认真搅拌。」

在我卖力搅拌的时候，斐迪南又往锅子里倒了一小滴某种药水。滴进锅里的瞬间，药水表面乍然发出刺眼光芒，最后变成了淡蓝色的药水。

「这样就完成了，随时可以使用。」

斐迪南说著盖上调制锅的盖子，再覆盖上绘有魔法阵的布。听说这块布能防止药水劣化和变质。斐迪南的神奇道具中好像有很多东西都很方便，真希望他下次可以让我看看清单。

「神官长，使用药水以后，我大约多久才会醒来呢？」

「可能要一个月乃至一个季节，老实说我也无法肯定。不过，你把该做的事情预先处理完吧，这样即便更晚才醒来也不用担心。」

「该做的事情……像是写信给家人，向侍从们下达指示……之类的吗？」

「没错。在你沉睡期间，印刷业方面的事务也会由身为监护人的我接管。记得先通知班诺，尽量别给我带来麻烦。」

要是得睡上一个季节，家人一定会很吃惊吧。我得先准备好信，要使用尤列汾药水的时候再请路兹转交。

孤儿院可以放心交给葳玛；侍从们的工作，我想只要有法蓝和萨姆在就没有问题。虽然工坊最让我担心，但我不在的时候，应该也不会扩大业务，所以只要预先准备好要印成书本的故事，吉鲁和弗利兹应该就会处理好一切。我扳著手指，想著在预计要使用尤列汾药水的春天之前有哪些事情该先处理好，斐迪南神色不耐地狠瞪著我。

「现在已经依照约定做好尤列汾药水了，不准你再任性。明天就去城堡吧。」

「契约书已经准备好了吗？」

「别以为我和漫无计画的你一样。」

在斐迪南的催促下，决定在隔天下午教大家怎么压缩魔力。领主的办公室内已经摒退了闲杂人等，还照著我的要求，准备好了木箱、数件披风、皮袋和熨斗。房里的人有我、斐迪南、领主夫妇、卡斯泰德一家，最后是必须在魔法契约上签名的达穆尔，总共十个人。

「那么，请在这张契约书上签名吧。」

魔法契约书上列出了绝不与我为敌、绝不把魔力压缩法教给其他人等等的条件，大家依序签名后，我再收取费用。

上级贵族是两枚大金币，同家族的人从第二个人开始算半价。今后，中级贵族预计收取的费用是八枚小金币，下级贵族是两枚小金币。我表示要将收取到的一半金额上缴给艾伦菲斯特，当作是签订魔法契约所需的费用时，齐尔维斯特高兴得都哭了。也请这次不需要支付费用的达穆尔在契约书上签名，和其他人一样不能泄露半个字出去，魔法契约就完成了，接著开始说明。

「那请达穆尔担任我的助手吧。」

我和之前教达穆尔时一样，为大家示范了魔力压缩的方法。先把摊开来的披风一股脑地塞进木箱里，说明这是贵族院所教的压缩方式，再告诉大家如果想要压缩更多魔力，可以把魔力想成是披风，仔细地叠起后再收进去。我一边指导，一边和达穆尔一起把披风折起来，放进木箱里。

「原来如此。亲眼看了示范以后，确实非常容易了解，也更容易压缩魔力。」

齐尔维斯特闭上眼睛，开始移动自己体内的魔力。

「养父大人，您觉得过了成长期的大人也能增加魔力吗？」

「应该可以。」领主大人非常愉快地回答。齐尔维斯特因为根本不曾自己折过披风，藉由亲眼看过示范，可以想像出折叠这项行为后，他说腾出了比预期中还多的空间。卡斯泰德与艾薇拉也闭著眼睛，看得出非常专心。

「要是太急著压缩魔力，可能会觉得头晕、想吐，所以请大家不要逞强喔。」

必须慢慢压缩，增加魔力，然后再压缩增加的魔力。藉由重复这个动作，可以让魔力慢慢增加，但达穆尔说过，体内魔力的浓度突然变高时，就会感到头晕。因为我以前常常身体不适就昏倒，所以也分不出来哪一次是魔力造成的头晕，但压缩魔力这件事似乎对身体不太好。想赶在夏天之前增加魔力的达穆尔好像也相当逞强，但他说重点在于要逐步提升魔力的浓度，让身体能够适应。

「依照这个方法，我的魔力也好像能再增加。」

「好惊人，太厉害了。我空出了不少空间。」

「我要靠著这个方法增加很多魔力，变得比兰普雷特哥哥大人和艾克哈特哥哥大人还强。」

艾克哈特、兰普雷特和柯尼留斯各自操控著魔力，发出了惊讶叫声。由于所有人都是身边有侍从跟著的上级贵族公子，很少折过披风吧。如果以前在想像中都是用塞的压缩魔力，那应该可以腾出不少空间。

大家都为新的魔力压缩法发出惊叫声时，只有斐迪南脸色沉重，摇摇头说：「很遗憾，这个方法对我来说似乎没什么效。」他说他早就透过类似的想像压缩过魔力了。不愧是一板一眼又认真进取的斐迪南。为了尽可能增加自己的魔力，他在贵族院时期就已经做过许多尝试。

「那么，斐迪南大人先进入下个阶段吧。」

斐迪南似乎没料到还有下一个阶段。我对他微微一笑，拿起几件折好的披风放进皮袋里，再整个人坐在皮袋上，把皮袋压得非常扁。看著比起一开始体积只剩不到一半的皮袋，斐迪南瞪大眼睛。

「斐迪南大人，如何呀？这就是罗洁梅茵式的魔力压缩法。」

「好，我试试。」

斐迪南闭上眼睛，开始进行魔力压缩。

好一会儿他都紧皱著眉，专心到额头都冒汗了，然后冷不防拿起腰间的药瓶大口喝下。喝完药水后，又闭上眼睛开始集中。

「斐迪南大人，您喝了什么呢？」

「恢复魔力的药水。不增加魔力，怎么进行压缩？」

斐迪南说得一派理所当然，我的脸颊不禁抽搐。

「这么做对身体很不好吧！？我刚才明明说过，要是一下子过度压缩魔力，会对身体造成负担，请别做这种危险的事情！我就是为了避免危险，才加上那么多条件还签了魔法契约，您在做什么啊！？」

连等魔力自然增加的达穆尔都说他会出现头晕的症状了，斐迪南居然还用药水强行增加魔力。我气得头顶冒烟，斐迪南却毫不在乎地摆摆手说：「我觉得有危险就会停止，不必担心。」然后又开始集中精神。

由于大家都集中精神在压缩魔力，我实在太无聊了，拿著熨斗开始烫起被塞进皮袋里后变得绉巴巴的披风。快烫好第三件时，斐迪南睁开眼睛。他不疾不徐地吐一口气，用五味杂陈的表情看著我。

「……罗洁梅茵，你在精神上还真强韧。」

「什么意思？」

「要压缩到你那种程度，非常耗费心力。」

斐迪南一边说著，一边慵懒无力地拨起头发，脸色看来不太好看。我「唔唔」地皱眉，斐迪南接著在我面前轻轻敲起太阳穴。

「这只是我个人的观察，但能够压缩多少魔力，完全取决于意志力。这点和往常一样。就算知道了新的压缩方式，意志力若不够强大也没用。还有，因为体内魔力的浓度会突然产生变化，最好是慢慢提升浓度。如果照著罗洁梅茵式的压缩法，忽然间把浓度提高到平常的两倍以上，身体会感到非常不适。恐怕得花不少时间才能适应。」

斐迪南再认真不过地说，我忍不住眉毛倒竖。

「这几乎就是我刚才说过的话吧！？您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说话！？斐迪南大人根本其实是大笨蛋！」

……来人啊，快把纸扇拿给我！

虽然得等上一段时间才能知道明确的结果，但领导阶层们就此开始了魔力压缩。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V 夏绿蒂的洗礼仪式

这阵子来我每天都累得像滩烂泥。因为不光和往年一样，要为孤儿院和神殿长室准备过冬、安排冬天的手工活与印刷工作，此外还得接受斐迪南的指导，学习如何在冬季社交界上与人应对，也要把魔力压缩法教给除了韦菲利特以外的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们与部分骑士团员；为了回应夏绿蒂的要求，更要夜以继日勤勉学习。虽然管理登记魔力用的牌子与讲述神话这两件事已经拜托给了斐迪南，但比起平民区的洗礼仪式，该做的事情还是多不胜数。而且，这又是在聚集了所有贵族的冬季社交界上举办的洗礼仪式。我一直提醒自己绝对不能失败，心情越来越紧张。

……不过，我已经大概记住自己该做的事情了。我真的非常努力。

虽然累到头晕眼花，但我不打算向夏绿蒂炫耀自己有多么努力。

……因为我要装作这一切非常轻松，听到夏绿蒂对我说「姊姊大人您好厉害！」啊。

我在累得半死不活的情况下迎来秋天的尾声，冬天紧接著来临了。雪花开始纷飞，平民区冬季的洗礼仪式率先举行。就是在这时候，我认真地觉得这个世界说不定真的有神。为了犒赏我这么努力，神明给了我奖励。因为在这么寒冷的季节，家人居然特地来到了门口！当家人一脸担心地探头看进来时，只见穿得胖嘟嘟的加米尔踩著摇摇晃晃的不稳步伐跑来跑去。

……大、大家，快看啊！我的弟弟超级可爱。可爱到了我真的很担心会被人绑架。因为我自己就好想拐走他！看看那个小屁屁！感谢献予诸神！

只看一眼，所有的疲劳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去。而且加米尔还对我挥手了！虽然是多莉叫他挥手的，但无所谓。他挥手向我说了再见。

……啊啊，天啊！怎么办！？我好像激动过头了，可能没办法自己从礼拜堂走回神殿长室！

我站在台上激动又感动得浑身发抖时，灰衣神官无情地关上大门。但是一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能浮现出加米尔可爱的模样。

「罗洁梅茵，别站著发呆，快回房间吧。」

「……啊，神官长。我有点太激动了，头好晕，请让我休息一下。」

我靠在放圣典用的祭坛上，石造的白色祭坛冰冰凉凉的非常舒服。我就这么靠在冰凉的祭坛上闭著眼睛，让脑袋冷静下来，不停回想加米尔可爱的模样。

「激动到无法移动？你是笨蛋吗？」

虽然我觉得过度压缩魔力到一脸好像宿醉的斐迪南根本没资格说我，但动不了就是动不了。

「要休息先回房喝过药水吧。否则无法赶在夏绿蒂的洗礼仪式前恢复。」

「那可不行呢。」

我睁开眼睛，发现眼前就是表情骇人的斐迪南。吓得正要往后仰时，他不发一语地将我抱起来，走下祭坛，交给一脸忧心地在下方等著的法蓝。

「法蓝，让这家伙在前往城堡前恢复体力。」

「遵命。」

法蓝神色肃穆地点点头，抱著我开始移动。一回到房间，他立刻要我喝下药水，再把我和写有洗礼仪式注意事项的木板一起扔到床上。

「现在您也有东西可看，请在前往城堡之前，躺在床上好好歇息。」

「……是。」

我完全不敢违抗笑容带有寒意的法蓝，坐在床上握紧木板。

这几天除了演练洗礼仪式与下达冬季期间的工作指示外，我什么也不能做，前往城堡的日子就这么到来了。今年前往城堡后，隔天就是洗礼仪式。法蓝说这是斐迪南的安排，因为他觉得比起在城堡，我在神殿应该更能放松休息。多亏于此，我才能在完全恢复体力的情况下，迎来夏绿蒂的洗礼仪式。

一大早黎希达与奥黛丽便为我换上神殿长的仪式服，再戴上多莉做的新发饰，离开房间。

由于要比受洗的夏绿蒂早一步进入大礼堂，所以我比去年更早就被带到了等候室。护卫骑士是穿戴著贵族院披风与胸针的柯尼留斯。

隔著等候室的窗户可以看见本馆的正门玄关，马车正陆陆续续抵达。携家带眷的贵族走下马车后，接著是看似侍从的人们从后头的马车走出来。还有可能是乐师，拿著乐器的人。

「……好多人喔。」

「因为第一天与最后一天艾伦菲斯特的所有贵族都会聚集前来，当然很拥挤。」

同样看著窗外的柯尼留斯小声笑道。期间更有许多骑兽接连从空中降落，正门玄关前方可说是人声鼎沸。现在大礼堂里头肯定也人山人海吧。

「罗洁梅茵，你来了吗？」

换上仪式服的斐迪南走了进来。不一会儿，一名文官前来呼叫我们。进入大礼堂的时间到了。

我和斐迪南一起入场。大礼堂内的配置与去年一样。舞台中央设有祭坛，左手边是领主夫妇与近侍们，右手边是拿著飞苏平琴的乐师们，还有受洗孩子的家人们也拿著魔导具戒指站在那里。

我们循著大礼堂中央的走道前进，但我的三、四步，等于斐迪南的一步。上了舞台，坐在准备好的椅子上后，斐迪南小声向我抱怨：「太慢了。」但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了吗？

我们就位后，领主齐尔维斯特走上舞台。

「今年土之女神盖朵莉希再度被生命之神埃维里贝隐藏起了踪影。众人一同祈祷春季尽快来临吧。」

领主宣告今年的社交界正式开始，贵族们举起思达普发出亮光，祈求春之女神能够早些恢复力量。

随后，领主大略说明了秋季在狩猎大赛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并且告知惩罚内容。不只取消了韦菲利特下任领主的内定，还查看了他的记忆，也根据记忆找到贵族并给予处分。由于那些贵族的行为本来就游走在灰色地带，所以无法给予严惩。都只是稍微降职，或者减俸和罚款，处分本身相当轻微，但是等于在社交界上向众人宣告，他们从今往后都不会受到重用。这对他们来说才是最大的惩罚。

琐碎的告知事项说完以后，洗礼仪式与首次亮相总算正式开始。领主走下舞台，换身为神殿长的我一边小心著不要踩到下襬，一边站上舞台中央准备好的踏脚凳。斐迪南站到我旁边，开口说道：

「欢迎艾伦菲斯特今年的新成员。」

他的话声在大礼堂内响亮回荡，乐师一致演奏起音乐，大门缓缓打开。在门外排成了队伍的孩子们迈开脚步走进来。走在最前头的，是领主的女儿夏绿蒂。在众多人们的迎接下，只见她神色紧张地沿著中央的走道前进。

夏绿蒂今天的服装专为洗礼仪式所设计，看来保暖又轻柔蓬松的白色正装上，点缀著代表冬季贵色的红色饰品与刺绣。还有一圈红色毛线织成的衣领，更加衬托出了她一头接近银色的卷曲金发。我借给她的红花发饰在淡色的头发上十分醒目。她那双摇曳著不安的眼睛看见我后，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

……夏绿蒂，加油！我也会加油的。

孩子们在舞台前方暂且停下脚步，我与夏绿蒂互相对视，挥手示意他们走上舞台。孩子们走上舞台后，排成横列。

今年受洗的孩子共有十一个人，其中五个人的洗礼仪式现在才要开始。流程和去年差不多。除了我今年是以神殿长的身分主持仪式外，没有太大的差异。斐迪南用清亮的嗓音讲完神话，我再各别呼唤每个孩子上前。从下级贵族的孩子开始，最后是夏绿蒂。

「夏绿蒂。」

听见我的呼唤，夏绿蒂带著开心的笑容朝我走来。我用魔力不会穿透的薄皮革包著，递出检查魔力用的魔导具。

夏绿蒂握住长棒状的魔导具后，使其发光。现场响起掌声，我再拿出牌子，像印章一样把魔导具按在牌子上，登记夏绿蒂的魔力。

「你拥有光、水、火、风、土五位神祇的加护。若能合乎诸神的加护保有正直的品行，定能得到更多的祝福吧。」

用牌子登记好了魔力后，斐迪南立刻收进保管盒里。

与此同时，齐尔维斯特拿著魔导具戒指走上舞台。他为夏绿蒂戴上释放魔力用的戒指，看著长大的心爱女儿，露出温柔的笑容。

「在诸神与诸位的见证下，在此将戒指赠予我的女儿夏绿蒂。夏绿蒂，恭喜你了。」

「谢谢父亲大人。」

夏绿蒂开心地抚摸著自己左手中指上的红色魔石戒指。齐尔维斯特抬起头来，用眼神示意我继续进行仪式。我点点头，献上祝福。

「为夏绿蒂献上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的祝福。」

我的祝福化作红光飞向夏绿蒂。其实在演练洗礼仪式的时候，就是这个祝福最让我吃尽苦头。因为要控制魔力，释出分量不多不少的祝福，对我来说太难了。斐迪南说我的祝福很容易受到情感左右，要是直接依著当下的心情给予祝福，给陌生贵族的孩子和给夏绿蒂的祝福量，一定会有明显的差异。神殿长在洗礼仪式上给予祝福时，不能有这种偏心的举动，所以为了控制祝福的分量，我被迫练习了很久。

不枉我卖力练习，成功地给出了与其他人差不多分量的祝福。我在心里松一口气，夏绿蒂收到祝福后也往戒指注入魔力。

她说著「感激不尽」，同时轻柔的红光往我飞来。向我回以祝福后，贵族们拍手鼓掌，夏绿蒂的洗礼仪式就此结束。

「那么接下来，向神献上祈祷与音乐吧。」

所有人都受洗完后，接著是孩子们的首次亮相。今年受洗的孩子们因为欣喜于自己也成为贵族的一员，也为了祈求诸神庇佑自己的未来，要唱歌和弹奏飞苏平琴，奉献音乐。舞台中央设有椅子，和去年一样从下级贵族的孩子开始，依序上前演奏。

每当我呼唤了孩子的名字，他们都会神情紧张地坐在中央的椅子上。乐师再拿著飞苏平琴上台，一边小声鼓励一边递出乐器。

每个孩子演奏完后，都要对他们说：「你弹得很好，诸神一定也很高兴吧。」然后呼唤下一个孩子。我在主持的时候一直提心吊胆，很怕自己叫错名字和顺序。

「夏绿蒂。」

身为领主女儿的夏绿蒂是最后一个。被叫到的夏绿蒂坐在舞台中央的椅子上，拿好乐师递给她的飞苏平琴。

……噢噢，弹得真好，弹得太棒了。不愧是我妹妹！

不同于以往都偷懒不练习，临时才抱佛脚的韦菲利特，夏绿蒂身为领主的孩子，一直以来想必都很认真练习，琴艺非常出色。看来我这个姊姊也不能输给她，得努力练习才行了。

「弹得真是太好了，诸神一定也很高兴吧。」

「谢谢神殿长。」

夏绿蒂走下舞台后，今年的首次亮相便结束了。由斐迪南负责最后的致词，我和他一起走出大礼堂。

「大小姐、斐迪南小少爷，快趁著颁授仪式的时候更衣吧。」

我们两人一结束神殿长与神官长的工作，就必须以贵族的身分出席社交活动，所以要趁著颁授仪式这段时间赶紧更衣。颁授仪式是领主要授予今年的新生披风与胸针，因此和我们没有关系。颁授仪式结束后，又会接著宣布学生出发前往贵族院的日期等事情，所以现在跟在我身边的护卫是达穆尔与布丽姬娣。

「大家动作快！」

快步走在前头的黎希达连声催促，达穆尔和布丽姬娣都变成了小跑步。我也加快小熊猫巴士的速度，以免被大家拋在后头。

回到房间，奥黛丽已经作好了更衣的准备。她与黎希达两人合力扒下我身上的神殿长服，再为我换上以冬季贵色红色为主的服装。

「好了，大小姐，快走吧。」

帮我整理好凌乱的头发，重新戴上发饰的同时，黎希达又急忙催促，我一个箭步冲出房间。坐上骑兽后，前往备好午餐的餐厅。

「您非常出色地完成了神殿长的工作喔，夏绿蒂大小姐一定也非常高兴吧。」

听到黎希达这么说，我开心得咧开嘴角，进入餐厅。颁授仪式显然已经结束了，大家都在等我。

「让各位久等了。」

「没关系的，罗洁梅茵。听说今天的洗礼仪式是夏绿蒂提出了任性的要求，希望能由你给予祝福。一定很辛苦吧？」

我坐下后，芙萝洛翠亚便投来温柔的笑容，慰劳我说道。

「不会的，养母大人。因为这是可爱妹妹的请求呀。」

我微笑著摇了摇头，但其实真的很累。累得险些去了我半条命。但我会这么拚命，全是为了得到可爱妹妹的尊敬与称赞。

「姊姊大人在当神殿长的时候，看起来真是充满威严，气质出众。我也好想像姊姊大人这样。」

夏绿蒂用充满崇拜的闪亮蓝色大眼看著我，这么说道。

……没错，我就是想听到这句话。我的辛苦都有回报了！

吃完午餐，要回到大礼堂展开社交活动，与大人们应酬寒暄。去年因为我在首次亮相时不小心给予了大规模的祝福，造成骚动，导致颁授仪式与午餐的顺序对调，我又在接受贵族们的问候之前就火速离场，所以避开了社交应酬，但今年就不同了。身为领主的孩子，我们三人得一起行动，与贵族们寒暄，向贵族们表现出即使韦菲利特犯下了过错，我们之间依然非常融洽没有隔阂的样子。

环顾在大礼堂内谈笑风生的贵族们，我悄悄按住肚子。并不是午餐吃太多了。而是一想到接下来的应酬往来，胃就阵阵抽痛。

……这当中究竟有多少敌人呢？母亲大人名单上的贵族恐怕还不是所有人，隐藏起来的敌人最可怕了。

我虽然记住了艾薇拉提供的名单上所有的名字，但和长相对不起来。我另外也把名单提供给了韦菲利特和夏绿蒂，说上头的贵族全是旧薇罗妮卡派，最好要小心提防，但因为没剩多少时间，我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全部记下来。

「罗洁梅茵大人、韦菲利特大人、夏绿蒂大人，向三位问安。」

一开始是先与芙萝洛翠亚派的贵族寒暄谈天，所以还不至于非常胃痛。有部分也是因为我身为姊姊，要好好介绍今后将进入女性世界的夏绿蒂，所以精神相当振奋。

但是，与芙萝洛翠亚派的贵族打完招呼后，开始有贵族针对韦菲利特在狩猎大赛上闯下的大祸，提出试探性的问题，害我胃痛得不得了。

贵族笑容可掬地走向韦菲利特。我随即切入两人之间，把韦菲利特和夏绿蒂护在身后，与对方正式问候。心里面明白到了对方是黑名单上的贵族时，我脸上也一直挂著和蔼可亲的笑容。

听到贵族说：「我还以为柔软的布疋飞往了白塔，为此感到十分担忧……」我便照著斐迪南教的，笑著回答：「幸得风之女神舒翠莉娅的守护，绝对不会离开狮子脚下。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说对不对？」对方回道：「哎呀呀，原来如此。」便转身离开了。一想到这种对话可能会一直持续，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罗洁梅茵，刚才的贵族在说什么？」

刚才还笑著表示同意的韦菲利特立刻小声偷问我。确认了护卫骑士都守在我们四周后，我也小声回答。

「他的意思是，听到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去白塔见了薇罗妮卡大人，以为您加入了旧薇罗妮卡派。」

「那姊姊大人的回答是什么意思呢？」

「我那句话的意思是，哥哥大人不可能会离开奥伯·艾伦菲斯特身边。」

韦菲利特一脸无法理解地歪过头。

「……这也太难了。为什么罗洁梅茵听得懂这些拐弯抹角的说法？」

「是斐迪南大人为了今天教我的。」

斐迪南要我负责出面回答问题。因为韦菲利特还听不懂这些话的意思，夏绿蒂又才刚受洗，没有接触过贵族，他要我别让他们与贵族应对，所以把关于这次事件，贵族可能会用到的挖苦与嘲讽说法都教给了我。

「抱歉，都是我太没用了。」

「姊姊大人，都怪我提出了任性的要求，您会不会其实非常劳累呢？」

「身为神殿长，总有一天我还是得学会这些事情，所以夏绿蒂不必放在心上喔。」

尽管侍从与护卫骑士都守在我们四周，但这段时间我的胃还是一直隐隐作痛。等到社交时间终于结束，品尝了大礼堂内的各种餐点后，第七钟也响了。

「接下来是大人的时间，我们也该告辞了。」

「嗯，说得也是。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我们先失陪了。」

「今天你们表现得很好，愿席朗托罗莫的祝福赐予你们一夜安眠。」

与领主夫妇说完就寝前的寒暄，我们也同样向附近的人们致意，走向大礼堂的门口。我对中途刚好出现在眼前的波尼法狄斯说了：

「波尼法狄斯大人，晚安。」

「嗯，愿席朗托罗莫的祝福赐予你们一夜安眠。」

「谢谢您。」

我们三人边向认识的人致意，边各自带著一名侍从与四名护卫骑士走出大礼堂。光是离开了贵族们的视线范围，我就觉得身心变得无比轻松。

「平安结束真是太好了呢。这样一来，好一阵子没什么机会见到大人了……」

「嗯。明天就要去儿童室玩歌牌了，让你们看看我练习一年的成果吧。」

「不光是我，其他人也练习了喔，哥哥大人。」

我们一边告诉夏绿蒂在儿童室要做哪些事情，一边从本馆正面绕到后方。就在离北边别馆只剩几步路的时候，我觉得窗户好像稍微动了下。

「哎呀？」

「罗洁梅茵大人，怎么了吗？」

「我觉得那扇窗户好像动了一下。达穆尔，你可以过去看看吗？」

「遵命。」

我告诉夏绿蒂：「一定是我多心了吧。」同时继续前进，达穆尔则走向我指的那扇窗户去做确认。

「窗户的锁……」达穆尔正这么嘀咕时，窗户突然被用力打开，十个全身彷佛裹著黑布的黑衣人拿著武器跳进屋内。

「呀！」

「什么人！？」

护卫骑士们为了保护主人一致展开行动，拿著思达普变成的武器，排成圆圈围住了跳进来的匪徒们。匪徒与护卫骑士互相对峙时，我们也因此被隔开来。我和夏绿蒂在靠近北边别馆这边，韦菲利特比较靠近另一边的本馆。

「这里交给我们……一半的人保护主人！」

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护卫骑士各有两人冲向前，而我的护卫骑士则是达穆尔与布丽姬娣拿著武器上前，现场展开了混战。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请快回本馆求救！兰普雷特，快点！」

我扯开喉咙大叫，奥斯华德立刻抱起韦菲利特，朝著本馆开始狂奔。为了保护两人，兰普雷特与另一名护卫骑士拿著武器紧跟在后。

「姊姊大人，我们快回北边别馆吧。那里有结界！」

我急忙回头，只见夏绿蒂正带著两名护卫骑士跑向北边别馆。恐怕是身边的人都教导她，发生危险的时候要赶紧逃进北边别馆。然而现在要是再遇到其他歹徒，骑士的人数根本不够应付。这种所有骑士都分身不暇的情况让我冷汗直流。我连忙解开安全带，往外探身大喊：

「夏绿蒂，等一下！太危险了！」

就在夏绿蒂即将踏进通往北边别馆的走廊时，忽然又有三名黑衣人从窗外跳了进来。跟在夏绿蒂身边的两名护卫骑士立即上前迎敌，但其中一个黑衣人却趁机抱起僵立不动的夏绿蒂，朝著窗外纵身一跳。

「夏绿蒂！」

「呀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传来了拍动空气的偌大振翅声，冬季的漆黑夜空中出现了一头飞马。我不由得倒吸口气。因为我完全没想到会出现骑兽。敌人是贵族。

黑衣人抱著夏绿蒂，身下的骑兽张著翅膀奔进夜空。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V 被掳

敞开的窗外，振翅的飞马与夏绿蒂的一身白衣飘浮在夜空中。我张大了双眼，眼看著他们的身影越变越小。怒火瞬间遍布全身，全身上下涨满魔力。尽管身体热得像要沸腾，大脑却冷静至极，这种感觉我十分熟悉。

「竟敢掳走我可爱的妹妹……别想逃！」

要是能威慑对方就简单多了，但现在敌人太远，没有四目相接就发挥不了作用。我任由怒火主宰理智，立即坐回位置上打算救回夏绿蒂，使力握紧方向盘，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注入大量魔力。

……不可原谅！就算其他人允许，我也绝对饶不了你！

「慢著，主人的主人！」

「罗洁梅茵大人，我陪您一同前去！失礼了！」

听见魔剑斯汀略克发出的斐迪南声音，我不禁吓得一震，紧接著伴随安洁莉卡的话声，车顶上方传来一阵冲击，一人座的小熊猫巴士不稳晃动。下一秒，突然一双手伸进来握住两边窗框，我才知道原来是安洁莉卡跳到了小熊猫巴士上面。她出人意表的行动让我目瞪口呆。

「安洁莉卡，这样太危险了！」

「我不想浪费魔力变出骑兽，就这样移动吧！快！」

「动作快！敌人要逃了！」

安洁莉卡厉声催促，斯汀略克发出的斐迪南话声也催赶著我，我反射性地把油门踩到最底。小熊猫巴士一溜烟地往前冲，朝著窗户加速冲刺。

「你们两个别乱来！」

柯尼留斯追著我们跑过来，背后传来他的呼喊，但已经来不及了。我在盛怒下注入了大量魔力的小熊猫巴士已经飞进夜空中，追著远处的白色骑兽要去解救夏绿蒂。

小熊猫巴士在冬季的冷彻夜空中一直线狂奔，车顶上还趴著安洁莉卡。幸好月光非常明亮，那头骑兽与夏绿蒂形成了醒目的白色目标。

「把夏绿蒂还来！」

「姊姊大人！？」

被黑衣人扣在怀里的夏绿蒂认出了我的小熊猫巴士，朝著我拚命伸长手。她的小脸恐惧得僵硬，红肿的蓝色眼睛里满是泪水。

……居然让可爱的夏绿蒂哭成这样，不可饶恕！

我一定要救出妹妹，握住她伸来的手！我恶狠狠瞪著绑架犯，继续往方向盘注入魔力。

掳走了夏绿蒂的黑衣人眯起眼睛像在嘲笑求救的她，顺势往后一看，随即震惊得瞠大双眼。

「竟、竟然会飞！？明明是没有翅膀又像窟伦的骑兽，怎么会！？」

慌乱的话声中透著惊愕，歹徒是男的。虽然只能看见眼睛，但和掳人时充满余裕的嘲笑眼神不同，此刻流露出了惊讶与焦急。看来这个男人不知道我的小熊猫巴士和普通骑兽一样，可以在空中飞。可能是只看过我在城堡里乘坐小熊猫巴士移动的样子，也可能是只听城堡里的文官描述过。总之，显然与能够进入北边别馆的领主一族近侍们没有什么往来。

「我绝对饶不了你！」

男人惊骇大叫，我愤怒至极地操纵著小熊猫巴士冲向他。尽管男人为了逃跑加快了速度，但我也更是提升小熊猫巴士的速度。眼看著距离越来越近。

「姊姊大人，救我！」

男人回过头来确认与我还有多少距离，渐渐地我可以清楚看见盈满在他眼中的焦急、狼狈与恐惧。他回头了好几次，交互看向紧追在后的我与向我求救的夏绿蒂。

男人发出咂嘴声，重新将夏绿蒂抱好，然后用力拋进空中，自己再朝著相反的方向加速逃逸。

被丢进什么也没有的半空中，夏绿蒂身上的白色衣裳轻柔飘动，蓝色眼眸骇然张大。曾经好几次被丢进半空中的我非常清楚，那种飘浮在空中的感觉有多么无助又可怕。我立即转动方向盘，飞向被拋进半空的夏绿蒂。

「夏绿蒂！」

救人是当务之急。虽然可能会让黑衣人逃走，但现在根本无关紧要。逮捕他是骑士的工作。我刚朝著夏绿蒂全速前进，魔剑斯汀略克立即从上方提出警告。

「不可，主人的主人！你会直接撞上她！」

「咦哇！？」

听到会把夏绿蒂撞飞，我急急忙忙踩下煞车。「咚！」地用力踩下煞车后，小熊猫巴士的背部弓起来停下脚步。随著一阵剧烈的冲击，小熊猫巴士往前倾斜，趴在车顶上的安洁莉卡也跟著「咻！」地往外飞出去。

「哇啊！？安洁莉卡！？」

「身体强化中，不必担心！」

安洁莉卡在空中迅速地改变姿势，向著夏绿蒂快速飞去，抱住了半空中的她。只见夏绿蒂连忙张手环抱住安洁莉卡，死死地抓住她不放。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安洁莉卡回荡在夜空中的嗓音隐隐有丝得意。

「解救成功！」

我内心顿时百感交集。有幸好没用骑兽撞飞夏绿蒂的安心，有顺利救到了夏绿蒂的喜悦，也有对安洁莉卡灵敏英姿产生的感动，各式各样的感觉夹杂在一起。

「安洁莉卡！太棒了！」

我高举双手大力称赞，然而眼前的安洁莉卡抱著夏绿蒂，却依著拋物线往下坠落。

「再这样下去会与主人的妹妹一同坠落。主人，怎么办？」

「真糟糕！」

斯汀略克与安洁莉卡的话声一前一后传来。把刚才的喜悦和感动还给我！我顷刻间脸色发白。

「安洁莉卡，你完全没有对策吗！？」

「是！」正往下坠落的安洁莉卡精神抖擞地回答。她似乎满脑子只想著要怎么救出夏绿蒂而已。

「咦？等……救命啊！」

我从车窗往外探出身体，确认安洁莉卡与夏绿蒂往哪里坠落，正要操纵骑兽追上两人时，忽然有头外形像狼的骑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我底下驰骋飞过。

「交给我吧！」

原来是变出了骑兽来追我们的柯尼留斯。他丢下这句话后，朝著坠落的安洁莉卡与夏绿蒂疾速飞去。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加油！」

我的手心不停冒汗，看著柯尼留斯的骑兽以最快速度前进，很快就追上了半空中的两人。他先是与往下坠落的两人平行，再抓住安洁莉卡的披风把她拽过来，引导两人坐到自己后方，成功接到了她们。

「哇啊──！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您太帅了！」

大概是急遽转弯会对身体造成负担，所以柯尼留斯载到了两人以后，仍然继续往下飞行，然后才慢慢横飞，依著大幅度的曲线稍微往上，朝我这里飞来。看见骑兽稳定的飞翔姿态，还有坐在骑兽上的三个人，我总算确定大家都平安无事了。

「好厉害喔、太厉害了！万岁──！」

我欢欣鼓舞地大力拍手。就在这时候，小熊猫巴士忽然间自己动了。明明我没握著方向盘，也没踩下油门，小熊猫巴士却骤然倾斜，我身体跟著一歪。

「咦？」

小熊猫巴士彷佛遭到了某种东西拉扯，我在完全不晓得是怎么回事的情况下跌坐在椅子上。尽管惊慌失措，但我还是勉强握住方向盘，踩下油门，想要重新稳住小熊猫巴士的平衡。

「咦？咦咦咦？怎么回事！？」

踩下油门以后，一开始小熊猫巴士的四肢还会前后摆动，但很快地像被什么缠住般不再动弹。我甚至无法在原位静止不动，朝著斜下方被拉下去。

「哇哇哇！？要掉下去了！呀啊啊啊啊啊啊──！」

「罗洁梅茵！」

正往这里飞来的柯尼留斯看著开始坠落的小熊猫巴士，瞪圆了眼睛大喊。坐在柯尼留斯骑兽上的夏绿蒂与安洁莉卡也传来了尖叫声，但小熊猫巴士还是朝著城堡周边的森林掉下去。

我抓著方向盘大声尖叫，在跌进森林之前，就著月光发现小熊猫巴士是被发光的细网网住了。原来小熊猫巴士不是故障也不是出状况，是有人心怀恶意用网子罩住了我。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全身窜起鸡皮疙瘩。我仓皇地飞快环顾四周，注意到有人躲在树木底下拉扯著魔力做成的网子。是绑架犯们的同伙。因为穿著黑衣，看不见踪影，但我看见了一双黑漆漆的手紧抓著微微发光的网子。

得逃走才行！正这么心想时，却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道拉扯，我连同小熊猫巴士一起掉往地面。坠落途中小熊猫巴士不停地撞到周遭树木，最后「咚！」的巨响摔落在地。

「好痛……」

其实冲击比我预期中要小，但因为身体悬空，在车子里面到处撞来撞去。果然还是该系安全带。以后可能也要考虑加装安全气囊了。我为了让自己分心不去在意身体的疼痛，一边思考著这些事情，一边「嘿唷咻」地在翻倒的单人座小熊猫巴士里坐起来，上半身自然而然地探出车窗。

「呀啊！？」

然而才刚站起来，就有光带飞过来把我团团捆住。循著光带飞来的方向看去，有个只露出双眼的黑衣人正握著思达普。脑海中一时间闪过了斐迪南用思达普变出的光带把前任神殿长捆起来的情景，以及与司涅图姆大战时我曾被光带拉走的画面，结果下一秒黑衣人就像钓鱼一样把我拉了过去。拉扯的力量非常强大，我整个人飞过空中，朝著黑衣人迅速冲去。不知道是因为身体被他人用魔力变出的光带捆住，还是因为我的注意力被打断而停止了魔力供给，眼角余光中我看见小熊猫巴士变回魔石。

「啊呜！」

把我拉过去的黑衣人自然没有像斐迪南那样接住我，我的身体直接摔在地上，然后滑行了一段距离。

「终于抓到你了。竟然从青衣见习巫女变成了领主的养女，害我们多花了这么多工夫。但是有了你，那位大人肯定会很高兴。」

手中握著思达普的黑衣人看著倒在地上的我，冷酷地眯起灰色眼眸。虽然只能看见眼睛，但我还是看得出来。这个男人只把我当成东西，根本不在乎我的个人意志。完全是贵族在看平民的眼神。

虽然以前早就看习惯了，但这一年来我不曾再接触过这样的眼光，霎时回想起了以往与贵族有关的各种危险场面。前任神殿长、斯基科萨、宾德瓦德伯爵……每当遇见这种眼神，向来没有什么好事。我不寒而栗地打著哆嗦，往戒指注入魔力。

「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啊，侍其左……咳呜！？」

我才刚开始吟咏，对方立即一脚踩在我的肚子上打断我。我死命扭动身体，想要逃离肚子传来的剧痛与重压，男人却更是加重腿上的力道。

「啊，这么说来，艾伦菲斯特的圣女会使用祝福吧？」

男人语带讥讽地说完，从怀里拿出一个药瓶，「喀锵」一声打开盖子。怎么看我都觉得那里头装著对人有害的药水。

「别妄想祝福了，喝下这个吧。」

我抵死挣扎，但在成年男人的压制下，我连像只虫子一样蠕动都没办法。男人扣住我的下巴，往嘴里倾倒药水。味道很苦的液体开始在口中蔓延，但我用舌头挡住，更试图把药水吐掉，察觉到了我微小抵抗的男人用力捏住我的鼻子。

就在呼吸感到困难，身体渴求著氧气的那一瞬间，药水流进了喉咙里。明明渴求的是氧气，药水却先灌进来，以致液体进入了气管。

「咳咳！呃咳！……」

「安静。」男人简短说道，摀住我剧烈咳嗽的嘴巴，转动目光察看四周。被他压制住的期间，身体从液体流过的地方开始渐渐失去了知觉。就好像牙医师打了麻醉药一样，嘴唇与舌头开始不听使唤，感觉也变得迟钝。在恐惧的驱使下，我拚命摆动还能动弹的手脚。

「罗洁梅茵！罗洁梅茵！」

柯尼留斯似乎为了找我下降来到森林上方，声音从稍远处传来。柯尼留斯哥哥大人，快救我！──尽管我想这么大喊，却在不知不觉间无法掀开嘴唇，也发不出半点声音。是刚才那个药水的关系吧。嘴巴再也不听使唤，只发得出「咻咻」的呼吸声。如今既无法求救，也无法献上祈祷变出风盾，我恐惧得血液彷佛开始冻结。连几秒钟前还能自由摆动的手脚也逐渐变得沉重，不再照著自己的意志行动。

「药水发挥作用了吧。」

男人得意地眯起双眼，解开光带，但我已经全身麻痹无法动弹。男人的脸庞就近在眼前，要是至少能发动威慑就好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比起愤怒，我更感到恐惧，无法顺利操控体内的魔力。

……好可怕。

「骑马把她载到马车上去。」黑衣男子向不远处与马一起等著的两人下令后，立即钻进树林，在黑暗中消失了身影。

接到指令的两个男人穿著一身像是仆从的衣服。看到两人不是一身黑衣，我拚命转动眼珠子，想要记住他们身上的特徵。然而，他们就像对待行李一样用布把我包起来，触目所及只剩下原色的布匹。

……好可怕。

在一股被人抬进来的悬空感后，感觉得出我被他们固定在某个地方上。我猜是被绑在了马背上。下个瞬间，马发出嘶鸣声开始奔跑。全身跟著剧烈地左右摇晃，一波又一波的冲击袭向腹部。但是，多半是因为刚才的药水让我的感觉变迟钝了，腹部感受到的并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诡异感。发现自己的感觉和平常不一样，内心的恐惧越来越强烈。

……好可怕。

「罗洁梅茵！」

多半是听见了马的嘶鸣与马蹄声，柯尼留斯的声音往这边靠近。但是，骑著得张开翅膀的骑兽，很难在树林里头顺利移动吧。柯尼留斯焦急的叫喊声离我越来越远。

……救命啊！护卫骑士们、神官长、父亲大人、养父大人、爸爸、路兹……

大家的脸庞在脑海中相继浮现又消失。我用著无法成声的吶喊拚命求救。

……谁快来救救我啊！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V 抢救

马持续奔跑著。随著每一次晃动，腹部都会受到沉闷的撞击。因为被包在布里头，我完全看不见周遭的模样。摇来晃去下，只知道自己将被带去某个地方。

……奇怪？眼皮不能动了？

我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皮会动，是因为摇晃所造成的冲击，现在甚至没办法自行眨眼睛。发觉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任何可以靠自己意志行动的地方，我背脊一凉。如今失去了所有知觉，我该不会就这样死了吧？这个想法倏地掠过脑海。现在这种情况下，这个可能性好像很高，但我急忙甩开这么骇人的想法。

……不不不，那个黑衣人都说了要「把我载到马车上」、「那位大人一定会很高兴」，应该不会让我喝下能致人于死的药水吧？

虽然把希望寄托在敌人说过的话上很奇怪，但在这种死神逐渐朝自己逼近的感觉下，我就像要捉住救命的稻草，连敌人的话语也用来安慰自己。他应该只是让我无法抵抗而已，并不打算杀了我。当时的眼神虽然冰冷，把我当成东西看待，但眼中并无杀意。如果真的要杀，那时候当场直接杀了我是最快的。没事的、没事的──我这样对自己说，心灵才刚得到片刻的宁静，马上又有另一个不祥的预感冒出来。

……会不会药水的量虽然对其他人没有生命危险，对我来说却足以致命？

内心随即浮出「这很有可能」的答案，但我拚命不去想像最糟糕的结果。现在还在城堡的占地内。只要韦菲利特他们去通报遇袭的事情，救援应该很快就到了。

先前往大家遇袭的北边别馆，询问夏绿蒂被掳的事情经过后，赶来这边……

推测了救援队伍采取的行动后，我感觉到自己疯狂冒出冷汗。救援的人真的会找到我这里来吗？能在森林般繁茂的林木之间，注意到奔跑在其中的马匹吗？能在药水的效力遍布全身，在我停止呼吸之前赶到吗？

……神官长也许赶得上。

就算我被人强灌了毒药，对药水知之甚详的疯狂科学家斐迪南也一定有办法。我相信无所不能的斐迪南。

……神官长，救命啊！

无预警的爆炸声轰然响起。

马本来以规律的速度向前奔跑，听到附近传来的爆炸声后吓一大跳，发出了悲鸣般的嘶吼，猛然用后脚站立。像个行李被绑在马背上的我只是身体微微一弹，有些倾斜，但马上的男人在听见爆炸声后，马又突然用后脚站起来，似乎也受到了惊吓，「呜哇啊啊！」地尖叫。

他的尖叫声好像让马更是恐惧，失控地开始狂奔。跑在旁边的另一匹马似乎也失去了控制，狂乱的马蹄声朝著其他方向远去。

「冷静！停下来！」

因爆炸而受惊的马开始失控狂奔后，摇晃的程度更加剧烈，控制不了马匹的男人发出尖锐的喝斥声，但我眼前依然是一片原色的布。只不过直到刚才为止，夜晚的森林一直是安静得只能听见马蹄声，现在却忽然变得非常嘈杂。周遭不断传来惊慌的鸟鸣兽吼，然后是四处逃窜的响声。

「竟愚蠢到掳走我唯一的孙女，就是你吗────！」

明明被布包了起来，但这道大吼声还是让我全身随之颤动。感觉连进到耳朵里的空气都在震动，所有感觉应该都已失常的我吓得心脏一缩。但听见大吼声的内容，也让我知道了前来救援的人是谁。

……祖、祖父大人！？

波尼法狄斯的这声怒吼比刚才的爆炸更震耳欲聋，满溢著熊熊怒火，马听了再度用后脚站立，然后就此一动也不动。

……咦？马就这样站著不动了？

然后马开始慢慢倒下。感觉到了马正往横倾倒，我吓得面无血色。万一倒下的时候我刚好在马下面，被绑在马背上的我只怕会变成肉酱。

……咦？等……等一下啊！

噫噫──！我发出无法成声的惨叫时，捆住我的绳子忽然「啪」一声被切断，很快地有人把我拎起来。

「罗洁梅茵，是你在里面吗？」

这个声音千真万确是波尼法狄斯。他动作粗鲁地摇晃包著我的布匹，确认我的安危。但是，现在全身无法动弹的我根本没办法回答，也没办法向他抗议。

……祖父大人，我头下脚上了！虽然没有知觉，但血液都流到大脑去了！快住手！不要再摇了！

「居然摇了也没反应！该不会是死了吧！？罗洁梅茵，我马上救你出来！」

话声刚落，我被头下脚上摇晃的身体终于变成横放。然而，我的安心只持续了一秒钟而已。「哼！」波尼法狄斯充满气势地喷一口气，抓住布的边缘。感觉到了他打算直接把布扯掉，我在心里面死命大喊暂停。祖父大人要是用全力把布扯开，我整个人肯定会跟著飞出去。

……等一下、等一下、快停下来！谁快来阻止祖父大人！我会死的！

但祖父大人当然不可能听到我在心里大喊的暂时，只想著快点让我重获自由，他抓住布后扬臂一挥。

不出所料，下一秒我的身体随著扯开的布高速旋转，往外飞了出去，被用力拋进半空中。然后如同飞盘一般，旋转著向外飞去。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哇啊啊啊！罗洁梅茵飞走了！？」

波尼法狄斯惊慌大叫，但有另一个人牢牢接住了我。

「波尼法狄斯大人！卡斯泰德不是提醒过您，您可能害罗洁梅茵没命，千万别靠近她吗？……真是的。我明白您担心的心情，但刚才那样连身体健康的人都可能有生命危险。罗洁梅茵，你没事吧？」

……神官长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斐迪南轻拍了拍我的脸颊，检查我还有没有意识。紧接在波尼法狄斯之后，我觉得他的动作简直小心又温柔至极，同时内心也对要求了波尼法狄斯远离我的卡斯泰德充满感谢。

「……斐迪南，罗洁梅茵还活著吧？」

遭到训斥后，波尼法狄斯发出了感觉有些消沉的话声。

「看她完全没有反应，不能保证平安无事，但还有脉搏。」

斐迪南迅速地检查我的身体状况。测过了我的体温与脉搏后，他似乎是把脸庞贴向我，嘴边感受到了斐迪南的呼吸。

「有药水的味道……糟了。」

这声低喃让周遭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喀沙喀沙声响起后，有某种像纸片的东西塞到我嘴里。斐迪南用隐含著怒火的低沉话声说道：「竟然偏偏用了那个吗？」

「斐迪南，怎么了？」

「若不马上解毒，罗洁梅茵会就此丧命。」

「什么！？」

波尼法狄斯的大喊与我内心的吶喊完全一致。刚才还在胡思乱想我会不会就这样死翘翘，如今被斐迪南铁口直断，直接变成了确定无疑的未来。

一阵喀锵喀锵的金属碰撞声后，药水的味道直冲鼻腔。我猜是斐迪南拿出了腰间上的其中一个药瓶，接著他突然撬开我的嘴巴，把浸了药水的布塞进来。更正确地说，是把浸了药水的布卷在食指上，再塞进我嘴里，然后刷牙般地帮我涂抹药水。

……啊嘎嘎嘎嘎嘎！

最后斐迪南让我继续咬著布，抽出自己的手指。

「这个药水是用来减缓与抑制毒药的作用，只能争取时间，必须回工坊才有解药。我要马上带她回神殿，在工坊进行治疗与疗养。」

「什么！？神殿！？怎能让罗洁梅茵在那种地方接受治疗……」

贵族都不喜欢前往神殿，所以波尼法狄斯也不乐见我在神殿接受治疗吧。但是对我来说，神殿有著我全心信赖的侍从们，有斐迪南的工坊和已经做好的尤列汾药水，比起城堡，那里更能让我安心。

「最了解罗洁梅茵有多虚弱和该给她多少药量的人是我。更何况光是能阻止其他贵族靠近她，神殿就比城堡更适合进行治疗。现在没有时间了，恕我失陪。」

斐迪南一边说著，一边再度用布包起我的身体。由于脸部依然能接触到空气，由此可知不是像物品一样把我包起来。然后斐迪南抱起我，调整我头部的位置。呼吸总算变得轻松一些，我松了口气。

「斐迪南，慢著！罗洁梅茵应该带回我家照顾。」

「现在救得了罗洁梅茵的人只有我！别挡路！」

斐迪南再也顾不得礼仪，朝著波尼法狄斯放声怒吼。感受到了其中的怒火，我吓得冷汗涔涔。万一两个人在这里吵起来，我必死无疑。斐迪南收紧了抱著我的手臂。

「祖父大人，罗洁梅茵就交给斐迪南大人吧。斐迪南大人，这个请拿去！是罗洁梅茵的魔石。」

是柯尼留斯的声音。看来是他帮我捡回了骑兽用的魔石。感觉得出他帮忙把魔石放回腰上的金属笼里。虽然想向他道谢，但嘴巴仍旧不听使唤。

「罗洁梅茵，对不起没能保护你。」

柯尼留斯摸了摸我的脸颊说。他光是能救到夏绿蒂与安洁莉卡就很厉害了，声音却非常阴沉。我想告诉他「没关系」，却无法发出声音，真是急死人了。

「柯尼留斯，如果你觉得抱歉，就抓到毒害罗洁梅茵的人吧。凶手应该是贵族。在那里被波尼法狄斯大人击毙的只是下人，不是贵族。」

斐迪南的嗓音森冷至极，在在感觉得出他有多么生气。我在心里一惊，但听到自己该做什么事情以后，柯尼留斯想到什么地倒吸口气。

「……祖父大人，我听到的马蹄声共有两道。另一个人还在森林里。」

「波尼法狄斯大人，请您在逮捕掳走罗洁梅茵的犯人时要手下留情，让我们能搜集情报。千万别再像那边的男人一样击碎头骨，这样连要查探记忆也没办法。」

听到斐迪南这么说，我不禁由衷庆幸自己现在是无法睁开眼睛的状态。我一点也不想看到被波尼法狄斯打得头破血流的男人。

「知道了。斐迪南，我的孙女就拜托你了。柯尼留斯，走！」

「是，祖父大人。」

波尼法狄斯说著「我去把犯人抓回来」，风掣雷行地起脚跑走。「你快去阻止那冲动行事的祖父。」被斐迪南这么一说，柯尼留斯也急忙追了上去。

「罗洁梅茵，我一定会救你，所以你要抵抗到最后。」

感觉到斐迪南把我重新抱好后，接著是拍动空气的振翅声。是斐迪南的骑兽飞上了天空。从布在嘴角翻飞的程度，可以知道骑兽正以惊人的高速朝著神殿飞去。此刻的速度恐怕任何人也无法跟上，斐迪南一路向神殿直行。

蹬的脚步声响起后，斐迪南开始大步前进。闻到了飘散在空气中的焚香气味，我才真切感觉到自己回到了神殿。这时间第七钟已经响过了，神殿内感受不到人的气息，悄然无声。只有斐迪南的脚步声响亮回荡。

「开门。」

斐迪南说完，有个人倒吸口气，然后是急忙开门的声音。「法蓝。」听到斐迪南这声呼唤，我知道是回到了神殿长室。

「神官长，您怎么……罗洁梅茵大人！？」

今天似乎是法蓝负责在房里值夜，他旋即讶声大叫。斐迪南把我交给法蓝，简单说明了遇袭一事。

「罗洁梅茵被下毒了，现在要进行解毒。我去工坊拿药过来，你替她换上白色衣物。嘴里的手帕不要拿掉，里头有能抑制毒药的药水。」

「遵命。」

法蓝抱著我，另一只手摇响呼叫侍从用的手铃。好几道叭哒叭哒的脚步声很快出现，侍从们聚集而来。

「妮可拉、莫妮卡，立刻替罗洁梅茵大人换上白色衣物。萨姆、弗利兹、吉鲁，去调整房间的亮度与温度。」

「是！」

由于我全身使不出力气，光靠妮可拉与莫妮卡无法替我更衣，所以法蓝帮忙扶著我，她们再解开我衣服背上的钮扣，拿下发饰。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要撑下去。」

「法蓝，罗洁梅茵大人没事吧？」

见我完全没有反应，大概是心生不安，妮可拉与莫妮卡这么问法蓝。

「有神官长在。」

法蓝如此回答，但声音也很僵硬，扶著我的手微微颤抖。

「我进来了。」

话刚说完，斐迪南不等侍从回答就走进来。他哐哐哐地接连把某些东西放在桌上。虽说没有意识，但房间的主人尚在更衣，斐迪南的动作却没有半点迟疑。焦急的动作像正显示出了我此刻有多么性命交关，心脏好像恐惧得加快了跳动。

「嗯，直接穿著贴身衣物即可，拿布来裹著她保暖吧。没时间了，反正解毒以后就要使用尤列汾。」

侍从照著斐迪南的指示，用布把我包起来抵御寒冷。斐迪南很快又接著说：「法蓝，把她抱过来。」

法蓝把我交给似乎是坐在椅子上的斐迪南，嘴里的手帕被抽走后，换作细长的棒子塞进来。是类似玻璃滴管的东西吗？有药水慢慢地流进口中，但我完全尝不出味道。

……究竟是药水本来就没有味道？还是我失去了味觉？

喂完药后，斐迪南检查我的脉搏，轻吐口气。

「我想应该是赶上了……法蓝，直到药水生效前，你要维持著这个姿势抱著罗洁梅茵。要小心注意她的舌头，别让她无法呼吸。」

「是。」

法蓝再度接过我的身体，边搀扶边小心调整我头部与身体的位置。

「我去准备尤列汾。」

斐迪南丢下这句话的同时，脚步声逐渐远去。我虚软无力地靠在法蓝身上后，感觉到了好几个人往我靠近。

「法蓝，罗洁梅茵大人没事吧？」

「当然没事，神官长都说赶上了。」

十分信赖斐迪南的法蓝稍稍放柔了语气说。而听了法蓝带著确信的断言后，周遭的气氛也没有刚才那么沉痛。

「罗洁梅茵大人，我来念书给您听，所以请您恢复活力吧。」

吉鲁说完开始朗读绘本。我心头暖洋洋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期间斐迪南的药水似乎也发挥了作用。我的嘴唇好像稍微动了动。

「啊！吉鲁，罗洁梅茵大人在笑。她好像听得见。」

妮可拉高兴说道，吉鲁朗读的音量也变大了些。在听见如释重负的吐气声后，接著是妮可拉与莫妮卡开始收拾发饰和衣服的声响。

吉鲁快念完一本绘本的时候，我也稍微可以扯动嘴角，多少能在眼皮上使力了。我试著施力了好几次，终于睁开眼睛。

「罗洁梅茵大人！」

太好了──围绕在我身边的侍从们都露出了欢喜的笑容。虽然很难掀开嘴唇，但我努力发出声音。

「……让大家、担……」

「请您别逞强，在药水生效前乖乖别动吧。」

看见侍从们围在身边为我担心，我心里真的很高兴。这一刻我才真正觉得自己远离了那个教人心惊胆寒的地方，安下心来，身体可以动弹的部分也慢慢变多。

「……我稍微、可以发出声音了。」

「您的身体似乎还无法动弹，请先维持这个姿势不要动。」

我靠在法蓝身上，只是回答「好」。因为我怕要是随便点头，脑袋有可能在往下点后，没办法靠自己抬起来。

「法蓝，我接下来就要使用尤列汾药水了吧？」

「神官长是这么说的，应该没错。」

斐迪南对我说过，使用尤列汾药水后，好一阵子都会失去意识。那么在使用尤列汾药水前，最好先下达完指示吧。

「那么，请把我之前准备好的信，交给平民区的大家。还有，也请拜托神官长，把我还留在城堡的专属们都带回神殿……至于神殿这里，就和我去了城堡、长期不在神殿时一样。我的侍从都很优秀，相信在我使用药水的期间，一切仍然可以正常运作，那就麻烦大家了。」

「请放心交给我们吧。」

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把后续事情交给侍从们后，我决定往秘密房间移动。

「法蓝，那我去秘密房间吧。不好意思，你能抱我进去吗？有我同行，应该可以一起进去。」

请法蓝把我抱起来，我在还无法随心所欲行动的情况下伸出颤抖的手，触碰秘密房间门上的魔石。感觉得出魔力慢慢往外流去，但和平常的状态不一样。明明喝了解毒药后，身体已经逐渐可以动弹，体内的魔力却几乎无法操控。虽然是自己胡乱推测，但我猜自己现在的状态恐怕很糟。

「神官长，罗洁梅茵大人醒了。」

好不容易打开了门，只见斐迪南正拿著白色水瓶，往看不出是浴缸还是灵柩的白色箱子里倾倒尤列汾药水。

「神官长，我身体虽然可以动，魔力却动不太起来。感觉好像在逐渐凝固。」

「快喝下尤列汾。」

斐迪南脸色丕变，往杯子倒了尤列汾递给法蓝。我用还无法顺畅移动的手轻轻扶著杯子，在法蓝的搀扶下喝了药水。感觉味道有些甜甜的，我才知道味觉正开始恢复。

我喝著药水的时候，斐迪南一直拿著白色水瓶倾倒尤列汾药水。明明水瓶不大，却一直有药水流出来，锅子里的药水反而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不停减少。

「两样道具好像连结在了一起呢。」

「不是好像，是确实连结在了一起……应该差不多了。」

斐迪南说完，「咚」一声放下水瓶，然后把我抱起来，让我坐进装满尤列汾药水的白色箱子里。箱内铺有魔法阵，我坐下的瞬间，全身上下浮现出了代表魔力的红线。

「魔法阵看来没问题……但是你的魔力……」

斐迪南一边低声说著，一边注视我手臂和脖子上的魔力流动。在他不停检查的时候，我的眼皮变得越来越重。

「……神官长，我好想睡。」

「嗯，是药水生效了吧。就这样在这里睡吧。晚安，罗洁梅茵。」

「神官长晚安，接下来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嗯，打扰你沉睡的人，我会悉数铲除。安心睡吧。」

斐迪南伸来大掌盖住我的眼睛。视野一变暗，意识立即变得朦胧。自己的身体缓慢地被放入尤列汾药水中。这里全身慢慢浸入摇晃液体里的感觉，没来由地让人感到非常怀念，也非常安心。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V 后来

我正置身在蓬松又柔软的桃色世界里。尽管脚底下的触感软绵绵的，但当我想要移动时，才发现不知为何到处都是隆起的坚硬小山，就算有路也过不去。

……这该怎么办？

我「唔……」地沉思起来，这时手上突然蹦出了一个白色浇水器。我拿起浇水器一倒，有液体从里头流了出来。我再仔细一看，发现浇水器倒出的液体，居然让坚硬的小山崩塌了一小块。我于是单手提著浇水器开始洒水，就像在慢慢融化冰糖一样，辛勤地融化起坚硬的小山。虽然有些地方简直是硬邦邦，一点融化的迹象也没有，但我还是锲而不舍地持续浇灌，终于逐渐开始融化。顺便试著踢上几脚，小山便应声碎裂。

……嗯，这下子可以过去了呢。

虽然还是有一小部分没融化，但我心想著「只要能通过就好了」，马上著手对付起下一座山。就这样，我一座又一座地浇融了坚硬小山。

偶尔浇水器里的液体会被我倒完，但很快又重新装满。我一心只想著要铲平这些小山，全神贯注地提著浇水器洒水。

……只靠一个浇水器而已，我真是努力不懈。谁快来称赞我吧。

满怀著非常努力奋战过的成就感，我缓缓睁开眼皮。摇晃的视野中有道人影。紧接著，一只大掌猛然扑通一声穿透水面，扶著我的头，半强迫地逼著我坐起来。

「呜咳！咳咳、咳咳、恶咳！」

一被扶起来变成坐姿，空气立即窜进鼻子和嘴巴里。措手不及下我吃惊地陷入恐慌，不停激烈咳嗽。

……我要溺死在空气里了！

我的嘴巴不停一张一合，突然背部被人用力一拍。「咳呼！」一声，疑似积在胸腔深处的液体从口中飞了出去。呼吸虽然变得畅快多了，背部却在发麻刺痛。我噙著泪目，仰头瞪向大力拍打我背部的人。

「……好痛喔，神官长。」

一开始出现在视野里的人，应该就是斐迪南。在神殿长室的秘密房间里，我正坐在装满尤列汾药水的白色箱子中。眼前是紧拧著眉的斐迪南。和沉睡前看到的景象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你终于醒了吗？未免也睡太久了。」

斐迪南说完，摸了摸我额头，又测量我脖子上的脉搏，检查了几个地方后，缓缓吐气说道：「看来没什么问题。」我眨了眨眼睛，试著弯曲手指，却无法顺利使力。

「我真的拥有健康的身体了吗？」

和沉睡前不同，现在魔力又可以随心所欲操控了，身体却没有什么充满活力的感觉。是因为睡太久，体力变差了吗？我慢吞吞地张握浸在尤列汾药水里的双手，斐迪南一脸非常难以启齿地开口说了：

「啊……罗洁梅茵，有个非常遗憾的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呢？」

「关于你魔力的凝固……并没有完全融解。」

我的时间彷佛突然停止流动。想起自己花了一年以上的时间搜集材料，为了制作尤列汾药水又付出那么多的心力，我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斐迪南。

「咦咦咦咦咦咦咦！？请等一下，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完全融解！？难道是不应该偷懒吗！？因为在使用浇水器的时候觉得只剩下那一点也没关系！？」

「我可没有偷懒。」

斐迪南不快地板起脸孔说，我急忙想要摇头，却没能成功，脑袋只是往前倒去。要不是斐迪南伸手帮我按著额头，我又要扑通一声沉进尤列汾里了。

「我不是指神官长，是指梦里的事情……呜啊，头好晕。」

斐迪南按著太阳穴，叹了很深很深的一口气，咕哝说道：「你真是一醒来就教人头痛。」在他的瞪视下，我「唔」地语塞。

「……呃，梦境里的事情先撇开不说。为什么魔力没有完全融解呢？」

「直截了当地说，是因为你魔力凝固得太严重了。况且你被下毒后，也需要尤列汾来融解凝固的魔力，所以才不足以完全融解掉你原先的凝固。」

斐迪南敲著太阳穴，继续为我说明。

「假设你体内凝固的魔力原本是十吧。我刻意加强药效，制作了品质足以融解十五的尤列汾药水。然而，你魔力的凝固却在使用药水前增加到了二十，所以本来能够融解十五的尤列汾药水才会不够有效……事情就是这样。」

「所以比起最一开始有好一点吗？」

我低头看向自己手臂上的魔力线条。但这些红线到底有没有变化，我根本看不出来。斐迪南低头看著我，点一点头。

「是啊。虽然没有完全融解，但情况好了许多。」

「既然有变好一点，那好吧。毕竟我以前是在垂死边缘……」

就当作自己前进了一步吧。这么心想的我慢慢转动脖子，环顾四周。自己坐著的白色箱子旁有个木箱，上头堆著五本书。都是罗洁梅茵工坊所制作的线装书，但每一本我以前都没看过。

「神官长，这些是怎么回事？」

「是你那个叫作吉鲁的侍从带来的书。他说如果在旁边放一叠书，你可能会早点醒来，所以每做好一本新书就会送过来，我才放在这里。」

原来是在吉鲁的请托下，斐迪南把印好的书堆放在这里。

「哇啊，是新书！」

我喜孜孜地正要伸手，才惊觉自己的双手沾满了尤列汾药水。斐迪南用像是在说「你这笨蛋」的眼神瞪著我。

「你现在摸了只会弄脏那些书。」

「……我想也是呢。」

「因为见你有醒来的徵兆，我已经命人准备沐浴。你再稍等片刻吧。」

「是……嗯？奇怪？」

我沉睡的时间似乎久到能做出五本新书。察觉到这件事后，我眨了好几下眼睛。

「话说回来，神官长……我睡了多久呢？」

「大约两年。」

「……什么？」

无法充耳不闻的回答让我目瞪口呆。

「你可是刷新了纪录。不过，幸好能赶上贵族院的入学。」

「请、请等一下，那我现在几岁？」

「你今年十岁，现在是收获祭刚结束的秋季。冬季就要进入贵族院就读。」

斐迪南说完，我有些陷入恐慌。我是在八岁冬天浸入尤列汾药水，现在是十岁的秋天。我居然就这么完完整整地跳过了九岁。

「怎、怎么会这样！我的九岁跑到哪里去了！？」

不───！我抱头哀嚎，斐迪南轻轻耸肩。

「反正你先前也过了两次七岁，这样不是正好吗？」

再过一次七岁已经是出乎预料，我更没想到会直接跳过九岁。

「哪里正好了！……而且，虽然神官长说我现在十岁，但我看起来一点变化也没有啊？」

在我看来，自己双手的大小根本没有变化。我居然就这样多了两岁，实在没有办法相信。

「浸泡在尤列汾药水里时，除了融解魔力外，其他生命活动都会显著减缓，等同半个死人……所以很遗憾，你的身体并未成长。」

斐迪南这么说道，默默别开视线。

「咦咦咦！？之前明明说过我会变健康的！神官长这个大骗子！」

……虽然身体有比以前健康一点，但看来我不只直接跳过了九岁，还要在身体毫无成长的情况下前往贵族院就读。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V 终章

这阵子连日来，罗洁梅茵都浸在蓝色的尤列汾药液里，不时睁开眼皮，露出失焦的双眼，很快又闭上眼睛，如此反覆循环。一直观察著她的斐迪南虽然知道再过不久便会醒来，但她的身体依旧沉在尤列汾药水里，并未往上浮出。

收获祭期间，斐迪南也多次在半夜驱策著骑兽返回察看，进展却还是慢得教人心急。但是最终，罗洁梅茵还是在缓慢的眨眼之后，视线逐渐对焦，像在说治疗已经无法再继续般，身体慢慢地往上浮起。

斐迪南安心吐气的同时，把手伸进尤列汾药水里，扶著罗洁梅茵坐起来，看她无法顺利呼吸，帮忙拍向她的背部。嘴巴和气管里的尤列汾都飞出来后，她的呼吸也明显顺畅许多。尽管罗洁梅茵还在不住咳嗽，但呼吸时不再有异音。

「好痛喔，神官长。」

罗洁梅茵用充满怨恨的眼神瞪来，向他抗议，但斐迪南实在不能理解她为何用这种眼神看自己。他反倒觉得一醒来就开始抱怨的罗洁梅茵根本不明白他的辛劳，也太过不知感恩。

「等你沐浴完再叫我。我会告诉你沉睡期间发生了哪些事，有问题届时再问。」

把罗洁梅茵交给她的侍从们，斐迪南回到神官长室，他的侍从随即露出开心的笑容。

「神殿长醒来了呢。这边的小手印是神殿长的吧？」

侍从指著的地方有个湿黏的小手印。是刚才罗洁梅茵抓过的位置。由于伸手进尤列汾药水里扶罗洁梅茵坐起来，又抱著她移动，此刻斐迪南的神官长服变得惨不忍睹。

「神官长，先替您更衣吧。」

「嗯，麻烦了。」

「大家都在担心，不知道神殿长何时会醒过来，现在终于能放心了。」

带来替换衣物的侍从也放松了表情，难得语气轻快地这么说道。所有人都在等著罗洁梅茵清醒。

……而且罗洁梅茵一醒，总算就能摆脱那家伙了。

斐迪南叹著气，看向堆放在办公桌角落的黄色魔石。这半年来，只会用波尼法狄斯的嗓音吼著「斐迪南，罗洁梅茵究竟何时醒来！？」的奥多南兹实在是不计其数，让神官长室的人打从心底感到厌烦。

真受不了……眼看著罗洁梅茵的魔力迟迟没有融解，我也一样心急。我才想问她到底何时醒来──数不清有多少次，斐迪南都想这样怒吼回去。

「神官长，神殿长总算醒来了。看来今天能过得比较从容了。」

「不，还没。等罗洁梅茵梳洗完毕，还要过去神殿长室，为她说明这两年来发生的事情。那边来人就让他们进来。」

「遵命。」

斐迪南更衣完后走向办公桌，拿出思达普轻敲向堆放在角落的黄色魔石，依序注入魔力。一口气让将近二十颗的魔石全变成奥多南兹后，四周放眼望去全是白色鸟儿，他再对著它们开口：

「罗洁梅茵醒了。身体状况若无大碍，三天后的第三钟我会带她前往城堡。由于她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请勿贸然跑来神殿探望。」

斐迪南挥下思达普，所有奥多南兹在同一时间振翅飞起。顺带一提，将近二十只的奥多南兹中，有一半以上是给波尼法狄斯的回覆。每只奥多南兹都会重复三次传话，一想到同样的传话对方要被迫听上三、四十次，斐迪南的心情总算痛快了些。因为这几个月来，几乎每天都有奥多南兹飞来询问罗洁梅茵醒了没有，所以这算是他的小小报复。

然而，斐迪南内心的痛快只维持了短暂的时间。他正拿出整理好的资料，要让罗洁梅茵在进入贵族院前先看过时，奥多南兹便很快带著充满喜悦的吶喊回来了。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罗洁梅茵！你终于醒了吗！」

足足听了三遍彷佛能响彻整座神殿的震天吶喊后，斐迪南只能按住太阳穴。不管罗洁梅茵睡著还是醒来，波尼法狄斯都教人感到厌烦。斐迪南再也提不起心力去应付他，把变回黄色魔石的奥多南兹撇在一边，继续检查资料。

……但是，真的没问题吗？

如今罗洁梅茵平安醒来，斐迪南内心既庆幸又感到如释重负的同时，却也有丝不安。因为一旦浸泡在尤列汾药水中，理所当然地，罗洁梅茵完全停止了成长。不光意识与记忆，身形也依旧维持著两年前的模样。

斐迪南想起了方才把罗洁梅茵从尤列汾药水里抱出来，要把她交给法蓝时的情景。沐浴准备完成后，引颈期盼著主人醒来的侍从们全蜂拥而至，但罗洁梅茵见到长大成人的侍从后，吃惊得瞪圆双眼。早已成年的法蓝外表并无太大变化，但先前原是见习生的侍从们如今都已成年了。罗洁梅茵看著欣喜跑来的侍从们，小脸变得僵硬，仰头看著斐迪南，神色十分不安地揪住他的衣袖。从此刻开始，罗洁梅茵得努力让自己去适应外在的变化。

……总而言之，罗洁梅茵能赶在冬季的社交界前醒来，实在值得庆幸。

他一直担心著能否赶上贵族院的入学，现在看来是勉强赶上了。虽说也能安排晚一年入学，但贵族社会旁人的眼光与无谓的流言蜚语，会造成莫大的压力。

……更遑论罗洁梅茵本就拥有不少弱点，很可能惹来他领贵族的闲话。

整理著罗洁梅茵就读贵族院所需的学习资料时，侍从前来向斐迪南通报。

「神官长，侍从来报神殿长已经梳洗完毕。」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V 罗洁梅茵不在的两年 洗礼仪式这天的祖父大人

此刻我的内心正充满感动。因为孙女罗洁梅茵实在太优秀、太可爱了。在这么多贵族的注视下，她却用那副娇小又柔弱的身躯，以神殿长之姿顺利主持完了洗礼仪式和首次亮相。现在还把齐尔维斯特的孩子护在身后，出色地与贵族应对。

……罗洁梅茵的表现真是可圈可点！不愧是我孙女！话说回来，这也太教人火大。别把对韦菲利特的不满说给我的罗洁梅茵听！

若不是卡斯泰德与艾薇拉再三告诫说：「父亲大人若碰到罗洁梅茵，很可能会害她没命，所以请您千万别靠近她。」「罗洁梅茵正努力想在夏绿蒂大人面前当个好姊姊，所以您绝对不能插手。」看到那种惺惺作态的中级贵族，我老早以祖父的身分上前喝斥他闭嘴，顺便把他赶得远远的。

回想起来，记得艾薇拉也曾说过：「万一罗洁梅茵向波尼法狄斯大人看齐，以为只要利用自己的力量让对方闭上嘴巴就好，这样可不行。毕竟那孩子确实拥有能这么做的魔力。」但明明有力量，为何不能用？真麻烦。说到这里，卡斯泰德竟然曾说：「就是因为父亲大人有这种想法，才不具有成为领主的资格吧。」我只是因为当领主太麻烦了，才一心想要避开，绝不是我实力不够。

……但是话说回来，罗洁梅茵明明没力气也没体力，只是被几颗雪球砸到就会晕倒，却只有魔力非常充足，甚至足以支撑艾伦菲斯特……

去年冬天，包含我在内的大批骑士都在旁照看，以免发生危险，而孩子们朝彼此丢著雪球，是幕教人莞尔微笑的光景。然而，和乐融融的气氛只持续到勤奋地做著雪球的罗洁梅茵被砸中为止。只是被几颗雪球轻轻砸到，罗洁梅茵就突然间失去意识。当下不只是朝她丢了雪球的韦菲利特与他的学伴，连在一旁守著的所有骑士团员都吓得脸色发青。打从亲眼见识到了罗洁梅茵有多么虚弱后，我害怕得完全不敢接近她。

……连被那么小的雪球砸中都会晕倒，万一我碰了她，搞不好真的会像卡斯泰德说的那样，害她丢了小命。

第七钟响的同时，孩子们开始向领主夫妇与亲近的人表示告辞，慢慢走出大礼堂。趁这机会，我也移动到孩子们的行经路线上。

……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与罗洁梅茵道声晚安。

「波尼法狄斯大人，晚安。」

「嗯，愿席朗托罗莫的祝福赐予你们一夜安眠。」

……嗯，果然我的孙女最惹人怜爱。虽然在公共场合上她不能称呼我为「祖父大人」，这点教人很不是滋味。

只有洗礼仪式上的首次见面，还有春季领主会议期间协助他们供给魔力时，罗洁梅茵才能称呼我为「祖父大人」。每次供给完魔力后，韦菲利特都累得没有力气再打招呼，罗洁梅茵却一定会面带笑容，向我道谢说：「祖父大人，谢谢您每次都来帮忙。」事到如今我才明白，那是任何人也无法打扰，能与罗洁梅茵接触的宝贵时光。

……啊啊，下次的领主会议快点到来吧，最好会议时间还往后延长。

正沉浸在这些思绪里时，不久前才告退的韦菲利特被侍从抱在手臂上，匆忙地冲进大礼堂。同行的还有我的孙子兰普雷特，他也是韦菲利特的护卫骑士。我从他们焦急的神色感受到了危险，立即强化视力扫视四周。从现场众人的反应来看，看不出有人事前就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靠近北边别馆处遭遇敌袭！护卫骑士正在交战中，其中一名敌人持有思达普。夏绿蒂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被隔开到了另一边的北边别馆。请即刻赶往救援！」

「骑士团一至四队即刻前往救援！其余人员封锁大礼堂！此刻不在这里的贵族都将涉有重嫌！」

骑士团长卡斯泰德立即下令，骑士们瞬间展开行动，开始封锁大礼堂。

「卡斯泰德，我去救罗洁梅茵！」

我是上上任领主的孩子，又曾经隶属于骑士团。因此即便如今已经引退，也仍会接到辅佐领主的工作。从前的我都想尽可能推掉，但近来甚至会主动接下辅佐的工作。这一切全是为了在罗洁梅茵遇上危险时，可以立即采取行动。

……如果能听到罗洁梅茵说「祖父大人，谢谢您。我最喜欢您了」，这个机会我绝不让给任何人。

「父亲大人！？」卡斯泰德焦急地制止喊道，同时响起的还有齐尔维斯特的吶喊。

「斐迪南！你快去阻止波尼法狄斯乱来！」

「又强人所难……」

但我无视身后的这段对话，疾速穿过了骑士正要关上的大礼堂大门，朝著北边别馆直线狂奔。我藉著魔力强化双脚，逐一追过一路上要赶往现场的骑士。

……虽然已经六十岁了，但我的体力还不会输给年轻人！最先到的人会是我！

从本馆大礼堂到北边别馆有一段不小的距离。若有罗洁梅茵那样的骑兽，一下子就能赶到吧。我边这样心想著，边强化身体，以最快速度疾奔。

「罗洁梅茵！你在哪里！？」

几次的转弯后，我看见骑士们正与全身穿著黑衣的敌人交战。我随即强化视力，却没在周遭瞧见罗洁梅茵和夏绿蒂的身影。是其余护卫骑士引导她们逃进北边别馆了吗？但直到亲眼确认她们平安为止，我绝不回去。

「罗洁梅茵平安无事吗──！？」

我这么大吼著从后方扑向敌人，抡起强化过的手臂打飞其中一名黑衣人。岂料那个黑衣人才刚落地，便「碰」的闷声爆炸。

「呜哇！？怎么回事！？居然自己爆炸了。」

黑衣人的鲜血、体液和内脏随著七零八落的碎布飞溅一地，正在应战的骑士们更被爆炸的冲击震得往后飞。突然间闻到浓厚的血腥味，还有肉片溅到了自己脸上，有骑士禁不住呕吐。在眼角余光中见到这一幕，我立即怒斥。

「蠢蛋！不准松懈！」

我的怒吼立刻让现场气氛重新恢复紧张，骑士们再次站稳，然而紧接著宛如连锁反应，本来还在与骑士打斗的黑衣人们依序开始爆炸。至今我曾赤手空拳击毙、也曾用武器砍杀过敌人，但是眼下这种明明我什么也还没做，敌人就自行爆炸的情况，却是前所未见。

「这是怎么回事？……虽然不太明白，但既然敌人自己消失了，那就没问题吧。我问你，罗洁梅茵平安无事吗？」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夏绿蒂大人被掳走后，罗洁梅茵大人便变出骑兽，追了上去。」

「你们这群废物！」

我不由得怒骂在场的护卫骑士，大步冲向敞开的窗子。既然现在敌人都死了，便无须在此久留。我的任务不是扫荡敌人，也不是搜集足以找出犯人的证据，而是拯救罗洁梅茵。

才刚跑到窗边，这时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安洁莉卡也回来了，怀中还抱著面无血色的夏绿蒂。

「噢噢，夏绿蒂大人，您平安无事吗？……罗洁梅茵人呢？」

「姊姊大人被掳走了。她为了救我，指示自己的护卫骑士……」

夏绿蒂流著眼泪说道，我猛然睁大双眼，扭头看向护卫骑士安洁莉卡。安洁莉卡立即说明起自己掌握到的情况。

「柯尼留斯已经追过去了，把夏绿蒂大人送回这里以后，我也打算追上去。波尼法狄斯大人，夏绿蒂大人交给您了。」

安洁莉卡说完要把夏绿蒂交给我，但我予以无视。尽管距离极远，但我强化过的双眼仍清楚看见了柯尼留斯正往森林下降。

「罗洁梅茵是我孙女，我去救她！」

我推开安洁莉卡与夏绿蒂，朝著窗外往冬季夜空一跃而下，变出骑兽翻身坐上。由于振翅声太过响亮，我尽可能不拍动翅膀，只是在半空中滑翔，仔细聆听四周的声响。集中精神侧耳倾听后，我发现在比柯尼留斯下降的更下方处传来了马蹄声。马正奔跑在用以遮掩下人工作场所的辽阔森林里，朝著正面玄关的方向前进。

……在那里吗？

我瞪圆双眼，同时骑兽张开翅膀，大力拍向空气。灌注了大量魔力的骑兽以全速前进，朝著目的地划破冰冷夜空。我一面让骑兽疾速前进，一面往思达普倾注充满了怒火的魔力，绝不让绑架犯逃出我的手掌心。思达普的前端立即蹦出劈哩啪啦的白色火花，开始凝聚魔力。

凝聚的魔力变得比我的头还要大，这时我已相当靠近，无须强化视力也能看见奔跑的马匹。我用力挥下思达普，朝著马前进的方向投出魔力。

凝聚的魔力拖曳出了一道长长白光，咻地飞入森林。下个瞬间，爆炸声轰然响起。眼底下的那片树林被夷为平地，鸟类与小动物的悲鸣及逃窜声响使得森林嘈嚷杂乱。多半是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吓到，马恐惧得失去控制，开始胡乱狂奔。

「竟愚蠢到掳走我唯一的孙女，就是你吗────！」

朝著盲目狂奔的马匹，我以几乎要扑上去的气势释出魔力，从骑兽纵身跳下。从正面受到了我威慑的马吓得用后脚站立，口吐白沫僵住不动。与此同时，握著缰绳的男人从马上摔了下来。

我盛怒之下当场击毙男人，随即寻找起罗洁梅茵的踪影，发现有块布包被绑在站立不动的马背上。我立刻切断绳索接住布包，顺势抬起强化过的脚，把朝著我们倒来的马踢飞到另外一边。

「罗洁梅茵，是你在里面吗？」

布包的重量轻到了教人怀疑里头是否真有个孩子。我试著稍微摇了摇，整团布便无力地摊开来，变成人的形状。

「居然摇了也没反应！该不会是死了吧！？罗洁梅茵，我马上救你出来！」

我再怎么竖起耳朵，也没听见罗洁梅茵有任何回应。我吓得血色尽失，急忙想把罗洁梅茵救出来，抓住布的边缘，「哼！」地一声卯足全力拉扯。布包从具有重量的那一端向外滚开，整块布摊了开来。

我在心中暗叫一声「啊」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扯开布后，被拋进空中的罗洁梅茵打横旋转著向外飞出，我下意识地伸长手臂也来不及挽回。

「呜哇啊啊啊！罗洁梅茵飞走了！？」

幸亏斐迪南追在我后头赶到，在罗洁梅茵即将撞上树木前接住了她，这才平安无事。但我真的吓得心脏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后来斐迪南检查过后，发现罗洁梅茵被灌下了奇怪的药水，而且对她来说还是足以致死的毒药，强行把她带回了神殿进行治疗。说句实在话，我一点也不想让可爱的孙女待在神殿那种地方。况且虽说是监护人，但想到要把孙女交给毫无血缘关系的男人，这件事本身就让我很不愉快。

但是，纵然带著罗洁梅茵返回自己的宅邸，我也不知道该给多少药量，回到乱成一团的城堡，也未必能够马上进行治疗。再加上儿子卡斯泰德的提醒确实没错，我要是随便靠近罗洁梅茵，很可能会害她没命。

……像刚才也是千钧一发。

回想起罗洁梅茵飞走的情景，我揩去额头的汗水。既然如此，不如与柯尼留斯去追踪另一匹马、查明凶手，更对罗洁梅茵有帮助吧。

「柯尼留斯，走！」

「是，祖父大人。」

由于另一匹马也失去了控制漫无目的奔跑，两三下便发现踪影，很快逮到了犯人。但是，马上握著缰绳的男人也同样只是下人，并非是能使用思达普的贵族。既然柯尼留斯曾亲眼见到有魔力做成的网子套住罗洁梅茵，代表犯人中一定有贵族。

「对你下令的人是谁？」

「小的不知道。那位贵族全身穿著黑衣，他只是命令我照著他的指示去做。」

我试著查探四周有无其他人的气息，但感觉上并没有。总之，只能先把这个男人带回去了。

正捆起男人时，森林中升起了请求支援的红光。我与柯尼留斯互相对视后，立即把男仆夹在腋下，操纵著骑兽赶往发出了路德红光的森林深处。抵达发出红光的地点一看，安洁莉卡擒获了一名全身黑衣的贵族。

「波尼法狄斯大人，这个人我搬不动，能请您帮个忙吗？」

「没问题。安洁莉卡，你立了大功……那么，让我看看胆敢对我孙女出手的愚蠢之徒是谁吧。」

我使足了劲扯下绑架犯头上的黑布。大概是也扯到了哪里的肉，对方发出了「好痛！」的软弱哀嚎。黑布被扯下后，底下的那张脸孔窝囊地垂著眉尾，仰头看我，竟然是我认识的人。

「乔伊索塔克子爵，你……」

「波尼法狄斯大人，请听我说！」

「闭嘴！」

乔伊索塔克子爵是卡斯泰德的第三夫人罗洁玛丽的亲戚。虽说是远亲的远亲，但看见此刻出现在眼前的竟是与我们一族有关的亲族，我剎那间怒火中烧。我使力握住思达普并指著他，以免自己在盛怒和冲动下一掌将他击毙，然后低头看著紧紧闭上嘴巴，全身不停发抖的这个男人。

「有话到奥伯·艾伦菲斯特面前再说吧……我现在正强忍著想将你碎尸万段的冲动，不准再吐出半个字。」

用思达普捆起乔伊索塔克子爵后，再把他和那个男仆绑在一起，我拖著两人返回城堡。

「柯尼留斯，去向奥伯·艾伦菲斯特禀报。我留在这里，以防这个愚蠢之徒逃跑。安洁莉卡也留下。我总不能一个人单独行动。」

「遵命。」

我将乔伊索塔克子爵扔进囚禁犯罪贵族用的监牢里，再让他戴上用以封住思达普的手铐，听完一遍他的说词后，便封住他的嘴巴，做好防止逃脱的处置。

「安洁莉卡，直到奥伯·艾伦菲斯特传唤之前，先在这里待命吧。」

我一屁股往椅子坐下后，安洁莉卡来回看著自己的手和被捕的男人们，垮下肩膀。

「波尼法狄斯大人真强。我即使强化了身体，还是眼睁睁看著罗洁梅茵大人在我面前被人掳走。」

「……你救了夏绿蒂大人吧？就我听到的，这次的事情是罗洁梅茵做得最不对，她不该不顾柯尼留斯的制止还冲出去救人。明明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简直乱来。你若没有强化身体，夏绿蒂大人很可能早就死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安洁莉卡虽是中级贵族，能力却相当出色，也比他人更能纯熟地运用强化身体的魔法。只是目前她若不让魔力先遍布全身，就无法进行强化，所以会白白浪费不少魔力。但是以她的年纪来说，表现已经很优秀了。我称赞后，安洁莉卡却沉下了脸。

「真的是这样吗？我因为把魔力都灌注在了强化身体上，没有多余的魔力做其他事情。而且就算还有剩余的魔力，我也没办法同时做两件事。像这次也是，如果我能在强化身体的同时变出骑兽，就可以自己一个人去救夏绿蒂大人。这样一来，柯尼留斯也能去保护罗洁梅茵大人。」

安洁莉卡懊悔地垂下蓝色双眼，嘴唇抿成直线。

「倘若是有能力做到的事情却没能做到，那当然需要反省。但从一开始就没办法做到的事，再咳声叹气也无济于事。毕竟看起来，这本就是你无法做到的事。」

我因为是领主一族，魔力比其他人更丰富。又因为长年都在使用身体强化，所以要强化部分身体也是易如反掌，更能呼吸般自然地只强化自己想强化的部分。但是，身体强化并不容易。习惯以后，就能以少许的魔力量进行最有效率的强化，但在习惯之前必须消耗大量魔力。由于得费尽千辛万苦才能够得心应手，所以不光中级贵族，连上级贵族也很少有人愿意尝试身体强化。

「办不到的事情，就再努力练习吧。如果想增进强化身体的能力，最快的方法就是增加魔力量，但偏偏这点难如登天……」

安洁莉卡在中级贵族中魔力算是偏多，但要再增加恐怕不容易。我「嗯……」地发出沉吟，却见安洁莉卡缓缓摇头。

「我现在正利用罗洁梅茵式压缩法在增加魔力……虽然还完全不够，但我会再继续增加。」

「罗洁梅茵式压缩法！？那是什么！？」

我瞠大双眼，安洁莉卡为我说明。原来是罗洁梅茵想出的一种魔力压缩方式，在冬季社交界开始前不久，教给了韦菲利特以外的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与部分骑士团员。听说是因为先前一连串的骚动才刚发生不久，判定韦菲利特的护卫骑士还需要再做观察。

「我从没听说过有这种压缩方式。」

「……但我认为波尼法狄斯大人无须再增加了吧？」

「少废话。这可是罗洁梅茵想出的方法，身为祖父的我应该比其他人更早知道。那个压缩方法该怎么做？」

我询问后，安洁莉卡手托著腮，脑袋瓜一歪。

「因为签订了不得告诉他人的魔法契约，所以您只能先向领主夫妇提出申请，再由罗洁梅茵大人亲自教您。能够教导方法的，只有罗洁梅茵大人而已。」

有了能见到罗洁梅茵的理由，我心中大喜，边摸著胡子边往脑内的行程表记上「要请罗洁梅茵教我魔力的压缩方法」这一笔。

「好，安洁莉卡。等你的魔力增加了，我就亲自训练你吧。让你做为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能够做得无懈可击，我会倾囊相授。」

「这真是太好了，波尼法狄斯大人。还请您多多指教。」

安洁莉卡的蓝色眼眸充满干劲，期待得闪亮生辉。我与她用力握手。就这样，我得到了安洁莉卡这个新弟子。

「安洁莉卡，既然你已能强化全身，接下来练习只强化部分身体吧。把魔力集中在某个部位，减少魔力的无谓浪费，这方面的练习也非常重要。」

「嗯。主人若能节省魔力，对我也有帮助，有什么诀窍吗？」

我正开始指导安洁莉卡如何强化身体，不知为何却是魔剑用斐迪南的声音回答我。我不禁眨也不眨地紧盯著魔剑。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斯汀略克。在罗洁梅茵大人注入魔力以后，就变得能够说话。」

安洁莉卡竟然拥有罗洁梅茵注入魔力后，能够说话的魔剑！听说还会收集周遭人们的话声，把内容记忆下来。

「安洁莉卡，这把魔剑能不能给……」

「波尼法狄斯大人，这把魔剑我不能给您。斯汀略克是罗洁梅茵大人为我注入了魔力的重要魔剑。换作是您，愿意把主人罗洁梅茵大人送给自己的东西，再送给别人吗？」

「……你说得对。是我失礼了。」

罗洁梅茵送的东西，怎么可能再给其他人，我非常明白这份心情。

……但是，我也好想要罗洁梅茵送的礼物。索性我也趁著这机会培育魔剑，让罗洁梅茵为我注入魔力吧？但希望不是斐迪南，而是能用罗洁梅茵的声音说话……

我认真地思考著是否要制作魔剑时，柯尼留斯前来呼唤我们。「祖父大人，准备已经就绪，可以开始审问了。」

「先报告那边的情况如何。」

「是！禀报犯人已经擒获后，奥伯便下令让当时确认人在大礼堂内的贵族们返家。听说由骑士团负责监督，检查是否有人形迹可疑，贵族们坐上马车后很快便回去了。至于当时不在大礼堂内的贵族──大多都是侍奉领主一族的侍从，也已经对他们进行了问话。由于这些侍从当时都在整理领主夫妇的寝室，或者照看领主的孩子，所以很快便取得不在场证明。还有，方才斐迪南大人也从神殿回来了。」

听完柯尼留斯的报告，我站起来。

「安洁莉卡，你试著尽量只强化手臂，这个由你拿著。走吧。」

我把紧捆著男仆的绳索交给安洁莉卡，她用力点头接过。「是，师父！」然后她开始尝试只强化手臂，但魔力还是流向了全身。不过，至少手臂部分还是带有比较多的魔力，所以我判断她在部分强化这方面上算是小有成功。

「……什么师父？」

柯尼留斯轮流看著我们二人，安洁莉卡握紧绳子，骄傲地挺起胸膛。

「我现在是波尼法狄斯大人的弟子，开始接受他的训练。」

「你竟然怪到这种地步……我简直不敢置信。安洁莉卡，你疯了吗？」

我立即喝斥面露惧色的柯尼留斯。

「你这软弱的家伙没资格这么说，每次我一想训练你就逃跑！」

柯尼留斯瞬间露出畏怯表情，但黑色双眼接著笔直回望。

「请恕我直言，我从来没有逃跑过。更何况，祖父大人会让我逃跑吗？」

「哼！那怎么可能……对了，柯尼留斯。我也一起训练你吧。罗洁梅茵身边只配留下有能力保护她的护卫骑士。」

我虽然很想自己出马保护罗洁梅茵，但我毕竟是上上任领主的儿子，又是领主一族，很遗憾无法成为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如果想保护她，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锻炼她的护卫骑士。

「祖父大人，您说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表示也包含达穆尔和布丽姬娣吗？」

「嗯，一样。强大的护卫骑士当然是越多越好。」

我稍微想了想，如果又像这次这样夏绿蒂被人掳走，结果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必须去救人，那保护罗洁梅茵的人手还是不够充足。这样一来毫无意义。

……乾脆重新训练领主一族的所有护卫骑士吧？

我一面思索著该如何训练护卫骑士，一面朝著领主的办公室前进。每走上一阶，被我拖著的犯人便「哐」地撞上阶梯发出呻吟。吵死了，但我予以无视。我现在必须订定训练护卫骑士的计画。

……罗洁梅茵，祖父我会尽其所能，让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变强。

「波尼法狄斯大人到了。」

守在门口的骑士们扬声通报，慢慢打开房门。由柯尼留斯带头，我拖著乔伊索塔克子爵，安洁莉卡拖著男仆踏进办公室。

艾伦菲斯特的领导阶层成排站在领主的办公室里。领主夫妇、斐迪南、罗洁梅茵的双亲骑士团长夫妇，都背对著正前方的墙壁站立。右手边是五名骑士团的高层人员，还有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派出的代表各一名。左手边是率领城堡侍从的诺伯特，还有黎希达等领主一族的首席侍从与领主夫妇身边的文官们。

我扫视了圈在场众人，确认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被我拖进来的乔伊索塔克子爵，对齐尔维斯特点一点头。

「奉奥伯·艾伦菲斯特之命，前来晋见。」

「波尼法狄斯，有劳了。」

听了齐尔维斯特的慰劳，我转头看向斐迪南。

「问话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斐迪南，罗洁梅茵的情况如何？」

「现在已无生命危险。但是，详细情况还是等到摒退其他人再说吧……无须让犯人听到不必要的情报。」

听起来斐迪南像是在指乔伊索塔克子爵，但他的眼神正诉说著，在场也许有人与这次的事件有关。察觉到这一点，我也只能等到之后再询问罗洁梅茵的情况。

「波尼法狄斯，那么说说你冲出大礼堂以后发生了什么事吧。」

奥伯·艾伦菲斯特正式开始查问。我从自己离开大礼堂开始，依序陈述发生了哪些事情。强化身体以后，我第一个赶到交战现场，敌人却在挨了我一拳后自行爆炸；随后救出了罗洁梅茵、逮捕了其中一名男仆，跑到发射路德红光的地方一看，乔伊索塔克子爵更已遭到安洁莉卡擒获。

「男仆表示，是一名身穿黑衣的贵族男性向他下令，他只是奉命行事。对方要他骑马载著东西，送到一辆距离下人的工作场所最近、没有徽章的马车上。」

「奥伯，正如波尼法狄斯大人所言，那个位置上确实停有一辆马车。」

负责监督贵族返家的骑士团接著禀报，在男仆供称的地点，确实发现了一辆没有徽章的马车。这种没有徽章的马车，专门提供给侍从和下人乘坐。但没有徽章，也有印记，下人们才知道自己该坐哪辆马车。然而，主人以外的贵族即便看到印记，也无从分辨属于哪个贵族。

「大礼堂内的贵族都返家以后，就只剩下挂有乔伊索塔克子爵徽章的马车，和三辆没有徽章的马车。由此来看，他应该是连同随从与侍从，一起把那些黑衣人带了进来。那辆马车肯定也是乔伊索塔克子爵的吧。」

「……但是，只有那辆马车与挂有徽章的马车距离十分遥远。即便成功掳走了罗洁梅茵大人，也会引起旁人的疑心吧。」

居于管理职的骑士们纷纷提出自己的意见。然而他们提供的证言，前提都是把乔伊索塔克子爵视为犯人。毕竟当时不在大礼堂内的贵族只有乔伊索塔克子爵，这也无可厚非。但是，被摀住嘴巴的乔伊索塔克子爵听了却拚命摇头，眼眶甚至浮现泪水，否认他们的指控。掳人一事已是千真万确，但他这么竭力否认的反应却教我有些在意。我朝齐尔维斯特瞥去一眼，他也露出了同样感到纳闷的表情，扬手制止骑士们发言。

「且慢，我也想听听乔伊索塔克子爵的说法。」

嘴巴一恢复自由，乔伊索塔克子爵立即近乎悲鸣地大喊。

「奥伯·艾伦菲斯特！我只带来了一辆有徽章和两辆没有徽章的马车。关于停在远处的另一辆马车，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更何况我也没有掳走罗洁梅茵大人。我掳走的明明是夏绿蒂大人！」

乔伊索塔克子爵极力主张罗洁梅茵的被掳一事与他无关，反倒自己把自己干的好事都抖了出来。

「安洁莉卡，如何？」

「是，乔伊索塔克子爵确实是掳走了夏绿蒂大人。他在拋开夏绿蒂大人以后，是往东边的方向逃逸，与罗洁梅茵大人获救的南边有一段距离。若说这两次掳人都是由他所为，我认为有些牵强。」

安洁莉卡的发言引来周遭一阵哗然，齐尔维斯特的表情变得严厉。

「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贵族是犯人吗？」

「……在我们拯救夏绿蒂大人的时候，如果他能在飞往东边的森林后又立即转向南边，并用魔力做成的网子套住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让她喝下药水后，把她交给男仆，再逃回东边距离极远的管理小屋，那么只凭一人也许有可能办到。」

安洁莉卡一本正经地说道，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般人根本做不到这些事。我也回想了乔伊索塔克子爵被擒获的地点。与柯尼留斯骑著骑兽下降的地方确实有相当远的距离。既然很难在森林中使用得张开翅膀移动的骑兽，那么即便准备了马匹，乔伊索塔克子爵也不可能成功同时绑架两人。

若是我使用身体强化后再全力奔跑，也许还勉强赶得上。但是，乔伊索塔克子爵不可能。他要是魔力丰富到足以像我这样强化身体，也不会被安洁莉卡逮到。

「乔伊索塔克子爵，共犯还有谁？」

齐尔维斯特用指尖轻敲桌面，目光从安洁莉卡转到乔伊索塔克子爵身上。子爵在瞪视下断然回答：

「我没有共犯。考虑到计画被泄露的可能性，当然是从头到尾自己执行最保险。」

怎么看乔伊索塔克子爵都是被人蛊惑，随之起舞。他哪有这么大的能耐，能想出这么无法无天的计画并且付诸实行。

「乔伊索塔克子爵，一五一十地说出你做了哪些事情吧。」

于是子爵开始滔滔不绝，说出的供词简直教人头痛欲裂。因为实在愚蠢到了极点，连不擅长动脑的我听了也哑然失声。采取行动前一定会订定周详计画的斐迪南，更是按著太阳穴动也不动。

简单归纳后，就是乔伊索塔克子爵打算掳走领主孩子的其中一人，再藏进他在狩猎大赛时发现的管理小屋。如果掳到的是韦菲利特或夏绿蒂，他便打算把管理小屋的地点告诉罗洁梅茵，和她一同前往拯救，藉此在罗洁梅茵心中留下好印象。如果掳到的是罗洁梅茵，就佯装第一个前往解救，让自己对她有恩。我完全无言以对。

……明明直到现在罗洁梅茵仍对他提防警戒，不让他靠近自己，他究竟打算怎么提供消息？更何况第一个去解救罗洁梅茵的人当然是我。这没脑子的家伙！

子爵让一身黑衣的身蚀士兵乔装成随从，藏在马车里带进来，由他们绊住护卫骑士的脚步。等到自己成功逃跑，就让他们爆炸湮灭证据，反正带进来的马车上又没有徽章，绝不可能查到幕后主使者是谁。这一连串计画根本处处漏洞，离谱至极。

再加上这个愚蠢的家伙平常并不住在贵族区，不知道罗洁梅茵的骑兽可以在空中飞，没想到她会操纵著骑兽追上来。由于绝对不能被抓到，他便丢下夏绿蒂落荒而逃，却在以为成功逃脱的时候被安洁莉卡抓住，更是让他始料未及。他说他万万没想到罗洁梅茵会这么重视才刚在洗礼仪式上见过面、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骑著骑兽冲出来救她。

看著抱怨自己的计画遭到全盘推翻的子爵，我只觉得头好痛。他的计画简直漏洞百出。有这么愚蠢的家伙招摇行事，想掳走罗洁梅茵的另一个贵族行动起来，想必是乐得轻松吧。

听完乔伊索塔克子爵的说词，艾薇拉不以为然地叹一口气。

「罗洁梅茵大人可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连对孤儿也怀有慈悲之心。自称是亲族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罗洁梅茵大人是我妹妹罗洁玛丽的女儿，是我外甥女……」

「乔伊索塔克子爵，你误会了吧。」

艾薇拉嘴角泛著冷笑，厉声打断，漆黑双眼静静地注视著乔伊索塔克子爵。

「你并不是亲族。罗洁梅茵大人是我的女儿。洗礼仪式上，是我以母亲的身分与人应对，罗洁梅茵大人也把我视为母亲景仰。」

贵族的孩子都是直到洗礼仪式时才会获得认可，并明确昭示其父母的身分。倘若爱人的孩子很优秀，有时也会以第一夫人孩子的身分受洗，这种情况并不少见。但因为不是亲生母女，一般很少能够和睦相处。

「对于罗洁梅茵大人与你之间并无任何关系，我真是打从心底感到庆幸。不只被人掳走，还被迫喝下毒药，若再有人以亲戚自居，为她带来更多麻烦，罗洁梅茵大人未免太可怜了。她不需要这种以亲族自居，还对她没有半点正面影响的人。乔伊索塔克子爵想必也能明白我这为人父母的心情吧？」

艾薇拉露出嫣然微笑，宣告将从罗洁梅茵身边彻底排除乔伊索塔克子爵一族。从她明亮快活的神情来看，内心想必已经积郁多年。从前因为第三夫人的关系，本来就为艾薇拉造成了不少困扰。如今既然有了正当名义，她必定会毫不留情地排除吧。卡斯泰德外出不在时，曾多次听她倾诉过烦恼的我相当肯定。但当然，对于让我可爱孙女遇到危险的家伙，我也完全无意姑息，甚至还得强忍下想把他碎尸万段的冲动。最好快点处分掉吧。

「既然对领主的养女罗洁梅茵大人下了毒，极刑已是确定无疑吧？」

「艾薇拉大人，我并没有下毒！我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伤害罗洁梅茵大人的事情！？她可是我外甥女！」

「她不是你的外甥女。再者，无论你有没有做出危害罗洁梅茵大人的行为，你仍是袭击了领主的宅邸，伤害了夏绿蒂大人吧。」

艾薇拉说完，子爵无力地垂下脑袋。既然罪证确凿，要处分他自然没问题。但是，现在还是不晓得究竟是哪个贵族在暗中挑唆他、伤害罗洁梅茵。

「……卡斯泰德大人，封锁大礼堂之后，已经确认过所有在场的贵族了吧？」

艾薇拉仰头看向既是自己丈夫，也是骑士团长的卡斯泰德。应该是负责在大礼堂内指挥骑士团，卡斯泰德重重颔首。

「嗯，包括方便完回来的人在内，全员皆已做过确认。没有其他贵族离开大礼堂。」

骑士团已确认过当时其余所有的贵族都在大礼堂内，并肩站著的几名骑士也点头附和卡斯泰德。齐尔维斯特用锐利的目光直盯著乔伊索塔克子爵，绝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谎言。

「乔伊索塔克子爵，确定没有共犯，也无人协助你吗？」

「……是。」

一直按著太阳穴静静聆听的斐迪南，这时缓缓开口。

「我比较好奇的是，袭击了靠近北边别馆处的那群私兵，真的是你的私兵吗？」

「斐迪南大人，请允许小的发言。」

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达穆尔，像是下定决心般地抬起头来。一般下级骑士极少在这种场合下请求发言，但斐迪南马上下达许可。

「那群黑衣人是宾德瓦德伯爵的私兵，这点我很确定。交手期间我确认过了戒指。虽然光凭我一人的证言也许不足采信，但我在神殿见过一样的戒指。」

宾德瓦德伯爵就是那个亚伦斯伯罕的贵族吧。拿著薇罗妮卡伪造的文书，没有领主的许可便擅自入城，还攻击了已内定是领主养女的罗洁梅茵，还有领主的异母弟弟斐迪南，因而遭到问罪。一旁众人听了开始议论纷纷。

「宾德瓦德伯爵？你别信口胡说……」

「达穆尔应该不是信口胡说。在罗洁梅茵受洗之前，他就以护卫骑士的身分跟在她身边。宾德瓦德伯爵被捕的时候，他也在现场。」

卡斯泰德为达穆尔说话，斐迪南也点点头。

「还有其他人也注意到了他们手上的戒指吗？」

当时交手的护卫骑士当中也有人注意到了黑衣人手上戴著戒指，但并不认得徽章，而且根据负责搜集证据的骑士们所言，黑衣人们爆炸以后，现场也没有留下任何戒指那类的证据。打斗期间，只有一名下级骑士认出了戒指上的徽章，以证言和证据来说都有些不够充分，但对斐迪南来说似乎已经十分足够。

「乔伊索塔克子爵，那些私兵你从何而来？为何你会拥有他们？既然戴著代表从属的戒指，那些私兵应该都是宾德瓦德伯爵的人。」

「这、这我真的不知道。这些私兵都是格拉罕子爵以前让给我的，他说给人了也不觉可惜……我、我根本不知道与他领的罪犯有关……」

乔伊索塔克子爵愕然地张大眼睛，看来真的只是个任人操控的傀儡吧。如果想再获得更多有用的情报，除了窥看记忆以外，恐怕别无他法。

「……你可以下去了。敢对领主一族出手，死罪难逃。」

齐尔维斯特轻轻摆手，示意把乔伊索塔克子爵带走。两名骑士立即上前，把他带了出去。

「明日把基贝·格拉罕叫过来。」

「是！」

格拉罕子爵持有的领地与我妻子老家莱瑟冈古伯爵领相邻，听说双方的关系从以前开始就是水火不容。我再试著回想，有没有其他有用的消息。

……对了，听说格拉罕子爵的妻子曾邀请乔琪娜参加茶会。

次日，我们传唤了格拉罕子爵前来问话。但与昨夜不同，今天在场的人不多。只有领主夫妇、斐迪南、我、卡斯泰德、五名位居管理职的骑士团员。

「基贝·格拉罕，我们有话想问问你。」

「请问是什么事呢？」

格拉罕子爵回道，腹部微微晃动。说得好听点，看起来是很有福气，但看似完全没在锻炼的腹部已经有些松弛。

……难得体格不错，稍做锻炼岂不是很好。真受不了。明明还这么年轻，实在教人看不下去。快向我的腹肌看齐吧。

我按著自己的腹部，思索著是否也有必要锻炼文官时，齐尔维斯特向子爵提出问题，他却露出一副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叫来的表情。

「我问你，你为何拥有宾德瓦德伯爵的私兵？」

「宾德瓦德伯爵的私兵吗？我从来没有拥有过啊？」

「你应该也知道，昨夜在靠近北边别馆处发生了敌袭吧？当时犯人所用的私兵，隶属于宾德瓦德伯爵。」

「原来如此，但这究竟与我有何干系呢？」

格拉罕子爵盘起手臂，露出沉稳且温文的笑容，一脸彷佛在说「我完全不明白」。看来他打算装蒜到底。齐尔维斯特也露出了和善笑容。

「如今犯人已经遭到逮捕，但他表示，那些私兵是格拉罕子爵所转让，所以我们才必须向你问话供作参考。你似乎与宾德瓦德伯爵往来甚密？」

「……噢？原来昨晚发生过这种事吗？」

格拉罕子爵十分刻意地眨动灰色双眼，边说著「其实这件事也让我非常困扰」，边环顾众人想博取同情，耸了耸肩。

「曾与宾德瓦德伯爵有往来、他还将私兵托付予我，这些事情的确属实。但是，我从未拥有过他的私兵。」

「嗯，说下去。」

齐尔维斯特摆摆手，子爵答道：「遵命。」开始说明有关私兵一事。

「关于私兵，是先前伯爵表示，纵然他得到了许可，但他领贵族总不能在进入艾伦菲斯特的时候还带著大量私兵，所以才暂时托付予我。然而，结果后来伯爵却因为犯罪被捕，无法领回寄放在我这里的这些私兵。亚伦斯伯罕那里与伯爵有关的人大概也受到了处分，所以怎么也联络不上。」

「所以？」

「由于单是照顾那些私兵就得平白花钱，但直到主人死亡为止，又无法擅自解除契约，因此我早在许久之前就让给了乔伊索塔克子爵，告诉他如不嫌弃无法解除契约，这些人就给他当作随从。但是，我实在万万没有想到，他竟指使他们在城堡里造反。」

……嗯，这男人就是犯人。

毫无脉络可循，我直觉如此认定。虽然无法据理说明，但直觉正清楚不过地这么告诉我。在他看似沉稳的笑脸上，眼中却有著混浊的笑意，让人不快至极。真想乾脆一掌毙了他，不知道有多痛快，但打从以前开始身边的人都对我耳提面命，绝不能仅靠直觉就采取行动。还是需要能在贵族社会通用的正当理由。

「宾德瓦德伯爵的私兵确实是我让给了乔伊索塔克子爵，但我与这次的事件毫无关系。骑士团也确认过了，我当时就在大礼堂，也不知道有人策划了这般大逆不道的计谋，甚至还付诸实行。」

本人说得信誓旦旦，也确实已经证明了格拉罕子爵当时在大礼堂内。虽然他的确把黑衣人们让给了乔伊索塔克子爵，因而导致这场叛乱，但绝不可能做出伤害领主孩子的事情──本人如此再三强调。

格拉罕子爵看著我们，眯起的灰色双眸彷佛在说：「还有话要说吗？」真教我火冒三丈。恐怕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格拉罕子爵散发出的恶意，但骑士们已经证明了他当时在大礼堂内，眼下也无法继续追究。

……他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动手行事？

断定格拉罕子爵是犯人后，我竭尽所能动脑思考，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绑走罗洁梅茵、喂她喝下毒药，还能证明自己人在大礼堂？原本我并不擅长这种用脑的工作。但是，他一定使了什么手段。

……换作是我若不能使用身体强化，会怎么做？

我回想了骑士团所说的，在封锁大礼堂后确认有谁不在现场这件事，以及解救罗洁梅茵的地点与当时柯尼留斯骑著骑兽下降的位置，「唔唔」地交抱手臂沉吟。在我苦思期间，问话仍在持续。

「基贝·格拉罕，宾德瓦德伯爵的私兵，你只让给了乔伊索塔克子爵吗？」

斐迪南问道，格拉罕子爵立即点头说：「是的，没错。」斐迪南更是皱起眉头，接著又问：

「那么你自己身边，也已经没有半个私兵了吧？」

「……当然。我手边已经没有任何宾德瓦德伯爵的私兵了。」

那双混浊的灰色眼睛泛起令人不快的光芒，嘴边的笑意也随之加深。对此，斐迪南露出淡淡微笑。

「我明白了，下去吧。」

齐尔维斯特扬起下巴命他退下，格拉罕子爵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后告退离开。等到房门完全关上，我才呼唤齐尔维斯特。

「奥伯·艾伦菲斯特。」

我边呼唤边抬起头，看向齐尔维斯特身后的挂毯。里头是魔力供给室，表示我有话只能说给领主一族听。察觉到我目光代表的涵义，齐尔维斯特轻轻颔首起身。

「卡斯泰德，这里由你守著。我们两人要进入魔力供给室。其他人先待命吧。」

把卡斯泰德等人留在原地，我与齐尔维斯特一同进入魔力供给室。在清一色雪白的空间里，有著诸神贵色的魔石正来回转动。一走进来，齐尔维斯特先卸下了在办公室里强装著的领主面具，露出底下疲惫不堪的真实表情。我也不再装作正经八百，放松紧绷的肩膀。

「伯父大人，你想说什么？」

「齐尔维斯特，你说你们封锁了大礼堂吧？真的所有通道都封锁了吗？」

大概是想起了适才格拉罕子爵的态度，齐尔维斯特一脸恼怒地点头。

「没错，骑士团确实封锁了所有通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齐尔维斯特用力皱眉，深绿色的双眼朝我看来。眼神中有著被怀疑的不快，也有著想知道我是否注意到了什么的期待。

「包括下人用的通道，和将成为下任领主的人才知道的密道在内吗？」

我话一说完，齐尔维斯特吃惊得微微瞠目，接著垂下脸庞，像在回想当时在大礼堂内采取过的行动。

「下人用的通道应该也封锁了，但是至于密道……」

密道一般只有领主才知道，连骑士团也不晓得，是紧急情况下才会使用的秘密通道。虽说骑士团彻底封锁了大礼堂，但应该不至于告诉他们密道的存在，所以我想多半没有指派骑士去守著密道的出入口。

「我是在下人活动的森林一带发现罗洁梅茵。但是，那里与柯尼留斯骑著骑兽下降的地方，还有他找到罗洁梅茵骑兽魔石的地点，都有著一大段距离。假使那两个男仆是从格拉罕子爵手中接过罗洁梅茵，再骑马运送她，那么，格拉罕子爵当时应该是在柯尼留斯下降的那个地方附近。」

我说明了柯尼留斯骑著骑兽在哪个位置下降后，齐尔维斯特一脸茫然自失，像是想说「这不可能」。我接著续道：

「虽然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我也不敢肯定，但依据父亲大人告诉我的，我记得那附近应该有条通往大礼堂的密道，没错吧？」

「没错，那里确实有条密道。但是，这件事只有领主才知道吧？」

齐尔维斯特神色非常不快地肯定了密道的存在。察觉他用眼神问我「为何知情？」，我耸一耸肩。

「你的父亲与我相差了好几岁吧？所以我也接受过领主教育。」

既是我的弟弟，随后成为领主的齐尔维斯特的父亲孩提时代，我的父亲大人也就是前任领主，曾经一度病危。幸亏父亲大人后来身体康复，但也因为「在弟弟成年之前，总得有人可以交接」，所以也让我大略地接受过了领主教育。

「有没有可能是乔琪娜把密道告诉了子爵？……虽然这只是我的直觉。」

「怎么可能！？……姊姊大人知道密道的位置吗？明明她还那般大吵大闹，说因为我的关系当不成领主。」

从齐尔维斯特感到意外的表情，我才发觉他的认知与周遭旁人的认知有些差异。在齐尔维斯特眼中，乔琪娜似乎只是当不了领主，又被迫嫁往他领的长姊；但是看在我们这些打小就认识她的人眼里，她却是受过教育，本要成为领主的女孩。由于她对领主之位太过执著，前任领主夫妇才判定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与齐尔维斯特和平共处，遂让她嫁往亚伦斯伯罕。

但是，原本他们也希望她能与现在的我一样，辅佐齐尔维斯特、支持艾伦菲斯特。前任领主夫妇会怀有天真的期待，认为乔琪娜会愿意辅佐齐尔维斯特，可能是因为看到从前受过领主教育的我，并不执著于领主这个位置吧。

「齐尔维斯特，你认识乔琪娜的时间，只有在你搬到北边别馆后的短短几年而已。但是，乔琪娜直到你受洗后搬到北边别馆为止……一直到她将近成年为止，都在接受成为领主的教育。你知道的事情，最好当作她也一样知情。」

齐尔维斯特用力闭上眼睛后，缓缓点头。

「伯父大人，你有姊姊大人参与此事的证据吗？有基贝·格拉罕是犯人的证据吗？只要有什么线索，那我……」

「我已经说了，这些全是我的直觉。虽然只是直觉，但犯人一定是他。你可以暗中与斐迪南商量，看要挖出证据还是设下陷阱都行。搜集证据不是我的职责所在。这种琐碎的工作我也不擅长。我只擅长锁定敌人，将之彻底击垮。只要你下达许可，我现在马上能去歼灭对方。」

「请等一下，这样只会后患无穷。不过，伯父大人的野生直觉向来很敏锐，也让人无法忽视。那么就假定格拉罕子爵是犯人，让斐迪南展开调查吧。虽然他大概又会骂我增加了他的工作……」

听完我说的话，齐尔维斯特面色沉重地抚著下巴，开始沉思。

「嗯。要用到头脑的工作，还是交给斐迪南吧。先别说我，这件事也不适合你来做。」

齐尔维斯特一旦采取动作，多半马上会被对方察觉。这种工作最好还是交给斐迪南与他一手栽培的文官。

「不过这样一来，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拒绝乔琪娜的来访了吧？毕竟邀请她前来的韦菲利特如此失态，又遭受到处分，亚伦斯伯罕贵族持有的私兵还在城堡内造成混乱。应该能以加强警备为由，拒绝她的来访。好歹能争取到几年的时间。」

「伯父大人说得不错，必须婉拒姊姊大人的来访，一边争取时间，一边重振艾伦菲斯特。」

现在必须以领主一族多次遇险为由，禁止与亚伦斯伯罕的贵族往来，削弱上一代派系的势力，并且培育近侍，壮大自己的派系。

「这是你身为领主的职责，别怠慢了。为了艾伦菲斯特，我也会重新训练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强化骑士团的力量。」

「伯父大人，那就拜托你了。」

齐尔维斯特直视前方，双眼亮起锋利光芒。

顺带一提，我满怀著干劲走出魔力供给室后，却听见斐迪南说因为毒药的关系，罗洁梅茵得沉睡一年以上的时间，内心涌起了想追上格拉罕子爵把他痛打一顿的冲动。

「竟然害我得等那么久才能见到孙女，至少能允许我给他一拳泄愤吧？」

我眼神非常认真地提出请求，齐尔维斯特立即横眉瞪眼。

「那就别靠直觉，先把证据拿来给我再说！在那之前都不行！」

……照我的直觉，他百分之百就是犯人，奈何现实不如人意。

然而，实际上不只一年，罗洁梅茵竟沉睡了将近两年的时间。即便想去探望她，却因为被禁止出入神殿，我只能不断朝斐迪南送去奥多南兹询问近况。满腔的担心与不安，最终升华成了我训练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的动力。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V 姊姊大人的代理人

今天早上刚用完早餐不久，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还有斐迪南叔父大人便带著护卫骑士来到北边别馆。我也被叫到了哥哥大人的房间，聆听昨晚遇袭一事的始末。听说其中一名绑架犯已经抓到了，但是这件事很可能还有更多贵族牵涉其中。也听说姊姊大人被下毒以后性命垂危，为了融化凝固的魔力，浸泡在名为尤列汾的药水里，要沉睡一年以上的时间才会醒来。

……都是因为指示了自己的护卫骑士来救我，姊姊大人才会……

我忍不住哭起来，叔父大人便表情严厉地说：「别白白浪费体力。与其哭，先想要怎么弥补吧。要咳声叹气随时都可以。但坦白说，哭只是浪费时间，我更希望你能努力填补罗洁梅茵的空缺。」

「斐迪南，你太严厉了。」父亲大人斥道，一旁的母亲大人则说：「要是知道夏绿蒂为自己掉眼泪，罗洁梅茵想必也不会高兴吧。」

我于是擦掉眼泪，扬起头来。叔父大人接著又说：「韦菲利特、夏绿蒂，我希望你们两人能代替罗洁梅茵管理儿童室。」

……既然比起哭更该想办法弥补，那我一定全力以赴，担任姊姊大人的代理人。

「至于春天的祈福仪式，由于夏绿蒂还不习惯操控魔力，对她来说太过勉强，所以我想拜托之前在春季领主会议时留守过的韦菲利特……」

才刚下定决心要好好弥补，叔父大人却把我摒除在了祈福仪式之外。这怎么可以。一下子就被夺走了弥补的机会，那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叔父大人，我绝对不勉强。既然只要习惯操控魔力就好，像哥哥大人也曾在领主会议期间练习过，那我也会趁著冬季期间努力练习。而且我也是领主的女儿呀。姊姊大人是因为我才中毒，为了代替姊姊大人，我一定尽己所能。」

比起老是逃跑不做功课的哥哥大人，我比他更优秀──至今教导我的老师们都异口同声这么说。那么只要我努力，一定可以成为姊姊大人的代理人。

「夏绿蒂，操控魔力不是容易的事。在习惯之前，你会觉得很痛苦、很难受，但如果你还是想帮忙，那就试试看吧。若能练习操控魔力，亲眼看看罗洁梅茵至今做过了哪些事情，对你来说也是很好的历练。」

「是，父亲大人。」

「祈福仪式我也会一起去，总不能一直只接受罗洁梅茵的帮助。」

哥哥大人也握著拳头，向叔父大人这么宣告。这不是我认识的以往那个虽然温柔，却总是偷懒怠惰的哥哥大人。我不由得定定地凝视哥哥大人。

「好，那么你们两人要在冬季期间往基础魔法注入魔力，练习如何操控魔力，并为春天的祈福仪式作好准备。波尼法狄斯大人与领主夫妇会协助你们。」

「斐迪南……」

父亲大人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叔父大人却扬起笑意，恭敬地向他行礼。

「奥伯·艾伦菲斯特，那安排两人前往祈福仪式的事宜，也麻烦您准备了。」

把祈福仪式的准备工作与练习魔力的事情拜托给父亲大人后，叔父大人再向我与哥哥大人递来了信。

「这是罗洁梅茵留下来的书信。上头写著有关儿童室的待办事项与计画。虽然无法做到和罗洁梅茵一样，但你们仍要努力让儿童室维持良好运作。」

「是！」

就这样，首先第一项任务是管理冬季的儿童室。我抱著姊姊大人托付的信，与哥哥大人一同前往儿童室。我与哥哥大人必须同心协力，完成信上的内容。叔父大人说：「罗洁梅茵的首席侍从与护卫骑士虽会派往儿童室，但她曾指示要让专属回到神殿。所以你们要好好活用自己的专属，边与身边的人商量，边完成信上的指示。」

……虽然叔父大人说，他觉得我们无法像姊姊大人那样，但去年那时与我同年的姊姊大人都做得到了，我一定也可以做得很好。

「大家好。」

因为要我们多向他人请求协助，所以除了莫里兹老师外，我还叫来了姊姊大人的护卫骑士与侍从，给他们看了信上的内容。信上写著，希望能动员贵族院的学生搜集他领的情报，还有整理讲义的内容做成参考书。此外，还会依据情报的有用程度以及讲义内容有多么详尽，提供报酬。

「这个报酬是指什么呢？」

「就是钱。只不过，我不知道罗洁梅茵大人的钱是从哪里来。那么夏绿蒂大人与韦菲利特大人的经费呢？是由首席侍从负责吗？还是说，我们只要找奥伯·艾伦菲斯特商量就好了？」

我正想向姊姊大人的见习护卫骑士说明自己的经费时，另一名护卫骑士轻举起手。

「柯尼留斯，罗洁梅茵大人因为要往返于城堡和神殿，她的经费统一由身为监护人的斐迪南大人管理。至于情报的有用程度，得由罗洁梅茵大人来作判断，所以我想先一律支付一笔适当的金额，等日后判定过了情报的价值，再由罗洁梅茵大人另行支付，这样子如何？」

「原来如此。达穆尔、布丽姬娣，那麻烦你们统整得到的情报和支付报酬了。我负责在贵族院向学生们宣传，请大家帮忙多搜集情报、撰写参考书。」

姊姊大人的护卫骑士们很快就决定好了工作分配。但是，不知为何在拯救我时明明表现得那么英勇出色，安洁莉卡这时却只是站在大家的一步后方。

「关于在贵族院的宣传活动，可以也请韦菲利特大人和夏绿蒂大人的近侍提供协助吗？」

「是的，那当然。鄂妮思塔，在贵族院就麻烦你帮忙了。」

「请交给我吧，夏绿蒂大人。」

听了柯尼留斯的请求，不只我的见习护卫骑士，哥哥大人的见习护卫骑士也点头。

「夏绿蒂大小姐，贵族院那边只要交给柯尼留斯他们，我想就不用担心了吧。至于儿童室这里，罗洁梅茵大小姐下了哪些指示呢？」

姊姊大人的首席侍从黎希达这么问我。由于黎希达以前担任过父亲大人的首席侍从，我也认识她很久了，所以放心地把信拿给她看。

上头写著，今年绘本的数量增加了，要大家依据自己的能力继续抄写绘本；算数方面，要增加乘法与除法的位数；还有，要回收去年借出的绘本和玩具，并告诉大家今年一样可以提供故事来借用教材。

「莫里兹老师，姊姊大人去年做的事情，今年一样可以做到吗？」

我询问后，老师不疾不徐点头。

「……就先试试看吧。罗洁梅茵大人去年非常出色地带领了孩子们，还想出各式各样的方法让大家产生动力。我也会以老师的身分待在这里帮忙。以去年的罗洁梅茵大人为榜样，一同度过今年的冬天吧。」

「嗯，我也会代替罗洁梅茵，好好加油！」

哥哥大人去年已经待过儿童室，干劲十足地握起拳头说。一直偏头思索的黎希达在这时抬起手来，打断讨论。

「很抱歉要扫各位的兴，但我想今天应该先让孩子们向夏绿蒂大小姐问候，并向大家说明罗洁梅茵大小姐暂时都无法过来，以及今年儿童室会如何运作，这样便足够了吧。」

「哎呀，这是为什么呢？我也可以照著信上的指示开始活动喔。」

「凡事都需要事前准备。罗洁梅茵大小姐去年会预先准备点心，在孩子们赢了比赛后，送给他们当作奖励，夏绿蒂大小姐是否向专属下达了这项指示呢？」

待办事项里完全没提到这项准备。我一时间愣住，黎希达微微抬眼望著上方，回想姊姊大人做过的事情。

「大小姐事前总会作不少准备。诸如专属乐师在指导飞苏平琴时要负责哪个部分、依据孩子们的能力挑选要让他们抄写的绘本、为歌牌和扑克牌的比赛分组，还会准备点心当作奖品。毕竟夏绿蒂大小姐去年并不在儿童室，恐怕很难一下子完成这些事情。今天一天还是先把工作分配给每一个人，让大家进行准备吧。」

黎希达说的这些事前准备，每一样都没有出现在信里头。

「但就算叫我们准备，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啊。黎希达，你知道吗？」

「是的，韦菲利特小少爷。」

于是在黎希达的指挥下，莫里兹老师负责出题测试孩子们的实力，专属乐师们也针对自己分配到的教授内容，各自开始作起准备。哥哥大人的护卫骑士则负责与骑士团交涉，让孩子们能去锻炼身体。

我看著大家急急忙忙地开始动作，一边接受孩子们的初见问候。由于已经事先得知在秋季狩猎大赛上陷害了哥哥大人的孩子们的名字，所以我得记住他们的长相才行。要如何与他们相处，也是我今年冬天的课题。

「夏绿蒂大人，听说罗洁梅茵大人要休息很长一段时间，请问大约要多久呢？」

最后一个说完问候的下级贵族菲里妮，一边在意著旁人眼光，一边小声问我。她嫩草色的双眼盈满对姊姊大人的担心。

「很抱歉，这我也不清楚呢。」

「罗洁梅茵大人去年在儿童室对我说过，要帮我将母亲大人的故事做成书。我今年不只要讲述故事，还努力自己写了下来，本来想请罗洁梅茵大人过目呢……」

菲里妮说完，难过地垂下双眼。但我根本无法为菲里妮做书。才第一天而已，便马上遭遇挫折。至今大家都说我比预计成为下任领主的哥哥大人还要优秀，也都称赞我付出了领主孩子应有的努力。然而，我的信心却在这天出现了裂痕。

隔天我们的挑战便开始了。莫里兹老师依据自己急忙出好的题目，测试每个孩子的实力；期间再根据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去年的记忆分组，大家一起玩歌牌和扑克牌。

……而且我今天也准备好了点心。

今天我负责带领一群才刚受洗完的孩子。我要在比赛上获胜，和去年的姊姊大人一样成为大家无法跨越的高墙。

然而，我的决心两三下就被彻底击垮。兄弟姊妹间会练习玩歌牌和扑克牌的孩子们太强了，只有哥哥大人偶尔带来时才能练习的我，完全惨败。

虽然非常不甘心，但也不能一直灰心丧气。我正打算再次挑战，名为达穆尔的护卫骑士悄声向我交谈。他说为了回收教材，希望能把姊姊大人的信给他过目。

「回收教材是什么呢？」

「罗洁梅茵大人为了无法购买教材的下级贵族，要他们提供故事做为交换，就能借用教材……啊，果然信里面也有出借一览表。」

那张我完全看不懂写了什么的名字清单上，好像是用来记录出借了哪些教材、谁又提供了哪些故事。「能请夏绿蒂大人提醒大家归还教材吗？」达穆尔说，我于是开口催促下级贵族们归还教材。

拿著借用的教材，下级贵族们纷纷走上前来。名为布丽姬娣的护卫骑士负责小心地把教材放回木箱里，达穆尔负责往一览表盖上代表归还的印章。我有些出神地望著两人默契十足的动作，这时哥哥大人那边的歌牌比赛也分出胜负了。

「那么，该赠送点心给赢了的人呢。」

「好耶！我一直在期待这一刻！」

我拿出准备好的点心，发给赢得比赛的孩子们。孩子们接过后，兴高采烈地张口咬下，却一瞬间都露出了古怪的表情，随即装出笑脸说：「真好吃。」不明白大家为何是这种反应，我纳闷地侧过头，哥哥大人「啊」地低叫一声。

「……大家，抱歉。今年因为罗洁梅茵正在接受治疗，她的专属厨师不在这里，所以没办法提供和去年一样的点心。」

想起了首次与姊姊大人一起举办茶会时出现过的点心，我恍然大悟。当时吃到的点心全都前所未见，而且非常美味。我的专属厨师根本做不出来。我不由得微微垂下脸庞，菲里妮轻轻牵起我的手。

「光是有奖励就非常足够了。夏绿蒂大人，您不需要这么沮丧。我在家里很少吃到点心，所以很高兴能得到点心做为奖品唷。」

「对啊，夏绿蒂。就算是我的专属厨师，也一样做不出来。因为那些点心是罗洁梅茵自己想出来的，她的情况很特别。」

哥哥大人告诉我，罗洁梅茵的侍从是这么对他说的。姊姊大人不只绘本，好像还会自己构思点心。

……我真的可以成为姊姊大人的代理人吗？

在觉得自己丝毫无法胜任的心情下吃完晚餐，就要进行第一次的魔法特训。我在父亲大人的办公室登记了魔力，首次走进魔力供给室。

那是个有著大型魔导具的不可思议房间，要在这里面进行魔力供给。但是虽说供给，也不是提供我自己的魔力，而是要注入蓄积在魔石里的魔力。哥哥大人是波尼法狄斯大人在旁协助，我则是母亲大人。

「像这样把手放在魔石上，想像著让魔力不断往深处流去就好了。」

母亲大人这样说明，把手叠在我的手背上。这次一定要好好表现──我这样心想著，用力把手按在魔石上。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随著父亲大人念出祈祷文，掌心底下的魔石传来了魔力开始逆流的感觉。这种不属于自己的魔力要涌进来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急忙把魔力往另一边推出去。但要抵抗逆流的感觉，并把魔力推出去非常消耗体力，尽管我自认为很努力集中精神，大脑还是慢慢地开始感到昏昏沉沉。

「到此为止。」

父亲大人说道，母亲大人便把我的手从魔石上移开。拚命抵抗著的压力突然间消失后，疲惫的感觉一鼓作气袭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从头到脚压在身上，我不由自主瘫坐在地，一点移动的力气也没有。

我甚至提不起劲开口说话。哥哥大人却一边说著「果然很累呢」，一边站起来。

「……哥哥大人居然还这么有精神。」

「韦菲利特第一次供给魔力的时候，情况也和现在的夏绿蒂差不多喔。」

父亲大人轻笑说道，哥哥大人也「嗯」地大力点头。

「大概是因为春天的时候每天都在供给，所以稍微习惯了。但罗洁梅茵不是用魔石，而是直接供给自己的魔力，还说她奉献仪式的时候每天都要这么做，看起来一点也不累。明明一跑步就会晕倒，她居然能若无其事地提供魔力。」

虽然哥哥大人安慰我，久而久之就会习惯，但我听完，眼眶忍不住涌出泪水。

「夏绿蒂，你怎么了！？是累到想哭吗！？」

「不是的，我只是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没用，我完全没办法成为姊姊大人的代理人。」

我心里头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做得更好。而且姊姊大人是因为我才陷入沉睡，至少要代替姊姊大人出色地完成工作，当作是弥补，等姊姊大人醒来的时候，在她面前就可以抬头挺胸。可是，我却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夏绿蒂，你别拿自己和罗洁梅茵做比较。罗洁梅茵是因为拥有丰富的魔力，和前所未见的知识，我才会收她为养女，现在更成了艾伦菲斯特的圣女。你不需要做得和她一模一样，只要尽自己所能努力就好了。你现在就已经做得很好。」

父亲大人这么安慰我，但我还是好不甘心。明明年纪只差一岁，没想到差距竟然这么巨大。我以为代替姊姊大人完成工作，就能当作是补偿，却没办法做到令自己满意。内心只是充满挫败，一天就这么结束了。

学生们前往贵族院以后，儿童室里只剩下孩子们，课程正式开始。期间，各式各样的难题依旧接踵而至。比如抄写与算数课的时间分配、练习飞苏平琴时专属乐师的分工与轮换顺序、依据实力为歌牌和扑克牌的比赛分组、准备点心做为奖品、如何站在顶点赢过所有人并激起大家的斗志、整理孩子们带来的故事等等。每次遇到新的难题，我与哥哥大人都会询问旁人的意见，了解去年姊姊大人是怎么处理，一起努力管理儿童室。

「……姊姊大人真的自己一个人就处理了这么多事情吗？」

我目瞪口呆地低喃后，莫里兹老师也叹一口气，耸起肩膀。

「我记得每次开始上课之前，罗洁梅茵大人都会提供许多建议，但没想到一整天下来，竟然要处理这么多繁琐的事情。因为印象中，罗洁梅茵大人除了偶尔参加比赛以外，其他时间都在看书，不然就是把故事记录成文字。」

听说姊姊大人在大家抄写的时候，会一边写著日后要做成绘本的故事，一边观察孩子们的表情，适时开口表示：「现在来学习计算吧。」莫里兹老师带著苦笑说，他现在才知道这件事有多么重要。因为一对一教学的时候自是不用说，但在这种得同时指导这么多孩子的情况下，会让人完全感觉不出时间到底过了多久。

就这样，我和哥哥大人还无法完美地管理好儿童室时，叔父大人又出了新的作业给我们。他送来了大量木板，表示是祈福仪式要背的东西。最基本该背的问候语与祈祷文共有三片木板，再加上若有余力最好也背下来的其他资料共是五片木板，如果想和姊姊大人一样做到十全十美，总共则是十片木板。

「我听神殿的侍从说过，罗洁梅茵好像全部背下来了……总之，我先拿三片份的吧。但相对地，这些我会一字不漏地背下来。」

我要当姊姊大人的代理人，当然是选十片木板──尽管我很想这么说，却完全没有信心可以达到和姊姊大人一样的程度。我的自信心早已经彻底粉碎。所以我也和哥哥大人一样，拿了三片份的木板。

「……姊姊大人好厉害喔。」

看著上头密密麻麻的祈祷文，我感到虚软无力地低声说道，哥哥大人「嗯」地应道，笑著说了：

「罗洁梅茵是很厉害。所以趁她沉睡的这段时间，我要努力追上她。」

能以姊姊大人为目标，努力奋发向上的哥哥大人也很厉害，我由衷如此心想。因为姊姊大人是特别的，好像不管我怎么做都无法追上她。但哥哥大人的这句话，宛如一道光芒笔直照进我阴暗的内心。

「我也会追上姊姊大人和哥哥大人的。」

我们两人不服输地争相背好祈祷文，虽然无法做到和姊姊大人完全一样，但对儿童室的管理也渐渐地越来越有模有样。日复一日，春天的脚步也近了。

……时间过得好快呀。

忙碌的冬天也终于要结束了，我正安心地大口吐气时，菲里妮前来问我：「夏绿蒂大人，请问今年也会贩售和出借教材吗？」听到她说去年冬季尾声普朗坦商会曾来贩售教材，完全没想过这件事的我吓得脸色发白。

……这么说来，姊姊大人在信里面有说过这件事！怎么办！？

在我六神无主的时候，是达穆尔伸出了援手。这名护卫骑士相当擅长筹备与规划，我甚至曾怀疑他是不是文官。我几乎要哭出来地找达穆尔商量后，他立即朝神殿送去奥多南兹，向叔父大人报告这件事，再向父亲大人徵得了在儿童室贩售教材的许可，还安排了普朗坦商会于冬季尾声前来城堡。

「达穆尔，你真是帮了我大忙。」

「比起罗洁梅茵大人的强人所难，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达穆尔带著稳重的笑容这么回答。我忍不住心想，要侍奉异于常人的姊姊大人真是辛苦，即便是骑士，也必须能完成文官的工作才有办法胜任呢。

……我不可能变得和姊姊大人一样。因为姊姊大人太特别了。

终于能在内心取得平衡的时候，时序已经进入春天，我与哥哥大人为了祈福仪式，首次要离开艾伦菲斯特前往各个直辖地。因为会花上大约半个月的时间，移动上要准备三辆马车，连行李的打包也让我伤透脑筋。

由于城堡里的侍从不了解仪式流程，所以哥哥大人是由叔父大人的侍从跟在身边，指派给我的，则是姊姊大人在神殿名为法蓝的一名侍从。

「夏绿蒂大人，还请您不吝指教。」

「法蓝，也麻烦你多多关照了。可以告诉我有关姊姊大人的事情吗？」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事情……」

坐在摇晃的马车里，首先要前往名为哈塞的城镇。一路上，法蓝为我说明了哈塞与姊姊大人的关系。以前哈塞居民曾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犯下了反叛重罪，为了拯救他们，姊姊大人找叔父大人协商、教育哈塞的居民，做出了许多足以被称为圣女的举动。

「罗洁梅茵大人格外不愿见到有人死亡。她总是想方设法，希望能让所有人都活下来，但似乎也因此让自己留下了不愉快的回忆。」

正因如此，连像我这样的灰衣神官与孤儿们，她也十分重视──法蓝带著骄傲的表情露出微笑。自己的侍从与护卫骑士是否也这么仰慕我呢？我突然有些担心。虽然至今受到的教导，都告诉我能够善用底下的人才是好主人，但我头一次产生了不一样的想法。也就是想像姊姊大人这样，成为受到仰慕的主人。

「法蓝，姊姊大人喜欢什么东西呢？等姊姊大人醒来，我想赠送礼物给她，当作是她救了我的谢礼。」

「罗洁梅茵大人喜欢书，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任何东西。神殿里的侍从都知道罗洁梅茵大人有多么喜爱书，所以正为了罗洁梅茵大人，努力做出更多的书来。」

抵达哈塞的时候，我们受到了居民热切且盛大的欢迎。听说是因为哈塞居民已经忍耐了一年的时间，今年的祈福仪式总算得到了领主的许可，所以特别具有意义。

举行祈福仪式用的舞台已经设置完成，法蓝先带著圣杯走向舞台，放好圣杯，并向居民稍做说明。这段时间我要在马车内换上仪式服。有白色的神殿长服和春季的发饰，全是姊姊大人的东西。顺便说，哥哥大人则借走了姊姊大人以前订做的蓝色仪式服，再稍微修改长度。因为原本未成年的孩子不能举行仪式，所以神殿里头只有姊姊大人才有儿童穿的仪式服，所以我们也没有其他办法。

「让你们久等了。」

「夏绿蒂大人，为了避免下襬弄脏，请恕我失礼了。」

我正要走下马车，法蓝突然把我抱在手臂上，带我走向舞台。由于在城堡里头从没有人会这样抱著我移动，我吃惊得瞪大眼睛，法蓝露出了有些局促的笑容。

「因为罗洁梅茵大人走路的速度非常缓慢，又经常踩到下襬险些跌倒，所以在农村我们都是这样移动。夏绿蒂大人并不习惯这样的做法，想必令您感到不快，但是现在地面泥泞，还望您见谅。」

我和法蓝一起走上舞台后，他把我放在设置好了神具的台阶上。眼前的居民远比首次亮相时聚集的贵族人数还要多，注视著我的目光让人很不自在。他们眼中都带有著热切的渴望，让我很想要拔腿逃离这个地方。

连我自己都知道，现在的心情比洗礼仪式后的首次亮相还要紧张。那时候进场以后，因为有姊姊大人对我微笑，还在演奏飞苏平琴的时候为我打气，我才能够不那么紧张。明明才一个季节前的事情而已，我却觉得好像已经很久很久以前了。

……要是我失败了怎么办？如果我没能和姊姊大人一样，大家一定会非常失望。

我不安得浑身僵硬的时候，准备接受祝福的村长们拿著大桶子走上舞台。众人期待的眼神彷佛随著脚步声朝我逼近，喉咙变得越来越乾。内心的紧张正到达极限时，法蓝轻轻地在我眼前递来一颗魔石。

「夏绿蒂大人，这是这次祝福所用的魔石……里头是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

我目不转睛地望著染成了淡黄色的魔石。

「罗洁梅茵大人一直以来都惦记著哈塞，请您将她的魔力送给哈塞的居民吧。这件事只有夏绿蒂大人才能办到。为了这一天，您练习了很久吧？请吟诵祈祷文，献上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吧。」

……要把姊姊大人的魔力送给哈塞的居民。

这是宣称要代替姊姊大人完成工作的我，非做不可的事情。我深深吸一口气，拿著蓄有姊姊大人魔力的魔石，靠在神具的魔石上，慢慢地开口说了。

「带来治愈与变化的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请为不再受生命之神埃维里贝之禁锢，令姊妹神土之女神盖朵莉希，赐予祂孕育新生命的力量。」

我不断释出魔石里的魔力，让魔力流进圣杯。于是忽然间，圣杯绽放出了耀眼金光。广场上的民众发出了响彻云霄的欢呼，但我垂著双眼，继续把祈祷文说完。

「赞颂生命的欢喜之歌奉献予祢，祈祷与感谢奉献予祢，请赐予祢清澄明净的守护。愿祢之贵色，满布瀚瀚大地之万事万物。」

我说完祈祷文后，法蓝动作轻柔地倾斜圣杯。散发著光芒的绿色液体从圣杯中溢出，排队等候的村长们依序走上前来，拿著桶子盛装。

虽说最近稍微习惯了如何操控魔力，但头一次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举行仪式，似乎对我造成了很大的负担。尽管觉得很难为情，我仍是瘫坐在台阶上动弹不得。

「夏绿蒂大人，您表现得非常优秀。这是神官长提供的恢复疲劳药水，也是他表示慰劳的一点心意，还请您收下。」

「那真是太好了。」

我接过笑容可掬的法蓝递来的药水，准备要喝，但才打开盖子而已，就能闻到明显非比寻常的臭味，忍不住凝视法蓝。这是不是故意要欺负我呢？

「……法蓝，这个药水闻起来很可怕呢，真的是用来喝的吗？」

「罗洁梅茵大人初次服用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但是，这确实是可以服用的药水。神官长与罗洁梅茵大人在必须尽快恢复体力的时候，都会饮用这个药水。虽然气味与滋味都相当令人难以忍受，但据说非常有效。」

我抱著想哭的心情喝下药水。虽然拚了命吞下去，不敢吐出来，但舌头好像麻痹了般阵阵刺痛，味道更可怕得我眼泪直流。尽管马上就消除了疲劳，重新可以动弹，但我再也不想喝第二次。

「祈福仪式与收获祭的时候，罗洁梅茵大人也都会喝这个药水恢复魔力与体力，然后举行仪式，等到消耗完了魔力和体力，再接著喝药，前往下一个地点举行仪式。倘若夏绿蒂大人有需要，也请不用顾虑，尽管随时向我开口。神官长提供了许多，都寄放在我这边。毕竟这趟旅程才刚刚开始。」

……居然喝著这种药水反覆地举行仪式，为了艾伦菲斯特前往各地提供魔力，罗洁梅茵姊姊大人与其说是圣女，根本是女神了吧？

内心的惊讶、错愕、向往与嫉妒忽然间全部消散，我现在只想要信奉姊姊大人。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V 婚事二则

继承了伊库那子爵的头衔后，一眨眼三年便过去了。自从父亲大人去世，成为基贝以后，这段日子过得是惊涛骇浪。布丽姬娣的前未婚夫哈斯海特与他的亲族意图加害予我，妹妹一怒之下解除了婚约，一家人团结一心，应付自那之后始终没有间断过的蓄意刁难。受到拉拢的贵族相继离开伊库那，从贵族院毕业的妹妹找不到新对象，毕业仪式上只好由我负责护送，这些都是痛苦的回忆。

布丽姬娣毕业后，她以骑士的身分住进宿舍，想藉由建立新人脉，减少伊库那受到的欺压。之所以愿意前往神殿和平民区，好成为领主养女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也全是为了这个缘故。顾及布丽姬娣的名声，我也曾经阻止过她，她却非常坚决地表示：「我一定会为伊库那做出贡献。」事实上妹妹成为了护卫骑士以后，对伊库那的欺压便明显减少，我们也稍微有了喘息空间。

就这样得到罗洁梅茵大人的庇护吧。带著这样的希望，伊库那抢在其他贵族前头，率先投入了罗洁梅茵大人所主导的制纸业。因为这是绝无仅有的机会，我当然要马上抓住。然而真正开始以后，却面临了一个接一个的难题。

来自艾伦菲斯特的客人留驻在伊库那后，我不得不一再地意识到伊库那有哪些不足。斐迪南大人等上位贵族来访后，我身为贵族该有的觉悟与胆识，还有面对人民时该有的姿态，更是受到质疑。我也曾经后悔，真的有必要逼著人民接受如此剧烈的变化与负担吗？但是，已经不能回头了。伊库那必须继续发展制纸业，迎来繁荣昌盛。

「老爷，我们做好了！请您确认张数！」

夏季中旬的某个午后，伽雅笑容满面地冲进办公室。沃克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后，跟在后头走进来，立即纠正伽雅。

「伽雅，你对基贝·伊库那太无礼了。」

「对、对不起，我有点太激动了。」

伽雅道歉后，先退出去再重新进来。去年留驻在伊库那的灰衣神官们教导了在宅邸工作的人们以后，当时养成的习惯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如今罗洁海茵大人因为治疗，使用了尤列汾药水陷入沉睡，虽有贵族对制纸业和印刷业感兴趣，但斐迪南大人都已先推掉了他们的请求。只是斐迪南大人也告诉我，从今往后势必会有许多贵族前来伊库那参观工坊。为此，在宅邸工作的人都必须学会礼仪。

「沃克，都做好了吗？」

「是的，基贝·伊库那。我们成功达到了订定的目标。」

沃克性格沉稳，但也冷静又很少表露出情绪，此刻难得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动作恭敬地递来做好的纸张。

我接过后，清点每种纸张的张数。老实说，我从没想到他们真的能成功。沃克与伽雅选择相信罗洁梅茵大人，不顾冬天的水冰得把手都冻红了，始终认真不懈地制作纸张，如今两人的努力也成功开花结果。两人明亮的笑脸上都充满了成就感，不禁让我觉得十分耀眼。

「嗯，我确实收下了。接下来我要前往贵族区参加星结仪式，到时我会把这些纸张卖给普朗坦商会，再签订沃克的买卖契约。」

「基贝·伊库那，假使您方便，而且也有机会的话，还请您向神官长询问罗洁梅茵大人的近况，小的不胜感激。」

「嗯，我会问问。」

我送出奥多南兹，请布丽姬娣代为向斐迪南大人预约会面的时间后，骑著骑兽前往贵族区，准备参加星结仪式。这次出席星结仪式的只有我一人，所以使用骑兽就够了。从伊库那到贵族区有一段距离，我不太想要搭乘马车。

身为贵族，虽然这么做并不值得表扬，但我还是把装了纸张的几个木箱绑在骑兽上，然后动身前往贵族区。常驻在冬之馆的首席侍从一脸惊愕地冲出来迎接。

「老爷，您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因为这次只有我一个人而已，行囊很轻便。」

「……您带来的行囊数量，很难用轻便来形容吧。」

侍从瞪著我说，我看向搬运著行李的下人们。

「这些行李麻烦原封不动，直接搬去办公室吧。里头装有伊库那重要的商品。」

「遵命。但是老爷，还请您在来到贵族区的时候，多表现出贵族该有的威仪吧。」

「嗯，我会改进。」

到了会面当天，我命人把可说是贵重商品的纸张搬上马车，出发前往神殿。侍从们单是听到我要前往神殿谈生意，便露出厌恶的表情，但因为沃克和布丽姬娣都告诉过我神殿里的情况，所以我并不反感。出发前我还心想著这时候开始移动的话，应该能刚好在斐迪南大人指定的时间抵达，不料我却是最晚到的。普朗坦商会的班诺与达米安、罗洁梅茵大人的首席侍从与吉鲁，还有神官长斐迪南大人，都已经在神殿的神官长室里等著了。

「基贝·伊库那，欢迎。」

在斐迪南大人的监督下，我报告了伊库那的造纸成果，与商会买卖纸张。虽然几乎只是要签些资料，但因为成立了植物纸协会，预先决定好了纸张的售价，所以商人没有再试图压低价格，纸张的买卖一下子便结束了。快得甚至教人目瞪口呆。

「基贝·伊库那，能够买到品质这么优良的纸张，真是教人高兴。往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哪里，我也请你多多帮忙。」

先前班诺提出请求，希望能够签订魔法契约，明确订定纸张的价格时，我还心想「不过是纸的价格而已，未免太小题大作了，真是浪费钱」。然而，如果能够这么轻松地结束与商人的交易，确实是事先订好价格比较妥当。关于商人与做生意的方式，我稍微改变了以往固有的想法。

买卖完纸张，普朗坦商会的人告退离开，接著是签订沃克的买卖契约。把纸张卖给普朗坦商会的收入，正好足以用来买下沃克，请斐迪南大人确认过后，在文件上签名。

「嗯，这样一来契约便宣告成立……不过，这速度比罗洁梅茵预想的还快。」

「是的，因为沃克认真又脚踏实地……也相信罗洁梅茵大人说的一定能存到这笔钱，所以专心一意地制作纸张。」

「是吗？沃克能够适应在伊库那的生活吗？」

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我完全没想过斐迪南大人竟然会在意灰衣神官能否适应新环境，不由得眨了眨眼。大概注意到了我的眼神，斐迪南大人轻哼一声。

「因为离开伊库那的时候，罗洁梅茵与她的侍从，乃至当时同行的灰衣神官们，都对于要把沃克一个人留在那里感到十分担心。我个人倒是认为，既然沃克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就该任他听天由命……」

斐迪南大人有些挖苦地勾起嘴角，瞥向站在一旁的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们。先前曾在伊库那一同造纸的吉鲁也在其中。我想他确实非常担心沃克吧。紫色眼眸定定凝视著我，渴求著答案。

「对于生活习惯的不同，沃克确实不知所措，但也在努力适应。而且努力习惯伊库那的风俗之余，也会把神殿的做法引进宅邸，我认为这对双方都带来了良好的影响。」

我对著斐迪南大人说明时，也在眼角余光中看见吉鲁放下心来的表情。知道了沃克的近况后，吉鲁露出安心的笑容。对此我也不禁微笑。与此同时，跟著想起了沃克也同样挂念著神殿这边的情况。

「……斐迪南大人，我也有一事想要请教，请问罗洁梅茵大人尚未醒来吗？」

「嗯，还没。恐怕要再将近一年的时间，怎么了吗？」

斐迪南大人把契约书交给侍从，指示他们收起来，然后转回脸庞。在他锐利的金色双眸注视下，我急忙解释是沃克在担心罗洁梅茵大人。

「而且我在想两人成亲的时候，也许会想得到罗洁梅茵大人的祝福……」

「倘若他们愿意等到罗洁梅茵醒来，那也别无不可。由他们自己决定吧。如今沃克不再是灰衣神官，我们无法再强迫他做任何事。」

如果转告了斐迪南大人这番话，沃克有可能会一直等到罗洁梅茵大人醒来，但伽雅怕是等不下去了。

当时普朗坦商会的人一走，我便把宅邸里单身下人用的一间房间分配给了沃克。毕竟沃克若一个人继续住在别馆太过浪费空间，而罗洁梅茵大人也吩咐过，要尽可能让沃克与他人一同生活。只是这样一来，先前客人还很多的时候，沃克并不显眼，落单以后却变得非常醒目。

沃克行事稳重，比起我这个必须在山林众多的土地上来回奔波的基贝，看起来说不定要更斯文且高贵。同时又因为惯于服侍贵族，所以个性谦虚而内敛。

与伊库那的男人们相比，沃克明显与众不同，所以不出多少时间，四周还单身的女性都开始把目光集中到他身上。看见女性们想方设法要接近沃克，看得出伽雅心急如焚，希望能够早日成为名副其实的夫妻。

「我想他们应该今年秋天就会结婚了，因为女方看来是无法再等下去。」

「到了秋天我预计前往伊库那，顺便了解制纸业的进展。届时星结仪式的情况与两人的结果，我会再告诉罗洁梅茵。」

「感激不尽。」

我在胸前交叉双手道谢。斐迪南大人仅一瞬间露出了迟疑的神色，似乎在烦恼该不该说，最终开口说道：

「基贝·伊库那，你也许会觉得我多管闲事，但你为人太老实了。这样的性格虽能让人留下好感，在贵族社会却很容易遭人暗算。纵然不愿意，你还是该学学贵族的行事作风吧？」

斐迪南大人蹙著眉头，虽然表情看似透著不快，语气却很温和。成为基贝以后，如今身边早已不再有人会给我这方面的忠告。斐迪南大人的忠告无疑弥足珍贵。

「由衷感谢斐迪南大人，我会谨记在心。」

签完沃克的买卖契约，我带著所剩不多的卖纸收入与契约书副本，返回冬之馆。这下子，沃克便正式成为了伊库那的居民。从今往后他将一边经营制纸工坊，一边在宅邸里担任指导员吧。

……说不定也该请他为我提供建言。

待在贵族区的时候自是不用说，但每当回到伊库那，我总是不由自主松懈。也许该请沃克来提醒自己。

「哥哥大人，您回来啦。」

「啊，布丽姬娣，你回到这里来了吗？今天不用训练？」

回到冬之馆后，只见平常总在骑士宿舍生活的布丽姬娣正在屋里歇息。听说近来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正轮流接受著波尼法狄斯大人的严格训练。波尼法狄斯大人是前任骑士团长，也是领主的伯父，据说他的锻炼非常严苛，布丽姬娣还曾经这么抱怨过：「要是在我们训练后累得筋疲力竭的时候遭遇敌袭，我们铁定全灭。」

「是啊。但我上午还受邀参加了艾薇拉大人的茶会，所以过得也不是那么悠闲……先别说我了，结果怎么样？」

「正如罗洁梅茵大人所言，他们成功存到了那笔钱。方才沃克的买卖契约也顺利结束了。」

「太好了，这样伽雅就可以和沃克过著幸福的日子了。要送什么礼物好呢？」

我在布丽姬娣前方的椅子坐下，拿出契约书的副本让她过目。布丽姬娣很快接过，打从心底为契约成立一事感到高兴，开始思考要送什么礼物。知道从小玩在一块的伽雅能够得到幸福，布丽姬娣也由衷献上自己的祝福，这副模样让我不由得微笑。

「伽雅这件事固然值得高兴，但我更担心的，是你的星结仪式。」

去年布丽姬娣穿著罗洁梅茵大人设计的新衣，出席星结仪式，却遇上哈斯海特向她示好。他似乎想得到罗洁梅茵大人的后援，纠缠不休地说著：「为了你的名誉，我们应该重修旧好。」「没有男人会向曾经毁婚的女人示爱。」也因为确实没有其他男人上前向布丽姬娣示好，布丽姬娣只能咬著嘴唇，但也不愿握住哈斯海特伸来的手，只能在众人的注视下无助伫立。

当时出面解围的，就是布丽姬娣的工作同伴达穆尔。他与一群骑士朋友站出来袒护布丽姬娣，更藉由向布丽姬娣求婚，保住了她的名誉。虽然两人的魔力差距相当大，但达穆尔在去年的星结仪式上宣称，会在今年的星结仪式之前增加魔力，并且再一次求婚，才让场面圆满落幕。

自那之后，已经一年了。今年的星结仪式近在眼前。我就是为了亲眼目睹结果，才会来到贵族区。

「布丽姬娣，能告诉我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没什么打算啊。」

布丽姬娣抱紧了手边的靠垫，垂下脸庞以后，接著抬起眼，用孩子般的眼神看我。

「哥哥大人，您对达穆尔有什么想法呢？」

看这样子，布丽姬娣是对达穆尔有好感了。去年在星结仪式上她还不以为意，说：「达穆尔只是为了守住我的名声。」想必这一年来也发生了不少事情。原本布丽姬娣已经放弃结婚了，如今看到她又变得积极，这是一件好事。

我回想了达穆尔待在伊库那时的言行。他看起来应该会好好对待布丽姬娣，个性也很温和，感觉容易吃亏。既不嫌弃伊库那是穷乡僻壤，似乎也深得罗洁梅茵大人的信赖，在他面前毫无戒心。

「我想他的人品没有问题，但是魔力量如何？达穆尔虽说过他会在一年的时间内提升魔力，但有没有办法结婚，应该十分难说吧？」

达穆尔是下级贵族，布丽姬娣是中级贵族，去年那时的魔力差距，勉强落在还有办法生育的范围内。要结婚并不是不行，但考虑到怀孕生子这个部分，看在亲人眼里，自然都希望布丽姬娣能找到更好的结婚对象；若再考虑到魔力差距与身分差距，看在旁人眼里，甚至会直接断言说这不可能。事实上也因为旁人都这样心想，才只把达穆尔的求婚当作是守住布丽姬娣名声的障眼法，还成了众人调侃打趣的对象。毕竟是下级贵族，就算能够增加魔力量，大概也是不过尔尔。

「达穆尔的魔力在这一年内有变化吗？」

「是的。他的魔力真的在这一年内成长了不少，虽然现在还是我比他多，但已经增加到足以匹配的程度了。」

布丽姬娣神色有些羞赧地回答。看她的表情，已经完全把达穆尔视作是结婚对象了。真没想到下级贵族竟能让魔力量有如此大幅的成长，我有些瞠目。

「难道是他魔力的成长速度原本就比一般人慢吗？」

由于大多数人都是在贵族院毕业前就开始寻找对象，所以我听说魔力成长速度缓慢的人，在寻找对象时会非常辛苦。说不定达穆尔的魔力今后还有可能继续增加。

「这一年来他增加的魔力量非常显著，所以也有可能成长速度真的比一般人要慢吧。但我想最主要的，还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教给了他效率惊人的魔力压缩方式……即便已经成年了，仍能让魔力有所成长。虽然也听说因人而异。」

「冬季期间一直在谣传有个能让魔力增长的新压缩方式，原来是真的吗？」

冬季的社交界上，忽然间流传起这个传闻。尽管消息来源不明，但贵族自然都对能够增加魔力的方法感兴趣，所以众人还曾兴致勃勃地谈论过究竟是怎样的方法。

「目前接受过指导的，只有领主夫妇、骑士团长一家、斐迪南大人，还有韦菲利特大人以外的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以及部分骑士团员与尤修塔斯大人。等罗洁梅茵大人醒来，好像就会从能够信任的人开始慢慢推广。而且听说这件事的开端，还是达穆尔……那个，为了与我结婚，去向罗洁梅茵大人讨教。」

罗洁梅茵大人竟然信任达穆尔到了这种地步，最先把魔力的压缩方式教给他。那达穆尔与布丽姬娣若能成婚，定能为伊库那带来助益。再回想了罗洁梅茵大人临别前对沃克说过的话，她应该是位重情重义的人。既然如此，即便两人结了婚，布丽姬娣辞去护卫骑士的工作，应该也不会马上与我们断绝关系。如今伊库那正面临剧烈的转变，还非常需要有罗洁梅茵大人的援助。

「既然魔力上没有问题，那就看你怎么选择了。去年那时候我也说过，只要对伊库那没有害处，布丽姬娣又能得到幸福，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身为哥哥，身为基贝·伊库那，我都赞成你与达穆尔成婚。」

闻言，布丽姬娣紫水晶般的双眼绽放光彩，像朵灿烂盛开的花儿般，露出柔美又充满喜悦的笑容。

「真高兴听到哥哥大人这么说……对了，今天在艾薇拉大人举办的茶会上，她也问了我一样的问题。她问我是否会接受达穆尔的求婚。」

即便是小规模的茶会，但连领主夫人也出席了，却还在茶会上对她打破砂锅问到底，真教人坐立难安又难为情──布丽姬娣噘著嘴唇发牢骚。但是，看她脸上高兴的笑容，想必也不是真的那么讨厌吧。

「那你怎么回答？」

「我回答接受了达穆尔的求婚以后，想回到伊库那。」

布丽姬娣的回答让我不住眨眼。因为她的答案教我出乎意料。

「布丽姬娣，你要回到伊库那吗？」

「哥哥大人，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高兴我回伊库那吗？一旦结了婚，旁人对女人的期待就只有生儿育女吧？如果要养育孩子，我想回到伊库那拉拔他们长大。」

由于两人都不是继承人，若要在贵族区生活，就得从买栋新房开始。布丽姬娣说她比起住在庭院狭小的局促住家里头，还要在没有过生活经验的贵族区里教养孩子、以下级贵族的身分与人社交，她更想回到只有地幅辽阔这个优点的伊库那，盖一间房子，为孩子准备好自己也经历过的生长环境，让他们从小就能在山林里奔跑。

「达穆尔对此有什么想法？」

「咦？……达穆尔并不是拥有土地的贵族，我想他对于住在哪里应该没有执著吧。他也说过伊库那是个好地方，艾薇拉大人对于我想返回故乡也表示赞成，还说了可以藉此测试达穆尔对我的爱。」

「是吗……」

布丽姬娣真是始终如一。知道自己的毁婚害得伊库那被逼入险境后，她便自愿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即便得在神殿执勤，有时甚至还得前往平民区。为了得到有力人士的后援，她可以说是不顾一切。但是，她的行动是基于对家乡的爱，并不是骑士该有的举动。只有拥有土地的贵族才会有这种想法：想要保护家乡，守护当地居民，希望家乡能有更好的发展。纵然担任著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布丽姬娣的根本想法还是没有改变。

……她不是那种一心一意侍奉主人的护卫骑士。

我缓缓吐一口气。艾薇拉大人虽然认同了布丽姬娣对家乡的爱，也允许她回到伊库那，但是我想在她心中，也许已经判定布丽姬娣是失职的护卫骑士。不仅如此，她还打算利用布丽姬娣去试探达穆尔。达穆尔真正要被测试的，多半不是他对布丽姬娣的爱，而是他对罗洁梅茵大人的忠诚。

倘若达穆尔不是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想必会入赘到伊库那吧。能与基贝·伊库那的妹妹成婚，对下级贵族来说是绝无仅有的好机会。然而，达穆尔是在贵族区出生长大的骑士，犯下过错后，又是罗洁梅茵大人替他说情，更提拔他为护卫骑士。恐怕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在结婚之后搬到伊库那。我想，这甚至是他不能去想的选择。

「……布丽姬娣，假使达穆尔说他无法搬来伊库那，你打算怎么办？你曾想过成婚后留在贵族区吗？」

布丽姬娣有些瞠大双眼，思考了一会儿后，缓缓摇头。

「我从来没想过。成婚以后，就算辞去了护卫骑士的工作留在贵族区生活，也对伊库那没有任何帮助，况且我也完全想像不出下级贵族的生活。直到罗洁梅茵大人提醒我，我才知道伊库那有哪些不足，也能以第三者的角度检视家乡。我打算把这些新发现，活用在往后的生活上。保留伊库那的优点，让伊库那蓬勃发展。」

只要是为了伊库那，布丽姬娣甚至愿意与不喜欢的人结婚，也愿意前往神殿和平民区。为了能够一直住在伊库那，她才会选择身分比自己要低，又不是继承人，看来也愿意入赘的下级贵族达穆尔。做为拥有土地的贵族的妹妹，她可说是完美的典范。

「布丽姬娣，我能明白你如此重视伊库那的心情……但是，如果这件事你无论如何都无法退让，届时达穆尔若选择继续担任护卫骑士，而不是与你携手共度未来，你也不能埋怨憎恨他。」

「哥哥大人，您是什么意思？」

布丽姬娣面露愠色，一把拋开靠垫站起来。我抬头看著她，尽可能以冷静的语气向她谆谆教诲。

「达穆尔和我们这种拥有土地的贵族不同。他是在贵族区出生长大，犯错后还是罗洁梅茵大人帮他说情，更提拔他为护卫骑士。我在想，他恐怕无法离开领主一族的罗洁梅茵大人身边……但如果他愿意搬来伊库那，我自然竭诚欢迎。」

布丽姬娣大受冲击般地重新坐下，再次紧抱住靠垫。看她一脸泫然欲泣地陷入沉思，我站起身来。接下来要怎么做，得由布丽姬娣去思考。即便我是她的哥哥，也不能多嘴。

然后，到了星结仪式之夜。布丽姬娣穿著与去年相同的礼服，出现在会场里。今年有些女性参考了布丽姬娣的服装，也有女性利用与罗洁梅茵大人发饰相同的花朵装饰衣裳，更有女性穿著以往从未见过的服装。往年的星结仪式，女性们总是穿著当下流行的类似衣服，所以今年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由于今年也有好几个人穿著款式相近的礼服，布丽姬娣不再像去年那样因服装而受到瞩目。今年众人对布丽姬娣的好奇心，都放在达穆尔的求婚会有什么结果上吧。喜欢谈论恋爱消息的妇人们明显非常在意两人的一举一动。也有骑士同伴与同龄的友人们拍著达穆尔的肩膀问他：「你到底怎么增加魔力的？」或是轻戳他说：「你这令人羡慕的家伙。」

斐迪南大人主持完星结仪式后，未婚的男女便开始寻找对象。为了觅得结婚对象，今年的年轻人们依旧积极地各自展开行动。虽说积极，也只有小部分人会被没有对象的人包围。除此之外的年轻人，不是设法与在工作场合上已经看中的对象缩短距离，不然就是向亲族介绍自己的对象，为来年做准备。

「布丽姬娣。」

在众人都好奇著这一年来究竟有什么进展的情形下，达穆尔神色紧张，一眼便能看出他下定了重大决心，在布丽姬娣身前跪下，献上品质非常上等的紫色魔石。

「幸得天上最为崇高的夫妇神指引，我才能够遇见你。」

求婚台词都固定从这一句话开始，达穆尔接著这么说了：「有你在我身边，我好像能够不间断地督促自己成长。请你成为我的光之女神。」在周遭众人的屏息注视下，布丽姬娣露出开心的笑容后，旋即抿紧了唇。

「达穆尔，我的光芒、似乎只有在伊库那才能闪耀……你愿意随我一同返回伊库那吗？」

布丽姬娣说完，达穆尔睁圆了眼。他的身体困惑摇动，一脸不敢置信地仰头看著布丽姬娣。

达穆尔捧著魔石，吃惊得浑身僵硬不动，布丽姬娣则静静等著他的回答。两人彷佛遭遇到了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恶作剧，一动也不动。

在短短几瞬间，感觉起来却非常漫长的沉默过后，达穆尔在布丽姬娣平静俯视的双眼中察觉到了她无法退让的底线，用力闭上灰色眼眸。他痛苦皱眉，嘴唇抿成了直线，表情充满苦涩地垂著脸庞，最终缓缓摇头。

「……我无法前往伊库那。因为我，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

「这样啊……」

布丽姬娣轻声呢喃说道，从她紫水晶般的双眸滚下的泪珠，落在了同样也是紫色的魔石上。

「相爱却未能结为连理的恋情，一样凄美动人呢。」

背后忽然传来感慨的叹息，我不自觉回头。

「艾薇拉大人……」

眼前的贵妇人面带微笑，戴著与罗洁梅茵大人款式相同的发饰，身姿雍容娴雅。我往后退了一步，正准备跪下时，艾薇拉大人很快地伸手制止。艾薇拉大人接著以手托腮，微微侧过脸庞，眯起乌黑的双眼，嫣然一笑。察觉到了那是贵族在判别敌人的眼神，我打直背脊。

「基贝·伊库那，如同罗洁梅茵的希望，我也打从心底希望布丽姬娣能够得到幸福。听见她想返回伊库那，为故乡的发展尽己之力，这般善良的心地真是教我感动万分。为了布丽姬娣的幸福著想，我也会竭尽所能，为她觅得对伊库那有益的良缘。」

比起留在贵族区与达穆尔一同生活，布丽姬娣选择了回到伊库那，因此面对上级贵族艾薇拉大人提出的要求，我们根本没有拒绝这个选项。如今伊库那仍旧需要罗洁梅茵大人的支持，所以必须与她的母亲艾薇拉大人保持友好关系。我身为基贝·伊库那，只能够这么回答：

「这是我们的荣幸。艾薇拉大人竟愿意为舍妹寻觅良缘，还请您多多费心了。」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V 没得休息的我们

天空开始飘起雪花的某一天，正要从工坊回家时，脸色非常阴沉的吉鲁叫住了我，把信递给我说：「一定要到没人知道内情的地方才能看。」

不需要吉鲁特地说明，我也知道他是指哪方面的内情。只有与梅茵有关的事情，吉鲁讲话才会这么含糊。所以每次收到信以后，我在回家前都会先去一趟梅茵家。这天我也一边小心著装有信的袋子，一边跑上楼梯，在梅茵家门前站定。

「晚安！我是路兹，大家在吗？」

「大家都在喔……啊，难道是？」

我对著走到门口的多莉点点头，从袋子里头拿信给她。多莉的蓝色双眼立刻高兴发亮，甩著辫子往屋里回头。

「路兹拿信回来了！」

多莉用亢奋的嗓音一说完，昆特叔叔马上从卧室里头冲出来。大概是为了晚班先补眠，才刚刚睡著吧。昆特叔叔穿著睡衣，表情还有些睡眼惺忪。伊娃阿姨也快速擦了擦手，把厨房的工作告一段落。

所有人都凑到厨房的桌子旁边等著看信，加米尔看了，便喊著：「加米也要上去──」要求家人把他抱起来。伊娃阿姨抱起加米尔后，我摊开梅茵写的信，放在梅茵一家人围起来的桌子上。

给我的信上面，用很有梅茵风格的轻松语气写著：「用了可以恢复健康的药水以后，我可能要沉睡一个季节的时间。这段期间，工坊和古腾堡他们就拜托路兹了。」另外还详细列出了给古腾堡们的指示。

至于给家人的信上面则写著：「等我做好了药水，就可以拥有健康的身体，变成普通的女孩子了。虽然会沉睡一段时间，但大家不必担心喔。」还针对每个家人写了一段话。

「梅茵终于可以拥有健康的身体了吗？」

「梅茵居然也能和平常人一样健健康康，我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呢。」

「路兹，这边还有信呢。上面写著法蓝。字我虽然看得懂，但意思就不太懂了。」

法蓝写的信使用了许多对贵族特有的措辞，所以对多莉来说有些难懂。现在我在店里也得练习阅读这一类的信，之前在伊库那也学习过，所以稍微可以看懂了。我拿起法蓝写的信，开始看起来。

「……不会吧？」

「路兹，怎么了吗？」

多莉歪过头问，在她对面的昆特叔叔注意到我僵硬的表情，立刻气冲冲地站起来。「梅茵发生什么事了吗！？」

「……信上写说，梅茵在城堡遭到袭击，还被人喂了毒药。神官长诊断过后，说是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使用药水的时间要延长到一年以上……」

上头还写著，这件事也请转告老爷，但这部分与梅茵的家人没有关系。我沉默下来后，昆特叔叔一把抢过法蓝的信，想要自己亲眼确认。但是，他应该和多莉一样，看不懂信上的内容吧。昆特叔叔用力皱眉，把信丢回桌上，不断用拳头抵在自己的额头上，然后慢慢吐了口气，像要吐出无处宣泄的怒火。

「只是沉睡的时间变长，并没有生命危险……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消息吧。」

「梅茵她真的没事吗？」

「梅茵是个坚强的孩子，她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以前照顾梅茵的时候，我也总在担心她会不会就这样离开我们，但她最后都会醒过来。这次一定也一样……没错，我们必须这么相信，等她醒来。」

伊娃阿姨反覆说著「不会有事的」，但笑容也很僵硬。毕竟他们既不能去探望梅茵，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去询问梅茵的情况，这一定让他们感到非常不安吧。

加米尔虽然不了解情况，但也不安地抬头看著神色凝重的家人。视线与我对上后，他朝我伸出手来。

「路兹、路兹，玩具……」

「加米尔，暂时不会有新玩具了。因为会为你做玩具的姊姊生了病，要沉睡好一段时间。」

我轻拍了拍加米尔的头，把写给自己的信折起来，放进提包里。这封信明天得拿给老爷看过才行。

「我会再向吉鲁问问情况，虽然我也只能帮上这个忙……」

「路兹，你平常已经帮我们很多忙了。天色不早了，快点回去吧。来，这是别人送的，这些你拿回去吧。」

伊娃阿姨给了我一串猪肉香肠当作谢礼，我接过后离开梅茵家。奔下楼梯，穿过水井广场，再上楼回到自己的家。

「路兹，你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回来了。因为我刚才先去梅茵家送东西。这是伊娃阿姨给我们的。」

我交出刚收到的香肠，母亲开心地收下后，轻声笑了起来。

「梅茵去世后都快两年了，一想到路兹还是习惯称作梅茵家，感觉真奇妙呢。」

「……没办法马上改过来嘛，不能怪我啊。我肚子饿了。要是家里没东西了，帮我烫那串香肠吧。」

「有留给你，快去把东西放好吧。」

我别扭地走向卧室去放东西，背后传来了母亲的笑声。因为我到现在还是会下意识地脱口说出「梅茵家」，但这也不能怪我啊。

如今我和三个哥哥越长越大，睡在同一间卧室里挤得不得了。幸好札萨很早就决定要结婚，冬天过后会开始准备新家，所以在明年的夏天之前，卧室的空间应该会变得宽敞一点。

……但其实我有存钱，如果想现在就搬出去，也不是办不到。

现在的存款足够让我租个房间，还能请个下人帮忙做家事。如果真的受不了这么狭窄的房间，甚至可以租间更大的房子，全家人一起搬过去。但现在要是这么做，要送信给多莉他们会变得很不方便，更何况我签的是都帕里契约，等到年满十岁，就会搬进老爷的宅邸里居住。所以直到十岁的夏天之前，我想维持现状，和家人一起生活。大概也是因为看到梅茵被迫与家人分开，我更是产生了这种想法。

放好袋子，走向摆有晚饭的饭桌，只见拉尔法正一脸不高兴地瞪著我。明明已经吃完晚饭了，居然这么难得还坐在位置上，似乎是想向我抱怨什么事情。不过，我早就料到他要抱怨什么了。

「路兹，你又跑去找多莉了吗？」

「是工坊托我转交东西给她。」

我用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回答，把装了汤的盘子拉到自己眼前，开始吃饭。拉尔法最近很常像这样找我抱怨有关多莉的事情。我不予理会开始吃饭后，拉尔法的表情像在强忍著某些想说的话，心浮气躁地用指尖敲起桌角。老实说，很妨碍我吃饭。连我也跟著心浮气躁起来。

「……拉尔法，你要是这么在意，可以直接去约多莉啊。」

「约得到的话我哪会这么烦恼！」

多莉十岁过后，就签约成了奇尔博塔商会的都帕里学徒。出人头地的程度在这一带可以说是前所未闻，是将来前途无量的女孩子。换句话说，多莉在这附近是无人能出其右的美人。现在身边超过十岁的人，都开始慢慢规划未来了，所以有不少男孩都看中了多莉。拉尔法也是其中一人。

「我早就约过多莉在土之日的时候一起去森林，但几乎每次都被拒绝。」

如今多莉裁缝的手艺越来越精湛，工作不仅能干，平常也都打扮得乾乾净净，拉尔法完全迷上了她。虽然拉尔法想利用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这个优势靠近多莉，但他说因为现在两人都十岁了，除了土之日外每天都要工作，所以很难见到面。

「……我想也是，她现在应该根本没时间去森林吧。」

「为什么啊？」

首先，因为体弱多病的梅茵已经不在了，梅茵家不再需要花钱买药。再来，多莉现在成了奇尔博塔商会的都帕里学徒，又会为领主的养女特别制作发饰。如今他们家的经济状况，早就不需要再特地跑去森林采集食物。他们只是不想离开梅茵充满回忆的那个家，又不想改变生活环境，所以才没有搬家而已，但其实可以搬到比现在更好的房子。不过，这是别人家的经济状况，与我们无关。

「多莉为了成为一流的裁缝师，一直心无旁骛地努力学习。就算是没有工作的日子，她好像也会跑去奇尔博塔商会，向珂琳娜夫人请教很多问题，根本忙得没有时间。」

「啊啊啊啊，虽然我也知道因为工作的关系，这是没有办法，但你居然比我还了解多莉，真教人火大！」

「什么啊，那我不告诉你多莉的事情比较好吗？」

「……不，还是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吧。」

拉尔法臭著脸，我把最近知道的有关多莉的消息都告诉他。话虽是这么说，但因为我们工作的地方不一样，其实能说的也不多。

「啊……拉尔法，如果你真的想约多莉，说不定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

「你什么意思！？」

「多莉是都帕里学徒吧？夏天的时候，因为老爷他们分成了奇尔博塔商会和普朗坦商会，现在还在搬东西，所以多莉才住在家里，但等到春天，她也会搬到城北去。」

普朗坦商会在独立出来的时候，把店迁到了另一个地方，只不过距离奇尔博塔商会还是很近。后来都是一边处理平常的工作，一边慢慢把东西搬过去，最近老爷和马克先生终于可以住在普朗坦商会的二楼生活了，也做好了能够过冬的准备。

等到连剩下的行李都打包好了，接著换原本住在三楼的珂琳娜夫人他们要搬到二楼。听说他们预计趁著大雪笼罩的冬季期间，把住处从三楼搬到二楼。等到了春天，奇尔博塔商会东西都搬好了，也会分配房间给身为都帕里学徒的多莉。

「多莉，你要等等我啊！」

看著连连叹气的拉尔法，我继续吃晚饭。坠入爱河的男人真是麻烦。

……但说是这么说，拉尔法毕竟是我哥哥，我心里也想支持他。只不过，多莉的目标是成为领主养女的专属，我实在不觉得她会跟这一带的男人结婚。

隔天，我去普朗坦商会工作。

「马克先生，早安。我有关于神殿长的事情要报告，希望能与老爷会面……」

马克先生听了我的要求后点点头，立刻向老爷禀报，再把我叫进办公室。马克先生在工作上迅速又谨慎的态度，总是让我非常佩服。虽然很想向他看齐，但对我来说难度还是太高了。办公室里除了老爷和马克先生，其他人都被要求回避，我报告了梅茵要沉睡一年以上时间的消息。

「那么，她并没有生命危险吧？」

「是的。法蓝在信上写说，依据神官长的判断，她大概要沉睡一年以上的时间。这就是法蓝写的信。」

老爷与马克先生看完信后，低声说著「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应该暂时都不会开发新事业了吧。」

「是啊，这样正好。」

马克先生说完，老爷也稍微放松了肩膀。明明梅茵得沉睡一年以上的时间，他们却说「这样正好」，让我忍不住皱起脸庞。怎么可以这么说──正这样心想的时候，老爷就说：「你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然后用力按向我的眉心。

「你也知道，罗洁梅茵每次想到什么事情，都急著要去执行。近来推动了这么多新事业，要稳固这些事业的基础也需要时间。等她醒来，肯定又会不受控制，所以趁现在打好这些事业的基础吧。」

还以为老爷会不断扩大事业规模，看来并不是。

「接下来要研究伊库那带来的材料、开发新墨水、让手压式帮浦普及、增加书的种类。也帮我联络古腾堡他们，说我们暂时不会再开发新事业，要把心力花在怎么把之前的工作打好基础。都卢亚那边，会由我告诉他们。」

我大力点头，写了要寄给古腾堡们的会面邀请函。我请刚进入商会的都卢亚学徒帮忙跑腿，把会面邀请函送去给古腾堡们。

「喂，约翰，普朗坦商会是这里吧？」

「对，就这里。不好意思，请向路兹通报。咦？我是谁？我是约翰。啊，呃，就是那个古腾堡……」

召集了古腾堡的当天，听到熟悉的话声从屋外传来，我急忙冲出去迎接。

「约翰、萨克，感谢你们在下雪天特意前来。请进。」

古腾堡们在指定的时间到来后，我请他们走进普朗坦商会的会议室。有锻造工匠约翰和萨克、木工工坊的师傅英格、墨水工匠海蒂和约瑟夫、罗洁梅茵工坊的代表吉鲁和弗利兹，最后是普朗坦商会的我们三个人。所有人一字排开后，想不到古腾堡的人数竟然有这么多，真让我感到惊讶。光靠我和梅茵两个人一起做纸的那段日子感觉已经非常遥远，令人怀念。

……突然好想吃奶油考夫薯喔。

奶油考夫薯在寒冷的季节吃特别好吃。我一边回想味道，一边请萨克和约翰坐下，自己也坐下来。

「今天是有事情要通知各位古腾堡，与罗洁梅茵大人有关。」

老爷先是告诉大家，罗洁梅茵开始长期疗养，我接著朗读梅茵交给我的信。

「……也就是说，罗洁梅茵大人希望印刷如同以往继续进行，墨水要配合新的纸张开发新配方。还有，要麻烦英格制作以前和你讨论过的书架；约翰和萨克则是增加金属活字的数量，还有让手压式帮浦普及。」

我说明了用贵族特有措辞写得迂回难懂的信是什么意思后，海蒂立刻高举著拳头站起来。

「要研究新的墨水了！万岁──！我最爱小姐了！」

「海蒂！你也看一下别人的脸色和气氛，快冷静下来！」

听到要一手接下研究新纸张和墨水的工作，海蒂的双眼熠熠生辉，她的丈夫约瑟夫连忙想让她冷静下来。只见他一边制止海蒂，一边有些顾虑地偷瞄向约翰。约翰正一脸茫然，张大了眼睛动也不动。

「……路兹，不只手压式帮浦，还要做金属活字，该不会很忙的人就只有我一个吧？那萨克他要做什么！？」

虽然约翰这么抱怨，但精密的商品当然要由他来制作。梅茵订做的东西，也确实都是约翰在负责。工作量太不公平了吗？我正这么心想时，萨克受不了地皱起脸，掏著耳朵看向约翰说：

「约翰，我要设计使用了弹簧的床铺，还要想办法减缓马车的摇晃，得画不知道多少张设计图。况且我的资助者又不只罗洁梅茵大人一个人，还有其他委托。既然你只有罗洁梅茵大人这个资助者，就好好完成她交代的工作吧。要是不想就增加客户啊。」

但是，也只有像梅茵这样会订做精密物品的人，才能了解约翰真正的价值，所以约翰八成也只能死心，继续做那些精密的零件吧。

「你要是这么讨厌一直做一样的东西，可以栽培后辈，让他代替你做那些事情啊。否则等罗洁梅茵大人醒来，你又会不停接到新的委托喔。」

萨克这么说完，约翰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全身还瑟瑟发抖，不停对自己说：「不可能不可能，哪会这么夸张。」但我赞成萨克的意见。梅茵说过，等她醒来，就会拥有健康的身体了。和以前不一样，梅茵往后不会再因为身体状况而停下来，肯定一直是失控状态。

……呜哇，只是稍微想像而已，我头就好痛。

我在为未来的想像画面扶额叹气时，老爷看向英格。

「英格，你要做的书架是什么？又是某种新发明吗？」

「对，是种非常奇特的书架，柜子居然可以移动。其他好像还有什么密集书库？我已经收到了好几个关于书架的基本构思，打算一边接其他的工作，一边先把这个书架完成。很多细节都需要金属零件，所以得委托约翰……呃，那个，就拜托你了。」

英格用同情的眼神看著约翰，但还是把工作委托给他。约翰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咦？难道、这也就是说……我的工作又增加了吗？」

「约翰，恭喜你啊。有了金属活字以外的工作。」

「可以接到新工作，你是不是也很开心？大家一起加油吧！」

萨克和海蒂相继为约翰加油打气，但他只是双眼含泪地大喊：「我不要──！」所有人都看著约翰笑起来，老爷为今天的古腾堡聚会划下句点。

「总之就是这样，在罗洁梅茵大人醒来之前，各自做好自己的工作吧。听说罗洁梅茵大人的经费，是由神官长负责保管。我们也已经作好了代垫的心理准备，所以请大家照常工作吧。」

「是！」

暴风雪持续得比去年要久的冬天总算结束，如今春天也已经过去一半，吉鲁跑来找我商量事情。他说梅茵准备好要用来印刷的故事，已经快要印完了。

「我也找法蓝商量过了。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冬天曾在城堡向贵族的孩子们搜集过故事，所以神官长就把那些故事拿给我们，可是，内容都是用小孩子的说话方式写成，很难看得懂。罗洁梅茵大人好像都会把那些故事改写得适合阅读，但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有可以印刷的故事，就没办法印书。听了吉鲁的苦恼，我也「嗯……」地思考起来。能卖给贵族的绘本，是我们商会的主力商品。最近还以在贵族间销量很好为卖点，也开始有富商愿意花钱购买。要是在这时候没书可印，确实很伤脑筋。

「……我记得多莉曾收到一本手写书。我去问问看她，能不能借给我们吧。」

「嗯，拜托你了。要是可以印很多书，说不定罗洁梅茵大人会为了看书早点醒来，所以我想努力多印点书。」

「的确。如果堆一叠书放在她旁边，她搞不好会马上坐起来。」

与吉鲁讨论过这件事以后，我跑去找已经搬到奇尔博塔商会生活的多莉，询问她能不能把那本书借给我们。

「我想吉鲁他们应该会小心对待，要借是没问题……可是，这是梅茵为家人写的故事集，可能不适合拿来贩售喔。」

多莉拿出来的书，是「母亲故事集」。从梅茵开始写黏土板到现在，她把母亲说过的故事都写在了这本书里。我翻开故事集很快看过一遍，发现有几篇故事我也曾在去森林的途中听她讲过，突然间好想回到那个时候，眼睛热热的想哭。

「你说得对，这跟之前的绘本风格差太多了，但还是能暂时借给我们吗？」

「可以啊，但你们也要答应我的要求。」

多莉居然会提出交换条件，真是难得。我眨了眨眼睛，多莉抬起头来，蓝色双眼里有著决心。

「我想学习礼仪。路兹去了一趟伊库那以后，因为接受过灰衣神官的指导，动作变得比以前更好看了，也能看懂措辞难懂的贵族书信吧？珂琳娜夫人虽然对我说过，只要我学会了礼仪，就会带我一起去贵族的宅邸，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学习。所以，如果你们要借这本书，也要介绍可以教导礼仪的灰衣神官给我。」

之前我和在伊库那宅邸里工作的人们，一起接受过灰衣神官们的指导。虽然自己并没有什么感觉，但老爷和马克先生都称赞过我，现在似乎连多莉也一眼就能看出我有进步。同样是贫民区出身，我能明白多莉焦急的心情。

在梅茵进入神殿，开始经营工坊之前，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因为都是孤儿，我和多莉多少都有些瞧不起他们。除了会说「他们光是能够进入图书室，就很值得尊敬」的梅茵以外，我想平民区的人大概都是相同的想法。可是深入了解以后，会发现他们其实很有教养，为了活下去，都会学习礼仪，好让自己在贵族面前能够表现得体。还拥有我们花钱也买不到的知识。

「知道了，我会问问看吉鲁和弗利兹。」

孤儿院的罗洁梅茵工坊专门负责印刷，所以不再是在奇尔博塔商会的管辖下，而是普朗坦商会。如果没有神殿长梅茵的邀请，多莉无法再出入工坊，因为她是服饰领域的奇尔博塔商会的都帕里学徒。我必须先问过神殿的人才行。

去工坊的时候，我递出向多莉借来的书，顺便拜托吉鲁。

「所以啊，教导多莉礼仪这件事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吉鲁，拜托你了。」

「嗯……如果多莉想学，比起灰衣神官，由灰衣巫女来教她会更好吧？多莉一直以来也都很照顾我们，我再问问看葳玛和法蓝。」

至今多莉都很热心帮忙，不只会教孤儿院的孩子们裁缝和煮饭，还会带大家去森林。再加上她也参加过好几次冬季的神殿教室，所以和大家都很熟。基于这些原因，法蓝和葳玛都答应了这件事情，表示他们愿意教多莉礼仪，也当作是种报答。只不过有个条件，就是必须由能够出入工坊的我带多莉过去。

既然要和多莉一起过去，我也打算顺便接受指导。虽然在伊库那学到了不少事情，但我和身为侍从的吉鲁还是有很大的差距。我也必须更加努力。

「老爷，事情就是这样，土之日的时候我会去孤儿院学习礼仪。」

「只有你和多莉吗？不能再带其他人吗？」

老爷似乎想让普朗坦商会和奇尔博塔商会的都卢亚也一起接受礼仪指导，但既然负责下达许可的梅茵还在沉睡，我无法随便带其他人进去。

「我觉得恐怕不行。多莉是因为一直以来帮了孤儿院很多忙，法蓝和葳玛才会答应要教她。」

「只有这种时候，我才希望那个爱失控的丫头还醒著哪。」

老爷露出苦笑，但表情又变得严肃。

「路兹，你要好好学习。虽说随时都有可能被断绝关系，但你们与领主的养女仍然保有联系。你要尽可能活用这个贵重的联系，持续努力不能懈怠。」

「是！」

「还有，这是罗洁梅茵以前对我说过的事情……」

老爷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后，又下达了出去采买东西的许可，我便前往珂琳娜夫人的工坊。在工坊出示老爷给的邀请函，请人去叫来多莉。

「多莉，我得到许可了。神殿的人愿意教你礼仪。」

「路兹，谢谢你。我会努力学习的！」

多莉握起拳头，双眼燃烧著熊熊的斗志。多莉只是以前梅茵曾稍微教过她怎么拿取物品而已，并没有接受过正式的指导。珂琳娜夫人教给她的礼仪，也都是为了让她在工坊里面不会那么突兀，所以多莉说比起礼仪，大多都是和针线活有关的规矩。

「好，那我们去买东西吧。老爷说旧衣也没关系，要我们去买些袖子很长的衣服。听说练习仪态的时候会用到。」

「咦咦！？可是我没有那么多钱啦！」

进入奇尔博塔商会以后，如今多莉也有公会证，签订都帕里契约以后，又一手揽下了制作领主养女发饰的工作，所以薪水比同年的人要高很多。但就算是这样，她好像也没有那么多钱可以二话不说就买下那种袖口轻飘飘、贵族千金在穿的衣服。我看向自己的公会证。我身上倒是有钱。因为太忙了没时间花，钱一直越存越多。

「今天我先买给你吧。」

「那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啦。等梅茵醒来，我再请她从梅茵存款里面还给我，所以你别担心。」

多莉不出所料要坚决拒绝，但我对她摆了摆手。

「……梅茵存款？」

「就跟之前买衣服花的钱一样。是梅茵在去世之前存的、要留给家人使用的一笔钱。多莉，能够接受正式的指导，靠自己累积能见到罗洁梅茵大人的实力，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吧？所以就算花在这次的教材上，我想梅茵也不会有意见。」

「什么教材……这又不是纸，袖子很长的衣服很贵吧？这样太浪费钱了。」

多莉听了说明后还是摇头，我瞪著她。这哪是什么浪费钱。

「没有袖子就抓不到那种感觉，所以这是必要投资。如果多莉觉得这是在浪费钱，最好从一开始就别学礼仪了。这次是我们运气好，孤儿院的人愿意教我们，但一般人都必须花一大笔钱，才能请到老师来教自己礼仪喔。」

我说了一般富商要花多少钱，才能学到可以面见贵族的礼仪后，多莉垂下脑袋。

「……说得也是呢。那就麻烦路兹了。」

于是我和多莉一起去买了练习用的轻飘飘长袖衣服，顺便也买了几件平常能在工坊穿的衣服。眼看著女生的衣服越叠越高，多莉发出惨叫。

「路兹，我不需要这么多衣服啦！」

「因为珂琳娜夫人的工坊和普朗坦商会的学徒很多都是有钱人，所以听说梅茵很担心我们两个人会太突兀，每次都会指定要买衣服的时间和件数。现在梅茵不在了，老爷才提醒我，要自己注意时间，自己去买衣服……所以，这些是我的份。」

我自己的衣服也买了一堆。如果老爷没有提醒我，我也根本不会在意服装，但其实真的该小心。「这些事我都不知道。」多莉小小声说，注视著堆成小山的衣服，然后高兴得咧开嘴角，眼眶泛泪，伸手摸著衣服。

「……之前还说是因为帮忙买侍从的衣服，让我们买衣服当作酬劳，原来梅茵是考虑到了我们的情况，才下达那种指示呢。这种事情她不说清楚，我怎么会知道嘛。我还以为那边的事情太忙了，梅茵早就忘了我们呢……我真是笨蛋。」

「多莉，你们因为不能直接和她说话，所以才感觉不出来吧。但在我看来啊，你们都太喜欢对方了。我家虽然感情也不错，但你们跟我家哥哥们实在差太多了。」

就这样，每到工作休息的土之日，我和多莉都会前往孤儿院学习礼仪。到了孤儿院，由弗利兹负责教我，葳玛负责教多莉。由于每周到了休息的日子我都和多莉一起出门，拉尔法开始用充满怨恨的眼神看著我。感觉不管说什么都没用。无可奈何下，为了拉尔法，我稍微试探性地问了多莉。

「多莉，你现在不会想谈恋爱吗？身边应该有很多人在讨论这个话题吧？」

「身边的人是这样没错，但是老实说，我现在根本没有那个心情。我心里只想著要赶快追上梅茵，所以真的很忙，甚至不想让谈恋爱来妨碍我。」

多莉说她也知道现在是大家开始想谈恋爱的年纪，但与其说是觉得和自己无关，她的感觉更像是希望别把她也扯进去。

「啊……我懂你的心情。就是现在根本没那个心情……」

之前在伊库那的时候，女孩子们也曾把我团团包围，但又不能冷酷无情地拒绝，当时的我也和多莉有一样的想法。我在心里向拉尔法道歉。

……拉尔法，抱歉了。现在的多莉好像不可能谈恋爱。

就在梅茵沉睡了快要一年的秋季尾声，老爷突然面无血色地召集了古腾堡的所有人。现在正是忙著准备过冬的时候耶──前来的古腾堡们都一脸不满，但在看到老爷的脸色以后，马上挺直了背。

「罗洁梅茵大人的母亲艾薇拉大人说了，她想要拥有自己的印刷工坊，预计在老家所在的哈尔登查尔大规模地发展印刷事业。神官长要我们成立植物纸工坊、印刷工坊和专属的墨水工坊。据说艾薇拉大人表示，代替罗洁梅茵大人扩展印刷事业，是她身为母亲应尽的责任。」

「呃，所以说……意思是？」

海蒂一脸不太明白地歪过头。

「意思是从明年春天到秋天，所有古腾堡都要前往哈尔登查尔。你们要趁著冬季期间各自做好准备，即使长时间不在，工坊和店家仍能维持运作。也记得向各自的协会报告这件事。商业公会那边由我去处理。」

听了这意想不到的事业扩张，古腾堡们还得全员出动，所有人脸色大变。

「这也太突然了吧！？」

「这已经是我争取过的结果了。因为我说就算现在前往哈尔登查尔，如果没有工坊愿意协助，我们也无法开始活动，冬天河水又会结冰无法造纸，才成功延到了春天。」

听说原本是要求我们马上启程，但老爷以罗洁梅茵工坊可以先印制对方想要的东西为交换条件，好不容易才争取到了缓冲时间。真不愧是老爷。

「艾薇拉大人是纯粹的上级贵族，和在神殿长大的罗洁梅茵大人不同，她根本不会考虑平民的情况。如今能阻止她的罗洁梅茵大人又还在疗养。所以你们要作好准备，以便春天过后随时都能出发。」

梅茵沉睡以后，换她的家人开始失控，而且还是我们完全没办法阻止的上级贵族。看来古腾堡们根本没有时间能够休息。所有人脸色铁青，动作非常一致地冲出会议室。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V 在神殿的两年

此刻，罗洁梅茵大人正静静躺在淡蓝色的药液中，身体浮现出一道道的红线。神官长从药液中抽出手来，罗洁梅茵大人的长发随之摇曳晃动。

神官长擦著手站起身，把脏毛巾交给我，打开房门。由于我自己一人无法出入这间工坊，急忙跟在神官长身后一同离开。神官长先望了眼罗洁梅茵大人沉睡著的箱子后，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

「现在就只有我能够进入这里，罗洁梅茵很安全。」

即便匪徒来到神殿，也无法进入秘密房间。确认了这点以后，神官长变回平常工作时的表情，往我转过身来。

「法蓝，罗洁梅茵若有留下任何书信和纪录，全拿来给我吧。我想先了解罗洁梅茵今年冬天预定做哪些事。」

「遵命。」

我立即走向罗洁梅茵大人的办公桌，拿出她写给每个人的书信，还有记录了待办事项的纸张。为免忘记，罗洁梅茵大人经常把写在写字板上的待办事项，事后再抄写在纸张上，如此一来就能清楚知道打算先处理哪些事情。虽说是做失败的纸张，但纸张毕竟价格高昂，居然这么奢侈地用来做笔记，起初我还非常惊讶，如今已经习以为常。罗洁梅茵大人说她比起木板，更习惯在纸张上写字。

我把罗洁梅茵大人留下来的书信分作三类，分别是贵族、神殿和平民区。就在这时，奥多南兹飞进房中，通知犯人已经逮捕后，变回黄色魔石。神官长也变出奥多南兹，回答「我稍后就回去」。

「法蓝，我要留在城堡处理事情，奉献仪式之前都不会回来。神殿这边的事务，就交给我的侍从和你们了。记得向青衣神官们下达指示，作好奉献仪式的准备。」

我递出要给贵族的书信和笔记后，神官长立即接过，快步离开神殿长室。

神官长离开后，本已回房的其他侍从们再次走进神殿长室。

「法蓝，神官长说了什么呢？罗洁梅茵大人没事吧？」

莫妮卡不安地仰头看向我问。妮可拉与吉鲁也静静等著我的回答。罗洁梅茵大人这么突然就进入工坊沉睡，想必令他们感到非常不安。

「神官长说了，罗洁梅茵大人应该会沉睡一年以上的时间。似乎是毒药对罗洁梅茵大人造成的负担，比预期还要严重。」

「怎么会这样……」

众人一脸泫然欲泣，但罗洁梅茵大人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才会醒来。

「详细情形明天再说。今天已经很晚了，你们去休息吧。」

我让还无法接受事实的见习生们返回各自的房间。这天负责值夜的我，先是整理房间，然后开始写信给路兹。因为只有他，能向罗洁梅茵大人在平民区的家人和普朗坦商会说明情况。

隔天，是反覆说明的一天。多半是担心得难以入眠，见习生们早早便起床，我把写了说明的信交给他们，暂且上床歇息。

第四钟响后，我一坐下开始用午餐，众人便异口同声要求我说明。说实话，神官长并未向我说明过详细情况，所以任凭大家怎么追问，我知道的也不多。

「正如罗洁梅茵大人当初说过的，这就和她前往城堡、不在神殿时一样。往后的生活，也只能当作是罗洁梅茵大人不在神殿的时间延长了。为了让罗洁梅茵大人在醒来的时候不会感到任何不便，请大家一切照旧吧。」

吃完午餐，我和萨姆一同整理罗洁梅茵大人的工作资料，准备搬到神官长室。神殿长不在的这段期间，将由神官长代为处理这些工作。

「再这样下去，真担心会不会连神官长也不支倒地。」

看著惊人的文件数量，我为神官长感到担心。萨姆思索了一会儿后，回道：

「我想应该是不用担心。神官长采纳了罗洁梅茵大人的意见后，开始教育其他青衣神官，所以多少还应付得来。倘若什么也没做，还真不知道会怎么样……单凭这点，我就该赞扬罗洁梅茵大人。祈祷献予诸神！」

萨姆因为以前曾与弗利兹服侍过同一个主人，所以非常欣赏神官长的过人才智，也十分中意能够专心工作的环境。罗洁梅茵大人的能力也同样优秀得足以辅佐神官长，所以打从青衣见习巫女时期开始，他便推崇备至。

当初在讨论神官长的侍从中，要由谁调动到罗洁梅茵大人身边时，听说也是萨姆最先毛遂自荐。他说因为神殿长室的伙食也相当美味，而且每个人分派到的工作量不仅庞大，也都具有挑战性，再加上如果罗洁梅茵大人能多处理一些工作，从结果来看，一样可以减轻神官长的负担。

「那么就搬过去吧，可能也要向神官长的侍从们说明情况。」

我和萨姆搬著装有神殿长室资料的木箱，一同前往神官长室。

「法蓝、萨姆，你们终于来了。我们已经清好了这边的柜子。」

看来神官长也回到这里下达了指示，侍从们已经腾好空间，可以放置我们带来的资料。所有人合作无间地整理资料，互相告知昨晚发生的事情。侍从们一致达成共识，也就是要尽可能减轻神官长的工作量，挑选出可以分配给青衣神官们的工作，多多托付出去。

「萨姆，能麻烦你去向坎菲尔大人和法瑞塔克大人说明吗？我负责去工坊和孤儿院。」

整理完资料后，我交由萨姆和神官长的侍从们，负责去向青衣神官们说明，自己则前往孤儿院。

「法蓝，莫妮卡告诉我了，听说罗洁梅茵大人会沉睡很长一段时间，那孤儿院该怎么办呢？」

葳玛苍白著脸，请我说明详情。自从罗洁梅茵大人成为孤儿院长以后，孤儿院里的人们都能感受到生活产生了剧烈的改变，所以极度害怕罗洁梅茵大人离开神殿。毕竟一想到可能又会回到以往的生活，这也是很正常的反应吧。

「放心吧。罗洁梅茵大人沉睡的这段期间，只是权限会转移到神官长手中，基本上一切如常，神官长也已经吩咐我要代为管理。至于经费，现在虽然不能使用罗洁梅茵大人的卡片，但不住在城堡的神殿长会有补助金，身为领主的孩子也有生活费，这些经费都由神官长负责保管，所以想必不会有大问题。再者，如今都已经作好了过冬的准备，只要在春天之前不无谓浪费，生活上应该都不成问题。」

「……说得也是呢。」

葳玛这才安下心来，我再对著她与一脸不安的孩子们说道：「只要一如既往继续在工坊工作，钱的问题就不用担心。」此外，虽然这件事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但其实在罗洁梅茵大人上锁的书盒里头，还存有一笔叫作「私房钱」的存款，所以不至于演变成最糟糕的事态吧。

「葳玛，你身为管理员，不该表现得如此手脚无措，应该要坚强一点。罗洁梅茵大人不会有事的。」

「是，真是对不起。」

「那么，我顺便宣布罗洁梅茵大人今年订下的冬季作业吧。」

罗洁梅茵大人去年出给孤儿院的作业，是「所有人都要学会基本文字和一位数的计算」。所有人都达到目标后，用餐时还提供迷你汉堡排做为奖励。多半是想起了这件事，孩子们眼中的不安立即消失，变得认真专注。

「今年的作业，是所有人要在十岁之前，学会侍从该有的基本知识。还请具有侍从经验的灰衣神官们担任老师。」

在伊库那经历了沃克的买卖契约一事后，罗洁梅茵大人似乎是想尽可能提升灰衣神官们的价值。与其被人买回去当作仆从，能力与侍从相当的人更能卖出高价。而且依据个人的工作能力，被买走后的待遇也会有所不同。

「戴莉雅，罗洁梅茵大人也十分担心戴尔克。若有任何异状，请尽量提早告知。因为神官长也很忙碌，有可能得晚些时日才能处理。」

「我知道了。」

在孤儿院说明完，我转往工坊。吉鲁正打起精神努力印刷，还说：「我们会努力多印点书，说不定罗洁梅茵大人为了看书，就会提早醒来了。」看来这边不会有任何问题。交付了要请他转交给路兹等人的书信后，我便离开工坊。

隔天，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从城堡返回神殿。不单是为了要防止专属厨师将食谱外流，也是因为能够保护他们的主人不在了，若让他们继续留在城堡，或许会有贵族藉著权力恃强凌弱，或把专属拉拢过去。尤其罗吉娜与艾拉是年轻女性，罗洁梅茵大人还叮嘱过，绝对不能让她们留在城堡。专属们回来以后，我也向他们说明了罗洁梅茵大人一年以上的时间都不会醒来，并告知今后的工作内容。

「艾拉、雨果，你们就和往常一样，请继续为侍从和孤儿院准备三餐。还有，妮可拉因为喜欢做菜，罗洁梅茵大人想协助你成为厨师，所以担任助手时，还请两位负责指导。最后，是先前因为太忙而迟迟没有进展的食谱书，要请各位帮忙制作。罗洁梅茵大人还说了，如果还有多余的时间，也可以开始试著自己构思新食谱。」

「遵命。」

妮可拉露出开心的笑容，把厨房该做的事情记录在写字板上。艾拉与雨果因为看不懂字，所以一律由妮可拉负责作纪录，但我想这也是食谱集之所以迟迟没有进展的原因吧。

「罗吉娜，请你教导孤儿院的孩子们音乐。罗洁梅茵大人说她自己虽然看不出来，但也许你能看出孩子们在音乐上的天赋。罗洁梅茵大人似乎是认为，若能发掘出孩子的才能，让他们成为乐师，他们的将来也许会有所不同。」

「所以只要把克莉丝汀妮大人当年教给我们的，也教给孩子们就好了吧？我明白了。我会试试看。」

罗洁梅茵大人说过，她希望能尽量提升孤儿们的价值，往后可以找到待遇比较好的工作。我这么转告后，被买下为专属乐师的罗吉娜点了点头，扬起温柔的笑意。

就这样，罗洁梅茵大人不在神殿的生活正式开始了。妮可拉一边当著侍从，一边也会担任厨房的助手；吉鲁与弗利兹如同既往，都在工坊和正在过冬的孤儿院里活动。我、萨姆和莫妮卡除了用餐与睡觉外，基本上每天都是前往神官长室处理公务。

「仪式厅的准备工作完成了。」

「木柴也准备好了吗？坎菲尔大人，奉献仪式的顺序是否已经安排妥当？」

「法瑞塔克大人，还请您去通知其他青衣神官。」

和去年一样，在神官长回来之前，奉献仪式的准备工作便已完成。坎菲尔大人和法瑞塔克大人今年也已是第二年负责筹备，变得比较驾轻就熟。如今愿意伸出援手帮忙的青衣神官也变多了。

「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神官长在奉献仪式的两天前回到神殿，四处查看。确认所有准备工作都没有问题后，他慰劳了辛苦的青衣神官们。

「各位辛苦了。接下来在奉献仪式之前，都好好休息吧。」

命令青衣神官们退下后，神官长从自己的秘密房间里拿出装有魔石的袋子，前往罗洁梅茵大人神殿长室的秘密房间。

「法蓝，随我来。」

和神官长一同进入工坊后，只见罗洁梅茵大人仍在沉睡，状态与那天毫无二致。但是，药液的颜色变得比先前更蓝，罗洁梅茵大人白皙肌肤上的红线看似在发光。

「……放著不管太久了吗？」

神官长蹙眉，用感到疲惫的语气说道，指示我将魔石放进药液当中。我将黑色与透明的魔石接连放进药液中。魔石吸收了魔力后，可以看出药液的颜色也渐渐变淡。

「这个笨蛋，压缩得太过度了。魔石根本不够。幸好这阵子正好是奉献仪式。」

神官长执起罗洁梅茵大人的手，近乎瞪视地观察著红线，然后重重叹气。我还听见神官长低喃说：「看来会比预期花更久的时间。」

神官长记录著罗洁梅茵大人的变化过程时，我负责拿出盈满了罗洁梅茵大人魔力的魔石，仔细擦乾净后，重新装回袋里。

「今天就先这样吧。」

后来奉献仪式开始后，我又多了一项工作，便是把青衣神官们用完后变空了的魔石，再放回罗洁梅茵大人躺著的药水当中，补充魔力。幸亏有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奉献仪式才能顺利结束。

由于奉献仪式过后，也要为了祈福仪式储存魔力，我会陪同神官长进入工坊。能够亲眼看见罗洁梅茵大人，多少能让人安下心来，然而丝毫看不出变化这一点，却也让人感到焦急。

……罗洁梅茵大人，请快点醒来吧。

奉献仪式结束后，神官长开始著手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书工作。尽管工作量暴增，达穆尔大人与艾克哈特大人却都被叫回骑士团接受训练，因此神官长似乎又开始了成天喝药的生活。侍从们还曾无奈说过，近来又常常看见神官长拿出药瓶喝药。除了原本的神官长公务、城堡的工作，如今连罗洁梅茵大人负责的神殿长公务、孤儿院和工坊的管理，还有与普朗坦商会的协商，这些事情全落到了神官长身上。尽管已在慢慢栽培青衣神官，但孤儿院的管理以及与普朗坦商会的往来，都还无法交给青衣神官。

「冬季期间，普朗坦商会的人几乎不会过来，孤儿院也在过冬，所以我想不会发生什么问题。」

「那就好，工坊和孤儿院又各自有管理员，请他们尽量自己把事情处理好吧。」

然而，时序一进入春天，开始造纸和结算冬天的手工活后，因为会有金钱上的往来，工作量势必增加，也不能够延后处理。不单是神殿的工作，神官长好像也要处理来自城堡的工作。他单手拿著药瓶，垮著脸嘀咕说道：

「虽然我也不想，但只能叫他过来了吧……」

神官长送出奥多南兹后，不一会儿，便有一头骑兽以极快的速度向著神殿飞来。没过多久，对平民区并不感到排斥，也熟知罗洁梅茵大人内情的尤修塔斯大人便跪在神官长身前，双眼灿然灼亮。

「斐迪南大人，奉您之命前来晋见。管理工坊以及与商人交涉这些事情，请尽管交给我吧。」

「弗利兹，你带尤修塔斯前往工坊，再向他说明与普朗坦商会在财务上有哪些往来。尤修塔斯，我现在很忙，你可别额外惹出麻烦。明白了吗？」

「遵命。弗利兹，你快点带路吧。」

「弗利兹，若有任何状况，随时向我报告。我会即刻把尤修塔斯赶出去。」

尤修塔斯大人掩藏不住脸上兴奋难抑的表情，拖著弗利兹走出神官长室。真是教人感到不安。真的没问题吗？

「……神官长。」

「法蓝，不必担心。尤修塔斯只是喜欢搜集情报，不会随便对任何人都滔滔不绝。况且别看他那样，他毕竟是我的近侍，能力十分出众。」

神官长说得没错，尤修塔斯大人似乎很快便融入了工坊。大概也是因为他并不是一位态度高傲的贵族，弗利兹说，他很擅长与人打成一片。

尤修塔斯大人开始前往工坊后，不知第几次的时候，他表示希望能了解工坊以往的工作进度，我便回到神殿长室寻找资料。为了不使气氛太过沉闷，我随口询问了尤修塔斯大人对工坊的感想。

「尤修塔斯大人，您对工坊有什么感想呢？」

「太有趣了，真是崭新的体验。不愧是罗洁梅茵大小姐，培育的心腹也特别有意思。首次造访工坊的时候，我请人让我尝试抄纸……」

贵族从不会亲自动手做事。我脑海中浮现出了尤修塔斯大人表示要抄纸时，工坊里头众人无措的表情。带他前往的弗利兹肯定也很为难吧。对弗利兹寄予同情以后，尤修塔斯大人更接著说出了令我不敢置信的话。

「还有，我才碰了一下刚贴到木板上的纸张，普朗坦商会的那个都帕里就朝著我怒吼说：『笨蛋，你在干什么！』」

……路兹，你在做什么啊！？还有弗利兹，你当下又在做什么！？

我觉得自己的脸色开始发白，尤修塔斯大人却神色非常愉快地接著说了下去。路兹在怒吼后，多半心里也觉得不妙，工坊内一片死寂。随后弗利兹站出来袒护路兹，不留情面地对尤修塔斯大人说教了一番。

听说弗利兹摆出了与斐迪南大人如出一辙的冰冷笑脸，笑吟吟地说：「方才已经向您说明过了做纸需要多少时间与步骤，您居然还不懂得这会造成多大的损失、又会浪费多少时间，真不敢相信神官长竟会介绍如此无能的人给我们。想必是因为太过忙碌，看人的眼光也变得不准确了吧。」「竟然使得商品报销，这样的管理员无法代替罗洁梅茵大人，我会即刻向神官长禀报，请他让您离开。这里不需要不了解工坊重要性的人。」尤修塔斯大人如此转述。

「……那、那么，尤修塔斯大人如何回应呢？」

「毕竟斐迪南大人是因为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来，才叫我过来帮忙，要是第一天就被赶走，还认定我工作无能，那我可就伤脑筋了。最后我和工坊的人达成协议，这次的损失就由我出钱弥补，才让事情平安落幕。哎呀呀，实在好险好险。所以我现在正在展现自己优秀的一面，想要挽回名誉。不愧是罗洁梅茵大人的心腹，真是教我佩服。因为罗洁梅茵大人以前也曾不管出身，就斥责斐迪南大人说：『喝太多药水对身体不好！』」

……我想，一般的贵族大概不会产生这种感想吧，但我一句话也没说。既然当事人都觉得事情已经平安落幕，这样就好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由于没有必要扰乱神官长的心情，对于在工坊发生的这段插曲，我与弗利兹都有默契地只字未提。

尤修塔斯大人似乎也很忙碌，出入神殿的日子其实不多。但是，正如神官长所言，他的能力确实十分优秀，经常来过一次以后，便处理完了好几天份的工作。然后报告了工坊的情况，以及神官长交代的其他工作有何进展以后，便再接下新的任务，返回贵族区。从尤修塔斯大人言谈间透露出的讯息，感觉得出他正在搜集谋害罗洁梅茵大人的犯人的证据。

春季中旬将至，开始为祈福仪式进行准备。听说今年的祈福仪式会由领主大人的孩子代替罗洁梅茵大人，带著魔石前往各个直辖地。与罗洁梅茵大人和神官长一样，表面上都是领主大人指派两个孩子前来神殿帮忙，再由三人分头前往直辖地，缩短神官长奔波的时间。若不善用人手，神官长的工作量简直庞大得教人想要流泪。

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中，由于我最了解仪式流程，将由我与夏绿蒂大人同行，负责从旁指导。在准备必要物品的过程中，神官长对我说了：

「法蓝，你们要创造新的圣女传说。就说罗洁梅茵为了保护领主的孩子，结果中了毒陷入沉睡，领主的孩子因圣女而获救后，便自愿要代替她献上祝福。夸大成孩子间的佳话，再向四周广为流传。如果知道自己受人赞扬，说他们与罗洁梅茵一样慈悲为怀、心地善良，明年就能再使唤他们来帮忙。」

神官长边要我为了明年散布新传说，边准备了大量改良过味道的恢复疲劳药水，就和给罗洁梅茵大人喝的药水一样。听到要利用年岁尚幼的领主孩子，我不禁感到迟疑，但神官长哼了一声。

「必须让韦菲利特和夏绿蒂愉快地完成祈福仪式，到了收获祭那时候，才能请他们再代替罗洁梅茵去取回徵得的农作物，否则孤儿院要怎么准备过冬？」

经神官长这么提醒，我于是赞成创造夏绿蒂大人的圣女传说。经过这些年，我也明白了在生活上，金钱有多么重要。为了维持神殿与孤儿院的生计，今年的祈福仪式绝对不能失败。

原本未成年的见习神官不会负责举行仪式，因此神殿里头，只有罗洁梅茵大人才有孩童穿的仪式服。完全不须修改的白色仪式服借给了夏绿蒂大人；比罗洁梅茵大人稍高，又需要修改下襬长度的韦菲利特大人，则借走了蓝色仪式服。由于奇尔博塔商会的珂琳娜当初在制作的时候，就已经事先预留布料，以备长大后仍然可以穿，所以没有花多少时间便修改完毕。

接著向普朗坦商会提出请求，请他们如同既往准备马车，才能去接回在哈塞冬之馆生活的阿希姆与埃贡。然后在神官长的要求下，也指派了负责护卫的士兵。而且这次为了警戒贵族再度偷袭，听说同行的护卫骑士是往年的两倍。

尚未进入贵族院就读的夏绿蒂大人没有骑兽，因此今年久违地搭乘马车进行移动。夏绿蒂大人似乎十分仰慕罗洁梅茵大人，总是欢欣雀跃地听著罗洁梅茵大人在神殿的生活。我也因此听到了罗洁梅茵大人在城堡生活时的样子，真是一段非常有意义的时光。

起先看见夏绿蒂大人的时候，利希特还以为是否没能得到宽恕，我便向他宣扬了夏绿蒂大人的圣女传说。告诉他夏绿蒂大人是自告奋勇，想代替姊姊给予祝福。利希特听了感动得热泪盈眶，更表达了热切的欢迎。头一次举行仪式的夏绿蒂大人看来十分紧张，但她仍是拿著盈满罗洁梅茵大人魔力的魔石，出色地完成了仪式。

接回阿希姆与埃贡以后，移动至小神殿，确认了这边在生活上没有任何不足后，我请夏绿蒂大人将犒赏用的酬劳，交给要返回艾伦菲斯特的士兵们。

「法蓝，神殿长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收下酬劳后，昆特表情非常复杂地看著我问。

「对身体造成的负担似乎比神官长预想的要严重，所以可能会更久才醒来。」

「是吗……」

这一路上，夏绿蒂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不同，喝药的次数极少，带去的药水几乎大半都没有用掉，祈福仪式便结束了。一想到罗洁梅茵大人却虚弱得必须喝掉大半以上才能完成这趟旅程，我止不住地一再叹息。

从祈福仪式回来后，吉鲁前来与我商量事情。他说接下来要没有故事可以印制成书了。我记得去年罗洁梅茵大人在城堡里头，曾向孩子们搜集来了不少故事。找神官长商量此事后，他把在冬季儿童室搜集到的故事交给我。我再转交给吉鲁，吉鲁却一脸为难地搔搔头，然后摇头说：

「现在这样没办法印成书。因为都是用小孩子的说话方式写成，必须改写得更适合阅读才行……有人有办法修改吗？」

「现在恐怕没人有多余的时间吧。」

……话又说回来，罗洁梅茵大人不只要帮忙神官长处理公务，还要学习诸多仪式的流程，去了城堡后也得尽到贵族千金的本分，竟然还能趁著中间的空档完成原稿吗？

罗洁梅茵大人对做书的执著，或者该说对书的喜爱，直到现在仍是教我吃惊。

又过了数天后，多莉透过吉鲁提出请求，希望我们能够教导她礼仪。听说她会提供罗洁梅茵大人为家人所写的故事集，当作是接受指导的费用。因为已经改写得适合阅读，吉鲁说等印完骑士故事集以后，想接著印这本书。

多莉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亲生姊姊，一直以来又很照顾孤儿院的人们。神官长也下达了许可说，若能藉由教导礼仪回报恩情，这也没有什么不好。葳玛与罗吉娜都曾是克莉丝汀妮大人的侍从，教养极佳，所以没有比她们两人更适合的人选，我便拜托两人指导多莉。路兹似乎也跟著一起学习。

我曾去看过几眼，因而回想起了罗洁梅茵大人在刚进神殿那时，长长的袖子也经常不小心勾到各种东西，不禁感到有些怀念。

听葳玛说，多莉还会倾听她们在养育幼童上的烦恼，一起讨论要怎么照顾戴尔克。如今孤儿院里没有半名有过生产经验的灰衣巫女，所以也没有人照顾过年幼孩童。罗洁梅茵大人虽然提供过一些建议，但所有事情葳玛与戴莉雅仍得从头摸索，如今有个同龄弟弟的多莉愿意提供建言，她们都非常感激。

这年春季尾声，妮可拉成年了。和罗吉娜那时一样，大家也稍微为她庆祝了一番，妮可拉却叹著气说：「我本来还想请罗洁梅茵大人告诉我新食谱呢。」话虽是这么说，但一递上艾拉做的点心说：「等罗洁梅茵大人醒来，再请她教你吧。」妮可拉便马上恢复笑容，显然也不是真的非常伤心。

几乎与妮可拉的成年礼同一时期，义大利餐厅差人来问是否有新的食谱。回覆对方，现在因为罗洁梅茵大人还要再一年左右的时间才会醒来，请他们自行构思后，不知为何雨果与尹勒丝却较量起了彼此的创意料理。厨房里的人们都斗志高昂，说要赌上厨师的自尊，绝对不能输。听说要做出不辱罗洁梅茵大人专属之名的料理。

夏季中旬，星结仪式已经结束了一段时间，在罗洁梅茵大人身边担任护卫骑士的布丽姬娣大人决定返回故乡，听说是为了结婚作准备。达穆尔大人成天意志消沉，想来是两人之间发展得并不顺利。神官长曾说过：「从两人的阶级和现况来看，恐怕很难有结果吧。」所以我想这也是无可奈何。我虽然不太明白结婚是什么，但我会向诸神祈祷，希望这阵子总是失魂落魄的达穆尔大人不只结婚，别连在工作上也遭逢挫折。

雨果与艾拉从一脸死气沉沉的达穆尔大人身边经过，朝我走来。

「你们要报告的重要事情是什么？」

我开口问道，两人先是笑著互相对视，接著再转向我，露出了幸福洋溢的笑容说：

「我们彼此的父母都答应了，我们决定要结婚。」

眼角余光中我看见达穆尔大人立即摀住耳朵，看来这是他现在不想听见的话题。

「然后关于结婚后的事情，想要找你商量……」

「但就算要找我商量，这也太突然了，我无法立即处理。我去询问神官长的意见，请两位在此稍候。」

……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才好？

在神殿，日常对话中甚至不会出现结婚这个字眼，所以就算找我商量，我也是茫无头绪。总之，我先找了神官长询问此事，神官长露出非常厌烦的表情，挥挥手说：

「他们是罗洁梅茵的专属厨师，我没办法擅自下达许可或调动他们。在罗洁梅茵醒来前，都无法答应他们成婚。还有艾拉成婚后会辞去工作，告诉他们先栽培后辈，并等罗洁梅茵醒来吧。」

我向两人转达神官长的回覆后，艾拉却朝我怒吼说了：「就算结了婚，我也完全不打算辞去专属的工作喔！」

「咦？你要继续工作吗？但若要生儿育女，应该没办法工作吧？」

「只有生产的时候和生完后会休息一阵子。要是一结婚就辞掉工作，我们要怎么生活啊！？」

「……平民区都是这样吗？因为神官长说过，女性一旦结婚都会辞去工作，神官们又不被允许结婚，所以坦白说我不是很清楚。」

艾拉所描述的婚后生活，与神官长告诉我的相差甚多。看来神官长也不了解平民的情况。

「贵族大人和平民又不一样。等结了婚以后，我也打算继续工作，但要是没有前例，确实也只能等罗洁梅茵大人醒来了呢。那我们就等吧。」

艾拉相当爽快地决定等罗洁梅茵大人醒来，倒是雨果似乎还无法马上转换心情。

「艾拉，等一下，你不要这么轻易就放弃！」

「咦？我没有放弃啊，我的意思是也只能等了吧。」

「你说要等，意思不就是接下来的星祭，我又当不成主角了吗！？」

「目前都还难说，一切端看罗洁梅茵大人如何决定。」

我说完，雨果立即转头用凶狠的目光看我。

「唔！难道我注定就算结交到了恋人也无法结婚吗！？法蓝，你说啊！」

雨果抓住我的肩膀大力摇晃，不停长吁短叹，但这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呢。

夏季尾声，因为成功研究出了新墨水，罗洁梅茵工坊开始使用新墨水，在新的纸张上印制扑克牌。新纸张的材质偏硬，而且表面光滑，与至今用木板制作的扑克牌相比之下，像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东西。墨水又有许多颜色，每种图章所用的颜色都不一样，看起来多彩又绚丽。

收获祭将至的某个秋日，艾格蒙大人带著一名灰衣巫女，无预警地来到神殿长室。眼看被带来的灰衣巫女脸色苍白，来者不善的氛围让我有些绷紧全身。

「艾格蒙大人，神殿长室并未收到您要过来的会面邀请……」

「如今神殿长不在，神殿长室就只有灰衣神官而已，哪里还需要预约时间。」

艾格蒙大人满不在乎地如此说道，我看向萨姆。萨姆立即往厨房的方向消失了踪影。肯定是从厨房那里离开，前去通知神官长吧。我得在神官长赶来前拖延时间。

「实在万分抱歉。因为至今从未接待过没有事先提出会面邀请的青衣神官。首次遇到这种情况，我好像有些慌了手脚。想来一定是有非常紧急的事情，请问艾格蒙大人究竟有何要事呢？」

「我要把莉莉送回孤儿院，更换新的侍从。快把灰衣巫女带到这里来。」

我立即用眼神向莫妮卡示意。莫妮卡随即转过身，离开神殿长室，要去孤儿院通知葳玛吧。

「艾格蒙大人，真的是万分抱歉，但您没有预约会面时间，又突然提出这种要求，恐怕无法马上为您处理。」

「你说什么？」

「由于孤儿院长是罗洁梅茵大人，灰衣巫女各自都有罗洁梅茵大人指派的工作在身，要集合所有人不仅需要时间，正在打扫神殿的巫女们，仪容也称不上整洁，无法前来面见青衣神官。」

艾格蒙大人交抱手臂，表情像是难以理解。大概是只看过梳洗乾净的灰衣巫女吧。

「若能成为艾格蒙大人的侍从，灰衣巫女们自然也需要时间净身沐浴，让自己看来体面一些，而不是在工作途中就被叫过来。我想今天先是了解情况，等您预订了一个时间以后，再前来交换灰衣巫女，艾格蒙大人也能得到更满意的结果吧？」

青衣神官都无法忍受他人不得体的样子，因此艾格蒙大人尽管面露不满，仍是接受了我的说法。

「那么，想请教艾格蒙大人，为何要把莉莉送回孤儿院呢？请问有什么地方令您不满意吗？」

明知灰衣巫女会被送回孤儿院的理由只有一个，但我还是假装在做纪录，开口这么问道。艾格蒙大人不快地低头看向莉莉。

「因为她怀了孩子。每天都一直沉著脸说她身体不舒服，还会突然呕吐。亏她还是侍从，一点也派不上用场。」

「原来如此。明明是侍从，却没能做好工作，真是教人头疼呢。」

我表示同意后，艾格蒙大人的语气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没错，所以得马上换个新的灰衣巫女才行。」

「但是关于侍从的替换，这属于神官长的管辖范围，而非是神殿长。请您向神官长提出会面邀请吧。」

「你说什么！？这跟神殿长说一声就好了吧！？」

艾格蒙大人是与前任神殿长十分交好的青衣神官，至今所有事情都是找神殿长商量，任他为所欲为吧。但是，现在不同了。神官长一直十分努力，想让神殿回到被前任神殿长支配前的状态。

「关于神官与巫女的调动，是神官长的职务范围。从前这方面的权责划分可能并不明确，但现今已非如此。」

「你不过是个灰衣神官，也太狂妄了！」

艾格蒙大人才刚抬手，细微的铃声便传进来。听见代表神官长来访的铃声，我在内心松了口气。萨姆领著神官长走进屋内。

「艾格蒙大人，其实接下来本就预计要与神官长会面。我把这段时间让给您，请您先与神官长商量如何？」

「唔……」

面对灰衣神官虽然可以不计后果，但换作是神官长，就不能这么肆无忌惮了。因为神殿内以前属于前任神殿长派的人，至今仍然不愿对神官长表现出合作的态度，所以经费逐渐遭到删减，不再像以前那么趾高气扬。

「法蓝，我应该预约了会面时间，为何艾格蒙会在这里？」

神官长走进来后，不高兴地看著艾格蒙大人。我据实以告。

「艾格蒙大人突然来访，说是想即刻更换灰衣巫女。」

「嗯，神官们的调动是我的管辖范围。艾格蒙，你不应该来神殿长室，向我提出会面请求吧。还有，今日你先退下。预约了会面时间的人是我。」

艾格蒙大人拖著莉莉离开。最终艾格蒙大人变成要向神官长提出会面邀请。

看见萨姆紧紧闭上房门后，我在神官长身前跪下。

「神官长，劳驾您特意为了此事前来，实在万分抱歉。」

「无妨。如今罗洁梅茵不在，我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只不过，要更换灰衣巫女吗？若不照著罗洁梅茵的想法去做，事后她肯定会非常啰嗦，真是麻烦……」

神官长一边这样说著，一边告诉了我罗洁梅茵大人的希望。听说她向神官长主张，除非是自愿成为侍从，否则若有灰衣巫女不愿意，即便要自己纳为侍从，她也绝对不会把人交出去。

……罗洁梅茵大人对孤儿院里的人真是太好了。

听了这么符合罗洁梅茵大人为人的发言，我感到高兴的同时，也十分不安。万一哪天罗洁梅茵大人不再是神殿长了，情况又会变得如何呢？

「法蓝，既然艾格蒙需要新的侍从，应该很快就会提出会面邀请吧。我预计三天后的第五钟与他会面。届时你要照著罗洁梅茵的指示，从孤儿院带灰衣巫女过来。」

「遵命。」

恭送神官长离开后，我交由萨姆在神殿长室留守，直接前往孤儿院。将有人要成为艾格蒙大人的新侍从，这已是无庸置疑的事实。必须在这三天内作好准备。

「法蓝，情况怎么样了？」

我一进入孤儿院，葳玛便浑身颤抖著走上前来，双手在胸前紧紧交握。一脸忧心的莫妮卡也跟在她身边。

「莉莉怀了身孕。所以三天后，艾格蒙大人将要挑选新侍从。」

「三天后吗……」

「葳玛，神官长已经吩咐过了，可以照著罗洁梅茵大人的指示行事，所以情况并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葳玛因为害怕男性，不想离开孤儿院，如今又已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她应该不会再奢望能有更好的结果了吧。可是，对于留在孤儿院的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来说，若能被纳为青衣神官的侍从，便可说是出人头地。即便主人是艾格蒙大人，仍会有人想成为他的侍从。

像罗吉娜与妮可拉已经成年了，现在孤儿院里已经成年的灰衣巫女也增加不少，但此刻在场的灰衣巫女总计不到二十人。成排站开的灰衣巫女中，有人在身前紧紧握著双手，似乎在表示自己绝对不想成为侍从，也有人露出烦恼的表情；但当然也有人和从前的戴莉雅一样，双眼发亮希冀著出头的机会。

「在场的灰衣巫女当中，有人想成为艾格蒙大人的侍从吗？」

有四名灰衣巫女想也不想举手。至于那些左顾右盼，扭扭捏捏迟疑著该不该举手的灰衣巫女，我直接彻底无视，张口宣布：「那么三天后，我会带这四人前往，由艾格蒙大人进行挑选。」

「……法蓝，不需要所有人都带去吗？」

葳玛多半以为适龄的灰衣巫女都会被带过去，惊讶地不住眨眼睛。

「这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指示。她希望尽可能让所有人都走在自己想走的道路上，所以我会优先让想去的人前往。」

三天后，第五钟响的同时，我带著自愿成为侍从的四名灰衣巫女前往神官长室。看见一字排开的四名灰衣巫女，艾格蒙大人不悦皱眉。

「怎么才四个人？」

「……因为前任神殿长曾处分掉不少巫女，这件事艾格蒙大人不知情吗？」

「不，这我知道……但算了，姿色倒是不错。」

因为前任神殿长在保留灰衣巫女时，只以外貌做为考量基准，所以留下来的巫女自然都有著堪称赏心悦目的美貌。艾格蒙大人用卑劣的眼神仔仔细细地端详了灰衣巫女们后，指著其中一人。

「好，就你吧。」

只留下艾格蒙大人指定的那名灰衣巫女，我带著其余三人与被退回孤儿院的莉莉，立即离开神官长室。随后将由神官长负责签约。虽然我不清楚契约上的详细内容，但成为青衣神官侍从的人都必须签订魔法契约，不得泄露罗洁梅茵大人的个人资讯、餐点的做法，还有与工坊有关的事情等等，以防这些消息从青衣神官流向贵族。

「莉莉，欢迎回来。你现在身体这么不舒服，还要工作一定很辛苦吧？就待在孤儿院好好休息吧。」

葳玛一出来迎接，莉莉突然间扑簌簌地掉起眼泪。葳玛温柔地轻拍她的后背，莉莉一边哭著，一边诉说自己的身体发生了连她自己也不明白的变化，明明害怕得不得了，主人却还骂她「没用、废物」，让她非常痛苦。

交由葳玛接手后，我离开孤儿院。总之，一切都照著罗洁梅茵大人的期望，想成为侍从的人当上了侍从，感到痛苦的人也成功卸下了侍从的工作，这样就好了吧。

就这样，怀孕的莉莉被送回到孤儿院，但我们丝毫不知道该如何照顾孕妇。莉莉虽然说过，「自己的身体发生了连自己也不明白的变化」，但无论是本人还是在一旁照顾的我们，也都不明白究竟会出现什么变化。

我请教了神官长后，神官长如此回答：「一段时间过后，自然就会生下来了吧。」神官长都这么说了，应该就是这样吧──正当孤儿院的所有人都不以为意地看待此事时，为了接受礼仪的指导，多莉和路兹来到孤儿院。

「放著不管就会自己生出来！？这怎么可能啊！生孩子是很危险的事情！难道贵族大人生孩子都很简单又轻松吗！？」

「怎么可以不作任何准备！必须很多人一起帮忙，才有办法把小孩子生下来！」

自己母亲生产的时候多莉曾在现场，路兹则是邻居有妇人要生孩子的时候，一定会被叫去帮忙。听见两人这么说，我吓得面无血色。回想起来，连在结婚这件事上，平民与贵族的认知与习惯便有所不同，那么在生产上的常识很可能也不一样。而且孤儿院的人没有魔力，这里也没有魔导具，恐怕生产时的情况与平民更为相近。

既然无法再以神官长的指示为依据，便只能寻求外部的力量。然而，就算我们想齐心协力，孤儿院里也无人有过生产的经验，孤儿又受到城里居民的轻视，不会有正常人愿意来孤儿院帮忙生产。

……这种时候要是有罗洁梅茵大人在……

我不由自主如此心想。罗洁梅茵大人既曾在近距离下经历过弟弟的出生，而且只要她开口向平民区的人求援，很轻易便能召集到人手吧。

「我想我妈妈应该愿意过来帮忙，但只有一个人根本不够。」

「我先回去问问看老爷。珂琳娜夫人也生过孩子，应该知道要准备哪些东西。」

听说班诺先生在听完路兹的转述后，如此表示：「要是孩子自己就会生出来，我们哪需要这么辛苦！现在神殿完全没有生产这方面的知识，在孤儿院生孩子太危险了！孕妇说不定会没命。」众人都没想到生孩子是件这么危险的事情，听完血色尽失。

多莉两人似乎找了班诺先生他们，一同商量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后来路兹说了：「总之趁著收获祭那时候，先让莉莉住到哈塞吧。」据班诺先生所言，哈塞的小神殿因为距离居民较近，如果再以神殿长的名义写封信，由曾经一起过冬的阿希姆与埃贡出面拜托，也许能够找到几名愿意帮忙的女性。而且在哈塞出生长大的孤儿，应该也比神殿里的灰衣巫女更具有生产方面的知识。

……不愧是班诺先生。百忙之中还愿意提供建言，真是感激不尽。

我们依著班诺先生的建言开始进行准备，好让莉莉能够移动到哈塞。生产所需的工具也在问过普朗坦商会的人们以后，慢慢地一件件备齐。

秋天的收获祭前夕，我写了封信给利希特，恳请他在莉莉生产的时候提供协助。载著莉莉、阿希姆与埃贡的马车，也跟著前往收获祭的马车一同来到哈塞。

请夏绿蒂大人代为转交信件后，利希特欣然地答应了在生产的时候提供协助。而小神殿那边，诺拉果然经历过女性的生产，这次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她不只帮忙检查了必要用品，还在察看过莉莉的身体状况后，推测出了预定生产的日期。

「我猜生产的日子应该是在春季尾声，所以祈福仪式的时候，请再多派一些巫女过来。至于男士并不需要，因为生产的时候他们不能进入房间。」

……原来如此，如果生产的时候禁止男性进入，那么多莉与路兹了解的细节，想必也会不太一样。

就这样，把莉莉等人安置在哈塞以后，我继续往下个地方的收获祭移动。今年的收获祭因为成功取得了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的协助，顺利集齐了孤儿院过冬所需的物资。

秋季时分，透过吉鲁委托了过冬准备的工作后，我们和去年一样，与奇尔博塔商会一同进行猪肉加工，神殿方面也逐步作著过冬的准备。就在秋季要进入尾声的某一天，普朗坦商会的班诺先生接到传唤，与神官长一同讨论了扩展印刷业的事宜。似乎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的母亲艾薇拉大人，希望能在老家所在的土地上成立工坊。

「要马上就成立工坊，太强人所难了。如此贸然前往冬天河川会结冻的土地，就连一张纸也做不出来。更何况在无事可做的情况下，我们还要被困在冰天雪地的哈尔登查尔里，到时候又有谁能补偿我们虚耗的粮食与生活？」

「我想基贝·哈尔登查尔应该会保障你们的生活无虞，但若是什么事情也做不了，确实是相当麻烦。」

神官长陷入沉思后，班诺先生一脸非常为难，极力主张实在无法马上进行。倘若这时候罗洁梅茵大人也在，一定能稍微减轻班诺先生的负担吧。

「每间工坊都需要事前的准备工作，也要和商业公会达成共识，才能够开始贩售。如果仗著贵族的权威强行推动，只会留下祸根，为日后带来无穷的祸患。贵族有贵族的规矩，商人也有商人的规矩，工匠自然也是。我想神官长自是不用说，艾薇拉大人应该也能明白事前进行接洽与准备的必要性和重要性吧。」

「那在冬季的洗礼仪式之前，你写份清单交给我，详细列出需要哪些准备工作吧。我也需要可以出示的证据，用以说服对方得先作完多少准备，才能前往进行指导。」

离开神官长室后，走向正门玄关的班诺先生一路扶额。

然后，在身为印刷工坊负责人的神官长见证下，艾薇拉大人与班诺先生进行了交涉。艾薇拉大人表示，她无论如何都想要印刷商品，好在冬季的社交界上贩卖，所以需要成立自己的印刷工坊，并且希望能立即著手实行。

「既然如此，您想贩售的商品，就交由罗洁梅茵工坊来印制吧。」

尽管这样一来得撇下过冬的准备工作，动员所有人力投入工坊，但班诺先生的意见最终获得采纳，也成功争取到了一些时间，之后再前往哈尔登查尔成立印刷工坊。

「抱歉，能麻烦你们赶出来吗？」

班诺先生前往工坊，亲自拜托灰衣神官。由于我们也经常受到普朗坦商会的关照，大家都点了点头，表示愿意尽力。班诺先生立即递出艾薇拉大人提供的原稿，吉鲁与路兹看到原稿的厚度后，脸色变得凝重。

「这么多张如果都要用金属活用排版，太花时间了。而且也没有整理好字数。」

「我看这次改用誊写版印刷比较好吧。」

两人对彼此点一点头后，抱著蜡纸与工具直奔孤儿院。听到要采用誊写版印刷，其他人也开始进行准备。看见工坊里的人如此合作无间，班诺先生放心地吐了口气，弗利兹走上前来。

「班诺先生，我们一定尽力而为。但是这样一来，过冬的准备工作该怎么办？既然现在没有时间去森林，许多东西都会不够。」

「这次因为是急件，所以我大幅提高了费用，你们过冬要准备的东西，可能有大半都得花钱买了。」

「那么我们会把需要的物品整理成清单，能再麻烦您吗？」

「嗯，毕竟是我硬把这些工作塞给了你们，这点小事就由我处理吧。」

班诺先生答应帮忙准备过冬所需的物品后，工坊便能在冬季的社交界开始前赶工到最后一刻。

「感激不尽。班诺先生，那您可以先回商会了。您不只要处理这边的事情吧？」

「弗利兹，谢了。」班诺先生说完，转身离开工坊。

「法蓝，正如你所见，孤儿院那边的清单就麻烦神殿长室了。」

弗利兹把工坊方面的过冬所需清单塞给我后，我再前往孤儿院。孤儿院这边也需要提交清单。

来到孤儿院的食堂，只见吉鲁与路兹正把工具摆在桌上。

「文字部分就交给字很漂亮的罗吉娜，图画则是葳玛，能麻烦你们刻字吗？」

「如果也有人的字迹很漂亮，请叫她一起来帮忙……每页的字迹就算稍微有点不一样，我想应该也没关系。」

两人神色急迫地说明原委后，罗吉娜叹了口气，拿起原稿。

「原本我来孤儿院是为了教导音乐，但看来也没办法呢……哎呀？这些原稿的笔迹真是优美，直接照著刻字应该没问题吧。」

「好，那就可以增加帮忙刻字的人数了。请大家照著这个笔迹刻字吧！」

路兹与吉鲁忙碌地呼唤大家前来帮忙，我在这时叫住葳玛，请她提交过冬准备用的清单。这些清单是罗洁梅茵大人在第一年就准备好的资料，哪些事情已经处理完了、哪些事情接下来该处理，就能一目了然。

「葳玛，因为弗利兹拜托我，所以我将一并代为处理孤儿院的过冬准备。请你全力协助工坊。」

「法蓝，谢谢你。」

我和萨姆还有莫妮卡分工合作，整理出了要拜托普朗坦商会代为采买的物品清单。神殿长室、孤儿院、工坊等等，过冬要准备的物品加起来还不少。至于在收获祭时徵得、需要加工的食品，则是交由厨房的雨果、艾拉和妮可拉负责处理。所有人都因为超过自己负荷的工作量，忙得晕头转向。

在忙得甚至没有余力协助神官长的情况下，众人齐心协力埋首赶工，终于赶在冬季的社交界快要开始前完成了艾薇拉大人委托的印刷品。工坊里的众人都高兴地欢呼著「完成了！」，我拿起印好的书本翻开察看。

「……呃，班诺先生，在我看来，书里头似乎印有神官长的画像，这本书真的得到了神官长的许可吗？」

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曾经嘟嘟囔囔说过：「被神官长骂了，不准我再印画像。」所以我不由得纳闷歪头。班诺先生憔悴的面容变得有些凶神恶煞，瞪著我说：

「是神官长下令要我们印刷，艾薇拉大人也给了我们原稿，还需要什么许可吗？你要是多嘴害得这些书全被没收，谁要来补偿这些损失？啊？」

班诺先生瞪著我的赤褐色双眼闪著凶光，我噤声不语。面对因睡眠不足而脾气火爆的班诺先生，我不敢再多说第二句话。而且也确实如班诺先生所言，一派自暴自弃地说著「艾薇拉爱印多少就让她印吧」的人，正是神官长。

……今年冬季的社交界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呢？

转眼一年就要过去，神官长却说：「罗洁梅茵可能还要更久才醒来。」我虽然不太明白，但似乎是因为魔力压缩过度，必须花上非常长的时间才能融化。

神官长边发著牢骚边命我更换魔石，前去察看罗洁梅茵大人。「明明累积了这么多魔力，罗洁梅茵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听见神官长这句低语，我不禁心想，也许罗洁梅茵大人的出现是神的旨意，同时将做好的书本堆放在木箱上。

冬季的社交界开始后，神官长也离开神殿前往城堡，我们再次开始准备奉献仪式。如今众人都已经习惯了指挥者不在，自行进行准备，按部就班地完成工作。但与去年不同，奉献仪式开始前神官长曾一度回到神殿，察看了罗洁梅茵大人的情况后，再度返回城堡。今年的奉献仪式，也是藉由盈满罗洁梅茵大人魔力的魔石顺利结束。

至于冬季的印刷工作，在多莉的建议之下，决定把礼仪与贵族的特有用语整理好后印制成书。因为班诺先生判断，即便无法卖给贵族，也应该会有富商和城镇的有力人士愿意购买。

罗洁梅茵大人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春天便来临了。由于不知道艾薇拉大人何时会提出要求，普朗坦商会上上下下忙得人仰马翻，期间班诺先生仍特意来到神殿，讨论祈福仪式的事宜。

讨论地点在孤儿院长室，为了协助莉莉生产，将从孤儿院前往哈塞的三名灰衣巫女与葳玛也一同在场聆听。由于普朗坦商会的人全是男性，讨论的时候也请来了多莉陪同出席。这是班诺先生的贴心之举，他认为若有因为学习礼仪而熟识的多莉在，灰衣巫女们或许会比较敢于发表意见。

「我想祈福仪式那时候，我和路兹应该都已前往哈尔登查尔了。为了让你们方便联系，这次我会让马克留下来，所以到了祈福仪式当天，若有任何情况请找马克处理。奇尔博塔商会这边还有多莉在，我想你们也会比较安心。」

班诺先生说完，多莉盈盈笑著点头。如今学习礼仪已经有了显著的成果，单看坐姿，多莉就变得以往还要优雅。

「祈福仪式时要过去帮忙生产的巫女，就是在场这四个人吧？」

「不，不是的。我……」

葳玛忙不迭摇头，班诺先生轻挑起眉。

「刚才你不是介绍自己，是孤儿院的管理员，还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吗？我认为你应该把孤儿院交由其他人管理，自己去帮忙生产才对。因为有很多事情，都要自己亲手做过才会了解。」

「话虽如此，可是我……」

葳玛说话吞吞吐吐，不停摇头，朝我投来求助的视线。恐怕是连和班诺先生说话，都让她害怕得不能自已吧。我代为向班诺先生说明葳玛的情况。

「因为曾险些遭到青衣神官强迫，自那之后就惧怕男人到不敢外出？……你少天真了。」

班诺先生原先沉稳的表情透出怒气，嗓音骤然变得低沉。

「咦？」

「你是孤儿院的管理员吧？以后不知道还会出现多少个孕妇，你身为管理阶层的人，怎么能够不具有生产的知识！？你别以为每次都能仰赖哈塞。给我听好了，你们是要去那里学习，下次才能够自己想办法！」

面对勃然大怒的班诺先生，葳玛的眼泪不停滚落脸颊，一个劲摇头。

「可是，我……」

「现在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不在，你们完全找不到人帮忙，跑来向我们求助，我们才在忙得要死的时候还提供协助。但是开口请求协助的你居然说不想过去，要自己躲在孤儿院里头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有想到班诺先生会如此疾言厉色，葳玛吃惊得双眼圆睁，但班诺先生仍是直视著她，怒声大吼：

「不然你是什么意思！？居然要把事情都丢给别人去做，自己却逍遥快活地窝在神殿里吗？管理孤儿院是你的工作吧！尽到自己的本分！没有心工作的人，我们也没时间帮你。既然你不去，我们也不会准备马车！才半天而已就能走到，你们自己走过去！」

「班诺先生！？」

罗洁梅茵大人因为担心不谙世事的灰衣神官们遇到危险，才会每次都出钱雇用护卫，准备马车，但班诺先生说了，如果只有半天的路程，一般平民都是走路过去。

「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没心工作也没骨气的人身上。普朗坦商会还要准备前往哈尔登查尔，恕我失陪。」

「请等一下！我去，我去就是了……请您、请您提供协助。」

葳玛哭著如此哀求，班诺先生面色凝重地紧皱著眉，重新坐下。一起讨论了祈福仪式该准备哪些东西后，众人原地解散。

班诺先生离开后，葳玛当场瘫软地伏在桌上哭泣。我用有些冰冷的眼神低头看她。

「……葳玛，我明白你遭到强迫的恐惧心情，但你最终仍是被平安救出来了吧？也有人未能逃脱，日复一日遭到胁迫。即便如此还是得活下去，只能慢慢克服。」

「法蓝？」

「现在将要分娩的莉莉，是自愿怀有身孕的吗？即便不是如此，她也一边与恐惧对抗，一边准备著把孩子生下来。」

葳玛像被突然敲醒般地扬起头。我依然低头看著她，平静说道：

「你在罗洁梅茵大人的庇护下，已经过去几年了？当初因为葳玛一席话，罗吉娜才努力克服了她不擅长的文书工作；罗洁梅茵大人也努力学习教养。曾经给过两人建言的你，也该是时候克服自己的恐惧了吧。」

配合基贝·哈尔登查尔返回领地的时间，古腾堡们跟著一道启程。吉鲁与数名灰衣神官也随著古腾堡们一同前往哈尔登查尔。

随后没有经过多久，也到了要出发前往祈福仪式的日子。眼看著葳玛变得消瘦憔悴，忧心忡忡的多莉特地前来送行，拚命为她加油打气。

「葳玛，你不用担心。因为要一起前往哈塞的士兵有我们的父亲。」

「你们的父亲？……啊。」

葳玛似乎这才想起多莉与罗洁梅茵大人之间的关系，交互看向多莉与担心地望著她的昆特。

「你是罗洁梅茵大人重要的侍从，举止粗鲁或可能会调侃你们的人，我绝不会让他加入队伍，所以请你放心吧。」

「谢谢你们。」

在多莉的鼓舞与昆特体贴的提醒下，葳玛踏出颤抖的双脚，坐上马车。

即将进入夏季的春季尾声，葳玛捎来音信，说是莉莉的孩子出生了。我趁著初夏气候舒爽的时节，向马克先生提出请求，请他准备马车前往迎接。

从哈塞小神殿回来的，有葳玛与过去帮忙的灰衣巫女们，还有成了母亲的莉莉与她刚出生的孩子。有了在外生活的经历，葳玛的表情变得明亮，眼神也变得坚毅，看起来比以前坚强了许多。

与戴尔克那时一样，孤儿院又展开了大家一起轮流照顾婴儿的生活。这阵子来，总会看到葳玛与莉莉一脸疲惫。

夏季尾声，莫妮卡都成年了，罗洁梅茵大人依旧没有醒来。但是，就在收获祭将至的秋季中旬，探视过罗洁梅茵大人的神官长露出了淡淡笑意。

「嗯，她的指尖开始动了。治疗已经完成了七、八成，接下来就只等她醒来了。」

「是吗？」

得知终于出现了我们翘首期盼的清醒徵兆，我感到如释重负。虽说好像不会马上醒来，但因为毫无变化的状态实在持续得太久了，只是稍微出现了即将醒来的徵兆，便让人喜不自胜。

「真是的……她到底想让我操心到什么时候。」

神官长一如往常用感到厌烦的语气嘀咕说道。但是，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眸看来既担心，也好像总算卸下了重担。

收获祭期间，神官长每隔两、三天都会操控著骑兽在半夜飞回神殿，察看罗洁梅茵大人的情况。

「神官长真的很重视罗洁梅茵大人呢。」

目送神官长骑著骑兽离去后，萨姆略带著苦笑这么说道。

「……神官长确实很重视吧。因为就只有罗洁梅茵大人会设法减轻神官长的工作量，还会由衷关心神官长的健康，提醒他成天喝药对身体不好，甚至会为了神官长直接找领主大人谈判，这样的上司也只有罗洁梅茵大人了。」

我说完，萨姆思及神官长现在的生活与工作量，按著头大叹口气，然后看向罗洁梅茵大人沉睡著的秘密房间。

「为了神官长的健康著想，真希望罗洁梅茵大人能早日醒来呢。」

「……只不过醒来以后，让神官长感到头痛的日子又要开始了吧。」

就在收获祭刚过的几日后，神官长告诉我罗洁梅茵大人醒了，命我作好沐浴准备。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V 下级贵族的护卫骑士

「达穆尔，你是我弟弟，所以这件事也攸关到我们家族的进退存亡。这点你也明白吧？那么我问你，你为何在主动向布丽姬娣求婚后，又擅自拒绝了这门婚事？」

星结之夜，向布丽姬娣求婚后却未能成功如愿的我，被身为一家之主的兄长从会场带回老家。此刻，在摒退了所有人的安静办公室里，兄长与他的妻子坐在我对面。兄长的妻子茱莉安娜，正用充满谴责意味的绿色双眼凝视著我。

「达穆尔大人，您先前明明有长达一年的时间，应该要先与对方沟通，让身为中级贵族的布丽姬娣大人能够拒绝您，而非由您拒绝她吧。竟然在大庭广众下求婚后，又自己拒绝了这门婚事，想必伤透了布丽姬娣大人的心。您去年究竟是为什么要帮她赶走哈斯海特大人呢？难道不是为了守住她的名声吗？」

我的求婚看似拯救了布丽姬娣，实则将她伤得更深──听了这样的责怪，我使力咬牙。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布丽姬娣。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布丽姬娣一定会答应我的求婚，哪里知道她会在众目睽睽下突然提出条件。

「因为我们先前曾说好，只要魔力量足以匹配，她便会接受我的求婚……我没想到布丽姬娣会在求婚的时候突然提出条件。」

我因为布丽姬娣的问题而瞪大双眼时，在视野中看见了艾薇拉大人。她带著恬静的微笑，乌黑的眼睛目不转睛地观察著我的反应。瞬间，脑海中响起了这一句话：「达穆尔，你十分了解罗洁梅茵的事情吧？」这是罗洁梅茵大人受洗前，骑士团长夫妇唤我过去，询问我愿不愿意成为护卫骑士时所问的一句话。

与此同时，骑士团长与斐迪南大人对我说过的话也掠过脑海──「达穆尔，你熟知罗洁梅茵的秘密，如果你不再是她的护卫骑士，你要想清楚这代表什么意义。」我是承蒙罗洁梅茵大人的好意才被提拔为护卫骑士，所以绝对无法辞去这份工作。也是因为我知道了许多秘密后，仍然竭诚效忠，身为下级贵族的我才会受到重用。反过来说，罗洁梅茵大人的监护人们不可能让知道这么多秘密的我离开。

「听到她突然要求我前往伊库那，我才吓了一跳。」

「啊？……你在说什么啊？莫非你从没想过要入赘到伊库那，而是想请布丽姬娣大人嫁入我们家吗？」

兄长的话声中满是惊讶，我为此感到纳闷的同时，慢慢点头。

「因为我和布丽姬娣都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一般根本不会考虑离开贵族区，搬去伊库那吧？」

我不可能辞去护卫骑士的工作，离开贵族区。布丽姬娣也是因为无法待在伊库那，才会在宿舍生活。所以，我一直以为婚后我们会住在贵族区。

「不对，一般人才不会这样想。尽管罗洁梅茵大人提拔了你，但你只是下级骑士，身边的人还劝你最好尽早辞去这份工作，布丽姬娣大人则是基贝·伊库那的妹妹。一般看来，任谁都以为你会入赘到伊库那吧？好不容易可以从下级贵族变成中级贵族，你竟然白白错失这唯一的机会，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听了兄长这番话，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与一般下级贵族不同。多数下级贵族都会依据当下情势改变派系，像我这样因为特殊内情而无法辞去工作的情况，反而少见。

「……看在旁人眼里，都以为我的求婚是以入赘到伊库那为前提吗？」

「那还用说，怎么可能让布丽姬娣大人嫁进我们家。」

兄长说得斩钉截铁，彷佛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茱莉安娜露出了非常难以理解的表情问我：

「达穆尔大人，难道您原本想让身为中级贵族的布丽姬娣大人，在成婚后降为下级贵族吗？如果是这样，那么成婚以后，两位究竟打算如何在贵族区生活呢？」

我微微侧头，以一般下级贵族成婚后的生活为参考基准说明。虽然先前的婚约因为讨伐陀龙布一事而遭到取消，但在取消之前，有段时间我也筹备过婚事。

「有了家眷以后，就不能再住在宿舍，所以我打算和之前有婚约时一样，在贵族区租间房子生活。护卫骑士都必须往来于神殿和城堡，所以对工作应该没有什么影响。而且好像可以带著一名侍从，我想对布丽姬娣来说，应该就和宿舍的生活差不多吧。」

我话刚说完，兄长与茱莉安娜一致按著额头说：「我真不敢相信。」

「那是因为你之前的未婚妻是下级贵族。布丽姬娣大人可是中级贵族，又是基贝的妹妹，你真的想让她过这种生活吗？」

「一旦阶级改变，即便对婚姻和生产感到不安，布丽姬娣大人也很难开口向老家求助。再说了，到时的生活并不会和住在宿舍时一样。」

我眨了眨眼睛。大概是因为曾在有婚约的时候筹备过婚事，我没想到两人会这么强烈地否定我的想法。

「达穆尔大人，您担任护卫骑士的时候，中级贵族与上级贵族可能都待您相当亲切吧。但是，对于在结婚后阶级要降为下级贵族一事，您是否想得太简单了呢？」

茱莉安娜轻轻叹气，告诉我女性婚后的生活。和结婚前一样，社交活动是主要生活重心，却必须以嫁入的家族为基准。

「因为阶级会随著结婚改变，届时婚后在贵族区，布丽姬娣大人必须以下级贵族的身分生活。面对从前身分对等的朋友，却不能再和以前一样来往，返回故乡的时候，也必须必恭必敬地与家人以及亲族相处。」

「达穆尔，这就好比你入赘进了富有的平民人家。身为中级贵族，还是拥有土地的基贝一族，却要嫁给没有继承权的下级贵族为妻，两者是一样的。」

兄长举出具体的例子后，我试著设身处地思考。只要事前联络一声，还是有办法面见到家人。但是，一旦自己变成了平民，即便是老家，也没办法再随意走动，我也不能够再表现得自己是个贵族。

至于现在还能轻松打闹的朋友们，在我成婚后会发生什么转变，只要想想罗洁梅茵大人如今是怎么和平民区的人们相处，很轻易就能够想像到。罗洁梅茵大人是地位变得比家人要高，布丽姬娣则刚好相反。我因为还单身，又不是继承人，所以至今与亲戚的应酬来往都交给兄长去操心，也从未深入思考过布丽姬娣婚后的生活。

「我的思虑确实不够周详，可是，布丽姬娣是因为与哈斯海特大人解除了婚约，在伊库那待得很痛苦，又想要拥有后盾，才成为了护卫骑士。她自己也说过，若能在贵族区加深与罗洁梅茵大人的羁绊，会对伊库那很有帮助。所以，我才没想过她结婚后会想搬回伊库那。」

我一直以为在贵族区生活，透过继续担任护卫骑士的我，保有罗洁梅茵大人的支持，便是布丽姬娣的幸福。放在大腿上的拳头不由得微微颤抖。

「但是布丽姬娣大人在成为护卫骑士以后，就已经得到了罗洁梅茵大人的支持，伊库那必定能蓬勃发展，如今她早就不会没有脸面回到伊库那了。她会想要招赘，增加基贝一族的人数，竭力支持伊库那，这也是很正常的吧。」

兄长说了，布丽姬娣在解除了与哈斯海特大人的婚约后，原本侍奉基贝·伊库那的下级贵族都被拉拢走，所以现在伊库那的贵族人数寥寥无几。而基贝一族与留下来的少数贵族都团结一心，守护著伊库那，所以需要有更多的贵族加入他们。也因此，伊库那那边是希望能够藉由成婚，让布丽姬娣带著入赘的夫婿一起回来。

「你因为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派系上既没有问题，也不是继承人，所以基贝·伊库那才会准许你这个下级贵族向布丽姬娣大人求婚吧。哈斯海特大人原先好像也是预计入赘，所以他们那边应该也是以入赘为前提。」

「……哥哥大人对伊库那的情势还真了解。」

「这是你要结婚的对象，我们家怎能置身事外。身为一家之主，当然要调查对方家族的情况。倒是你，为什么都已经求婚了，却还露出头一次听到的表情？从你求婚至今已经一年了，你不可能对伊库那一无所知吧？」

这些事我都不知道。既不知道哈斯海特大人是以入赘为前提订下婚约，也不知道布丽姬娣解除婚约后伊库那的困境，更不知道伊库那有多么缺乏贵族……

「与罗洁梅茵大人他们一同造访伊库那的时候，我确实觉得贵族人数十分稀少，但我完全不晓得背后原因，也不知道布丽姬娣想回到伊库那。」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一件事。还在伊库那的时候，布丽姬娣曾经问我：「你对伊库那有什么想法？」

……难不成那个问题，就是以我要入赘为前提问的吗？

我对伊库那给予了肯定的回覆后，布丽姬娣便露出开心不已的笑容，朝我伸出手来，说著「这次不再只是社交辞令」，接受了我的求婚。难道在我以为心意相通、全身正幸福颤抖的那个瞬间，我们就已经错身而过了？这个猜测让我不寒而栗，不愿相信地摇头否定。

「我是承蒙罗洁梅茵大人的好意，才能成为护卫骑士的下级贵族。若没有主人的许可，我不能辞去护卫骑士的工作，也不能离开贵族区。因为一起工作至今，布丽姬娣应该也明白这一点才对。」

我这样对自己说著，兄长听了，也惊觉般地张大双眼。

「是啊……以你的情况来看，想法不可能与一般下级贵族一样吧。但是，居然说布丽姬娣大人也该明白才对，这种想法就有些太傲慢了。我虽是你的家人，也知道你成为护卫骑士的经过，却也没有想到这一点。每个人都是以自己的标准在看事物。」

布丽姬娣有她的考量，我也有我的考量，我们却没有互相确认过。兄长定定望著我，一脸无奈地露出苦笑。

「达穆尔，你的努力确实超出众人的想像。身为下级贵族，魔力量却成长到了足以向中级贵族求婚。虽然你说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教给了你压缩魔力的方法，但事实上要增加魔力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便是我弟弟，我也觉得你的努力令人钦佩……但是，如果你们要结婚，光靠这样还不够。」

胸口一阵刺痛。我紧咬著牙，低下头去。因为曾经深信自己可以触及，所以我不想承认「光这样还不够」。

「魔力是考虑结婚时的最基本条件。就算同样是下级贵族，也无法只看魔力量和双方的心意就决定婚事……你明明曾争取到一年的缓冲时间，却没能看清彼此在结婚上是否有无法退让的底线。」

兄长的每一句话都刺在胸口上。这一年来，我很努力地增加魔力量。相信著只要增加魔力，布丽姬娣就会接受我的求婚，所以把心思都放在这件事上。然而，我只顾著增加魔力量，却没有深入思考过结婚后的生活。

「结婚与恋爱不同。如果目标是结婚，重点便在于往后能不能生活下去，而不是恋情能否开花结果。你与布丽姬娣大人，彼此所期望的未来差太多了。单是身分不同，想要美满地生活在一起就很困难了，如今双方又缺乏理解，我只能说那又更不可能了。」

结婚之后要住在哪里、过什么样的生活、彼此又有什么样的苦衷。连这些最根本的事情，我与布丽姬娣都没有讨论过。

兄长的话声停下后，房内悄然静寂。

……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如果早在事前商量出结果，我与布丽姬娣就能结为连理了吗？那到底又该讨论哪些事情？我死命地动著脑筋思索。

要是罗洁梅茵大人醒著的话……

她曾帮了我那么多忙，或许可以改变这样的现状，也一定会和我一起烦恼吧。说不定还会找骑士团长和斐迪南大人商量。

……但是，都已经教了我如何压缩魔力，我还要再向罗洁梅茵大人求助吗？

兄长与布丽姬娣虽不知情，但我知道。罗洁梅茵大人是为了保护平民区的家人好友，才从平民成为领主的养女，所以到头来她终究不能违抗监护人们的决定。我要是这么不经大脑就去恳求，只会让年幼的她伤心难过。

……护卫骑士怎么能够增添主人的烦恼？

我一而再地反覆自问自答后，最终得出了「不可能」这个结论，深深叹一口气。慢吞吞地抬起头时，不知不觉间茱莉安娜已经离开，只剩下兄长正喝酒看著我。

「达穆尔，你得出自己能够接受的答案了吗？」

兄长的目光沉静，边说边拿起酒壶，帮我倒了杯酒。我拿起酒杯，轻轻举到嘴边。喝了一口酒后，喉咙有种辛辣灼烫的感觉。

「看来我未能得到结缘女神的祝福……再怎么反覆思考，无法辞去护卫骑士工作的我，和想为伊库那鞠躬尽瘁的布丽姬娣，终究无法产生交集。」

「是吗……既然如此，你要诚心诚意向布丽姬娣大人道歉。姑且不论你们有自己的苦衷，但毕竟是在众人面前，下级贵族向中级贵族求婚后，却又自己拒绝了这门婚事。我身为哥哥，也要为你的失礼向基贝·伊库那致歉。」

兄长的表情彷佛卸下重担，长叹口气。

「老实说，我很庆幸布丽姬娣大人在接受求婚之前，先确认了你是否愿意入赘。倘若没有察觉到彼此已经擦身而过，就这么订下婚约，事后才发现想法上有分歧，届时将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婚约一旦成立，就不再只是两个人的问题，也会深刻影响到双方家族。兄长身为一家之长，无论如何都想避免与基贝·伊库那一族起纠纷吧。

……我也一直都没有仔细观察过周遭的情况。

结婚不只是两个人的问题。我光凭著爱慕的心意就鲁莽行动，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

隔天，我在神殿与布丽姬娣碰面。虽然尴尬得无以复加，但总比在全是贵族的骑士训练场里谈话要好得多。

「布丽姬娣，抱歉。我……把你说的无法回到伊库那这句话当真，从来没去了解伊库那的情势，也不知道你其实想回去。」

「哪里，我也是直到哥哥大人在星结仪式前开口提醒，才意识到达穆尔有可能无法离开贵族区。」

若是能早些发现……布丽姬娣露出寂寥的微笑。我们两人都是在身边的人提醒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事情。真的如哥哥大人所言，幸好没在订下婚约后才察觉──我说完发出乾笑。

「达穆尔……你真的不能离开这里吗？」

布丽姬娣说道，紫水晶般的双眼中有著一丝还无法放弃的希望。尽管我在心里很想回应她的情感，大脑却非常冷静地下达判断，告诉自己，你已经思考了无数次，结果都是不可能啊。

「布丽姬娣，你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伊库那吗？」

用问题回答问题，或许有些卑鄙。但是，我的内心正在吶喊：我还不想放弃！只要布丽姬娣愿意留下来，我们就能结为夫妻……

两人的视线纠缠。

感觉得出双方都有著不想分开的心意。

沉默了良久后，布丽姬娣慢慢地深呼吸，低下头去。再次抬头看向我时，她眼中已经有著坚定的诀别光芒。

「我是基贝·伊库那一族，之所以成为护卫骑士，也是为了故乡。我不可能成为下级贵族，留在贵族区生活。我会期盼著对伊库那有益的良缘。」

这时我终于清楚地意识到，结缘女神手中的丝线已然断裂。全身有种发软无力的感觉，我勉强挤出笑容。

「……那么，虽然我没资格这么问……你有属意的对象吗？」

「艾薇拉大人已经主动向我的兄长开口，说她愿意帮忙介绍派系里的人。如果我想赶在二十岁前成婚，就必须加紧脚步，所以她要我也先辞去护卫骑士的工作……所以，往后你不会在神殿和训练的时候遇到我，感到尴尬了。」

布丽姬娣带著落寞的微笑，背对我转过身。

「希望我们都能遇见结缘女神黎蓓思可赫菲以丝线相系著的对象呢。」

与布丽姬娣道别的隔天，就是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的训练日。身为下级贵族的我，却拒绝了与中级贵族的婚事，不知道周遭的人会把我说得多难听。想到这里，胃部一带就开始抽痛。我按著肚子前往参加训练，只见骑士团长与波尼法狄斯大人正等著我。骑士团长脸上带著有些忧心的浅笑，波尼法狄斯大人则是斗志昂扬。

「达穆尔，你的忠心真教我刮目相看！」

「感、感激不尽……」

我本来还战战兢兢，担心不知道会遭到怎样的对待，看来上层的人都认为我比起成婚，更选择了效忠。骑士团长点了点头，一脸了然于心的表情，波尼法狄斯大人则是心情非常愉快。发现在训练场不会待得如坐针毡，我有些松了口气。

「我太感动了。为了对得起你的忠心，我必更认真训练！达穆尔，走！」

……还请手下留情。

但当然，波尼法狄斯大人的脑海中没有「手下留情」这四个字。在失恋与训练带来的双重打击下，我的身与心每天都伤痕累累，一直持续到了罗洁梅茵大人醒来为止。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V 麻烦男人的调理法

沉重的叹气声再一次响起。

……够了喔，真教人心烦耶。

我受不了地皱起眉头，妮可拉压低音量喊道：「艾拉，那个……」

「妮可拉，你放心吧。能帮我洗一下这里的附莎吗？」

这几天来厨房的气氛都非常沉重，让人待得坐立难安。我向妮可拉下达指示后，看向罪魁祸首。雨果先生正搅拌著锅子，眼神毫无生气，好像都能看见他飘散出了阴森的负面气息。

……虽然我也不是不能明白，他为什么会整个人像具空壳啦……

会演变成现在这种情况，起因就是渥多摩尔商会前来询问我们，义大利餐厅的菜单该怎么办。由于夏天来自外地的客人会变多，他们希望能增加一样去年没有的菜色。之前都是透过班诺先生，找罗洁梅茵大人商量，然而罗洁梅茵大人还要沉睡将近一年的时间。据说法蓝冷淡地一口回绝说：「请你们自己想办法。」

虽然变成得自行构思新菜色，但义大利餐厅的厨师也就是陶德先生，却想不出什么好主意。雨果先生回到平民区的老家时，听说陶德先生找上他哭诉说：「雨果，你应该知道罗洁梅茵大人的其他食谱吧？」

毕竟是以前一起工作过的伙伴，雨果先生拒绝不了他的请求，便帮忙开始构思新的餐点。谁知道同一时间，渥多摩尔商会因为不放心只交给陶德先生一个人，所以也拜托了商业公会的专用厨师尹勒丝女士，所以她也在构思新菜色。

后来为了把新的菜色教给陶德先生，雨果先生去了一趟义大利餐厅，不知道那时候他与尹勒丝女士起了什么样的冲突。总之，雨果先生回到神殿厨房的时候，就宣布他要和尹勒丝女士用自创的餐点进行对决。而且谁做的餐点更好吃，就会被采用为菜单。

罗洁梅茵大人因为喜欢奇特的料理，所以除了魔法契约上规定不得外泄的那些食谱以外，身为专属厨师的雨果先生和我，也另外想出了不少菜色。雨果先生于是选了罗洁梅茵大人赞不绝口的其中一项自创餐点，前去参加对决。

但是，结果雨果先生输了。

自那之后的这几天来，雨果先生一直是这种状态。煮饭煮到一半，却会突然垮下肩膀，整个人缩起来，眼神毫无生气。明明还在工作，却一点也不帅气。

唉……沉重的叹气声再度从雨果先生口中传出。这都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叹气了。刚输的第二天，我还会担心地拚命安慰他，但渐渐地开始觉得不耐烦。

……才输了一次而已就这么意志消沉！下次赢回来就好了啊！

我气呼呼地大力切著附莎，一旁的妮可拉已经洗好了所有附莎，朝雨果先生投去担心的视线。似乎是注意到她的视线，雨果先生用暗沉的双眼看向妮可拉，挤出无力的笑容，像是想要她的安慰。

一看到他那无力的笑脸，我瞬间一肚子火，脑袋里头有什么东西断了线。我放下菜刀，大步走向雨果先生，用力拍向他的手臂。

「雨果先生，我知道你很不甘心输给了尹勒丝女士，可是也请你不要一直这么意志消沉。让人觉得很烦又心浮气躁。」

「什么！？你、你讲话也太过分了吧！」

明明期待著安慰，结果却被骂，雨果先生瞪大眼睛，不高兴地垮下了脸。但是，这几天来一直被迫看著雨果先生这么窝囊的样子，他还对妮可拉露出那种撒娇讨好的表情，不高兴的人是我才对。

「如果你愿意打起精神，下次一定要赢过尹勒丝女士，那我也会全力为你加油。可是你已经垂头丧气了好几天，害得厨房的气氛一直很沉重，难得做好的餐点也会变得不好吃。在你重新振作起来之前，请先休息一段时间吧。现在的雨果先生老实说很妨碍我们工作。」

我没好气地瞪著雨果先生，直接说出我的想法。雨果先生撇下嘴角瞪著我，然后向妮可拉求助，想让她站在自己这一边，说：「妮可拉，你不觉得艾拉说得太过分了吗？」但妮可拉看到我这么凶，正张大了眼睛。

……想利用妮可拉的善良是没用的。

我咧嘴一笑，走回到妮可拉旁边，重新拿起菜刀切附莎，丢进装了水的圆钵里。

「法蓝说了，罗洁梅茵大人还要大概一年才会醒来，那如果要煮饭给孤儿院的人吃，光靠我们两个人就够了，雨果先生尽管休息不用担心。妮可拉，你不觉得在雨果先生调整好身体状况之前，让他休息一阵子比较好吗？待在这么死气沉沉的空间里头，好不容易做好的饭菜也会变难吃喔。」

妮可拉用食指抵著下巴，眉头皱了起来，思考了一会儿。

「嗯……说得也是呢。餐点要是变得不好吃就糟了，那我去拜托法蓝，请他让雨果先生可以回平民区吧。」

「啊，不，妮可拉，你等一下！我没事了，现在一点问题也没有！所以你不需要去拜托法蓝，也不用向他报告。」

「……是吗？」

妮可拉愣愣反问。雨果先生铁青著脸，不停点头说：「好了，我们继续煮饭吧！来做好吃的餐点吧！」还十分刻意地挽起袖子。看他拚了命想让妮可拉的注意力转移到美味的饭菜上，我「噗噗」地笑出来。

妮可拉因为在神殿长大，拥有的常识和我们平民有很大的差异。要是向负责管理神殿长室的法蓝提出请求说：「因为餐点会变得不好吃，请让雨果休息吧。」雨果先生会被判定是不合格的专属厨师吧。因为无法煮饭的厨师，根本不值得雇用。但是，妮可拉不太会去思考这方面的事情。大概是生长环境不同吧。她似乎不会考虑这些事情，只希望能吃到美味的料理，让自己感受到幸福。

「妮可拉，锅子就拜托你了。艾拉，你切完附莎后过来帮忙。」

不知道是在强打精神，还是有在生我的气，雨果先生横眉竖目，一扫让人烦躁的感觉，拿起了小刀和考夫薯。看来为了分散妮可拉的注意力，也为了宣告自己已经彻底复活，他打算多做一道菜。

我从水缸汲了水，在清洗区把菜刀洗乾净，然后和雨果先生一样拿著小刀，往厨房角落的椅子坐下来。拿起满满塞在麻布袋里的其中一颗考夫薯，迅速开始削皮。

「可恶，艾拉。你给我记住。」

雨果先生偷瞄著妮可拉，不甘心地小声说道。我对他大力点头。

「请交给我吧，我一定记得一清二楚。雨果先生只因为输给了尹勒丝女士，就成天咳声叹气，还想撒娇让妮可拉安慰自己，结果却失败。」

「给我慢著！你还是忘了吧！」

「我才不要～」

……因为是喜欢的人，就算只是一点小事情，我也想记下来啊。

我呵呵笑著，继续削考夫薯的皮。雨果先生臭著脸，用很快的速度削皮，身上终于不再散发出阴沉的气息。原本黯淡的双眼也恢复了光彩，背部也稍微挺直，稍微拿回一点平常的男子气概了。

……果然煮饭时的雨果先生就得这样才行。

我一面削皮一面哼著歌，雨果先生没好气地咕哝说：「你心情还真好。」其实不是没好气，应该说是一脸难为情比较正确。大概是意识到了自己把气氛搞得很糟，想要赶快撇开这件事吧。竟然会觉得他这样子有点可爱，看来我对男人的喜好果然异于常人。

我把削好皮的考夫薯丢进桌上的圆钵里，接著拿起下一颗考夫薯，笑著对雨果先生说：

「雨果先生，你不用这么气馁，夏末到初秋不是还要在义大利餐厅进行餐点对决吗？只要到时候赢过尹勒丝女士就好了啊。既然要当作秋天的餐点推出，我觉得应该要把蕈菇的美味发挥到极致。可以用奶油细心翻炒，也可以用醋做出清爽的口味……」

「……艾拉，你觉得我能赢过尹勒丝吗？」

雨果先生很没自信地看著我说，我想也不想就回答：「当然啊。」一面继续动著手上的小刀。雨果先生一脸不敢置信地看著我，睁大了眼睛，但我反而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没自信。

「这一次会输，是因为雨果先生的表现虽然优秀，却以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厨师这个身分参加啊。你并不是厨艺不好才输的，所以我觉得你很有胜算喔。」

「明明尹勒丝把我批评得那么惨，你居然还能这么乐天……」

当时尹勒丝女士说了：「这道菜虽然很有新意，但盐加得有点太多，导致整体的味道失去了平衡。」「如果能再加点苓苏或皮翠，味道会更温和更有层次。」大概是想起了连细节也惨遭批评，雨果先生的头又低了下去。

「好了，停。」

我把削好皮的考夫薯举到雨果先生面前，阻止他的头再低下去。雨果先生不高兴地板起脸，我也不甘示弱地一样板起脸。好不容易让他振作起来了，不能又让他消沉下去。

「如果这次对决比的是罗洁梅茵大人喜欢的餐点，一定是雨果先生压倒性胜利喔。可是，这次你和尹勒丝女士比的，是要在义大利餐厅推出的餐点吧？我猜是因为照著罗洁梅茵大人的喜好做出来的口味，大家无法接受……你想嘛，罗洁梅茵大人她喜欢的口味比较咸。」

这次对决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口味上太过偏向罗洁梅茵大人的喜好。专属厨师的工作，就是在烹煮料理的时候，要依著雇主的喜好在菜色上做出少许变化，还要避免使用主人不敢吃的食材。不是为了更多的人，而是只为雇主，做出雇主爱吃的食物。

「因为陶德先生拜托了雨果先生提供罗洁梅茵大人的新食谱，你才会选择那道菜去参加对决吧？所以才输了的。」

「啊……因为是由大店的老板们来判定好不好吃，所以他们更能接受尹勒丝那道菜吗？她那道餐点是以固有的贵族料理为基础，加了法式清汤增加风味……」

义大利餐厅要推出的餐点，并不需要太过独特。关键在于口味必须稍微别出新裁，但又要让一般人都能接受，而且使用的食材与调味料是否考虑到了预算和进货量。

「我不应该照著罗洁梅茵大人的喜好，而是要迎合一般人的口味，而且和神殿还有城堡的厨房不一样，那边没办法使用冰窖，这点可能也是失败的原因。夏天的食谱大部分都不能做。」

「是啊。罗洁梅茵大人夏天吃的餐点，很多食材都要用到冰窖。」

罗洁梅茵大人因为身体虚弱，又很怕热，容易没有食欲，所以夏天的餐点多是口味清爽，或者冰凉容易入口的食物。但是，在没有冰窖魔导具的义大利餐厅，怎么想都不适合制作这些餐点。

「我好像太以贵族大人的想法为主了。我必须优先考虑到，这是要在平民区制作……既然是夏末到初秋要推出的餐点，应该能再加点可以运用的食材吧？」

雨果先生终于开始正视自己失败的原因，就算没有我故意刺激他，他也自然而然地抬起了头。看见他弯著嘴角，似乎是涌起了干劲，我也露出微笑。

……嗯，这表情真好看！

确认雨果先生变回了我最喜欢的表情后，我也心满意足，呵呵笑著拿起下一颗考夫薯，继续削皮。

「啊，雨果先生，你的手停下来了。快点削皮啦，削皮。」

注意到雨果先生拿著小刀出神发呆，我提醒他回神，他才惊醒过来般地重新削起皮。但是，总觉得他的动作带有著迟疑，和火力全开时不同，现在削皮的速度比我还慢。而且还一直偷瞄我，让人很在意。

「雨果先生，你又有什么烦恼了吗？关于下次对决要用的菜色，不必急著今天想出来喔。反正还有很多时间。」

「啊、嗯……是啊。菜色我会慢慢想……」

双眼明明看著我，回应却很敷衍了事。看来是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这次又怎么了？真是教人操心又伤脑筋的人。

雨果先生还有其他该烦恼的事情吗？完全想不到是什么。我嘟著嘴巴，「嗯……」地边思考边削考夫薯皮。

「那个，艾拉……」

「怎么了吗？」

有事要商量吗？我稍微往前倾身，雨果先生用彷佛在讨论晚餐菜单的轻快语气这么说了：

「你要不要和我结婚？」

实在太突然了，我脑筋变成一片空白。该不会是我听错了吧？因为毫无徵兆，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眨著眼睛注视雨果先生。

「啊，呃，那个……我只是在想，如果艾拉能陪在我身边，一直像这样鼓励我……」

雨果先生摀著嘴角，低声呻吟说：「我又搞砸了。」只见他的眼眶越来越红，慢慢地连整张脸都变红了。

「你如果不愿意，可以直说没关系。反正我也被拒绝惯了。」

雨果先生抢走我手上的考夫薯，火速削完皮后，一把搬起装了许多考夫薯的圆钵。眼看雨果先生逃也似的要走向调理台，我忍不住伸手想抓住他。

「我不会不愿意喔，反而很高兴。因为我也、喜欢雨果先生嘛……虽然我很高兴，但能不能至少挑个妮可拉不在场的时候呢？」

在神殿长大的妮可拉察觉到气氛有异后，并没有主动离开，反倒目不转睛地偷看我们，就像是天真无知的小孩子，在好奇地观察著身边大人的一举一动。要在这种情况下讨论那种事情，实在让我很难为情。

「对、对喔，也是……那，回去的路上再说。嗯。」

于是，雨果在返回平民区住家的半路上再度向我求婚，我的恋情也成功开花结果，但他依然是个教人伤透脑筋的麻烦男人。

「你说要等罗洁梅茵大人醒来，意思不就是接下来的星祭，我又当不成主角了吗！？」

向法蓝徵求结婚的许可后，他却说必须等罗洁梅茵大人醒来，才能够处理这件事。一心期盼著星祭的雨果不由得怒声咆哮。

我挽过雨果的手臂，轻轻拍著安抚他的情绪，迈步开始移动。让自己与他有著菜刀茧的大手十指相扣后，雨果立刻闭上嘴巴。

「雨果，比起罗洁梅茵大人醒来后的星祭，现在先想想就快到来的餐点对决吧。你这次一定要赢过尹勒丝女士吧？」

「嗯，包在我身上！艾拉，你就负责甜点吧。用加了洛芬露的那个。」

雨果的褐色眼睛充满斗志，开心地低头朝我看来。看见他的双眼，我在心里十分确定，这次赢定了呢。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V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三部】领主的养女（Ⅴ）》。这样一来第三部便结束了。

这集有了父亲大人与神官长的协助，再次挑战后成功采集到了琉耶露果实。尤列汾药水的材料都搜集齐全了。虽然终于能够恢复健康，高兴的时间却没能持续太久。

罗洁梅茵为了收获祭前往各个直辖地期间，韦菲利特却在狩猎大赛上落入了贵族们的陷阱。罗洁梅茵拚命动脑思考，想尽办法为他解围。好不容易在表面上佯装一切维持原状，岂知背地里却……

就在这个时候，韦菲利特的妹妹夏绿蒂首次登场。有了生平第一个妹妹，罗洁梅茵为了表现自己优秀的一面卯足了劲，却也因此遭到袭击，更陷入长达大约两年的沉睡。

短篇集是罗洁梅茵沉睡期间发生的大小事。在城堡，在神殿，在平民区，都发生了许许多多的变化。特别加写的短篇是以达穆尔和艾拉为视角，描写他们恋情的结果。

随著第三部完结，官网再度举行了第二届人气角色投票。上一次第三名是相关工作人员都感到意外的达穆尔。这次也会有出人意表的角色进入前几名吗？真教人拭目以待。

此外，《小书痴的下克上》广播剧CD也同步在TO BOOKS的网路商城上开始贩售了。看完了书，听了广播剧CD，请再重看一次书吧。会觉得声优们的动人嗓音彷佛在脑海里重现唷。官网现正开放试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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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集封面是被掳的罗洁梅茵与夏绿蒂，还有救出两人的祖父大人与安洁莉卡。内页海报也有威风凛凛的祖父大人，这次是祖父大人祭呢。夏绿蒂的可爱更是正中红心。由衷感谢椎名优老师。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第四部第一集预计在初冬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一七年七月　香月美夜

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V 插图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图源：深夜读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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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官长，请快告诉我这两年来发生了什么事吧。」

斐迪南一抵达神殿长室，已经洗去尤列汾药水，全身干爽洁净的罗洁梅茵立即用充满怨恨的眼神瞪着他。金色眼眸与说话语气虽然相当有活力，但因为沉睡了两年时间，她的身体似乎虚弱到了无法自行坐起来，只是无力地躺在长椅上动弹不得。

……至今从未有人在尤列汾药水里浸上如此长时间，身体究竟会因此衰弱到什么程度，说不定能借此取得贵重的资料。

斐迪南低头看着瘫软在长椅上的罗洁梅茵，开始陷入沉思。察觉到了这一点，罗洁梅茵动作迟钝地用指尖拍起椅面：「神官长，你不是要说明吗？」看来这已是她现在能表现出来的最大抗议。

「……有些话在这里不方便说。能换个地点吗？」

城堡那里发生了不少事情，但有些事不能在神殿公开讨论。斐迪南示意了秘密房间的方向后，罗洁梅茵却没有点头，先是垂下目光。

「要去秘密房间是可以，但我现在身体还使不上力。」

「嗯。从你醒来到现在，感觉始终都没变吗？还是能够使力的部分正慢慢增加？你感觉得出要花多久时间才能和从前一样行动吗？」

斐迪南想到什么便脱口问出，只见罗洁梅茵露出了灿烂到教人觉得可疑的笑容说：「神官长真的是『疯狂科学家』呢。」虽然不懂她口中的疯狂科学家是什么意思，但斐迪南知道肯定是在骂人，不作声地弹向她的额头。

「好痛！」

罗洁梅茵用和以前一样的语气大叫，但往常总是马上按住额头的手几乎没动，只是以笨重又缓慢的速度慢慢举起来。

……依她现在这样，如果想让体力回复到可以和常人一样活动，究竟需要多久时间？又需要准备哪些东西？

很快恢复精神固然值得高兴，但假使需要花费不少时间才能恢复体力，有可能赶不及贵族院的入学。斐迪南不语地观察着罗洁梅茵的情况，一边思考有哪些药水和魔导具有助于恢复体力，一边打开秘密房间的房门。

他吩咐了法蓝和萨姆，连同长椅将罗洁梅茵搬进来。两人离开，房门关上后，罗洁梅茵的表情在顷刻间释放出了强烈的不满。

「神官长，我觉得自己现在根本是『浦岛太郎』！」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因为在离开秘密房间之前，我只看到连眉头皱纹都和以前一模一样的神官长，一点也没有已经过了两年的真实感。可是出去外面一看，却发现妮可拉和莫妮卡都成年了，不只挽起了头发，裙子也变长了，连吉鲁也长高了好多……」

事实上连夏绿蒂与韦菲利特也长大了。斐迪南这么心想，但没有当场告诉她。因为罗洁梅茵曾那样努力不懈，只为了成为受夏绿蒂尊敬的「姐姐大人」，万一让她知道了如今妹妹变得比她还高，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斐迪南不敢去想象。

但不论会有什么反应，一切也已是既定事实……

斐迪南长叹一声。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罗洁梅茵的魔力出现不稳定的波动。激动地诉说着不安的她，双眸开始从熟悉的金色，变成了像是覆上薄膜的虹色。

「我完全被大家抛在原地了吧！自己身边的一切都变得好陌生，这种感觉好恐怖！」

「罗洁梅茵，冷静。」

「我怎么冷静得下来嘛！周遭一切完全不一样了耶!?除了我以外，大家都……」

「这两年来，你魔力的流动方式也变了。再不冷静下来又会失控。」

这时已经能看见魔力的不稳流动。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形，斐迪南从腰间皮袋里拿出准备好的魔石，按在罗洁梅茵的额头上。他接连拿出了好几颗魔石，魔石都在转眼间盈满魔力。

见状，罗洁梅茵倒吸口气，张大了双眼。她眨了几下眼睛后，开始慢慢地深呼吸，调整气息。靠着自己恢复冷静后，罗洁梅茵伸出还使不上力的颤抖小手，和从尤列汾药水里起身时一样，抓住他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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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官长，这两年来到底发生了哪些事情？请你全部告诉我。大家都变了好多，我好害怕走出去。」

「到底发生了哪些事情吗？那么，该从何讲起……」

「请问掳人的歹徒抓到了吗？夏绿蒂没事吧？」

斐迪南闻言才惊觉，对他来说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但在罗洁梅茵心里，不过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倘若对时间的认知相差了这么多，要填补这两年来的空白，恐怕会比预期的还要困难。

斐迪南开始说明。首先，绑架了夏绿蒂的歹徒是罗洁玛丽的亲戚，早已遭到处刑，但他与罗洁梅茵被掳，以及对罗洁梅茵下毒这两件事并无关联；此外，向绑架犯提供了食蚀士兵的格拉罕子爵尽管非常可疑，奈何找不到证据，再者接到敌袭通知时，他人也待在被封锁起来的大礼堂；最后，是护卫骑士们虽然各自在当下都采取了正确的行动，但因为未能保护好主人，全员皆受到了减俸的处分。

「幸好护卫骑士们只是受到减俸的处分。那冬季的儿童室呢？」

「负责监督儿童室的侍从们，还有负责搬运与出借绘本的达穆尔都向我报告过，夏绿蒂与韦菲利特依着你信上的指示，很努力在管理儿童室。听说下级贵族菲里妮也提供了不少协助。」

据说这名下级贵族十分仰慕罗洁梅茵，达穆尔、韦菲利特与夏绿蒂都多次提起过她的名字。罗洁梅茵听了，似乎也马上就知道是谁，原先不安的表情恢复了淡淡笑意。

「是吗？菲里妮她……一定帮忙写了很多故事吧。」

「嗯，大概吧。不过，你的侍从们叹气说过，在儿童室搜集来的故事全以小孩子的说话方式写成，完全无法印制成书。最终有些派不上用场。」

斐迪南提起了法蓝与吉鲁对此伤透脑筋，罗洁梅茵轻笑出声。

「啊！那哈塞呢？有没有举办祈福仪式？」

「夏绿蒂说要代替你，所以由她在哈塞举行了祈福仪式。」

正确说来，是斐迪南下的命令，但夏绿蒂确实曾经说过「要代替姐姐大人」。

「……夏绿蒂的魔力足够吗？」

看着一脸担心的罗洁梅茵，斐迪南哼了声。

「怎么可能足够，她是用你融进尤列汾药水里的魔力举行仪式。此外收获祭与今年的祈福仪式，也都请夏绿蒂和韦菲利特帮了忙，记得向他们道谢。如今看来，两人也都比以往更习惯操控魔力了。」

「是吗……大家都成长了呢。」

罗洁梅茵垂下眼帘，非常落寞地低声说道。这种时候，斐迪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表达安慰，所以只是冷淡回道：「毕竟已经过了两年。」

「……说得也是呢。那平民区那边呢？既然我在尤列汾药水里泡了两年，我想爸爸他们一定非常担心……」

这次换作斐迪南目光低垂。纵然现在身份不同了，罗洁梅茵还是珍惜着与家人之间微弱的连结。斐迪南猜想，她的家人应该比能够探视罗洁梅茵的自己还要担心。

「关于你的家人现在过得如何，我并未接到任何报告。与平民区那边有关的消息，我只知道手压式帮浦现正慢慢普及。至于你的家人，负责管理工坊的侍从们也许知道一些消息吧。」

「……那我之后再问吉鲁和弗利兹。印刷业现在是停摆的状态吗？伊库那的造纸业还好吗？好不容易之前的进展那么顺利……」

罗洁梅茵径自想象后，露出了不满的表情，斐迪南便为她说明伊库那的现况。

「咦？沃克报告他们有孩子了吗!?一定是过得很幸福吧。」

转达了收获祭的情况后，果不其然，罗洁梅茵高兴得仿佛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她竟能对他人的事情感同身受到这种地步，斐迪南实在是匪夷所思。

「至于印刷业，由于艾薇拉担心就此停滞不前，已开始在老家哈尔登查尔发展印刷业。为此，古腾堡那边也动员所有人力，在今年春天前往了哈尔登查尔，听说收获祭后已经回来了。前几天班诺才向我禀报。」

「咦？母、母亲大人帮忙发展了印刷业吗？」

罗洁梅茵不可置信地睁圆双眼，斐迪南重重点头。艾薇拉代替了忙得焦头烂额的他，做为母亲，为了发展女儿所起头的印刷业不遗余力。但由于艾薇拉是上级贵族，想当然耳，完全不了解平民是如何做生意。虽然必须面对各种强人所难的班诺令人同情，但斐迪南也借此让自己减少了点负担。

「你要好好感谢艾薇拉这般为你着想的心意。」

「我当然是很感谢母亲大人啦……」

罗洁梅茵讲话支支吾吾，表情也十分古怪，抬头看着斐迪南。有好几秒钟的时间，罗洁梅茵都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眼神，最后她轻轻闭上双眼，一脸若有所思地嘀咕：「……神官长居然会答应呢。」

「因为说实话，我完全没有余力再去管印刷业。既然艾薇拉愿意代劳，我自然乐意之至。」

「因为我的工作全部落到神官长身上了吧。真是辛苦神官长了。那有关印刷业的事情，我之后再问吉鲁和普朗坦商会吧。」

对于斐迪南把印刷业全权交由别人处理，罗洁梅茵没有指责，反倒一脸理所当然地表示慰劳，接着更改变话题说：「那旧薇罗妮卡派的情况稳定下来了吗？」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斐迪南不由得脱口说出了在他人面前绝不会说的丧气话。

「目前旧薇罗妮卡派还没有任何动静，格拉罕子爵也巧妙地全身而退，没有留下任何马脚。虽然也有人要我设下陷阱，搜集证据，但我光是处理眼前的工作就已经分身乏术。所以，还是没有抓到犯人。抱歉。」

罗洁梅茵负责处理的工作量，一般孩子根本应付不来，靠他一人也无法完全揽下，必须把大部分的工作都分配出去。光是神殿这边，工作量就已经大到斐迪南想要抱头，后来又多了各种仪式、孤儿院与工坊的管理，还有与普朗坦商会的往来沟通。不仅如此，他还失去了罗洁梅茵这个挡箭牌与负责计算的人手。

斐迪南接到传唤前往城堡的次数不断增加，而且不只齐尔维斯特，连波尼法狄斯也会提出无理要求，诸如：「犯人肯定是格拉罕子爵，你随便设点什么陷阱也好，快去搜集证据。」「快点让罗洁梅茵醒来。」

……要是波尼法狄斯大人没那么斗志高昂，或许还能有些进展。

因为能够担任他助手的艾克哈特，以及分配好了工作要「代替主人尽心尽力」的达穆尔与布丽姬娣，全被叫去参加了训练，否则本来还能采取一些行动。但是，斐迪南能够信任的近侍太少，实在是没有余力再对接受过问话后、早已心生警戒的格拉罕子爵设下陷阱，取得证据。

「不过，我们已经阻止了乔琪娜再次来访。目前整个领地都提高警戒，全面断绝与亚伦斯伯罕的交流，所以那边也无法采取行动吧……不过，对了。今后该担心的，是兰普雷特。说不定他会引出什么风波。」

「兰普雷特哥哥大人吗？」

斐迪南回想了这两年来的变化，深深皱起眉心。

两年前罗洁梅茵陷入沉睡的冬季尾声，兰普雷特为了庆祝恋人毕业，前往参加了贵族院的毕业仪式。由于兰普雷特的魔力在就读期间比恋人要低，所以听说对方的父亲对于两人的恋情并不赞同，但自从兰普雷特学习了罗洁梅茵教导的魔力压缩诀窍后，冬季期间增加了些许魔力。

「所以，对方的父亲答应两人可以结婚了吗？」

「没错。听说对方的父亲告诉他，既然魔力还有增加的余地，那么这桩婚事可以考虑。兰普雷特从贵族院回来后，便向自己的父亲卡斯泰德与齐尔维斯特，提出了结婚的请求。」

「噢噢……」罗洁梅茵的双眼发亮，催促他继续说。为何女性都如此喜欢听别人的恋爱故事？斐迪南完全无法理解。他叹口气后，接着说下去。反正并不是罗洁梅茵会高兴的结果。

「但是，兰普雷特的恋人是亚伦斯伯罕的上级贵族，因此他的请求立即遭到驳回。本人也了解艾伦菲斯特现在的情势，早就料到不会被接受吧。据说兰普雷特只是点点头说『果然啊』，很快便寄了道别的书信给恋人。」

相爱的人即便想结为连理，若无父母与领主的许可，依然不能成婚。一同出席贵族院的毕业仪式，还算是可以允许的个人行为，但今后会面临到更多的限制。只要身为贵族，这种最终无法结为连理的恋情并不少见。

「……因为兰普雷特哥哥大人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护卫骑士嘛。要与亚伦斯伯罕的贵族千金结婚，应该很难吧。」

罗洁梅茵微微蹙眉，这么说道表示理解。

「原本在请求遭到驳回、寄出了道别的书信以后，这件事理应就此划下句点。然而，兰普雷特的恋人似乎是亚伦斯伯罕领主的侄女，因此去年春天在领主会议上，奥伯·亚伦斯伯罕便询问齐尔维斯特，为何不答应这门婚事。」

「呜哇……」

在领主会议上被这么一问，齐尔维斯特绞尽脑汁，搬出了他能想到的各种理由。诸如除了兰普雷特以外，也有其他贵族想与亚伦斯伯罕的女性成婚；而且如今所有领地都是贵族人数偏少，没有领主会愿意让上流的贵族女性嫁去他领，毕竟她们有能力产下拥有强大魔力的孩子；而艾伦菲斯特又比亚伦斯伯罕还要弱小，再怎么想让两人成婚，人手也缺乏到无法让男方入赘。所以，他实在无法答应这种其中一方必定会蒙受损失的不平等婚事云云……才让奥伯·亚伦斯伯罕停止追问。

「但我认为今年的领主会议，奥伯·亚伦斯伯罕很可能又会继续纠缠。所以等你进入贵族院，要仔细查探亚伦斯伯罕的情势。」

「……喔。嗯，我会努力。」

罗洁梅茵回答得极其兴致缺缺，斐迪南不禁按住太阳穴。

「罗洁梅茵，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有啊。可是，比起因为领地间的问题，已经确定无法结婚的兰普雷特哥哥大人，我更好奇布丽姬娣与达穆尔的结果。」

「……比起身为你家人的哥哥，你更想知道护卫骑士是否成婚了吗？」

「对呀，因为相处时间不一样。」

听了这出人意表的回答，斐迪南轻吸口气。由于罗洁梅茵甚至会为韦菲利特与夏绿蒂操心，他本以为只要是家人，便会自动被她归类为自己人。但是，罗洁梅茵所认定的自己人，似乎并不是依据血缘和所谓的家人，而是依据与自己相处时间的长短，从而各有不同的重要性。斐迪南还以为罗洁梅茵把所有人都当成了自己人，而且数量还在不断增加，这还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当中有着明确的区别。真是教他意外。

「神官长，达穆尔的求婚成功了吗？」

「很遗憾要泼你冷水，那两人未能结为连理。」

「为什么!?他们不是两情相悦吗!?明明没有领地间的问题……」

罗洁梅茵震惊得瞠大双眼，但斐迪南才纳闷，她怎么会以为两人能顺利成婚？

「因为两人对未来的期望并不相同，这也是无可奈何的结果。」

「……原来就算两情相悦，还是有可能没办法结婚啊。」

「这世上本就有许多事情，皆是因为外在因素无法如愿。既然你有过成年的经验，这点道理应该也明白吧？」

「我在书上是看过不少，可是以前在我身边，从来没有人明明两情相悦却无法顺利在一起。」

嗯，也是。斐迪南能够理解。先前她所在的世界，与这里似是而非，有许许多多的不同。在各个方面上，常识也是截然迥异吧。

「他们两人若想成婚，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身为中级贵族，一族又拥有土地的布丽姬娣留在贵族区，身份降为下级贵族；二是身为次男的下级贵族达穆尔借由这桩婚事，升为中级贵族。」

「那只要达穆尔升为中级贵族，不就没有问题了吗？地位还能提高……」

罗洁梅茵说得一派轻松，显然完全没搞懂贵族间的复杂关系。

「那就代表达穆尔必须辞去护卫骑士的工作，入赘至伊库那。换作是一般的下级贵族，这么做就好了吧。但是，达穆尔的立场十分特殊。他知道了太多关于你的事情，当初又是你为他说情、提拔了他。」

局外人自是不用说，就连接受了求婚的布丽姬娣，也不知道达穆尔熟知罗洁梅茵的平民时期。

「那如果我现在告诉达穆尔，他可以辞去护卫骑士的工作，两个人就能结婚了吗？」

「来不及了。布丽姬娣已在今年夏天与艾薇拉介绍的对象成婚，返回了伊库那。」

「……事情未免也发展得太快了。我真不敢相信。」

为了让两人能得到幸福，明知达穆尔掌握了自己的重大秘密，罗洁梅茵似乎仍真心想要解除他护卫骑士的职务，让他前往伊库那。对于艾薇拉这般有先见之明，赶在罗洁梅茵醒来前便消除了潜在的危险，斐迪南在内心向她献上掌声。

只要关系到人的生死，罗洁梅茵的情绪就很容易变得不稳定，所以斐迪南并无意告诉她。但是，倘若达穆尔决定入赘至伊库那，他多半会遭逢不测吧。毕竟比起下级贵族的性命，能确实防止情报外流，对艾伦菲斯特来说更重要。

「对了，你的专属厨师也提出了希望能够成婚的请求。这件事也一样，只有身为主人的你才能下达许可，所以一直搁到了现在。比起已经没有希望的两名护卫骑士，你先处理专属厨师的婚事吧。」

「……雨果终于也迎来了春天呢。」

罗洁梅茵露出了想笑却失败的表情，呢喃说道：「真是可喜可贺。」脸上的表情和刚才说着「大家都变了好多，我好害怕走出去」时一样。

「至于孤儿院与工坊的情况，你的侍从们远比我要了解。这部分就交由侍从向你报告，你会更加清楚吧。」

「……是。」

罗洁梅茵的表情僵硬，明显非常紧张，斐迪南不禁为此感到苦恼。至今他也认识好几个人使用过尤列汾，但他们浸泡的时间都是十天到一个季节不等，从未见过有人沉睡这么多年。更何况罗洁梅茵一点变化也没有，还对身边人们的改变感到不知所措。所以看在一直观察着过程的斐迪南眼里，他完全无法理解罗洁梅茵的感受，反倒更能体会这两年来，侍从与周遭人们一直担心着「罗洁梅茵什么时候才会醒来？」「真的会醒来吗？」的心情。

「罗洁梅茵，我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但你的侍从一直在等你醒来。他们都遵照着你留下的指示，把神殿长室、孤儿院与工坊管理得井然有序。为了在你醒来时能感到高兴，还努力印了许多新书。你不应该害怕他们的成长，而是该慰劳他们。」

「是！」罗洁梅茵开朗应道，嘿嘿笑了起来。看着那张熟悉的笑脸，斐迪南暗暗松了一口气。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 浦岛太郎般的我

从尤列汾药水出来后，我觉得自己简直像成了民间传说的浦岛太郎。由于在秘密房间里时，眼前的斐迪南一点变化也没有，所以我只是哀叹于醒来后居然就跳过了九岁。

然而，斐迪南把我抱出秘密房间以后，我却发现妮可拉与莫妮卡都成年了，头发不只往上盘起，胸部也变得突出，裙摆也变长了。甚至吉鲁似乎是正值发育期，本来在我的记忆里面，他的身高还只到法蓝的胸口而已，现在竟然已经超过法蓝的肩膀了。再加上连声音也低沉得判若两人。

……听说我沉睡了将近两年的时间，但在我的感觉里只像过了一晚。一觉醒来，大家都在瞬间长大了，老实说很恐怖又惊悚。

而且大家都长大了，却只有我别说是成长，甚至还退化了。这两年来我的体力似乎下降不少，身体迟迟难以动弹。在身体完全不听使唤的情况下，还要由明明认识却也好陌生的侍从为我脱光衣服，协助完全无法自理的我沐浴。尽管内心升起了难以言喻的恐惧和不安，但我也说不出口「我自己来」、「我不想洗了」。我只能紧闭着嘴巴，握拳和摊开掌心，在移动双脚时试着使力。一边慢慢动着根本动不起来的身体，一边对着熟悉却又陌生的身边人们挤出笑脸，内心其实惶惶不安。

进入秘密房间以后，斐迪南大略为我说明了沉睡期间发生过哪些事情。听到大家都非常担心，一直在等我醒来，现在我的心情总算稍微平静下来。不过，面对自己完全无能为力、就这么飞逝而过的两年，我还是觉得眼前仿佛有道跨越不了的高墙。为了习惯现在已是两年后的事实，我想快点回复到平常的生活。

「从明天开始，我要尽快回到从前的生活！不过，前提是这副身体动得了的话。」

我说完，斐迪南想到什么似的站起来。

「我去拿魔导具过来，你要在这里等？还是先出去？」

「……我在这里等吧。请从那里拿一本书给我。」

我用眼神示意吉鲁堆起来的那叠书，斐迪南拿了最上面的那一本，放在我的肚子上后，转身走出秘密房间。

「是新书呢。唔呵呵～」

我非常缓慢地伸出手，抚摸肚子上的书。新书的触感让我忍不住咧开嘴巴。好，开始看书吧！我为自己加油打气，移动着使不出力气又抖个不停的手，极力想要翻页，却怎么也无法成功。只是要捏住一张纸翻开来，简直等同不可能的任务。

「啊……」

我甚至无法在按着书的手上使力，书本就这么往下滑，啪沙一声掉到地面。虽然伸出了手想捡起来，但手臂从椅面往下垂落后，却重得我再也举不起来。然后用不着说，我更不可能有办法捡书。

……我居然虚弱到了连看书都不行。

明明牺牲了两年的时间，却一点也没有恢复健康的感觉。再加上身体完全没有成长，体力还衰退，却只有魔力增加，太过分了。我突然觉得为了不让大家担心，硬是挤出来的笑脸也只是在白费力气，一松懈下来，眼泪就扑簌簌往下掉。

「让你久等了……你在哭什么？」

「我没办法看书，手根本动不了，没有办法自己翻页。我受够了。」

斐迪南深深叹息，突然抓起我的左手，往我的手臂戴上某种装饰性的臂环。臂环魔导具咻地改变形状，变成了刚刚好的大小，开始我的吸取魔力。

「神官长，你怎么突然……咦？手臂可以动了？」

「这是用来辅助身体强化魔法的魔导具。从前我在掌握到身体强化的诀窍之前，都会戴着这些魔导具。现在因为你体内的魔力太多了。戴上以后，应该能恢复到和常人一样行动吧。另一只手也伸出来。」

两只手臂都戴上魔导具后，上半身可以随心所欲行动了。这实在太神奇了。我试着转动手臂。

「这下子就能看书了呢！」

「……你不能多为其他方面感到感动吗？」

「咦？这已经包含我最高等级的感动与敬意了喔？」

斐迪南轻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不予置评，又把两个环状魔导具放在我手上说：「之后你再把这些戴在脚上吧。」我接下后，往旁边歪过头。

「现在戴上不就好了吗？」

「因为魔导具必须接触到肌肤才有用，你想在这里露出自己的双脚吗？未免也太不知检点了。你有没有暴露的嗜好虽与我无关，但至少挑我不在场的时候再说吧。我可不想被卷进奇怪的谣言里。」

现在我下半身的袜子，是用绳子系在腰带上加以固定的吊带式，就像是样式非常简陋，而且还一点也不性感的吊带袜。外面则穿着衬裤般的长内裤。

也就是说，如果想在碰得到肌肤的状态下戴上魔导具，我就必须先脱下衬裤，再戴在大腿上。此刻的我还无法凭着己力移动双脚，因此我所说的「现在就戴吧」，意思就等同于「帮我脱衬裤」。

「暴露的嗜好是什么意思!?我绝对没有那种兴趣！我只是以为可以戴在脚踝上而已。是神官长说明得不够充分，没有先说必须碰到肌肤！既然要戴在大腿上，请帮我叫莫妮卡与妮可拉进来吧。」

我请斐迪南离开秘密房间，帮忙传唤莫妮卡与妮可拉进来。请两人帮我脱下衣服后，往大腿戴上魔导具。戴上后我试着甩动双脚，发现可以随心所欲行动了。看到刚才还只能缓慢移动的我，现在双脚竟能自由行动，两名侍从都张大眼睛。

「因为我还动不了，这是神官长借我的。我要试着站起来，你们能把手借给我吗？」

「是，当然。」

试着施力后，我真的可以如愿站起来了。我再放开两人的手，自己一个人走了几步，然后转了一圈摆出姿势。

「我觉得自己总算恢复活力了。」

「……神官长的魔导具好厉害喔。」

「看见罗洁梅茵大人脸上又恢复了笑容，我也非常开心。」

妮可拉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说道。看来我在沐浴期间硬是挂在脸上的假笑，早就被她们看穿是装出来的了。

「不好意思，让你们两人担心了。」

我靠着自己的双脚走出秘密房间。我从没想过能够照着自己的意志活动身体，是件这么畅快的事情。我一边深刻地感受着健康的重要性，一边踩着轻快的步伐冲向房门，用力打开。

「多亏神官长，我现在可以自己走动了。非常谢谢你！」

法蓝与其他侍从都瞪大了眼睛看向我，接着松了口气地展露笑容。斐迪南在他们后头一脸「那当然」地点头。

「罗洁梅茵，三天后要往城堡移动。之后必须接受密集特训、补上进度，到了冬季的社交界，便直接进入贵族院就读。」

「可是……我处在这种状态下，还是非去贵族院不可吗？不需要急着接受密集特训，应该可以延迟一年再入学吧？」

就算对象是必须戴上魔导具才能行动的病人，我想斐迪南还是会毫不留情，反复告诫我说身为领主的养女，一定要取得符合身份的成绩，或者可以做到哪些事情都是应该的。可以想见将面临严厉的指导，我皱起脸庞。

……不管神官长说什么，我绝对不要马上去贵族院！我讨厌斯巴达教育！

「贵族只有从贵族院毕业才能得到认可。一旦延迟一年入学，你也会延后一年才被视为贵族。贵族的毕业仪式与成年礼又是同时进行，所以就算你已年满十五岁，在贵族社会也不算是成年人。不只会影响到结婚、工作与其他一切，你身为贵族，容易引人非议的弱点也会增加。」

「嗯……可是，我已经是与实际年纪差了一岁才开始过起贵族生活，也早已经有在神殿长大、身体虚弱这些弱点了，所以就算延后一年入学，我也无所谓喔。而且如果晚一年才算成年，就代表我可以在神殿多待一年吧？」

我完全感觉不出有急着进入贵族院的必要性。而且晚一年才算成年，似乎也能与平民区再多往来一点时间。我这么表示后，斐迪南露出思忖的表情。

「十岁是去贵族院就读的年纪。换作是我，与其冬季期间要一直忍受贵族们好奇的眼光，甚至频频追问：『身为领主的孩子，延迟一年入学真的好吗？』我还宁愿进入贵族院，更能获得心灵上的平静。」

「就算真的有这种麻烦的贵族，但我还要举行奉献仪式、讨伐冬之主，而且只要待在神殿疗养，应该几乎不会与贵族碰到面吧。」

我反驳后，斐迪南「嗯」地颔首。但是，他仍然一脸沉思。虽然成功躲开了攻击，仍无法完全回避。看这样子，他还是想让我去贵族院。我才不会输呢！我这样心想着进入备战状态，等待下一波攻击。

「但若是延后一年，明年你与夏绿蒂就会同时入学。沉睡的这两年来，你不只外表没有改变，要是连年级也相同，你不觉得更没有半点像姐姐的地方了吗？」

……什么!?要是休息一年，我就会变成和夏绿蒂同年级吗!?

这可就严重了。我的决心立刻产生动摇。斐迪南仿佛看穿了这一点，勾起嘴角。

「夏绿蒂对你一直感到非常歉疚，认为是自己的关系，才害你沉睡这么长时间。倘若你这个姐姐到了明年才与她一同入学，每次前往贵族院时，她一定都会后悔自己当初采取的行动吧。届时面对那样的夏绿蒂，难道你就不会耿耿于怀吗？」

当初我是为了拯救可爱的妹妹才冲出去，绝不想看到夏绿蒂为此良心不安，镇日消沉沮丧。这我不要。但连这种想法也被斐迪南看穿，真是教人火大。

「这次的特训，并没有夏绿蒂的洗礼仪式前那么紧凑。况且你戴上魔导具后，现在也能自由行动了。就算有两年的空白，你还是有机会变回受到尊敬的姐姐。」

「……我明白了。身为夏绿蒂的姐姐，我接受特训就是了。」

「很好。那么，三天后就要前往城堡。你若要与普朗坦商会的人会面，尽快安排妥当吧。」

斐迪南说着「我话都说完了」，打开秘密房间的房门。结果我还是彻底惨败。虽然我根本不在乎贵族间的麻烦规矩，但身为夏绿蒂的姐姐，也只能去贵族院了。

「罗洁梅茵大人，关于在您沉睡期间发生的事情，能允许我们依序向您报告吗？」

「好的，麻烦你们了。」

听到法蓝这么说，我抬起头，发现侍从已经全员到齐。负责管理神殿长室的法蓝、萨姆与莫妮卡成排站在一起；妮可拉因为这两年来更常出入厨房，所以自己一个人单独站着，准备向我报告厨房的情况。孤儿院方面是葳玛与罗吉娜负责报告。葳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得能够出入贵族区域，此刻也站在神殿长室里等着报告。最后是负责报告工坊情况的吉鲁与弗利兹。

「神殿长室这里并没有特别需要报告的事情。为了辅佐神官长，我、萨姆与莫妮卡，每天都是从早到晚待在神官长室工作。至于祈福仪式与收获祭，是夏绿蒂大人与韦菲利特大人代替了罗洁梅茵大人，前往各个直辖地。第一年两位都还显得有些不安，但到了第二年，已能出色地操控神具，给予祝福。」

「这样呀，必须向两人道谢才行呢。」

「由于两位出发与抵达时都会来到神殿，因此青衣神官们的心态也出现了些许变化。为了让两位记住自己，开始有人变得愿意认真工作。」

势利归势利，但多少能产生点工作的意愿也好。

「而我们最担心的，莫过于神官长的药水服用量。现在神官长开始和以前一样频繁喝药。还请罗洁梅茵大人帮忙劝告。因为不管我们说什么，神官长总是充耳不闻。」

听了法蓝的担心，我点一点头。斐迪南本来就很常喝药，现在的工作量又大到连他都说光是处理眼前的工作就已经分身乏术，所以就算侍从在旁边提醒，他一定不可能就这样不喝。

「看来我必须多帮忙处理工作，让神官长不用喝药呢。」

法蓝报告完后，换作妮可拉拿着木板开始报告。

「托罗洁梅茵大人的福，这两年来我以厨师助手的身份，成功精进了厨艺。罗洁梅茵大人先前留下来的食谱，我已经全部都会做了。此外，雨果与尹勒丝现在还会进行餐点对决，所以也推出了新的菜色。」

……餐点对决？那是什么？听起来好好玩！

「新的菜色真教人期待，那比赛结果又是如何呢？」

「目前是一胜一败，双方平手。」

「真好奇下一次的比赛结果呢。」

「还有，雨果与艾拉想请求罗洁梅茵大人答应他们结婚。雨果说了，等罗洁梅茵大人醒来，想最先问您这件事情。」

……什么!?原来雨果的对象是艾拉吗!?

「听说贵族女性在结婚后都会辞去工作，但艾拉希望可以继续。还请罗洁梅茵大人能考量到艾拉自身的意愿。」

「艾拉婚后也愿意继续工作，我当然很欢迎喔……不过，到时候房间该怎么准备呢？我也会问问神官长，总之先安排两人能在明年夏天结婚吧。」

「哇啊，雨果一定会很高兴。谢谢罗洁梅茵大人。」

接着表示食谱集已经完成后，妮可拉结束了报告。妮可拉退下后，换葳玛与罗吉娜走上前来。

「罗洁梅茵大人，接下来向您报告孤儿院的情况。在您休息的这两年期间，院内增加了三名孤儿。其中两人是被丢弃在神殿大门前的弃婴，另一个人是原先担任艾格蒙大人侍从的灰衣巫女莉莉所生的孩子。」

艾格蒙？我记得他就是破坏过我图书室的危险人物。

……这次他居然让侍从怀孕，孩子还被丢进了孤儿院吗？咦？等一下。这在这里是很常见的情况吗？我该生气吗？怎么办？

我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决定先不去思考艾格蒙这样的行为是好是坏。

「呃……所以那名灰衣巫女是在这里生产的吗？」

「不，由于没有人拥有生产方面的知识，孤儿院这里完全无人能够处理。我们找了多莉与普朗坦商会商量，最后决定让灰衣巫女先搬去哈塞的小神殿，再向哈塞的居民请求协助。」

听说斐迪南一开始只说「时间到了自然就会生下来」。葳玛内心纳闷着是否真是这样，感到非常不安，于是找了多莉和路兹商量。结果两人立即反驳：「这怎么可能啊！」然后指出了大家的无知。多莉、路兹，干得好啊！

孤儿院虽有二十人左右的女性，但谁也没有协助女性生产的经验。因此当时是在班诺的指示之下，让莉莉与几名灰衣巫女移动至哈塞的小神殿。由有过协助生产经验的诺拉带头，找来了哈塞的妇女帮忙生产。听说那个时候，班诺还曾怒斥说：「孤儿院的管理人怎么能够完全不懂生产!?」所以葳玛也不得不与几名灰衣巫女一同前往哈塞。

「这……葳玛，你那时候一定很辛苦吧？后来还好吗？」

就算班诺只是凶神恶煞地怒吼，但葳玛本来就有男性恐惧症了，对她来说一定是非常恐怖的体验。只怕葳玛的精神创伤又更严重了。

「……当时确实非常难熬，但也是难能可贵的经验。现在，莉莉母子二人都住在孤儿院里头。我们正活用戴尔克那时的经验，轮流照顾小宝宝。」

「戴尔克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定期吸取魔力呢？」

「是的。一旦出现征兆，我们会立即透过法蓝找神官长商量。神官长也会迅速处理，所以戴尔克一直都很健康平安。」

听到只要魔力增加过度就有危险的戴尔克也平安无事，那我就放心了。

「在孤儿院教导孩子们学习音乐一事也相当顺利。让所有孩子都接触过飞苏平琴以后，我开始只指导其中感兴趣的人。在我看来，有潜力成为乐师的孩子只有一个。不过，那孩子好像不太喜欢练习，所以我想很难再有进步。」

不同于必须首次亮相的贵族，孤儿院的孩子们学习音乐并非义务。当初我也只是想了解有没有孩子拥有才能，或是对音乐有兴趣。有的人即便有潜力也不想努力，也有的人对音乐并不感兴趣。既然本人不想努力，也就到此为止。

「不过，有个孩子有潜力成为绘师。那孩子很喜欢画画，经常模仿葳玛的画，一有空就在石板上作画。」

「这样呀。那可以帮他补充石笔，让他继续画画吧。」

「遵命。」

对于指导孤儿院的孩子们这项工作，罗吉娜似乎相当认真投入。我本来还担心她会拒绝，说这不是专属乐师的工作，但现在看来是不用担心，我松了口气。

「罗洁梅茵大人，向您报告工坊的情况。」

不只个子长高，声音也变得低沉，成长惊人到几乎像个大人的吉鲁开始向我报告工坊这两年来的情况。听说后来因为缺乏能够印书的原稿，他们向多莉借了书，并在孤儿院对多莉和路兹进行礼仪指导作为回报。

「我想两人现在的程度，应该可以会见中级贵族了。」

负责指导路兹的弗利兹这么说道，负责指导多莉的葳玛也点头同意。

「因为两人都非常上进，努力练习。也多亏了他们会定期来孤儿院，在我们要照顾戴尔克和协助莉莉生产的时候给予建议和帮助，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那我也要向两人道谢才行呢。」

我说完，吉鲁又补充说：「多莉还建议了我们可以制作礼仪方面的书，所以已在去年冬天试着印制。教人如何与贵族寒暄的书在富商之间卖得很好。关于这件事，也请罗洁梅茵大人向她道谢。」

……多莉果真是天使。

听说这两年来工坊贩售的书籍，总共增加了五本。一本是我统整编写的骑士故事集，一本是我给多莉的「母亲故事集」，一本是由妮可拉负责整理，再由葳玛加上插图的食谱集，最后两本是侍从们在多莉的建议下写出的礼仪指导书。

「除了这五本书之外，我们也印制了艾薇拉大人提供的原稿，但这部分因为时间紧凑，又只印了刚好需要的数量，所以没有半本剩下的书。再加上艾薇拉大人交代过，就算是印失败的书她也会统统收回去，所以不管是原稿、成品还是失败品，工坊这里一概没有剩余。」

看见吉鲁的眼神有些游移，我就猜到了内容是什么。想也知道绝对不能放在工坊。万一不小心被发现了，气得抓狂的斐迪南有可能会倾尽全力摧毁印刷工坊。

……母亲大人，您就这么想要斐迪南大人的书吗？

除了这些事外，吉鲁还报告了他们在哈尔登查尔的活动。古腾堡伙伴们前往哈尔登查尔后，在那里成立了植物纸协会和印刷协会的分会、谈好了利润与各自应得的获利，也把工匠们送往基贝·哈尔登查尔准备的工坊，提供技术。

「至于制作印刷机所用的金属零件，我们先从艾伦菲斯特带了过去。因为约翰说设备如果不一样，他不确定能否做出一模一样的东西。虽然在哈尔登查尔也教导了制作方式，但姑且不论设备，技术方面还十分不足……」

「……我想也是呢。」

因为我毫不间断地订做各种精密物品，所以约翰的技术也在不断提升，比起其他人完全是遥遥领先。

「听说他们冬季期间会试着制作金属活字，到时想请您检查成品。」

「我知道了。吉鲁，去那么远的地方工作，也辛苦你了。」

「哪里，这都是为了推广印刷业。」

吉鲁咧嘴一笑时，可以清楚看见他从前的样子，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在我沉睡的这段期间，大家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真的非常努力呢。谢谢你们。不愧是我的侍从。」

报告结束后，我这样慰劳大家。法蓝让我躺到床上休息，顺便拿来好几片木板。

「罗洁梅茵大人，今天神官长拿来了这些要请您过目。请您一边阅读这些资料，一边休息。神官长吩咐过了，要您千万别勉强自己。」

「可是，我还要写信……」

「请放心，我们已经通知了普朗坦商会与奇尔博塔商会。安排会面这点小事请交给我们，现在您先休息吧。三天后您就要前往城堡，进入贵族院之前还要密集学习。」

我听完点点头，躺在床上看起木板。斐迪南准备的木板上，照着优先顺序列出了我在入学前必须完成的事项清单。

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阅读书籍与资料，记住本国的地理与历史、每个领地依据魔力与财力所排出的影响力顺位，还有也正在贵族院就读的王族与领主候补生的名字等等。这真是太好了。看来我有好一阵子都能尽情看书。

……唔呵呵、呵呵呵，有好多书正等着我看呢！……嗯？这个奉献舞练习是什么？还有与祖父大人的增强体力特训？咦？我不会在去贵族院之前就翘辫子吧？

法蓝动作迅速地为我安排好了会面。会面时间订在隔天下午。因此上午的时间，要照着神殿往常的作息开始活动。

由于我已经醒来了，这天第二钟响后，达穆尔很快就来到神殿，执行护卫骑士的工作。现在的达穆尔完全是个大人了，再也没有半点少年的气息。看到他脸上有着浓浓化不开的疲倦，我还以为是因为失恋，但结果好像是因为波尼法狄斯的训练太操劳。

「为免罗洁梅茵大人再度遇到危险，波尼法狄斯大人宣布，他要训练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所以大家日日都在接受训练。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也都有惊人的成长。」

「是吗？那我开始有些期待去城堡了呢。」

早餐过后，我与罗吉娜一起练习飞苏平琴，但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指简直像生锈一样动也不动。

「一般而言只要三天不练习，音色就会出现变化，更何况罗洁梅茵大人沉睡了两年的时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过，也许是因为在罗洁梅茵大人的认知当中，觉得自己几天前才练习过，所以您很快就抓回了感觉呢。」

「……我现在这样去贵族院，会不会有失体面呢？」

我的琴艺水准维持在了八岁，但其他贵族十岁之前都在接受密集的练习，到时候我处在他们之间，练习量会明显不够充足吧。

「请您不必担心，只要继续练习就没有问题。因为以往练琴时，都是在神官长的指示下不断提升难度，所以只要您的手指动作回到往常，必定不会有损颜面。」

话虽然这样说，这也表示我顶多只在及格边缘吧。这种需要实际练习的技艺很难填补两年的空白，我也只能不停苦练了。

第三钟后，是去神官长室帮忙。我和法蓝他们一起过去帮忙处理公务时，斐迪南的侍从都高兴得流下眼泪，悲切地向我倾诉神官长现在的工作量对身体有多不好。

「可是，因为我就要去贵族院了，只有今天和明天能帮忙……」

「光是能减少被传唤至城堡的次数就够了，我们总算可以安心了。」

……唔唔！可恶的养父大人！

总之，为了稍微减轻斐迪南的负担，我专心一意地埋头计算。斐迪南一脸非常满意地说着「非常好」，朝我递来了消除疲劳的药水。

「谢谢神官长。」

虽然心情五味杂陈，但毕竟是基于斐迪南自以为的好心与体贴，才做出了这款改良过味道的回复药水，所以我必须表现得高兴一点。

吃完午餐后，是巡视孤儿院与工坊，先报告我已经恢复健康，也慰劳大家这两年来的辛苦。同行的有吉鲁和达穆尔，莫妮卡与妮可拉先去了孤儿院长室作准备。

到了孤儿院一看，我发现这里也出现了不少变化。本来还是见习生的孩子们，有好几个人已经成年；身高原本与我差不多的孩子们，现在则已是见习生。尚未受洗的孩子只剩下戴尔克，还有三个走路摇摇晃晃的幼儿。五官本来就很标致的戴莉雅更是彻底变成了美少女，戴尔克也成了小男童，不再有幼儿的感觉。

……加米尔现在大概也是这个样子吧。

今后再不努力长高，搞不好连加米尔和戴尔克都要比我高了。我切身地感觉到这种事情很有可能发生。

「罗洁梅茵大人，普朗坦商会的人到了。」

我在孤儿院长室看着吉鲁拿来的工坊收支帐本时，法蓝前来向我通报。随后，班诺、马克与路兹三个人走上二楼。虽然没有吉鲁这么夸张，但路兹也长高了不少，现在已经到法蓝的肩膀了。大概是因为在忙碌的工作环境里受过磨练，路兹的神情变得比以前精明，越来越有种成功人士的感觉。

结束了冗长又正经八百的寒暄后，我走向秘密房间。进来的成员还是老样子，有我、普朗坦商会的人、吉鲁和达穆尔。确认房门「啪当」一声关上后，我先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扑向路兹。

「路兹，你长高了耶！」

用力扑上去紧紧抱住后，本来我的头还有到路兹的肩膀，现在只能碰到他的胸口了。之前的身高差了大约十五公分，现在却变成了三十公分左右。我的好心情不由得直线往下掉。班诺接着走过来，轻拍了拍还巴在路兹身上的我的头，偏过脸庞说了。

「……罗洁梅茵，你是不是缩小了？」

「我只是没长高而已，才没缩小呢。班诺先生，你太过分了。我也不是自愿变成现在这样的啊……」

说着说着，我的泪水突然溃堤般地滑下脸颊。大概是因为在这里可以尽情地释放自己的情感，我想停也停不下来。

「啊……抱歉。是刚才有人对你说了什么吗？还是你一直想哭却不能哭？」

后半句话一下子就咻地进入我心里。

「神官长确实说过要我保持冷静，否则魔力会失控，但我好像一直很想要尽情地大哭一场呢。」

「那魔力要是失控就糟了吧!?」

「我现在戴了四个可以辅助身体强化的魔导具，所以不会有问题的。」

「那好，你就尽量哭吧。不然你也找不到其他地方能哭了吧？」

班诺用力揉乱我的头发以后，往旁边走去。路兹也低声笑着，轻轻拍着我的背。

「好了，你哭吧。老实说看到你都没变，我也安心了。我之前还和多莉在讨论，要是你突然变得判若两人该怎么办呢。」

「呜呜……路兹～～」

听见自己可以哭到心满意足为止，我整个人忽然放松下来。我靠在路兹身上，哭出的眼泪多到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哭了一会儿后，大概是心满意足了，泪水很干脆地止住。一直积在胸口的郁闷心情好像也随着眼泪一起流掉了，我只觉得神清气爽。抬起头后，看向路兹比记忆中还要更高的脸。看见路兹低头望着我的那双翡翠色眼睛完全没变，我安下心来。

「路兹，你抱起来的感觉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呢。现在变得硬邦邦的，还有点凹凸不平。吉鲁和路兹都长得太快了啦。而且，两个人也都变得好有男子气概喔。吉鲁甚至连声音也不一样了。还有，班诺先生也老了。」

「喂！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把路兹当作盾牌，向班诺先生吐出舌头，然后得意地「哼哼」笑了起来。班诺的脸颊一阵抽搐后，用拳头猛钻我的脑袋。

「呀啊——！好痛、好痛！」

「你根本不懂我们的辛劳，这点惩罚只是刚好。」

「呜哇啊——！今天来这里不就是要听你们诉苦的吗！」

「那就快听！我要一五一十地统统告诉你。」

在班诺的催促下，我端正坐好。坐在路兹的大腿上。「喂，罗洁梅茵。」坐在对面的班诺沉下了脸瞪过来。

「路兹的抱抱我补充得还不够，所以我坐这里就好了。而且我再过不久就要去城堡，十万火急地补上这两年来落后的进度，还要去就读满是贵族的学校，所以必须事先彻底补充才行。」

「哦，是喔，随你高兴吧。那我们开始报告了。」

听完班诺的报告，我了解了印刷业在哈尔登查尔的发展进度与现况。不同于只是教导纸张做法的伊库那，包括金属活字的做法在内，如果要协助哈尔登查尔发展印刷业，只去一次根本不够，明年春天必须再去一趟，而且还有许多事情需要确认。此外，有些事情因为需要我的许可，暂时也都是搁置不动。

「那等春天到了，我就骑着骑兽迅速载大家过去，迅速解决这些事情吧。」

「迅速吗……我也求之不得。总之听到你醒来，我真是松了口气。麻烦你好好管住身边的人吧。我已经受够了在一大票上级贵族的包围下，还要边谈生意边忍受神官长投来充满同情的眼光。」

想到班诺不只要面对兴冲冲地想成立印刷工坊的艾薇拉，还有哈尔登查尔那些老在怀疑「这真的能赚钱吗？」的贵族们，我默默别开视线。

「呃……该怎么说才好呢……班诺先生，真是辛苦你了。」

再听说了艾薇拉坚决表示「无论如何都必须在冬季的社交界前印出来」，大家不得已只能拼命赶工的辛酸往事后，我把要给家人的信交给路兹。

「怎么办啊……我从去年夏天开始，就已经住进普朗坦商会，多莉现在也是住在奇尔博塔商会。」

「咦？啊，对喔。多莉也是都帕里……」

多莉十岁的时候，普朗坦商会与奇尔博塔商会各自独立开来，所以那阵子店里都在忙着搬东西，她无法立即住进奇尔博塔商会。听说班诺他们先是搬到了普朗坦商会的二楼，原先住在奇尔博塔商会三楼的珂琳娜与欧托则移动到二楼，然后才为多莉准备好了房间。

「路兹，你还是回家后直接拿给她比较妥当。信先由你保管吧。」

「是，老爷。」

说好请路兹把信转交给家人后，我也告诉大家，冬季期间我会去贵族院，所以无法见到面。关于哈尔登查尔的印刷业，班诺也要我先与贵族们好好详谈，与普朗坦商会的会面就此结束了。

「吉鲁，你蹲下来吧。因为这两年来你非常努力，我要摸头给你奖励。」

来吧——我伸出手后，吉鲁却吃惊得瞪大眼睛。

「罗洁梅茵大人，我已经不再是需要摸头的年纪了……」

「咦!?啊，嗯，对喔。说得也是呢。」

被一脸非常为难的吉鲁拒绝，我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还以为就算外表变了，内在还是不会有太大的改变。但这时的我总算意识到，吉鲁已经十四岁，就快要成年了，而且正值青春期。

……被摸头会感到高兴的吉鲁已经不在了。总觉得有点寂寞呢。都过去两年的时间了，果然不只外表，连内在也会改变吧。

见我垂头丧气，吉鲁在我面前跪下来，低下头去。

「罗、罗洁梅茵大人，我现在想起以前总是期待被摸头的心情了。请。」

我知道吉鲁是在顾虑我的心情。他都这么体贴了，总不能辜负他的好意，所以我朝着长高的吉鲁伸出手去。像这样子摸头并称赞他，会是最后一次了吧。吉鲁的头发变得比记忆中要硬一些，我慢慢用手抚过。

「吉鲁，这两年来你非常努力喔。我醒来的时候发现竟然有五本新书，真的很高兴。谢谢你，以后也请多指教。」

「……是。」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 往城堡移动

很快就到了要前往城堡的日子。我变出了小熊猫巴士后，要罗吉娜、艾拉与雨果三名专属上车，斐迪南的侍从们也开始把装有工作用具的木箱放进来。斐迪南说他暂时都会住在城堡，一边在我接受短期集中讲座的时候负责监督，一边也要处理神殿的工作。简直是无药可救的工作狂。

「我会在秋季的成年礼与冬季的洗礼仪式回来，记得作好准备。」

看见斐迪南开始嘱咐留在神殿的侍从，我也转向自己的侍从们。

「之前我沉睡了两年的时间，大家也都没有发生任何问题。相信冬季期间就算我不在，大家也一定可以管理得很好。之后就麻烦大家了。」

「是，期盼您及早归来。」

坐上小熊猫巴士后，我紧跟着前方达穆尔的骑兽，向着天空起飞。由斐迪南护在后方，一行人往城堡移动。

到了城堡，诺伯特出来迎接，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也已经跪在地上等候。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归来。见您气色如此红润，我也放心了。」

「诺伯特，我回来了。」

「诺伯特，把这些行李搬去我的办公室吧。」

斐迪南说完，诺伯特便摇了摇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手铃。铃声一响，大批下人就接连走出，开始搬运放在小熊猫巴士里的木箱。斐迪南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对我说道：

「罗洁梅茵，我要把你该看的资料和书籍拿给你，更衣完后来我办公室。」

「是，我会尽快换好衣服。」

「不了，你不必赶时间，行动时记得表现出十岁该有的优雅。」

……有够莫名其妙。十岁该有的优雅是什么？

难以理解的要求我当作没听见，转身面向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

柯尼留斯现在十四岁，一眼就能看出褪去了少年的气息，越来越有大人的感觉。他的肌肉看起来并没有太往健壮魁梧的方向发展，也已经和我记忆中的兰普雷特一样高了。与艾薇拉相似的五官多了分男子气概，好像也变得比较像卡斯泰德了。

「罗洁梅茵大人，真高兴看见您这么有精神。」

「柯尼留斯，我的魔石掉到地上后，是你帮我捡回来的吧？我一直想当面向你道谢。」

「哪里，未能保护好主人，还让您沉睡了两年的时间，您不需要向我这么失职的护卫骑士道谢。」

「哎呀！柯尼留斯不是救了我想拯救的夏绿蒂吗？对我来说，这些都是几天前才发生的事情而已。请让我向你道谢吧。柯尼留斯，谢谢你。」

「愧不敢当。」

我与抬起头来的柯尼留斯互相对视，对彼此微微一笑。

「罗洁梅茵大人，衷心期盼着您的归来已久。」

安洁莉卡现在十五岁了，今年冬天尾声就要迎来成年礼。绑成马尾的水蓝色头发随着她抬头的动作柔顺滑动，深海般的湛蓝色眼睛朝我看来。安洁莉卡变成更加楚楚动人的美少女了。虽然听达穆尔说她在接受波尼法狄斯的锻炼，但从外表一点也看不出来。

……不过，安洁莉卡的外表从以前就在骗人了。

「听到时间已经过了两年，我一直在担心安洁莉卡是否顺利升级了呢？」

「请您放心。有师父、达穆尔与柯尼留斯的指导，再加上与斯汀略克一起学习，总算勉强没有留级。」

「勉强吗……看来安洁莉卡也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那我放心了。」

如今我的两名见习护卫骑士都快要成年了。带着两人与达穆尔，我朝着自己的房间迈开步伐。

「罗洁梅茵，你用骑兽吧。」

「斐迪南大人？从这里去我房间而已，我还走得动喔？」

「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况且现在只是戴了魔导具才能行动，你本来连起身都有困难。之前在神殿不需要走多少路，但城堡辽阔，你还是使用骑兽吧。」

斐迪南提醒完后，护卫骑士们皆面露紧张。看见柯尼留斯的眼神中流露出了担心，我立刻变出一人座的骑兽坐上去。

「罗洁梅茵大人，怎么了吗？」

前往北边别馆的半路上，当时遭到攻击的恐惧突然涌上心头，我忍不住在遇袭的回廊前停下脚步。但是，觉得害怕的人好像只有我而已。为了不让护卫骑士们看见我僵硬的表情，我让骑兽继续前进。

「……抱歉，因为我忍不住想起了之前曾在这里遇到攻击。」

「我们明白。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行经这里的时候，有好一阵子脸色也都十分僵硬，护卫骑士也会提高警觉。」

听到柯尼留斯这么说，知道不是只有自己这样后，我有些安下心来。

到了房间，黎希达与奥黛丽旋即上来迎接。看见两人双眼噙泪地说：「真高兴看到您这么神采飞扬。」我才知道自己让她们多么担心。

「现在是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的学习时间。听说罗洁梅茵大人今天会回来，两位都快坐不住了呢。」

「因为所有人都在期盼着罗洁梅茵大人回来呀。艾薇拉大人还准备了新的丝发精等各种生活用品，全都已经送过来了；波尼法狄斯大人也因为太过期待，不小心搞错了日期，昨天就跑来城堡，结果大受打击呢。」

……虽然至今很少接触，难不成祖父大人其实很孩子气？

边听着这些事情边更完衣后，我带着黎希达与护卫骑士，一同前往斐迪南在城堡的办公室。

「打扰了。」

一踏进办公室，斐迪南便指着两个木箱对黎希达说：

「黎希达，麻烦你把这两箱搬去罗洁梅茵的房间。里头全是罗洁梅茵在进入贵族院前要看的资料。」

「是，斐迪南小少爷。」

「罗洁梅茵，我之前已经把清单交给你了。你要照着那份清单，依据上头的优先顺序阅读这些资料。除了我在贵族院时期留下的笔记与纪录，里头还有达穆尔统整的最新资料。还有，这张是你去贵族院之前的行程表。快点先看过一遍吧。」

「是。」

我看起行程表时，身后传来了黎希达向仆从下达指示的声音。虽然与学习有关的行程密密麻麻，但只要想到多数时间都在看书，就不觉得痛苦。让我感到痛苦的，是增强体力的训练与奉献舞练习。

「今天直到晚餐之前，你就在这里背这些资料吧。」

「……这些是什么？」

木板上一排排地写满了某些名字。我往斐迪南示意的椅子坐下后，歪过头问。

「这些是国内各领地的名字与现在大致的顺位。」

「艾伦菲斯特先撇开不说，我连国内各领地的地理位置都不清楚呢……」

「嗯，这么说来，两年前你只学习了艾伦菲斯特的地理知识吧。」

斐迪南站起来，打开上了锁的书箱，拿出两张地图，在办公桌上摊开。是手绘的地图。从上头的笔迹来看，我猜是斐迪南自己画的。

「这张是旧地图，这张是新地图。」

斐迪南把两张地图摆在一起，开始为我说明。他说以前原先共有二十五个领地，但在中央发生了大规模的政变以后，进行了废除与合并。如今共分为二十一个领地，分别是王族所在的中央，以及四个大领地、九个中领地、七个小领地。从地图来看，艾伦菲斯特是坐落在国内东北边境地带的中领地。斐迪南说考虑到人口与顺位，艾伦菲斯特虽然幅员广阔，却是非常接近于小领地的中领地。

……西边是芙萝洛翠亚大人长大的法雷培尔塔克吧？南边是乔琪娜大人如今所在的亚伦斯伯罕。

我边指着比较熟悉的地名边看着地图，突然发现了一项重大事实。亚伦斯伯罕南边是海洋！搞不好亚伦斯伯罕其实是个有美味海鲜的地方！

……那里说不定有昆布和海带芽！说不定可以吃到生鱼片！

我本来已经放弃寻找类似日本料理的食物，却在这时发现了新的可能性，双眼不禁亮起光辉。如果能在贵族院交到亚伦斯伯罕的朋友，说不定就有机会吃到海鲜！我的内心霎时间充满期待，但下一秒想起现实后，马上委靡消散。

……依现在的情势，这种事情肯定不只挨骂而已吧。呿。

「现在艾伦菲斯特的影响力大约落在正中间。」

斐迪南指着我手上的木板说。他说艾伦菲斯特地处边陲，又没有值得受到瞩目的特产，所以从前的影响力原本就相当接近底层。由于中央发生政变的时候未被波及，影响力才得以提升到了快要靠近中间，但这单纯只是因为周遭领地的影响力下降，并非是领地本身的实力。

「不过，这几年来我们在贵族院的成绩变好了。明年的顺位会再稍微往上提升吧。」

「斐迪南大人，贵族院是孩子们去上课的地方吧？为什么学生的成绩，会让领地的影响力产生变化呢？」

「因为学生从贵族院毕业以后，不是在中央任职，便是回到自己的领地工作。倘若学生在贵族院的成绩逐年上升，就代表我们能够培育出优秀的人才。在这种情形下，影响力往往会在数年之后一鼓作气提升。」

哦……我点了点头，斐迪南再为我说明了贵族院的现况。

「安洁莉卡、柯尼留斯与鄂妮思塔学了你的魔力压缩法以后，他们在骑士课程的成绩也有所上升，曾在儿童室使用你的教材上过课的孩子们，也都开始进入贵族院。近年来我们领地学生的学科成绩突飞猛进，听说还有其他领地来打探消息。」

「这样啊……」

「你的回应还真是事不关己，贵族院可是你接下来要前往的地方。」

斐迪南不快地瞪着我瞧，但我之所以前往贵族院，有一半是被逼的。我只要能平平安安地修完一年级的课程就满足了，对学习以外的事情毫无兴趣。

「我会去就读贵族院，只是因为我不想与夏绿蒂同年入学，除此之外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吸引力。更何况我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学习方面我也不打算全力以赴，只要能达到领主候补生该有的及格分数就好了。」

为了让密集课程可以排得宽松一点，我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况且我现在没有魔导具就动不了，一点也不打算全力以赴。但是，斐迪南似乎对贵族院的成绩有什么执着，嘀咕说着「这可不行」。

「虽然斐迪南大人说这样不行，但有些事情本来就有做得到与做不到，还有想做与不想做的分别。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余力再为义务努力。」

斐迪南有些惊讶地看向我后，说着：「动力光有夏绿蒂还不够吗？」再次沉思起来。我又有种要被施压的强烈预感。

「话、话说回来，斐迪南大人还真了解贵族院的现况呢。」

我还以为尤修塔斯再厉害，也应该无法潜进贵族院，那斐迪南究竟是从哪里取得这些消息的呢？我话锋一转想要改变话题，斐迪南却按着太阳穴，一脸愕然。

「对学生们下达指示，要他们在贵族院搜集情报的人，不就是你吗？搜集来的情报是由达穆尔负责整理，我只是看过一遍。达穆尔还说了，他已经先支付既定的报酬给提供情报的学生，等你醒来以后，针对那些情报具有价值的人，你要再支付额外的报酬。」

这样说来，我好像真的拜托过大家搜集贵族院的情报。但是，我并不是要求学生们进行这种谍报活动，而是想请他们去调查图书室里有哪些书、其他领地又流传着什么样的故事。看来是我的说明不够充分，结果和我预期的大不相同。而且我觉得有价值的情报，与斐迪南觉得有价值的情报似乎截然相反，所以关于彼此对情报的价值是如何判定，可能也需要沟通一下。

「多亏了你，艾伦菲斯特也找到了可以当作特产的优势。往后，艾伦菲斯特的实力将越来越坚强。而且有领主候补生在贵族院就读的时期，也比较容易提升学生的士气。今后有你、韦菲利特、夏绿蒂与麦西欧尔，所以有好几年的时间都有领主候补生会在贵族院，我希望你能激发大家的士气，提升整体成绩。听了你在儿童室的事迹，这你应该很擅长吧？」

听到斐迪南这么说，我歪了歪头。我不记得自己曾公开表示我很擅长激发他人士气，况且我也不觉得自己擅长。

「不，我并不认为自己擅长喔。我当时只是在想，如果孩子们能看懂文字，那么看书的人也会增加；喜欢看书的人如果增加了，说不定就有人会开始自己写书。」

我虽然想过，真希望自己动手写书的人变多，还有如果想用公费建盖图书馆，也要有足够的阅读人口才行；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要借由提升领地的整体成绩，来提升我们在国内的影响力。我挺起胸膛这么说完后，斐迪南按着额头，缓缓左右摇头说了：「……看来我还是太小看你对书本的热情了。」看斐迪南这样子，似乎是我的回答远在他的预料之外。

「不过这下子，我也明白要怎么让你产生动力了。」

斐迪南说完，慢慢地抬起头。

「罗洁梅茵，我至今都没有对你详细说明过，但其实在贵族院里，有着藏书量高居全国第二的图书馆，规模也是艾伦菲斯特的图书室完全无法比拟。」

「咦咦!?高居全国第二吗!?」

我好想马上冲去贵族院的图书馆！眼看我开始坐立难安，斐迪南勾起嘴角。

「只要上完课，自由时间你便能尽情在图书馆度过吧。但想当然耳，必须先取得领主孩子该有的成绩……」

「成绩不好就不能看课外读物，这也是天经地义嘛。」

早在丽乃那时候，母亲就好几次这样告诫过我。我不由得怀念起了丽乃那时候的学生生活。那时我经常趁着午休时间跑去学校图书室，放学后则跑到附近的图书馆。看来我又可以和那时候一样，午休时间和放学后都跑去贵族院的图书馆，沉浸在阅读的世界里头了。一想到这里，本来我还觉得要去贵族院真教人心烦，此刻贵族院却蜕变成了闪闪发亮的存在。

「我要去！我要去贵族院的图书馆！为此我会全力以赴！」

「大小姐，您太认真了。差不多该去更衣了。」

我重新调整好心情，打起精神阅读资料后，不久黎希达出声叫我。为了确保去图书馆时没人会有意见，我觉得自己看得还不够呢。我这样心想着看向斐迪南，他指着木板说了：

「今天的进度不错。明天之前，你要看完到这里为止的资料。」

「是，谢谢斐迪南大人。那么稍后晚餐会上见……」

我抱着木板才刚站起来，斐迪南轻抬起手叫住我。

「本日的晚餐会是要庆祝你大病初愈，卡斯泰德一家与波尼法狄斯大人也会出席。虽说波尼法狄斯大人当时的动作是有些危险，但如果不是他找到你，很有可能来不及帮你解毒。包括差点给你致命一击这件事，他一直很担心你，所以记得向他道谢。」

那时候我一直被波尼法狄斯上下颠倒地摇来摇去，还被高速甩出，整个人如飞盘般在空中旋转。老实说，差点被杀死的记忆更鲜明。但如果波尼法狄斯没来救我，我的情况确实很危险，所以我也发自内心地觉得，应该要正式道谢。

「知道了，我会在晚餐之前写好感谢函。」

「既然要写，也要感谢他帮你锻炼了护卫骑士。为了你今后的安全，波尼法狄斯大人以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为主，花了很多心思提升骑士团的整体战力。」

原来这两年来，波尼法狄斯一直极尽所能地在提升艾伦菲斯特的整体战力。

「送上感谢函的时候，顺便请他指点你身体强化的诀窍吧。波尼法狄斯大人能像呼吸一样自然地使用身体强化，我记得他也指导了你的护卫骑士。」

……祖父大人与安洁莉卡吗？大脑仿佛由肌肉组成的这两个人感觉非常合得来。

真不知该说恐怖还是温馨，实在难以界定。

「罗洁梅茵大小姐，要与您同行前往贵族院的侍从，已经决定是我了唷。」

返回房间的半路上，黎希达这么告诉我。她说学生去贵族院的时候，可以带一名已经成年、负责照顾生活起居的侍从前往宿舍。而随我同行的侍从已经确定是黎希达了。

「哎呀，有黎希达陪着我，真教人放心呢。」

黎希达不只至今都负责监督韦菲利特的学习进度，又是我的首席侍从，想必也能管理好整个学生宿舍，一定是基于这些理由被选中的吧。我说出自己的推测后，黎希达「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我之所以被选上，是因为我能把走进图书室后，便动也不动的大小姐带出来喔。听说这是斐迪南小少爷最担心的事情呢。」

「哎、哎呀，真是的。一到闭馆时间，我也只能返回自己房间呀。呵呵呵呵……」

虽然丽乃那时候我曾经没注意到闭馆时的广播，又待在形成死角的书架角落里专心看书，结果被关在图书馆里头，但是基本上，一到闭馆时间我就会出来了。这种事明明不需要担心啊……但身边的人似乎不这么认为。

来到房间前面，柯尼留斯走到我跟前跪下。

「罗洁梅茵大人，由于晚餐我也会一同出席，请容我就此卸下本日的护卫任务，先行告退。」

「好的，柯尼留斯。我很期待稍后一起用晚餐喔。」

因为是受邀要与领主夫妇共进晚餐，不能以一身骑士团的打扮出席。简单来说，就是必须换上具有贵族气息、袖子又长又飘逸的服装。

达穆尔留在门外待命，我与安洁莉卡一同走进房间。

「……少了布丽姬娣，感觉好寂寞喔。」

如今已经看不见在神殿也负责保护我，布丽姬娣那熟悉的身影。考虑到婚龄，这也是无可奈何，再者结婚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关系亲近的人不在身边了，还是让人感到寂寞。在神殿护卫我的骑士，又只剩下最终与布丽姬娣分手的达穆尔，所以我不敢在他面前说出这种内心话。

「因为布丽姬娣是基贝·伊库那的亲人呀……」

听见我的低喃，奥黛丽面带温柔的笑容，更衣动作不停地为我说明。她说伊库那在前任基贝去世后不久，布丽姬娣便解除了婚约，前未婚夫因此开始蓄意刁难，使得伊库那陷入困境。原先侍奉基贝的贵族们一一被拉拢走，能够维持土地运作的贵族人数骤减，基贝一家人只能团结一心，努力守护伊库那。

「为了突破这样的困境，布丽姬娣才自愿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得到了您的援助。伊库那会想借由结婚增加一族成员，这也是当然的吧。如今，伊库那正因为制纸业不断在发展进步，布丽姬娣也在努力从旁辅佐。」

「艾薇拉大人也找了门好亲事，让伊库那往后仍旧能与大小姐保有联系。对布丽姬娣不会有坏处的。」

奥黛丽与黎希达相继说道，我这才想起自己也曾听说过艾薇拉帮忙找了对象。艾薇拉很喜欢听恋爱故事，又和我不一样，十分擅长社交，一定找到了对伊库那与布丽姬娣都有益处的良缘吧。

「既然这是布丽姬娣的希望，那我也没有意见……对了，还没有决定好继任的护卫女骑士人选吗？」

「上一次因为还无人见过领主的养女，又必须出入神殿，所以想成为护卫骑士的人并不多，但这次想成为大小姐护卫骑士的人变多了。大小姐，请从中选择您认为可以把性命托付给她的对象吧。」

但当然已先经过一番筛选——黎希达说完，奥黛丽也点点头。

「安洁莉卡今年就要毕业了，所以需要一名明年之后，仍能与您一同在贵族院里行动的见习女骑士。」

「大小姐，您可以考虑招纳魔力较高的上级或中级骑士。如今布丽姬娣离开了，大小姐身边已经成年的护卫骑士，只剩下下级骑士了。」

黎希达说得虽然有理，但目前这样的状态让我觉得很自在，不太想改变。达穆尔虽是下级骑士，但如同本人说过的，他其实比较偏向文官，所以很善于指导两名见习骑士的课业，也善于倾听意见并进行调整。

由于身为上级与中级的见习骑士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都认同达穆尔的优点，愿意互相托付工作，我的护卫骑士们才能相处愉快。所以比起魔力量与身份，我更想找到能与大家好好相处的人。

「我会与护卫骑士们讨论后再决定。因为就算是再厉害的上级贵族，如果会破坏现在这样能够互助合作又和平共处的平衡，我也不想收为护卫骑士。」

……我不喜欢自己周遭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因为我想要的是可以不必在意周遭情况的环境，才能尽情沉浸在书本的世界里啊。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 晚餐会

换好衣服，我遵照斐迪南的指示，写了要给波尼法狄斯的感谢函。我用的纸张加了形似幸运草的红色勒科萝丝叶，艾薇拉与班诺交涉过后，如今这成了我专用的便条纸。我靠着丽乃那时候的记忆，把纸张裁切成正方形，写下内心的感谢后，就和学生时期与朋友交换书信那样开始折纸。

……我还记得折法呢。而且心形刚好也和勒科萝丝叶的形状很像，真可爱。

最后在折成心形的感谢函写上「给祖父大人」，这样就大功告成了。我坐上骑兽，朝着举行晚餐会的大餐厅前进。今天不只有领主一家，卡斯泰德与艾薇拉也会一起用餐。

「大小姐，您看来很高兴呢。」

「是呀。因为先不说在城堡用晚餐的时候，就连仪式和宴会的时候，父亲大人与哥哥大人们也都是以护卫骑士的身份出席，所以就算都在餐厅里面，也没有一同用餐过吧？我很期待一起用餐呢。」

尤其今天还有雨果的新菜色与艾拉的新点心，真是让人期待得不得了。

「罗洁梅茵大人到。」

餐厅的门扉打开，屋内除了领主夫妇与骑士团长一家，波尼法狄斯与斐迪南也到了。

「罗洁梅茵！」

「姐姐大人！」

朝我跑来的韦菲利特长大了。和我记忆中那种调皮捣蛋鬼的印象比起来，现在变得成熟多了。当然，这两年来身高也长高了不少。以前因为我过了两次七岁，所以若稍微放宽标准来看的话，看起来勉强还像同年。然而现在站在一起后，我们已经有着小学一年级生与四、五年级生的身高差距。

……呜呜，怎么看都不像是同年的人。

「嗯？罗洁梅茵以前有这么矮吗？」

「我、我也很快就会长高的！」

魔力的凝固已经融解了七、八成，现在我的身体应该强健到了就算运动也不会突然晕倒。我预计可以像一般人一样长高。

「这两年来我可是非常努力，以后就换我保护你了。我已经快要追上你了喔。」

韦菲利特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虽然我很想说「我才不会输给您呢」，但如果不先确认韦菲利特进步了多少，我实在不敢乱说大话。因为对于接下来要去就读的贵族院，我作的准备还不够充分。

「姐姐大人不需要长高，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可爱了唷！」

虽然是不出所料，但现在连夏绿蒂也长得比我高了，她正从美丽的女童逐渐蜕变成美少女。两个人如果站在一起，我一定会被误认为是妹妹。眼看自己完全失去了姐姐的威严，我觉得好想哭。

「为了能够保护姐姐大人，我努力的程度也不输给哥哥大人唷。」

「那怎么可以！我是姐姐，不能让妹妹来保护我，应该是我要保护妹妹才对！」

我这么宣告后，夏绿蒂欣喜地发出「哎呀！」叫声，一双蓝色眼睛灿亮亮地低头看我。看得出来她的眼神在说：真是太可爱了！这么小的孩子好努力呢。

……太震惊了，明明我才是姐姐。

我感到灰心丧志，斐迪南轻轻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罗洁梅茵，你就接受两人想保护你的心意吧。他们两人目前还不可能超越你，你只要在入学前的短期间内，展现出自己身为姐姐的威严即可。让他们见识你非比寻常的能耐吧。」

斐迪南这么说完，我猛然抬起头。

……在去贵族院之前，我要拼命学习，展现自己身为姐姐的威严才行！如果是一般孩童要学习两年的知识，我应该可以马上学会，到时再赢得夏绿蒂的尊敬就好。

我正用力握拳，下定决心时，在眼角余光中瞥见假咳了好几声的波尼法狄斯。但是顾及身份，我必须最先向领主夫妇寒暄。我走到领主夫妇面前，跪了下来。

「养父大人、养母大人，让两位担心了。」

「罗洁梅茵，站起来，你这样我看不到你的脸。」

听见齐尔维斯特夹带着苦笑这么说，我于是站起来，但他居然紧接着跪下来，与我双眼对视。我吃惊地张大眼睛，同时周遭也一阵哗然。在领地内，领主绝不会在任何人面前下跪。我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但是，齐尔维斯特丝毫不理会周遭的惊呼声，用双手包住我的脸颊，把我往他拉过去，仔仔细细地观察了我以后，才用手指轻轻捏起我的脸颊。

「嗯，看你精神不错，我就放心了。因为你在遇袭以后，马上就被带到了神殿的秘密房间里进行治疗，斐迪南又不准任何人进去探望，所以大家都很担心。」

这么说来，斐迪南曾说过「打扰你沉睡的人，我会悉数铲除」。看来那并不是夸饰，他连领主一族都禁止他们前来探视，真的替我把所有人都摒除在外。

「罗洁梅茵，这两年来我一直有话想对你说。」

齐尔维斯特放开我的脸颊，换成执起我的双手。因为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我强忍着想把手抽回来的冲动，侧过脸庞问：「是什么呢？」

「我不是身为领主，而是身为孩子的父亲……感谢你救了我的孩子们。」

齐尔维斯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的手背上。我猜这大概是表达谢意的最高级行为吧。在墙边待命的近侍们这次甚至没发出半点声音，而是倒抽口气看着这边。

……我知道你很感谢我了，快放开我！大家的视线好可怕！

我看向站在齐尔维斯特一步后方的芙萝洛翠亚，用眼神向她求救，不料连她也跪下来，还追加攻击说：「罗洁梅茵，我也由衷感谢你。何止是艾伦菲斯特，你更是我心目中的圣女。」明明我只是因为妹妹太可爱了，才会冲动行事，领主夫妇居然都跪下来低头感谢我，我好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两位快起来吧，罗洁梅茵都不知所措得浑身僵硬了。」

幸亏卡斯泰德小声替我解围，齐尔维斯特随即站起来，回到平常的神态低头看我。

「我听斐迪南说了，在去贵族院之前，你必须先补上这两年落后的进度。想必会相当辛苦，但你要尽己所能。」

「罗洁梅茵时常太过勉强自己，别忘了也要让身体适度休息喔。」

与领主夫妇的寒暄结束后，我在胸前交叉双手。

「也让担心你的人们看看你吧。」

「谢谢养父大人、养母大人。」我说完，才刚转向卡斯泰德与艾薇拉，齐尔维斯特立刻小声纠正。

「罗洁梅茵，接下来是波尼法狄斯。波尼法狄斯是领主的孩子，身份比骑士团长要高，别搞错了。」

……噢噢，好险好险。

要是齐尔维斯特没纠正，我完全不知道。我在心里淌着冷汗，改变前进的方向。

「呃，祖父大人，这次……啊，不对，是谢谢您两年前救了我一命。斐迪南大人告诉我，当时若不是祖父大人找到我，我很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我拿着刚才写好的感谢函，开口呼唤波尼法狄斯。他一脸严肃，重重地点头应道：「你能恢复健康就好。」我内心有些紧张，递出感谢函。

「这是我写的感谢函，祖父大人愿意收下吗？」

「嗯，当然……唔？这形状还真是奇特。」

「唔呵呵，这是『爱心』的形状喔。很可爱吧？」

「……『爱心』是什么？有什么涵义吗？」

波尼法狄斯一脸不可思议，拿着折成心形的感谢函旋转翻看。我对他大力点头，用两手的食指与拇指比出心形作示范。

「这个心形是表示非常喜欢的意思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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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波尼法狄斯似乎大感吃惊，有好几秒钟的时间都张着眼睛动也不动。紧接着，他动作僵硬地重新动起来，表情极其凝重地瞪向我写的感谢函。

「是、是吗……」

波尼法狄斯盯着感谢函瞧的时候，周遭也笼罩着沉重的静默。该不会波尼法狄斯并不喜欢爱心的形状？虽说他现在已经退团了，但毕竟仍在骑士团大展身手，还会受托代行领主的职务，也许并不喜欢可爱的东西，比较偏好看来更有气势的形状。

……我这个笨蛋大笨蛋！明明只要稍微想一下，就能猜到祖父大人会比较想收到男生普遍喜欢的头盔和恐龙啊！

不————！我几乎要抱头哀嚎，但这时突然想到，折纸只要摊开来就能重折了！虽然会留下不好看的折痕，但还是改成波尼法狄斯喜欢的形状吧。

「那个、祖父大人，我也能折出其他形状喔！请让我折新的形状给您吧。」

「不不不，这样就好了。我很喜欢这个形状，没有必要重折。」

波尼法狄斯边说着「没关系，不必了」，边把感谢函举到高处。看着他慌慌张张介意我反应的样子，我有些垮下肩膀。

……在神殿都已经让吉鲁担心我了，连祖父大人也在顾虑我的心情。

我又失败了。不过，这次我也决定接受身边人们的好意，于是伸手指向感谢函。这里没有折纸的文化，如果不多作说明，大概不知道怎么看里头的内容吧。

「祖父大人，感谢函只要摊开，就可以看到里面的内容唷。」

「嗯？摊开？」

「现在这样看不到内容吧？请您借我一下。」

我从眉头依然皱在一起的波尼法狄斯手中借走感谢函，摊开折成心形的纸张。「这样一来就能看到里面的内容了，对吧？」我边展示感谢函上的内容，边抬起头。

……呜咦!?

波尼法狄斯的表情仿佛世界末日到来般，低头看着我手中的纸张。他的双眼瞪得老大，脸上血色尽失，只差没说「我真不敢相信」。怎么看都不像是很高兴收到感谢函的人会有的反应。该不会我也和哈塞的前镇长一样，在毫无所觉的情况下犯下了无法挽回的失误？我脸色惨白，来回看着感谢函与波尼法狄斯。

「……祖父大人，难、难道是我写了什么失礼的话或是措辞吗？」

「没这回事，我只是惊讶你竟然写得这么好！罗洁梅茵的字真漂亮。」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这绝对不是称赞别人时会有的表情。他脸上明明写着「怎么会这样!?」。

明明是想给对方感谢函，要是结果做出了失礼的事情，那就太糟糕了。虽然波尼法狄斯假装没事，还称赞我想要带过这件事，但往后面对其他人可不能这样。我不能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万一真的做了什么失礼之举，必须马上道歉才行。我整个人不停发抖，噙着泪水看向身边的人想要求助，却看见齐尔维斯特正在死命忍笑。

……养父大人不行，他根本在幸灾乐祸。

我立刻跳过一脸像是找到了调侃机会的齐尔维斯特，转向与波尼法狄斯有深厚关系的双亲求救。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后，艾薇拉走上前来。

「母、母亲大人，我是不是犯下了什么严重的疏失呢？」

「不不，罗洁梅茵，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喔。别露出这种快哭出来的表情，没事的。对吧，艾薇拉。罗洁梅茵做得很好，你说是不是？」

连波尼法狄斯也跟着慌了起来，交互看着我与艾薇拉。

「你们两位都冷静一点……罗洁梅茵，我帮你检查感谢函上的内容有无不妥吧。」

「母亲大人，麻烦您了。」

我递去感谢函后，艾薇拉看完，为我保证说道：「没问题的，感谢函上没有任何失误和不该有的措辞唷。」我听了总算如释重负。

「多半是看到你破坏了感谢函原先的形状，波尼法狄斯大人才这般吃惊吧。这封感谢函还能变回原先的样子吗？」

「是的，我马上重新折回去。」

我用力点头后，波尼法狄斯也显得松一口气。看来是人不可貌相，波尼法狄斯好像喜欢可爱的东西。我在桌上重新把感谢函折回爱心的形状。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一脸兴味盎然地看着我折纸。

「一张纸居然能折成这种形状。」

「姐姐大人，请您下次也给我一封这样的信。形状真是可爱呢。」

「当然没问题。」

看样子我不只引起夏绿蒂的兴趣，也稍微赢回了她的尊敬。我的心情稍稍好转，笑容满面地把折好的心形感谢函交给波尼法狄斯。

「祖父大人，请您收下。」

波尼法狄斯接过心形感谢函后，再度脸色凝重地打量起来，然后「嗯」地肃穆点头。看来他想仔细观察事物的时候，就会露出这种严肃的表情。

我总算安下心来，环顾四周。然后在看到斐迪南时，想起了他对我说过，要我请波尼法狄斯教我身体强化的诀窍。

「对了，我有事情想要拜托祖父大人。能请您教我如何身体强化，以及强化时的诀窍吗？」

我这么拜托后，波尼法狄斯倏地张大眼睛，然后嘴角往上扬起，捶向自己的胸膛大口喷气。

「包在我身上！我会让你成为艾伦菲斯特最强的人！」

我从没想过要成为最强的人，也不觉得自己有办法达成这种目标。看到波尼法狄斯这么斗志高昂，我感受到了训练途中有可能没命的危险，急忙补充说：

「祖父大人，请等一下。我并不是想要变强，而是希望就算没有辅助用的魔导具，我也能和常人一样行动。」

「……和、和常人一样？」

波尼法狄斯眨了好几下眼睛，像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用力点了点头。以前是因为我完全没有体力，才不需要进行这种训练，但既然现在我的身体变健康了，就该接受训练增强体力。

「在尤列汾药水里沉睡的这两年来，我的体力下降太多，所以即使戴了能辅助身体强化魔法的魔导具，也只能像一般人一样行动。所以首先呢，我希望自己可以不戴魔导具就能行动自如。」

说明了自己现在的情况后，波尼法狄斯吃惊得瞠大双眼，然后从头到脚把我看过一遍，像是想要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活着。

「这、这可难了。我从未教过无法动弹的人如何使用身体强化魔法。动也动不了的人，该怎么做才能动起来？」

「咦？我、我不知道。」

「对你进行特训真的没问题吗？」

「请在不会有生命危险的前提下，麻烦祖父大人了。」

我与波尼法狄斯一同陷入苦恼，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一脸无奈地按着太阳穴的斐迪南深深叹一口气，为我们提供了建议。于是我们决定先拿掉右手臂上的魔导具，从只对右手臂使用身体强化开始练习。

晚餐会开始后，大家向我说明城堡这两年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大部分都是斐迪南已经告诉过我的内容。由于三位哥哥大人都是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所以听说无一幸免地接受了波尼法狄斯严格的训练。

「祖父大人真是厉害呢。只可惜那时候我被裹在布里头，又因为药的关系睁不开眼睛，无法亲眼目睹祖父大人的英姿。」

「没错，我很厉害喔，现在也还不输给卡斯泰德。」

坐在旁边的波尼法狄斯告诉我，这两年来骑士们在实力的增长上有着明显的差异。原来是我教过魔力压缩法的人进步得特别多。正确地说，是现在也还在进步当中。而且听说学了魔力压缩法、又正值发育期的见习骑士们成长幅度最大。与此同时，想知道魔力压缩法的贵族也越来越多。

「罗洁梅茵，你是否该找个时间教大家如何压缩魔力？唔，当然也要优先考虑你的身体状况，但似乎有不少人都急着想要知道。」

波尼法狄斯不停偷瞄我的表情，提出了这样的建议。我先前教过魔力压缩方法的对象，除了领导阶层以外，皆以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为主，多是上级骑士与中级骑士。唯一例外的下级骑士只有达穆尔一个人。由于现在他的魔力仍在一点一点慢慢增加，所以听说程度原本与他相当的人都感到十分焦急。

……我想也是，明明同样接受了祖父大人的严格训练，已经成年的达穆尔却还在继续成长，与他相比之后，自然也想知道魔力压缩法吧。

「请问人选已经筛选完毕了吗？」

我看向领主夫妇，齐尔维斯特慢慢点了点头。

「只差得到你的同意。」

「那么，到了冬季社交界的尾声我再教大家吧。」

「要等到尾声!?那还久得很吧！」

波尼法狄斯惊愕地抬高音量，我看着他点点头。

「因为贵族院一年级的时候，就会学到如何压缩魔力了吧？所以我想看看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这两年来的成长，再考虑是否要让他加入。如果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可以参加，他的护卫骑士也就可以参加了。」

韦菲利特的护卫骑士们站在墙边，克制地发出了「噢噢」的欢呼声。

之前指导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时，我因为白塔那件事，认为韦菲利特的护卫骑士还不值得信任，所以拒绝把魔力压缩法教给他们。但兰普雷特因为和我是家人，并未被摒除在外，所以除了他以外，其他人的成长幅度好像都不大。毕竟当时才刚发生韦菲利特那件事，我也没料到自己会睡上两年，这也是无可奈何。但是经过这两年，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护卫骑士之间，实力应该拉开了不小的差距。我认为这不是好事。听了我的主张后，斐迪南颔首。

「罗洁梅茵，既然你想尽快给予韦菲利特机会，这样也好。等你自己确认过了韦菲利特的行为与成长，再交由你作判断吧。韦菲利特，你身为上位者，采取行动之前切记都要考虑再三。」

「我明白，叔父大人。」

……看来经过这两年，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与神官长的关系也变好了一点呢。

我一边感受着大家外表之外的变化，一边倾听哥哥大人们诉说波尼法狄斯的特训有多严厉，艾薇拉也告诉了我印刷业在哈尔登查尔的进展，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也说明了儿童室现在的情况与大家的学习进度，晚餐会就此落幕。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 短期集中讲座与准备

隔天，由斐迪南主导的短期集中讲座开始了。吃完早餐后，先是边看书边复习前一天的进度。等到诺伯特前来通知，就往斐迪南的办公室移动，然后直到中午为止都是不间断的上课。斐迪南把两张办公桌并在一起，上头摆满了大量资料。地理和历史若没有资料就很难理解，斐迪南善用资料讲解得非常彻底。

……贵族院的图书馆，等着我吧。我会尽快飞奔过去的！

午餐过后，要与韦菲利特还有夏绿蒂一起练习飞苏平琴。不知道是因为我在浸入尤列汾药水前斐迪南安排的练琴行程太严格，还是因为我拥有丽乃那时候的记忆，我的进度似乎超前了许多。罗吉娜说得没错，就算是和韦菲利特相比，手指头恢复了灵敏度后，我很快就达到了能去贵族院的水准。

……神官长，谢谢你！我第一次打从心底感谢你的斯巴达教育！

练琴之后，是奉献舞练习与骑士团的特训，每隔一天轮流进行。

奉献舞是一种成年的庆贺仪式，会在贵族院的毕业典礼上表演。为了庆祝冬去春来，也为了祝贺迎来成年的学生，要向诸神献上歌舞。见习骑士当中会挑选出二十名成绩优秀者，由他们献上剑舞；领主候补生中则是选出七人跳奉献舞。除此之外的人负责献上音乐与歌声。如果能被选上，对个人和领地来说都是种荣耀，所以听说每个人都会倾注全力，希望能被选上。我想这大概算是成年礼与毕业典礼的一种表演节目，然后会比齐唱毕业歌盛大一点吧。

「既然要经过选拔，我没有必要非练习不可吧？可以让其他人参加……」

「你这笨蛋，领主候补生是强制参加。况且到了贵族院还得接受测验。虽然有时因为该年度的领主候补生人数不足，才有上级贵族会被选上，但如果你表现得比他们还差，会使整个领地蒙羞。」

看来奉献舞比我预想的还要重要。既然奉献舞还有测验，也只能努力练习了。不知道丽乃那时候的习舞经验能不能稍微派上用场。

「斐迪南大人也会跳奉献舞吗？」

我随口问道，斐迪南神色自若地回答：「嗯，当然。」想也知道肯定和飞苏平琴一样，连奉献舞也跳得无懈可击，让女学生们都为之神魂颠倒吧。

和我一起练习奉献舞的，还有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两人都已经练了一年的时间，所以早就学会基本舞步，也跳得有模有样。

「男舞与女舞不同，但两者皆以旋转为主。舞蹈的基本就是旋转。」

奉献舞的舞步以旋转为主，必须优雅且柔美地水平移动，而不是又蹦又跳。

「跳舞时保持紧绷非常重要，这点与克丽赛很像呢。」

克丽赛和陀螺一样，都是种在旋转的时候必须保持平衡的玩具。

「克丽赛维持着完美平衡旋转的时候，看起来就仿佛静止一般吧？然而一旦失去平衡，克丽赛也会变得不稳，最终停下。跳舞时也一样，必须保持着绷到极限的紧张感，让自己看来如同静止一般，中轴绝不能有丝毫的不稳。轴心若是偏移，便无法跳出美丽的舞姿。」

……这样听起来，丽乃那时候日本舞的老师也说过一样的话呢。

丽乃那时候，母亲说着「搞不好你会产生兴趣啊？凡事都先试三年再说」，强迫我学了日本舞和芭蕾舞。因为母亲还说了，只要老师认同我跳舞有进步，就会买书给我，所以为了得到更多的书，我便在诱惑的驱使下勤奋练舞。上课期间，还一直为无法看书感到非常痛苦，但还是上完了整整三年的课。

……但现在因为身体完全动不了，都成了派不上用场的知识。

「跳奉献舞时，最需要的是一颗虔诚的心。必须诚心诚意向诸神献上祈祷与感谢，这点才是最重要的。」

……嗯嗯。也就是说如果认真祈祷，有可能会和首次亮相时一样，发生演奏到一半飞苏平琴飘出了祝福光芒的情况吧。这次要小心。

「我非常明白了。」

学习了基础舞步后，首先从柔软操开始做起。

……好痛痛痛痛痛！我的身体好硬！

有特训的日子，则要前往骑士团的训练场，与波尼法狄斯和艾克哈特一起进行身体强化魔法的特训。训练内容是拿掉辅助用的魔导具，试着仅以自己的魔力强化手臂，让手臂能够动弹。他们说在强化身体的同时，我还必须要能够变出骑兽、挥舞武器，这样才称得上是强化成功。

练习了好几天后，我已经能在拿掉魔导具的情况下，一边对右手臂使用身体强化，一边变出骑兽。安洁莉卡看到后，身子猛然一晃，整个人大受打击。

「罗洁梅茵大人，为何您能如此轻易地施展身体强化的魔法呢？我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才有办法同时变出骑兽……我突然没有自信再担任您的护卫骑士了。」

「哈哈哈！罗洁梅茵是领主一族，就算强化了身体，也还有足够的魔力可以做其他事。她能成为领主的养女就是因为她的魔力，你羡慕也没用。安洁莉卡，你至今一直努力增加魔力，也在训练自己如何使用更少的魔力进行身体强化。往后也一样踏踏实实地增加魔力，精进自己的技巧，减少身体强化所需的魔力量吧。」

波尼法狄斯笑着又说：「至于怎么节省魔力，你好好向达穆尔看齐吧。」达穆尔因为总是在想「要如何用最少的魔力量战斗」，听说非常认真在研究如何节省魔力。尽管战斗时的表现朴素又低调，但比起其他下级骑士，无谓浪费掉的魔力非常少。

「主人的师父说得没错。主人的主人因为还不习惯身体强化的魔法，也因此额外浪费了不少魔力。施展上是主人更加得心应手，你不需要沮丧。」

听到魔剑斯汀略克这么说，安洁莉卡才抬起头来。安洁莉卡不只是波尼法狄斯认可的弟子，如今更成为了能使用身体强化魔法的骑士，连上级骑士会用的人也不多。斯汀略克看来也培育得相当顺利，刀身变得比以前还要长。

「斯汀略克也变长了呢，这两年来是否学到了许多新知识？」

「是啊，因为主人的记性太差，我只能多费点心。」

明明斯汀略克是在讲安洁莉卡，但用斐迪南的声音和语气说出来，我却觉得好像是在骂我说：「你这家伙记性真差，也想想我的辛劳。」这时波尼法狄斯假咳了声，迅速往我面前递来一把短剑。剑柄上镶着偌大魔石，所以我猜这把也是魔剑。

「罗洁梅茵，我也培育了魔剑。能为我注入你的魔力吗？」

「……呃，祖父大人，我现在被禁止为他人的魔剑注入魔力。」

「你说什么!?」

虽然对一脸雀跃期待的波尼法狄斯很过意不去，但我不能擅自为他人的魔剑注入魔力。我说明经过了斯汀略克一事后，斐迪南禁止我再这么做，波尼法狄斯便脸色凝重地沉吟起来：「唔、唔……需要斐迪南的许可吗？」感觉得出波尼法狄斯为了得到许可，很可能现在就冲去找斐迪南，我急忙提醒他。

「可是，就算斐迪南大人允许了，我也要先习惯怎么操控自己的魔力，否则很难成功。因为从尤列汾药水里醒来后，我现在还无法灵活操纵自己的魔力。」

举例来说，这就像是我以前本来都是用水壶浇水，现在都只能改用桶子。在调节上相当困难。施展身体强化魔法时因为会用到大量魔力，感觉上像是往水盆注水，所以我用桶子还没问题；但若要为魔剑注入魔力，感觉需要用大汤匙仔细测量后再倒入，对于只能用桶子的我来说太困难了。我现在的魔力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还有，我当初在注入魔力的时候，是因为心想着必须要有人能严格指导安洁莉卡才行，所以魔剑才会像斐迪南大人那样说话。可是，我完全想不到祖父大人还有哪里需要补足。因为祖父大人已经很强了呀。」

「……是嘛。我已经很强了啊。」

训练或者练舞结束以后，要先沐浴洗去汗水，然后吃晚餐。晚餐过后看书预习明天的进度，直到黎希达抢走我手上的书，就要上床睡觉。每天都要学习各种新知，该看的资料也越堆越高。只是看的话还好，要背下来却很难。

……不过，我还是会加油的。我要赢得夏绿蒂的尊敬，成为优秀又出色的姐姐，然后在贵族院过着成天窝在图书馆的生活！

一年级的魔法相关学科并不难，都在学习魔力与魔石的基础。魔力与魔石各自都有对应的属性，也与诸神的贵色有关。只要记住哪个属性是哪种颜色就好了。之前因为身份的关系，我得背下圣典的内容，所以光是听个大概也能完全理解。

但是，历史很难。又长又相似的国王名字接连出现，害我感到头昏眼花。不过，因为从神话开始直到建国为止，这部分的历史圣典上早有记载，所以很久前我就知道了。这算唯一的救赎吧？

「久远以前的历史，你只要记住大概即可。近几十年的历史，你才需要了解得非常透彻。尤其是中央发生政变以后，局势产生了哪些变化，又有哪些地方因而兴起，这些你都要了解清楚。这也与你今后在贵族院的人际关系密切相关。」

我看向斐迪南摊开来的王族家系图。王族果然也是让孩子们互相竞争，让能力更强的人成为国王。先前发生的政变，就是源自于第一王子与第三王子的势力斗争，斗争甚至严重到了几乎要让国家一分为二。

后来第一王子落败，第三王子被第一王子在临死前派出的刺客暗杀，双双命丧黄泉。紧接着，变作第四王子与第五王子以各自的权力为后盾，再度展开斗争，最后是第五王子赢得了胜利。但是，可能是因为在激烈的斗争中，第五王子自己好几次都险些丧命，于是对第四王子及其亲族，还有支持他的贵族们，进行了大规模的肃清。

「但也因为这样导致国力大幅下降，王族是笨蛋吧？」

「这样说确实不错，但笨的人是你。小心祸从口出。当初支持了第五王子，也就是当今国王的贵族们，现在在贵族院走起路来可是大摇大摆。」

「因为就算要肃清，对象也不完全只有敌人吧？像这边的公主与她的孩子，连他们也肃清就太超过了吧？」

我指着家系图说。王族的家系图上，正常死亡的人是用一条横线划掉名字，但在政变中遭到肃清的人是划上叉叉。有血缘关系的男性自是不用说，但连与继承人之争没什么关系的公主及其女儿都惨遭肃清。

「虽然你认为这样太超过了，但一般都不想再留下会引来斗争的种子吧？」

「危险的幼苗当然是不要留下比较好，可是肃清之后，若导致能维持国家运作的贵族减少太多，国土日渐贫瘠，那我觉得这样子确实太超过了。起码应该让公主活下来，她才能再产下拥有强大魔力的孩子吧？可以让公主嫁给自己派系的贵族，不然就是利用她，来侵占反对派贵族弱化后的领地……至少我认为没必要杀了她。」

「你说的虽然有理，但那位公主被杀也是无可厚非。因为这位公主花名在外，为了产下拥有更高魔力的孩子，与许多男子都有往来。若是放任不管，难保哪天不会有人突然拥戴死去王子的孩子。」

听到王族这么恣意妄为，我不禁感到想吐。公主居然到处风流，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谁的孩子，老实说我真不明白这和青衣神官有什么分别。

「如今王族与贵族的人数骤减，别说王族了，有权势的贵族们也亟欲增加自己一族的成员，并且要魔力强大。虽说你现在穿戴着辅助身体强化用的魔导具，所以乍看下魔力并不高，但还是要小心别被人突然掳走。」

「这什么意思!?太恐怖了吧！」

「这是你该面对的现实。所以到了贵族院，绝不能离开护卫骑士与黎希达半步。」

我害怕得双眼冒出泪水，点头如捣蒜。

这段日子来，我每天都要看教科书、练习奉献舞、在波尼法狄斯的指导下练习怎么有效率地强化身体，还得趁着空档作好前往贵族院的准备。首先最该准备的东西，就是衣服。听说大量的布料早已备妥，随时都可以开始缝制新衣，但因为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会醒来，所以都还未着手进行。

由于没过多久我就要出发去贵族院了，这次动员了艾薇拉与芙萝洛翠亚的专属裁缝师，还有我的专属裁缝师珂琳娜缝制新衣。为此，这天艾薇拉与芙萝洛翠亚也来到了我的房间。

「居然还命人在贵族院搜集有关服装流行的资讯，真不愧是罗洁梅茵呢。」

在达穆尔帮忙整理的贵族院情报中，还有关于他领领主候补生所穿服装的资料。听说是名为布伦希尔德的上级贵族提供的，报告内容相当详尽，还表示希望我与夏绿蒂要进入贵族院就读的时候，可以参考这些资料缝制新衣。

其实我根本没打算要搜集这方面的资讯，芙萝洛翠亚却称赞我有先见之明。看来不管是什么样的情报，都会在某方面上对某人产生到帮助，所以我想还是维持现状，让大家继续搜集各领域的情报吧。

顺便说，我想要的各地故事则是半点消息也没有。由于我从未预计要在冬天就使用尤列汾药水，也打算亲口向大家好好说明，所以只写了「请在贵族院搜集情报」，这真是我最大的败笔。看完整理好的情报后，我垂头丧气，柯尼留斯还苦笑着对我说：「你留下来的指示只写着搜集情报，我们哪想得到是指搜集故事。」

「大小姐，您应该先准备今年冬季社交界要穿的服装。」

「那我直接穿以前的衣服就可以了吧？不知是幸或不幸，我一点也没有长高。」

从刚才开始，我与黎希达就在讨论该优先缝制哪些衣服。黎希达认为应该要照着会穿到的顺序制作，但我想优先制作要带出去的服装。悲伤的是，我在沉睡期间完全没有成长，所以两年前的衣服还是可以继续穿。

听了我与黎希达各自提出的意见后，艾薇拉轻轻叹气。

「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斐迪南大人会说你的认知还停留在两年前了。罗洁梅茵，就读贵族院，就代表你已经十岁了，裙长必须与以前不同。即便你毫无成长，也不能再穿从前的服装。」

……啊，对喔。裙长会改变。

女孩子年满十岁后，裙长会从及膝改为长达小腿。原本我应该要感受到自己的成长，为此欢欣鼓舞才对。然而，我不只外表和内在都没变，也没有人庆祝我年满十岁，所以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只觉得很奇怪。

「出席社交界首场宴会的服装，也只能重新制作了吧？」

「……如果是首场宴会的服装，我想只要修改裙长就可以了。这样一来也能省下许多时间吧？」

我从成排站在一旁等候的裁缝师当中，唤来珂琳娜。

「珂琳娜，麻烦你修改这件裙子的长度。从内侧加上长及小腿的裙子，再把原先的裙子像这样子提起来，然后加上花饰。」

以前参加平民区的洗礼仪式时，我就是修改了多莉的正装来穿。我照着那时候的修改方式，建议珂琳娜把原先的裙子提起来呈气球状，再加上花饰当作点缀。我希望宴会用的服装简单修改就好，然后在内侧加上小腿长度的裙子。

关于我是如何简单修改正装，珂琳娜以前就听母亲说明过，所以马上理解了我的要求。她拿出针线，先简单地提起裙子，让裙摆如气球般膨起后，再暂时缝起来固定住，接着请其他裁缝师拿布料过来，边向艾薇拉与芙萝洛翠亚展示，边说明会如何修改。

「正如罗洁梅茵大人所说，只要在内侧另外缝上长及小腿的布料，服装便会变成像这样的款式。请问两位觉得如何呢？」

「哎呀，这真是可爱呢。款式就这样继续保持，但内侧要另外加上的布料，麻烦使用今年流行的颜色吧。」

「如果要在提起来的地方加上花饰，胸口也摆上一样的花饰是不是更好呢？」

珂琳娜把艾薇拉与芙萝洛翠亚的要求写在木板上，从带来的行李中拿出花饰，摆在两人指定的位置上。

「依照领主夫人的意见，胸前的花饰可以选用小花，再像这样组排在一起也十分可爱呢。两位认为这里头有适合的花饰吗？」

艾薇拉与芙萝洛翠亚发出雀跃的话声，决定了花饰的大小与颜色，也从珂琳娜所准备的，今年颜色正流行的布料当中，挑选出了适合的材质。我趁着这段时间测量尺寸，果然一点变化也没有。

决定好了冬季社交界的服装后，接着是要带去贵族院的衣服。贵族院虽然没有制服，但规定服装必须以黑色为底。听说是为了向吸收一切的黑暗之神表达敬意，并借以表示自己在贵族院的时候，也会充满渴求地吸收新知。

不过，唯一的规定就只有「以黑色为主」，除此之外相当自由。根据布伦希尔德在贵族院搜集来的资讯，有人会在黑衣上绣满五颜六色的刺绣，也有人会在袖子贴身的黑衣外再披上感觉像是波丽露罩衫、袖子也轻柔飘逸的短外套，然后依据上课内容调整袖子的长度。

「比起有刺绣的，我更想要这种可以调整袖子长度的衣服呢。」

长袖实在太碍事了。但是，有些课程例如术科的宫廷礼仪课，必须穿上长袖的服装出席。如果能够借由穿脱短外套调整袖子的长度，真是太方便又有效率了。我如此主张后，芙萝洛翠亚、艾薇拉与黎希达却不约而同摇头。

「领主候补生绝不能穿上这种袖子贴身的服装。」

「……咦？可是领主候补生除了一般课程外，还有术科的课程吧？袖子不会很碍事吗？」

「能够优雅地克服这个难题，才是领主候补生应有的表现唷，罗洁梅茵。」

芙萝洛翠亚笑吟吟地说道，驳回了我想更改袖子长度的请求。这下也没办法。只能自己准备好绑起袖子用的绳子，手动调整袖子长度了。

关于服装，除了长度的修改以外，我的意见几乎不被采纳，由三人全权决定了服装要如何制作。与其穿上旁人觉得怪异的服装，还是交给三个人决定吧。

幸亏动员了大量的裁缝师，我的服装在冬季社交界开始前顺利完成了。

「罗洁梅茵，你的专属厨师与专属乐师能派去贵族院吗？」

某日晚餐席间，齐尔维斯特这么问我。到了贵族院，学生们会依据领地在宿舍里生活。齐尔维斯特说了，届时会从地位高的学生手下挑出五名专属乐师，厨师也是连下人都包含在内，会从城堡的厨师当中挑选出五个人，悉数派往贵族院。

由于我与韦菲利特是领主候补生，在宿舍里是地位最高的人，所以我的专属乐师已自动被列入人选当中。但艾拉与雨果虽是我的专属厨师，却也因为我会往返神殿和城堡，所以两人不算是城堡的厨师，齐尔维斯特才想征得我的同意后再指派他们。

「你去了贵族院，不在城堡的这段期间，会让两名专属厨师返回神殿吧？与其如此，我希望能更有效率地活用厨艺精湛的厨师。」

「毕竟熟悉的味道是最好的，所以我不介意让两人同行喔。不过，新的食谱并不会因此就教给一起过去的其他厨师唷。」

如果是艾拉与雨果这两年来自己研发的食谱，我倒不会加以限制，但我所构思的食谱除了付过钱的以外，绝不外流。齐尔维斯特看起来似乎有些期待得到新食谱，所以他听完后，一脸死了心地点头。

「……好吧，这也没办法。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与韦菲利特在参加领主候补生的聚会或茶会时，能够提供我向你购买过的那些点心。」

「养父大人不是想保密吗？」

我记得他严格命令过贵族们，关于教材、绘本和新食谱，都不得向他领泄露。现在要解除这项限制了吗？我询问后，齐尔维斯特从容不迫地环抱手臂。

「因为你想出来的这些东西，每一样都具有强大的影响力。在你本人进入贵族院之前，我认为先保密比较妥当。但是，今后好几年的时间，你们都将以领主候补生的身份就读贵族院，我想趁着这个大好机会，尽可能提升艾伦菲斯特的影响力。」

齐尔维斯特这么说明的时候，脸上是领主的表情。不知道他在脑海中究竟勾勒了怎样的未来，但考虑到与亚伦斯伯罕的关系，多多提升影响力有益无害吧。

「依照斐迪南大人告诉我的，我只要提升大家在贵族院的成绩就好了吧？」

「嗯，没错。」

「那么领地愿意提供多少预算呢？如果想认真提升领地的整体成绩，我已经想到了几个方案。但若只由我和学生们来负担，金额太庞大了。根据领地在教育方面愿意提供的经费，能够进行的事情也不一样。」

做任何事都需要钱，也需要时间。如果能早一年醒来，为了提升大家在贵族院的成绩，我就可以采取更多的行动了。

「从现在开始直到前往贵族院，时间已经所剩不多，所以也无法执行任何计划。正式的准备只能等到春天再开始了。今年我打算先确认教材至今发挥的成果，再根据搜集来的情报与实际情况作比较，努力了解现况。以上述为基础，我会想出几个可以提升领地整体成绩的方案，所以请养父大人负责编列预算吧。」

「……我知道了。贵族院就交给你和韦菲利特了。你们身为领主候补生，要好好督促众人。」

齐尔维斯特以领主身份下令后，韦菲利特也一脸正色，点头应道：「是。」

之后，我在黎希达的指示下准备行李，也接受了斐迪南的短期集中讲座，吸收各种知识。渐渐地秋天也进入尾声，迎来了细雪飘飞的冬季。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 颁授仪式

这天是冬季社交界的首场宴会。除了要举行冬季的洗礼仪式，今年受洗的孩子们也将首次亮相，还会举行贵族院新生的颁授仪式。由于我必须出席颁授仪式，今年的洗礼仪式与首次亮相都是交由斐迪南主持。我心情相当悠哉地由人为我整理头发、换上衣服，从容地作着准备。

「姐姐大人，要不要一同前往大礼堂呢？」

像是算好了我作好准备的时机，夏绿蒂也结束了准备，来到我的房间。我立刻说好，走出房间。

「姐姐大人因为要前往贵族院，最近都在接受特别课程，明明人在城堡，我们却只有在练习奉献舞和晚餐时才能见到面，我觉得有些寂寞呢。」

……夏绿蒂还是一样这么可爱！

如今妹妹变得比我更高这项事实，对我造成的打击大到了内心甚至出现裂痕。但是，夏绿蒂为了感谢我从绑架犯手中救了她，也想为她带走了我的护卫骑士，导致我身陷险境一事道歉，送了一本书给我。在收到书的瞬间，我内心对夏绿蒂的喜爱更是呈直线上升，连因为比她矮而受到的冲击也烟消云散。

……我的妹妹真是太坚强、太可爱了。

我变出骑兽坐上去后，与夏绿蒂一边闲话家常一边下楼。韦菲利特也已经作完准备，在楼下等着我们了。

「罗洁梅茵，你还要使用骑兽吗？浸过药水后不是变健康了？」

看到我坐着骑兽下楼，韦菲利特瞪大眼睛。

「身体虽然有变好一点，但我现在还是不戴魔导具就无法行动喔。」

「什么!?你不是说过你在骑士团会和波尼法狄斯大人一起训练吗？那根本是自杀行为吧!?」

护卫骑士们接受着堪称地狱等级的严苛锻炼时，听说韦菲利特就在旁边自主训练，所以看在他眼里，与波尼法狄斯一起进行训练简直与自杀无异。事实上连我自己也产生过「搞不好会死」的想法，所以说不定大家看了都这么认为。

「祖父大人只是教我身体强化的魔法，并未对我进行严格的训练喔。」

「姐姐大人的奉献舞也进步得很快，我还以为您早就康复了呢。」

两人似乎都以为我在城堡生活的期间已经逐渐康复，但绝对没有这回事。

「……我打算从贵族院回来以后，才要拿掉魔导具，慢慢恢复力气和体力。因为很快就会拿掉，所以几乎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坐着骑兽移动时，韦菲利特与夏绿蒂走在我旁边，护卫骑士则在四周保护我们。两年前遇袭后，这是我们三个人首次一起移动，看得出来身边的人也都有些紧张。

「我有点紧张呢，明明犯人都已经抓到了……」

夏绿蒂顾虑到大家的心情，微微笑着说道。大家也跟着笑了起来，紧张的气氛和缓了一些。

到了大礼堂前面的最后一个转角，我走下骑兽。接下来不能再使用骑兽了，之后更几乎要站上一整天。

……我真的没问题吗？

也许是不安表现在了脸上，走没几步路后，韦菲利特担心地皱起眉头，朝我伸出手来。

「……罗洁梅茵，你要不要抓着我的手臂？」

「不了，我因为走路速度慢，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会很累的。您和夏绿蒂可以先走喔。我会依照自己的身体状况，调整走路速度。」

「不行。大人吩咐过了，今天我们三个人要一起行动。」

韦菲利特与夏绿蒂都不肯退让，结果变成了全员都要配合我的步伐。我们带着护卫骑士大阵仗地移动，占据了大礼堂最前面的位置。移动途中，大概是因为韦菲利特、夏绿蒂和护卫骑士们团团围住了我，所以完全遭到淹没，前来问候的贵族们发现我后，全惊讶地双眼圆睁。

「罗洁梅茵大人，您醒来了吗？」

「这真是值得庆祝的好消息。那么，我能与罗洁梅茵大人一同就读贵族院了吧？我好高兴呢。」

「是的，葛雷修伯爵、布伦希尔德，姐姐大人已经康复了唷。」

夏绿蒂走到我前面，笑吟吟地与之应对。记得布伦希尔德比我大两岁，我三年前曾在儿童室里见过她。她有着一头深红色直发，淡褐色眼睛，我想应该是喜欢聊天、追求流行的女孩子。没记错的话，在贵族院搜集了领主候补生服装资讯的女孩，就叫作布伦希尔德。

我站到夏绿蒂旁边，对布伦希尔德露出微笑。我想还是要先正式道谢。

「布伦希尔德，你在贵族院搜集到的服装资讯，对我非常有帮助喔。」

「哎呀，能为罗洁梅茵大人贡献己力，是我的荣幸。」

布伦希尔德兴奋得抬高了音量，其他贵族为了问候，也纷纷开始聚集。毕竟我沉睡了两年，似乎成了大家感到好奇又新鲜的目标。贵族们接踵而来。

「也请容我向罗洁梅茵大人问安吧。」

「噢，这不是达道夫子爵夫人吗？」

我都还没开口，韦菲利特就火速站到我前面。

「真高兴看到你健康依旧。我想与达道夫子爵说几句话，你知道他人在哪里吗？」

「哎呀，韦菲利特大人……我现在就去找他。恕我暂且失陪。」

因为斯基科萨的母亲讨厌我，所以我很庆幸韦菲利特帮忙把她引开。我悠悠哉哉地这么心想道，但贵族的问候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我总算察觉到了。

……韦菲利特和夏绿蒂是在保护我。

每当有贵族出声叫我，两人中必定有一个人会站到我的面前。只要我不主动开口，往往我还没有说到半句话，问候就结束了。两年前还是我把两人护在自己身后，负责与贵族应对，现在的情况居然正好相反，我对此瞠目结舌。

「你们两人都学了好多喔。」

「总不能一直让你保护我们啊。」

斐迪南先前指导我怎么与贵族应对时，提供的范例量非常庞大。一想到年幼的两人也把所有内容都背下来了，我不由得发出感叹。

「要背的东西非常多，你们一定背得很辛苦吧？」

「……是啊，真的非常吃力。可是，姐姐大人两年前要学的内容也与我们相差无几。但姐姐大人除了与贵族应对外，还要准备我的洗礼仪式与首次亮相吧？看到姐姐大人为了神殿的仪式，背下来的内容有那么多张木板，我几乎要晕过去了呢。」

听说不只与贵族应对时的注意事项，斐迪南还丢给了两人大量的木板，都是举行祈福仪式前要背下来的内容。他们因此彻底了解到了我以前在台面下有多么努力。

「根据我听到的报告，你们还帮我接下了神殿长的工作吧。把这么多工作都推给你们，对不起喔。」

「姐姐大人，我也是领主的孩子。经过这两年，我很清楚地明白到了为直辖地供给魔力，是件多么辛苦又重要的事情。我打算明年春天也要前往祈福仪式，怎么能让姐姐大人独自承担这么多工作呢。」

「没错。大家分头前往直辖地，就能提早结束了。」

……怎么办，我完全被这两个人抛在后面了。

我正感受着两人体格以外的成长时，领主夫妇进来了。两人走上舞台就座后，朝我们的方向看来，微微一笑。我们也回以笑容。

「神官长入场。」

斐迪南大步流星地走上舞台，环视了大礼堂一圈，朗声说道：「欢迎艾伦菲斯特今年的新成员。」大门在此同时敞开，今年要举行洗礼仪式的贵族孩子们走进大礼堂。

……唔唔，里面有孩子比我还高呢。

「罗洁梅茵大人。」

我看着走上舞台准备要受洗的孩子们，这时身旁的柯尼留斯出声叫我。

「稍后要进行首次亮相的尼可拉斯……是父亲大人第二夫人的儿子，也是我们的异母弟弟。」

我的洗礼仪式是由第一夫人艾薇拉以母亲的身份出席，而尼可拉斯的洗礼仪式是由第二夫人朵黛丽缇以母亲的身份出席，所以正式场合上也算是我的异母弟弟。

「我想等一下，朵黛丽缇与尼可拉斯也会来向您问安。」

「……有什么要注意的事情吗？」

柯尼留斯的黑色眼珠中有着露骨的警戒，我忍不住跟着压低音量。

「没有。只是父亲大人要我提醒您，在冬季的儿童室里切勿太过明显偏袒他。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对于年纪比自己小的孩子，好像总是特别宽容……」

我成为养女以后，面对自己的兄弟姐妹，最该优先考虑的是领主一族的韦菲利特与夏绿蒂，接着是同母兄弟的艾克哈特、兰普雷特与柯尼留斯。异母弟弟尼可拉斯的顺位在最后面，所以他们才提醒我，要小心别太疼爱他。

……可是，弟弟妹妹都很可爱，也会想让他们依赖自己吧？

由于尼可拉斯是上级贵族，首次亮相时是最后一个上台演奏飞苏平琴。从琴声可以听出他非常认真练习。是个有着明亮褐发，眼眸为淡蓝色的男孩子。大概是比较像母亲，五官与卡斯泰德并不相似，但体格很好。如果和他站在一起，我想我应该比他还矮。

首次亮相结束后，就是颁授仪式。斐迪南一走下舞台，文官们便接着上台。八名文官一字排开，手上都捧着华美的盒子。确认准备已经就绪后，齐尔维斯特走到舞台中央。

「现在进行颁授仪式，今年前往贵族院的新生上前来！」

文官扬声说完，我由韦菲利特护送着走上舞台。三年前首次亮相时曾一同站上舞台的八个人，现在再度成排站开。转头一看，全是熟悉的脸孔。但是，大家比起我记忆中的样子都长高了。发现只有毫无成长的自己格外突兀，我的一颗心直往下掉。就在这时，我的目光不经意地与菲里妮对上，她立刻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我也回以微笑。看见了菲里妮丝毫不带有好奇与打量意味的亲切笑脸，我的心情稍微好转。

「罗洁梅茵。」

听到齐尔维斯特的呼唤，我猛然抬头，往前走去。一名文官把手上的盒子放到齐尔维斯特面前，恭谨地揭开盖子。齐尔维斯特从盒子里拿出披风与胸针，朝我递来。

「愿你以经验为养分，用心学习与成长，成为艾伦菲斯特引以为傲的贵族。」

「谨向黑暗之神献上敬意，我定当诚心诚意努力，将所有经验化为己力。」

我接过披风与胸针，往后退了数步，重新回到队伍里。颁授仪式全部结束后，文官接着宣布前往贵族院的日期。如同往年，由最高年级的学生开始移动。我和韦菲利特是新生，所以是最后一天的最后才移动。

就这样，冬天的生活开始了。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 冬季儿童室与出发

颁授仪式结束后是午餐时间，吃完午餐，贵族们便会展开社交活动。但斐迪南要我回房间，说我今天的活动量已经太多了。

「可是，听说父亲大人的第二夫人与尼可拉斯会来向我问安……」

「比起那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你的身体更重要吧？别忘了，你现在可是靠着魔导具才能活动。等一下若是昏倒，也会影响到明天以后的行程。距离出发去贵族院，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这点小事不用动脑也该知道。」

斐迪南唠哩唠叨地说起万一我病倒了，结果会怎么样。随着他越讲越多，知道他在为我担心的那份感动就呈反比般急遽减少。

……要是只说一开始那几句话，就是非常体贴的好男人呢，神官长。

我垮着脑袋，听着斐迪南的牢骚，但目前最了解我身体状况的人就是他了。而他也确实是在担心我没错，更为了停下他没完没了的碎碎念，我决定乖乖回房。

「我明白了，就遵照斐迪南大人的吩咐，我今天先回房间吧。不过，因为明天是第一天，所以早上我会去儿童室露面。不只要与刚受洗完的孩子们打声招呼，我也想了解一下现在的情况。下午会去斐迪南大人的办公室，还请您依据我前几天提供的资料，召集搜集了情报的那些人。」

只听我这么说，斐迪南好像就明白了我想做什么。他「嗯」地应道，手抵在下巴上，轻轻蹙眉。

「你不是要到贵族院再给报酬吗？」

「交给斐迪南大人的那份名单，是在我沉睡的这两年期间已经毕业的人。所以还在就读的人，我会到了贵族院再支付。」

达穆尔整理好了在贵族院搜集到的情报以后，我也把这份资料提供给了艾伦菲斯特的领导阶层过目。因为就如同我与斐迪南对情报价值的判定标准并不相同，我才想到即便是自己认为没有必要的资讯，也许其他人看了会很高兴。果不其然，大家各自觉得重要的情报都不一样，还有人希望某些情报可以继续追查下去。我于是找出了搜集到重要情报的那些人，再向很高兴能获得情报的人提出要求，请他们从自己所属部门的预算中拨出情报费。

与我少有往来的文官听到我要求支付情报费时，整个人目瞪口呆，但因为看到领主夫妇与骑士团长都面带苦笑，很干脆地付了钱，也只能爽快支付。

就这样，我按照当初的预定，准备好了报酬。

「嗯，那些情报卖给了不少人吧。我明日下午会帮你召集他们。」

「谢谢斐迪南大人。」

「所以意思是，姐姐大人只有明天会来儿童室吗？」

我与斐迪南讨论完明天的行程，对话告一段落时，夏绿蒂哀伤地垂下眉尾，注视着我说。想起了她才刚说过，虽然同样都在城堡，却只有奉献舞和晚餐时能见到面，觉得很寂寞，我一时语塞。

「……有可能喔。我只打算与孩子们打声招呼、见见面而已，因为我如果想弥补这两年来落后的进度，时间真的剩下不多了。」

在颁授仪式上看到同年的人都长大了，我更是为自己的毫无成长感到难过，也产生了危机意识。外表完全没有成长这件事，一定会遭人看轻。所以我希望至少学业方面要追上大家的进度，不能够落后。而且，如果想提升艾伦菲斯特的整体成绩，我自己也必须先取得优秀的成绩。一个成绩不好的人要是说：「只要这么做，成绩就会变好喔。」根本没人会相信吧。

而且如果我想去图书馆，取得好成绩也是必要条件……

等掌握了儿童室现在的情况，我想把时间都用在自己的学习上。

「我明白姐姐大人的心情了。那么明天是第一天，能请姐姐大人帮忙准备要送给孩子们的奖励吗？因为有许多孩子都期待着姐姐大人厨师做的点心。」

「嗯，那当然。明天开始就由我来准备吧。」

我笑着回答，但因为我根本没意识到这两年来，都是由两人的专属厨师在准备奖励用的点心，一不小心就会重复准备了。

……好险好险，幸好夏绿蒂有提醒我。

但话说回来，准备点心非常花钱。因为砂糖的价格贵得吓人。就算是使用比砂糖要便宜的蜂蜜，每天都准备甜点也会是非常惊人的开销。会自己赚钱的我虽然没问题，但两个人的钱够吗？

……虽然现在才问他们，再表示由我来付这笔钱的话，好像也有点奇怪，但毕竟是我擅自起头的，他们只是被我牵连而已。

我「嗯……」地陷入沉思，韦菲利特不高兴地眯起深绿色眼睛。

「罗洁梅茵，你是不是又打算自己扛下管理儿童室的工作了？」

「是啊，毕竟是由我提出想法，又由我擅自开始，虽然在药水中沉睡的这段期间是无可奈何，但既然现在我恢复健康了，就不能再为你们造成负担。」

我说完，夏绿蒂也不悦地板起小脸，蓝色眼眸向我瞪来。被可爱妹妹用带有责怪意味的眼神一瞪，我完全不知所措。

「姐姐大人，您现在就已经忙着在准备自己的事情，还要一个人把所有工作都揽下来，这样子怎么行呢？况且父亲大人说过，在儿童室指导大家、提升艾伦菲斯特的整体成绩，是领主孩子该尽的本分吧？」

「是、是呀。」

夏绿蒂朝我逼近，比我高一点的小脸由上往下俯视我，脸上带着有些可怕的笑容。妹妹的逼问让我难以招架，韦菲利特也拍了拍我的肩膀。

「也就是说，我们也该帮忙分担儿童室的工作，你不能自己独占。要是什么事情都不做，别人会认为我们无能。聪明的你应该也能明白吧？」

两人都想对等地分担领主孩子该做的工作。那么，我只要在评估过两人的能力后，再把工作分配给他们就好了吧。

「我知道了。那么明天看过儿童室的情况以后，我们一起分担工作吧。」

我提议要分担工作后，韦菲利特的脸庞马上变得明亮。然后他「呵呵」地得意挺胸，摸了摸我的头。

「嗯，那你今天先休息吧，明天开始会很忙。」

「要是姐姐大人又晕倒就糟了嘛。」

夏绿蒂也笑容满面，似乎很高兴能从我这里得到工作。既然两人都这么想工作，那好吧。我这样心想着走向大门，准备离开餐厅。

「罗洁梅茵。」

「斐迪南大人，怎么了吗？」

听到斐迪南的叫唤，我转身回头。

「你的身体虽然需要休息，但大脑还可以继续工作。我交给你的那些资料，你能读多少就读多少吧。」

「乐意之至。」

回到房间后，我在黎希达与奥黛丽的协助下洗完了澡、换好衣服，立刻请人把装有资料的木箱搬到床铺旁边。

「斐迪南小少爷真是的，明明嘴上说对身体不好，要大小姐休息，却不顺便禁止您读书。」

黎希达气呼呼地大发牢骚，但我从木箱里拿出书本后，坐在床上摊开来，不由得放松吐气。虽然对担心我身体的黎希达很过意不去，但我在看书的时候，最能安心放松。听到斐迪南要我边看书边让身体休息的时候，他看起来简直是神。

「因为在去贵族院之前，该背的东西太多了嘛。这些资料不赶快看完不行呢，唔呵呵。」

对于一边要我休息，一边又对我出了作业的斐迪南，黎希达十分生气，但我猜他是为了让我远离贵族。看见两年过去后丝毫没有成长的我，贵族们的视线不是充满好奇，就是有着明显像在嘲弄的恶意。尽管我早已作好心理准备，但面对比预期还多的视线与交头接耳声，还是感到非常厌烦。虽然有韦菲利特和夏绿蒂保护我，但说实话光是待在那里，就令我心力交瘁。

到了隔天，吩咐艾拉准备好了点心后，我请黎希达与奥黛丽帮忙搬运，便往儿童室移动。今天开始就要送人前往贵族院，而雨果是第一批去宿舍厨房的人。由于我已经交代雨果：「雨果，你要保护好艾拉喔。万一有什么状况，一定要马上向我报告。」所以我想他应该也会把居住环境整理妥当。而我的专属中艾拉与罗吉娜是年轻女孩子，我不想让她们待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外，所以直到要去贵族院的当天，两人才会和我一起移动。

当然不光厨师与下人，也会送学生前往贵族院。安洁莉卡今年是最终学年，所以今天就要出发，此刻跟在我身边的护卫骑士，只有达穆尔与柯尼留斯。

「明天柯尼留斯也要出发去贵族院了吧？」

「是的。由已经熟悉宿舍的高年级生先入舍，再为迎接低年级生作准备。」

一路上听着达穆尔与柯尼留斯讲述入舍与升级仪式的情形，我走进儿童室。

「姐姐大人，早安。」

「夏绿蒂，早安呀。」

我一走进儿童室，屋内便哗然嘈杂。学生们还好，但在我沉睡的这两年内受洗的孩子们从来没见过我，所以有人露出了像是在说「一直以来都只闻其名，原来真有其人啊」的表情；也有人并未出席昨天的社交活动，可能也从不知道我的存在，所以一脸讶异地看着我，十分好奇我是谁。

在这种情形下，韦菲利特牵起我的手站到众人面前，抬手要大家看过来。

「向大家介绍，这位是我妹妹，也是夏绿蒂的姐姐罗洁梅茵。因为长达两年的时间都在接受治疗，陷入沉睡，所以有些人从未见过她吧。不过，年纪较大的孩子们应该都知道，儿童室里的绘本、歌牌和前所未见的点心，全是罗洁梅茵想出来的。」

……为、为为为、为什么要特别介绍我!?

噫————！我用力倒抽一口气，这时夏绿蒂更是迅速地往我欺近，露出了花朵般的可爱笑容接着补充：

「罗洁梅茵姐姐大人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唷。即便在沉睡期间，她也提供了大量的魔力，给予艾伦菲斯特丰沛的祝福。相信就算没有见过她，大家也一定都听说过姐姐大人的事迹吧？我非常尊敬姐姐大人喔。」

……不要再说了！孩子们相信了，充满期待的闪亮大眼睛好刺眼！我才不是什么圣女！

尽管我想全力否认，然后落荒而逃，但在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包夹下，护卫骑士又围绕在我四周，我根本无处可逃。我只能坐上黎希达准备好的椅子，僵硬着脸颊，挤出贵族该有的微笑。

「接下来，准许你们向罗洁梅茵问安。」

韦菲利特说完，准备问安的人在我前方排成了队伍。不过，因为全是没有初次问候过的孩子们，所以就算得接受所有人的问候，也只有约莫三十人出头。

「罗洁梅茵大人，我是贝儿朵黛，基贝·葛雷修之女。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格遴选，得以有幸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

接受了淡淡的祝福光芒后，我笑着回应问候。在排成队伍的孩子中，也有异母弟弟尼可拉斯。他走到我面前跪下后，交叉双臂，明亮的褐色发丝随之晃动。

「罗洁梅茵大人，我是尼可拉斯，骑士团长卡斯泰德与朵黛丽缇之子。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格遴选，得以有幸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

结束了制式的问候后，尼可拉斯准备离开。身为姐姐，应该要再亲切一……但才刚这么心想，我就听见柯尼留斯唤道：「罗洁梅茵大人。」只见柯尼留斯露出了与艾薇拉十分相像、让人备感压力的笑容，低头看着我说：「您没忘记我昨天的提醒吧？」

「……我还记得喔。」

「那我便放心了。」

问候结束后，开始分配石板给新进来的孩子们，由莫里兹老师进行简单的测验，了解大家的基本文字与计算大约在哪种程度。与此同时，其他人也以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为中心，照着去年最后一次分配的队伍，开始比歌牌与扑克牌。听说这么做，是为了调查大家从春天到秋天这段期间进步了多少。我坐在椅子上，感到佩服地东瞧西望。完全可以看出他们在管理儿童室上用了自己的方式，费了不少苦心。

「还有，今天的奖励，是时隔两年又由罗洁梅茵准备的点心。」

韦菲利特此话一出，从未吃过艾拉所做点心的孩子们只是歪过头，一脸茫然不解，但曾经品尝过的学生们立即眼神丕变。

「那么今天请容我全力以赴了，这是一场绝不能输的战役。」

「哼，做为对手，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认真起来的男孩子们发出了充满气势的呐喊，开始玩歌牌。

「罗洁梅茵大人，这是我针对这两年所整理的儿童室资料，请您过目。」

从莫里兹手中接过他们至今的成果，我开始看起资料。

「在我看来，你们管理得十分出色呢。从你提供的资料，也能看出基础打得非常彻底，我想计算问题的难度就算再提高一点，应该也没有问题喔。」

「还要再提高吗？」

莫里兹吃惊瞠目，我点了点头。

「因为奥伯·艾伦菲斯特已经下令，要趁着领主候补生就读贵族院的这几年期间，提升领地整体的成绩。还请莫里兹老师务必协助我们。」

「遵命。」

「不过，这次也给莫里兹老师造成了不小的困扰呢。因为我完全没有预计要在冬天就陷入沉睡，关于儿童室也只留下一些笔记而已。没有详细的指示，一定很辛苦吧？」

我听说当时交给他们的指示，就只是一张简单的笔记，条列式地列出了冬季在儿童室该做的事情，以及我想尝试的新活动。收到这么简洁的指示，想必很为难吧。

「……不瞒您说，第一年确实遭遇了各种挫折，受到相当大的打击。每当体认到了罗洁梅茵大人在准备上有多么细心与周到，我们也只能再三摸索尝试。第二年随着不断改良，总算成功摸索出了管理儿童室的一套办法。」

莫里兹脸上，有着努力了两年后所产生的自信。照这样看来，把儿童室交给夏绿蒂与莫里兹管理，应该是不用担心。

「我接下来必须弥补这两年来落后的进度，所以从明天开始，无法再到儿童室来了。之后就有劳莫里兹老师了。」

莫里兹跪下来，交叉手臂。就在这时候，歌牌比赛似乎分出了胜负。「赢了——！」只见胜利者高举着拳头，韦菲利特不甘心地捶了下地板。

之后依照分组，把赢得比赛的人叫上前来，赠予当作奖品的点心。在大家羡慕的目光注视下，吃了点心的胜利者们都感动得浑身发抖。

「可恶！再比一次！」

「等一下，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应该先根据比赛结果，重新分组才对唷。」

韦菲利特似乎比赛比得太忘我了。他「唔唔！」地撇着嘴角站起来，重新为学生们分组，夏绿蒂则负责为尚未就读贵族院的孩子们分组。两人的分工看来十分顺利，而且从孩子们协助两人的样子来看，隐约可以感觉出儿童室内大致分成了韦菲利特派与夏绿蒂派。

「罗洁梅茵大人。」

就在这时，菲里妮忸忸怩怩地观察着我这边的情况，向我出声攀谈。看见她抱在怀里的木板，我马上就猜到她带来了什么东西。

「菲里妮，你愿意拿过来让我看看吗？」

「是的，罗洁梅茵大人！」

菲里妮的小脸发亮，给我看了她自己一点一点整理好的故事集。初期的字迹都有些歪七扭八，又用小孩子的说话方式写成，相当难以阅读。不过，这两年来习惯书写以后，菲里妮的字也越来越漂亮，甚至可以一眼看出文字慢慢从口语变得偏向书面语。每一片木板都是菲里妮努力的结晶，我的嘴角不由自主上扬。

「菲里妮，你写了好多故事呢。」

「罗洁梅茵大人，您为我把母亲大人告诉我的骑士故事印成了书籍。其他贵族买了书以后，也都看得十分开心，这真的令我非常高兴。看见自己提供的故事出现在了书里头，其他孩子也都非常开心喔。」

在我编纂的骑士故事集里头，也收录了在儿童室里搜集来的故事。她说在我沉睡以后，孩子们在借来的书本中发现了自己当初提供的故事后，全都喜出望外。

……真想亲眼见到大家当时的表情呢。

「罗德里希也是，他似乎完全没想到自己为了借阅教材，那么拼命想出来的故事居然会印在书本上，自那之后卯足了劲在搜集故事呢。」

「我已经看过罗德里希搜集来的故事了，非常有趣喔。我打算修改为书面语，一样印成书本。菲里妮，母亲对你说过的故事，你已经全部写下来了吗？」

想起两年前的对话，我这么询问后，菲里妮难过地垂下目光，摇了摇头。

「我没能全部写下来。因为有些故事我已经忘了……这点让我觉得好寂寞。」

「菲里妮，故事都有几种固定的类型，即便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土地，很神奇地有些故事也会让我们觉得似曾相识。贵族院会有来自各个领地的学生吧？说不定听了各式各样的故事以后，你就会想起来了喔。」

到了贵族院，要不要问问其他人知道哪些故事呢？我这么提议后，菲里妮睁大了嫩草色的双眼，随即咯咯轻笑起来。

「罗洁梅茵大人，难不成您到了贵族院以后，还打算继续搜集故事吗？」

「嗯，没错。如果想搜集领地以外的故事，这可是绝佳的好机会呢。」

我挺起胸膛回答后，菲里妮当场跪下来，交叉双手。

「那么菲里妮在此向您发誓，身为搜集各地情报的见习文官，一定会为罗洁梅茵大人献上各地的故事。」

「我非常期待喔。」

我话才说完，屋内就响起了惶惶不安的嘈杂声，奇怪的紧张气氛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部分学生瞪大眼睛，神色慌张地向我走来。

「罗洁梅茵大人，您已经把菲里妮纳为近侍了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一头雾水，只好看向站在身旁的柯尼留斯。柯尼留斯和我不一样，似乎明白气氛为什么突然转变，站到我的面前。

「并非如此。我一直在旁边看着，罗洁梅茵大人并没有这么说，菲里妮只是希望能实现罗洁梅茵大人的心愿而已。往后或许有可能提拔她为近侍，但不是现在。」

闻言，到处都传来了安心的叹息。然而，菲里妮却无地自容似的抱起木板，往后退开。一名少女像是下定决心，开口向我问道：

「罗洁梅茵大人，您尚未决定近侍的人选吗？」

至此我总算明白了。韦菲利特与夏绿蒂身边已经有一群人围绕着他们。看在无望成为两人近侍的孩子们眼里，接下来必须尽快任命近侍的我，想必成了他们一致的目标。但是，孩子的背后还有他们的父母。我不能基于自己的好恶，随意决定近侍的人选。

「我会与首席侍从黎希达商量，以能在贵族院侍奉我的人为主进行选择。」

「请问已经决定好人选了吗？」

……虽然我不知道候补人选有哪些，但如果会以贵族院的学生为优先，还要隶属母亲大人的派系，那么说是大致已经确定了也不为过吧。

既然不能明确回答，这时我也只能微笑带过，事后再问黎希达。

「候补人选已经确定了。但要等到入舍以后，我才会正式宣布。」

我微笑着这么说完后，现场的奇妙紧张感随即消失，学生们也很快散开。

……不过，原来我还得考虑近侍的人选呢。

沉思期间，第四钟响了。我走出儿童室，回到房间准备吃午餐。

「黎希达，关于我的近侍，候补人选应该已经确定了吧？呃，就是根据派系……」

「是的，那当然。因为这两年来，派系也有了不少变化。」

一路上听黎希达说明后，我才知道现在我的近侍，只剩下黎希达、奥黛丽与三名护卫骑士而已。因为身为主人的我不在，见习侍从们都先辞去了工作。

「女性本来就会因为成婚或是生产而请辞，因此与其继续侍奉不知何时会回来的主人，往往会去寻求新的主人。毕竟依据自己服侍的主人，能找到的结婚对象也有差异。」

她说还未婚的见习侍从们，都分配给了芙萝洛翠亚与夏绿蒂。

「到了贵族院的宿舍再挑选近侍，我认为是相当不错的做法。因为宿舍是人们生活的地方，无法一直伪装，能够看见每个人的真实样貌。」

……反过来说，我的真实模样也会被看光光吧？这可伤脑筋了。

吃完午餐，前往斐迪南的办公室一看，提供情报的人们已经到了。多半因为传唤者是领主的异母弟弟，我发现所有人都是两人一组。一个是一脸无所适从的年轻人，另一个则是看似上司的年长者。大家全都面如死灰地成排站开。

「斐迪南大人，大家的脸色都好苍白。您是怎么传唤他们过来的呢？」

「我只是传令下去，要他们吃完午餐后立刻过来。」

……听到这种传唤内容，根本会吃不下饭，而且难怪是和上司一起飞奔过来！

连我的胃也跟着开始抽痛，真是太对不起他们了。

「各位，今天并不是为了斥责才召唤你们过来，而是要给予慰劳与嘉奖，所以都请放轻松一点吧。」

我这么表示后，年轻人们都如释重负地吐出大气，上司们则是饶富兴味地看着我，很好奇是什么事。

「在我陷入长眠的这段时间，各位都在贵族院努力搜集情报，对此我非常感激。很抱歉拖了这么久，现在就把报酬给你们。」

年轻人们抬起头来，从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他们早就忘了这回事。

「骑士团的副团长非常高兴喔。」

「奥伯·艾伦菲斯特很佩服你能留意到这个部分呢。」

我逐一呼唤每个人上前接受慰劳，也为这么晚才致谢表达歉意，并勉励他们今后也继续努力，然后递出报酬。

「在场各位都是优秀的人才，搜集来的情报对领导阶层而言十分有价值。期待各位今后继续发挥所长。」

「你们今后也要努力不懈。」

所有人都意气风发地走出房间。目送大家离开后，我马上开始上课。真的没剩多少时间就要去贵族院了。

「斐迪南大人，我现在这样去贵族院，真的没问题吗？」

「你现在学习的这些内容，全部都是为了自己。照你现在这样，应该也能取得合格的分数，但你不能止步于此。我会亲自指导你的理由只有一个，你也明白吧？」

斐迪南的淡金色眼眸严厉地看着我。在自己的工作也堆积如山的情况下，斐迪南还愿意陪在旁边亲自指导我，理由当然只有一个。

「也就是希望我身为领主的孩子，绝对不能让领地蒙羞吧？」

「……嗯，也可以这么说。」

短期集中讲座一直持续到了最后一天，然后终于来到要出发前往贵族院的日子。我穿上以黑色为基底的服装，披上接近金黄色的土黄色披风，别上胸针，与黎希达一起走向转移厅。现在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都不在了，护卫骑士只有达穆尔。

在没有窗户的昏暗屋内，转移用的魔法阵格外醒目。男仆们搬运着装有生活用品的大量行李，在转移阵上不断堆叠。

前来为我送行的人，有领主夫妇、夏绿蒂、波尼法狄斯、骑士团长夫妇，以及斐迪南与他的护卫骑士艾克哈特。由于韦菲利特在我之后也要移动，所以现场还有他与兰普雷特。家人全员到齐。

「那边有柯尼留斯在，生活方面我并不担心，但你自己要小心注意身体。」

「卡斯泰德大人说得没错，你一定要小心保重身体。我会等你回来，期待再与你一同举办茶会。」

「我一定努力照顾好自己。母亲大人，我也很期待与您举办茶会喔。」

「护卫骑士都接受过我的训练了。有安洁莉卡和柯尼留斯在，想必不用担心。你不在的这段期间，我也会继续严格锻炼达穆尔，你就放心去贵族院吧。」

波尼法狄斯说完，只见达穆尔全身抖了一下，但我也无能为力，只能在心里尽全力声援他。

……达穆尔，加油！

「平常生活时一定要留意亚伦斯伯罕。如果想搜集什么情报，就交代见习文官，你别自己粗心乱来。」

我对齐尔维斯特的叮嘱点点头，芙萝洛翠亚则对我说了：「韦菲利特就拜托你了。」但看过他最近的成长，应该是我要拜托他吧？

「姐姐大人，我会期待您回来告诉我贵族院的事情。」

「夏绿蒂，儿童室就麻烦你了。」

「请交给我吧。」

最后对我说话的人是斐迪南。

「罗洁梅茵，奉献仪式之前你要通过所有考试，并回到艾伦菲斯特。」

「……斐迪南大人，奉献仪式是在冬季中旬喔。这有些太强人所难了吧？」

虽说为了去图书馆已经拼命恶补，但对于沉睡了两年、所有准备都不够充足的我，这样的要求好像太高了吧。我抗议后，斐迪南却露出不可一世的笑容。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在工作堆积如山的情况下，还对你进行短期集中讲座？」

「我记得……几天前斐迪南大人说过，这些学习都是为了自己吧？」

「没错，是为了自己。」

斐迪南带着恶意满满的笑容点头，我忍不住脸颊抽搐。

「请问……您那时候说的自己，莫非是指斐迪南大人自己!?」

斐迪南露出了非常可疑的灿烂笑容后，没有正面回答。

「我相信你一定办得到。所以你要尽快通过考试，务必在惹出无谓的麻烦前回来。回答呢？」

……哼！

我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回以笑容，踏步走进转移阵。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 入舍与近侍

转移阵内忽然充满魔力，开始释出黑金两色的光芒。与此同时，镶在胸针上的魔石也发出亮光。眼前的空间倏地左右晃动，我一瞬间感到晕眩。大概是察觉到我的脑袋晃动了下，黎希达稍微伸出手，让我靠在她的身上。有人可以靠着后，我安心地呼口气，紧接着前方众人的身影倏然扭曲。

我被扭曲的景象吓了一跳，眨了几下眼睛后揉揉眼皮。几秒过后，当眼前的景色变得清晰可见时，刚才还在替我送行的人们已经不见踪影。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来到贵族院的艾伦菲斯特舍。」

正前方是敞开的大门，两名骑士站在门前监督着魔法阵的运作。脚底下的转移阵还是和刚才一样，这里也与出发前的房间很相似。不同的地方在于，这里有两张提供给骑士坐下的椅子，还有各种小型魔导具，为我送行的人们也不见了，由此可知我已经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大小姐，倘若您身体无恙，我们就离开房间吧。下人得赶紧把行李搬去大小姐的房间，否则韦菲利特大人无法转移过来。」

黎希达轻推了推我的背。我与她一起离开有转移阵的房间后，门外是城堡也有的等候室。下一个要转移的人会在这里堆放行李，等着轮到自己。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来到了等候室迎接我。

「罗洁梅茵大人，恭候大驾。」

在两人的陪同下走出等候室后，眼前又是与城堡十分相似的走廊和门扉。一切景色都与城堡太过相像，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转移到贵族院来了。

「贵族院宿舍是从前的领主以创造魔法建成，所以无论哪个领地的宿舍，外观都与自己领地的城堡大同小异。」

黎希达还说，每个领地的宿舍各有不同的特色，有的美轮美奂，有的朴素低调，也有的轮廓圆润优美，还有建筑物只是简单的四方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由于他领的人不得入内，只有在骑乘骑兽时能看见外观……」

据说颁授仪式上收到的胸针，是每个领地各别制作的辨识用魔导具，所以就算抢走了胸针，也无法进入他领宿舍。

「罗洁梅茵大人，请往这边走。茶水已经准备好了。」

「安洁莉卡、柯尼留斯，我们要去哪里呢？」

「去多功能交谊厅，我们会在那里欢迎新生。」

从城堡转移来到宿舍以后，由于侍从还要整理房间，大家都无法进房，因此会先待在多功能交谊厅等候，直到房间整理好为止。而早就整理好房间的高年级生们，会负责欢迎并接待低年级生。

「大小姐就交给你们了。」

黎希达在阶梯前方这么对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说完，很快地上了楼，要去整理下人们搬到房间的行李。

「罗洁梅茵大人到。」

高年级的见习侍从们负责泡茶，端送点心。左右环顾一圈后，只见与我同年的新生们都一脸紧张地喝着茶。

「罗洁梅茵大人，这边请……您身上这件衣服真漂亮呢。不只采用了在贵族院流行的款式，还装饰了您自己构思的花朵。」

七岁那年首次亮相后，同年冬天布伦希尔德和我一样是在儿童室里度过，当时的她九岁，所以今年应该已经十二岁，是三年级生。一头深红色的直发柔顺飘逸，蜜糖色的双眼注视着我，开心地眯了起来。

「这件衣服是参考了布伦希尔德提供的资讯喔。因为我对贵族院的流行不太了解，真是帮了我大忙呢。」

「那些由罗洁梅茵大人构思的服装与发饰，我很希望能在中央推广开来呢。就算只有一次也好，真希望在我就读期间，艾伦菲斯特也能引领流行。」

布伦希尔德对美容与流行十分敏锐，但整体而言艾伦菲斯特被认为地处偏僻，又毫无可看之处，她说这对身为上级贵族的自己来说是种屈辱。

「我相信罗洁梅茵大人在这几年创造的流行，一定也能被中央所接受。以前我曾对领主夫妇提出过请求，希望能在贵族院引领流行，但两位下令说了直到您入学为止，绝不能擅自推广。所以，我一直引颈期盼着罗洁梅茵大人早日入学。对于今年在贵族院的生活，我充满了万分的期待。」

布伦希尔德笑着说道，蜜糖色的双眸燃烧着熊熊野心，与艾薇拉想借由点心和花饰、在艾伦菲斯特引领新流行时的眼神非常相似。其实这些东西都是我临时想出来的，也单纯只是因为自己想要，所以对于让它们流行起来没有太大的热忱。面对热情地诉说着自己想法的布伦希尔德，我一边听一边也有些难以招架。

「布伦希尔德大人，您不应该一味诉说自己的想法唷。这样子罗洁梅茵大人无法放松歇息吧？」

一名少女静静地从布伦希尔德身后走出来。她将翡翠绿色的头发分作两边细心编成麻花辫，到了脑后才集中成一束。虽然看起来比布伦希尔德要小一些，但因为记忆中自己与她几乎没说过话，所以我想在我首次亮相的时候，她应该就已经进入贵族院了。

「你说得对，莉瑟蕾塔……罗洁梅茵大人，真是非常抱歉。我因为太高兴，好像有些失去理智了。」

「不会，可以充分感受到布伦希尔德想提升艾伦菲斯特影响力的热情呢。我认为身为上级贵族，这是十分重要的特质。」

布伦希尔德松了口气地退下后，名为莉瑟蕾塔的少女也露出沉稳的笑容说：「罗洁梅茵大人，抱歉打扰您了。请您好好歇息。」然后再度静静离开。

插图p113

莉瑟蕾塔的头发不只绑得非常整齐，以免妨碍到行动，深绿色双眼也带有着知性的光芒。虽然发色与眼眸颜色不同，但五官与安洁莉卡十分相似。两人是不是姐妹或堂表亲那类的亲戚呢？我回头看向身后的安洁莉卡。

「安洁莉卡，莉瑟蕾塔和你长得真像呢。」

「是的，莉瑟蕾塔是我妹妹。优秀的她与我不同，是父母亲的骄傲。」

莉瑟蕾塔看起来机警伶俐，只见她一下子准备布让人用来擦拭拿了点心后弄脏的手，一下子为坐在附近的新生重新倒茶，在屋内忙碌地来回穿梭。她完全不会与人闲聊，始终面带笑容，工作时也表现得十分低调，在在可以看出受过非常严谨的教育。安洁莉卡与莉瑟蕾塔长得虽然相像，言行举止却有天壤之别。

……也就是说，侍从那方面的优良血统都集中在妹妹身上了吧？

「不过，安洁莉卡只是不适合当侍从而已，做为骑士可是非常优秀喔。」

「罗洁梅茵大人，您说得对极了。」

突然也有人帮安洁莉卡说话，我眨了眨眼睛。安洁莉卡露出了有些伤脑筋的表情，呼唤那名少女的名字：「优蒂特大人。」三年前的冬天，我也曾在儿童室里见过优蒂特，记得她比我大一岁。蓬松的橙黄色头发与安洁莉卡一样绑成马尾，堇紫色双眼熠熠生辉。

「安洁莉卡大人虽是中级骑士，却能娴熟地使用身体强化魔法，还得到了波尼法狄斯大人的认可，成为他的弟子，实在太优秀了。而且她也得到了主人罗洁梅茵大人的器重，由您赐予魔力的魔剑斯汀略克才能拥有自己的意志，甚至能够说话。那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魔剑吧？我虽然也很想要培育魔剑，只可惜魔力不足，也无法施展身体强化。」

优蒂特口沫横飞地诉说着安洁莉卡的厉害之处，我也笑容满面地倾听。听到自己的护卫骑士被人称赞，当然教人高兴。

「安洁莉卡能够施展身体强化的魔法，真的很厉害对吧？波尼法狄斯大人还告诉我，她在我沉睡的这两年期间又进步了呢。」

「正是如此！我也希望自己能够变强到获得波尼法狄斯大人的认可。安洁莉卡大人是我的目标。」

……看来优蒂特是安洁莉卡的信徒呢。

「优蒂特大人，请您别再说了。」

「您说的是。这样吵吵闹闹，罗洁梅茵大人会无法歇息吧。连对主人也如此细心着想，我必须向您看齐才行呢。恕我失陪了。」

优蒂特完全是照自己的意思在解读安洁莉卡说的话。我抬头往上一瞥，只见安洁莉卡一脸伤脑筋地从优蒂特身上别开视线，柯尼留斯则在努力憋笑。被优蒂特这么大力称赞，平常很少有人夸奖的安洁莉卡显得十分害羞，不知该如何应对。

「优蒂特真是个仰慕安洁莉卡的好孩子呢。」

「……不，罗洁梅茵大人。比起好孩子，应该说是怪孩子才对。」

安洁莉卡用非常无奈的语气订正，我咯咯轻笑起来，同时环视房间。屋内铺有温暖的地毯，墙上也挂着挂毯，都使用了与披风一样的颜色。

观察起屋内的装饰品时，我才注意到了有一群人的座位明显与我隔离开来。那群孩子都微微低着头，散发出了阴沉的气息，不时还会往这里看来，眼神中有着想加入却无法加入的悔恨。我在其中发现了曾认真帮忙搜集故事的罗德里希，回头问道：

「柯尼留斯，那群孩子为什么坐在那么远的地方呢？」

「那些孩子的父母都是旧薇罗妮卡派。当中还有两年前在狩猎大赛上，设下圈套陷害韦菲利特大人的人。为了防止他们对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造成危险，才会像这样保持距离。」

薇罗妮卡派原是最大的派系，人数众多。即便现在两年已经过去了，派系也还没有完全瓦解，所以听说在贵族院，仍有四分之一左右的学生是警戒对象。但如果在宿舍里生活的六十五人中，有十五人都是那种状态，我觉得大家很难一起同心协力，提升艾伦菲斯特的整体成绩。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和我们站在同一阵线上呢？」

「所谓的派系就是这样。我曾听艾克哈特哥哥大人说过，从前受到薇罗妮卡大人排挤的斐迪南大人尽管是领主的孩子，却和他们是一样的处境。听说直到哥哥大人进入贵族院为止，斐迪南大人身边只有前任领主大人亲自任命的近侍。」

斐迪南也曾用一样的视线，看着当时最大的派系吗？这样心想后，我却怎么也想象不出那幅画面。我反而只能想见，斐迪南肯定是趁着完全没人管他，愉快地一步步踏上了成为疯狂科学家的道路。他想必编出了各式各样的理由与借口，只为了守住能够不受拘束的环境，赖在贵族院不走吧。

……虽然在城堡好像很辛苦，但根据艾克哈特哥哥大人的转述，神官长在贵族院过得倒是如鱼得水，铁定也和这次一样，「为了自己」而使唤身边的人吧。

「韦菲利特大人到。」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韦菲利特与自己的近侍们一同走进来。负责准备茶点的似乎也是他的近侍，几个人细心谨慎地动作时，韦菲利特往我旁边准备好的椅子坐下。

「这里就是贵族院的宿舍吗？跟城堡的感觉很像呢。」

韦菲利特自言自语地说，却忽然有人在背后答腔：「嗯，是呀。」回头一看，一名身型纤细，看来一丝不苟的女性正站在那里，脸上还带着温文的微笑。看起来年纪大约三十几岁或四十出头吧。由于左眼戴着单片眼镜，整个人散发出了学者的气质。

「我是赫思尔，是艾伦菲斯特舍的舍监。」

赫思尔说她原先是艾伦菲斯特的贵族，但因为成绩优秀，所以留在中央工作，现在是贵族院的老师，负责教授魔导具的相关课程。

「前阵子我收到了斐迪南大人久违的来信。听说罗洁梅茵大人是斐迪南大人的得意门生吧？当年的他可是天才儿童，在领主候补生、见习骑士、见习文官等所有课程都取得了最优秀的成绩，不晓得他的爱徒又会有什么表现，我非常拭目以待呢。」

……天才的得意门生？我什么时候又多了这个身份？咦？难度是不是一下子变得太高了？

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话，赫思尔先是吟吟微笑后，接着站到房间中央，开始向新生们说明宿舍构造。

宿舍三楼是女生的房间，二楼是男生的房间，一楼有交谊厅和餐厅等共同使用的公共空间。男孩子禁止进入三楼，因此会由见习骑士轮流在阶梯前把守。各楼尽头是领主及其夫人的房间，提供他们在领主会议时留宿。

「倘若考试没有通过，春季也必须留在贵族院，只怕领主夫妇会记住你的长相和名字，并且留下不好的印象。还请各位多加小心。」

……噢噢噢，安洁莉卡。

然后每一层楼都有三间给领主候补生入住的房间，附近的房间则提供给近侍使用。除了近侍以外，越靠里面的房间是由上级贵族，越靠近阶梯的房间是由下级贵族入住。通常下级贵族与中级贵族是好几个人共住一间房，但只要多付点钱，也能变成单人房。三餐是大家一起吃，赫思尔也告知了餐厅的开放时间。沐浴则和在城堡时一样，由大家自行在房里作准备。

「两天后有升级仪式与交流会，隔天就会开始上课。请新生们务必在那之前习惯宿舍的生活，为课程作好准备。凡事准备为上。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精神抖擞地举起手。不只赫思尔，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到我身上。

「我有问题！请问宿舍的图书室在哪里呢？」

我满怀期待地发问后，赫思尔伤脑筋似的笑了起来。

「宿舍里头并没有图书室，因为贵族院已经有图书馆了。还有，图书馆是在开始上课后才开放。届时会依照顺位，向各领地的新生说明使用方式，所以新生要在听完说明以后，才能够进出图书馆。」

看到我雀跃不已地听着有关图书馆的说明，赫思尔脸上露出了难以形容的复杂笑容。

「罗洁梅茵大人真是热爱读书呢。若是领主候补生在学习与阅读上这般投注心力，其他人想必也会跟着认真学习吧。我会寄予期待。」

……这也就是说，只要身为领主候补生的我看书，大家也会跟着看书啰？那我得努力多看书才行！

赫思尔的说明结束时，黎希达也来到交谊厅。

「罗洁梅茵大小姐，房间已经整理妥当。」

在黎希达的催促下，我先前往自己的房间察看。由于走廊很长，黎希达要我使用骑兽，我便变出骑兽坐上去。

「罗洁梅茵大人，我只能陪您到这里。」

柯尼留斯是男生，只能陪我到二楼。接下来我的护卫骑士只剩下安洁莉卡一人。走上三楼后，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字排开的门扉。我的房间在尽头那边，距离相当远。都已经走上三楼了，如果还要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没有骑兽我恐怕会在中途倒地。

「这里便是大小姐的房间。」

房内的配置与城堡的房间相差无几。我猜这是为了让我在生活上可以顺利适应，而黎希达也能照着平常熟悉的动线工作吧。

「大小姐，那么请您决定近侍的人选吧。经过刚才的接待，是否有人引起了您的注意呢？请依据这份名单来挑选。」

办公桌上……不对，在这里是书桌吧。书桌上已经摆有好几张纸，是我委托柯尼留斯制作的学生名单。名单上我可以纳为近侍的人标记着○；身份与立场虽然有些特殊，但以我的意见为主也能纳为近侍的人标记着△；至于必须加以提防，不建议纳为近侍的人则标记着×。而已经成为韦菲利特和夏绿蒂近侍的人，人名前面则标记着两人名字的头一个字。

「呃……布伦希尔德是○，莉瑟蕾塔也是○，优蒂特是○，菲里妮是△，罗德里希是×……」

我回想着还残留在自己记忆里的人，边看著名单边念念有词。

「罗德里希曾经陷害过韦菲利特大人，不适合成为大小姐的近侍。」

「可是，也有可能本人根本不想陷害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只是遵从父母亲的指示，才做出了那样的举动吧？我都给过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改过的机会了，我也希望能在见过本人以后再决定……」

「在目前这样还不了解本人为人的情况下，不能把对方纳为近侍。」

黎希达反驳了我的意见，但她说得也没错。

「除了罗德里希，大小姐留意到的人皆纳为近侍吧。布伦希尔德与莉瑟蕾塔是见习侍从，优蒂特是见习护卫骑士。倘若罗洁梅茵大人有意，也能把菲里妮纳为见习文官。」

黎希达以我的想法为主，接连决定了近侍人选。

「不过，还需要一名上级见习文官，才能指导和支援下级贵族菲里妮吧。罗洁梅茵大人若没有异议，要不要把哈特姆特招揽为近侍呢？」

「哈特姆特是哪一位呢？」

「他是奥黛丽的么子。待人和善，似乎喜欢与人互动，也非常善于搜集情报。想必是像到他的父亲吧。」

听说他与柯尼留斯同年，因为早在我受洗前就进入贵族院，所以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但既然是奥黛丽的儿子，又有黎希达推荐，我想应该没问题。

「还有……我想最好也先挑选一名能够接替柯尼留斯的见习骑士。托劳戈特如何呢？他是小女与波尼法狄斯大人的儿子所生的孩子。」

「祖父大人与黎希达的孙子吗……光是听起来就觉得很厉害呢。」

「哪里哪里，还远远比不上柯尼留斯。他身为护卫骑士，不仅向罗洁梅茵大人学习过魔力压缩法，还受过波尼法狄斯大人的训练。」

据说托劳戈特本来也有可能成为韦菲利特的见习护卫骑士，但因为要等到韦菲利特获得我的许可后，他的护卫骑士们也才能学习魔力压缩法，这样一来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所以托劳戈特并不愿意。听了这段插曲，我想韦菲利特在失去了原本几乎确定的下任领主资格后，在招揽近侍上应该相当辛苦。

「此外，虽然可以招揽优蒂特进来接替安洁莉卡，但安洁莉卡并不适合指导后辈。关于这点该怎么办呢？」

「黎希达说得没错。真是非常抱歉，罗洁梅茵大人。」

安洁莉卡用感觉不太到抱歉的语气说完，黎希达发出叹息。

「虽然可以拜托柯尼留斯帮忙指导，但有些事情还是同为女性才说得出口吧。我认为需要再招揽一名见习女骑士，才能够带领女骑士们，或是与柯尼留斯一起进行指导。安洁莉卡，你心目中有适合的人选吗？」

黎希达这么询问后，安洁莉卡只是微微侧头，没有回答。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想。我面带苦笑，接着再问：「你觉得有没有哪位见习女骑士能够代替你，思考各种问题呢？」闻言，安洁莉卡眼神认真地立刻开始寻思。

「……我觉得莱欧诺蕾与柯尼留斯处得不错，也很擅长思考。」

「安洁莉卡自己完全不打算动脑想事情吧。」

「是的，正是如此。」

……怎么办？我觉得安洁莉卡放弃思考的程度好像比两年前更严重了。

「主人！这种话别回答得这么理直气壮！每当主人接受过了主人师父的指导，主人就越来越仰赖直觉了。请你也稍微动动脑袋。」

魔剑斯汀略克开始说教，看来是没有我出场的余地。斯汀略克的说话方式和斐迪南一模一样，唠叨就交给它去说吧。

「黎希达，那麻烦你问问莱欧诺蕾，若有正面的回应，就招揽她为护卫骑士吧。」

「遵命，大小姐。」

就这样，近侍人选大致都确定了。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 成绩向上委员会

「大小姐，所有人都欣然答应成为您的近侍，现在已请他们开始更换房间。由于男士不能上三楼来，等到用完晚餐，您向众人宣布时才会见到面。」

向近侍人选传达完了内定的消息，并告知会在晚餐后向众人宣布后，黎希达回来了。成为近侍的人，似乎必须搬进近侍专用的房间。门外很快地传来了忙乱的嘈杂声响。想必是近侍们正大阵仗地开始移动吧。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能让近侍们进来吗？」

「嗯，让她们进来吧。」

在门口待命的安洁莉卡请求我允许她开门。房门打开后，成为我近侍的女孩子们相继走进屋内。听说是趁着侍从与下人还在整理房间的时候，她们要先过来向我问候，顺便讨论工作上的分配。

布伦希尔德最先走了进来，在我面前跪下。

「罗洁梅茵大人，由衷感谢您的提携。在引领流行这方面上，还请交由我为您效劳。」

「好的。社交方面的事情，我正想请布伦希尔德多多帮忙呢。如你所知，我因为沉睡了两年时间，对于国内情势的详细情况，还有派系与领地间的关系都不太了解。我很期待你能搜集来各方面的情报，在社交场合上为我提供协助。」

布伦希尔德问候完后，莉瑟蕾塔接着静静地跪在我的身前。

「罗洁梅茵大人，您拯救了在贵族院连升级都岌岌可危的姐姐大人，我们一家人……不，是我们一族都对您铭感五内。我定当竭诚效力，让罗洁梅茵大人能够过得舒适愉快。」

「我听安洁莉卡说了，莉瑟蕾塔为了能侍奉我，一直在等我醒来。你的心意令我非常高兴。今后就麻烦你多多关照了。」

不同于见习文官只要会写基本文字就能开始工作，像是编写参考书和帮忙写作业，侍从必须先培训一年的时间，确保不会让主人感到不快，才能够成为某人的专属为其侍奉。莉瑟蕾塔在我受洗那年是一年级生，为了能侍奉我，她接受了一年的培训以后，我却因为遭到攻击而陷入沉睡。虽然为自己的运气不佳感到错愕，但看见安洁莉卡在我沉睡的这段期间越变越强，她说她也努力精进了自己。

「大小姐，两名见习侍从，就由我来说明房内的工作分配吧。」

我点点头后，黎希达开始向两人说明房间的配置与一天行程。见习侍从会由黎希达负责指导，想必没问题吧。我于是将目光投向并肩跪着的两名见习骑士。优蒂特仰头看着我，脸上有着无法抑制的兴奋。

「罗洁梅茵大人，能够侍奉您我真是太高兴了。我也会努力变强，为您贡献己力。」

「优蒂特，我很期待你的努力唷。」

跪在她身旁的莱欧诺蕾是个有着葡萄色头发，蓝色双眼充满知性光芒的少女。大概是因为气质稳重，也或许是因为发育良好，给人的感觉很成熟。如果没说她是见习骑士，单看外表我还以为是见习文官。

「罗洁梅茵大人，非常感谢您提拔我为护卫骑士。」

「莱欧诺蕾，我觉得自己托付给了你辛苦的工作呢。如果有任何问题，我也会提供协助，希望你能与柯尼留斯好好讨论，一起辅佐和带领安洁莉卡与优蒂特。」

莱欧诺蕾看向安洁莉卡与优蒂特后，表情严肃地点点头。

「……我定当竭尽所能。」

幸好没被拒绝——我抚胸松了口大气，安洁莉卡也同样面带开心的微笑，像是在说「有个愿意思考的人能加入，真是太好了」。我转头对安洁莉卡说道：

「安洁莉卡，请你为两人说明护卫骑士在这里的工作，并讨论要怎么分配吧。」

「遵命。」

安洁莉卡再怎么不擅长说明，斯汀略克想必也能帮忙补充，但是关于她完全放弃了思考这件事情，还是应该想点办法吧。我「唔……」地噘嘴沉思，这时菲里妮战战兢兢地在我面前跪下。

「呃……罗洁梅茵大人，我非常高兴您愿意提拔我为近侍，但是，您真的不介意招纳我这样才一年级的下级文官为近侍吗？」

菲里妮神色不安地问道。由于下级贵族极少受到领主一族的拔擢，所以我能明白她的担忧。但是，菲里妮是唯一一个向我发誓，说她会为了我搜集各地故事的人，所以对我来说她是同志。

「我想拜托菲里妮做的事情，基本上就是搜集故事喔。而且我也招揽了上级贵族的见习文官，可以协助和指导菲里妮。但更重要的是，如果你因为是下级贵族而受到了不愉快的对待，请一定要找我商量。是我拔擢了菲里妮，我会出面帮你讨回公道。」

「非常感谢罗洁梅茵大人。」

大家开始商讨近侍的工作时，我决定和菲里妮一起讨论成绩向上委员会。

「请问成绩向上委员会是什么呢？」

「领主候补生开始进入贵族院就读以后，奥伯·艾伦菲斯特下了命令，要我们提升领地整体的成绩。我必须在就学期间提升大家的成绩才行，所以才要成立这个委员会。会长是我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而所有艾伦菲斯特的学生都必须参加，没有人能例外。」

我一边说着，一边摊开达穆尔整理好的贵族院资料。包括中央在内的二十一个领地中，目前艾伦菲斯特的排名都是在中间徘徊。听说去年是第十三名。虽然还勉强维持在中间的顺位，但过去艾伦菲斯特往往是与其他小领地敬陪末座，只有斐迪南就读贵族院的时候排名才往上提升，但也在他毕业之后逐年下降。也就是说，光有一名天才是不够的。如果要提升艾伦菲斯特的整体成绩，必须建立完善的系统。

「接下来您打算如何提升成绩呢？我听高年级生们说过，现在大家的成绩都已经因为歌牌和绘本而提升了不少。」

「歌牌和绘本只能够提升低年级的成绩。单靠这两样东西，没办法提升高年级的成绩吧。」

低年级有明显进步的，也只有学科成绩而已。再来，顶多是术科的音乐成绩也稍微有所提升吧。但这只是因为之前的程度太低，才会给人突飞猛进的感觉，其实进步空间还很多。

「听说在我沉睡的这两年，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成了优等生。但那是因为他之前为了与达穆尔一起教安洁莉卡学科，先学习了高一年级的内容，也学会了更有效率的魔力压缩法，还受过祖父大人……也就是波尼法狄斯大人的训练。」

大概是看到「安洁莉卡成绩提升小队」那么卖力学习，受到影响后，其他见习骑士的成绩多少也有进步，但比起柯尼留斯的进步幅度还是有不小的差距。我倒觉得大家都这么尽心尽力帮忙了，学科成绩却还只是勉强及格的安洁莉卡，让人很想抱头哀嚎。

「听说压力压缩法也是罗洁梅茵大人想出来的吧？」

「是啊，我打算从贵族院回去以后要教给大家。因为魔力压缩法不只需要领导阶层的许可，也需要支付费用，所以无法现在就教。菲里妮如果也想学，可以趁现在多多搜集故事和情报，为自己赚钱喔。」

我会买下你搜集来的各地故事——我说完后，菲里妮的嫩草色双眼晶灿发亮。

「我会加油的……虽然我很庆幸这段时间可以先赚钱，但既然您说要等到返回艾伦菲斯特，表示大家还无法马上提升魔力吧？」

「是呀。能对所有学生都有效，又能马上做到的，就是学科成绩的提升。」

贵族院一年级生与二年级生的课程全是共同科目，先打好基础后，三年级开始才会依据各自选择的专门课程分开来上课。至于一年级与二年级的学科内容，斐迪南已经全部教给我了，还要我「第一天考试就合格」。但是他也说了，最主要是因为若不具备这些基本常识，在上级贵族齐聚的茶会上，将无法与人应对如流。听说韦菲利特也已经学完一、二年级的学科内容了。领主候补生、上级贵族以及有兄姐的学生，在第一天就通过低年级的考试似乎是理所当然。只不过，就算学科在第一天就合格了，之后还是必须把时间花在术科和社交上。

我想尽可能把时间都花在图书馆上，为此需要作好事前准备，这样我去图书馆的时候，大家还是能继续用功读书。目前学生在学习时都会善用歌牌与绘本，所以在三年级之前，我想魔法与神学方面的学科应该都能过关，算术也没问题。但是历史和地理这两科目，个人之间的差异可能就会很明显，因为我最不了解的也是历史和地理。

「有哥哥和姐姐的学生，应该很多人都有以前留下来的木板和参考资料，或是兄姐已经教过他们了吧？我希望可以打造出大家一起使用资料、一起提升成绩的和乐氛围。」

见习骑士课程那边有艾克哈特的资料，只要柯尼留斯愿意提供，大家就能一起参考那些资料。其他课程也一样，只要大家都愿意提供自己手头上的资料，读书就会变得非常轻松。

「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也包括在内，我想提升艾伦菲斯特整体的成绩。」

「我非常明白。有罗洁梅茵大人在的冬季儿童室，老师会不分年纪与派系，根据每个人的学习进度给予作业，大家也会为了得到当奖品的点心而努力。我真的非常喜欢那时候的气氛。」

菲里妮怀念地眯起眼睛微笑。她说我不在的这两年，第一年韦菲利特因为在狩猎大赛上遭到学伴陷害，又受到了攻击，所以对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表现出了露骨的敌意。后来是夏绿蒂居中调解，韦菲利特才开始接受训练，努力不让情感显露在外，因此维持住了表面上的和平。但是，时至今日在安排座位的时候，他们还是会隔离旧薇罗妮卡派，也不会招揽为近侍或加以重用。看来我的首要之务，就是改善这样的现状。我希望在贵族院，也能创造出菲里妮说她那年很喜欢的儿童室气氛。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大家以奖品为目标，然后互相竞争吗？再来是对外制造一个艾伦菲斯特的共同敌人，说不定领地内的大家会比较团结？

「各位，晚餐过后请先不要离开。我要宣布我的近侍人选、支付这两年来该给大家的情报报酬，还要向各位转达奥伯·艾伦菲斯特的指示。」

我向在餐厅集合的大家这么说完后，往位置坐下来。座位多半也是依据派系分开来坐。每张大桌子都能坐十二个人，我和韦菲利特是与自己的近侍们坐在一起，其他人似乎是感情好的便坐在一起吃饭，所有人分散地坐在四张桌子旁。

……明明都能看出谁是近侍了，却还要特别宣布呢。

「感谢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与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惠予万千事物成为我们的食粮，在此为诸神的旨意献上感谢与祈祷，必不浪费这些食物。」

韦菲利特说完饭前祷告后，大家也献上祈祷，接着开始吃饭。顺便说，只有我与韦菲利特的菜色和别人不一样。虽说不一样，其实也只是多了一道甜点。我发现同桌的其他人都一边用餐，一边惊讶得张大眼睛。

「宿舍的餐点从几年前开始就越变越美味，今年又更是……」

「来贵族院的乐趣之一就是餐点呢。初次品尝到时，我可是大吃一惊。」

因为派来宿舍的都是城堡厨师，所以据说从三年前开始，餐点的品质就呈直线上升。今年又有雨果和艾拉在，大家都表示餐点又更美味了。吃过从前餐点的高年级生，与一进来就吃到新菜色的低年级生，感想截然不同，让我觉得很有趣。

「今年因为我的专属厨师也派来了贵族院唷。经过这两年，他们似乎更是磨练了自己的手艺。对了对了，今年冬天尾声，我还打算贩售这些餐点的食谱书。」

「哎呀，所谓的食谱书，是指书上会有这些餐点的做法吗？」

布伦希尔德捂着嘴角，惊讶的模样非常优雅。我也应该稍微向她的优雅看齐。

「虽然价格会比绘本昂贵，但我认为食谱书具有这样的价值。」

「是呀，罗洁梅茵大人说得没错，食谱非常具有价值喔。您是否也考虑要在中央贩售呢？」

「如果想在贵族院推广食谱书，可能得先等到明年或是后年吧。今年我只打算在茶会上提供一、两种新点心，先引来旁人的好奇心即可。若太急着改变现状，只怕也会造成剧烈的反弹。」

曾说过想引领流行的布伦希尔德有些不满地噘嘴。尽管给人的感觉优雅又成熟，但在摆出这种表情的时候，看来就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我轻笑出声。

「布伦希尔德，即便想引领流行，也应该要循序渐进。我虽然是领主候补生，但领主候补生间的地位高低，也会因为领地而有差异。若把中央的王族与大领地的领主候补生想成是上级贵族，那么艾伦菲斯特为中领地的我们，就好比是中级贵族。假使中级贵族突然间引发了许多新流行，那上级贵族会怎么想呢？」

布伦希尔德恍然顿悟似的抬起头来。

「我们行动的时候必须像是中级贵族，要把能够引领流行的事物当作武器，仔细思考该与哪些上流贵族合作，才能够获得影响力，为自己带来益处。没有必要马上亮出自己所有的底牌，一点一点展示就好了。」

「遵命。」

就这样用完了晚餐后，我宣布自己的近侍人选。由于近侍们已经和我坐在一起，根本一目了然，但听说正式宣布是很重要的流程。

「那么，宣布我的近侍人选如下：见习侍从有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见习骑士有安洁莉卡、柯尼留斯、莱欧诺蕾、托劳戈特与优蒂特，见习文官有哈特姆特与菲里妮。」

女性近侍我刚才已在房里见过面了，但是有的男性近侍，我几乎可以说是晚餐席上才第一次见到他们。虽然三年前在儿童室曾接受过问候，但同时向我问候的人太多了，老实说除了黑名单上该提防的对象外，我差不多都忘光光了。

「罗洁梅茵大人，非常荣幸能够侍奉您。」

托劳戈特来到我面前跪下后，这么说道。他今年十二岁，是三年级的见习上级骑士。刚才听说他是黎希达的女儿与波尼法狄斯第二夫人儿子所生的孩子，但容貌既不像波尼法狄斯，也不像黎希达。他有着深金色的头发，群青色的眼睛，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给人沉默寡言的感觉。

托劳戈特之后，接着来到面前的人是哈特姆特。

「罗洁梅茵大人，打从您下达指示要在贵族院搜集情报以来，我一直期盼着您醒来。能够侍奉您是我的光荣。」

真像是尤修塔斯会说的话。但哈特姆特与尤修塔斯不同，有着十分醒目的朱红色头发，并不适合从事谍报活动。此外他自始至终笑咪咪的，感觉很和善，一双明亮的橙色眼眸中却又有着喜欢恶作剧的光彩。今年十四岁，是五年级的上级见习文官，听说是奥黛丽的么子。

很快结束了问候后，我请黎希达拿来装有报酬的袋子。

「在我沉睡的这段期间，很感谢有些学生搜集来了十分有用的情报，接下来我要支付报酬给他们。」

我呼唤了提供情报的人上前来，把报酬递给他们。布伦希尔德针对服装与流行所搜集来的情报，得到了芙萝洛翠亚与艾薇拉的大力赞赏；哈特姆特提供的情报则让斐迪南非常满意。我在递出报酬的时候，也会顺便告诉他们得到了谁的称赞，每个人都自豪得双眼发亮。

「接下来是罗德里希与菲里妮，你们两人为我搜集来了很多故事呢。托你们的福，又可以再制作新绘本了。」

当时两人都还未就读贵族院，却帮忙搜集了我最想要的资讯，所以我一定要给他们报酬。而且这样一来，说不定就有人会为了报酬，搜集来更多的新故事。菲里妮兴高采烈地上前来接过报酬，罗德里希却一脸非常无措，来回看着我、报酬和自己的手。

「……我真的可以收下吗？」

「那当然啊，这些是罗德里希自己努力赚来的喔。」

多半没想到我会认同他的努力吧。罗德里希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看着我，小脸一瞬间泫然欲泣地皱起来。

「我很期待罗德里希今后的表现。到了贵族院，也请你继续搜集故事吧。」

「感激不尽……我定当倾尽所能，不辜负您的期待。」

罗德里希紧握着手中的报酬，回到自己的位置。韦菲利特紧盯着他的背影，接着眼神锐利地望向我。

「罗洁梅茵，难道你不知道吗？罗德里希他……」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对于一个人的言行举止，应该要公正地给予评价喔。罗德里希为了我，搜集来了很多故事，我只是针对这点给予评价。要评论一个人努力后的成果，不应该连同他的派系也考虑在内。」

我说完后，聚集了旧薇罗妮卡派学生的桌子响起嘈杂声。

「罗洁梅茵大人，那么即便是我搜集来的情报，您也会公正地给予评价吗？」

「当然。每个人的价值观都不一样，像布伦希尔德是着重在流利与服装上，哈特姆特是着重在领地间的关系上。看了他们搜集来的情报，感到满意的人也都不尽相同。所以，只要有人对你提供的情报感到满意，我便会给予正当评价。」

这次旧薇罗妮卡派的人完全没有提供任何情报，我本来还以为是遭到父母的禁止。但是，似乎并不是派系禁止他们做，而是因为他们认为反正也得不到公正的评价。看了韦菲利特的态度，会这么想也无可厚非。

「那么接下来，我想向各位传达奥伯·艾伦菲斯特的指示。从今年开始，我们便以领主候补生的身份进入贵族院就读，明年夏绿蒂也将入学。」

我说完，韦菲利特也站起来，用清亮有力的嗓音向大家宣告。

「所以奥伯·艾伦菲斯特说了，他希望能趁着有领主候补生在学的这十年期间，尽可能提升领地的影响力。为此大家要团结一心，努力协助我们。」

「首先我们要一起思考，该怎么做才能提升艾伦菲斯特的成绩。」

我这么表示后，见习骑士们立刻发表了意见。

「只要罗洁梅茵大人愿意把魔力压缩法教给我们，我想成绩就能往上提升许多。为了提升领地的成绩，请您也教给我们吧。」

事实上学了魔力压缩法的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以及夏绿蒂的见习护卫骑士鄂妮思塔，魔力都有了显著的成长。最主要更是因为下级骑士达穆尔的魔力仍在慢慢增加，听说这在骑士团中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事实。

「……关于我想出来的魔力压缩法，我打算慢慢地教给我认为值得信赖的人。所以今年冬天，我会仔细观察大家在贵族院的表现，挑选出可以教导的对象，等到离开贵族院，又取得了领导阶层的许可以后，便为大家上课。」

「这是真的吗？」

「没错。但选好以后，还是需要领导阶层的许可，也需要支付一笔高额的费用。」

我看见有人一脸期待，也有人一脸灰心，各式各样的表情都有。

「所以如果想借由魔力压缩法提升魔力，也是春天以后的事了。今年我打算提升学科的成绩。提升学科的成绩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艾伦菲斯特。与派系无关，大家一起提升成绩吧。」

我话一说完，大家都扬起头来。有些人的表情都流露出警戒，不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我微微耸肩后，开口说了。

「首先，我要进行分组。只有共同科目的一年级生与二年级生是依年级分组，三年级以上已经分开来上专门课程的学生们，则是依课程分组。所以全部要分成一年级组、二年级组、见习骑士组、见习文官组与见习侍从组。」

虽然每组的人数都不太一样，但大约都是十人左右。如果要共享资讯与参考书，我认为这样的分组方式最有效率，但马上有人出声抗议。

「罗洁梅茵，你疯了吗!?如果要分组，应该要依据派系……」

「没错，我们绝对无法与不同派系的人合作！」

「罗洁梅茵大人，还请您顾及遭到排挤的人的处境。」

不光韦菲利特，同派系与旧薇罗妮卡派的人也都表示了反对。但是，我就是想改善宿舍里这种分成派系行动的气氛。如果还要顾虑派系，那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在大家激动地发表自己意见的时候，我尽可能做出受不了的表情，用手托腮，摇摇头说了。

「大家还真是喜欢派系斗争呢。但是你们都知道，艾伦菲斯特在国内可以说是穷乡僻壤，他领都觉得我们这里毫无可看之处吧？现在是互相对立的时候吗？」

「这、这是……」

「你都忘了自己曾经遭到攻击吗!?」

听见韦菲利特的提醒，我慢慢吐了口气。我还在想韦菲利特未免也太在意派系，看这样子是为了保护我。虽然感激，但也教人有些伤脑筋。

「我当然没有忘记，也觉得很生气。可是，在贵族院这里，并没有我们可以仰仗的父母。反过来说，也没有父母会强迫我们，监视我们的行动。如果想要派系斗争，回到艾伦菲斯特再继续就够了吧。现在我们该面对的，是其他领地的优秀学生们喔。首先请大家要理解到这一点。各位受过的教导，不是都告诉你们身为贵族，应该要考量当下的利益，隐藏自己的感情，还要懂得与敌人联手吗？怎么每个人的度量都这么狭小呢。」

我环顾餐厅一圈，不只韦菲利特，其他孩子也噤不作声。

「不过，这么不容分说就要大家用功读书，我想大家也无法马上提起干劲吧？所以为了让大家能有努力的动力，我准备了奖品。最先整组成员都通过考试的小组，以及有最多优秀者的小组，我会把磅蛋糕的做法送给他们。等回到艾伦菲斯特，你们就可以让自己家里的厨师制作磅蛋糕了。」

虽然我对芙丽妲说过可以公开做法，也把做法教给了亲近的人，但因为大家都想独享花了大钱买下来的新食谱，所以事实上，磅蛋糕的做法至今都还没有广为流传。目前在艾伦菲斯特的贵族区，就只能去公会长的商会购买，不然就是要受邀参加芙萝洛翠亚与艾薇拉举办的茶会，才有可能吃到磅蛋糕。如果祭出磅蛋糕的做法当奖品，大家不仅在家里就能吃到，还能自由地提供给客人当点心。只见大家的眼神都变了。只有韦菲利特与柯尼留斯的表情相当不满。

「至于已经吃习惯磅蛋糕的人，就改为提供艾拉的新点心如何呢？」

我瞥向两人说道，他们随即笑容满面地点头。看来是成功激起他们的斗志了。

「低年级生们也许很快就能全员通过考试，但因为难度不高，恐怕不太可能被选为优秀者吧。而高年级生们只要努力，说不定很多人都能成为优秀者喔。」

见习文官哈特姆特沉思了一会儿后，举起手来，看着柯尼留斯说：

「罗洁梅茵大人，见习骑士当中，有几名护卫骑士都已经学过魔力压缩法，还有艾克哈特大人提供的优秀参考书，我认为这对他们太有利了。」

他的话声一落，立刻有其他人表示赞同。看来这种时候就不在乎派系了。

「只要其他小组的成员也有哥哥姐姐，我想应该也有办法取得参考书，但魔力这部分确实很难维持公平呢。看来的确需要调整难度……那么，学科的时候，禁止安洁莉卡使用斯汀略克。」

「咦!?这样子难度也太高了吧！」

这次换作高年级的见习骑士们发出哀嚎。「怎么这样，罗洁梅茵大人……」安洁莉卡更是倒抽口气，脸色变得铁青，但我直视着她说：

「这两年来安洁莉卡太过依赖斯汀略克，变得比以前更不动脑想事情了。这样下去不行。请你多使用自己的大脑，好好思考，把学到的东西记下来。两年前你办得到，今年也一定办得到。」

「罗洁梅茵大人，您讨厌我吗？」

安洁莉卡故作楚楚可怜状，一脸泫然欲泣，但就算装出那种表情也不行。虽然神色哀戚，看起来就是忧郁的美少女，但不能被安洁莉卡的外表骗了。这是她不想动脑时的表情。

插图p137

「怎么可能呢，我才不会让讨厌的人担任护卫骑士，我是希望安洁莉卡能够成长。斯汀略克，你听到了吗？我不允许作弊唷。」

看见安洁莉卡摸着魔剑的魔石像在求救，我立刻嘱咐斯汀略克。斯汀略克是复制了斐迪南性格与语气的魔剑，它绝不可能允许安洁莉卡作弊。「我明白。」它很快就用坚定的话声回道。

「身为骑士，绝不该有任何不当行为。更重要的是，我也希望主人能够成长。」

「斯汀略克也能明白我的苦心，真是太好了。」

「怎么这样，斯汀略克!?罗洁梅茵大人!?」

安洁莉卡发出哀嚎，我用笑脸鼓励她后，再度扫视了餐厅一圈。

「那么，请各组互相合作，自行拟定对策，挑战接下来的课程吧……韦菲利特哥哥大人，那一年级生什么时候要召开对策会议呢？」

韦菲利特紧盯着罗德里希与旧薇罗妮卡派学生坐着的桌子，猛然起身。

「今天晚上，大家要各自确认兄姐教过自己哪些上课内容，手边又有多少参考书。明天早上吃完早餐，马上召开对策会议。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就这样，艾伦菲斯特的成绩向上委员会正式成立，为了提升成绩的奋战开始了。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 升级仪式与交流会

在贵族院的新生活开始了。由于首席侍从黎希达仍在旁随侍，所以与在城堡的生活相比并没有太大差别。只不过我起床的时候，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都已经梳装打扮好，在房里忙碌走动。大家都醒来了，却只有我一个人还悠悠哉哉地躺在床上，总让我感到良心不安，很想早点下床，但被人照顾的我要是早起，服侍我的人就必须更加早起。即使醒来了，也要在床上等着一切准备就绪，才是贵族千金应有的表现。

早餐要到餐厅吃。更衣完后，除了所有近侍，她们各自的侍从也会一同往餐厅移动，形成相当壮观的队伍。大概是有人先通知了，我坐着骑兽来到二楼的时候，柯尼留斯他们也已经带着自己的侍从在等候。

「罗洁梅茵大人，早安。」

一旦开始上课，就无法再慢条斯理地把食物往下分送，错开时间吃饭，所以还是学生的近侍们是和我一同用餐。在一旁服侍的，则是大家各自带来贵族院的成年侍从。我是在黎希达的服侍下用餐。

吃完早餐后，我请人拿来斐迪南在密集讲座时使用的资料，前往多功能交谊厅。一年级的对策会议开始了。

「现在我身边的侍从有黎希达，还有见习文官菲里妮，我想护卫骑士只要留下一个人就够了。其他人如果要开作战会议，可以去参加没关系喔。」

「罗洁梅茵大人，虽说在宿舍里头，但只有一名护卫骑士的守备还是太薄弱了。」

柯尼留斯与韦菲利特双双沉下了脸。

「只要在宿舍里面就不用担心喔，因为斐迪南大人给了我很多护身符。」

「护身符？」

「也就是如果有人攻击我，我反而还会同情他的危险魔导具。」

未拥有思达普的我除非念诵祈祷文，不然就是在生气得失去理智的情况下发动威慑，否则无法使出像样的攻击。例如两年前遇袭时，我一时之间什么也无法反击。向斐迪南报告了这件事情后，他便给了我可以随身携带的魔导具。魔导具会自行帮我补充魔力，并在遭到攻击时立即发动。

「至于我是怎么把这些魔导具带在身上、魔导具又会如何发动，我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以防有人能想出对抗方法。总之，是非常有斐迪南大人风格的魔导具。」

听到我说是「非常有斐迪南大人风格的魔导具」，柯尼留斯与韦菲利特都露出了苦涩的表情。在我沉睡的这段期间，他们与斐迪南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

「……我知道了。那么，罗洁梅茵大人就交由莱欧诺蕾护卫了。」

「慢着，柯尼留斯。护卫的工作请务必交给我。」

安洁莉卡带着充满干劲的笑容往前一站。柯尼留斯也露出了志气昂扬的笑脸，与安洁莉卡面对面。

「该怎么处置你，才是我们见习骑士组的胜利关键。不管是对策会议还是读书会，都要有安洁莉卡在才能开始吧？」

柯尼留斯笑容可掬，大掌一伸直接将安洁莉卡拖走。两人的外表虽然都成长了，但言行还是和两年前一模一样。优蒂特目瞪口呆地看着被拖走的安洁莉卡。我轻笑起来，视线转向她说道：

「优蒂特，二年级生已经在那边的桌子开始讨论了喔。」

「啊、是。请恕我失陪了。」

优蒂特会不会一下子就对安洁莉卡感到幻灭呢？虽然令人同情，但还是早点认清现实，才不会造成更大的伤害。安洁莉卡只是很不擅长读书，但她强大的骑士实力仍是无庸置疑。

「莱欧诺蕾，你不去读书没关系吗？」

「请您不必担心。我向柯尼留斯借了资料，已经看过四年级的学科内容了。」

想起「安洁莉卡成绩提升小队」的辛劳，我忍不住称赞说：「哎呀，真是优秀呢。」莱欧诺蕾却无奈地笑了笑。

「我可是听柯尼留斯说过，罗洁梅茵大人在两年前就记住这些内容了呢……」

「当时为了教安洁莉卡，我只是和达穆尔一起整理了资料，并没有全部记下来，而且现在也已经忘了。」

「罗洁梅茵大人总是这么谦虚，您行事真是低调呢。」

……不不，我不是谦虚，这是事实。

那时候因为「安洁莉卡成绩提升小队」，我确实背了很多东西，但早已经忘得一干二净。譬如骑士的战斗方式与牵扯到魔法的战术，我想与他领学生举办茶会时应该是不会聊到，所以就算忘了也不要紧吧。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有哪些学科让您觉得很吃力呢？」

「我是历史和地理。其他的因为在冬季儿童室都学过了，莫里兹也说过绝对可以合格。至于其他人，我想也应该要着重在历史和地理，然后尽快开始术科的训练。」

韦菲利特向我展示了似乎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教学计划。学科有算术、神学、历史、地理和魔法，但他在历史和地理上画了很大的印记。

「请问术科有哪些科目呢？斐迪南大人虽然教了我很多学科的内容，但我几乎没有接触过术科。」

「一年级要上的魔法相关术科，有魔力的操控与压缩、骑兽制作、取得思达普。这些你早就熟练到不用再练习了吧？其他还有宫廷礼仪、音乐和奉献舞，但我看你在城堡练习的样子，我觉得你的程度完全没问题啊。」

……什么！原来我早在两年前那时候，就已经学了许多贵族院会教的术科。神官长实在可怕。

「但是我的表现有到合格分数吗？尤其是奉献舞，我觉得自己跳得很差劲呢。」

「一年级生不能出场跳奉献舞，只要练习就好了。而且不管是哪一门科目，你应该都已经有合格分数以上的水准。要是明显太糟，叔父大人才不会放过你。」

韦菲利特说得没错。「为了自己」那般努力指导我的斐迪南，若是看到我有可能不合格，绝不可能坐视不管。本来我还很担心能不能赶在奉献仪式前修完课程，现在看来说不定都能勉强过关。

「那么直到第三钟响为止，大家一起学习历史和地理吧。之后是练飞苏平琴。」

我与韦菲利特分头教大家历史和地理。上级贵族当中，有些人早已经学过了。然后不出所料，下级贵族多半都请不起优秀的家庭教师，所以只要是冬季儿童室尚未教到的部分，了解程度都落后其他人许多。尤其是没有兄姐的菲里妮情况最为严重。

「那么，先从大概的历史演变开始吧。」

「是啊。建国史的开头有部分和圣典绘本一样，应该比较容易背起来吧。」

一年级组的人数最少，也只有我们这一组不到十个人，所以我想在全员最快通过考试这个项目上取得胜利。

「哎呀呀，今年的学生还真是用功。」

「赫思尔老师。」

虽说是舍监，但赫思尔在教师这方面的职务似乎更加繁忙，很少在宿舍露面。她走进多功能交谊厅后，张圆了眼睛。明明还不到学年度的尾声，面临有可能留级的危机，所有人却都聚集在多功能交谊厅，分组订定考试对策，也难怪她这么惊讶。

「各位看来都很专心，但请暂时看我这边。明天第三钟将在大礼堂举行升级仪式，之后是兼作早餐会的交流会。艾伦菲斯特今年的号码是十三号。请各位在行动时，务必时时牢记这一点。在正式开始上课之前，我只想继续做自己的研究，所以会待在本馆。请两位领主候补生好好监督众人，别惹出麻烦要劳烦我出动。」

说完了要告知的事项以后，赫思尔火速离开。比起管理宿舍，居然更优秀重视自己的研究，不愧是斐迪南至今还保持着联系的对象。他们铁定都是疯狂科学家。

「这老师还真怪。」

韦菲利特嘀咕说完，在他身旁待命的护卫骑士点头同意。

「是的，赫思尔老师是有些奇特。但是在此之前，她只有在贵族院刚开学需要打开宿舍房间，以及最后要锁门的时候才会出现。所以她刚才那样也已经是看在领主候补生的面子上，特意来露面了。因为就我所知，她以前在传达通知事项的时候，一律都只用奥多南兹。」

听说直到去年，都是以奥多南兹通知她新生已经集合完毕后，她再直接只用奥多南兹回复了联络事项。韦菲利特听完，不高兴地皱起眉。

「那个赫思尔第一次见到我们的时候，也没有跪下来问候喔。不光从教师的角度来看，她身为艾伦菲斯特的贵族，这样也很不应该吧。」

「不，赫思尔老师并非是艾伦菲斯特的贵族。她的籍贯已经移到中央，所以现在是中央的贵族。另外在贵族院，原则上老师的地位比学生更高，因此我想院内的老师没有人会向学生下跪。」

「……原来是这样啊。」

总之，我们趁着这一天的时间确认了上课范围，和大家各自感到不擅长的地方，再根据这些资讯进行加强。

「今天一天这样看下来，冬天大家一起在儿童室练习飞苏平琴好像很有效嘛。依照目前这样，下级贵族应该也能顺利过关……说到这里，以后冬季儿童室的学习科目，是不是也该加进地理和历史比较好？」

「哥哥大人说得是。为了有助于学习，也要制作可以当教材的绘本才行呢。若是没有任何辅助工具，莫里兹老师教起来会很辛苦吧。」

为了孩子们，来做书吧！我斗志高昂地握拳宣告后，韦菲利特轻抬起手制止我。

「罗洁梅茵，你等一下。既然要做教材，先从二年级的参考书开始做起吧，对明年的我们才有帮助。反正到了明年，你也打算像这样强迫大家读书吧？」

韦菲利特咧嘴笑说，我对他点头。因为必须打造出一个即使我成天待在图书馆，大家也能互助合作、提升成绩的环境，所以如果今年很顺利，我打算明年继续进行。

「您说得没错。那我就先做二年级的参考书吧。」

「嗯。」

吃完晚餐要沐浴，由于明天有升级仪式与交流会，我打算使用丝发精，彻底地把头发洗得柔柔亮亮。下达准备丝发精的指示后，布伦希尔德的小脸一亮。

「罗洁梅茵大人，这个丝发精真是太出色了，是您命人做的吗？」

「嗯，是呀，是我委托奇尔博塔商会制作的。」

布伦希尔德说她也是丝发精的忠实爱用者。她感受着我带来的新款丝发精的香气，发出了感动的赞叹声。她说美容之类的流行在女性面前没有派系之分，所以现在已经和两年前不同，所有上级贵族女性都会使用丝发精。

「如果艾伦菲斯特的所有女学生都使用丝发精洗头，能不能借机展示我们领地现在的新流行呢？」

我提出问题后，布伦希尔德思考了一会儿。

「我认为可以。因为能让头发散发出如此强烈的光泽，真的非常少见。没兴趣的男士也许不会发现，但我想女孩子一定会注意到。」

「那么，若有学生没有丝发精，请分一些给她们吧。明天大家一起带着富有光泽的头发，出席升级仪式。」

我与布伦希尔德在讨论时，与黎希达一起作着沐浴准备的莉瑟蕾塔前来呼唤。

「罗洁梅茵大人，丝发精就由我去分送，请您去沐浴吧。」

由于共用房间的学生们在洗澡时水也是共用，所以只需要用到很少量的丝发精。莉瑟蕾塔带着丝发精离开，还表示会顺便教大家怎么使用。真是太贴心又可靠了。

「明年也能考虑大家一起佩戴相同的发饰呢。款式都挑选一样的，颜色再配合每个人的发色。」

决定要慢慢推广艾伦菲斯特的新流行后，布伦希尔德甚至开始思考起明年的规划。

「这个主意真不错。可是，下级贵族有能力购买和我一样的发饰吗？」

「……考虑到费用，要所有人都佩戴一样款式的发饰恐怕有难度，要统一颜色也不切实际。因为大家的发色都不一样，适合的颜色也不尽相同。」

「明年之前再好好想想吧。」

我在黎希达的协助下洗好了澡，这时莉瑟蕾塔已经回来了。接着接受莉瑟蕾塔的按摩，喝着布伦希尔德准备的果汁，我询问了分送丝发精时大家的反应。

「至今从未使用过丝发精的女孩子们，全都感到新奇地洗着头发。」

「莉瑟蕾塔和菲里妮也可以使用，请让头发充满光泽吧。」

「感激不尽。」

沐浴完后直到就寝为止，我都和菲里妮一起念书。正确来说是我教菲里妮读书，自己则是照着韦菲利特的指示，整理二年级的参考书。明年大家绝对也需要读书用的参考书吧。

隔天早餐席间，看到所有女学生在过了一个晚上之后，头发全都变得柔顺而充满光泽，男生们都吃惊得瞪圆双眼。「你到底在想什么？」韦菲利特还这么问我，我「唔呵呵」地笑着回答：

「我们在假装不经意地展示新流行。」

「哪里假装了？根本就很明显！」

「但除了丝发精以外，目前还没有预计要推广其他新流行，所以我觉得这样已经很低调了喔。我们还在计划，明年要大家一起佩戴相同的发饰呢。」

虽然我个人很想从卖书开始推广新流行，但考虑到了现在正努力提升大家的成绩，我想还是再保密一阵子吧。等到艾伦菲斯特的成绩向上委员会成功上了轨道，届时再卖书。在艾伦菲斯特引起流行的事物有美容、服饰和美食，我想从这几样慢慢推广会比较好。既然丝发精能够不分派系地普遍为女性所接受，那么美容这方面的流行也一定比较容易被接受。

「你有思考过就好，但还是别太张扬喔。毕竟你的外表本来就很引人注目了。」

「……是。」

吃完早餐，要在第三钟前移动至大礼堂，必须先整理好仪容，穿戴披风和胸针，这样才能离开宿舍。据说若没有披风和胸针，到时还会回不了宿舍。

「罗洁梅茵大人，由于交流会的人数众多，基本上是同阶级彼此交流。请您从近侍当中选出三名护卫骑士，以及文官与侍从各一名，随侍在您身边。」

既然是依照阶级参加，那么我与韦菲利特要前往的，自然就是领主候补生与王族齐聚的交流会。最好是挑选上级贵族，以及已经了解贵族院生活的高年级生陪在我身边，会比较妥当吧。

「那么，护卫骑士就由安洁莉卡、柯尼留斯、莱欧诺蕾，文官是哈特姆特，侍从是布伦希尔德，由以上五人陪我前往吧。」

「遵命。」

作好准备后，我一如往常坐上骑兽。

但到了宿舍的玄关大厅，柯尼留斯却请我从骑兽下来。听说是学生不能够在贵族院的建筑物里头骑乘骑兽。只不过他也说由于贵族院的占地非常广大，所以在外头倒是可以使用骑兽。

「刚入学的新生如果乘坐着外形前所未见的骑兽，恐怕会太过惹人注目。」

「罗洁梅茵，更何况你的外表已经这么年幼了，还是别再引来注目比较好吧。」

「可是，万一去大礼堂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我根本走不到啊。」

要是走到一半瘫软无力，得由侍从抱我进去，那样也会引来无谓的瞩目吧。

「大礼堂的距离不远，我想您不用担心。此外最一开始上课，也都是在大礼堂或者附近的大教室，所以应该也没有问题。如果真的觉得勉强，再由哈特姆特或是我抱您过去吧。至少不会比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醒目。」

所有人都在玄关大厅集合。大家不只穿着以黑色为基底的服装，又佩戴着相同的披风与胸针，所以即使服装的款式不同，还是有统一的感觉。

宿舍的玄关大门敞开后，我在近侍的包围下开始前进。玄关外头并不是户外，而是类似走廊的通道。我放眼环顾四周，只见一段距离外也有门，披着水蓝色披风的学生们正从门内鱼贯走出。

「这道十三号门，是通往艾伦菲斯特舍的大门。请各位要小心，千万别搞错了。其他领地的大门我们无法打开，倘若搞错一次，也不会被追究，但若是太过频繁地想要强行开门，便有可能被视为是恶意挑衅或者攻击而遭到逮捕。」

高年级生说完，新生们都一脸严肃地点头。听说十三号是根据去年成绩与领地影响力所决定的顺位，每年都会变动，也与在贵族院的生活密切相关。

「无论是问候的顺序还是座位的分配，都会被顺位影响。」

在走廊上前进时，从其他大门走出来的学生也变多了。随着不断前进，门上的数字也越变越小。而且似乎必须让路给数字小的学生，直到所有人都出来为止，我们只能停在原地等候。

……这里的披风是深绿色的。

在大礼堂集结的全校学生大约共有两千人。至于领地人数接近小领地的中领地艾伦菲斯特，所有年级的学生加起来也不到七十人。听说大领地的学生人数通常更多，有些地方甚至会超过一百五十人。反之最少的领地，今年的学生还不到五十人。

我们站在指定好的位置，等着升级仪式开始。由于我被身旁的近侍们团团围住，所以一点也不起眼，除了艾伦菲斯特的披风外也看不见周遭景色。

……既然是照着领地顺位排队，那么从上面看下来，应该是一片片清楚的色块吧。

「肩负尤根施密特未来的孩子们，今年研究之门再度为你们敞开。为了成为尤根施密特贵族的一员，为了提升各自所属领地的影响力，切记努力不懈。」

大概是每年都会听到一样的致词吧，高年级生们都一脸厌烦。

恭贺大家升级的致词结束后，接着是告知课程相关的注意事项。大概是使用了类似音响的魔导具，虽然我完全看不见是谁在讲话，却能清楚听到声音。

一、二年级生由于只有共同科目，所以会统一在大礼堂内上课。一年级生上午先在大礼堂上学科课程，下午则依据身份前往其他教室，由老师指导术科。因为低年级生有不少人会很快通过首日的考试，人数若是变少，就会再换到其他教室。

升级仪式上老师的说明就此结束，听说接下来的交流会才是重头戏。因为要与其他领地的学生进行交流，就和出席社交活动一样，绝不容许失败。

「接下来大家要依照自己的阶级，前往举行交流会的会场，记得一定要尽可能同领地的人一起行动。不论在哪个会场，高年级生们都要照顾新生。新生们也都还一无所知，所以要跟从高年级生的行动与指示。」

最高年级生这么嘱咐后，众人应声完，随即分成了下级贵族、中级贵族、上级贵族、领主候补生与其近侍。连从大礼堂退场好像也是按照领地排名，很大一群人最先出去。

紧接着我们也步出大礼堂，在高年级生的引导下，往各自的会场移动。领主候补生们要前往小会厅。

「第十三名艾伦菲斯特，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入场。」

站在门口的文官宣告后，我们走进了名为小会厅的会场。会场正前方有张较大的桌子，只有那里的摆设格外不同，由此可知坐在那里的是王族。

虽然从我这里看不见长相，但我知道是谁坐在那里。在政变中获胜的第五王子即位后，如今他的第二王子正在贵族院就读最高学年，如果我的记忆没错，名字应该是亚……亚纳索塔琼斯。斐迪南对我说过：「你们只有一年的时间会同时在贵族院，不太可能与他有交集，只要记住名字就没问题了。」

……神官长说得简单，什么只要记住名字就好了，王族与贵族的名字每个都很长，非常难记啊！真是的！

我在心里头大肆抱怨，环顾小会厅，只见现场等间隔地准备了四人座的桌子。看到大家是从前面开始就座，我猜座位也是按照顺位吧。

「……那个小不点是怎么回事？」

充满好奇的目光与带有调侃的话声都集中落在我身上。感觉得出站在我旁边的韦菲利特用力咬紧了牙关。目前在场的人，地位都比我们要高，所以绝不能有任何怨言，只能默默忍受。

「好像有小孩子误闯进来了呢，她是不是搞错自己该去的地方啦？」

在可以听见这类讪笑的情况下，我继续往自己的座位前进。布伦希尔德为我拉开椅子，我坐上去后，文官哈特姆特坐在我的旁边，侍从和护卫骑士则站到我身后。其他桌子也都是这样。

「罗洁梅茵大人，请。我想您在问候时会有需要。」

一坐下，哈特姆特便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悄悄递来折起的纸张。垂下视线一看，是写了今年领地的顺位与披风颜色，还有领主候补生名字的小抄。先前我虽然硬是记下了披风的颜色与领地名称，却不知道今年领地的确切顺位，还有一年级领主候补生的名字，所以这份小抄简直救了我一命。

「哈特姆特，你真是帮了我大忙。」

「不敢当。稍后罗洁梅茵大人必须向王族请安，也要依序向顺位高的领地问候，顺位低的领地则会前来问安。您先看其他人怎么做，应该就明白了。」

等到所有领地的领主候补生全员到齐，大门随即关上，正式开始问候。据说最具有影响力的大领地库拉森博克的领主候补生最先站起来，红色披风随之摆动。带着近侍上前向王族问候后，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紧接着起身的，是穿着蓝色披风的大领地戴肯弗尔格的两名领主候补生。他们向王族以及库拉森博克的领主候补生问候过后，返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亚伦斯伯罕明明是大领地，为什么是第六名呢？」

我看着小抄问道，哈特姆特面露难色。

「似乎是这些年来影响力下降，内部局势也相当不稳定。但是，就算我想在贵族院的见习文官聚会上搜集情报，也迟迟打听不到多少消息。」

他说顺位低的人，很难打听到顺位高的人的资讯。

亚伦斯伯罕的淡紫色披风飘动起来。站在最前头的，是一名有着飘逸金发的少女。她就是乔琪娜的么女吗？我把视线投向手上的小抄。

……蒂缇琳朵。

向王族问候完后，蒂缇琳朵朝这边转过身来。由于有着一头金发，气质看来并不相似，但无论是五官还是眼睛，几乎都与乔琪娜如出一辙。

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与她四目相接。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 王族与他领贵族

同个领地有好几名领主候补生的时候，会一起上前问安。至于没有领主候补生的领地，会由最高年级的上级贵族做为代表负责问候。我观察着大家的行动，发现了这样不成文的规定时，轮到了艾伦菲斯特。韦菲利特站起来，我也在布伦希尔德的协助下离开椅子。

「下椅子居然要人帮忙……」

听见了音量虽小，却足以传进我们耳里的嘲笑后，韦菲利特的脸庞变得僵硬。看见他僵硬的表情与紧紧握起的拳头，我想周遭人们夹带着嘲弄的窃窃私语，想必比起我更对韦菲利特造成了打击吧。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不习惯听到这些话吧。

我打从平民时期就一直被人说矮，也曾有贵族仗着自己的身份，对我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真要说的话，除非是关系亲近的人，否则不认识的陌生人不管对我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在心上。不过，韦菲利特显然不是这样。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不认识的人不管说我什么，我都不在意唷。因为我知道，有很多人都站在我这一边。」

我握住韦菲利特紧握成拳头的手，小声对他说道，近侍们也轻轻点头。

「……这样啊。罗洁梅茵，那走吧。」

韦菲利特的表情虽然还有些僵硬，但他配合着我的走路速度，与近侍们一起笔直地朝着王族的座位走去。我也尽可能走得非常优雅。不管别人说什么，都要抬头挺胸，落落大方地面带笑容，绝对不低下头。这是长久以来，大家一直耳提面命对我说的话。所以这天我也遵循教导，带着笑容往前移步。

来到小会厅前方，在王族的座位前跪下后，我们在胸前交叉双臂，垂下脸庞，说出首次见面的问候语。低头看着我们，不可一世地点了点头的，是位有着绮丽金发，眼眸为灰色的俊美王子。以前我曾经不自觉地喃喃说过：「王子要是长得很丑，会让人非常失望吧。」斐迪南便说：「国王都会迎娶貌美的女子，所以上位者大多相当俊美。」眼前的王子也确实有着让人点头同意的英俊相貌。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格遴选，得以有幸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和其他人一样得到了「准许你们」的许可后，我与韦菲利特往戒指注入魔力，献上祝福。我小心着不要过度，慎重地仅注入少许魔力。

……很好。

看见自己献上的祝福分量与身旁的韦菲利特差不多，我在心里松了口大气，期间问候仍在继续。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初次与您见面。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将代表艾伦菲斯特，在此学习如何能成为不辱尤根施密特之名的贵族，往后还望您不吝赐教。」

听完我们的问候，亚纳索塔琼斯扬声说道：「抬起头来。」我慢慢抬起头后，只见王子有些不太高兴地低头打量我。从头到脚把我审视一遍后，亚纳索塔琼斯哼了一声。

「你就是罗洁梅茵？他人口中艾伦菲斯特的圣女？传闻说你拥有稀世的美貌与才智，还拥有丰富到足以成为领主养女的魔力，而且心地善良、仁慈博爱……可我怎么完全看不出来？」

……我才想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加油添醋到这种地步了！

「所谓谣言，很轻易便能任人恣意扭曲呢。这样的传闻，连我也是初次耳闻。可能是与他人的传言混在了一起，也可能是有太多人觉得有趣，便夸大其辞吧。」

如果贵族间流传着这种谣言，也难怪大家看见我以后会出言嘲笑。因为不管横看竖看，以一个看似才刚受洗过的年幼女童来说，这些传言实在是过誉了。我避重就轻地带过后，亚纳索塔琼斯似乎是觉得扫兴，不快地微微皱眉。

「真是……居然得把一个只是魔力量多了些的女童吹捧成圣女，我看艾伦菲斯特也快走投无路了吧。」

「您说得没错，亚纳索塔琼斯王子。」

不愧是王子殿下，真是明察秋毫——我适度地奉承对方后，盈盈微笑。

「如您所知，艾伦菲斯特不过是无足轻重的领地。如今魔力还不足到了必须把我这样的女童收为养女，甚至吹捧为圣女。我们都心怀着无法实现的冀求，多么希望奉献给诸神的花朵能再次回到我们手中呢。」

……艾伦菲斯特本就是一块在最低顺位徘徊、处境艰难的领地，还会被周遭领地敲诈魔力，结果你们一族还发起了无谓的政变，才让我们的处境又变得更加艰辛。至少把带去中央神殿的神官们还回来啦。

我在心里头大肆抱怨，表面上以手托腮，表示「真伤脑筋呢」，故作乖巧地侧过头。中央在大规模的肃清以后，便从地方召集了贵族与神官来填补空缺，所以一切大概仍能照常运作吧。但是，贵族与神官被带走的地方却是苦不堪言。明明王族一族才是害得许多领地都陷入混乱的元凶，现在居然还嘲笑我，让我有些火大。

「听说你是为了团结领地才成为圣女，但你就算成了圣女，艾伦菲斯特似乎也并未团结一心。你不是遭到了自领贵族的袭击吗？」

「是的，权力在转移的时候，尽管规模不一，总会出现风波。幸亏只有我一人遭难，一切便和平落幕。」

亚纳索塔琼斯轻挑起眉，感到无趣似的挥了挥手。我与韦菲利特明白他的意思是「退下吧」，便站起来告退。

……平安无事地结束了呢。太好了、太好了。

但是，并不是只要向王子问安就结束了。接下来反而才是真正的开始。我打起精神，接着继续。顺位第一到第五的大领地与中领地似乎完全没把艾伦菲斯特放在眼里，并没有特别说什么，仅接受祝福后，几乎没有交谈就结束了。

紧接着，是向排名第六的亚伦斯伯罕问安。容貌神似乔琪娜的蒂缇琳朵面带着温柔微笑，迎接我们的到来。

「蒂缇琳朵大人，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格遴选，得以有幸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们。」

两人往戒指注入魔力，献上祝福后，蒂缇琳朵柔柔微笑。

「韦菲利特，真高兴见到你。两年前，你邀请了我的母亲大人造访艾伦菲斯特吧？当时她也打算带我一同前往，所以我本来非常期待能拜访艾伦菲斯特呢。」

因为我们同是领主的孩子，极少有机会见到他领的亲族吧？蒂缇琳朵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靥说道。但也因为这样，明明是初次见面，她却没有加上敬称直呼名字，让我很难判断她究竟是把韦菲利特当成了感情很好的亲人，还是不承认他与自己是地位相当的领主候补生。

「可是，因为领主一族受到攻击，母亲大人便被禁止回乡访问吧？我真的觉得非常可惜。毕竟我们是表姐弟，在贵族院好好相处吧。」

「我才要请您多多关照。」

韦菲利特露出社交性的微笑回答后，蒂缇琳朵的笑容也更是甜美。

「你不必这么见外。我今年已经四年级了，你可以多依赖我一点唷。」

「感激不尽。」

我与韦菲利特同时回道。蒂缇琳朵手托着腮，微微偏首。

「对了，韦菲利特，我听说罗洁梅茵中了毒，浸在尤列汾药水中陷入沉睡。毕竟有时即便是父母的药水，也有可能出现排斥反应呢。但居然沉睡了两年之久，实在非常罕见，她的身体没问题吗？」

想必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时光吧？——蒂缇琳朵虽然面露担忧地这么说，双眼却从未往我的方向望过来。

「请您放心。罗洁梅茵的身体已经复原得差不多了，也才能够来就读贵族院。感谢蒂缇琳朵大人为罗洁梅茵如此挂心。」

「蒂缇琳朵大人，感谢您的担心。我的身体原本就不强壮，所以早已习惯卧病在床，现在也已经恢复健康了。」

「这样呀。那么，今年夏天我能去艾伦菲斯特玩吗？我希望能与韦菲利特多做交流，增进感情。」

至此我总算注意到，她对韦菲利特露出的笑容，从头到尾没有对我展现过。

……态度也太明显了，但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如果只是不喜欢我那倒也罢，但也有可能另有目的。我不知道蒂缇琳朵究竟掌握了哪些消息，又了解得多么深入。

「若要邀请他领贵族入城，必须先征得奥伯·艾伦菲斯特的许可，恕我无法以一己之见给您回复。」

「说得也是呢，我会期待着韦菲利特帮忙说话唷。」

我的存在就这么彻底遭到无视，与亚伦斯伯罕的问候便结束了，然后往旁边继续移动。我慢吞吞地站起来，动着脑筋思索。

……关于我被自领贵族袭击而陷入昏睡这件事，王子好像也知道，但究竟有多少情报外流，又传进了哪些人耳中呢？

在贵族社会，我曾陷入沉睡一事已是众所皆知的事实了吗？还是说蒂缇琳朵那一番话意在牵制，想表示「我知道艾伦菲斯特的所有事情喔」？由于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为了不额外透露消息，我决定不管别人问什么，都带着模棱两可的笑容搪塞带过。

排名第七到第十二的中小领地，与艾伦菲斯特的排名之争最为激烈。因为只要有些许的差异，立场就有可能颠倒过来，所以他们的态度最是刻薄，还有不少人讲话十分刺耳。他们像是串通好了，每个人都说：「想不到艾伦菲斯特的圣女竟然只是这样的小女孩。」但是在这些嘲笑背后，仿佛可以看见他们对于排名被超越的恐惧，所以发现我根本没有传闻中的圣女那么了不起，都对此流露出了安心。

对于他们的嘲讽，我一律以「我才大病初愈，不能勉强自己」、「还请您不吝与我们切磋琢磨」、「很荣幸您将我们视为对等的对象」这三句话带过，结束了问候。

顺位的改变究竟会带来多大的影响？关于这点我虽然还没有真实感，但被人这么狠狠讥讽，我反而很想努力提升自己领地的顺位。

……艾伦菲斯特成绩向上委员会，加油！

结束了向顺位高的领地问候后，接着是接受顺位比我们低的领地的问候。顺位接近的领地，果然也是用带有敌意的眼神看着我们。当中还有西边领地法雷培尔塔克的领主候补生。

法雷培尔塔克今年的顺位是第十五名，在中领地之中排名最低。记得在我陷入沉睡之前，领地就在政变中落败，现在正努力重振旗鼓。以前我曾有两年的时间帮忙法雷培尔塔克为小圣杯注入魔力，但居然到了现在顺位还在第十五名，表示他们在重建领地这条路上坎坷不易吧。

……也说不定是因为我拒绝了帮他领的小圣杯注入魔力。

本来齐尔维斯特每年都会答应，但我在三年前的冬天拒绝说了：「这是最后一次，再也不会帮忙。」再加上在那之后，我就浸在尤列汾药水里陷入沉睡。后来要为各个直辖地供给魔力的时候，甚至出动了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帮忙，我想在这种情况下，更不可能答应接下他领的小圣杯。就算答应了，也恐怕完全没有余力去处理吧。魔力方面不能再仰赖艾伦菲斯特以后，法雷培尔塔克这两年的排名肯定又下降了。

「韦菲利特大人、罗洁梅茵大人，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格遴选，得以有幸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

「我是法雷培尔塔克的卢第格，今年就读五年级。虽然有些厚颜，但因为彼此的双亲有着手足之情，我不禁觉得自己与韦菲利特大人拥有浓厚的羁绊。」

卢第格跪在地上，向我们献上祝福。也难怪本人会说觉得有浓厚的羁绊，他的五官确实与韦菲利特十分相似。发色和韦菲利特一样，眼眸则与夏绿蒂一样为蓝色。两人如果站在一起，真的就像是亲兄弟。

「我由衷期盼着，我们也能如同彼此的双亲般建立起深厚情谊。」

「我们也请你多多指教。」

所有人都结束了问安后，午餐也开始端上桌。和我一同用餐的，有哈特姆特、柯尼留斯、莱欧诺蕾。布伦希尔德负责服侍我用餐，安洁莉卡负责护卫。

吃了一口食物后，我「嗯……」地沉吟。由于艾伦菲斯特的地理位置相当偏僻，我还以为中央的餐点会更精致和美味，但吃起来其实就是一般的贵族料理。毕竟有一年一度的领主会议，也会在贵族院进行交流，艾伦菲斯特应该也尽可能引进了中央的饮食文化吧。味道没有值得一提的地方。只不过，餐桌上有着在艾伦菲斯特从未出现过的食材，我倒是想要了解更多食材。但我不可能去食材库，也不会有机会亲眼见到吧。

「……味道很普通呢。」

「直到几年前为止，我还觉得没有比这更美味的料理呢。」

哈特姆特苦笑说道。他说宿舍的餐点是从三年前开始改变，之后更是一年比一年美味。最主要也是因为厨师们开始习惯新的调理方式了吧。

「看来有关餐点的话题要避开了呢。」

然后大家聊起问候时的表现，哈特姆特还称赞我，避重就轻带过的反应很正确。其实关于与他领的关系，我还有很多想询问和思考的事情，但在这里不能讨论，必须回到宿舍以后再说。

「餐后与人交流时也请照现在这样，不过不失地含糊带过吧。今年都要让人以为您才大病初愈，身体还很虚弱，所以请罗洁梅茵大人坐在位置上就好。我会负责搜集情报。」

「我知道了，那就麻烦哈特姆特了。」

我们一边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应对一边用餐，这时甜点送上来了。淋了乐得乐沛果酱的格雷饼上，点缀着非常可爱的小鸟造型砂糖。

整体外观闪耀着教人食指大动的光泽，摆盘也非常精美。雨果和艾拉并没有摆盘这方面的美感。我真想直接把这道点心带回去，让他们观摩学习。

「真让人舍不得破坏呢。」

我说完，吃了一口淋有红色果酱的格雷饼。下个瞬间，强烈的冲击让我差点失去意识，完全丧失了说话能力。这道点心的甜度几乎可以当成凶器。仿佛在说高价的砂糖就是要用越多越好，甜到我只吃了两口，就放弃与这道点心奋战。

……呜呜呜，嘴巴里面都是砂糖颗粒。

我放下餐具，喝了口茶后，听见周遭的人也低声说着：「一开始的第一、二口虽然好吃……」脸上都露出了和我差不多的表情。果然凡事都要适度才好。

我轻轻放下茶杯，呼一口气。

「我的食谱书在中央能流行起来吗？如果他们平常都觉得这样的点心很好吃，那恐怕不太容易吧。」

「我想应该可以，只是厨师在取得新技术后，可能要花上不少时间才能烹调到可以入口的程度。我家的主厨好像也历经了很多次失败。」

听了柯尼留斯的回答，我从容不迫点头。看来就算食谱流传开来，技术也很难马上追上。难不成这也表示在那之前，不管我受邀参加谁的茶会，都必须与这种凶器般的甜点奋战？

……呜呜，我更害怕参加茶会了。

「要在中央推广食谱书固然不错，但我认为不该一口气就公开罗洁梅茵大人的所有食谱，应该分次展示。除了食谱书外，罗洁梅茵大人是否还有可说是底牌的其他食谱和情报呢？」

哈特姆特仿佛在测试我，轻挑起眉问。我先放下餐具，擦了擦嘴角后，微笑回答：

「那当然。能提供给其他领地的情报、能给艾伦菲斯特领导阶层的情报、只让监护人知道的情报、只有我才知道的情报……光是我手上的食谱，也分成了需要保密与可以公开这两种喔。」

「噢噢……」哈特姆特叹道，双眼亮起兴味盎然的光辉。「这可真教人期待。那么，该如何打造圣女传说才好呢？」

「咦？没有必要打造圣女传说喔。我只想当个普通的学生，埋没在人群里。」

好不容易现在旁人对我留下的印象，都是「什么嘛，说是圣女也不过尔尔」，我只想当个普通的学生埋没在人群里，过着平稳安逸的生活。在贵族院，我要成天都待在图书馆。然而听了我的期望后，哈特姆特的表情显得有些不满，接着又扬起嘴角。看起来明明从容沉稳，笑容中却有种不容分说的魄力。

「很遗憾，那可不行。若想提升艾伦菲斯特的影响力，圣女的存在不可或缺。」

……咦？他是不是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

不知为何，哈特姆特开始讲述起他是如何见证圣女传说的起源。原来是奥黛丽带着他来参加过我的洗礼仪式。

当时他的母亲奥黛丽指着刚要受洗的我，说：「她就是我今后的主人喔。」眼看母亲竟要侍奉一个比自己还年幼，而且虽说成了领主的养女，但和他们同样是上级贵族的小女孩，哈特姆特说当年还小的他对母亲感到非常失望。

「但是洗礼仪式上，罗洁梅茵大人竟给予了所有宾客祝福。从戒指飞出的蓝色光芒笼罩了整个大厅，洒在每个人身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规模。这也是我第一次在得到祝福后深受感动。」

看来我那时候的祝福，在哈特姆特心里成了不可抹灭的记忆。

「那只是我监护人们的阴谋。为了不让贵族们在收养我时提出异议，才要我给予大家祝福。哈特姆特，你被骗了，我并不是圣女。」

「我会认定罗洁梅茵大人为圣女，并不只有洗礼仪式这个原因。」

那年秋天，为了让韦菲利特可以改头换面，我帮忙出了很多主意。当时从母亲口中听说了这件事的哈特姆特还心想：「都已经成为养女了，可以竞争下任领主之位，把他踢下去就好了啊。」他说他还想过假设自己是近侍，会怎么把韦菲利特拉下来，然后向母亲进言。然而，奥黛丽不但驳回了他的进言，还这么说道：「罗洁梅茵大人不会希望这种事情发生。那位大人一心只想要引领大家往上提升。倘若你想成为近侍，应该要思考如何带领众人提升，并推崇罗洁梅茵大人为圣女，这样更有效果吧。」

「于是我开始思考，究竟该怎么打造圣女传说才有效。但就结果而言，即便我想破了头，也无法超越斐迪南大人的计划。」

……我一点也不想问到底想过哪些计划。

「况且，罗洁梅茵大人的行为已经证明了自己是圣女。冬季的首次亮相上，您竟然边为诸神献上音乐边给予祝福，这件事没有其他人办到过。当时祝福的光芒从您弹奏着飞苏平琴的指尖流泻而出，实在美得如梦似幻。献给莱登薛夫特的祝福在大厅里扩散，还缓缓地飘向了天花板吧？」

……咦？有这回事吗？因为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我搞砸了，怎么办？」，所以完全没有印象。

我只记得擅自形成了祝福后，我感到非常吃惊，然后就被斐迪南强行带下舞台。当时我在惊讶下就急忙止住了祝福的光芒，但看在旁人眼里似乎不是这样。

「从那一刻起我便深信不疑，罗洁梅茵大人是远远超出了斐迪南大人所能预期的圣女。我希望能让周遭的人也认同罗洁梅茵大人是圣女。」

为此我将不遗余力——听到这句话，我的脸颊抽动了下。

我本来还以为哈特姆特是比较有常识的尤修塔斯，看来并非如此。再加上哈特姆特的能力确实相当出色，真不知道自己的圣女传说会加速发展到什么程度。

……我好像纳了一个有点危险的人成为自己的近侍了。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 算术、神学与魔力操控

明天开始就要上课了。首先会有新生说明会，针对课程与贵族院的设施进行说明。吃晚餐时，柯尼留斯告诉我开始上课后的一天生活。

「有上课的日子，贵族院钟响的次数也不一样。第二钟与第三钟之间会有一个半钟，那是表示开始上课的钟声。」

第二钟响后要吃早餐，二钟半开始上午的课程。第三钟响后换上其他科目，三钟半时再换一门科目。第四钟，学生们会返回各自的宿舍吃午餐，四钟半则表示下午的课程开始了。然后一直到第六钟响为止都要上课，之后是吃晚餐。第七钟是关门时间，宿舍的玄关大门会锁上。

「……这也就是说，午餐过后直到四钟半都是自由时间吧？那我想趁着午休时间去图书馆……」

「罗洁梅茵大人，那并不是自由时间，应该要用来为下午的课程作准备。更何况您尚未去图书馆完成登记。」

柯尼留斯加深了笑意对我说道，我也挤出更加灿烂的笑容应战。从丽乃那时候我就决定好了，午休时间就是要去图书馆，这在学校生活中不可或缺。

……明明有图书馆和午休时间却不能去看书，这根本不合理！

「当然我是指在登记之后，也会在早晨出发前就作好一天的准备，所以让我去图书馆……」

「不行。」

……呜唔唔！我才不认输！直到获得读书时间为止，我绝不退让！

「请让我去图书馆吧！下午的上课钟声一响，我一定马上回来。」

「我已经说了不行。况且就算上课钟声响了，罗洁梅茵也绝对听不见，结果没有回去上课吧？」

被踩到痛处了，这个可能性非常高。丽乃那时候，我也是在预备铃响起的同时，就被图书室老师赶了出来。

「可是，我想尽可能与书增进感情。至少让我知道图书馆里有哪些书也好，先仔细地看过一遍……如果真有需要，我也可以跳过午餐不吃。」

「不行。这样对身体不好，而且身为主人的你如果不吃午餐，所有近侍也都无法吃饭。」

「怎、怎么这样……我的图书馆……」

我早就在心里决定好，到了贵族院要去图书馆。现在竟然不让我去图书馆，实在太残忍了。我「呜呜～」地双眼含泪，瞪着柯尼留斯，在隔壁桌子吃着晚餐的韦菲利特发出叹气声。

「罗洁梅茵，你适可而止吧。你因为外表年幼，如果再这样任性耍赖，别人看了真的会以为有小孩子混进来喔。」

……咦？我现在就像是任性的小孩吗!?

韦菲利特的提醒令我大受冲击，环顾了大家一圈。的确，十四岁的柯尼留斯都已经反对了好几次，一直告诉我不行，有着六、七岁幼童外表的我却迟迟无法接受。看在旁人眼里，我就只是个在耍任性的小女孩。

「罗洁梅茵，你因为外表年幼，言行举止必须比我们更小心。别让他领的人觉得有机可乘。」

「……是。我会放弃午休时间，改成每天下课后再去。」

我无精打采地垮下脑袋，点了点头。韦菲利特经过这两年真的长大了，反倒是我彻底变成了妹妹。孩提时期的两年影响真大。

「韦菲利特小少爷，您出色地阻止了大小姐呢。」

黎希达笑容满面地称赞了韦菲利特后，在我面前跪下来。

「此外，斐迪南小少爷也已经吩咐过我，大小姐直到通过所有考试为止，都要禁止您进入图书馆。斐迪南小少爷说了，这是为了让您能赶在奉献仪式之前回去，还请以通过考试为优先。」

「咦咦!?怎么这样，太不讲理了！空闲时间至少该让我随心所欲度过吧！」

明明有图书馆却禁止我进去，这太过分了。

「在贵族院虽说可以自由使用空闲时间，但斐迪南小少爷说了，明知道大小姐会为旁人造成困扰，更不能够轻易答应您。毕竟您以前在神殿的图书室就曾为了优先看书，跳过午餐不吃结果昏倒，害得身边的人脸色惨白；在卡斯泰德大人的宅邸，也曾因为太过兴奋，在抵达图书室前就半路昏迷，让柯尼留斯也吓得六神无主；第一次踏进城堡的图书室时，您也因为太过专心看书，完全没听见奥斯华德的声音，最终只好找我来叫您。他说是根据这些经验，才禁止您进入图书馆。」

「是啊，那时候我真的吓得魂飞魄散。斐迪南大人的决定非常合理，是理所当然的处置。」

被人把自己至今的行径一一摊开，我半个字也无法反驳。

……唔唔！可恶的神官长！

他究竟要阻挠我的图书馆茧居计划到什么地步？搞不好我最大的敌人其实是斐迪南。

「相对地，他也说了只要您通过所有考试，之后就算要一整天都待在图书馆也无所谓。除了回去举行奉献仪式的那段时间，您都能自由行动，只要留心身体状况，别忘了用餐，您都能尽可能地把时间花在读书上。」

黎希达安慰般地又补上了这段说明后，我猛然抬头。

「……所以我只要通过考试就好了吧？」

「是呀。大小姐也是为此，才在城堡那般拼命学习吧？」

黎希达说完，我用力点头。斐迪南的密集课程虽然严格，但应该是以我能在奉献仪式前修完课为前提。既然我已经达到合格的水准，这也表示我不会完全没有时间去图书馆吧。

「我明白了。为了能尽快前往图书馆，我会全力以赴修完所有的课！」

我用力握拳宣告后，韦菲利特摇了摇头。

「慢着。不只罗洁梅茵，所有一年级生也都要通过考试才行。」

但和我不一样，大家并没有上过斐迪南的密集课程，所以我不知道大家能否在奉献仪式前就通过考试。

「……一定要所有一年级生都先通过考试吗？」

「对啊。因为我担心你成天待在图书馆以后，会把成绩向上委员会撇在一边。别忘了你可是领主候补生。」

他说提升领地的成绩，以及努力取得一年级组的胜利是我的义务。

「……是嘛，我明白了。那么，这件事我也会全力以赴。」

我「唔呵呵呵」地笑着，回想明天的行程，然后环顾餐厅内的一年级生。

「总之，明天的课有说明会、算术与神学吧？我听说去年和前年，曾待过冬季儿童室的学生都在算术与神学课的第一天就全员合格。这也就是说，今年应该也能全员一举通过考试才对。我绝不允许有人拖后腿，没有合格喔。」

「是、是！」

视线与我对上的时候，一年级生便浑身一颤，挺直腰杆。听到了正面的回应后，我满意地点一点头。

「下午的术科是魔力操控课吧。这堂课一结束，大家要立即回到宿舍，预习隔天的历史、地理与魔法，以备通过考试。请各自加强昨天说过的不擅长的地方，我也会负责在旁边指导大家。以全员一举合格为目标吧。」

「全员一举合格!?罗洁梅茵，你认真的吗!?」

韦菲利特脸色铁青地霍然起身，但事到如今这样的反应真令我不解。既然直到所有人都合格为止，我才能去图书馆，那我当然只能尽快让所有人都通过考试。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我刚才说过我会全力以赴了吧。既然我要为了大家忍着不去图书馆，我也会要求大家付出能与我的忍耐匹敌的努力。」

在甚至能听见吞咽口水声的悄然静寂中，哈特姆特独自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看来新的圣女传说要揭开序幕了呢。」

晚餐后直到第七钟响为止，我都要求一年级生们熟读历史与地理。很快就有人大感吃不消，但都还没有开始上课呢，真是缺乏干劲。

第七钟响后，我洗完了澡便上床睡觉，在第一钟响的同时起床，为还没有达到合格标准的五个人整理弱点补强资料。

「罗洁梅茵大人，您为什么已经下床了!?」

在叫醒我前要先整理房间的黎希达一走进来，看见我还穿着睡衣就坐在书桌前，立刻吃惊得抬高了音量。

「因为距离考试没剩多少时间了。」

「大小姐，您把自己逼得太紧了，这样对身体不好。」

「才没有呢。和之前为了举行夏绿蒂的洗礼仪式，拼命作准备的那段时间比起来，我现在几乎没有多少可以做的事情。要自己通过考试虽然简单，但要怎么督促他人也展开行动，这点真的非常困难呢。」

今天一天究竟可以让他们吸收多少呢？我「嗯……」地沉吟。

我带着专门为每个人整理的资料，前往餐厅吃早餐，然后把资料发给五个人。

「请大家看着这份资料学习吧，我把你们各自还没背熟的范围都写下来了。」

我把资料逐一交给脸色难看的一年级生。见状，韦菲利特皱起了眉。

「罗洁梅茵，你不能为了自己要去图书馆，就一直逼迫大家。」

「为什么不行？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不就是希望我能督促大家，就算是用逼的也要让大家以最快速度通过考试吗？所以才提出了所有一年级生必须合格的条件，我才能够每天前往图书馆。我应该说了我会全力以赴。」

吃完早餐，立刻为接下来要上的课作好准备，然后在多功能交谊厅读书。

「菲里妮，国王的名字写错了喔。罗德里希，这里和这里领地的名字写反了。」

「对不起。」

「我马上改正。」

对中级和下级共五名学生进行斯巴达特训后，很快就到了上课的时间。我看着五人的进度，盘起手臂沉吟。学习进度迟迟无法达到我订定的目标。

「……重点在于时间吧。今天的考试应该没什么问题，请一定要合格喔。」

我这样表示后，五个人都如释重负地放松下来，接着站起身。

「大小姐，这样是否有些太严格了呢？」

黎希达担忧地这么说道，我重重点头。

「不只是有些而已。居然要等到所有一年级生都合格才能去图书馆，对我真是太严格了。可是，我绝对不会放弃。我要成为谁也无法有怨言的领主候补生，再以最快速度去图书馆。为了能够安心看书，我只能不择手段！」

我用力握拳宣告，只听见韦菲利特的声音从角落传来说：「大家，抱歉了。」

请黎希达带着上课用的文具，我往大礼堂移动。近侍们也一路跟着我走到大礼堂。送我进去后，就交由站在门前的中央士兵负责护卫。

「在来接您之前，您绝对不能走出大礼堂喔。」

这样叮咛完后，黎希达与其他侍从离开了。我与一年级生们一起进入大礼堂，在标记着数字十三的位置成排坐下。

「接下来开始为各位说明。请专心倾听，希望能为你们的贵族院生活带来帮助。」

我坐在大礼堂内，开始聆听课程方面的说明。所有科目第一天都有考试，只有未通过考试的人需要留下来上课。

「历年来都会有许多一年级生在学科首日便通过考试，但到了术科却反而要花费不少时间。」

所有年级只要是共通的学科都会在大礼堂上课，但术科因为每个人的魔力量都不一样，所以是按照阶级分开来上课。上课地点就是昨天举行交流会的那些场地，人数一旦变少，就会再换到其他教室。

接着是关于图书馆的说明。图书馆从今日起开放，只要各自前往图书馆办理登记手续，就可以开始利用。只是办理登记时，必须要有名为索兰芝的图书馆管理员，也就是图书教师在场，所以一定要先预约会面。预约会面以后，等收到了回复再当天前往……想不到真正去图书馆办理登记之前，可能要先等上好几天的时间。

……回去吃午餐的时候，要记得先预约会面才行。

此外台上老师也提醒我们，在图书馆办理登记时需要支付费用，而下级贵族因为大多付不出这笔钱，各领地的领主候补生与上级贵族要记得给予下级贵族工作。

……那就让下级贵族抄写城堡图书室里没有的书吧。就这么办！

随后老师还表示与他领交流是件好事，建议我们多多举办社交活动。由于学生不能进入他领宿舍，所以举办茶会用的房间都已经标上号码决定好了。但我对茶会没什么兴趣，完全没在认真听。对我来说图书馆更重要。

相当长时间的说明结束后，第三钟也响了。接下来有算术考试。直到下一个老师进来为止，大家有短暂的休息时间。

「那么，各领地请派一名学生前来领取考试用纸。」

我们是见习文官罗德里希作为代表前去领取。考试用纸似乎是羊皮纸。由于最近都只使用植物纸，感觉多少有些新鲜。

「请各位准备好书写工具。我会念出题目，请抄写下来。每道题目我会重复三次，请写下后再作答。」

书写工具指的是魔导具笔。是种可以用自己的魔力进行书写的神奇文具。姑且不论上课中要抄写笔记的时候，在贵族院考试时，据说都要使用这种魔导具。事后只要把纸放进可以融解魔力的溶液里，就能够消除字迹重新利用。这件事引起了我浓厚的兴趣。

「开始。」

把罗德里希领回来的纸放在自己面前，所有人都各自拿好了笔。

考试非常简单，是一到二位数的加法与减法。在老师重复三次念着问题的时候，我就已经写完了。放眼看向四周，可以看见艾伦菲斯特的学生们都一脸游刃有余地写着答案。这样看来应该不必担心。

「请问作答完毕时该怎么办呢？」

「……只要同领地的所有学生都提交了试卷，你们可以看书准备下一场考试。但是，记得保持安静。」

我于是下达指示，从最后一个人依序把考卷传给旁边的人，集齐了艾伦菲斯特共八名学生的考试卷后，交给老师。然后，小声吩咐大家开始看书。当然，是看明天的历史和地理。

「艾伦菲斯特，全员合格。」

老师似乎很快就改好了考卷，如此宣布的声音在大礼堂内回荡。比起「好耶」地发出欢呼，大家反而是安下心来地说：「太好了。」然后注意力马上放回还感到不安的科目上。大家努力用功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思考更之后的考试。

艾伦菲斯特虽然全员都以优秀的成绩通过考试，但一年级的课程内容并不难，所以其他也有很多学生一样取得了出色成绩。下一堂神学课的考试，艾伦菲斯特也是最快交卷，而且顺利全员合格。全员都通过考试虽然不稀奇，但两场考试都是最快交卷，似乎还是稍微引来了侧目。第四钟响后，回去吃午餐时韦菲利特说了。

「罗洁梅茵，你都没注意到其他人的视线吗？」

「我只想着明天的考试，才没有心力去留意别人的反应。重点在于所有人都拿到合格分数，我才能去图书馆。成绩不好也就算了，但如果成绩很好，旁人有什么观感根本无所谓吧？」

「不对，一点也不好。旁人的反应非常重要。」

「那么观察别人的反应这件事，就交给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了。您应该可以顺利地通过所有科目的考试，就请您负责留意四周吧。」

把这项工作交给韦菲利特后，午休时间我也监督着五名一年级生的学习进度，并写了会面邀请函要给图书馆员索兰芝，然后拜托布伦希尔德帮我送过去。

……希望可以很快收到索兰芝老师的回复。

下午换作二年级生使用大礼堂，所以一年级生要依照阶级分开来上术科课。由于领主候补生的人数不多，所以是和上级贵族一起上课。

今天是魔力操控课。赫思尔站在辽阔的教室前方，「咚」地把木箱放在讲桌上。

「箱子里放有魔石。请大家都来拿取一颗魔石，并染上自己的魔力。也就是朝着魔石注入魔力。等到完全染上颜色以后，再拿来让我检查。之后，只要能再彻底取出魔石里的魔力，就算是完成了今天的课题。」

往魔石注入和取出自己的魔力，是一种不管做什么都会用到的能力，所以我们必须要能做得迅速又确实。

「因为之后要制作骑兽的时候，你们也需要先让魔石染上魔力。」

学生们照着领地的顺位前去拿取魔石。我也拿了一颗魔石，但往位置坐下时，我却发现手里的魔石不见了，只剩下金色粉末。

……魔石消失了!?

我看着自己的掌心，眨了眨眼睛，韦菲利特一脸诧异。

「罗洁梅茵，你没有拿魔石回来吗？」

「不，我拿回来了喔。我明明就拿在手上……」

所有人都拿了魔石以后，我再一次排队领取魔石。这次我轻轻地把魔石放在掌心上，全程都紧紧盯着以防它消失，一边走回自己的座位。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别开目光，但透明的魔石还是在我回到座位之前就迅速地染作淡黄色，接着微微发光之后，再度溃散成了金色沙子。这一连串的变化让我觉得很眼熟。那时候前任神殿长也是朝我举着黑色魔石，我不断注入魔力以后，就发生了一样的情况。虽然魔石的大小不同，透明与黑色魔石的属性也不一样，但两者肯定是一样的现象。

……可是，为什么？我什么也没做啊。我完全没想过要注入魔力，魔石却擅自吸走了魔力变成沙子。

我注视着金色沙子，眉头紧皱起来。

「那么，请往魔石注入魔力。」

赫思尔轻拍了一下手说，大家开始集中精神在魔石上。坐在旁边的韦菲利特经过这两年，似乎已经相当习惯操控魔力，很快就让魔石染上了颜色。

「好，成功了……罗洁梅茵，你的魔石呢？」

「失败了。」

我看着自己掌心上的金色沙子，只觉得束手无策。

「真难得你会失败。你要不要再拿一次魔石？」

「……说得也是呢。」

但我想结果应该还是一样。明明没有想要注入魔力，却被魔石擅自吸走，若不先设法解决这个情况根本没用。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无计可施的我不一样，韦菲利特意气扬扬地拿着魔石去找赫思尔。

「速度很快，而且也很成功呢。非常了不起。」

获得了赫思尔的称赞，韦菲利特笑容满面地走回来，又马上取出了魔石里的所有魔力。

「真没想到我会比罗洁梅茵更快结束术科课。」

韦菲利特得意地这么说完，踩着雀跃的步伐第一个冲出教室。

我往金色粉末注入些许魔力，嘀咕念着「合起来、合起来，变圆吧」，试着要把粉末变回魔石，却什么变化也没发生。上级贵族与领主候补生大概是因为都拥有充足的魔力，几乎毫不费力就让魔石染上颜色，再取出魔力，结束了这堂课。

就在他人开始对我投来「领主候补生居然在术科课上留到最后」的嘲笑时，还在教室里的学生已经一只手也数得完，最后很快地只剩下我一个人。

「罗洁梅茵大人，为魔石注入魔力并不难吧？如果这点程度也做不到……」

赫思尔用无奈的语气说道，走到我的座位旁边，但在看见桌上的金色沙子以后，她立刻了然于胸地说：「噢，原来是这样啊。」

「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我明明没有想要注入魔力，魔石却擅自染上颜色，还变成了粉末，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斐迪南大人曾告诉过我，罗洁梅茵大人身上戴着身体强化用的魔导具，这就是原因喔。因为现在的你随时都被大量的魔力包围，所以这样的小魔石只要轻碰一下，很快就超出了它的负荷量吧。请把左手的魔导具卸下来。」

赫思尔在我面前重新放下一颗魔石，说完后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喜孜孜地收集金色粉末。

「呃，赫思尔老师。真是对不起，我害魔石变成了粉末……」

「没关系。魔力达到饱和状态而形成的金色粉末，可是非常贵重的材料呢。」

……原来很贵重啊。那当时前任神殿长的魔石变成了粉末以后，后来怎么样了呢？是疯狂科学家神官长收走了吗？

我边想着这些事情，边照着赫思尔的指示卸下左臂上的魔导具。下个瞬间，自己的左臂突然变得无比沉重，无法自主行动。我用还戴有魔导具的右手扶着左手。

「首先，请试着只是用手触碰魔石。要确认你能否在不注入魔力的情况下触摸魔石，千万不能用还戴着魔导具的右手去碰。」

我奋力移动几乎不听使唤的左手，轻轻地让指尖触碰魔石，同时小心着不要注入魔力。保持着这个姿势几秒钟后，魔石的颜色也没有变化。

「看来是没问题呢，接下来请注入魔力。」

在赫思尔的催促下，这次我以自己的意志，往魔石注入魔力。下一秒，魔石「碰！」地碎裂飞散。

「呀啊!?」

「你一下子注入太多魔力了。这次再少一点，慎重地……」

赫思尔说着，又在我面前放了一颗魔石。出乎意料的状况让我的心脏跳得飞快，我再一次把颤抖的指尖放在魔石上。

……一点点，只要一点点就好了。

我缓慢地注入魔力。虽然我个人认为只是一点点而已，魔石却又再次「碰！」地碎裂散开。

「哇!?」

「重来。」

碰！

「好，再一次。」

结果在牺牲了十颗魔石以后，我才成功地让魔石染上颜色又取出魔力。

「由于罗洁梅茵大人拥有过于丰富的魔力，如何细腻地操控魔力，便是你今后的课题呢。好了，把这些全部变成粉末吧。」

赫思尔把飞散开来的魔石碎片都集中放在我面前，这么说道。我重新戴上左手臂的魔导具手环，触碰碎片。转眼间，微小的碎片全都变成了金色粉末。

「赫思尔老师，请问该怎么做才能熟练地操控魔力呢？」

「这件事你去问斐迪南大人吧。那位大人也是刚入学的时候，便拥有过于丰沛的魔力，却又在学会了魔力压缩以后，不间断地进行挑战，想知道魔力究竟能增加到哪种地步。虽然本人总是一脸若无其事地不断压缩，但看着的人可是冷汗直流呢。」

回想起了斐迪南之前也是喝药让魔力恢复后，又继续挑战新的魔力压缩法，我相信斐迪南从学生时期到现在，肯定一点也没变。

「斐迪南大人对研究非常沉迷，现在的生活也和以前差不多喔。」

「这样啊。从前他曾说过，在贵族院的生活比在城堡快乐，看来他现在连在艾伦菲斯特也过得悠闲自在，那我就放心了。」

赫思尔露出了感到怀念的表情说完，微微一笑。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 历史、地理与音乐

与赫思尔稍微聊了过往的事以后，她突然问我，有没有办法修好斐迪南在学生时期制作的魔导具。我立刻表示没有办法。我可不希望她以为我和斐迪南一样。

「话说回来，斐迪南大人寄给您的信上写了些什么呢？呃，因为很多要求我得保密的事情，赫思尔老师好像都知道……」

「关于你在自己的领地遭受攻击，又浸入尤列汾药水里陷入沉睡一事，在贵族院已经是众所皆知。听说专属医师在察看过你的情况后，判断你有可能无法在冬天之前醒来，必须延迟入学。所以在春季的领主会议上，艾伦菲斯特曾提交专属医师所提供的诊断资料，并且提出申请，希望能对你采取特别措施。」

贵族的孩子年满十岁后，直到成年为止都要进入贵族院就读，否则不会被视为是真正的贵族。所以如果出了什么状况而无法入学，就会采取特别措施。所谓的特别措施就是不光冬季期间，也借由一整年都待在贵族院学习，在成年之前修完所有规定课程。由于这样一来，必须安排老师留在贵族院，所以领主必须事前提出申请。

赫思尔说政变之后，有很多人都采取了特别措施。为了填补骤减的贵族人数，还俗后的青衣见习神官与青衣见习巫女都采用了这种措施，进入贵族院就读。

「至于我个人另外知道的消息呢，就是斐迪南大人是你的监护人，还有你因为刚醒来，身体还无法自主行动，所以身上戴有魔导具，也因此魔法方面的术科课程可能会有些吃力，希望我能多多关照。此外，我还听说你的思考方式相当独特，很可能会想出什么有趣的主意……大概就是这些吧。」

……有趣的主意是什么？神官长的贴心虽然令人感激，却又无法由衷感谢。

「我也曾听学生们说过，近几年来艾伦菲斯特的学科成绩之所以突然提升，都是多亏了艾伦菲斯特的圣女，如今又有斐迪南大人这一席话。我真是期待二年级以后，开始实际制作魔导具的课程呢。」

魔力操控课花了我不少时间。走出教室一看，在门外等候室等着的黎希达与早就上完课的柯尼留斯都一脸忧心忡忡。

「您好晚才出来。由于罗洁梅茵大人不可能在魔力操控上遇到困难，所以我很担心您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和韦菲利特一样，柯尼留斯似乎也认定了我不可能在魔力操控上遇到困难。我缓缓摇头。

「我因为身上戴着辅助身体强化的魔导具，所以无法顺利地操控魔力。」

但其实是因为尤列汾药水融解出了太多魔力，我还无法好好驾驭。不过，今天会操控失败，魔导具确实也是部分原因。

「对喔，还有这方面的坏处。因为罗洁梅茵现在能和常人一样行动，我都没有想过这个层面。你和赫思尔老师讨论过该怎么解决了吗？」

「她说也只能习惯了。」

「……这样啊。那我们回宿舍吧。」

我沮丧地垮下肩膀，柯尼留斯便从护卫骑士切换成兄长的表情，拍了拍我的肩膀以示安慰。

从十三号门返回宿舍后，只见安洁莉卡一双蓝眼泛着泪光地冲上来。

「罗洁梅茵大人，请让我也执行护卫任务吧。明明与主人一同就读贵族院，能够护卫您的时间变多了，我却几乎没能尽到本分。」

此刻的安洁莉卡看来就是个因为主人不分配工作给她，因而郁郁寡欢的美少女，正含泪泣诉着希望可以改变现状，但我不会被骗。刚才安洁莉卡那些话，翻译过来就是「好不容易罗洁梅茵大人来到贵族院了，我想执行护卫任务，减少读书时间」。

大家都在拼命苦读的时候，安洁莉卡却只想着逃离学习。我往上瞄了一眼柯尼留斯，他的漆黑眼珠也望着我，更对我点一点头，脸上写着：「让安洁莉卡彻底死了这条心吧。」

「那么我身为主人，在此命令安洁莉卡，请你尽快通过学科的考试吧。这是你的首要之务，我也会期待着安洁莉卡能回来执行护卫任务的那一天。」

「罗洁梅茵大人……」

「这是主人的命令，安洁莉卡。身为骑士，应该要优先服从主人的命令吧？走了，去读书吧。莱欧诺蕾，不好意思，能麻烦你护卫罗洁梅茵大人吗？」

柯尼留斯把安洁莉卡拖走以后，莱欧诺蕾很快地护卫在我身边。我变出骑兽坐上去后，返回寝室换衣服。就在走上楼梯时，听见了安洁莉卡的哀叹声。莱欧诺蕾回头瞥了一眼，看着楼下。

「无论罗洁梅茵大人还是柯尼留斯，对待安洁莉卡都犹如亲人呢。虽然看似对她非常严格，但都竭尽所能不让安洁莉卡留级或退学。」

「因为安洁莉卡是我的护卫骑士呀。身为主人的我都已经在贵族院了，怎么可以让她留级呢。」

我挺胸这么说完后，莱欧诺蕾一度露出了非常羡慕的表情注视楼下，然后默默垂下目光。

「大家都这么重视安洁莉卡，想必传闻是真的吧。听说安洁莉卡身为波尼法狄斯大人的爱徒，将来会嫁给卡斯泰德大人的其中一位公子。」

「有这种传闻吗？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呢……」

……安洁莉卡会与哥哥大人中的某人结婚？完全想象不出来。

「安洁莉卡的魔力再怎么多，毕竟仍是中级贵族。即便祖父大人希望她能与自己的血亲成婚，也应该是选择像托劳戈特那样，第二夫人或第三夫人那边的孙子更有可能吧？安洁莉卡也比较适合成为那边的第二或第三夫人。」

倘若波尼法狄斯专断独行，或许谁也无法反对吧。可是，如果真要与骑士团长卡斯泰德的儿子结婚，老实说，我觉得安洁莉卡会因为身份差距而非常辛苦。尤其安洁莉卡不擅长思考，属于靠直觉行动的人，并不适合当第一夫人。

「第二夫人或第三夫人吗？那么，罗洁梅茵大人认为怎样的女性才适合成为第一夫人呢？」

「因为我的哥哥大人们都是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嘛。我认为最理想的女性，就是像我母亲大人那样，能够支持着与领主一族有密切连结的丈夫，还能代替经常不在家的丈夫打理好家务，在社交界也能为自己的族人展开行动。母亲大人非常厉害喔。我希望自己总有一天，也能成为像母亲大人这样度量如此宽宏的女性。」

就算丈夫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女孩当成自己的女儿带回来，艾薇拉在听完丈夫的解释与计划后，也能把我视作是自己的孩子筹办洗礼仪式，还教导我如何能够表现得像个上级贵族千金，最后更能待我如真正的领主养女。这些事不是任何人都做得到的。

「不仅确保自己身为贵族的利益，也符合上级贵族的身份对社会做出贡献，得到旁人赞赏的同时，也对自己的兴趣绝不妥协。我打从心底把母亲大人视为榜样。」

「那么，我也要以艾薇拉大人为目标。」

莱欧诺蕾微笑说道。我们一起把艾薇拉视为是贵族女性的典范。

更衣完前往多功能交谊厅一看，大家都在专心读书。一年级生们的表情都仿佛抱着必死决心，而被他们的魄力影响，其他年级的学生也十分认真。佩服、佩服。

监督着大家学习进度的韦菲利特抬起头来。

「罗洁梅茵，你好慢才下课。」

「是啊。因为戴着不熟悉的魔导具，所以我要多花很多工夫才能操控魔力。不说这个了，大家的进度怎么样呢？」

我绕了一圈察看大家的进度，菲里妮说：「我们正在努力。」所有人都拿着我发给他们的弱点补强资料在奋战。

……只要照这样继续努力，应该可以勉强合格吧？

「对了，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要求的全员合格是只有学科？还是术科也包括呢？」

我问完，所有一年级生不约而同看向韦菲利特。在大家的注视下，韦菲利特肩膀一震，慌慌张张地忙不迭摇头。

「只、只有学科而已！你今年说过要加强的，也只有学科而已吧？而且大家的魔力有差距，术科我们就算想教也帮不上忙。学科合格就够了。」

只有学科而已——韦菲利特不断重复说道，一年级生们也如释重负地放松了肩膀。看来我也能比预期更快地前往图书馆，所以松一口气。

「如果只有学科而已，我应该再过几天就能前往图书馆了吧。为了明天也能全员合格，大家努力加油吧。」

我与韦菲利特分头指导大家时，布伦希尔德回来了。然后，她轻轻地朝我递来一片木板。

「罗洁梅茵大人，图书馆的索兰芝老师捎来回复了。」

「哎呀！」

收到回复的我太高兴了，立刻开始看起木板。上头写着：「由于每个领地需要分开办理登记，请在四天后的午休时间，带领艾伦菲斯特的所有新生前来。」此外还写了办理登记的所需费用。原来登记费与借书时要支付的保证金是分开的。如果真是这样，我想能利用图书馆的学生恐怕不多。

「登记费一个人就要一枚小金币，金额相当高呢。」

「太贵了……我根本付不出来。」

菲里妮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菲里妮，登记费我会借你，你只要搜集故事与抄写书籍，用这些来偿还就好了。等修完学科，你就会有自由时间了吧？」

「罗洁梅茵大人，如果我也抄写书籍，您愿意买下来吗？」

罗德里希畏畏缩缩地开口问道。发现多功能交谊厅里其他年级的学生也往这边看来，我转头环顾大家一圈，用力点头。

「那当然。只是派系不同而已，书本没有任何的罪过。我想趁着待在贵族院的期间，尽可能搜集更多故事与其他书籍的内容。只要抄写的是城堡图书室里没有的书，我都会二话不说买下来。只不过，当然我也会要求字迹工整，也不能有太多错字。」

至今我会这么努力赚钱，就是为了增加我的藏书量。只要藏书能够增加，我会毫不吝惜地使用这些钱。

「此外，我也会提供纸张和墨水给大家抄写书本。不过，因为纸张和墨水的价格都很昂贵，所以为免有人私吞或暗中转卖给别人，关于谁拿走了多少、又抄写了多少书籍回来，这些我都会仔细确认。」

听到我也会出借抄书用的工具，下级贵族们的眼睛发出精光。看来我在第一天为故事与情报支付报酬时，那些现金发挥了强大的威力。

「罗洁梅茵，你要怎么判断抄写来的书籍，有没有在城堡的图书室里头？」

「我早就制作好了城堡图书室的藏书目录，大家可以参考这份目录喔。」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完成的？」

「图书室里的书只要一看完，当然就要记录下来呀。不只城堡，我这边还有神殿和骑士团长家的藏书目录副本。因为在制作罗洁梅茵十进分类法时也会用到嘛……」

我「唔呵呵」地挺起胸膛，韦菲利特一脸愕然，咕哝说道：「你真的睡了两年吗？该不会其实都在暗地里偷偷活动吧？」韦菲利特说得正是，如果我这两年来其实都是躲起来偷偷看书的话，真不知道有多么幸福。奈何现实是天不从人愿。

「总之四天后在前往图书馆登记之前，所有一年级生要努力通过学科考试。」

「……是。」

事后我才听柯尼留斯说，高年级生看着拼命读书的一年级生们，眼神中都充满了怜悯。而且安洁莉卡还向神献上祈祷说：「由衷感谢我与罗洁梅茵大人不是同年级。」

当晚我们也一直读书到第七钟响为止，隔天早上醒来，像要做最后冲刺般吃完了早餐后又继续念书，迎战接下来的考试。一年级生们都有些睡眠不足，充血的双眼也有些红肿，嘴里唧唧咕咕地念着国王和土地的名字。高年级生都说，大家的样子根本不像是要上第一堂课，而是要去参加攸关留级的最终测验。在刚进入贵族院，心情都还很浮躁雀跃的新生当中，就只有艾伦菲斯特的一年级生们明显不太一样。

「今天是重要的一战。大家都非常认真读书，一定会过关的。」

只要历史和地理课的考试合格了，魔法课的内容就只是关于魔石属性与颜色，所以考试并不难。

「是的，我们会竭尽全力。」

看着眼前的历史考卷，我拿起魔导具笔，决定命运的考试开始了。我振笔疾书地写完了答案，本想要一起提交所有人的考试卷，但今天菲里妮与罗德里希的速度比较慢。看来是遇到了让他们相当苦恼的问题。

「我、我可以交卷了！」

菲里妮烦恼到了最后一刻，上前交出试卷的时候，作答时间也已经快要结束了。但是，四周几乎所有下级贵族都还在抱头苦思，与题目奋战。

「十三号的菲里妮，请上前。」

音响魔导具中传出了老师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被指名的菲里妮吓得脸色发白，走上前去讨论了几句话后，只见她左右摇头。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知道。」

我与韦菲利特忐忑地在旁看着，最后菲里妮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捂着胸口走回来。

「菲里妮，老师对你说了什么呢？」

「……真是惭愧，老师说我的分数勉强在合格边缘。」

所以老师建议她，可以在上完课后，重新接受考试。

「不过，我拜托老师说了：『老师的心意我很感激，但我现在这样的分数也没关系，请算我合格。因为三天后就要去图书馆办理登记，我必须在那之前合格。』」

看到菲里妮拼了命地婉拒，最终老师这么说了：「看起来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理由，那我姑且算你合格，但你还是可以来上课喔。」

「能够合格真是太好了——」

菲里妮话才说到一半，老师的声音便从音响魔导具中传出，响彻大礼堂。

「艾伦菲斯特，全员合格。」

四周顿时哗然嘈杂。近几年艾伦菲斯特在参加算术与神学的考试时都是全员合格，但因为其他领地的合格率也很高，所以大家并不会太过惊讶。但是到了历史和地理，中级贵族与下级贵族的合格率便会显著下降。这两门课甚至可以说就是为了中级与下级贵族而开。然而，我们却连下级贵族也包含在内全员合格，自然成为瞩目的焦点。

「……我们好像太显眼了。」

「虽然这么招人注目并不是我的本意，但为了图书馆也没有办法，对于他人的眼光也只能概括承受了。接下来是地理。目前为止都很顺利，大家不要松懈，继续加油吧。」

不擅长地理的罗德里希抿紧嘴唇，全神贯注地看起资料。

「罗洁梅茵，你满脑子只有图书馆的程度真的很惊人。」

「咦？现在没有其他事情比图书馆更重要了吧？」

至今我还无缘踏进贵族院的图书馆，听说藏书量高居全国第二。对现在的我来说，没有比看完里头的书更重要的事了。

「原来叔父大人说的，图书馆能成为良药也能成为剧毒，是这个意思啊……」

「斐迪南大人又说了什么吗？」

「他说控管你去图书馆的频率，就和投药一样困难。要是不知道控管方式的无能之人胡乱干涉，只会造成严重的灾害。我现在对这句话有深刻的体悟。」

韦菲利特的语气好像他有过惨痛的经验一样，我有些不高兴。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是什么意思？大家不是都顺利合格，结果皆大欢喜吗？居然说是严重的灾害，太失礼了……」

「……是很严重没错啊。对了，你最好最后也要检查一遍。因为你有可能会注意力不集中，就犯下简单的失误。」

大概是大家都没命似的努力学习发挥了效果，地理考试也是全员合格。地理换成是罗德里希勉强在合格边缘，但他也和菲里妮一样，拜托老师说：「我会继续上课，但如果分数足够的话，请算我合格。」最后通过了考试。

「艾伦菲斯特，全员合格。」

魔法课的考试一样顺利全员合格。所有一年级生都是首日就通过考试，修完学科。在旁人充满惊叹的目光注视下，大家都握着拳头高兴欢呼。

「我今天终于可以好好品尝美味的餐点了！」

总算克服了自己不擅长的地理，罗德里希握拳这么说道。他说万一只有不同派系的自己没有合格，完全不敢想象今后在贵族院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所以一直心惊胆颤。

「为了慰劳大家这么努力，我会吩咐厨师，请他们今晚为所有一年级生的晚餐附上点心。」

「罗洁梅茵大人，真的吗!?」

「是呀。因为图书馆能离我越来越近，都是多亏了大家的努力。」

虽然是我全力施压逼迫大家读书，但其实我没想到真的可以合格。我本来还以为菲里妮他们至少要再挑战一次才行。如果这么喜欢甜点，要招待多少都没问题。

「我们全员合格了喔！」

回到宿舍吃午餐时，我向高年级生挺起胸膛，夸耀一年级生们在首次考试就合格了。由于全员都通过了学科考试，一年级组已经确定以最快速度获胜，但其他组的成员都没有露出羡慕的表情，只是一径地称赞我们的努力。

「太好了，你们真的很认真。」

「能够全员合格真是太好了呢，连我也觉得好感动。」

「一年级生都这么努力了，我们也不能输给你们呢。」

明明是竞争对手，高年级组却都发自内心地慰劳我们，反而是我深受感动。

午餐之后是音乐课。多半是因为大家在冬季的儿童室都练过飞苏平琴，所以心情也比较放松，通过了学科考试的一年级生们吃着午餐时，脸上的笑容都充满了成就感。

「菲里妮，现在还剩下术科，不可以太过松懈唷。」

「是，罗洁梅茵大人。」

「下午的术科是音乐课吗……罗洁梅茵大人，由于一年级生们在首日就通过考试，已经让其他人大感惊讶，不如音乐课上您也在演奏飞苏平琴时给予祝福，让旁人更是吃惊吧。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认同罗洁梅茵大人是圣女。」

哈特姆特的橙色双眸充满期待地闪耀发光。

「我拒绝。提升艾伦菲斯特的评价，与我个人引起这样的骚动完全是两回事。演奏时我不能向神献上祈祷。」

「真遗憾您无法理解我的苦心，可惜了难得的机会……」

我现在还没确切掌握自己的魔力量，也还无法驾驭，要是真的给予祝福，连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太恐怖了。绝对不能这么做。我拒绝了频频怂恿我献上祝福的哈特姆特，前往要上音乐课的小会厅。

和魔法术科一样，音乐课也是依照阶级分开上课。毕竟音乐课若太多人会无法一一进行指导，而且阶级不同，乐师与乐器的品质也有明显的差异。

「今天老师想先看看各位的实力，请各表演一首自己擅长的曲子吧。」

大家依着领地的顺位各自上台弹了一首。实力相近的人，好像也容易选到同一首曲子，所以听的时候会不由自主进行比较。看来表演时最好选择少人听过的曲子，老师也会比较有耳目一新的感觉吧。我边这样心想边听着大家的演奏，然后发现了一件事。

……神官长真的是斯巴达教育！他到底逼着我多学了多少东西!?

由于斐迪南与齐尔维斯特的飞苏平琴都弹得很出色，灰衣巫女罗吉娜与葳玛也说飞苏平琴是种爱好，轻轻松松就能弹得很好，所以我一直以他们为贵族的基准，认真投入练习。但是，原来根本不是这样。

只是自弹自唱就能让女性昏迷过去的斐迪南，水准本就超出常人，能和他一起演奏的齐尔维斯特其实也只是略逊半筹的超高水准；至于为艺术倾心，甚至拥有艺术巫女这个别名的克莉丝汀妮也同样琴艺高超，所以在她身边受过薰陶，更得到她赏识的灰衣巫女罗吉娜与葳玛自然也是琴艺过人。

……光是能和神官长并肩一起演奏，我就应该要发现养父大人与罗吉娜的琴艺都非比寻常啊，怎么会完全没有发现!?我应该要发现才对吧！

我当然很庆幸自己有办法弥补这两年的空白。真的觉得好险。可是，我现在还是悔恨得不得了，早知道我说不定就有更多时间可以看书了！

……唔唔！明明可以再降低标准的！

直至今天才惊觉到自己设为目标的水准，与旁人的目标水准有多么悬殊后，我懊恼地在心里头直跺脚，这时轮到了艾伦菲斯特。由上级贵族开始先弹。

「接下来换我，你最后上场吧。」

韦菲利特说完便站起来。因为没有反对的必要，我点点头，看着他往前移动。轮到韦菲利特弹奏后，我抱着自己的飞苏平琴往前移动，坐在等候用的位置上。

「那位大人在魔力操控上都有困难，不晓得琴艺能否有常人的水准呢？」

「不可以这样说，毕竟那位大人浸在尤列汾药水里沉睡了两年。只要能达到外表给人的水准就够了吧。必须用温暖的眼光看着才行。」

亚伦斯伯罕的方向传来了我都能听见的交头接耳声。如果只听到其中几句，会以为对方是在斥责其他人，为我说话吧。但是，翻译过来其实是：「她的内在也和外表一样毫无成长，别抱有无谓的期待了。」

……虽然我并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但这些事情也是蒂缇琳朵散布给一年级生知道的吗？

我还是摸不清蒂缇琳朵的意图，这时轮到我了。我选择了其他人几乎没有听过，自己弹得最习惯的曲子。也就是斐迪南改编过的动画歌曲。明明当初是为了在斐迪南弹奏动画歌曲时可以嘲笑他，结果现在反而成了我最熟悉、弹得最顺手的曲子。

……反正在这里没人知道原曲是什么，又多亏神官长进行了改编，所以根本像是一首全新的歌曲，没问题的。谁也不会笑我。

我自始至终小心着不要形成祝福，弹完了飞苏平琴。

「听说你沉睡了两年的时间，琴艺却比我预期得还要出色，真是教我吃惊。只要继续练习，说不定能成为扬名全国的飞苏平琴手呢。」

「多谢您的称赞。」

……其实只是因为身边的人都超级厉害，我完全不打算以此为目标喔。

我微微一笑，接受了赞美后正要回座时，又被老师叫住。

「罗洁梅茵大人，我在贵族院当了将近二十年的音乐教师，却是生平第一次听到你演奏的这首曲子。这究竟是什么曲子呢？」

「是献给莱登薛夫特的夏之歌……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

只是无名作曲家所创作的，随处都能听见的练习曲之一喔——我本想就这样蒙混过关，韦菲利特却咧嘴一笑。

「这首曲子的作曲者正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蕴含着献给莱登薛夫特的祈祷。罗洁梅茵创作的全是献给神的歌曲，我知道其他还有好几首喔。」

不————！这里竟然有伏兵！

始料未及的攻击让我瞪大眼睛，老师却是期待得双眼亮起光芒。

「真希望有机会也能听听其他曲子呢。」

「倘若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所交织的命运丝线再度交会……」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这个笨蛋大笨蛋！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 骑兽制作与魔力压缩

上午的学科课程已经都结束了。早上一变得清闲，就很想去图书馆，但还不到与索兰芝约好的日子。这种时候，我真的很讨厌贵族院这种凡事按照成绩顺序的规定。明明我这么翘首期盼，却只能苦苦等着轮到自己。

……还有两天真是太久了！谁快来给我书吧！

我呜呜哀叹，找来了一年级生们，开始制作明年要用的参考书。我告诉大家只要像这样预先复习，明年就不用读得这么辛苦，他们便非常配合。

「内容请尽量整理得详细一点。只要做好了，我也会买下这本书喔。」

「是！」

中级贵族与下级贵族的回应都很有活力，上级贵族却显得意兴阑珊。

「现在因为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请求，我才会帮忙，但像这种自己赚钱的行为只有下级贵族才会做，希望您别以为我的内心十分乐意。」

……噢噢？靠一己之力赚钱是下级贵族才会做的事情？上级贵族不应该自愿做这种事吗？

「但我虽是领主的养女，也是靠自己的能力在赚钱唷。」

「……啊。」

「如果赚不到足够的钱，我就无法在儿童室发送点心给大家，也无法准备好几本教材。你虽然知道如何花钱，却不懂得赚钱的辛苦，只会使用父母亲的钱吧？你应该多学习一点关于金钱的正确观念唷。」

「……真是非常抱歉。」

嘴上虽然道了歉，但他的眼神和表情都在说自己并没有错。这才是上级贵族的标准吗？我看向韦菲利特。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所有上级贵族都是这样的想法吗？」

「……差不多吧。因为上级贵族都是靠土地的收益与领主给的年俸在生活，我想大家应该都没有要自己赚钱这种想法。虽然首席侍从奥斯华德也会教我怎么分配拨给自己的经费，但如果不是代替你管理冬天的儿童室，我大概永远也不会注意到你会自己赚钱增加预算。」

韦菲利特发现单靠他们自己的预算，无法不间断地准备点心，便向负责管理我经费的斐迪南提出请求，希望能帮忙负担点心的费用。听说他们直到那时才知道我即便陷入沉睡，能够使用的经费还在持续增加，所以感到非常吃惊。韦菲利特说在那之前，他从来没想过可以自己增加预算。

「为了赚钱而四处奔走这种庸俗的行为，不符合上级贵族的身份。」

「虽然你这么说，但在自己的领地内拓展我所推广的制纸业与印刷业，并借此获利的基贝·哈尔登查尔，正是上级贵族喔。你不知道吗？」

「基贝·哈尔登查尔吗!?」

艾薇拉的老家是上级贵族，他不可能不知道。我对吃惊得瞠大双眼的他点一点头。

「管理一块土地，就是要驱使平民帮忙赚钱，而非由自己动手。你似乎打从心底抗拒赚钱这件事，但这样子可成为不了能敏锐察觉利益的贵族喔。你必须培养上级贵族该有的赚钱思维才行。」

「驱使他人，不由自己动手……？」

「对，事实上，我也不是自己在印刷做书。墨水、绘本、歌牌、扑克牌和帮浦，全是在工坊里工作的人做出来的。可是，每当他们做出成品，卖给别人以后，我都能够从中获利。所以即便我陷入沉睡，预算还是能持续增加，再用那些预算让厨师制作点心、购买情报，还有拜托大家抄写书籍，让自己得到更多的书。」

我本想请大家帮忙搜集情报、抄写书籍，也会支付对等的报酬，但如果上级贵族都是这样的想法，恐怕很难搜集到上级贵族间的情报。搞不好还会拒绝我，觉得抄写书籍与搜集情报是庸俗的行为，那可就伤脑筋了。愿意帮忙的人就变少了。如果我想得到更多的手抄书，只能设法改变大家的观念，不然就是让他们产生积极赚钱的意愿。

……必须让上级贵族意识到赚钱的必要性。

我「嗯……」地沉思，全力制作参考书。拼命整理资料的时候，第四钟响了，高年级生们也回来了。

……不光一年级生，真想让高年级生也帮忙抄书呢。

一年级生只有八个人，若能动员包含高年级生在内的六十几人抄写书籍，这样势必更有效率。可以的话，我希望不只下级贵族，上级贵族也能工作。为此，我必须提供一些好处让他们愿意赚钱。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我有，但上级贵族就算靠着自己能力赚钱也买不到的呢？

「大小姐，您的脸色真是凝重，怎么了吗？」

「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只有我有，而上级贵族也非常想要的呢？」

「那不就是魔力压缩法吗？达穆尔的魔力可是成长到了足以向中级贵族的布丽姬娣求婚。安洁莉卡也因为能够娴熟施展身体强化，成了波尼法狄斯大人的爱徒。柯尼留斯更是据说单看魔力，已经成长到快要与卡斯泰德大人不相上下。我想贵族院的学生们都恨不得能早日知道吧。」

虽然我之前就听说过大家的魔力增加了、成长了，但原来到了这样的地步。看来这能成为非常有吸引力的诱饵。

在所有人都到齐的午餐席上，我表示有重要通知，请大家看过来后宣布：

「如果各位想要知道我的魔力压缩法，不管是上级贵族还是领主候补生，都请你们靠自己的力量赚到应付金额。」

不只韦菲利特，原本预计可以学到魔力压缩法的同派系上级贵族也都一脸惊愕，「啊!?」地定住不动。

「在贵族院赚钱的方法有很多，大家可以搜集情报、抄写书籍，或是搜集魔石与材料卖给其他人。至于学习魔力压缩法的费用，上级贵族是两枚大金币，中级贵族是八枚小金币，下级贵族是两枚小金币。同家族的第二个人开始算半价，所以父母他们可以算是半价喔。」

「这样子对上级贵族也太严苛了吧！」

上级贵族们不知所措地左右张望后，开始向我提出抗议。

「上级贵族的魔力量高，又有优秀的家庭教师，不论术科还是学科都比其他人有利。而且如果想要打倒魔物取得魔石，也是魔力多的人更有利吧？下级贵族就连图书馆的登记费都必须自己赚钱支付，我认为这样的差额很合理。」

听了我突如其来的宣布，学生们都脸色大变，只有已经学过魔力压缩法的柯尼留斯露出了无法理解的表情，冷静问我：

「罗洁梅茵大人，您为何突然这样规定？上午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因为上级贵族似乎不懂得赚钱的辛苦，所以我想让他们实际体会看看。虽然有不懂得赚钱辛苦的人说了，赚钱是种庸俗的行为，但我绝不是为此感到生气喔。」

是谁说的？所有人开始寻找起犯人时，我顺便建议道：

「如果想要积极赚钱，大家可以抄写书籍喔。一边抄书一边还能赚钱，感觉很有涵养，也符合上级贵族的身份吧？」

似乎是领悟到了我完全无意改变想法，哈特姆特轻轻耸肩。

「既然以魔力压缩法为诱饵，上级贵族也不得不展开行动。既能让口出狂言的人自食恶果，还能促使上级贵族改变对金钱的看法，顺便也能搜集到自己想要的手抄书。真是太了不起了，罗洁梅茵大人。因为您什么都不必做，就能得到您想要的所有东西。」

只要取代羊皮纸，使用植物纸与植物纸专用墨水，就能压低成本，再以金钱和魔力压缩法为诱饵，动员学生们抄写书籍，比起自己一字一字慢慢写下来或是依照寻常途径向人购买，更能获得多出数倍不止的书籍，所耗费用也会减少非常多。哈特姆特在说话的同时，愉快地环视众人。

「那么为了向罗洁梅茵大人展现忠诚，我也会去搜集情报与手抄书。」

「哈特姆特，你对赚钱这件事不感到抗拒吗？」

「我并不认为自己是在赚钱，而是在换取合理的对等报酬。因为我只是如同往常，利用自己以上级贵族身份建立至今的人脉去搜集情报，然后雇用他人，让人抄写书籍。我不会自己动手拼命赚钱。」

上级贵族只要用上级贵族自己的方式赚钱就好了——哈特姆特此话一出，再也没有人出声抗议。

这天下午是术科的骑兽制作课。为了能够跨坐在骑兽上，女性都必须另外换上一套衣服。我在黎希达与莉瑟蕾塔的协助下，第一次穿上了骑兽服。骑兽服是下摆很长且飘逸的裤裙，如果像平常一样站着，看来就像是裙子。

「大小姐的骑兽因为不须更衣就能乘坐，所以平时并不需要换装。只是因为在贵族院要上课，还是为您缝制了一套骑兽服。」

「毕竟大家都换了衣服，总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穿着裙子上课嘛。」

更衣完后，我带着骑兽用的魔石准备上下午的术科课。我把放有魔石的金属笼子挂在裤裙的腰带上，垂在腰间。虽然上课的教室不同，但同样是一年级生，同样要上骑兽制作课的菲里妮也换上了骑兽服。她的腰间也挂有放着魔石的皮袋，十分慎重地隔着袋子抚摸。

「要为魔石染色很辛苦吧？」

我在制作骑兽的时候，被魔石吸走了相当大量的魔力。所以我想菲里妮是下级贵族，又还没有压缩过魔力，对她来说应该是相当辛苦的作业。然而，菲里妮只是怔怔地偏过脑袋。

「我们从出生起就利用魔导具储存魔力，为什么会辛苦呢？」

菲里妮说明，作为赠礼，贵族在出生时便会收到可以吸取魔力的魔导具与魔石。魔导具会吸收第一个登记的人的魔力，再转存进魔石里。不光父母，兄弟姐妹或是侍从等其他人就算碰到了魔石，魔力也不会被吸走，所以绝对不会混杂到他人的魔力。听说每当魔力快要满溢而出的时候，他们就会慢慢地把魔力储存进去，然后把染好颜色的魔石带来贵族院，在上课时使用。

……如果每个孩子都要准备一个魔导具，又要储存十年份以上的魔力，每一个人也都需要好几颗魔石吧。那真的非常花钱。

我总算知道了既没学过魔力压缩，而且直到洗礼仪式才会获得戒指的一般贵族孩童在就读贵族院之前，成长阶段都是如何处理满溢而出的魔力。难怪准备不了魔导具的贵族会把孩子送进神殿。

「罗洁梅茵大人的情况不一样吗？」

「呃，我因为是在神殿长大，所以魔力基本上都用来奉献。」

「咦？那您是如何准备骑兽用的魔石呢？」

洗礼仪式之前您都是在神殿生活的吧——菲里妮张圆眼睛。

「我是拿着斐迪南大人提供的魔石直接注入魔力，一鼓作气染上颜色。」

「这种事只有魔力量大到足以成为领主养女的罗洁梅茵大人才办得到呢。我完全没有办法像您这样。」

……对喔，我连在这方面也缺乏贵族的常识，还是尽量闭上嘴巴吧。

中途与阶级不同的菲里妮他们分开，抵达小会厅后，黎希达与护卫骑士们一如往常地叮咛我：「请一定要等到我们来接您。」然后我、韦菲利特与上级贵族一起走进屋内。

已经在小会厅里聚集的学生们都拿着各自染好颜色的魔石，正在互相展示，察看彼此魔石的样子。韦菲利特也得意地拿出自己的魔石。

「罗洁梅茵的魔石是淡黄色，我的魔石是淡绿色。」

「哇，真的耶。」

魔石的颜色差异与魔力的属性密切相关。我的魔石难以分辨究竟是黄色还是金色，所以应该是风或者光的属性最强。至于韦菲利特在他拥有的几种属性当中，可以看出是水的属性最强。而且拥有越多属性，魔石的颜色就越淡。拥有七种属性的我是淡黄色，拥有六种属性的韦菲利特是比我要深一些的绿色。我记得只有风属性的达穆尔，魔石是相当深的黄色。

「好了，安静！」

今天负责讲课的女老师名为傅莱芮默，外表看来四十几岁。有些高亢的尖细嗓音让人印象深刻，身型瘦瘦长长，看起来心高气傲，给人的感觉冷漠带刺。她似乎是亚伦斯伯罕的舍监，面对亚伦斯伯罕的学生们倒是露出了相当亲切的笑容。

「今天先练习注入魔力，让魔石变形。注入魔力以后，试着改变魔石的大小。」

和斐迪南以前教我时一样，这里也是先从改变魔石的大小开始练习。改变大小我已经会了，而且很简单。但难得有机会，我悄悄卸下左臂上的魔导具，试着练习操控魔力，边注入魔力边改变魔石的大小。要少量地注入魔力果然很难。

……不可以像用水桶倒水，要努力练习到像用水龙头在慢慢滴水那样。

我把自己的指尖想象成水龙头，练习调节魔力量。还有，我虽然很习惯奉献魔力，却不太习惯如何回收自己注入魔石里的魔力，所以也一并做了回收魔力的练习。其他人都在练习改变大小的时候，我聚精会神地练习如何操控魔力。

「已经能随意改变大小的人，接下来塑造骑兽的外形吧。不少学生都会变出家徽上的动物，而考虑到骑乘时的方便性，马匹外形的骑兽也相当常见。」

傅莱芮默说完，开始有学生努力地想要变出骑兽。韦菲利特似乎是经过这两年十分习惯操控魔力了，魔力方面的术科课进度很快。

「我要变成狮子。因为我是领主的儿子。不过，罗洁梅茵的骑兽松松软软的，那样好像也不错。」

韦菲利特「唔唔唔」地皱着眉，往魔石注入魔力。虽然花了很多时间，但变出了狮子的形状。

「和斐迪南大人的骑兽很像呢。」

「因为如果参考父亲大人的骑兽，就会变成三头狮子。叔父大人的骑兽比较容易拿来当范本。」

「这么说来，我曾有一次见过养父大人的骑兽，确实是有三颗头的狮子呢。养父大人的骑兽还真奇怪，对吧？」

「我想父亲大人应该也觉得你没资格说他奇怪。」

正如韦菲利特所言，用这里的标准来看，我的小熊猫巴士可能是有点奇怪，但我觉得很可爱又方便，性能也是最优秀的。

「十三号！不要闲聊，快点认真制作骑兽！」

高亢的怒斥声让我吓得一震，赶紧注视自己的魔石。可是大家都说我的骑兽很奇怪，在这里变出来真的没关系吗？

我正感到苦恼，似乎以为我在偷懒的傅莱芮默便跨着大步飞快走来，高傲地扬起下巴。

「好了，快点开始吧。」

我耸耸肩，如同既往变出了一人座的小熊猫巴士。看到可以坐在里面的小熊猫巴士，他领贵族都瞪大眼睛，然后笑了出来。

「那是什么啊？」

「那么高坐不上去吧，她打算怎么坐上去？」

「骑兽的模样还真是奇特呢。」

「哎呀，外型很可爱唷，只是感觉不出实用性呢。」

大家虽然都嘲笑小熊猫巴士很奇怪，但主要是针对外形，完全没人说到斐迪南和骑士他们提起过的「窟伦」。也没有人说：「你为什么把魔兽变成骑兽？」

「……截至目前为止，别人倒是常说我的骑兽很像魔兽呢。」

「因为一年级生还不会讨伐魔兽，所以都不知道吧？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只有傅莱芮默一个人脸色大变，喃喃说着「窟伦」。果然老师知道窟伦的存在。

「……罗洁梅茵大人！骑兽制作不是在玩游戏，请你认真制作！」

被人用刺耳高亢的声音怒吼，我不由得皱起脸庞。我不懂她为什么要生气咆哮。我并不是在玩啊。

「我确实是非常认真在制作喔。」

「哪里认真了？从你把骑兽变成窟伦这点来看，就丝毫感觉不出你有认真看待。我不承认这样子的骑兽，快点消除。」

她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求消除，我有些不高兴。虽然小熊猫巴士的外观在这里确实是有些奇怪，但我明明完成了老师要求制作骑兽的课题，而且我的小熊猫巴士可是非常厉害。我一点也没有消除它的打算。

「傅莱芮默老师，恕我直言，我的骑兽远比其他人的骑兽还要优秀喔。我完全没有消除它的打算。」

「这种外形仿造魔兽的骑兽哪里优秀了!?」

「我既不需要另外换上骑兽服便能乘坐，还可以提供给多人乘坐喔。」

我说完，把一人座的小熊猫巴士变成小巴士的大小。

看见突然变大的小熊猫巴士，周遭人们都吃惊得张大了眼睛。连韦菲利特与艾伦菲斯特的其他学生也一样。

仔细回想起来，我虽然在城堡和宿舍都会坐着一人座的小熊猫巴士到处跑，但好像没在大家面前变大过。

「我的骑兽可以自由自在地变化大小。」

我利用体内丰富的魔力，随意地变大又缩小。傅莱芮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地瞪着小熊猫巴士，我表示「怎么样呀？」地挺起胸膛，她双眼圆睁又说了：

「这种骑兽要如何在空中飞行？你的骑兽根本没有翅膀！」

「我的小熊猫巴士当然也能在空中飞喔。」

我重新把小熊猫巴士变回一人座的大小，坐了进去。在大家「咦咦!?」的惊叫声中，小熊猫巴士在小会厅里奔跑，然后跃进空中。

「太、太荒谬了！」

傅莱芮默这么大叫以后，吐着白沫昏倒了，骑兽制作课就此被迫中断。傅莱芮默被骑士们带出去后，被找来收拾残局的赫思尔老大不高兴地眯起眼睛，宣布今天就上到这里，下一堂课再继续。

学生们陆续走出小会厅时，赫思尔叫住了我。韦菲利特担心地转过头来，她向他说明：「我只是想了解详细情况。」让他先回去后，一骨碌地转身面向我。

「好了，罗洁梅茵大人，请让我好好观察害得傅莱芮默晕倒的骑兽长什么样子吧。因为突然被叫过来，我调合到一半只能中断，结果失败了。这点小事你应该会答应的吧？」

「当、当然。」

看着那张与斐迪南威胁人时十分相似的笑脸，我不禁打从心底体认到：「嗯，这个人百分之百是神官长的老师。」

隔天下午的术科课是魔力压缩。由于魔力压缩课要出动好几名老师，所以会把一年级生分成两组，一边学习宫廷礼仪，另一边学习魔力压缩。这天我是学习魔力压缩，菲里妮是上宫廷礼仪课。

魔力压缩课的教室里，十位老师一字排开。当中有昨天晕倒的傅莱芮默，她今天看来已经恢复生气，另外还有赫思尔。

「随着身体成长，魔力也会不断增加。想当然耳，积存魔力的器官也会变大。借由尽可能地把大量魔力储存在器官里头，便可以促进器官生长。因此成长时期学会魔力压缩，促使器官发育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赫思尔说明完，傅莱芮默往前一站。

「魔力量对贵族来说至关重要。直到停止发育，都要竭尽所能增加魔力。能发挥魔力压缩最大效果的时间是有限的，请大家一定要认真看待！」

另一名老师高举起手中的魔导具。

「首先，我们会用这个魔导具测量各位魔力的浓度。戴在手腕上后，先测量最一开始的魔力值，等你们挑战过魔力压缩，再测量你们成功压缩了多少。只要能够成功压缩些许魔力，就算是通过了这一门课。各位必须摸索出适合自己的方法，努力进行压缩。我们能做的，就只是最一开始为你们提供方法。」

……这也就是说，我得再压缩现在的魔力才行啰？不———！

我痛苦抱头时，老师们轮流开始说明自己的压缩方式。

「我在压缩魔力时，都是想象着去除果汁中的水分，除掉魔力中无用的成分。」

「我是把分散开来的魔力尽可能往中心集中。」

「我觉得魔力压缩就好比是熬煮药水呢。」

「总之不停不停地往下压就对了。」

虽然老师们接连说明了自己的压缩方式，但我觉得这样反而会让大家感到混乱。事实上学生们听了以后，都一脸茫然自失。

「关键在于绝对不能勉强自己，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但是若不稍微勉强自己，就无法进行魔力压缩，所以要战胜自己体内的魔力。」

听了老师们的说明，韦菲利特有些无法理解地眉毛皱成一团。

「老师们讲的话好像有些互相矛盾？那我到底该怎么做？」

「虽然听起来互相矛盾，但实际上要压缩魔力的时候，会发现老师们说的全部没错喔。压缩魔力时，使用适合自己的方式确实更有效率，如果不打起精神勉强自己硬塞，也无法进行压缩。但是，要是勉强到了自己无法负荷的地步，又有可能危及生命。斐迪南大人说过，为了尽量避免危险发生，会由好几名老师指导一名学生。」

我说完后，韦菲利特咽了咽口水。他紧握着自己的手，看着我说：

「……那你是怎么压缩魔力的？」

「我想想，告诉哥哥大人第一阶段应该没关系吧。我们体内都有储存魔力的器官。我在压缩魔力的时候，会想象自己不断往里头灌塞魔力，一直到盖子都快合不起来的地步，然后强行盖上盖子，再锁上钥匙不让魔力跑出来。至于更进一步的方法，就是所谓的罗洁梅茵式压缩法，所以是秘密。」

我「唔呵呵」地笑起来，韦菲利特瞪大了眼睛：「到底有几个阶段啊？」

「总共有三阶段。斐迪南大人挑战了第三阶段后，还说他因为一下子压缩过多魔力，觉得头晕不舒服呢。」

「那个叔父大人……居然会觉得不舒服？」

韦菲利特的小脸变得无比僵硬。就在这时候，老师叫到了我与韦菲利特的名字。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 魔力压缩四阶段

「十三号，韦菲利特大人、罗洁梅茵大人。」

我与韦菲利特站起来，走向正在等着的几位老师。

十位老师分成两人一组，观看学生压缩魔力的情形，领主候补生们依序被叫上前。大领地的领主候补生似乎比较习惯操控魔力，所以也相当快就压缩成功。成功了的两人回到位置上后，开始在眉心使力，想要继续压缩。

往四周看去，另外三名领主候补生则在老师的包围下紧皱着眉头，努力压缩魔力。其中一位老师会拿着某种魔导具，仔细观察学生在压缩魔力时的情况，另一位老师是凝神注视着学生戴在手腕上的魔导具。我看见傅莱芮默也正专心地注视着魔导具。由于我昨天才害她晕倒而已，总觉得有些尴尬，所以发现不是由她负责指导自己，我在心里头悄悄感谢诸神。

……不过，那压缩该怎么办呢？

如果要再压缩现在的魔力，我必须赶快想出可以当作下一阶段的其他压缩方法。可是，究竟该怎么做才能继续压缩呢？

如果要想象成用机器压缩，应该可以压缩得更小吧……

可是，说到用机器压缩，我脑海中只浮现出了被压扁成四方形的铝罐。虽然确实可以变小，但我不觉得自己之后想要使用魔力的时候，可以让其恢复原状。而且只要我一觉得好像办不到，就绝对办不到。要是让魔力凝固到了连自己也无法使用的程度，说不定融解时又需要再次使用尤列汾药水。

……我不想再当浦岛太郎了！

有没有什么新的压缩方法可以参考呢？我回想了老师们刚才在说明压缩方法时，各自是进行了什么想象。「把分散开来的魔力往中心集中」和「不停不停往下压」这两种方法我已经做过了，另外还有「想象成去除果汁中的水分」、「好比是熬煮药水」。看看能否从这些提示想出新方法吧。

嗯……如果参考赫思尔老师说的好比是熬煮药水，那我可以想象成是煮汤，在沸腾以后也继续熬煮，这样应该不难吧？

汤煮久了以后水分便会蒸发，煮到浓稠的地步时体积更会减少许多。那就试着在魔力压缩的最初阶段，先想象自己在煮汤吧。

……好，试试看吧。我要顺利合格过关。

打起精神后，我站到老师面前。赫思尔以外，还有一名体格健壮的男老师，我猜平常是负责指导见习骑士。我听见那名男老师小声嘟囔说：「虽然早就听说过了，但本人一看还真娇小。」

「罗洁梅茵大人，协助你进行魔力压缩的有我赫思尔，还有洛飞老师。」

「有我在旁边看着，你不用担心。只要不停不停地把魔力往下压就好了，压缩并不困难。我会为你加油，一起努力吧！」

洛飞露齿一笑，给人的感觉很阳光，但从他的言行举止来看，我觉得他是那种我不太擅长应付、热情得令人难以招架的热血教师。由于丽乃那时候就曾有老师说着：「别光看书，要多动动身体！」硬是在休息时间把我拖到外面去，所以我对这类型的老师始终感到非常棘手。

「好了，罗洁梅茵大人，请把左手腕伸出来。要戴上这个魔导具。」

我卷起袖子露出手腕，伸出左手。赫思尔把手上的魔导具戴在我的手腕上。造型宛如阳刚大表的魔导具咻地改变带子长度，刚刚好地套住我的手腕。

……好重！

我的手腕顿时往下掉，赫思尔帮忙扶住后，定睛注视着魔导具。

「我这边准备好了。罗洁梅茵大人，请开始压缩吧。」

「好，打起精神，开始把魔力往下压吧！用力地不断往里头灌注就行了。战胜自己的魔力吧！」

我露出敷衍的笑容，点头回应洛飞有些吵的声援，轻轻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在自己体内热源的流动上。

……如果要用熬煮的方式进行压缩，必须先把魔力全部释放出来才行呢。虽然也是因为神官长给了我很多魔导具，才能够这么做。

「很好，你能感受到魔力的流动吗!?」

你会害我无法集中，请稍微安静一点——我一边这样心想着，一边打开了深处放有魔力的容器盖子，一口气释放出积存在里头的所有魔力。紧接着，开始不断把魔力灌向斐迪南借给我当护身符，还有双手双脚上用来身体强化的魔导具。能塞多少就塞多少地把魔力都灌进了魔导具里以后，此刻我的身体变得非常轻盈。感觉要是跳起来，可以跳得非常高。

……只有这一瞬间，我说不定变得比祖父大人还强呢。

然后我慢慢睁开眼睛。也许是视力经过了强化，我可以清楚看见远方学生的五官；听力似乎也一样，各种杂音听得一清二楚，甚至让我觉得很吵。

「就是这样，你的魔力正在流动。就这样往深处压去吧！加油！」

不只是身体强化用的魔导具，我把魔力也倾注进了斐迪南提供的所有护身符里，所以现在体内残余的魔力相当稀薄。我决定使用新的方法，对剩下的魔力进行压缩。在脑海中想象着把魔力倒进锅子里，开火。

……那么，把这些魔力熬煮到只剩下一半的体积吧。

脑海里头播放起了丽乃那时候母亲经常收看的料理节目音乐，仿佛还能听见有人说：「这里有熬煮好的魔力喔！」

熬煮好了魔力后，接下来就和至今的压缩方法一样。把煮过的魔力仔细地折叠起来，尽可能没有空隙地密密麻麻摆在一起，再装进袋子里头。

……叠起来装袋后，再整个人坐上去压扁。噗咻——！嗯，彻底变扁了呢。

接下来，我再让强化用魔导具里的魔力回到自己体内。我虽然习惯释放魔力，却不太习惯吸取。花了一点时间后，我还是成功地从魔导具里取回了一些魔力，然后同样进行压缩。

我闭着眼睛，集中精神压缩时，听见就在附近学习压缩魔力的韦菲利特合格了。

「韦菲利特大人，你很有天分呢。请照刚才那样勤奋压缩，努力增加魔力吧。」

「谢谢老师的称赞。」

韦菲利特得意万分的声音传来，我也在全身使力。

……我也要加油才行。

我尽可能地把魔力压缩到极致。只要过了最一开始的熬煮阶段，之后就是非常熟悉的步骤，所以几乎不会花到多少时间。看来我今后的课题，就是如何提升压缩的速度吧。

压缩完了所有魔力后，我慢慢地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睛。只见赫思尔表情凝重地瞪着我手腕上的魔导具，我开口问她：

「请问结果怎么样呢？我想比起一开始应该压缩了不少喔。」

我满心期待地观察着赫思尔的反应，但她从手腕上的魔导具别开视线后，只是缓缓吐气。看到她没有说我合格，洛飞歪过脑袋。

「赫思尔，要再试一次吗？」

「不了，没有问题，非常好。罗洁梅茵大人合格了。」

赫思尔边解开我手腕上的魔导具，边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这么表示，还慰劳我说：「你非常努力呢。」但她这句话几乎被洛飞喊着「很好！太了不起了！」的声音盖过。

「就这样继续增加魔力吧。罗洁梅茵大人因为体型娇小，说不定成长率会是最高的。凡事都只有努力这条捷径，但一下子若压缩过多魔力，可能会导致身体不适，所以记得要每天慢慢压缩。」

「我会尽自己最大努力，谢谢两位老师的指导。」

我向洛飞道谢时，赫思尔已经转过身背对我，窸窸窣窣地整理魔导具。是在为下一个学生作准备吧。因为还有很多学生等着轮到自己。

为免妨碍到两位老师，我很快回到自己的座位。

「老师称赞我很有天分喔。」

先回来的韦菲利特开心不已地向我报告。仔细一看，可以发现他正不自然地在全身使力，整个人很紧绷。一看就知道是在偷偷压缩魔力。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压缩魔力也要适可而止喔。要是压缩过度导致身体不舒服的话，就会和斐迪南大人一样了。」

「可是好不容易学会了，当然会想要不停压缩吧？」

「我明白您的心情，但就是因为每年一定会有学生感到头晕不适，才安排了两位老师，负责在旁边监督已经练习过的学生吧。明明老师都提醒过我们了，要是还偷偷压缩魔力，导致身体不舒服而倒下来，会非常没有面子喔。」

我边用眼神示意看着这边的两位老师，边提醒韦菲利特，坐在附近的他领领主候补生也和韦菲利特一样身体一震。负责监督的老师们轻笑起来。

领主候补生都接受过了指导后，轮到上级贵族开始挑战压缩魔力。但才过没多久，就有学生陆续倒下。

「洛飞，快把他搬到位置上！」

赫思尔喊完，洛飞立刻扛起瘫坐在地的那名学生，把他带回位置上。

「魔力失控了！快戴上魔导具！」

傅莱芮默用高亢的嗓音大喊后，另一位老师急忙为学生戴上魔导具。学生在两人之间骤然软倒。

「……大家没事吧？」

由于领主候补生学会的速度都相当快，所以我并未意识到魔力压缩的困难，但现在看来，对上级贵族来说显然并不容易，能够顺利结束的人反而少见。

我担心地察看着周遭的情况时，韦菲利特环抱手臂发出沉吟。

「嗯……我猜最大的差别，就在于是否曾为基础魔法提供过魔力，习不习惯操控魔力吧。」

经韦菲利特这么一说，我记得自己第一次奉献魔力的时候，也是突然动弹不得，然后不支倒地，虽然有部分也是因为我跳过了午餐没吃。韦菲利特那时候也是好一会儿都站不起来。

「但你不用担心，只要休息就会恢复了。我和夏绿蒂都是这样。」

「……如果连上级贵族都这样，真教人担心下级贵族呢。」

「奥斯华德对我说过，魔力越多的人，在习惯之前负担也越大，所以下级贵族在压缩魔力时反而比较轻松。」

「原来是这样啊，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知道得真多呢。」

我佩服地表示自己是第一次听说后，韦菲利特露出了五味杂陈的表情看我。

「你明明看起来像是什么都知道，却一点常识也不懂，这点才让我惊讶。想不到这两年的空白有这么大的影响。」

「只要是书本上没写的，会在生活中自然而然学到的事情，我都不知道喔。尤其是我在洗礼仪式之前，成长环境又和一般贵族不太一样。」

我以贵族的身份开始生活至今，其实还不满两年，所以常识与知识非常缺乏。

「这两年我很努力喔，应该多少可以帮上你的忙。」

「我会期待哥哥大人大显身手唷。」

结果上级贵族大半都没有合格。他们必须让身体慢慢适应操控魔力时的感觉吧。老师下令解散后，我们返回宿舍。

这天的课程也顺利通过了以后，我回到宿舍继续制作参考书。一边制作，一边也问了中级与下级贵族的一年级生宫廷礼仪课的气氛如何、在课堂上做了哪些事情。然后我也告诉了大家魔力压缩法第一阶段的诀窍，还有课堂上上级贵族们因为还不习惯操控魔力，接二连三地倒下一事。

「听了罗洁梅茵大人讲的这些，真教人紧张呢。」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说过，魔力较少的人，一开始的负担也会比较小唷。」

「可是相对地，这也表示要增加魔力相当困难吧？」

「没错。如果不拼命到面临生死关头的话，魔力很难大幅增加喔。」

我这么表示后，好几个人都说：「居然要为了增加魔力拼上性命，这也太恐怖了。」就在大家一致得出结论，要在不过度勉强自己的情况下增加魔力时，赫思尔无预警地走进多功能交谊厅。她打开门后，扫视众人的紫色双眼亮着精光，最后锁定了我。

「咦？赫思尔老师!?」

「发生什么事了吗!?」

舍监难得出现，多功能交谊厅内顿时一片嘈杂。一般而言舍监出现在宿舍并不稀奇，但在艾伦菲斯特舍，舍监不在反而才是常态。

赫思尔的目光紧盯着我不放，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以快到惊人的优雅步伐朝着我走来，完全无视一路上学生们提出的问题。我猜她眼里也完全没看到他们。

不知是对赫思尔过快的速度感到吃惊，还是因为她锐利的眼神与强大的压迫感令人心生警戒，莱欧诺蕾拿出了思达普，柯尼留斯也站到我前面。安洁莉卡动作轻快地移步过来保护我，神采奕奕地握住魔剑斯汀略克。此外大概是还不习惯担任护卫骑士，或者是因为年级还不高，优蒂特与托劳戈特愣了一下后，才恍然惊觉地跑来我身边。

「真是一群优秀的近侍呢。」

赫思尔轻笑了声，看着护卫骑士们这么说道。

「罗洁梅茵大人，你好呀。我有急事想与你讨论，方便去你的房间打扰吗？」

赫思尔虽然笑咪咪的，但眼神中的锐利还是不变。我根本没有办法拒绝，只能颔首说：「嗯，当然没问题。」

在我答应的同时，我也在眼角余光中看见黎希达与莉瑟蕾塔迅速转身，前往房间去作迎接访客的准备。留下来的见习侍从布伦希尔德为我移动椅子，让我能够站起来。

为了争取更多时间让黎希达与莉瑟蕾塔能作好准备，我从容不迫起身，环顾了一圈充满紧张气氛的交谊厅。

「哈特姆特、菲里妮，你们就留在这里继续制作参考书吧。此外，同行的护卫骑士有女性就够了。毕竟男士也不能走上三楼……」

我面带优雅的微笑下达指示，但因为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其实正在心里头无措打转。

……我好像惹老师生气了。为什么？我做了什么吗？

难不成是我昨天害傅莱芮默晕倒那件事？可是，我昨天向赫思尔展示小熊猫巴士的时候，她看起来明明很开心，还说了些佩服我的话，我还以为已经避免了说教危机。不过，搞不好是傅莱芮默醒来后又向她抱怨了某些事情。

……光想到她是神官长的老师，就觉得好恐怖。

我按着阵阵抽痛的腹部，带着护卫骑士，在布伦希尔德的领头下走回房间。早一步回房的黎希达两人已经作好了接待客人的准备。

我喝了口黎希达泡的茶，再吃了一口点心后，也请赫思尔不用客气。赫思尔吃了口盘子上的点心后，微微瞠大眼睛。

「……这是什么点心？」

「这款点心名为磅蛋糕，最近在艾伦菲斯特非常流行喔。」

「噢……是新的点心啊。」

感觉到赫思尔散发出的氛围柔和下来，我松了口气，切入正题。

「请问老师说的急事是什么呢？」

「是关于本日的魔力压缩课，我有话想跟你说。请摒退其他人。」

一旦关系到魔力压缩，很多事情都必须保密。我点了点头，轻轻挥手。近侍们迅速地退出房间。确认了这点后，赫思尔又在我面前放下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

「这是用来防止窃听的魔导具。」

「我知道，因为斐迪南大人经常使用。」

「噢？你与那位斐迪南大人竟是会使用魔导具谈论秘密的关系吗？」

赫思尔的紫眸亮起了促狭光芒后，下一秒她却长叹口气，耸了耸肩。

「但我想他会准备魔导具，是因为他也和我一样觉得有必要吧……那么事不宜迟，请你说明本日进行魔力压缩的时候，你究竟做了什么吧。」

「做了什么吗……我只是压缩了魔力而已。究竟是需要我说明什么呢？」

赫思尔露出了仿佛发现猎物的眼神，往我倾身问道，但老实说我只是满头问号。除了压缩魔力以外，我什么也没做。并没有哪一点需要特别说明。听了我的回答，赫思尔用力闭上眼睛，喃喃说着：「所以是毫无自觉吗？」看来我又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请问，我的魔力压缩合格了吧？是有哪里做得还不够好吗？」

「不，并非如此。你反而做得太好了。这还是我长年来的教师生活中首次遇到的异常现象，我只是想要了解清楚。」

「异常现象吗？」

虽然知道赫思尔希望我能说明，但我想破了头，还是不知道异常现象是指什么。

「请问异常现象是指什么呢？我好像做了某种不寻常的事情，可是我并不知道到底是指什么。」

赫思尔吃惊地双眼瞪大后，「喀恰」一声拿下腰间的魔导具，放在我面前。就是压缩魔力时，我曾戴在手腕上的那个魔导具。当时赫思尔目不转睛注视着的面盘上，有着类似电压计的刻度和指针，指针在这时指着正中央。

「今天使用的这个魔导具，是用来测量魔力的浓度。只要戴在手腕上，戴上时的魔力便会成为基准，于是就能检测学生是否成功压缩了魔力。压缩成功后，魔力的浓度变浓，指针便会往右摆动。由于只要学会了如何压缩魔力，之后就只能靠学生自己努力，所以基本上只要指针有稍微向右偏去，便算合格。」

她说这不是用来测出魔力量与浓度的数值，而是借由指针的摆动与否，来检测学生是否压缩成功。因为只要懂得如何压缩，往后要怎么提升效率和大量压缩，端看本人的努力，不再是老师们可以干预的问题。

「我戴在罗洁梅茵大人手腕上的魔导具非常特殊，是我当年为了测量斐迪南大人的魔力浓度，特别制作的工具。」

听说贵族院时期的斐迪南在压缩魔力时，可以轻易地超过面盘上的最高刻度。赫思尔说她为了能观测到更大的摆幅，才改造了魔导具。

「今天，我对罗洁梅茵大人使用了当年斐迪南大人用过的魔导具。因为你在骑兽制作课上都害得傅莱芮默晕倒了，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

……对不起。

「结果呢，真不知该说是不出所料还是出乎预料，发生了我完全没有预想到的情况。我请罗洁梅茵大人开始压缩魔力后，指针就突然偏到了最左边。这可是专为斐迪南大人设计的魔导具，居然有人的魔力浓度能变淡到超过最低刻度，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以要准备压缩魔力的学生而言，怎么想指针都不该出现这样的变化。」

……啊，对喔。因为我在压缩前先释放了魔力，所以浓度才一下子变淡。

「随后，你仿佛早就习惯了压缩魔力，指针眼看着又慢慢地回到正中央，最后更是开始往右偏。」

「这也就是说，比起最一开始的状态，我的魔力浓度上升了吧？所以我的魔力压缩成功了对吧？」

「无庸置疑。」

虽然是想到的当下就立刻实行，但看来我真的成功地让罗洁梅茵式魔力压缩法变成了四个阶段。万岁——我在心里头高兴得手舞足蹈，赫思尔则是一脸目瞪口呆，喃喃说着「果然是斐迪南大人的爱徒呢」。

「好了，罗洁梅茵大人，请仔细说明你到底做了什么吧。」

「是。老师们在说明魔力压缩的时候，说过之后要测量魔力的浓度，只要成功压缩了现有的魔力就算合格，所以我才心想，必须再对现在的魔力进行压缩。于是测量的时候，我先释放出了压缩过的所有魔力，重新进行更高强度的压缩。啊，赫思尔老师的建议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喔。」

我说明自己做了什么后，赫思尔垮下肩膀，缓缓摇头。

「那真是太好了。但是，既然你在此之前就已经压缩了魔力，其实大可以在测量前先降低浓度，测量时再压缩回原本的浓度就好了。一般人并不会想到要继续压缩。」

……啊，这是盲点呢。

「真是抱歉，我完全没有想到。」

赫思尔一脸疲惫不堪地看着我。

「不过，你果真是斐迪南大人的爱徒呢。真不知该说你异于常人，还是超出了常人的想象……艾伦菲斯特会再度迎来名扬全国的时代吗？但罗洁梅茵大人因为毫无自觉，似乎会比斐迪南大人更教人头疼哪……」

这么嘀咕说完后，赫思尔像是重新打起精神，倏地扬起头，一双紫眼饶富兴味地璀璨发亮。

「罗洁梅茵大人，你刚才说你参考了我的压缩方法吧？那么我也希望能参考罗洁梅茵大人的压缩方法。」

「……实在非常抱歉。我的压缩方法是艾伦菲斯特的机密，必须要有领导阶层六个人的同意才能教给别人。」

「哎呀，真遗憾。那领导阶层的六个人是哪几个人呢？」

赫思尔虽然说着遗憾，表情却完全没有放弃，倒像是在思考要从哪边得到资讯。

「我想应该有领主夫妇与骑士团长夫妇吧？而斐迪南大人是罗洁梅茵大人的监护人，想必也包含在内？最后一个人我想不到是谁呢。是曾经担任齐尔维斯特大人首席侍从的黎希达吗？还是领主一族的波尼法狄斯大人？」

艾伦菲斯特出身的赫思尔显然也相当了解内情，我冷汗涔涔地听着她说话。

「要取得艾伦菲斯特领主夫妇的许可太简单了。卡斯泰德大人与艾薇拉大人也欠了我不少人情，就算有些棘手，也应该可以说服。最后还有谁呢？」

赫思尔一边说着，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嘴角往上勾起。

……呜哇！感觉赫思尔老师握有很多艾伦菲斯特领导阶层的秘密与弱点！噫——神官长，救命啊！

我的心情宛如被蛇盯上的青蛙，赫思尔轻笑一声后，敏捷起身。

「骑兽、魔力压缩，还有这个点心……罗洁梅茵大人究竟会带来什么样的变化，真是教人拭目以待呢。」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 图书馆登记

「唔呵呵、呵呵呵～」

这一天，我的心情从早就好到了近侍们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因为今天的午休时间要去办理登记，我终于要踏进贵族院的图书馆了！事实上早在昨晚就寝之前，我就因为要去办理登记而兴奋得躁动不安。已经在房里看过我有多么雀跃的莉瑟蕾塔，环顾了一圈跟不上我情绪变化的近侍们，露出苦笑。

「罗洁梅茵大人真的非常喜欢图书馆呢，竟然从昨晚就开始期待。您的喜好，刚好与从未踏进过图书馆的姐姐大人截然相反吧？」

吃早餐时所有近侍都到齐了，由于男性近侍们并不知道我昨晚的情况，莉瑟蕾塔借此委婉告知。听到妹妹拿自己与主人作比较，安洁莉卡得意地挺起胸膛。

「骑士团长也说过，主从就应该要弥补彼此的不足。罗洁梅茵大人擅长学习，却不擅长活动身体；而我不擅长学习，却擅长活动身体，所以我们是一对互补的好主从。」

「照姐姐大人这么说，一旦罗洁梅茵大人学会身体强化，能够活动身体了，届时您也需要读书，才能维持主从间的平衡唷。」

莉瑟蕾塔咯咯笑道，安洁莉卡瞪大了双眼回道：「怎么会这样！」从这个反应可以看出她有多么想逃离读书，大家都笑了起来，吃完早餐。

这时，布伦希尔德像是想到什么似地扬起头。

「罗洁梅茵大人，由于昨天赫思尔老师突然来访，我没能够向您禀报。音乐课的老师们有意邀请罗洁梅茵大人参加茶会，想询问您的意愿喔。」

闻言，高年级生们发出了「噢噢」欢呼，而且都显得兴奋又开心。一年级生与二年级生则歪着头，不明白他们为何有这种反应。

「因为昨天下午，三年级生的术科是音乐课。」

音乐课虽然依照阶级分开来上，但不论是上级、中级还是下级，听说每位老师都这么说了：「罗洁梅茵大人在一年级的音乐课上演奏了全新的曲子，那首曲子在艾伦菲斯特是否相当知名呢？请你们也演奏罗洁梅茵大人创作的歌曲吧。」

原来我演奏的那首曲子，因为斐迪南在飞苏平琴演奏会上弹奏过，也印成了乐谱贩售，所以在艾伦菲斯特境内已经变得相当知名。而且对买了乐谱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两年前的曲子了，有非常充分的练习时间。

三年级生们便依据自己的程度，表演了各自喜欢的曲目，所以我创作过不只一首曲子这件事已经开始传开。担任我见习侍从的布伦希尔德还在上完音乐课后被老师叫去，问她：「艾伦菲斯特的一年级生们都已经修完了学科，那么上午应该有时间吧？」

「因为贵族院会汇集所有领地的文化，今年却突然出现了好几首与过往截然不同，而且充满独创性的乐曲，所以音乐老师们都非常感兴趣。」

「但是我开始贩售乐谱至今，已经有大约两年的时间了，至今谁也没有在贵族院演奏过吗？」

「这是奥伯·艾伦菲斯特的指示。他说罗洁梅茵大人创造的所有东西，都要在您入学以后再慢慢推广。」

因为我想出来的东西，基本上都是由神殿和平民区的人制作；平常我又是在神殿活动，城堡文官丝毫没有参与，斐迪南也只负责听取报告，了解销售额和完成了哪些商品，所以就算要在领主会议上讨论这些东西，也没有人能详细回答，和具备可以向他领推广的知识。因此领主才下了封口令，要大家先保密吧。

「布伦希尔德，那个茶会你也能同行吗？」

一个人去会让我感到不安，所以我这么问布伦希尔德。她那双蜜糖色的眼眸闪闪发亮，用力点头。

「当然，身为见习侍从，请务必让我同行。其实说穿了，能接到老师的邀请，就代表中央对艾伦菲斯特的文化产生了兴趣唷。可以一同出席这么重要的活动，我感到非常荣幸。」

布伦希尔德说能够受邀参加老师举办的茶会是种荣耀，而且就她所知，艾伦菲斯特至今从未受邀过。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听到我受邀参加茶会，高年级生们会发出这么惊讶又兴奋的声音。

「这是我第一次在贵族院参加茶会，该怎么与老师应对，又该准备哪些东西，都交给见习侍从布伦希尔德决定了。日期已经确定了吗？」

「不，还没有，因为要先问过罗洁梅茵大人的意愿。我还需要几天的时间才能修完学科，等收到了老师们寄来的正式邀请函，我可以回应说道，要等您与侍从仔细商讨过后再作回复吗？」

布伦希尔德说她打算在茶会举办前修完学科。朝着目标勇往直前的模样让人不觉微笑，所以我在心里给予支持。

「我完全没有问题喔。修完学科以后，马上就要准备与老师们的茶会，一定会很辛苦，但就麻烦布伦希尔德了。」

「请交给我吧。在茶会之前，必须万全地准备好服装、发饰、音乐与礼品等所有细节，真是让人摩拳擦掌呢。」

布伦希尔德扳着手指，列出了参加音乐老师们的茶会时该准备的东西。当然，她说届时也要带着我的专属乐师罗吉娜一同前往。

「虽然茶会的日期尚未决定，但请您交代乐师开始练习吧。不嫌麻烦的话，若能再有一首罗洁梅茵大人创作的新曲就更好了。」

「新曲吗？我会与罗吉娜讨论看看。因为我虽然想得出曲子的旋律，但无法马上自行弹奏呢。」

基本上我只会哼唱。所以写成飞苏平琴的琴谱，还有加以改编，都是专属乐师罗吉娜的工作。

「午休时间要去图书馆，请各位上完上午的课以后，要尽快回来喔。」

我笑容满面地目送高年级的近侍们离开宿舍，然后在一年级生们编写参考书的时候，在旁边与罗吉娜讨论新曲。听到有改编新曲的工作，罗吉娜笑逐颜开。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快点哼唱吧。」

准备好了飞苏平琴、笔和白纸后，我开始哼唱主旋律，罗吉娜一边弹琴确认音阶，一边每隔几小节就记录下来。这次因为要表演给音乐老师听，所以我从古典音乐中挑选了曲长较短的乐曲。

「这次的曲子要献给哪一位神祇呢？」

「为了纪念我第一次踏进图书馆，就献给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吧。」

做着参考书的一年级生都用充满好奇的眼光，观看着曲子完成的过程。最后罗吉娜抓好了主旋律，开始编曲。

吃完午餐后，我与韦菲利特，便带着所有一年级生与两人的近侍前往图书馆。同行的还有负责拿着登记费用的黎希达，以及韦菲利特带来的成年侍从奥斯华德。近侍们在玄关大厅算着人数，确认是否全员到齐时，我感觉到自己的情绪越来越亢奋。

「图书馆、图书馆，有着丰富藏书的幸福之地，噜噜噜、啦啦啦～」

由于上午一直在哼唱乐曲，我情不自禁地唱起歌来。

「这是罗洁梅茵大人刚才创作的曲子吧？您已经想好歌词了吗？」

哈特姆特睁大眼睛，我灿笑着点了点头。

「刚才想好的。曲名就叫作『诸神创造的地上乐园』如何？」

「慢着，罗洁梅茵。老师们要是听到这种歌，会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吧。歌词应该更用心思考才对吧？这首曲子又不是要献给图书馆，是献给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

韦菲利特一脸受不了地说完，四周响起了轻笑声。眼看我的情绪完全处在亢奋状态，黎希达叹了口气劝道：

「大小姐，今天只是去办理登记，没有时间可以看书唷。您下午还有宫廷礼仪课。」

这句话黎希达从早到现在已经讲过很多遍了，我点头回应。既然都说了必须通过包括术科在内的所有测验，才能够自由进出图书馆，我当然完全没有想要跷课的念头。可是对于现在要去图书馆，我还是按捺不住兴奋。

「我知道，但至少在快要开始上课之前，可以去阅览室散散步吧？」

……顺便稍微偷瞄一眼图书馆里有哪些书籍，这样应该没关系吧？用煮菜来比喻的话，这就像是试吃！

正打着这个主意时，黎希达眯起黑色眼眸瞪着我说：

「大小姐，我已经说过好几遍了，您没有时间可以看书。」

「这我当然知道。」

听了我与黎希达之间已经重复出现过好几次的对话，一年级生们发出苦笑声。

「所有人都到了。出发吧。」

走出宿舍，外头便是大礼堂前的走廊。经过平常用来上术科课的小会厅后，就进入了我从来没进去过的区域。再经过中级与下级贵族用来上术科课的会厅，离开有着大礼堂与小会厅等许多教室的中央楼，向着南边在回廊上移动后，遇上了T字路口。回廊朝着左右两边继续延伸，尽头是一扇大门。

「往左是见习文官在使用的专业楼，往右则是见习侍从上课用的专业楼。」

听着柯尼留斯的说明，我偏过脑袋。

「那见习骑士的专业楼在哪里呢？」

「在中央楼的北边，所以正好是反方向，在专业楼中也是离图书馆最远的一栋。果然一般人都认为见习骑士很少会使用图书馆吧。」

柯尼留斯向安洁莉卡瞥去一眼说。尤其安洁莉卡明明已是最终学年，居然至今都没有来图书馆办理登记过。本人表示她既没有事情要来图书馆，而且都最终学年了，再缴交登记费也只是浪费钱，所以没这个必要。斯汀略克听了怒斥：「主人，去图书馆迎接主人的主人时，护卫骑士必须要能够进去吧!?」所以她今年也要一起办理登记。

……居然直到今天从来没有踏进过图书馆，真教人不敢置信！

「这扇门后面就是图书馆。」

已经办理过登记的高年级生们虽然进得去，但尚未登记的我们若不与图书馆员索兰芝一同行动，就无法进入图书馆。

「罗洁梅茵大人，请把索兰芝老师送来的木板投进这里。」

大门上有着形似送报口的开口。听说只要把预约了会面的木板投进去，索兰芝老师就会知道我们到了。「哐」地投下木板后过了几秒，大门自动打开。门后是一条阳光倾泻的明亮回廊，尽头同样又有一扇门。

在第二扇门前方，一位有着淡紫色头发与蓝色眼眸，看来气质高贵的老妇人正等着我们，脸上带有和煦的笑容。老妇人的体型有些丰腴，一看就觉得很好相处，想必就是这里的图书馆员吧。

「韦菲利特大人、罗洁梅茵大人，这位便是索兰芝老师。」

「欢迎艾伦菲斯特的各位来到图书馆，我是索兰芝。关于艾伦菲斯特今年一年级新生的出色表现，我已经有所耳闻。居然在来图书馆办理登记之前，便修完了所有学科，真是教人吃惊呢。」

索兰芝笑容可掬，用从容沉稳的语调这么说完后，微微侧过有些丰腴的身躯，示意身后那扇门。

「这扇门后便是阅览室。」

看来只要步出贵族院的中央楼，再往南边笔直前进，就可以一路直达图书馆的阅览室。这真是太棒了，肯定不会迷路。我不由自主朝着阅览室迈开脚步，但柯尼留斯立刻按住我的肩膀，再强迫我往右转。与此同时，索兰芝也说着：「今天因为要先办理登记手续，请往这边走。」然后向右转弯。

……噢呜，明明阅览室正呼唤着我。

我依依不舍地回头看着阅览室的大门，跟在索兰芝身后。

索兰芝打开了一扇距离阅览室相当近的门，里头是她的办公室兼接待室。为了让新生可以办理登记，办公室相当宽敞，可以容纳好几名学生。纵长型的房间朝着内部延伸，细长的窗子等间隔排开。

房间一进来就是待客用的空间，洒有窗外阳光的地方摆放着桌椅。桌上摆有笔架，立着可用魔力书写的魔导具笔。几张单人椅与当作椅子使用的整排木箱摆在墙边，索兰芝要我们坐在那里，等着轮流办理登记。韦菲利特、我与上级贵族往单人椅坐下，中级与下级贵族则坐在箱型椅子上。虽说是木箱权充的椅子，但外观也相当豪华，不只有精细的雕刻，椅面上还铺了布。

往内看去有张横靠着窗户的办公桌，让人可以就着窗外的光线办公，四周还有复数的书箱与书柜，但全都上了锁，连书背也看不见。光是想象里头不知道放了什么书籍，我就雀跃不已。

办公桌后方立有阻隔视线用的屏风。回想自己房间的配置，我想屏风后头多半是索兰芝的私人空间。墙边的柜子上放有两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的兔子布偶，颜色一黑一白，身上穿着衣服，并肩坐在一起。虽说是布偶，但不是丽乃那时候的圆圆Q版造型，外型相当逼真。想象了已是老妇人的索兰芝宝贝地对待兔子布偶的温馨情景，我忍不住面露微笑。

我转头观察了房间一圈时，索兰芝从办公桌拿了好几张纸过来。她把纸放在接待区域的桌子上后，来到坐于墙边的我们面前站定。

「图书馆是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赐予我们，集结了贵重知识结晶的场所。唯有向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献上敬意，并发誓会小心触碰书籍的人，才能够进入图书馆。」

「索兰芝老师，我完全同意您说的话。图书馆是神赐予我们的地上乐园呢。阅读书籍时感受到的喜悦，便是神赐予我们的幸福。」

我说完，索兰芝露出了欣喜的笑容，慢慢点了好几次头。同意我看法的索兰芝，显然也是爱书人士。我个人觉得自己应该可以与索兰芝处得很好。

「请问登记费用已经备妥了吗？」

索兰芝问道，黎希达随即上前递出装有费用的袋子。确认过了里头的金额后，索兰芝「哎呀？」地侧过脸庞。

「我记得艾伦菲斯特今年的一年级生共计八名，这里却有九人份的费用呢。」

索兰芝一脸纳闷，重新算起等着办理登记的学生共有多少人，这才注意到了与一年级生一起坐着的安洁莉卡。

「原来还有今年也来登记的高年级生呢。通常学生只要第一年没来登记，之后也几乎不会再过来，这可真教人高兴。」

由于需要支付登记费，所以就算是新生，也未必都会来图书馆办理登记。但听说没有在第一年就办理登记的学生，往往会就此持续到毕业。

确认完了金额后，索兰芝开始说明图书馆的使用方式。

「一楼的藏书多是学科方面的参考书。只要是在阅览室内，便可以带到自己喜欢的位置上阅读，也可以抄写书上的内容。如果想带到阅览室外，便需要办理出借手续并且支付保证金。」

索兰芝说需支付与书本等价的保证金。此外，借出的书籍必须在毕业典礼的前一天归还。看来这里的借书期限相当长。

「二楼藏书是与贵族院课程无关的贵重书籍，会以锁炼固定在架上。这些书籍只能当场翻阅。不只禁止借出，即便是在阅览室内，也不能够解开锁炼。」

索兰芝接着又说明了一些注意事项，诸如在阅览室内禁止饮食，开馆是二钟半，闭馆是第六钟等等。

「唯有发誓会遵守这些规定，慎重对待书籍的人，才能够办理登记。」

「我发誓！」我立刻举起手说，索兰芝开心地眯起蓝色眼睛，微笑说道：「那么先从罗洁梅茵大人开始登记吧。」然后请我到窗边的桌子坐下。这样我就是艾伦菲斯特的一年级生中最先办理登记的人。但我还是礼貌性地向韦菲利特问了一声：「我可以先去办理登记吗？」韦菲利特轻轻耸肩，挥了挥手说：「可以啊。」

「唔呵呵、呵呵呵～」

我隔着桌子坐在索兰芝对面。索兰芝朝我递来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再递给我要用魔力书写的魔导具笔。

「那么请在这张纸上，写下『我发誓会对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献上敬意，遵守图书馆的规定，小心触碰书籍』。」

我依言把这些话写下来。索兰芝又要我在这段誓言后面写上自己的名字，我再签了名。索兰芝确认过内容后，也签名表示同意，羊皮纸随即冒出了金色火焰燃烧消失。看来是与图书馆签订魔法契约，这样子魔力登记就完成了。

「下一位是谁呢？」

「是我。」

接着换韦菲利特，我重新坐回单人椅上，等着大家完成登记。然后在全员办理完登记的同时，我马上笑容满面地站起来。

「好，那么马上前往阅览室吧。」

「大小姐，今天只是办理登记而已。我已经叮嘱过好几遍了吧？」

黎希达的表情变得非常恐怖。再这样下去，别说是实现去阅览室散步的野心，我连图书馆长什么样子都没看到就得回宿舍了。一想到又要再一次经历乐园就在眼前，自己却进不去的绝望，我不由得倒吸口气，在心里大喊我不要！

我从昨晚开始就期待到连莉瑟蕾塔都忍不住苦笑。对于能来藏书量高居全国第二的图书馆，我真的是望眼欲穿。如果办理登记时是在阅览室的柜台进行，我应该也不会对阅览室这么执着吧。我作梦也想不到居然连图书馆的内部都没看见，就要被逼着回去了。

「黎希达，我只要看一眼阅览室就好了！至少让我闻闻放有很多书的书架味道吧！拜托，请让我进入图书馆！」

「大小姐一旦进去，就不会再出来了吧？要让大小姐与书本分开，可是非常劳累的工作。下午的术科课就要开始了，您不能进入阅览室。」

「图、图书馆……」

黎希达厉声禁止的同时，我的眼泪也瞬间涌上眼眶，然后溃堤般地直往下掉。虽然身边的人一直对我耳提面命，说贵族千金不能在人前落泪，但现在这些嘱咐已经完全被我抛在了脑后。

看到我低头念着「图书馆、图书馆」，眼泪掉个不停，大家都手足无措。

「黎希达，罗洁梅茵为了能来图书馆，已经让所有一年级生都通过考试了。那个，让她稍微去看看阅览室也没关系吧？」

「而且我们有这么多人，只要时间一到，逼罗洁梅茵大人与书分开，再扛着她离开图书馆，我想应该是不会迟到。」

韦菲利特与柯尼留斯说完，为了来图书馆办理登记，不得不以最快速度修完学科的一年级生们也帮我说话：「请您答应罗洁梅茵大人吧。」听了大家的请求，黎希达露出苦笑，最终答应了。

「既然连大家也如此希望……不过，大小姐，真的只是参观阅览室而已唷。」

「是！大家，谢谢你们。」

我正要抬手擦眼睛，莉瑟蕾塔立即按下我的手，用手帕为我拭泪。在旁边听着我们的对话，索兰芝咯咯笑了起来。

「难得来了，就由我带领各位去阅览室吧。这么想进入图书馆的学生实在罕见，我也非常高兴呢。」

「索兰芝老师，谢谢您。我真的一直、一直引颈期盼着能够进入神赐予的地上乐园。能够与贵族院的图书馆相遇，我要向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献上感谢与祈祷！祈祷献予诸神！」

可以去图书馆了！因为黎希达禁止而一度跌进绝望深渊的我，此刻心中涌起的感激与感动比原先更加强烈，我不由自主举起双手，抬起左脚。一时间太过高兴下，就真的向神献上了感谢与祈祷。下个瞬间，魔力形成的祝福从戒指大量飞出。由于是向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献上祈祷，黄色光芒笼罩了整个房间。

……我又失控了。

索兰芝瞠目结舌地望着祝福的光芒时，韦菲利特叹气说道：「我就知道结果会变成这样。」哈特姆特则是露出了愉快的笑容说：「不愧是罗洁梅茵大人，居然自行创造了圣女传说。」

我默默别开视线，往房间内部看去，发现屏风后方的两只黑白兔子布偶竟然站起来了。我还以为它们只是大型布偶，现在却用两只脚在走路，小步小步地往这边走来。

「咦？『兔子』动了？」

「天、天呀！这不是休华兹与怀斯吗！」

索兰芝的双眼瞪得老大，语气亲昵地这么呼唤两只兔子。但是，高度大约到我肩膀的两只兔子直接经过索兰芝旁边，来到我面前停下脚步。

「公主殿下，要帮什么忙？」

「工作吗？工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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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兔子的额头上都镶有深金色魔石，圆滚滚的金色大眼睛盯着我瞧。我只是不明所以，向索兰芝求助。

「……索兰芝老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以前还有数名上级贵族担任图书馆员的时候，他们都会帮忙处理图书馆的工作，是玩偶型的魔导具喔。只要注入魔力，就会协助主人。应该是罗洁梅茵大人的祝福让他们得到了魔力，才能够重新活动，所以在两人眼中，罗洁梅茵大人便是主人吧。」

索兰芝说她是中级贵族，靠她的魔力无法让他们维持运作。她甚至感动得眼眶泛泪说：「竟然还能再看到休华兹与怀斯动起来……」「休华兹、怀斯，那请你们帮索兰芝老师的忙吧。」

既然两只兔子玩偶是专门在图书馆帮忙工作的魔导具，那请他们继续帮忙是最好的吧。这么心想的我下了指示后，两只兔子点一点头。

「知道了。帮索兰芝的忙。」

「索兰芝，要做什么？」

索兰芝低头看着休华兹与怀斯，眼角闪动着怀念的泪光。

「首先，就请你们为罗洁梅茵大人带路吧。」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 休华兹与怀斯

「公主殿下，去阅览室。」

「带路。」

两只兔子开始为我带路。休华兹与怀斯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办公室里头走去。艾伦菲斯特一行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能不能跟着往里面走，索兰芝苦笑着叫住他们。

「休华兹、怀斯，你们不能带客人从那扇门过去唷。新的公主殿下不是图书馆员，请把她当作客人看待吧。」

看来办公室后头有着可以直接通往图书馆办公空间的门扉。索兰芝出言提醒，不该带着不是图书馆员的主人走那里后，休华兹与怀斯接着再小步小步地走向我们刚才进来的那一扇门，然后把门打开。

「从这边走。」

「公主殿下是客人。」

大概是在制作时就已经预计要让他们工作，两只兔子都穿着袖子蓬蓬的短袖连身裙。黑色休华兹的服装是以白色为基底，白色怀斯是以黑色为基底，颜色正好相反。除了连身裙外，还穿着一件用各色丝线绣上复杂图案的背心。当作钮扣使用的发光石头看似是魔石。如果饰品这类的钮扣也是魔石，那么光是衣服恐怕就价值不菲。再加上，我从来没见过能像这样自主工作的魔导具，说不定存在本身就非常珍贵。

「索兰芝老师，休华兹和怀斯有没有可能突然被人掳走，或是被人抢走身上的衣服呢？我突然非常担心……」

「休华兹与怀斯是制造来在图书馆工作的魔导具。除非有主人同行，否则无法在图书馆外活动。此外，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历任主人似乎也都有同样的担忧，所以在他们身上装了各式各样的护身符，让人无法任意带走。所以只要待在图书馆内就无须担心。」

那就好……我有些安下心来，在休华兹与怀斯的催促下走出索兰芝的办公室。

「公主殿下，这边。」

两只兔子站在一行人的最前面，在回廊上迈步。他们摇晃着脑袋瓜与耳朵，小步小步走着的姿态非常可爱。不知道究竟是谁创造了他们，但我们对于可爱的见解似乎差不多。正想着这些事情时，我身后传来了陶醉不已的叹息声。

「呼……真是可爱呢。」

回过头一看，平常总表现得比实际年纪要成熟的莉瑟蕾塔难得双眼发亮，深绿色的眼珠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休华兹与怀斯。视线与我对上的瞬间，莉瑟蕾瑟惊醒般地立即正色。不过，她似乎还是非常在意两只兔子，频频地瞄向他们。

「听到莉瑟蕾塔称赞休华兹与怀斯，身为主人的我也很高兴呢。」

「……真不好意思，因为我在家里也饲养了苏弥鲁，又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型而且会说话的苏弥鲁魔导具，心情好像有些太激动了。」

莉瑟蕾塔松了口气地露出微笑，视线又慢慢地投向休华兹与怀斯。眼神正强烈诉说着他们真是太可爱了！为之着迷的莉瑟蕾塔当然可爱，但有个单字更令我在意。

「……苏弥鲁吗？」

记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我边搜索记忆，边看向休华兹与怀斯。在我还无法马上想起来的时候，莉瑟蕾塔开心地告诉我更多苏弥鲁的资讯。

「真正的苏弥鲁比我的膝盖再矮一些，在贵族之间是种赏玩用的魔兽。当然和图书馆的魔导具玩偶不一样，既不会说话，也只会发出噗咿噗咿的叫声而已。不知道罗洁梅茵大人是否看过苏弥鲁呢？它们非常喜欢乐得乐沛，认真吃着果实的模样非常可爱。」

……会发出噗咿噗咿的叫声？

这句话总算让我想起来了。脑海中立即浮出了初次见到齐尔维斯特时留下的不太愉快的回忆，我脸色略略一沉。

「……虽然不能明说是哪一位，但曾经有人说过，我长得很像苏弥鲁。」

「哎呀，听您这样一说，金色眼眸确实很相似呢。我见过的苏弥鲁都有着充满光泽的藏青色毛皮，对方想必是在称赞您非常可爱吧。」

……才不，初次见面就要求别人「噗咿」地叫，这绝对不是称赞。

接着我也想起了头一次做出小熊猫巴士时，斐迪南曾说过：「你倒不如变成苏弥鲁。」那时候如果知道苏弥鲁就是兔子外形的魔兽，我也许就会改成苏弥鲁了。但如今我对骑兽的想象已经定型了，要现在才改为苏弥鲁的造型不太可能，所以我从今往后还是会继续使用小熊猫巴士。

「公主殿下，这里，阅览室。」

休华兹与怀斯说着，打开阅览室的对开式厚重门扉。从敞开的大门往内看去，只见与墙壁有段距离的建筑物中心间隔相等地排列着许多木制书架。书架数量远比艾伦菲斯特的图书室还要多。

……呼噢噢噢噢噢！有好多书！真的好多耶！太高兴了！我要哭了！

眼前书架的数量就和丽乃那时候规模中等的区立图书馆，或是大型市民图书馆的分馆差不多。我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看到这种规模的图书馆，感动得内心澎湃。

「真是太美妙了，我幸福得都要哭了，必须向神献上感谢……」

「都还没进去耶!?」

韦菲利特讶声大叫，柯尼留斯立刻拍拍我的肩膀说：「禁止你再给予祝福。」黎希达也再一次提醒我说：「只是参观而已唷，绝对不能看书。」要不是他们限制我只能参观，我铁定早就冲到书架前面，从第一本书开始看起来了吧。休华兹与怀斯张着金色双眼，呆呆地仰头看着站在门口说话的我们。

「公主殿下，进去。」

「是，那我就失礼了。」

我感觉自己心跳加速，走进去后左张右望，看见右手边有块区域没有窗户，摆着办理柜台业务的办公桌。虽然没有窗户，但有门，我猜那扇门就是通往索兰芝的办公室。那里肯定是图书馆员专用的出入口。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扇门。

每面墙边都间隔相等地排有宏伟巨柱，柱子之间是一扇又一扇的纵长型窗户。另外还有护墙板般，有着细腻雕刻的木板沿着馆内墙壁铺了一圈，高度大概到我的肩膀。

由于贵族院、城堡和艾伦菲斯特舍都是用相同的材料建成，所以图书馆的墙壁与柱子也是白色的。大量的纵长型窗户似乎是为了加强采光，当光线从窗外倾泻进来，再加上建筑物本身是白色的，图书馆内便出乎预料的明亮。柱子和墙壁也都有着装饰性的雕刻，虽说是纯白色，却一点也没有单调简朴的感觉。

……好像和神殿有点像。

图书馆中心的天花板往上挑空，所以明亮的日光也会从上方洒落。左手边看去则有一道宽敞的楼梯，显示图书馆还有二楼。

……哇啊！竟然是有两层楼的图书馆！啊啊，我激动得胸口好痛！

居然不只一楼，还有二楼。看来藏书量相当值得期待。真想马上一本本地看完所有的书。但如果要看书，哪里是最舒适的位置呢？在这里又没有电灯，馆内是哪里比较明亮呢？与书架的距离近吗？话说回来，提供给人看书的地方在哪里？我来回环顾阅览室，寻找看书的空间。

「公主殿下，在找什么？」

「有问题？」

见我不停东张西望，休华兹与怀斯问我。

「图书馆内的书要拿去哪里看才好呢？这里有供人看书的地方吗？」

「有，这边。」

休华兹与怀斯从门口朝着深处走去，笔直地穿过图书馆。我跟在他们身后，一路上顺便观察书架上的书。架上的书外观都很朴素，只是用薄薄的木板夹住，再以绳子装订起来而已，不是城堡里那种用精美皮革封面包起来的书。比起书，更像是资料集。我还以为既然是贵族院的图书馆，应该会有很多装饰更闪亮又豪华的书籍，看来并非如此。每本书都在绳子上系了木牌，上头写着年级与科目。

「这些书的封面真简单呢，这边架上的书主要都是这一种吗？」

「目前一楼架上的所有书籍，全是由学生写成的参考书。」

索兰芝回答了我的问题。她说每年为了帮助经济拮据的贵族，图书馆会向成绩优秀以及字迹优美的学生，购买他们写成的参考书。但因为购买量大，损坏与汰换的速度也快，不可能为所有参考书都加上皮革封面。原来如此，我点着头环视书架。照这样看来，我在艾伦菲斯特做的书也只要加上木板封面，就算摆在一起，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不过，好香喔。真的有被书包围的感觉呢。

我用力吸了一口书的香气，在两只兔子的带领下，来到尽头墙边。墙面交错并列着我大概要张开手臂，手指才能勉强构到左右两端的雄伟方柱，以及宽幅与柱子相同的纵长型窗子。

大概是为了让学生能利用窗外的光源读书，柱子与柱子之间摆有简单的木制桌椅。此外，我从入口看过来时以为是护墙板的木板，其实是门板而不是护墙板。门板还上了锁，不能任意打开。

「这里，阅览席。想要的人，就给他钥匙。」

……呜哇！居然有个人阅览席！

柱子之间大约一公尺见方的空间就好比是自习用的小房间，也是供人阅览书籍的场所，我的心情立刻变得更加亢奋。

而且这里的阅览席好像是供人当成自己的房间使用。明明座位上没人，书桌上却还是堆着成山的书，墨水和木板也叠在一起。

「大家在这里学习。看书。也可以午睡。经常在睡。」

……的确，吃过午餐以后，如果暖洋洋的日光又从窗外照进来，会让人很想睡吧。

那现在有没有人在睡午觉呢？我察看四周，却发现阅览室里几乎没有人影。顶多只有几个人正在使用阅览席，却没看到有人在图书馆内走动。明明有这么多书，甚至还有个人阅览席，真是太暴殄天物了。

「会来图书馆的人还真少呢。」

「不是，公主殿下。」

「只有现在，才人少。」

休华兹与怀斯讲话太简洁了，索兰芝帮忙补充说明。

「如今已通过学科考试的高年级生还不多，首日考试便合格的新生则是多数都还未前来办理登记，所以现在是图书馆人最少的时期。等冬季中旬一过，到时出入的学生还会多到阅览席不够用呢。每年都是最终测验之前最多人。」

索兰芝还说了，上级贵族比起待在狭窄的阅览席念书，更倾向于支付保证金后，带回自己的房间阅读。而付不出保证金的下级贵族与中级贵族因为必须待在图书馆里翻阅，所以阅览席就成了他们读书的场所。也因为这样，会利用课堂空档频繁出入图书馆的学生，都是在占领了阅览席后，几乎是当成自己的房间使用。

「我因为是中级贵族，在学习这条路上也历经过辛苦，所以能够理解他们的心情，但一直把书放在阅览席的位置上，还是教人有些伤脑筋呢。」

但也是因为不希望在抄写完之前，书就被人借走吧——索兰芝笑着这么说道。

听说可以眺望窗外风景、日照充足的南侧阅览席很受欢迎，至于不受欢迎的，则是有西晒困扰的西侧，以及虽然有窗户，但因为在通道旁边，采光不好的大门这一侧。阅览席间的争夺战一样是用顺位和身份来决定，所以小领地的下级贵族经常只能排到西侧和大门那一侧的阅览席。

……我也好想要有自己的阅览席喔。

不仅离书架很近，还能坐下来悠哉看书，这种环境真是太棒了。等到所有课程都合格，我也想要有自己的阅览席。

休华兹与怀斯经过阅览席，走向办理柜台业务的办公桌。今天来图书馆的人还寥寥无几，艾伦菲斯特这么一大群人走来走去，便引起了他们的注意。那些学生抬起头来，转头看见两只兔子后，都吃惊得瞪大眼睛。听说政变之前，休华兹与怀斯都会在图书馆帮忙工作，所以我想斐迪南那个年纪的学生应该都见过他们。不过，从学生们吃惊的反应来看，会动的魔导具该不会其实非常稀有吧？

「索兰芝老师，虽然我还没有见到过，但贵族院里头是否还有很多像休华兹与怀斯这样会动的魔导具呢？」

「不，他们其实非常罕见唷。因为研究成果往往不会对外公开，所以我曾听前任图书馆员说过，他们的制作方法已经佚失了。据说创造他们的人，是从前的一位公主。所以对休华兹与怀斯来说，所有主人都是公主殿下。」

她说即便是男性图书馆员，也都是称呼对方为「公主殿下」。想象了男性图书馆员直到习惯为止都会露出厌烦的表情，艾伦菲斯特一行人轻笑出声。

「索兰芝老师，图书馆架上的书都是怎么陈列的呢？请告诉我分类方法。」

「架上的书都是依照取得的顺序陈列。因为大家都喜欢新书。」

索兰芝说一楼的书都是参考书，所以比起旧的，新的更受学生们欢迎。也因此每年图书馆开馆的上课第一天，高年级生之间都会有一场参考书的争夺战。此外，每年也都有领主候补生与上级贵族支付完保证金后，便把品质较好的几本书带出图书馆，再也没有归还，所以负责管理的索兰芝为此相当头疼。

「竟然不把书归还……如果用奥多南兹催促对方呢？」

「还有上级贵族在担任图书馆员的时候，只要通知一声，学生便会归还，但如今即便我提出请求，也大多不被理会。因为我是中级贵族……」

上级贵族与领主候补生只要支付保证金就能把书带出去，不管索兰芝说什么都没有用，他们只会充耳不闻。这样子会影响到图书馆的运作吧？

「现在为什么没有上级贵族担任的图书馆员了呢？」

「因为政变的缘故……他们被指派了其他的工作。当时前任主人还把休华兹与怀斯托付给我，说是只要有他们在，图书馆就能够正常运作。然而，光靠我的魔力并不足够吧。我无法让他们动起来。」

她说休华兹与怀斯负责办理出借与归还的手续，还有管理阅览席。原本还能靠着前任主人留下的魔力活动，却在过了大约一年后完全静止。于是索兰芝把他们摆在办公室里头，怀抱着失去了工作伙作的悲伤，继续工作。

「在这里借书。」

「在这里归还。」

走到了图书馆的柜台，两只兔子争先恐后似地爬上椅子坐好。虽说柜台，其实只是一般办公用的桌子，休华兹与怀斯拍了拍桌子说，他们会在这里办理图书馆的各种手续。桌子四周还有许多柜子，摆满了资料与工作所需的工具。这让我想起了丽乃那时候当图书委员和在图书馆打工时的情景，感到非常怀念。

「对了，不只是来图书馆的学生，我也没看见其他图书馆员呢。」

我环顾了图书馆后这么说道，索兰芝神色灰暗地低下头。

「现今因为人手不足，中央不会再为图书馆增派文官了吧。」

原来竟然只有索兰芝一个人在管理图书馆！听说当时得到的回复也只是：「只要能够登记与注销学生的资料就够了吧。」但图书馆员的工作才没有这么简单。

「但是图书馆员除了这些事以外，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您都是怎么处理的呢？」

「除了学生与书籍的登记及注销，还有借书手续的办理，基本上都是等到贵族院关闭……也就是等到几乎没有学生踪影的春天到秋天再处理。」

这样的情况也太糟糕了吧。我感到一阵晕眩。

……啊！难不成这正是我出场表现的好机会？

虽然我具备的常识和这里的人不一样，但我拥有图书馆事务方面的知识。既然有这么棒的图书馆，我当然也想参与其中，让图书馆能够顺利运作。如果学生当不了图书馆员，那图书委员如何呢？

……说到学校就是图书委员！只有这个方法了！

「索兰芝老师，我想帮老师……」

我想帮老师的忙，成为图书委员——这句话才说到一半，仿佛穿透了彩绘玻璃的七彩光芒突然洒落下来，笼罩了整间图书馆。但明明窗户上的不是彩绘玻璃，照下来的光线却有红色也有蓝色，我大吃一惊地抬起头，只看见五颜六色的光芒打在白色天花板与墙壁上，却没有看见其他机关。

绚丽的光芒在几秒后就消失了，图书馆内的几名学生阖上书籍，不约而同起身。

「请问刚才的光芒是怎么回事呢？」

「这阵光芒是用来提醒大家下午的课程要开始了，请尽速离开。因为有些学生会专心得甚至听不见钟声，但只要看到手上的书变了颜色，一定会注意到吧。所以图书馆在钟声响起之前，都会先以这阵光芒提醒大家。」

这种一旦开始看书，就听不见周遭声音的情况我懂。我重重点头后，听见了身后的黎希达喃喃说道：「这可真是好消息。」

「索兰芝老师，我来归还阅览席的钥匙……」

「好、好。下午是术科课吧？加油喔。」

学生们一边在意地瞄向休华兹与怀斯，一边把阅览席的钥匙交给索兰芝，慌慌张张地离开阅览室。见状，黎希达也笑咪咪地示意大门的方向。

「大小姐，既然这是在催促学生离开图书馆，我们也出发去下午的术科课吧。」

「都进来阅览室了，你也该满足了吧？之后就等你所有课程都合格再说。」

「下午的术科课快要迟到了喔。」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我仰望着没能踏上去的二楼，轻叹口气。虽然没能去二楼，也没能看到半本书，实在非常可惜，但今天也只能先死心了。不过，我的干劲正急速上升中。看到了这么多书，又吸了这么久的书香，也和索兰芝聊了许多事情，我想每天来图书馆报到的欲望正熊熊燃烧。

……接下来我一定要火速通过所有考试，一整天都待在图书馆！

我握起拳头下定决心，和大家一起走出阅览室。休华兹与怀斯出来送行时，轻拉了拉我的衣袖。

「我们，工作了。」

「公主殿下，奖励。」

休华兹与怀斯并肩站在我面前，轻轻闭上眼睛。不明白他们要我做什么，我抬头看向索兰芝求助。

「罗洁梅茵大人，请触碰休华兹与怀斯额头上的魔石，为他们注入些许魔力吧。这样一来，他们又能活力充沛地继续工作了。」

我照着索兰芝说的，触碰休华兹与怀斯额头上的魔石，稍微多注了一些魔力给他们。在我所有考试都合格之前，希望他们可以继续努力工作。

「休华兹、怀斯，谢谢你们为我们带路。接下来要乖乖听索兰芝老师的指示，协助她处理工作喔。」

「知道了。帮索兰芝的忙。」

「所以，公主殿下，新衣。」

怀斯又提出了简短得难以理解的要求，我再度歪过头。索兰芝像在回想许久前的记忆，眼神游移了一会儿后，轻拍掌心。

「历任主人在交替的时候，都会赐予休华兹与怀斯新衣。他们是希望罗洁梅茵大人也赐予自己新衣吧。」

「……可是，我并未带着裁缝师一起来贵族院，也没有准备布匹，所以可能要等到明年喔。这样没关系吗？」

如果要缝制两套服装，势必要花上不少时间，不可能在冬季期间赶出来。我说完，休华兹与怀斯大力点头。

「新衣，很花时间。」

「知道。」

既然他们不介意等，相信可以为他们做出可爱的服装。

「对了，索兰芝老师。休华兹与怀斯有性别吗？」

「哎呀，罗洁梅茵大人，魔导具怎么会有性别呢。无论是什么样的服装，重点都在于要由主人赐予。」

原来外型仿造了苏弥鲁的休华兹与怀斯没有性别。听说时期不同，服装也都不一样。有些主人会让他们穿上女孩子的衣服，也有些主人会把他们打扮成男孩子。

……要让他们穿上什么样子的衣服呢？但不管要设计成什么款式，都需要有图书委员的臂章吧？

既然要为休华兹与怀斯制作臂章，我也想要有一样款式的臂章。等回到艾伦菲斯特，再拜托多莉制作吧。

「那么我会尽快修完所有课程，再次来到图书馆。要是休华兹与怀斯的魔力不够了，请马上通知我吧。」

我对索兰芝这么说完，向休华兹与怀斯挥了挥手，举步踏出图书馆。

……好，术科测验也要以最快速度过关！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 宫廷礼仪与赫思尔的来访

一走出图书馆，就是通往文官与侍从专业楼的回廊。我和韦菲利特要近侍中的见习文官与见习侍从各自前往专业楼上课后，再带着见习骑士与一、二年级生们，一大群人一起回到中央楼。

接着二年级的近侍优蒂特等人前往大礼堂，菲里妮与罗德里希他们分别走进了下级贵族与中级贵族使用的教室。领主候补生和往常一样在小会厅上课，但今天上级贵族要去其他教室。由于宫廷礼仪课对每个阶级的要求都不一样，会观察得非常仔细，所以今天上级贵族与领主候补生是在不同教室上课。

「稍后再前来迎接您。」

抵达小会厅后，见习骑士、黎希达与其他成年近侍这么说完就离开了。我和韦菲利特走进教室。

「罗洁梅茵，你看起来很有干劲嘛。」

「那当然呀。为了前往图书馆，我必须尽快通过所有课程的测验。这门宫廷礼仪课，我也打算要在今天之内就合格。」

我只参观了图书馆，连一本书都没看到。无论如何我都要合格过关，从早到晚窝在图书馆！

「我会抱着必死的决心上课。」

「……嗯，这么努力也是好事啦。」

韦菲利特又嘀咕说：「但我觉得不会这么顺利就是了。」然后往十三号的位置坐下。

「一年级的宫廷礼仪课，是要教导大家问候的方式，以及参加茶会时的礼仪。随着慢慢修完各门科目，你们会与他领学生举办茶会，展开交流，这点各位也知道吧？为免双方届时产生不愉快的感受，才要各位学习共通的礼仪。」

尽管大家至今已经学过了礼仪规范，但在自己的领地里头，执行起来难免变得松散，领主候补生也可能因为自己在领地内是地位最高的人，而不习惯向他人行礼如仪。因此，接下来会模拟我们正受邀参加茶会，主办人则是在贵族院内地位比我们高的王族，借此观察大家的宫廷礼仪是否正确，才能为往后的我们带来帮助。名为普琳蓓儿的老师如此说明道。

由于宫廷礼仪课是模拟茶会，不只要向设定上是主办人、身份还是王族的老师问安，现场还有三位老师，会负责观察大家的对话内容、表情、吃喝时的动作等细节。也因为会观察得非常仔细，所以分成两组进行，一组是顺位第一到第十，另一组是顺位第十一到第二十的领主候补生。

「那么，从顺位靠前的领主候补生开始吧。」

普琳蓓儿说完，顺位高的领主候补生便站起来。首先要向邀请自己来参加茶会的主办人问安，这部分必须从顺位最高的人开始。大家都有过经验了吧。排成队伍以后，所有人都一派镇定自若，开始问安。菲里妮告诉过我：「宫廷礼仪课的老师们大多都很端庄又温柔，所以课堂上很少有人不合格。」所以一开始我还优哉游哉地坐在位置上，看着顺位高的领主候补生们。

「请再说一次。」

「……咦？」

只是最一开始的问候而已，学生们却接二连三没能通过。接受问候的普琳蓓儿散发出了不容质疑的氛围，露出雍容文雅的微笑说道：

「身为有可能受邀参加王族茶会的领主候补生，绝不能有现在这样的表现。尤其是下任领主在参加领主会议时，必定会与王族一同用餐以及举办茶会。还请各位全神贯注。」

想要一举过关似乎没想象中容易。我挺直了背，认真地观察起上位领主候补生的表现。问候方式明明都遵照了礼仪，我完全看不出来是哪里做得不好，才会无法过关。每一个人至少都被要求再说一次，茶会在有些紧绷的气氛下开始了。

……简直像是高压面试。

普琳蓓儿不断地要求重来，静静观察学生的反应。她的眼神让我联想到了面试时的面试官。

……因为领主候补生在领地内是地位最高的人，所以她想看看当王族无理找碴时，大家会有什么反应吗？

由于我们是在一段距离外看着，所以听不见茶会上的谈话内容。但是，可以看出在一开始问候时就被要求重来好几次的学生，很明显地委靡不振。他们似乎都很担心老师又说自己不合格，视线老是不安地东飘西看，生怕自己有哪里做错。

「想不到这么严格。」

韦菲利特小声嘟囔说。问候完以后，再也没有听见老师说「请重来」。反倒是站在老师们身后，扮演侍从的那些人不停地在记录着什么。从这副模样看来，我想最好把负责扮演侍从的那些人也想象成是面试官。

「今日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命运丝线似乎十分圆满地交错了呢。」

普琳蓓儿这句话的意思是「愉快的时光这么快就结束了呢」，代表茶会就此结束。上位的领主候补生们告退后，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扮演侍从的人们把场地收拾干净，开始重新准备茶水和点心，等一下就轮到我们这些下位的领主候补生参加模拟茶会。期间，老师们拿着刚才那些侍从写过什么的木板，发表对上位领主候补生的评语。

「九号，动作记得保持优雅。即便是指尖的动作也要小心留意。」

「真是非常抱歉。」

「三号不该一味讲自己的事情，也该侧耳倾听别人说话。」

「二号既是大领地的领主候补生，应该要表现得更有威严。」

「七号……」

听了三位老师相继发表的评语后，我觉得关键似乎在于要保有贵族的风范。感觉老师像在告诉我们，别因为高压面试就畏缩。正如同我以贵族的身份开始生活后，身边人们一直提醒我的，要抬头挺胸，随时随地面带从容不迫的笑容，绝对不低下头。要保持优雅，仔细观察四周。

……只要照着母亲大人的教导去做，一定没问题。

「十三号，韦菲利特大人、罗洁梅茵大人。」

从被叫到的那一刻起，测验就开始了。参加面试时，听说连等候与走进房间的动作也是评分的一环。我尽可能挺直背脊，展现端正的坐姿，朝着韦菲利特微微一笑并伸出手。看到我意味着「快护卫我吧」而伸出的手，韦菲利特一瞬间瞪大眼睛，但马上握住我的手。如果没人护卫，现在的我甚至没办法优雅地从椅子上起身。

在韦菲利特的护卫下，我们走到普琳蓓儿面前准备问安。由韦菲利特先开始。他跪下后，在胸前交叉双臂，垂下头去。

「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格遴选，得以有幸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重来。」

韦菲利特像是在说「果然吗？」，微微垂下目光，再一次说了问候语。普琳蓓儿沉着地观察他的反应，又让他重复说了两次。可以看出韦菲利特不甘心地咬紧牙关。

「韦菲利特大人，你可以退下了。」

普琳蓓儿轻叹口气，挥了挥手，指示韦菲利特退下。韦菲利特安静起身，退到一旁。

我接着往前站。先与静静注视着我的普琳蓓儿眼神交会后，扬起嘴角露出微笑，然后恭敬跪下，在胸前交叉双臂。

「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格遴选，得以有幸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重来。」

「遵命。」

我让脸上的待客用笑容更是真摰恳切，再一次更加恭谨地问候。

「准许你。」

我只重说了一次便成功过关，接着走向要举办茶会的桌子。在旁边等着护卫我的韦菲利特不甘心地小声嘀咕：「你竟然只重来一次就合格了。」

「要诀在于别把对方当成老师，而是真正的王族喔。」

我带着笑容面向前方，小声向韦菲利特提供建言。韦菲利特一脸不太明白，歪过头说：「我有啊？」由于韦菲利特极少接触到地位比自己高的人，所以就算要他把老师当成王族，即便自认为大脑理解了，实际上也不明白吧。

「韦菲利特大人，你的座位在这边喔。」

一位老师提醒后，韦菲利特反射性就要往那边走。我立刻用力抓住他的手臂，加深了脸上的笑意。韦菲利特似乎明白了我无声的暗示：「你想抛下护卫我的任务吗？」他向老师轻举起手，表示要先送我到位置上，然后开始移动。

此刻除了老师，扮演侍从的那些人也都擦亮了眼睛在观察每个学生，所以不能够大声讨论诀窍。有没有什么关键字，能够短短一句话就让韦菲利特意会过来呢？和那些真的处在上位，几乎无须向人低头的领主候补生不一样，韦菲利特在经历了多次的挫折后，就连一开始那么讨厌的斐迪南，现在也能对他尽到该有的礼数。只要展现出面对斐迪南时的态度，要通过这门术科应该不难。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斐迪南大人正注视着您在这场茶会上的表现喔。」

我一悄声说完，韦菲利特的背部忽然挺得笔直，脸上也露出笑容，视线固定在前方，只是全身明显充斥着在察探四周的紧张感。看来这招非常有效。

「这里似乎就是我的位置了。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谢谢您。」

向一路护送我到座位旁边的韦菲利特道谢后，我再笑着说道：「请您保持现在这样，继续加油喔。」韦菲利特对我回以了与刚才截然不同、充满自信的笑容后，走向自己的座位。

「罗洁梅茵大人，请。」

「喀当」一声，扮演侍从的人为我拉开椅子。看见椅子的高度后，我眨了一下眼睛。虽然用爬的坐得上去，但左看右看都无法保持优雅。

我仰头看着那名侍从，以手托腮侧过脸庞，表示「真伤脑筋呢」。不只法蓝，这一招对很多人都通用。只要是受过侍从教育的人，应该都能看懂。然而，对方也只是稍微偏了偏头，并没有帮忙把我抱上椅子。

……这也是测验的一环吗？

我维持着「真伤脑筋呢」的姿势思索。这种时候最正确的反应是什么呢？要是对方能二话不说就把我抱上椅子固然很好，但老师们好像也在观察我面对不够细心的侍从时，会有什么反应。这时候若自己爬上椅子绝对是不合格，但若是傻傻天真地拜托对方说：「我一个人坐不上去，请帮忙把我抱上椅子。」也不是领主千金该有的举动。直接说自己「做不到」是不行的。

……应该要委婉地以某种方式让对方能理解我的意思呢？还是说，要对这名侍从表达不满才是正确反应？设定上主办人是王族吧？唔……

与对方对视了一会儿后，我才发现只剩自己还没能就座。除了正参加模拟茶会的领主候补生外，已经上完课的上位领主候补生们也定睛看着我这边。

「罗洁梅茵大人，怎么了吗？」

观察着这边情况的主办人普琳蓓儿问道，我维持着「真伤脑筋呢」的姿势回头。

「普琳蓓儿老师，您刚才说过要假设这是王族所举办的茶会，我应该没有误会您的意思吧？」

「是的，没错唷。」

普琳蓓儿回道，同时脸上浮现了饶富兴味的微笑，双眼闪过亮光。这对我来说恐怕是最重要的课题。既然如此，我应该要保持贵族的风范，不慌不忙地应对才是正确答案吧。我是受王族之邀前来参加茶会的客人，不需要顾虑侍从的心情。

「普琳蓓儿老师，这名侍从是否还有些生疏呢？我只是有些惊讶，还请您不要太责怪她。」

主办人若对自己邀请的客人一无所知，可谓失礼至极。究竟要邀请谁？对方喜欢什么？位置顺序该如何安排？每一位客人又要如何应对？每次举办茶会的时候，艾薇拉都会反复提到这些事情，准备必要物品，并且仔细提醒当天在桌边服侍的侍从们要注意哪些细节。接待客人时，侍从的失态等同主人的失态。

至于今天的茶会，主办人理应要知道我的身材比别人都矮小，很难自己坐上椅子。在茶会开始前就应该针对这件事作好安排，让我不会有任何不便。

我说的「侍从有些生疏」，言下之意就是在质疑主办人是否没有用心搜集情报，或是没有确实向侍从下达指示，指摘对方对侍从的教育不够充分。等于在说：「这场茶会是不是有些太敷衍了事呢？」

「哎呀，这真是太失礼了。」普琳蓓儿说完，旋即命令为我拉开椅子的那名侍从退下，再摇响手边的小手铃。另一名扮演侍从的人立刻过来，协助我坐上椅子。只是摇摇手铃就解决了所有问题，显见普琳蓓儿确实搜集过了我的情报，也向侍从下达过指示。然后借由这样的处理方式，向我表示只是那名侍从的个人能力不佳。

「罗洁梅茵大人，让这般生疏的侍从来招待你，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我不会放在心上。毕竟近来优秀的侍从也是不可多得呢。」

在协助下坐上椅子后，我露出优雅的微笑。只见站在普琳蓓儿身后的侍从不知道又在记录什么事情。

然后茶会开始了。我在应对的时候，直接想象成这是有提供茶点的小组讨论。我会主动向只是安静喝茶的学生攀谈，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若有学生想展现自己的滔滔不绝，便在旁边出声应和；也提到了茶水与点心，来赞美主办人的用心。我真的努力了。期间不时会出现一些小陷阱，和很明显是想观察我们临场反应的突发状况，我一边看着其他人，一边思考换作自己会怎么做。

韦菲利特也遇到了被挑衅的状况，但他和问候时不一样，面带着笑容轻松地度过难关。看来「神官长正注视着你」这句话真的很有效。

「今天合格的学生有十三号，韦菲利特大人、罗洁梅茵大人。两位即便在贵族院受邀参加茶会，想必也没有任何问题吧。」

今天就在宫廷礼仪课上合格的人，只有我与韦菲利特。成功通过普琳蓓儿的测验了！我强忍下高兴得想跳起来的冲动，只是露出更灿烂的笑容。

「谢谢老师。」

我再一次感觉到了普琳蓓儿的视线。我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直到回去前都还不算结束」，努力表现得落落大方，一路走回宿舍。

「我宫廷礼仪课合格了！」

宿舍的玄关大门一关上，我便露出非常开心的笑容向黎希达报告。围绕在我四周的近侍们吓了一跳；韦菲利特的近侍们则在意着自己的主人，悄声问他：

「那么韦菲利特大人……？」

「我也合格了。多亏了罗洁梅茵，如果没有她那句话，我大概不会合格吧。」

韦菲利特用感慨万千的语气说道。大概是因此被激起了好奇心，黎希达眨了好几下眼睛。

「韦菲利特小少爷，大小姐对您说了什么呢？」

「我只是说，斐迪南大人正看着哥哥大人喔。」

这两年来，韦菲利特代替我管理了冬天的儿童室，还帮忙举行了神殿的祈福仪式与收获祭。知道这段时间来不得不与斐迪南相处的韦菲利特有多么心力交瘁，黎希达「哎呀！」叫道，咯咯笑了起来。

「小少爷，我曾说过任何事都能成为宝贵的经验，看来您很快就体会到了呢。」

「嗯。」

换好衣服后，我在多功能交谊厅看着大家制作参考书，如果有学生提供情报，就买下来再记录成文字。由于我要是也自己动手编写参考书，只会抢了下级贵族的工作，所以我都尽量委托给大家，顶多在旁边提醒字迹太潦草了，和纠正奇怪的用字。

在大家努力摸索着可以怎么赚钱时，我决定为接下来的课程拟定对策。为了快点前往图书馆，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呢？现在宫廷礼仪课已经合格了，剩下的术科有奉献舞、音乐、骑兽制作与思达普的取得。

奉献舞因为今年只有练习而已，想必对一年级生的要求不会太高。整套舞步我已经会了，但还是预习一下，确认自己没有忘记吧。最重要的是为免引发无谓的骚动，我要小心别向神献上祈祷。

至于音乐课，既然老师们都邀请我参加茶会了，应该已经到达了合格标准。届时试着交涉看看，能不能在演奏新的曲目后，就给予我合格的成绩吧。

上一堂骑兽课因为傅莱芮默晕倒而中断，所以会接着从上次教到的地方开始吧。赫思尔说过，最终只要可以骑着骑兽飞到外头，并绕着贵族院的占地飞行一圈就算合格，所以我想应该没问题。

……只要傅莱芮默老师没晕倒的话，应该没问题。

要是赫思尔会担心上一次晕倒的傅莱芮默，一起来骑兽课协助指导学生的话，我想自己应该很快就能结束。但是，赫思尔成天只想待在研究室里头，我不认为她会愿意揽下额外的工作。如果要拜托她，就必须提供给她对等的好处。

……然后，明天就是思达普的取得……

听说所有一年级生要进入名为最奥之间的场所，在里头取得人称「神的意志」的魔石，也是制作思达普的原石。我虽然很担心自己能否采集成功，但柯尼留斯说：「没问题，你一定能采到。」据说「只要走进去就会知道」。只不过，并不是采到原石后就结束了。之后还要变成思达普，学会思达普的基本用法。

「罗洁梅茵大人在吗？」

就在我大概想好了要如何通过剩下的课程时，赫思尔一个箭步冲进宿舍。虽然高年级生都说她是「只有最一开始和最后才来宿舍露面的舍监」，但我倒觉得她很常出现。看着走进多功能交谊厅的赫思尔，我眨眨眼睛。

「老师今天有什么事吗？」

「刚才有个学生告诉我，听说你让图书馆的魔导具复活了？你是怎么办到的？明明有守护用的魔法阵，主人以外的人应该不能触碰他们啊。」

赫思尔神情兴奋地劈哩啪啦讲了一大串。她说她曾不小心碰到休华兹与怀斯，结果被两人击退。想不到竟然在这种地方意外得知了护身符的效力。话说回来，阅览室里的学生应该不知道是艾伦菲斯特的哪个学生让魔导具复活的吧。

「老师，您为何认为是我让他们复活的呢？」

我提出疑问后，赫思尔一派理所当然地耸耸肩。

「那个学生说了，当时艾伦菲斯特的一年级生们正在图书馆里参观，还有巨大的黑白两只苏弥鲁在为他们带路，想也知道只有可能是你造成的。这种史无前例的事情，铁定都与罗洁梅茵大人有关。而且你也没有送来奥多南兹向我报告这件事。」

「……只是让休华兹与怀斯动起来而已，我不认为需要拿这件事去打扰赫思尔老师，所以也完全没想过有义务向您报告。」

看着赫思尔隐隐非常兴奋的紫色双眼，我觉得她不像是以舍监的身份想要了解情况，应该是想要研究休华兹与怀斯比较正确。身为新的主人，我必须保护他们。

「休华兹与怀斯不能离开图书馆喔。」

「……但只要和主人在一起，应该就能出来吧？」

「感觉会被赫思尔老师拆开来，所以恕我拒绝。」

我毫不信任地瞪着赫思尔，她便叫道：「哎呀，讨厌啦。」脸上露出了笑容。

「请别说这种会引来误解的话。我只是想稍微脱下他们的衣服。」

「……所以赫思尔老师有脱下魔导具衣服的兴趣吗？」

你是变态吗！我的戒心霎时变得更强，赫思尔却垮下脸来。

「我是专门制作魔导具的老师喔。面对这种制作方法并未流传下来的魔导具，我当然会想要仔细了解吧？根据我掌握到的消息，他们的衣服底下似乎藏有关于制作方法的秘密。我只是想要亲眼确认。」

赫思尔虽然摆出了有老师风范的正经表情，但简而言之她就是想脱掉他们的衣服。我的担心成真了。

「我身为主人，有义务要保护休华兹与怀斯。他们要是离开图书馆，索兰芝老师工作起来会非常辛苦的。」

赫思尔皱起了细眉，陷入沉思。然后，她和沉思时的斐迪南一样，开始用指尖轻轻敲起太阳穴。

……神官长是被赫思尔老师的习惯动作影响了呢。

我在心里头「噗噗」直笑，而赫思尔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扬起下巴，嘴角勾了起来。脸上的单片眼镜反射了下光芒。

「罗洁梅茵大人，我记得……每任新的主人，都必须赐予他们新衣才行吧？」

「……您在说什么呢？」

赫思尔长年来都待在贵族院，我不知道她究竟掌握到了多少消息。我露出了客套的笑容想要带过，但大概是我一瞬间的惊惶让赫思尔更加确信，她脸上的笑意变浓。

「那之后为他们测量尺寸与更衣的时候，请让我也待在现场吧。当然，我绝对不会用手去摸他们，或是去脱他们的衣服。」

赫思尔这番话更让我觉得她是变态了，简直像是在说她虽然不会动手去脱，但请让她跟着一起去浴室。这时她脸上的笑容几近灿烂。

「只要你愿意答应，接下来其余与魔法有关的术科课程，我都可以担任罗洁梅茵大人的指导老师喔。如果不修完所有科目，你就不能前往图书馆吧？如今傅莱芮默对你可是避之唯恐不及，骑兽课想要合格恐怕遥遥无期呢。」

……这个人是恶魔！这里有个诱使学生步入歧途的恶魔！

然而一来一往的攻防持续了一会儿后，我终究抵挡不了恶魔说她直到毕业为止都会帮忙通融的诱惑，没骨气地宣告败北。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 思达普的取得

这天上午，大家都在练习飞苏平琴和编写参考书。由于在神殿，早餐过后到第三钟为止都是飞苏平琴的练习时间，罗吉娜要我开始继续练习。大家看见以后，也自发性地拿来了飞苏平琴，在多功能交谊厅里集合，和我一起练琴。

我练习着届时参加茶会预计要演奏的曲子，其他人则依据自己的程度自主练习。其他年级的学生也有不少人已经修完了学科，结果直到第三钟响为止，大家都在多功能交谊厅里练琴。想念书的人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但过了一段时间后，也许是太在意琴声而无法集中精神，结果也有人又拿着飞苏平琴回来。

「以前在宿舍因为不会特别安排时间练琴，练习量都减少了吧。慢慢升上高年级以后，在音乐课上得到称赞的次数也变少了。」

「那么，往后每年都安排一段时间用来练琴，应该是不错的主意呢。」

我练习着要在茶会上演奏的曲子时，罗吉娜负责修改新曲的歌词。

「罗洁梅茵大人，既然这首曲子是在赞扬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比起图书馆，应该称颂古得里斯海得更适合吧？」

古得里斯海得是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拥有的最古老圣典。相传被诸神选中的初代国王，获得允许能够抄写古得里斯海得。只要交给罗吉娜修改歌词，她会不断地加进与神话有关的词汇，而我在歌词中对图书馆灌注的热情则会逐渐消失。像是原先赞扬图书馆的歌词，已经改成了在颂扬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照这情况看来，最终我自己写的歌词会几乎被删光光。

……不过呢，反正身边的人本来就不太能理解我对图书馆的热情，而且要是真的唱了自己写的歌词，也很有可能惹出麻烦，还是全由罗吉娜来作词会比较好吧？

「罗吉娜，这首曲子能不能从头到尾都由你作词呢？因为如果由我填词，一旦唱起赞扬图书馆的歌，演唱期间说不定又会突然飞出祝福。」

「哎呀，既然这是赞扬神的歌曲，罗洁梅茵大人若在弹琴时献上祈祷、洒下祝福，我不认为这样有任何问题呀？」

我的专属乐师罗吉娜，至今都与世隔绝地在神殿这种随处可见神像的环境下长大，又受过艺术巫女的薰陶，对于祝福的看法似乎和大家不太一样。我要是在贵族院洒下祝福，势必会引发不小的骚动，但她恐怕无法明白吧。

「但是，我想尽量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既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指示，我会避免用到与图书馆有关的歌词喔。」

第三钟响后，我结束了飞苏平琴的练习，接着直到午餐时间为止，都在编写着文官课程参考书的哈特姆特旁边帮忙，顺便开始预习文官课程的上课内容。

「罗洁梅茵大人，您也打算要修习见习文官的课程吗？」

「对。因为我想成为图书馆员，所以在修习领主候补生课程的同时，也打算修习见习文官的课程。我已经和斐迪南大人商量过了。」

我一边回答，一边看起现在三年级生的上课内容。

「罗洁梅茵大人不想成为奥伯·艾伦菲斯特吗？」

「我从没想过要让自己坐上那么麻烦的位置喔。我才不想成为奥伯·艾伦菲斯特，我的目标是图书馆员。关于将来的梦想，现在我最大的野心，就是成为艾伦菲斯特的圣女留在神殿，把神殿图书室变成自己的东西，不然就是一边协助领主的工作，一边把城堡图书室变成自己的东西。」

不过，比起成为图书馆员，如果能嫁给拥有这世上最大图书馆的人，然后从早到晚都待在图书馆里不出来，那就更完美了。但这种梦想当然不能对近侍说。

「所以，一旦你觉得就算成为我的近侍也对将来没有帮助，欢迎随时向我坦白喔。我会让大家走在自己期望的道路上。」

这天下午的术科课是取得思达普。思达普是一种最能有效运用、也最适合用来任意操控体内魔力的工具，听说只有得到思达普，才算是真正的贵族。斐迪南说过，至今也曾有多名学者想要试着做出比思达普更好用的工具，但时至今日还没有人成功。听说是材料的品质相差太悬殊了。

据说约十年之前，贵族院的学生们都是在升上三年级后，分开来上专业课程时才取得思达普。但是现在的国王认为，如果想学会如何使用思达普，应该是越早取得越好，所以改成了入学不久以后就进行。

今天的这堂术科课，就只是寻找思达普的原料「神的意志」，然后采集带回来。只不过，思达普的取得同时也是一项非常重要的活动，代表自己成了真正的贵族，所以向着大礼堂移动的一年级生们表情都有些兴奋。一起出门要去上下午课程的高年级生们看着亢奋不已的一年级生，都露出了怀念的表情，从旁边经过时也提醒大家「冷静一点」。

「……光是一年级生，就有这么多人吗？」

今天因为要取得思达普，所有一年级生都在大礼堂集合。看着大礼堂内攒动的人群，我眨了眨眼睛。

「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已经不用上学科的课了，才会有这种感觉吧。」

还在上地理与历史课的菲里妮小声笑道。合格以后，上午的学科课我就再也没有出席过，所以好久没看到这么多一年级生同时聚集。

聚集了许多学生的大礼堂内吵闹万分，但老师们一出现，现场立刻安静下来。普琳蓓儿往前一站，环顾大礼堂内的学生。

「看来全员到齐了呢。那么从领主候补生开始，老师将带领你们前往最奥之间，但是在那之前，有几件事情请大家务必遵守。首先采集结束以后，请小心不要碰到他人。因为若想拥有高品质的思达普，必须要只染上自己的魔力。回程的一路上请与他人保持距离，不要撞到别人。最后，明天土之日请花一整天的时间，慢慢为思达普注入魔力。」

领主候补生排好队伍后，普琳蓓儿走到最前头开始移动。大礼堂深处有一道门，她带着我们走进里头的房间。

……是礼拜堂！

里头是一间雪白的房间，左右两侧间隔相等地排列着圆柱。尽头的墙壁从天花板直至地板，都以色彩瑰丽的马赛克磁砖拼绘出了复杂图案。正中央是一道从地板往上延伸将近三层楼高，大约有四十阶的阶梯，就好像是雏人偶的摆放架。阶梯上不只摆着要给神的供品，还装饰着神像。最上面的是最高神祇夫妇神，稍微下面一点的是捧着圣杯的土之女神，再下来是水之女神、火神、风之女神、生命之神。

……不知道神殿的侍从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抬头看着熟悉的祭坛，我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神殿，没来由地感到十分怀念。毕竟在我沉睡的这两年来他们都做得很好，现在就算我不在神殿，相信他们也能顺利完成工作。但是，我还是突然好想见见法蓝他们。

仰望着祭坛，就像想家一样感到寂寞的人似乎只有我而已，其他人看着极少见过的祭坛，都发出了「噢噢……」的赞叹声。

「这里是距离诸神最近的最奥之间。采集的机会每一个人都只有一次。所以采到了『神的意志』后，请千万小心不要撞到他人。为免大家在去程和回程的路上相撞，里头有两条路，回来时请务必走左边那一条。」

普琳蓓儿一边说着，一边朝着不知道是什么的魔石伸出手。下个瞬间，响起了某种巨大物体在滑动的声音，只见祭坛上有部分阶梯移动了。紧接着，出现了一个偌大的漆黑洞口，可以通往祭坛深处。

「愿诸神的加护及指引与各位同在。」

在普琳蓓儿的催促下，在最前头的领主候补生一脸紧张地跨出步伐，走进洞口。我与韦菲利特也跟着走了进去。祭坛似乎和贵族院以及宿舍一样，都是由白色石头建成，洞口盖得非常方正。所有人都按照顺序移动，发出「噔、噔、噔」的脚步声。通道并不狭窄，足以让三个人并肩前行。

前进了大约五公尺后，四四方方的通道突然中断，只有脚下的白色走道还是没变，但四周变成了粗糙岩表裸露在外的天然洞窟。黑暗中只看得见往返用的两条白色走道，散发出了淡淡光芒。

「原来礼拜堂里面有这样的地方啊。」

我不断左右张望，总之先继续前进。白色走道拐着大弯在洞窟里延伸，而且好像是逐渐往上升高。一路上曾遇到过几次阶梯，走了一段路后又是阶梯。就这样走了一阵子后，感觉得出自己的所在位置越来越高。

……因为一直是快步走，我快无法呼吸了。

戴了身体强化用的魔导具后，我的体力也只是恢复到与常人无异，现在又因为比其他人要矮，所以走路速度很慢，渐渐地与前面的人拉开距离。

「各位请先走吧。诸位也知道我的身高与大家有差距，所以很难用一样的速度走路。」

我让了路给后面的领主候补生先走。韦菲利特马上开口表示：「那我和罗洁梅茵一起……」他想要陪我一起走，但我拒绝了。

「反正回程也不可能一起走回来。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请您先走吧。回程路上遇到我的时候，如果不嫌麻烦，再请您告诉我大约还要走多久吧。」

「……好吧。」

韦菲利特一脸不满，频频回头，与其他领主候补生先往前进。

我依着自己的速度走路后，总算松一口气。如果只有一段路而已，我还能勉为其难跟上大家的脚步，但都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到什么时候，我实在无法一直维持着快步走的速度，还要走得很优雅。

领主候补生们都走了以后，过不久我开始听见新的一批脚步声。是上级贵族走过来了。看见一个人走着的我，他们都露出了不知道该对我说些什么的表情，我于是说了同样的话，请他们先走。艾伦菲斯特的上级贵族也和韦菲利特一样，一边担心地屡屡回头一边往前走。

我边让后来的人先过，边照着自己的速度继续走路。上级贵族走远后，接着是中级贵族。面对众人奇异的眼光，我还是一样请他们先行前进。

「罗洁梅茵大人？」

「哎呀，罗德里希。你可以先走没关系唷。」

我也对罗德里希说了一样的说明。就在这时，走在稍远前方的他领中级贵族突然间兴奋大叫：「找到了！」

「咦？」

我完全不知道他找到了什么。在我眼中，只看得到还在持续延伸的洞窟岩表，没看见任何不寻常的东西。然而，那名少年却专注地凝视着某一点，走到白色走道外，朝着洞窟墙壁的方向伸长手，触碰墙面。他的动作毫不迟疑，由此可知在他眼中确实是看见了什么。少年转过身来的时候手指弯曲，像在握着某种筒状的物体。

「不好意思，可以借过一下吗？」

请大家让道的少年笑得非常开心，横切过所有人都停下脚步的去程走道，移动到回程走道以后，很快地开始往回走。他的眼睛自始至终都紧盯着自己的双手。

「……不知道他找到了什么呢？罗洁梅茵大人看得见吗？」

「不，我也看不见。」

由于出现了第一个找到「神的意志」的人，大家都变得有些兴奋，边走边开始慎重地留意四周，行进速度因此变慢了。现在这样的速度我刚好可以配合，所以我和罗德里希聊起天来，讨论着不知道「神的意志」究竟是什么样的魔石，一边缓慢前进。

走了几步路后，这次换后头传来少女喊着「找到了！」的雀跃话声。前面也能看到有个少年忽然冲到白色走道外，朝着墙壁走去。找到的人全都毫不犹豫地冲上前，看来是真的有名为「神的意志」的魔石。多半是因为其他人都渐渐找到了自己的「神的意志」，罗德里希也开始来回张望，脸上露出了非常渴望能找到的表情。

「啊！」

罗德里希尖声大叫，定睛望着前方的某一点。

「找到了吗？」

「是的！它发出了非常美丽的光芒。」

我果然还是看不到。但是，罗德里希似乎看得见。他露出了自豪的笑容，离开白色走道往下跑，慢慢地朝着岩壁伸出手，轻轻触摸。罗德里希先是惊讶地张大眼睛后，再把我看不见的魔石抱在怀里。

「罗洁梅茵大人，恕我先失陪了。」

「要小心别掉下来，或是撞到别人喔。」

罗德里希踏上回程的走道，朝着与我相反的方向前进。

四周依然不间断地传来高兴呼喊，就在大家都保持着距离以免撞到彼此，一个个地往回走时，前方开始出现往这边走回来的上级贵族。既然上级贵族是从那边走回来，表示我的魔石一定在更里面。

……还要往里面走吗？我开始累了呢。

我慢吞吞地走在行人变少的去程走道上。周遭有越来越多人都离开走道去采集，所以走起来畅通无阻。感觉既轻松愉快，视野也变好了。只不过，因为大家都一个接着一个离开了，让人觉得有点寂寞。

我一步一步慢慢前进，走上阶梯，更继续往里面走的时候，去程路上已经没有半个人影，反倒是回程的走道上挤满了人。由于大家都与其他人保持距离，生怕撞到彼此，所以形成了相当奇特的光景。中级贵族似乎大多在这一带采到「神的意志」，接着也能看见上级贵族从相当远的前方走了回来。

渐渐地，在往回走的上级贵族当中，也开始出现领主候补生。全是术科课上我曾见过的脸孔。然后我看见韦菲利特也在其中。

「你才走到这里而已吗？领主候补生的魔石还在很里面喔。」

韦菲利特一看见缓步移动的我就瞪大眼睛，怀中也慎重地抱着某种东西。

听到韦菲利特说还在很里面，我往身体强化用的魔导具都再注入了些许魔力。这样一来，走路就会变得轻松许多，但要是注入太多魔力也会有后遗症。隔天肌肉会非常酸痛，让人连一根手指头也不想动，所以不能够长时间使用太多次。

我略略加快速度，一个人朝着深处前进。很快地，连回程的走道上也不见半个领主候补生，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在阒寂无声的洞窟中，只有我的脚步声不停回荡。走上阶梯，继续前进。还是没有任何发现，又走上阶梯。单调不变的景色与四下无人的情况让我开始感到无聊。

「我的魔石～你在哪里啊？我已经累到走不动了～」

我试着开口呼唤，但当然没有回应，只有我的声音在洞窟里形成回音。继续在白色走道上前进后，又遇到阶梯。但和之前只有几阶的阶梯不同，这次是有一层楼高的螺旋阶梯。

「呜啊……又是阶梯。我究竟要走到什么时候？」

我嘀嘀咕咕地大发牢骚，走上白色螺旋阶梯。随着一阶阶往上走，我发现四周也变得越来越明亮。

「哇啊……」

眼前是一处光芒满溢的雪白广场。这里似乎是尽头，没有路可以再往前走了。脚底下是圆形的洁白地板，正中央有棵宛如以相同材质雕刻而成的白色巨木。巨木的树干向着天花板耸立，舒展着雪白的枝桠。也许是天花板上有着偌大的开口，仿佛日光透下般，无数细细长长的光束从巨木的繁茂白叶间流淌而下。

就在那棵巨木的树根旁边，我看见了发出七彩光芒的魔石。水晶般的六角柱魔石笔直地于地面突出，和我的腰部一样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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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这个就是我的魔石。

确实如同大家说的，看到就知道了。而且翩然洒落的日光一照到魔石，它似乎还变成了不可思议的颜色。看着魔石与这么充满神秘色彩的光景，我不禁心生敬畏，把背挺直，走向「神的意志」。魔石发出一阵亮光。

「那么恕我失礼了。」

我跪在「神的意志」前面，轻轻伸出手。手一碰到的瞬间，魔石就从与地面连接的地方断开，仿佛在说着「接下吧」浮到我眼前。抱住了发出七彩虹光的「神的意志」后，我心满意足地轻声叹气。

「好，那回去吧。」

得把这个带回去才行。我抱着「神的意志」，往身体强化用的魔导具注入魔力。

「咦？」

然而我重新往魔导具注入的魔力，却全被怀里抱着的魔石吸走了。看来是无法再进行身体强化，只能以现在这样的状态回去了。一想到这一路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忍不住垮下肩膀。

但一直待在这里也无济于事，所以我转身背对白色巨木，有气无力地开始迈步。还要走上长长一段路才能回去。这次从头到尾都只剩我一个人了。

由于两手都抱着魔石，我心惊胆跳地走下螺旋阶梯，开始往回走。洞窟里回荡着的，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由于回程是走下坡，心情上虽然比去程轻松，但平常的运动量不足在这种时候反映出来，我累得几乎快要走不动。

「稍微、休息一下吧。就算进行了身体强化，还是会撑不住吧。」

我抱着魔石在半路的阶梯坐下来，决定休息片刻。由于放眼望去一直是相同的景色，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往回走到了哪里。「要是已经快到出口就好了。」我嘟囔说着，靠在墙上大口吐气。疲劳刹时间席卷而来，感觉得出眼皮开始迷迷糊糊地往下掉。我不断告诫自己：「不可以睡！」结果睡着了。

「不可以睡在这种地方！睡着了会没命的！快醒醒！站起来！你的人生现在才刚要开始！」

「什么!?」

洪亮的说话声突然在洞窟里形成震耳欲聋的回音，耳朵一阵耳鸣。我吓得跳了起来，发现眼前就是握着拳头、正慷慨激昂地对我说话的洛飞，脸还靠得很近。

「太好了，你总算醒来啦。」

洛飞说完，身体稍微往后退。我这才看见了在场还有好几名老师。赫思尔与洛飞交换位置，走到我面前说明。

原来是因为我实在太晚还没有回去，老师们竟然派出了搜索队。「路只有一条，应该不可能迷路啊……」赫思尔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进来找我，却发现我倒在了半路上。人虽然找到了，但如果我已经抱着「神的意志」，就不能任意触摸，只能用叫的叫我醒来。只是赫思尔说她不管怎么呼喊，我都没有反应。

心急的赫思尔于是先回到礼拜堂，再带了几名老师一起回来。由嗓门最大的洛飞负责叫我，我才终于恢复意识。

「因为听说你身体非常虚弱，我真的很担心你是不是断气了呢。」

「实在非常抱歉。」

「虽然斐迪南大人早就说过，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健康，但因为你在贵族院活动时看来并无异样，我才轻忽大意了。」

赫思尔说完，催促我自己站起来。

艾伦菲斯特的圣女在采集「神的意志」之际，险些在最奥之间里登上通往遥远高处的阶梯。

尽管非我本意，但我似乎在贵族院的历史上留下了新的传说。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 第一次的土之日

历经一番千辛万苦后，我总算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黎希达要我把魔石放在床上，我依言照做。

「虽然我实在是不愿意，毕竟这样也有可能影响到魔石……」

黎希达叹气说道，但还是戴上了可以阻隔魔力的手套，动作迅速地脱下我身上的衣服。原本好像要等到为「神的意志」注入完魔力后才能沐浴，但因为我靠在岩壁上睡着了，所以不能够直接上床。只是黎希达也说现在这样不可能洗澡，但至少用了浸过温水的毛巾帮我擦拭身体，这让我松了口气。

「大小姐，请喝下这个药水，好好歇息吧。」

黎希达准备了斐迪南特制的超级难喝药水，稍微往后退开，静静等着我把药水喝下。因为有身体强化用的魔导具，我觉得自己还是可以正常跑跳，但整个人却又冷得直打哆嗦，脑袋也昏昏沉沉。连我也感觉得出自己正在发高烧，只能看看黎希达，再看看如果可以真不想喝的药水。

……现在身体这么不舒服，真不想喝下一点也不为病人着想的超难喝药水……

看着那瓶斐迪南特制、完全没考虑过要改良味道的超难喝药水，我畏缩不前，黎希达便非常灵活地运用自己的五官，一边笑着一边还让眼尾上扬，睨着我说：

「竟然在这个季节在最奥之间这种洞窟里睡着，就连一般人也会染上风寒，一个不小心还有可能登上遥远的高处。老是因为一点小事就卧病在床的大小姐此刻竟然还能活着，简直都可以说是奇迹了！」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在城堡里头，对于我的身体之虚弱最感到惊慌的人就是黎希达。这次因为我迟迟没有回来，黎希达担心之下，就向赫思尔和其他老师说出了我至今因为太过虚弱而留下的事迹。本来我在老师们的认知当中，还只是个没有体力、在采集「神的意志」半路上太累了才休息一下的学生，听完以后马上担心起我是不是倒在路边快要没命。

「好了，大小姐，快点喝下吧。」

「是……」

我单手接过装有黏稠绿色药水的瓶子，一鼓作气喝光。喝这种药水的时候绝对不能犹豫。如果不一口气喝光，只会延长痛苦的时间。

「嗯呜～！」

好久没喝超难喝药水的我立刻捂住嘴巴，以免自己吐出来，噙着眼泪在床上疯狂翻滚。但是就在我感到痛苦的时候，身体状况也在顷刻间好转。药效真的非常好。只是在喝下的那一瞬间，会觉得自己好像蒙主宠召。

「那么请您好好歇息吧。」

黎希达整理好了房间以后，很快离开。

「变得好小喔。」

我躺在床上，看着大小已经变到可以用单手拿取的「神的意志」。用力握紧，继续注入魔力后，「神的意志」更是变得越来越小。听说「神的意志」会与魔力融合，被吸收进自己的体内。

不小心在最奥之间里头睡着后，我醒来时惊讶地发现魔石的体积变小了，赫思尔便告诉我：「这是正常现象。直到魔石与自己融合为止，请持续注入魔力。」

也就是说，直到「神的意志」完全融进自己的体内为止，我们都要像亲鸟孵蛋般一直抱着魔石。由于几乎要抱上一天一夜的时间注入魔力，才能够与自己融合，所以规定是每年都要在实之日取得思达普，然后在不用上课的土之日这天专心注入魔力。

「嗯，不过，真是幸好平安回来了呢。」

想起了直到刚才为止的一连串骚动，我长叹口气。虽然洛飞用大嗓门叫醒了我，但后来还是经历了一番波折。

我本来在身体强化用的魔导具里多注入了点魔力，但是睡着期间，却退回到了平常的状态。而且我马上开始感到肌肉酸痛，就算想要站起来，双脚也抖个不停。再加上不小心睡着后似乎是感冒了，我不只头痛欲裂，也冷得直打寒颤，身体却又非常滚烫。但尽管我处在这种状态，老师们也不能碰到我，只能在旁边不安又紧张地注视着。

「赫思尔老师，只要今天就好了。我可以坐着骑兽返回宿舍吗？」

在艾伦菲斯特的城堡内，我是取得了奥伯·艾伦菲斯特的许可才能骑乘骑兽。而贵族院的宿舍也算是奥伯的所有物，所以我也是得到了齐尔维斯特的许可，才能够骑着骑兽到处跑。

然而，贵族院的管理者是王族。若想在贵族院内骑乘骑兽，就需要负责人的许可。我环顾周遭的老师们，提出请求。普琳蓓儿蹙起漂亮的柳眉，缓缓摇头。

「我虽然可以答应你，但你抱着魔石也变不出骑兽吧。」

听到这句话，我想起了之前想进行身体强化的时候，魔力却全被「神的意志」吸走。不过，只要把骑兽用的魔石拿在手上，专注地心想着要往魔石注入魔力，说不定就可以变出骑兽。

「……我还是试试看。」

我握住骑兽用的魔石，试着注入魔力。虽然有一半都被「神的意志」吸走，但我还是勉强变出了一人座的小熊猫巴士。我摇摇晃晃地坐进去，把「神的意志」丢在脚边，握住方向盘。

魔力说不定会经由小熊猫巴士再流入「神的意志」。由于脑袋昏昏沉沉的，魔力流往骑兽的方式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小熊猫巴士以比平常慢上许多的速度开始移动。

但虽说比平常更慢，也确实有在移动，所以老师们都有些安下心来。他们走在慢吞吞移动着的小熊猫巴士旁边，七嘴八舌地发表感想。

「哎呀，这个就是传说中的……？」

「噢噢？这个就是让傅莱芮默昏倒的骑兽吗？看来确实很强。」

……才不强呢！我的小熊猫巴士明明就很可爱！

虽然很想反驳洛飞，但我连开口的力气也没有，只是噘起嘴巴做出不满的表情。

「穿着裙子也能乘坐这一点真是太优秀了，对吧？我下次正想挑战看看能否做出这种外型的骑兽呢。」

「哎呀，这种事情有可能吗？看来构造十分复杂呢……」

赫思尔说完，普琳蓓儿立刻表现出了兴趣。果然骑乘骑兽时都需要换装这件事，让人觉得很麻烦吧。

「罗洁梅茵大人曾为我说明过，但我还是不太明白方向盘与刹车是什么意思。所以，我打算先把骑兽设计成可以像这样坐进去，再和以往的骑兽一样在里头装上缰绳。」

虽然傅莱芮默曾尖叫说过，没有翅膀也能在空中飞太荒谬了，但赫思尔认为，事实都已经摆在眼前了，只要大脑理解到了有人可以办到，自己也应该飞得起来。

「傅莱芮默的脑筋有些太死板了，骑兽比起优美，更该注重方便性吧。而且这种骑兽还能载运行李，我认为这点非常出色。」

听见赫思尔这句话，我想起了斐迪南明明嫌弃我的小熊猫巴士很奇怪，还说「不美丽」，却又心机地利用我的小熊猫巴士来帮他载东西。

……师徒果然很像呢。

一路上被好奇不已的老师们包围，还会探头察看骑兽内部，我驾驶着一人座的小熊猫巴士往出口移动。速度不仅比起我用走的要快上许多，而且最后也平安归来，老师们都如释重负地大口吐气，那幅画面让我印象非常深刻。

一直在外头等我出来的黎希达与韦菲利特都哭着说：「幸好你没事。」赫思尔更表示：「你要是上课上到一半差点没命，我也无法安心研究。」然后一路送我回到宿舍。

今天是土之日，是我来到贵族院以后的第一个假日，也不需要上课。但是，一年级生并无法好好放松休息。因为昨天采集到了「神的意志」后，今天必须如同亲鸟般一直抱着魔石，继续注入魔力。为了得到高品质的思达普，要尽可能避免混杂到他人的魔力，所以这天的三餐都是由侍从送到各自的房间，自己一个人吃。

「休假的时候，高年级生们都在做什么呢？」

我这么询问送来早餐的黎希达。她说有人会去图书馆看参考书，有人会与他领的朋友举办茶会，有人是搜集情报，也有人是参加见习骑士的训练，大家都各随己意。

「我也好想去图书馆喔。」

「大小姐必须等到身体调养好了，还有修完所有的课程。」

「我已经喝过药，恢复元气了。而且，魔石现在也变小了很多喔。」

「是、是。但是，您今天一整天还是要躺在床上休息。」

黎希达这么说着，朝我递来改良版的药水。我喝完药后，她立刻把我赶上床。

「黎希达，请至少拿本书来给我看吧。」

「大小姐，今天就请您与魔石好好相处吧。」

黎希达完全没有要帮我拿书过来的意思。听着她离去的脚步声，我也只能放弃看书。然后，要把魔力注入已经变成掌心大小的魔石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拿掉身体强化用的魔导具，注入起魔力会不会更轻松呢？」

我左手拿着魔石，用右手卸下左手臂的魔导具。只见魔石在转瞬之间越变越小，终至完全消失。

……我应该要早点发现的！

我愣愣地望着魔石消失了的掌心，用力叹口气后，稍微安慰自己说：「没办法，谁教我之前发烧嘛。」然后重新戴上身体强化用的魔导具。「神的意志」虽然已经与自己彻底融合，但我感觉不出身体有任何的变化。

「嗯……所以现在真的可以变出思达普了吗？」

我回想了大人们的思达普形状，试着想象自己惯用的右手也握着思达普。才一眨眼，手中就出现了非常熟悉的发光魔杖。

「成功了耶！好厉害！我好像是魔法师！」

我躺在床上，激动地来回挥舞魔杖状的思达普。

「……但既然要想象成是魔法师在拿的法杖，能不能也变成其他形状呢？」

比如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法杖，那种豪华精美的长杖或许也不错。我在脑海中回想了神殿里的芙琉朵蕾妮之杖，再一次变出思达普。

「噢噢噢噢，成功了！」

我正想和刚才一样挥舞长杖状的思达普，却马上惊觉这样的长度并不方便挥舞。关于思达普的用途，我最常看到的就是用来轻敲魔石变成奥多南兹。这种长杖也很难挥起来轻敲魔石。

「嗯……原来思达普会那么短也是有原因的啊。」

如果要用来敲魔石注入魔力，这样的长度最刚好吧——我这样心想着再次变出思达普，结果就和大人们所用的思达普长度差不多。为了更方便拿取，我还试着稍微改变造型，或是加上类似剑的护手那种装饰品，也曾试着变成书本和笔的形状，玩了好一会儿。但是，不论哪一种用起来都十分别扭。因为如果要改变造型或是加上装饰品，脑海中都需要有明确的想象，所以每次变出来的样子都有些不一样，导致思达普的状态不太稳定，老是维持不了多久就消失。

至于笔和书本，虽然光看造型就让我觉得美好又兴奋，却无法实际用来敲魔石，也没办法像斐迪南那样再让思达普变形，用来敲打齐尔维斯特。结果到头来，我还是觉得大人们在用的魔杖状思达普最好。

「真想知道有没有什么有趣的用法呢。」

总之关于该如何使用思达普，下一堂课就会教到基本用途。现在也只能期待下一堂课的到来了。

「大小姐，我为您端午餐过来了。」

午餐过后，黎希达依然表示：「居然想离开房间四处走动，那怎么可以。」明明我已经彻底退烧，魔石也完全与我融合了，黎希达还是不肯点头。

「如果您在晚餐之前都乖乖躺在床上休息，我可以允许您去餐厅用晚餐。」

黎希达离开房间去清理午餐的餐具。我坐在床上目送，确认黎希达已经走远后，才悄悄地溜下床。要我没有书就躺在床上一整天，我只会闲得快要发疯。我偷偷地从自己的桌子抽屉里拿出书来，紧接着跳回床上。

「接下来是看书时间呢，唔呵呵～」

开始看书之后，收拾完餐具的黎希达便回来了。一看到躺在床上看书的我，她立刻横眉竖目。

「大小姐！我不是说了您今天一整天都要歇息吗！」

「对啊，所以我现在正在休息喔。」

「真是的，不管我说了多少遍，只要是与书有关的事情大小姐就是怎么也说不听！顽固这一点，还真是与齐尔维斯特大人还有斐迪南大人一模一样！」

黎希达气得七窍生烟，抢走我手上的书，然后说道：

「既然您这么有精神，我有话想对您说。大小姐，您并无意成为奥伯·艾伦菲斯特吧？」

听见这句话，我歪过了头：「为什么这么问呢？」总觉得昨天好像也听到过一样的问题。

「因为大小姐是领主夫妇正式收养的养女，也有资格成为奥伯·艾伦菲斯特。与韦菲利特大人已经内定为下任领主的那时候不一样，如今只要罗洁梅茵大人有意，也能够争取这个位置。」

而且因为我是卡斯泰德的女儿，也与上上任领主有血缘关系，所以血统上并无问题，黎希达这么说道。

……但只是大家不知道，其实血统上问题可大着呢。

「原本从古至今，一般都认为领主该由能力最强的人来担任。虽然比起女性，还是男性领主更加理想，但大小姐如今已有艾伦菲斯特的圣女这个头衔。所以，似乎有近侍想让罗洁梅茵大人成为下任领主。在周遭人们为您铺好前进的道路之前，我想先了解大小姐自己的意愿。」

……啊，是哈特姆特说了什么吧。

听说这次的事情才发生不久，哈特姆特便暗中展开了某些行动。我猜大概是在加速散布我的圣女传说。

「我个人完全没考虑过要成为奥伯·艾伦菲斯特喔。我想一边辅佐未来的奥伯·艾伦菲斯特，一边管理图书室。」

「哎唷，真像是大小姐会说的话。」

黎希达咯咯笑道，松开了紧绷的肩膀。

「那么我会遵从大小姐所说的，您无意成为下任奥伯的意愿。」

黎希达露出了烦恼一扫而空般的表情走出房间。看这样子，黎希达会帮忙阻止身边其他人擅自为我铺好道路吧。确认黎希达的脚步声已经远离后，我才拿出偷偷藏在其他地方的另一本书，钻进被窝里看起来。

「大小姐！」

本来想在黎希达回来时把书藏到被子底下，结果我不小心看书看到睡着了，又惹得黎希达大发雷霆。失策、失策。

但因为睡得很熟，我彻底恢复了活力。黎希达生气地说：「与其让您躲起来偷偷看书，不如去餐厅与其他人多多交流吧。」所以我在她的协助下换好衣服，离开了房间。

沉睡了两年的我别说是他领学生，其实也极少与自领贵族有往来。与一年级生们因为要一起面对考试，又有一举合格的目标，彼此之间才产生了连带感，也因为我会指导大家念书，所以多少有些交流。然而，我与高年级生们几乎没有交集。坦白说，我甚至和自己的近侍也没有太多互动。

我移动着肌肉酸痛的身体坐进小熊猫巴士，和黎希达以及在房外负责护卫的安洁莉卡一同前往多功能交谊厅。听说现在因为快到晚餐时间，外出的学生们都回来了，正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安洁莉卡，你今天一天做了什么呢？」

「上午柯尼留斯、莱欧诺蕾与托劳戈特邀了我一起练习迪塔。优蒂特虽然也很想一起去，但因为有护卫任务，只能等下次了吧。」

聊着聊着，我发现托劳戈特已经在二楼待命。与他会合后，我们一起下楼。

「迪塔是什么样的竞赛呢？」

在相当久以前，艾克哈特告诉过我这是一种见习骑士在贵族院经常举办的比赛。我好奇发问后，安洁莉卡简洁有力地回答：

「就是狩猎魔物。」

「安洁莉卡，你这样说罗洁梅茵大人根本听不懂吧。」

托劳戈特皱眉对安洁莉卡说完，再为我详细说明。

「迪塔有好几种不同的类型。有时是比谁狩猎到的魔物更强，有时是比数量，有时是比速度，获胜条件每次都不一样。」

听说规模最盛大的是夺宝迪塔，比赛一开始必须先生擒己方骑士团要保护的魔物。夺宝迪塔会依据领地共有多少见习骑士来决定参赛人数，然后在各自的宿舍附近设立阵地。随后，就是出发去狩猎魔物，当作绝不能被他领夺走的宝物。这部分的关键在于只能让魔物变得虚弱，绝不能让魔物变成魔石。之后，要在他领的攻击下保护魔物，但也要小心别反被己方的魔物攻击，同时更要设法去抢夺他领的魔物。另外据说，在抢夺他领魔物的时候，就算让魔物变成魔石也没关系。

「从前夺宝迪塔在领地对抗战中是最受欢迎的活动，但如今因为整体人数减少，很难再举办夺宝迪塔，所以现在的迪塔，都是在比哪个领地能最快打倒老师做出来的训练用魔兽。」

「那真是期待领地对抗战的到来呢。」

「我们会努力表现，向罗洁梅茵大人展示自己优秀的一面。」

由于还没有参加过，所以很难想象，但我不禁期待起今后的领地对抗战。更何况听说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都变强了，但我还没见过两人战斗时的英姿。

「今年有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在，我想领地对抗战时应该也能有不错的成绩吧。」

托劳戈特这么说道，声音却很低沉，表情也显得不满。

「托劳戈特，明明你说会有不错的成绩，但表情看来一点也不高兴呢。」

「不瞒您说，我非常不甘心。希望明年参加对抗战的时候，我也学会了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压缩法，不只魔力量变多，也变得更强了。」

抵达多功能交谊厅后，我发现女孩子们正围着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写什么东西。

「你们在做什么？」

我一开口说道，大家就「呀啊！」大声尖叫，急忙把东西藏起来。我偏过了头。

「是不能被我看到的东西吗？」

「不是的，呃……我们只是因为撇下主人罗洁梅茵大人，自顾自讨论得这么开心，所以感到有些难为情。绝对不是在做问心有愧的事情。」

布伦希尔德露出伤脑筋的微笑，莉瑟蕾塔与其他女孩子也不住点头。

「因为休华兹与怀斯实在太可爱了……所以我们忍不住开始讨论，倘若罗洁梅茵大人要为他们准备服装，可以采用哪些正在流行的款式。我们竟然趁着罗洁梅茵大人不在的时候自行讨论起来，真是万分抱歉。」

「我一点也不介意喔。那可以让我看看你们想出了什么样的设计吗？」

我满怀期待地伸出手去，莉瑟蕾塔轻轻地将纸张递给我。纸上用黑色墨水画着休华兹与怀斯，画功非常出色。与目前颜色正好相反的黑白连身裙不一样，设计图上似乎是想让他们一个穿男装，一个穿女装。

「我们很希望可以加上花饰，此外如果您不介意，也许可以让他们一个穿男装，一个穿女装……」

我看起画得非常细腻的设计图。怀斯的服装预计使用可爱的蕾丝，而休华兹的服装则是想走帅气凛然的路线。还写到如果要加上花饰，究竟该摆在哪里？花饰的大小又要多大？连相当细节的部分都考虑到了。

「罗洁梅茵大人今年出席首场宴会时所穿的服装，裙子部分非常可爱，我们也在考虑裙子是否要采用一样的设计。」

莉瑟蕾塔的双眼熠熠发亮，说起我为了掩盖真实长度而进行修改的气球状裙子。我很少听到旁人对我的服装有什么感想，现在才知道原来多数人都觉得我当时的裙子别出新裁，非常可爱。还有人认为我不光是两年前做给布丽姬娣的那套礼服，自己也开始穿起了能够引领流行的新衣。我还真是头一次听说。

我感到惊讶地看着比平常还要多话的莉瑟蕾塔，安洁莉卡轻笑起来。

「莉瑟蕾塔从小就非常喜欢可爱的东西，就连家里养的苏弥鲁，她也会自己缝衣服给它们穿。」

「姐姐大人！」

被安洁莉卡揭露了自己私底下的模样，莉瑟蕾塔鼓起脸颊。那副模样很符合她现在的年纪，我不觉微笑。

「……我只要修完所有科目，就可以进入图书馆喔。如果莉瑟蕾塔也能在那之前修完学科，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测量尺寸呢？」

「我可以同行吗!?」

「因为大家一起集思广益更开心嘛。还有其他人也想同行吗？」

我说完，莉瑟蕾塔露出了开心的笑容，环顾在场众人，上次没有一起去图书馆的其他女孩子们都表示想在测量尺寸时同行。

「我也想亲眼看看休华兹与怀斯。」

「而且实际测量过尺寸后，更能了解他们适合什么样子的服装吧。好期待唷。」

「那么，在我修完所有课程之前，请各位也修完学科吧。因为一旦投注心力在有趣的事情上，就会很难专心读书。」

「罗洁梅茵大人说的是！我们会加油！」

看着兴奋地开始鼓励彼此，大家要一起修完学科的女孩子们，我微微一笑。

为了保护可爱的休华兹与怀斯，最好的方法就是带着可以阻止赫思尔的他人一同前往。而且，最好还是对休华兹与怀斯抱有善意的人。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为大型苏弥鲁测量尺寸，再加上如果要阻止有可能失控的赫思尔老师，人手当然是越多越好。我一个人绝对应付不来。能找到这么多适合的帮手，真是太好了！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 奉献舞

隔天吃早餐时，有几名一年级生并未在餐厅现身，但到了午餐时间，总算是全员到齐。看来所有人都顺利地让「神的意志」与自己融合了。

「我本来还担心会来不及在午餐前结束呢。」

韦菲利特一派神清气爽地说道。此刻我正与韦菲利特还有近侍们，一同前往要练习奉献舞的小会厅。领主候补生有奉献舞练习，见习上级骑士们则有剑舞练习。除此之外的学生们，听说要练习弹奏乐器。因为不可能所有人都演奏飞苏平琴，所以也会练习笛子和太鼓这类的其他乐器。

「……安洁莉卡明明是见习中级骑士，却是练习剑舞吗？」

「是的。是洛飞老师推荐了我。因为我非常不擅长弹奏乐器，所以很高兴。」

后来柯尼留斯私底下偷偷告诉我，原来是因为安洁莉卡的魔力已经与上级贵族不相上下，剑舞也跳得非常出色，而且有着美少女的外表，所以跳起剑舞来赏心悦目，再加上她完全不想学会弹奏乐器，迟迟没有进步。基于以上种种理由，洛飞才推荐了她。

「可是，虽然你说你不擅长弹奏乐器，但飞苏平琴也是术科之一吧？」

「因为飞苏平琴是从小就不得不练，再加上为了得到许可，让我可以培育魔剑斯汀略克，所以我在二年级时曾没命似地练习过。虽然从那之后就几乎不再有进步，但也因此顺利活到了现在。」

听说安洁莉卡在选择专业课程的时候与家人起了争执，为了得到认可，成为可以持有魔剑的见习骑士，她拼尽了全力练习。只要订下了想要达到的目标，安洁莉卡就会非常努力。我十分能够明白她的心情。

「……这样呀。幸好是一位愿意通融的老师呢。」

「是的。而且跳剑舞非常有趣，我也很高兴能得到推荐。」

既然安洁莉卡本人也有干劲，这样就好了。但是，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的我在听完优蒂特说的话以后，惊讶得瞠大眼睛。

「罗洁梅茵大人，安洁莉卡真的非常厉害，她这样可是特例喔。即便是上级贵族，也不是任何人都能获选。尤其是综观艾伦菲斯特的历届毕业生，也没有多少人被选上过。然而安洁莉卡明明是中级骑士，却还能被选上表演剑舞，代表她的能力真的非常出众。」

优蒂特的堇紫色双眼亮着灿烂光芒，她还得意地挺起胸膛，告诉我不论奉献舞还是剑舞，都是在第五学年快要结束时进行选拔。听说夏绿蒂的护卫骑士鄂妮思塔就是在第五学年开始前才学会了罗洁梅茵式魔力压缩法，所以没有足够的时间增加魔力，结果只差了那么一点便没被选上。偏偏到了隔年的最终学年时，魔力量就已足够，所以鄂妮思塔对于这件事一直很懊恼。

「我因为是中级贵族，又不像安洁莉卡那么强，大概没有机会被选上吧。但是，莱欧诺蕾与托劳戈特都还有可能。」

只要能在今年的冬天尾声学到罗洁梅茵式魔力压缩法，并在选拔开始前持续增加魔力，身为上级贵族的两人就有可能获选，上台表演剑舞。托劳戈特的群青色眼睛亮起锐利光芒。

「等学会了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压缩法，我也想象安洁莉卡一样被选上。」

「如果我的护卫骑士中有人被选上，我也会很开心。请加油喔。」

「韦菲利特小少爷、罗洁梅茵大小姐，请两位都要打起精神，好好练舞……因为今天是所有年级的领主候补生都在这里。」

黎希达叮嘱完，我与韦菲利特慢慢点头。今天所有年级的领主候补生都要在小会厅练习奉献舞。不光还是新生的我们，连最高年级生也要出席。自从交流会结束后，我再也没见过中高年级的领主候补生，所以有点紧张。

「上半堂课一年级生们请先在旁边观摩，仔细观察高年级生的舞步。后半堂课将请你们亲自上场，确认你们已经会跳多少了。」

老师说完，要一年级的领主候补生们坐在摆放于角落的椅子上。我环顾了小会厅一圈，只见每个年级都分散开来练习。第一堂课的练习，似乎是要让老师验收大家从春天到秋天期间进步了多少。

从旁观的角度看去，二年级生的舞蹈实力好像每个人都差不多，但随着年级越高，个体间的能力差异就变得非常明显。有几个人翻转手腕与摆动指尖时的动作非常流畅优美，特别吸引人的目光。至于已经结束选拔的最高年级生人数最少，有三名男性舞者与四名女性舞者，正各自穿上代表着神祇贵色的薄衣。他们头上盖着薄布，腰间系有银色腰带。听说当天因为庆祝成年，届时会换成金色腰带。

……款式与神殿的仪式服很相似呢。

但与仪式服不同的是，为了在旋转时能显得轻盈灵动，服装是使用了透明到可以看见另外一边的轻薄布料，下半身从腰部直到下摆也多处都有裁开的设计，不知道是为了让舞者方便行动，还是为了让下摆在旋转时可以展开来。换好衣服的女学生张开手臂，转了一圈，和服振袖般的长长袖子便大幅飞扬翻起，下摆跟着轻柔飘动。

最高年级生开始练舞。除了换上薄衣的七个人，还有并未换装的几名男女。我猜多半是候补吧。他们都露出非常羡慕的眼神，看着那七名舞者翻飞的长袖，以及随着舞姿柔美飘动的衣摆。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七名舞者一开口，就说出了我十分熟悉的祈祷文。接着先是祝贺严寒的冬天已去，春天即将到来，再感谢直至自己成年为止，诸神赐予自己的加护，最后是祈求从今往后仍能得到诸神庇佑，声音在小会厅里朗朗回荡。

之前在艾伦菲斯特因为没剩多少时间，所以我只练习了奉献舞的舞步而已，还是第一次听到祝祷文的开头，惊讶得张大双眼。听见圣典上的祝祷文不是由神官，而是由轻蔑神殿的贵族们口中说出，让我有种非常不可思议的感觉。说不定神殿的地位只是在漫长的历史中逐渐下降，其实原本可以与王族平起平坐。

「祈祷献予诸神！」

接着他们举起双手与左脚，摆出祈祷的姿势后，开始跳起奉献舞。虽然艾伦菲斯特的奉献舞老师说过，这个动作的难度在于如何优美地保持平衡，但因为我在神殿早已经习惯献上祈祷了，所以反而是把所有心力都投注在记住舞蹈动作上。当时并没有什么时间仔细思考奉献舞的意义，但此刻光是看着奉献舞，就可以感觉出从前神殿的力量应该更加强大。

配合着徐缓柔和的动作，七色如振袖般的长长衣袖也随之翩然飞扬。虽然只是练习用的薄衣，但换上衣服跳舞后，挥着长袖跳舞的模样与日本舞十分相似。

……话说回来，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是负责向黑暗之神献上祈祷呢。跳舞时能够担任的角色，想必也与领地的影响力有关吧。

我边这样心想着，边观看亚纳索塔琼斯跳舞。他的实力明显输给了向光之女神献上祈祷的那名女学生。明明要向最高神祇献上祈祷，两名的实力水准却不相当。

……在那名女学生旁边跳舞，不管是谁都会相形失色吧。但是王子殿下相形失色好像不是一件好事。

向光之女神献上祈祷的那名女学生，在这群舞者中又特别秀逸出众。无论指尖的动作还是目光的流转，都优美又曼妙得教人陶醉。我的目光完全无法移开，自始至终都紧盯着那名为光之女神献上祈祷的女学生。

「哎呀，韦菲利特。」

「蒂缇琳朵大人……」

一到中间的休息时间，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候补生蒂缇琳朵便以雀跃的声音喊道，面带着笑容走来。她轻轻拨开滑落到肩膀上的流丽金发，开心地眯起与韦菲利特相似的一双绿眼。

「我已经听闻了你这阵子的出色表现唷。身为表姐，我也感到相当自豪呢。居然能让所有一年级生在学科第一天就合格，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

「多谢您的称赞。但是，那是罗洁梅茵……」

「哎呀，在大家都知道事实的时候，还把自己的功绩让给他人也没有意义唷。只会强调你有多么谦虚而已。」

不，不是的——但韦菲利特话才说到一半，蒂缇琳朵就露出宠溺的笑容打断，然后伸出纤细的白皙指尖，缓缓抚过韦菲利特的太阳穴。

「韦菲利特，你非常努力喔。你真是我的骄傲。」

蒂缇琳朵带着柔和的笑容这么说道，韦菲利特睁大了双眼，定定看着她。

「怎么了吗？」

「不……没事，什么也没有。」

韦菲利特垂下眼睑，摇了摇头，但脸上一点也没有突然被人触摸的不快，反倒露出了像是感到怀念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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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韦菲利特，我们像这样可以见面的机会太少了。难得你来到贵族院了，真希望表姐弟可以一起好好谈天呢。我可以邀请你来参加茶会吗？」

蒂缇琳朵迅速瞥了我一眼，强调地说了表姐弟，由此可知她的意思是血缘上并非是她表妹的我，并不在受邀之列。不过，这种时候我不能在听懂她的暗示后，就这么撒手不管。不管她会说我迟钝，还是觉得我应该要识相一点，我都必须看紧韦菲利特。

……我们可不希望他又像上次那样，引发会面临废嫡危机的骚动。

「哇啊，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要举办茶会呢！真是教人期待。」

「哎呀，我看你似乎没有察觉，但你并不是我的表妹唷。」

我本来想假装没有发现，一起参加茶会，却被蒂缇琳朵明白地拒绝了。看来她也一样，并不打算在听懂暗示后就此作罢。

「但是公开场合上，我也算是奥伯·艾伦菲斯特的女儿唷。」

「但那是公开场合上吧？这次我预计举办私人的茶会，能请你回避吗？」

我与蒂缇琳朵笑盈盈地互相瞪视，揣测着对方下一步会怎么出招，这时突然变大的韦菲利特踏步走到我们两人之间来。原来是因为相像，所以看来才像是变大的韦菲利特，但其实是法雷培尔塔克的卢第格。

「蒂缇琳朵大人，那既然我是你的表兄，你是否也能邀请我呢？」

「……是呀，说得也是呢。卢第格确实是我的表兄，那当然欢迎呀。」

不晓得蒂缇琳朵在沉默的那几秒钟里究竟想了些什么，但她最终微微一笑。

「那么就是这样，实在不好意思，还请罗洁梅茵大人回避吧。」

蒂缇琳朵露出了得意非凡的笑容说道，三个人开始讨论茶会细节。毕竟我确实不是血亲，也已经故作迟钝，厚着脸皮想同行过了，但都已经被对方这么明白拒绝，我也无法再强行加入。接下来只能靠韦菲利特自己努力了。

我与开始讨论茶会事宜的三个人拉开距离，左右看了一圈小会厅。现在是休息时间，所有人都是各自与朋友谈笑聊天，但只有那名穿着光之女神薄衣的女学生还在练舞。练舞时，她脸上露出了非常开心，而且乐在其中无法自拔的表情，我不由自主受到吸引，恍惚地走过去，在不会妨碍到她的距离外坐下来。

沉醉地注视着那名女学生的舞姿时，背后突然传来话声。

「喂，艾伦菲斯特的小不点。」

四周随即响起了嘈杂的交头接耳声。虽然这种称呼无礼至极，但这道声音的主人确实可以这么无礼。一旦王族呼唤自己，就绝对不能无视，这点真教人火大。我深感可惜地从女学生身上别开目光，脸上堆起和宫廷礼仪课那时一样的客套笑容，转过身去。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承蒙您的呼唤，实属荣幸。」

「听说你做了不少有趣的事情吧？说来听听。上前来。」

我听从地走向亚纳索塔琼斯，同时歪过头。虽然他说听闻了不少关于我的事迹，但他究竟是听谁说的？是听到了什么？对此又有什么想法？这些我完全没有头绪。而且，我也从来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有趣的事情。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请问您听闻了什么事情呢？我不记得自己曾做过会让人觉得有趣的事情呀……」

我个人丝毫没有印象呢——我跪在亚纳索塔琼斯面前回答。有几名女学生随侍在侧的亚纳索塔琼斯轻轻挑眉。

「你不是变出了仿造魔兽的奇怪骑兽，攻击了傅莱芮默吗？」

怎么会有这种传闻？听他这样说，我简直是个危险人物。我急忙否认这件事。否认的时候态度一定要坚决，绝不能闪烁其词，否则会被人以为我其实在默认。

「我向神发誓，我绝对没有做出攻击老师这种危险的事情……只不过，我的骑兽确实是与其他人不太一样。」

我说完，亚纳索塔琼斯狐疑地微微眯起双眼，低头看着我，视线来回移动，似乎是在沉思。

「嗯。双方的说词不同，根本无法查明真相……好吧，既然如此，就让我看看你的骑兽吧。由我来判定你的骑兽是否具有危险。」

……不劳你费心。我才不想让不是老师的你来帮我判定。

我把心声塞到客套的笑容底下，说着「感激不尽」，在胸前交叉双手。

「好，那去外面吧。」

亚纳索塔琼斯站起来，想要现在马上就看，我大吃了一惊。上课途中直接跑出去，这种行为太引人注目了，我一点也不想做。更何况万一无法在练舞开始前赶回来，老师责骂的也不会是贵为王族的亚纳索塔琼斯，而是只是听从他指示的我。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能否等到奉献舞的练习结束以后呢？毕竟我的骑兽其实无足挂齿，奉献舞的练习更加重要。」

这堂课我想尽快合格。为此，我绝不能翘掉第一天的练习。大概是休息时间也快结束了，看见负责指导奉献舞的老师们都走了回来，亚纳索塔琼斯轻轻耸肩。

「好吧，那就之后再说……你虽然容貌年幼，却相当工于心计嘛。就算以奇怪的骑兽为饵，我也不会轻易上钩。」

「上钩……吗？」

呃……如果我的记忆没错，明明是他命令我变出骑兽给他看的吧？为什么会说得好像是我在勾引王子？

虽然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的思考方式，但我决定斩钉截铁否认。要是回答得模棱两可，我很可能才刚入学就招来闲言闲语，说我不自量力勾引王族。

「请您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勾引，或是引诱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既然已经答应您了，我自然会向您展示我的骑兽，但我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主动接近您。」

「……是嘛。」

亚纳索塔琼斯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为免招来无谓的误解，一开始就否认到底才是上策。而且老实说，围绕在他身边的姐姐们的视线好可怕。想必是为了毕业典礼上谁能由亚纳索塔琼斯护送，女人之间正展开激烈的战争。竞争激烈到了就连外表明显不在考虑范围内的我，也能感受到她们的敌意。好恐怖、好恐怖。

亚纳索塔琼斯允许我告退的时候，老师们也重新开始上课。韦菲利特一脸担心地等着我回来，我向他报告说：「练习结束以后，我要向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展示自己的骑兽。」

「罗洁梅茵，你一定要小心，绝不能做错事喔。」

韦菲利特的脸色比我还糟，看起来也很紧张。我点了点头后，后半堂课的练习开始了。

「那么接下来，要看看各位的奉献舞都练习到了什么程度。」

老师说只要达到合格的水准，一年级生就算是修完了这门课。因为老师们会优先指导最高年级生，所以要我们各自在领地内勤加练习。然后明年再向老师展示，我们在升上二年级前进步了多少。

……我一定要在今天就合格。

所有人排好队伍，照着自己至今在领地里练习过的动作跳起奉献舞。我一边回想刚才那名向光之女神献上祈祷的女学生的舞姿，一边全神贯注地跳舞，想要尽可能跳得像她一样。

……图书馆、图书馆，图书馆正等着我！

我非常投入地跳完了奉献舞后，似乎也顺利达到了合格水准，老师还笑著称赞我说：「跳得非常好喔。」这样一来，我也没有必要再来参加奉献舞的练习了。而且今年的一年级生也都达到了合格水准，所以全员合格。

「往后大家可以自行前来观摩。观看高年级生跳舞，也是一种学习喔。」

老师这么说道。但是，比起奉献舞的练习，对我来说图书馆更重要。我完全没打算把时间花在观摩上。

……现在就差一点，只剩下骑兽和思达普了。万岁！

骑兽课我已经和赫思尔暗中完成了交易，而且我也已经自己偷偷摸索过思达普，所以操控起来应该不难。

……就快要可以去图书馆了。

在奉献舞课上合格后，兴奋不已的我走出小会厅，准备要返回宿舍。下一秒，脸色大变的韦菲利特伸手揪住我的后领，小声对我怒吼：

「罗洁梅茵，你是不是忘记和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约定了？」

「……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就知道，你实在是……」

韦菲利特抱头长叹后，要我待在小会厅外面与黎希达一起等候，然后自己返回宿舍。听说没有受到邀请的韦菲利特不能在场。

……真是好险、好险。

我在心里捏了把冷汗，与黎希达一起站在小会厅的门口旁边，等着亚纳索塔琼斯出来。不久之后，亚纳索塔琼斯带着好几名女学生一同走出，看见我后哼了一声，对我投来瞧不起人的轻笑。

「怎么？你居然呆站在这种地方等我吗？抱歉，我突然有急事，没空陪你了。」

「不好意思呀，亚纳索塔琼斯大人要陪我们呢。」

吃吃笑着的女学生们散发出了明显的敌意。我才不想让自己惹上麻烦，加入这群想得到亚纳索塔琼斯青睐的姐姐们。我决定马上告退。

「我当然也知道王族总是事务繁忙，还请您不用放在心上。好了，黎希达，我们快点回宿舍吧。」

我对表情比平常要僵硬一些的黎希达说。我想大概是因为我受到这么轻忽的对待，黎希达生气了吧。

「我想继续看今天早上的书。」

我笑着这么说了以后，黎希达也拿我没辙似的松开肩膀，迈出脚步。

由于我太害怕女学生们恐怖的视线，所以没有再回头，完全不知道此刻亚纳索塔琼斯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 骑兽制作课合格

这天一整天都不用上课，我试着表示自己想去图书馆后，果不其然遭到黎希达的反对，只好把精力放在接下来要印制的原稿上。我把用小孩子的说话方式写成的故事，修改为书面语。这样一来，春天过后也可以继续印书了。

接着隔天下午是音乐课。由老师指定一首曲子，只要会弹就算合格。由于老师指定的曲目是斐迪南也曾要求我练习的曲子，所以我看着乐谱练习了几次以后，便走到老师面前演奏，很快就合格了。

「罗洁梅茵大人，你不只自己创作的曲子，其他乐曲也练习了不少呢。」

「我只是照着乐师与指导老师的吩咐练习而已。」

「那名乐师你也会带来一同出席茶会吧？真是教人期待呢。」

「能够受邀参加老师们举办的茶会，我与乐师都受宠若惊到睡不着觉喔。」

「哎呀，你也说得太夸张了。」

与老师交谈了几句话以后，今年的音乐课也算是结束了。事实上罗吉娜不只要为新曲填词和改编，又很勤奋练习，好像因此稍微压缩到了她的睡眠时间。而且我并不是夸大其辞，罗吉娜应该是真的非常期待茶会，脸上不时会露出期待得无法自抑的兴奋表情。

「罗洁梅茵，你也太快就结束了吧。」

韦菲利特因为没有弹过这首曲子，练习得相当吃力，正瞪着乐谱努力奋战。看到我一下子就成功过关，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他轻轻耸起肩膀。

「你不管什么曲子，都能轻松地弹得很好。一定是有弹飞苏平琴的才能吧。」

「并不是唷。这是因为斐迪南大人会不断提高难度，要求我练习更多曲子。例如这首曲子，是我在首次亮相之后就练习过的。」

「首次亮相之后吗？」

韦菲利特首次亮相时弹奏的，是难度对那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刚刚好的曲子。似乎是实际感受到了在那个当下，我们之间的琴艺就有莫大差距，韦菲利特垮下了脸。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如果您也想拥有出色的琴艺，要不要和我一起接受斐迪南大人的指导呢？他每个季节都会指定五、六首曲子，然后我和罗吉娜就会拼命练习，以防他突然有一天要求我当场弹奏……」

只要季节一进入尾声，我每天都练琴练得胆颤心惊，因为不知道斐迪南什么时候会突然说：「把飞苏平琴拿来。」演奏时要是没有达到斐迪南的标准，他就会斥责我练习得还不够，喋喋不休地列出我哪里弹得不好。但要是达到了他的标准，他又会再次提高难度，指定新的曲目。听完我的说明，韦菲利特闭上眼睛，无力摇头。

「只有你能这么轻易地达到叔父大人的要求。如果是魔力与魔导具的操控也就算了，但我不想连音乐也接受叔父大人的指导。我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我也不是很轻易就能达到呀……」

再隔天，二年级的参考书很快就要整理完毕。因为大多数都是去年就已经搜集好的资料，再加上我把钱交给能去图书馆的人、请他们借来的参考书，以及艾克哈特与斐迪南留下的笔记，整理起来没有花费太多时间。

「看过这些资料以后，我发现与斐迪南大人还有艾克哈特哥哥大人那时候相比，现在很多课程的内容都不一样了呢。」

之前组成「安洁莉卡成绩提升小队」时，因为只看了能帮助安洁莉卡通过见习骑士学科课程的资料，所以我才没有注意到，但比对了这些年来一、二年级的课程资料后，我发现有些科目的授课内容与以前大不相同。

我比对着大家写好的参考书原稿这么说后，菲里妮轻轻耸肩。

「听说政变过后，贵族院也换了一批老师，所以课程内容会与以往大不相同也是很正常的唷。」

贵族院的老师大抵都有助手。如果老师退休了或是死亡，便会由助手继任，再教给学生们和以前一样的内容。然而，因为发生了政变，又进行大规模的肃清，而老师与助手基本上都是隶属相同派系，所以会一并遭到解任。这样一来，偶尔就会发现课程内容出现断层。

「但应该也可以去图书馆翻看以前的参考书，把上面的内容教给学生啊……」

「大概是基于自己身为学者的自尊心，不想和因为政变而被解任的老师一样，想教给学生不一样的内容吧？」

韦菲利特和我一样比对着资料这么推测。学者的自尊心固然重要，但这关系到学生们的学习，真希望他们可以多为学生设想一下。

「这样一来，以前编写的参考书不就派不上用场了吗？」

对于像我这样想要一举合格的学生来说，学习时以前的参考书却完全无法派上用场，只会觉得非常困扰。通往图书馆的路程只会变得更遥远吧……我忍不住不满地咕哝，菲里妮轻笑起来。

「那如果换个角度来想，图书馆也因此多了写有新内容的参考书，能否缓和罗洁梅茵大人的怒气呢？」

「菲里妮，你真是太聪明了。我现在突然有点感谢政变了。」

「任何事都要换个角度来想嘛。」

韦菲利特「嗯、嗯」地点头。

「……现在参考书也快做好了，菲里妮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呢？」

「不久之后，想要成为见习文官的下级贵族们会聚在一起，举办茶会。」

做完了参考书的菲里妮，表示她今后想与他领的下级贵族多做交流。她向我报告说了，为了得到有用的情报，会开始参加社交活动。

「因为如果要参加有高年级生的茶会，还是会很紧张，所以大家决定先一起练习……对了，那个，关于茶会上的话题，有没有什么是我该注意的呢？」

「这件事也是我要好好思考的事情呢。」

「我之后也要与表姐还有表哥举办茶会。所以我在想，应该要找个时间也把高年级生们都叫来，大家一起讨论可以提供情报到什么程度。」

我「嗯……」地烦恼起来。这时因为今天上午的课已经合格了，下来多功能交谊厅打发时间的哈特姆特便在旁边提供建议。

「菲里妮，我想一定会有人问你艾伦菲斯特的成绩为何大幅提升。」

因为就连不同年级的我，也被追问了不少问题，哈特姆特说。由于我们成立了成绩向上委员会，整体而言今年很早就通过学科考试的人相当多，一年级生更是全员都一举合格，所以听说艾伦菲斯特现在备受瞩目。

「韦菲利特大人是因为成绩优秀而引人注目；至于罗洁梅茵大人，则是各个方面都受到了他人瞩目。」

「我都是因为不好的事情才引起注目吧？像是魔力操控课上弄丢了好几颗魔石，还是最后一个留下来的人；后来还传出谣言，说我变出仿造魔兽的骑兽攻击了老师；最近又在最奥之间里晕倒……」

我根本不想因为这些事情受到注目，不由得感到沮丧。然后我再问了哈特姆特，他是如何回答别人的问题，他露出非常灿烂的笑容说了：

「我一律回答，我们的成绩之所以能有所提升，全是归功于艾伦菲斯特的圣女。明年还会让你们更加吃惊。」

「哈特姆特!?」

「我说的可是事实。艾伦菲斯特的成绩向上委员会就是在罗洁梅茵大人的推动下才成立，一年级生能够这么快就合格，也是多亏了您对图书馆的热情。学会了罗洁梅茵式魔力压缩法的人，魔力在增加以后，明年也将能有更出色的表现，所以我并不是信口开河。此外，罗洁梅茵大人自己似乎不知道，您引人注目的，其实并不只是那些有损名声的事情。您不只创作了许多新曲，学科也几乎都以满分合格，更一举通过了宫廷礼仪课，这些优秀的表现也同样让您深受瞩目。」

哈特姆特神情欢快地说完，再转向菲里妮。

「菲里妮，你不需要向他领详细说明，只要说得模棱两可就好了，但是绝对不能说谎。因为要先得到信任，进而才能欺骗敌人。」

哈特姆特面带笑容，说得毅然坚决。菲里妮便说：「那么我也会这样回答。」甚至还用尊敬的眼神看着哈特姆特。

「怎么这样！那些莫名夸大的艾伦菲斯特的圣女传说，全是哈特姆特造成的吧！」

「……罗洁梅茵大人，您误会了。绝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关系，所有艾伦菲斯特的学生都正团结一心在散播。」

「那样更糟糕！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才是有可能成为下任领主的人，至少要说这些都是他的提议啊。我只想当个普通的学生，从早到晚待在图书馆里头。」

我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后，结果不只哈特姆特，连在多功能交谊厅里的其他学生都说：「事到如今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再说了，若让韦菲利特大人太过习惯揽下罗洁梅茵大人的功劳，也无益于他的成长。」

「是啊，我会努力做好自己做得到的事情。」

被两人这么说服的我，丝毫没有发现艾伦菲斯特的圣女传说正在加速传开。

这天下午就是骑兽制作课。由于我在上一堂课害得亚伦斯伯罕舍的舍监傅莱芮默吓晕过去，所以听说她现在对我避而远之，甚至还因此传出了我用仿造魔兽的骑兽攻击她的谣言。

……要避着我是无所谓，但如果不能通过这门课，那就教人伤脑筋了。

由于已经和赫思尔暗中达成交易，我想应该有办法过关，但那位老师真的不会忘记这件事，出现在课堂上吗？我多少有些担心。感觉她一旦埋头研究起来，很可能转眼间就忘了与我的约定。毕竟那位老师与斐迪南比起来，简直像是疯狂科学家的进化版，实在无法对她放心。

不过，最终我的担心只是杞人忧天，赫思尔不只在骑兽制作课上现身，还带了好几名我从未见过的老师。

「哎呀，各位老师，你们今天怎么都过来了呢？」

「因为上次傅莱芮默晕倒，导致我调合到一半只能中断吧？我不希望今天又被临时叫过来，所以决定从一开始就在旁边观摩。」

赫思尔「呵呵呵」地笑着，紫色眼睛亮起犀利光芒。

「调合失败后害我浪费了许多材料，但我当然不是对此怀恨在心喔。只要你愿意赔偿的话。」

「哎、哎呀，如果你要求偿，也应该是向用骑兽攻击了我的危险学生才对吧。」

「傅莱芮默，虽然你声称受到攻击，但这件事还有待商榷吧？依据我上回的观察，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并不会做出攻击人的举动。会不会只是你太大惊小怪啦？」

「你、你说什么!?」

傅莱芮默怫然变色，几乎同一时间，一位看来沉稳和蔼，但眼光十分锐利的年迈老师走到两人之间。

「虽然还不能说你是大惊小怪，但既然已经出现了有学生变出仿造魔兽的骑兽，甚至攻击老师的传闻，为了避免发生危险，最好也让其他老师在场吧。顺便也能证明你说的话是否为真。」

年迈的男老师说了，这是为了确保安全与确认谣言的真伪。似乎是自己到处声称「她的骑兽很危险」的傅莱芮默，也只能够接受。

「那就让你们自己亲眼看看，她的骑兽有多么危险吧。」

傅莱芮默的语气几乎是死鸭子嘴硬，然后趾高气扬地大步站到学生们中心，要大家拿出变成骑兽用的魔石。为了自己的安全，我也移动到赫思尔附近，拿出魔石。紧接着几名老师开始移动，围着我站成一圈。

根本不需要这么警戒啊……眼看没有人相信我，我叹了口气。赫思尔笑道：

「罗洁梅茵大人，大家都是对你有着崭新外形的骑兽感到好奇喔。因为我找来的老师们，全是喜欢研究与新事物的人。」

也就是说，老师们并不是在警戒，反而是抱持着要观察研究对象的心情，正以充满好奇与探究的眼神看着我吧。为了让大家知道我的小熊猫巴士并无危险，今天也只能乖乖地当一次展览品了。

……只要可以合格，就算得当展览品我也能忍受啦。

赫思尔说，之前我在最奥之间里睡着时，在场的几名老师都见过小熊猫巴士，事后纷纷表示：「骑兽的造型真的很罕见又奇特」、「动作缓慢又迟钝，完全不会联想到窟伦呢」所以让不少老师产生了好奇心。

「为了制作乘坐型的骑兽，我也想再仔细观察一次。」

我已经准备好了魔石，要用来制作乘坐型的新骑兽了——赫思尔手上拿着魔石，笑得十分开心。

「现在已能变出骑兽外形的人，请开始动作吧。」

傅莱芮默开始下达指示。与此同时，周遭的老师们也催促我：「快点变出来吧。」我于是变出了一人座的小熊猫巴士。

「噢噢，就是这个吗……虽然长得有些笨手笨脚，但的确是窟伦呢。」

「里头还有椅子，但这到底要怎么坐进去？」

我往后退开一步，看着小熊猫巴士被老师们摸来摸去。

「罗洁梅茵大人，你说过你的骑兽还能改变大小吧？」

听到赫思尔这么说，我把小熊猫巴士变成了车身较高的家庭房车尺寸。接着再让车门敞开后，赫思尔随即乐不可支地走了进去，到处乱摸。上次也是这样，所以她的动作一点迟疑也没有。

「噢噢……原来是这样子乘坐的啊。」

看来这几位老师确实是喜欢新事物没错，只见他们也相继走进小熊猫巴士里头，不停地来回打量。

「罗洁梅茵大人，这个是什么？要怎么样才能动起来？」

「噢，这椅子坐起来还真舒适。」

几位老师明明是来确认魔兽外形的骑兽有无危险，结果此刻却都走进小熊猫巴士里头，边观察边讨论得不亦乐乎。周遭的学生们看着这幕景象，全都哑然失声。

「你们看，赫思尔老师还穿着裙子就走进去了呢。」

「这么说来，我好像听说过这个骑兽不需要换装，就可以乘坐……」

「如果换成苏弥鲁的外形，说不定会非常可爱呢。」

大概是产生了些许兴趣，女学生们边说边慢慢地缩短距离。虽然大家都说小熊猫巴士很像窟伦，但一年级生因为还没见过窟伦，所以似乎都不感到害怕，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越靠越近。

「太危险了！不要靠近那种不伦不类的骑兽！」

傅莱芮默扯开了嗓门极力劝阻，但其他老师都走进了小熊猫巴士，还在里头东张西望，任谁都能看出我的骑兽完全没有危险。

「那么我也参考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制作一头新骑兽吧。我一直都很想要可以安全运送材料与道具的骑兽呢。」

「赫思尔老师，新骑兽这么容易就能做出来吗？可是我的护卫骑士说过，要同时操控两头骑兽是不可能的事情……」

「对骑士来说，要即时作出判断，变出自己需要的骑兽可能不容易吧，但只要有时间能慢慢思考，还是可以成功切换喔。更何况，就算以前的骑兽不能用了我也完全不在意，所以这点不必担心。」

赫思尔注视着小熊猫巴士，手上拿着魔石开始制作新骑兽。大概是因为已经很习惯操控魔力了，她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做出了新骑兽。

「哇啊啊啊啊！」

赫思尔变出了骑兽后，周遭的学生们爆出一阵欢呼。因为在小熊猫巴士旁边的，是有着苏弥鲁头部的一人用骑兽。

和小熊猫巴士不同的是，赫思尔是用缰绳代替方向盘。而且她似乎没有考虑要载人，里头只有一张椅子，但有载运行李用的空间。完全就是专为自己设计的骑兽。

赫思尔稍微扬了扬手，她的骑兽就和小熊猫巴士一样把入口张开。她穿着裙子走进去，坐在构造也和小熊猫巴士一样的椅子上，握住了前方代替方向盘的缰绳。

赫思尔接着注入魔力，和其他骑兽一样操控着缰绳，让苏弥鲁造型的骑兽动起来后，成功地在小会厅里奔跑。就连没有翅膀也能在空中飞翔这一点，她似乎也能明确地想象出来。

……呜哇，赫思尔老师搞不好比神官长更懂得变通呢。

「就算是用缰绳，也一样可以顺利操作呢。操作方式也和以前一样。而且可以悠哉地坐在椅子上，以后就能优雅地骑乘骑兽了。」

赫思尔从苏弥鲁造型的骑兽走下来，似乎很满意坐起来的感觉，笑着点了点头。

「赫思尔老师，请教我怎么制作这样的骑兽。」

「我也想知道。」

熟悉的缰绳与苏弥鲁的外型显然更容易被大家接受，女学生们一窝蜂地想要模仿赫思尔。才一眨眼的工夫，做出了苏弥鲁造型骑兽的赫思尔就在女学生间大受欢迎。与此同时，再也没有半个学生还聚集在我的小熊猫巴士旁边。

「……小熊猫巴士明明也很可爱。」

「可爱虽是不至于，但确实很有意思哪。」

年迈的男老师开口这么安慰我后，边说着「今天的收获还真是教人高兴」，边离开了小会厅。

「接下来，只要能坐在自己制作的骑兽上，在贵族院上空飞行一圈，骑兽制作课就算合格了。」

赫思尔带领着大家走到外头，这么说道。现在因为小会厅里的骑兽变多了，空间变得狭窄，赫思尔便要已经习惯骑乘骑兽的学生把骑兽变回魔石，然后到外面去。

一接触到户外的冬季寒风，身体好像瞬间瑟缩起来。我急忙变出小熊猫巴士坐进去，握住方向盘。小熊猫巴士里面因为吹不到风，所以还算温暖。

……不过，和艾伦菲斯特比起来，贵族院这边比较不冷呢。

虽然冬天都很冷，但艾伦菲斯特的气温更低，积雪也更深厚。透过气候的差异，可以实际地感受到自己现在所在的地方，真的不是艾伦菲斯特。

「走吧。」

赫思尔率先出发。跟在她的苏弥鲁造型骑兽后头，我的小熊猫巴士也飞上天空。傅莱芮默负责留在屋内，指导进度较慢的学生。

好几头骑兽连成了一条线，在贵族院上空飞行。这还是我头一次看见贵族院的全貌。因为目前为止，我都是利用转移阵前往宿舍，然后只要打开玄关大门，就能从宿舍通往大礼堂前的走廊，所以还没看过贵族院与宿舍的外观。

贵族院坐落在一处高山上。四周是林木苍郁的坡面，占地辽阔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正下方最大的建筑物就是有大礼堂和其他教室的本馆，然后无数的白色建筑物环绕着高地四处散布。

外形像是日本冷杉，冬季也不会落叶的针叶树林披上了白雪做成的衣裳，使得景色放眼望去全是白茫茫一片。而各自矗立在森林中的白色建筑物们，我猜应该就是每个领地的宿舍。在贵族院上方飞行时，虽然可以看见许多建筑物，但老实说我根本分辨不出来哪栋是艾伦菲斯特的宿舍。只不过确实正如黎希达说的，每栋宿舍的建筑样式都不一样，这点非常有趣。

很像城堡的建筑物……是那栋吗？还是这栋？

贵族院四周不只环绕着山坡与葱郁森林，底下更有云海，所以无法看见山底下的模样。不知道天气晴朗的时候，是不是就看得见了呢？根据飞行一圈往下俯瞰的结果，这座山上似乎只有贵族院与各领地的宿舍。至少不像艾伦菲斯特的贵族区那样，平民区与农田就在旁边。仿佛贵族院本身就是一座偌大的神殿。

说不定圣典当中诸神降临，赐予了国王力量，让他能够治理人民的起始之地就是这里。我一边在贵族院上空绕圈飞行，一边这样心想。白雪覆盖下的贵族院显得非常神秘，让人觉得就算有神降临于此也不足为奇。

「骑兽制作课合格了。」

骑兽制作课我也顺利合格了。而且多亏了赫思尔，乘坐型的骑兽在女学生之间开始广为流行。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 思达普的基础

距离学习思达普基础的术科课程，还有好几天的时间。我每天不是撰写绘本的原稿，就是预习二年级的课程内容。只要学会了如何使用思达普，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图书馆了。我心心念念地期盼着，希望要上思达普基础课的那一天快点到来。

「就只有这种时候，罗洁梅茵大人的优秀格外教人气恼呢。」

想要尽快与音乐课的老师们举办茶会的布伦希尔德，以及想与我一同前往图书馆、为休华兹与怀斯测量尺寸的女孩子们，此刻都正卯足了全力在读书，好通过所有学科的考试。

「罗洁梅茵大人，其实您可以不必这么急着合格喔。」

「再这样下去，我可能没办法一起为休华兹与怀斯测量尺寸了。」

女孩子们认真读书的模样，就和之前一年级生为了一举合格一样，散发出了破釜沉舟的气势。似乎是受她们影响，还有学科尚未通过的男孩子们也埋头看起了书。看着多功能交谊厅里的这幕光景，我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想再延后能去图书馆的时间了。

「我想快点合格，赶快去图书馆。我甚至还希望思达普课能提前开始呢。」

我绝对要一次就过关！我气势十足地宣告后，哈特姆特轻笑出声。

「罗洁梅茵大人，思达普的基础并非那么简单易学的事情。尤其是下级贵族，都必须花上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学会。即便是领主候补生，我也几乎没听说过有人能在第一天就合格。您的目标有些太不切实际了。」

但是，听到哈特姆特说我不切实际，我反而说什么也想要合格。

「为了合格，我会极尽所能努力。只要是为了能去图书馆，再多的努力我都愿意付出喔。」

「是呀，哈特姆特。如今图书馆就在眼前了，罗洁梅茵大人怎么可能停下来呢。我们这些近侍在安排行程的时候，都应该以罗洁梅茵大人会以最快速度合格为前提。」

如果罗洁梅茵大人就这样急不可待地进入图书馆，说不定安排起茶会也会有困难呢……布伦希尔德喃喃说着，低头看向手边的参考书。布伦希尔德说她只要通过现在在看的这门科目，所有学科就都修完了。

「嗯。也就是说，只要是为了图书馆，罗洁梅茵大人会毫不保留，全力以赴吧？」

「没错。」

「那么，我会由衷期待着罗洁梅茵大人再度创下传说。」

哈特姆特这么鼓励我说道。

创下新的传说与图书馆吗？……怎么办呢？

坦白说，我也不希望圣女传说再继续被加油添醋。我需要可以埋没在人群里的宁静生活。但是，如果我想要平静度日，就需要图书馆。到底该如何取舍呢？这真是非常困难的问题。

……虽然困难，但是我也只能选择图书馆了吧？

对我说来，其他的选项根本不存在。

「罗洁梅茵大人，如果您不想再引来注目，这一次可以试着慢点再合格唷？」

在我要上思达普基础课的时候，近侍们这么说着目送我离开。我与韦菲利特还有上级贵族们，一同走进往常那间小会厅。

随后，赫思尔与洛飞走了进来。看来今天是这两位老师负责讲课。洛飞挥舞着拳头，开始说明思达普。

「思达普是只有贵族能使用的道具。没有思达普的人，不能称为贵族。」

若想成为众人认可的贵族，就必须拥有足以取得「神的意志」的魔力量。听说洗礼仪式上确认魔力量的环节，就是在进行筛选。

相传神赐予初代国王的物品之一，就是思达普。在那之前，国王虽有过多的魔力却无法尽情施展，直到有了神赐予的思达普，才能够随心所欲地操控自身的魔力……这是圣典建国神话上的内容。虽然不知道圣典上的内容是否完全属实，但如今我可以毫不怀疑地认为，多半也是发生了能够写成这种神话的类似史实吧。

「首先，要从做出思达普的外形开始。请各位做出自己最能得心应手的思达普吧。为了确认大家能否稳定地变出思达普，请重复三次变出与消除的动作。只要可以稳定地变出思达普了，就过来让我检查吧。」

「好，我要变出很厉害的思达普！」

所有人八成都是一样的想法吧。只见大家变出思达普后，开始研究要变成怎样的形状与大小。多少比较习惯操控魔力的领主候补生们都显得跃跃欲试，想要做出适合自己的最完美思达普。至于还不习惯操控魔力的上级贵族，光是操控自己的魔力变出思达普，就已经开始遭遇困难。

「我要做出很帅气的思达普。罗洁梅茵，你要变成什么样的形状？」

韦菲利特开心得深绿色眼睛闪闪发亮，转过头看向我问道。我在取得了「神的意志」的隔天，就躺在床上滚来滚去，好玩地把各种形状都变了一遍，所以现在完全不拘泥于思达普的外形。因为我已经得出了「简单才是王道」的结论。

「……我的思达普很普通，就和大人手上拿的一样。」

「什么嘛，真无聊。你可以做得华丽一点啊。反正你的骑兽都那么奇怪了，思达普就算再奇怪，也不会有人惊讶吧。」

我的小熊猫巴士是追求便利性的产物，所以外形才和别人的骑兽都不太一样。我并不是刻意要标新立异。

「骑兽先撇开不说，但对思达普不需要讲究外观喔。」

你可以研究到自己满意为止——我在心里头嘀咕说道，并为韦菲利特加油，然后走向赫思尔。

「哎呀，罗洁梅茵大人，怎么了吗？」

「我要变出思达普，请老师检查。」

「……看来你偷偷练习过了吧。」

赫思尔用看着问题儿童的眼神注视我，然后我在她的催促下变出思达普。我操控着魔力，连续三次都变出了外观一模一样的思达普后，赫思尔微微瞠大眼睛，不敢相信似的长吁口气。

「稳定性非常完美呢。看这样子，要进展到下一个阶段也不是问题。接下来的课题，是要使用思达普为魔导具注入魔力。洛飞，魔石准备好了吗？」

「嗯，赫思尔，那当然啊。」

洛飞轻拍了拍自己腰间上的皮袋，转身走向一段距离外，学生比较少的地方。赫思尔边看着他，边告诉我接下来的课题是什么。

「罗洁梅茵大人，洛飞会在那里教你如何变出奥多南兹。请试着让奥多南兹飞来我这里吧。」

我点一点头后，赫思尔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但压低音量说了：

「我们之所以选择奥多南兹作为教材，是因为只需要少量的魔力便能成功变出。所以你要尽量抑制，小心别注入太多魔力。」

「是。」

我曾在魔法相关的课程上学到，用来变出奥多南兹的魔石，其实并不是普通的魔石。而是经过调合才做出来的，仅有特定用途的魔石。虽然因为外观的关系，大家都称呼为魔石，但严格来说算是一种魔导具。

此外，同样只有特定用途，生活中也经常用到的，就是绿色魔石。听说这是侍从经常在使用的道具，用来连结水缸与水瓶。只要用思达普轻敲镶于水瓶底部的魔石，就会有水源源不绝地冒出来，专门用在要为浴缸注水的时候。

走向洛飞后，他便朝我递来熟悉的黄色魔石。我望着掌心上的魔石，洛飞开始指导我要怎么做。

「每个人都必须学会如何变出奥多南兹，否则无法传话给他人。与你修习哪一门专业无关，所有人在工作上都会用到这个咒文。要是不会使用奥多南兹，见习工作甚至会无法顺利完成。你准备好了吗？」

「好了。」

「回答太小声了！」

「好了！」

我用自己最大的音量回答后，洛飞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很好，就是这股气势。」但我反而感到有些不安，不确定自己能回应他的热血到什么时候。就算魔力方面没问题，体力上却是大有问题。

「首先，要像这样用思达普一边轻敲，一边往魔石注入魔力，变出奥多南兹。」

我看着洛飞的示范动作，把他交给我的魔石放在左手掌心上，握住右手变出来的思达普。然后照着赫思尔向我叮咛过的，尽可能注入少量的魔力。

……哇噢，好惊人。

早就听说思达普可以让人有效地运用自己的魔力，原来是真的。之前我都觉得自己像是拿着桶子在倾倒魔力，现在却像水龙头一样可以进行调节。

我用思达普轻敲了一下黄色魔石，魔石便变成我熟悉的白鸟。白鸟「啪沙」一声张开翅膀，随即停在我的手臂上，收起羽毛。几乎感觉不到它的重量。看着这么不可思议的魔法白鸟，我的眼睛瞪得老大。

插图p339

……呜哇，我觉得自己好像是魔法师。

不只变出了可以任意操控自身魔力的思达普，用它敲了敲黄色魔石以后，魔石还变成了白鸟。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是奇幻世界里的一分子了。

「噢，你做得很好嘛。那么等奥多南兹张开嘴巴，你就可以开始说话了。」

我等着奥多南兹张开嘴巴，然后对它说话。

「赫思尔老师，我是罗洁梅茵。我成功变出奥多南兹了。」

我说完后，奥多南兹合上嘴巴。这样就好了。我正想向赫思尔送去奥多南兹时，洛飞却阻止了我。他宛如指挥棒般轻挥了下自己的思达普。

「如果你还有话想说，可以用思达普再敲一次鸟喙，它就会张开嘴巴。」

原来如此，我第一次听说呢。我「哦哦」地点头，又敲了一下奥多南兹的鸟喙。奥多南兹于是张开嘴巴。

「……请问现在该怎么让它闭上呢？」

「说完话就会闭上了……瞧。」

「咦？那、那如果我要取消自己说过的话呢!?」

我不想要第一次送出奥多南兹，就让对方听见这么愚蠢的对话。洛飞对我的提问笑了起来，告诉我：「用思达普吸收魔力，让它变回魔石就好了。」我马上用思达普谨慎地取回魔力，重录了一次声音。

「说完话以后，你要一边想着让它飞向赫思尔，一边挥下思达普，就像是用魔力把奥多南兹推出去。」

虽然洛飞说：「用力推出去吧！」但我要是真的用力推出去，恐怕会释出过多的魔力。尤其是赫思尔就在旁边而已，应该用不到多少魔力吧。只要轻轻一推就好，我这么心想着挥下思达普。

奥多南兹随即飞向赫思尔，然后和我看过的一样，连续三次说了同样的内容。紧接着，奥多南兹也带着赫思尔的传话飞回来，重复了三次说：「罗洁梅茵大人，你做得很好喔。请继续下一个课题吧。」说完变回了黄色魔石。我把那颗魔石还给洛飞。

「下一个课题是什么？」

「接着是练习如何用思达普释出魔力。单纯释出魔力的时候，也能够用来攻击敌人，但今天是要学会如何发射路德。路德是求援时所用的红光。只要你懂得发射路德，发生危险时就能求救，骑士会即刻赶来。」

说完，洛飞变出自己的思达普，教我怎么发射路德。

「就像这样，把体内的魔力都往思达普的前端集中……」

洛飞在说话的同时，似乎也正让魔力流往思达普前端。前端开始出现拳头大的光芒，很快地如同静电般发出了劈哩啪啦声。

「路德！」

洛飞大吼一声，朝着上方用力挥下思达普。与此同时，一道红光直直地朝着天花板飞去，一会儿后消失无踪。雪白的天花板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建筑物是用创造魔法建成，所以魔力不会造成任何损伤，路德也不会穿透到外面去。你尽管放心，使出全力吧。」

「虽然我是可以使出全力，但是，这已经是今天这堂课最后的课题了吗？」

要是真的照洛飞说的使出全力，之后该怎么办？我产生了这样的困惑，提出疑问后，不知为何洛飞却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接下来是还有其他课题。可是，难道你打算今天之内就学完所有内容吗？」

「是的，我正是这个打算。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不，我只是在想，是不是该保留点魔力比较好？」

「既然如此，要我在这个课题就使出全力，那不是很奇怪吗？」

「嗯……嗯，唔，也是啦。那你就适度地使出全力吧。」

……简直莫名其妙。适度地使出全力究竟是要我怎么做？

总之，既然接下来还有其他课题，我决定别完全相信洛飞说的话，多保留一些魔力。我模仿洛飞做过的，慢慢地让魔力流往思达普前端，直到前端出现与成人拳头一般大的光芒。往尖端凝聚的魔力光球顺利地逐渐变大。

「对，很好！就是这样！再大一点！继续注入更多魔力！」

……不过，这个思达普真的好厉害。

我听说思达普可以最有效率地运用自己的魔力，这真的一点也不夸张。原本我的魔力非常不稳定，也很难进行细微的调整，现在却能操控得非常轻松。几乎是回到了我在浸入尤列汾药水前的状态，操控起来毫不费力。

「好，释放出去吧！大喊着路德，朝着天空用力发射出去！」

……其实是天花板才对啦。

我举高握着思达普的右手，朝着天花板释出拳头大小的光芒。

「路德。」

红光笔直地朝着天花板飞去。魔力的调节看来也很成功。眼看自己顺利完成了课题，我安心地呼了口气。

「好，合格……不过，你的魔力是不是也快消耗殆尽了？」

洛飞看着四周，用有些担心的语气这么问我。我也跟着看向其他学生。只见上级贵族光是要操控魔力变出思达普，看来就已经筋疲力尽。至于本来还起劲地想要做出帅气思达普的领主候补生，似乎是无谓地消耗掉了太多魔力，疲累得瘫坐在椅子上。韦菲利特虽然兴冲冲地想要做出思达普，但明明一直待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移动过半步，脸色早已显得非常疲倦。

只有不拘泥于一定要做出独特外形，选择了制作简单思达普的人，此刻正在挑战变出奥多南兹。然而似乎光是这样，就已经让大家感到相当疲惫，有人并没有进一步继续挑战奥多南兹，也有人在成功变出奥多南兹后就浑身无力。

……我的魔力量真的超乎常人呢。

只是轻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到，我的魔力还非常足够。

「怎么样？你要继续挑战下一个课题吗？」

究竟要放慢脚步与其他人齐头并进，埋没在人群里？还是不管别人说我异于常人，也要尽快前往图书馆？我只烦恼了一秒钟。

「我要继续挑战。」

我这么表示后，洛飞的双眼微微瞪大。随后，他的眼中燃烧起了熊熊斗志：「人生偶尔也该挑战自己的极限。好，那就试试看吧！」然后开始讲解下一个课题。

「接下来是最后的课题。你要学会让思达普变形，作为含有魔力的道具来使用。」

关于思达普的变形，我最早看到过的就是骑士们在战斗时变成的武器。但洛飞说了，一年级生的课题，是要把思达普变化成小刀、笔和搅拌棒。

我「嗯、嗯」地听着，这时赫思尔朝这边走来。似乎是其他学生都决定不再继续，今天先到此为止。环顾着因为过度消耗魔力而无法动弹的学生们，赫思尔开口说道：

「练习如何让思达普变形，可说是非常重要。因为明年会学习调合魔导具的基础，到时如果无法使用以思达普变成的小刀、笔和搅拌棒，调合的成功机率就会大幅下降。」

主要负责教授魔导具制作的赫思尔这么说完，学生们的表情都变得紧张。赫思尔说了，小刀要用来切割材料，笔要书写魔法阵，搅拌棒则要用来边注入魔力边搅拌调制锅。但是，因为我曾在斐迪南的指导下调制过尤列汾药水，所以我知道其实不一定要用到思达普，只要有替代用的魔导具，一样可以调配药水。

「请问要怎么让思达普变形呢？」

「先从小刀开始吧。唤出思达普后，你要在脑中明确地想象出它要变成的样子。」

我照着赫思尔说的变出思达普，回想了斐迪南在调制时使用的小刀。听见赫思尔出声念道：「密撒。」我也跟着复述：「密撒。」

握在手中的思达普随即改变形体，变成了小刀。我看向赫思尔，发现她手上也拿着形状类似的小刀。

「非常好。接着请念『咯空』，解除变形。」

我握着小刀，念道：「咯空。」手上的小刀立刻变回了思达普的形状。噢噢……周遭学生纷纷发出惊叹声。

「那么接下来和小刀一样，请再试着变成笔和搅拌棒吧。」

我依着赫思尔的指导，念着「司提洛」变成笔，再念着「佰姆恩」变成搅拌棒。

「……我真是想不到，你竟然能在第一天就通过所有课题。这可是继斐迪南大人之后的壮举呢，不愧是他的爱徒。」

赫思尔不可置信地长长吐气。学生们听了，全都吃惊地互相对看。紧接着大家开始议论纷纷，其中有些对话也传进了我耳里。

「艾伦菲斯特的斐迪南大人？不就是有名的那位……？」

「对。听说他在夺宝迪塔上非常有名，想出的战术都非常巧妙。以前的学生都说，只有他在的那几年，我们领地才会落败。还说我们不用遇到他实在很幸运。」

「不对，不是迪塔，我记得他是接连发明了魔导具的天才。因为我的叔父大人向他购买了大量魔导具，这点我可以肯定。」

「他不是战斗狂吗？我听说他搜集材料的速度，快到都要把附近的魔物消灭光了。贵族院这里的高品质材料，好像大部分都被他拿走了。」

「我是听说他的飞苏平琴弹得出类拔萃。我的叔母曾说过，他弹奏出来的琴声宛如天籁……」

「到底哪个传闻才是真的!?」

……恐怕全部都是真的唷。因为神官长既是领主候补生，也是见习骑士和见习文官，而且我听说他所有课程的成绩都很优秀。

从他领的学生口中重新听到斐迪南的丰功伟业，我不禁眨了眨眼睛。之前身边的人都把他形容得仿佛是全能超人，看来并不全然只是对自己人的偏袒。

「既然领主候补生中有他的得意门生，那也难怪艾伦菲斯特近年来的成绩突然提升。听说斐迪南大人在贵族院就读的那几年，复数的课程都拿到了最优秀的成绩。」

随后大家开始说起了自己听过的斐迪南传说。但我想绝对不只有斐迪南，还混杂了其他人的传说吧……众人热切地讨论着过往传闻的时候，投注到我身上的视线也瞬间减少许多。

……既然已经有十项全能的天才创下先例，我也不会太过受到瞩目了吧。

大家不光是斐迪南，也开始聊起过往学生留下的各种传奇时，赫思尔叫住了我。

「罗洁梅茵大人，这堂课你合格了。只不过，你还是要慢慢习惯，让自己不用再特意闭上眼睛想象，也能在念出咒文的同时让思达普变形。」

「是。」

我挂上了贵族千金该有的社交性笑容回道，在心里头大声欢呼。

……好耶，成功了。全部都合格了！这下子可以去图书馆了！从明天开始，可以每天去图书馆报到！万岁！我要从早到晚都待在图书馆看书！祈祷献予诸神！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 终章

罗洁梅茵前往贵族院后，齐尔维斯特接二连三地收到了内容令人费解，并且让人感到非常不安的报告书。往年赫思尔寄来的木板，总是只简洁地写着「并无任何异常」，今年却不是如此。

……上一次让我这么想要抱头哀嚎，已经是初次参加领主会议时的事了！那个笨蛋问题儿童！

在升级仪式尚未开始的土之日，齐尔维斯特就收到了来自贵族院的第一封报告书。是韦菲利特寄来的，向他报告出发前还未决定近侍人选的罗洁梅茵，如今已经选好近侍。

思及儿子这两年来的努力与成长，还有与贵族之间的势力关系，齐尔维斯特还是希望能让韦菲利特成为下任领主。为此，他交代了儿子要好好管理宿舍，并且嘱咐他：「在夏绿蒂入学之前，要尽可能取得优势。」只要他与罗洁梅茵同心协力，这点应该不难。

……嗯，看来韦菲利特也相当努力。

齐尔维斯特很快地看完了第一封报告书。尽管有些地方是想到什么便写什么，但还是无碍于理解内容。当初接到了罗洁梅茵不日便会醒来的通知后，齐尔维斯特也收到报告，知道芙萝洛翠亚与艾薇拉已经为罗洁梅茵挑选了近侍的候补人选。除了见习中级骑士优蒂特与见习下级文官菲里妮外，其他都不出预料。

「夏绿蒂，你认识优蒂特与菲里妮吗？她们两人成了罗洁梅茵的近侍。」

当天晚餐席间，夏绿蒂好奇地想知道兄姐在贵族院过得如何时，齐尔维斯特这么问她。他想到正努力管理着冬季儿童室的女儿，也许认识这两个人。

「是的，优蒂特是十分憧憬安洁莉卡的见习骑士。她想和安洁莉卡一样侍奉姐姐大人，所以先前拒绝了我的招揽。看来她顺利成为姐姐大人的护卫骑士了呢。」

夏绿蒂显得相当开心，但这可不是招揽遭到拒绝后，领主一族该有的反应。由于罗洁梅茵救了被掳的她，后来又为了填补罗洁梅茵的空缺，努力后却发现自己比不上姐姐，从而失去了竞争意识，如今的夏绿蒂有些太过崇拜罗洁梅茵了。不知夏绿蒂何时会以何种形式突然失控，齐尔维斯特有些担忧。

「至于见习文官菲里妮，在冬季儿童室中是最崇敬姐姐大人的人，在等着姐姐大人醒来的期间，很努力到处搜集故事。今年冬天刚开始时，还向姐姐大人宣誓效忠。当时因为大家的眼光不太友善，我还以为她不会被招揽为近侍呢……」

……看来这两人都对罗洁梅茵十分忠诚，应该是不必担心吧。

齐尔维斯特总算放心了。然而，他的安心并没有维持太久。一周后的土之日，赫思尔寄给他的定期报告书上，写满了太过简洁又让人摸不着头绪的报告事项。

「升级仪式上所有艾伦菲斯特的女学生，头发全都有光泽得教人吃惊；外表年幼的罗洁梅茵大人头上更戴着前所未见的发饰，倍受瞩目。」

「今年所有一年级生，都在学科首日便通过考试。老师们正议论纷纷，不知艾伦菲斯特有什么特殊的学习方式。」

「罗洁梅茵大人创作的曲子引起了音乐老师的注意，似乎要邀请她参加茶会。」

「骑兽制作课上，指导老师见到了窟伦外型的骑兽后，声称自己遭到骑兽攻击。」

「我也想知道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压缩法。」

「不知何故罗洁梅茵大人成了图书馆魔导具的主人。据说是诸神的指引。」

「罗洁梅茵大人在最奥之间里晕倒，教师们组成了搜索队去找她。」

原来赫思尔也能写出「并无任何异常」以外的报告书吗？齐尔维斯特没来由地感到佩服，但马上为内容抱头苦恼。

……怎么每一件事都和罗洁梅茵有关！那家伙到底在做什么，简直没完没了！

报告书上的内容，有大半都与创造流行以及提升领地整体成绩有关，所以齐尔维斯特还能理解。若有老师看了窟伦造型的骑兽后瞠目结舌，这也很正常。另外从报告的内容来看，他猜想魔力压缩这部分，赫思尔应该是帮忙掩盖过关了；而罗洁梅茵因为才刚醒来不久，还没有体力，会在半路上昏倒也是可以想见。

……但是，罗洁梅茵因为诸神的指引而成了图书馆魔导具的主人？这也太莫名其妙了吧！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斐迪南，我收到了来自贵族院的报告书，你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齐尔维斯特忽然想到，说不定斐迪南有办法解读赫思尔这些仿佛写满了暗号的文章，于是把他叫来，递出木板。只见他的异母弟弟看完以后，露出社交性的笑容回道：

「内容真是简洁。相比之下，韦菲利特的报告书还比较详细。」

「韦菲利特的报告书!?我怎么从来没听说！」

「因为内容只是在向我提问，我以为没有义务向奥伯报告。」

在文官们面前，斐迪南维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回答得非常简洁，但明显话中有话。齐尔维斯特更觉得莫名其妙和火大，轻敲了敲桌子。

「除了斐迪南与卡斯泰德，其他人退下。」

等到屋内完全没有了其他人后，齐尔维斯特瞪着斐迪南，催促他回答。斐迪南也不再必恭必敬，挑起单边眉毛。这个异母弟弟就是任何事都喜欢保密这点不可爱。

「韦菲利特只是向我报告罗洁梅茵的行踪，以及问我该如何应对。他几乎每天都会寄来内容错误百出的报告书，尽管每次都要纠正他哪里写得不好，让人感到有些厌烦，但与赫思尔的报告书比起来，显然简单易懂多了。」

随后，斐迪南提供了他从办公室带来的报告书副本，齐尔维斯特看完后用力按着眉心。上头只是写着：「去图书馆办理登记后，罗洁梅茵成了王族魔导具的主人。」这样子谁晓得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可以看出韦菲利特非常努力在向斐迪南提问。尽管斐迪南会加上严厉的评语批改内容，但韦菲利特丝毫没有气馁，还是继续写着报告书。看完了他的报告书后，齐尔维斯特才知道，原来艾伦菲斯特的一年级生能够一举合格，其实全是因为罗洁梅茵为了去图书馆办理登记，失控下造成的结果。完全不知道背后有这层原因的齐尔维斯特，恶狠狠地瞪着藏匿了报告书的斐迪南：「这是怎么回事？」但是任凭他怎么狠瞪，对方也只是哼声回应。

「只能怪韦菲利特自己蠢笨，居然把他人牵扯进来，禁止罗洁梅茵去图书馆，会有这种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况且我早已算好时间，让罗洁梅茵能在奉献仪式前就修完所有课程，也交代了直到她修完为止，都禁止她进入图书馆。韦菲利特不知道这件事，却还是想借机利用罗洁梅茵为了目标勇往直前的冲劲，追加了必须先让一年级生都通过考试的条件，是他太愚蠢了。」

斐迪南的表情冷峻，毫不留情地批评韦菲利特。

「我话先说在前头，要管束罗洁梅茵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从前她明明是在洗礼仪式时才首次踏入神殿，却在看见图书室后，便不择一切手段，直接找上前任神殿长表示她愿意支付一枚大金币。面对贵族院图书馆这种诱饵，她更是只会往前猛冲。」

「……这么说来，我好像听你们提起过。原来并不是夸大其辞吗？我还听说她在卡斯泰德家明明发了高烧，却在走廊上爬行想去图书室，难不成这也是真的？」

「是指她第一次要去图书室，却兴奋得在走廊上失去意识的隔天吧？这也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卡斯泰德看向斐迪南：「斐迪南还建议我，直接把她和书一起扔到床上。」当时齐尔维斯特只以为他们是故意夸张，没有认真听进去，想不到全是真的。如今在贵族院，也发生了和当时一样的失控举动。齐尔维斯特不敢想象其他领地的反应。

「罗洁梅茵为了去图书馆而失控后，受到波及的一年级生固然令人同情，但把他人牵扯进来的韦菲利特却是自作自受。事后才吓得不知所措也来不及了。我已经建议他，要郑重向其他一年级生道歉。」

……加、加油，韦菲利特。父亲会支持你！

齐尔维斯特在心里为儿子送上鼓励，接着指向木板上他最无法理解的部分

「还有，这里所谓罗洁梅茵去了图书馆办理登记后，成了魔导具的主人，你想这是什么意思？就算看了韦菲利特的报告，我还是不明白。贵族院的图书馆有魔导具吗？」

不同于对图书馆有异常执着的罗洁梅茵，对齐尔维斯特来说，图书馆就是存放资料的地方，而资料是只要向文官下令，便会有人准备好的东西。他甚至没有自己走进过贵族院的图书馆，所以也不知道里头有什么魔导具，于是询问就读贵族院时曾担任过赫思尔的助手，也频繁出入过图书馆的斐迪南。斐迪南轻敲着太阳穴，低声嘀咕。

「说到图书馆的魔导具，我想应该是指休华兹与怀斯，但我记得他们的主人是中央指派的上级贵族。至于罗洁梅茵为何成了主人，过程我也不清楚。是用她庞大的魔力量，直接把他们抢了过来吗？不，这不可能吧。为免遭人任意改写，他们身上应该设有许多护身符，禁止主人以外的人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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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到头来，还是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卡斯泰德也同样感到苦恼，却只有斐迪南愉快地嘴角上扬。

「诸神的指引吗……也许是与祝福有关。虽然还无法肯定，但即便与祝福有关，我也想不明白为何因此成了主人……倘若罗洁梅茵真的成了图书馆魔导具的主人，说不定也能对他们进行研究。对于罗洁梅茵的归来，又多了一件事值得期待。」

……真是有什么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这个研究狂。

「现在一年级生的学科都合格了，接下来罗洁梅茵只会把精力放在修完自己的课程上。等到修完了课程，她想必会从早到晚都待在图书馆，只要她老老实实待着，应该不会再惹出多大的麻烦吧。」

……斐迪南都这么说了，应该不用担心吧。

虽然还是有些莫名其妙，但综合两边的报告书看起来，提升领地的成绩与引发新流行应该都还算顺利。齐尔维斯特决定不再深究。

然而隔了一周之后，赫思尔再度寄来了教人头痛的报告书。

「奉献舞课上，罗洁梅茵大人与第二王子曾有短暂接触。王子似乎对人称圣女的罗洁梅茵大人抱有戒心。」

「为了破除与骑兽有关的不好传闻，我成了罗洁梅茵大人的指导老师。」

看完报告书后，齐尔维斯特与卡斯泰德互相对望，点一点头后，立刻唤来斐迪南，再摒退了其他人。感觉与王族接触，是件非常不妙的事情。

「我本来还在想，罗洁梅茵与王子同时在贵族院的时间只有一年，除了奉献舞外几乎没有机会碰到面，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看来没这么顺利。斐迪南，你说怎么办？」

齐尔维斯特立刻递去报告书，斐迪南看完一脸无奈地盘起手臂。

「没什么怎么办……王子只是对罗洁梅茵的骑兽感兴趣罢了。而且，最终他还是把与罗洁梅茵的约定撇到了一边。如今罗洁梅茵的奉献舞也合格了，只要今后不再有交集就没问题。最大的问题，反倒在于罗洁梅茵那颗让人头疼的脑袋。听说她奉献舞合格后，兴奋得彻底忘了与王子的约定。」

「什么!?她忘了与王族的约定吗!?」

齐尔维斯特与卡斯泰德双眼圆睁，眼前再次递来了韦菲利特的报告书副本。上头详细地写着，若不是韦菲利特开口提醒，罗洁梅茵根本就打算要直接返回宿舍。两人看完，都失神了一瞬间。罗洁梅茵心目中对事物的优先顺序太不合常理了。

「我们再怎么殚精竭虑，罗洁梅茵依然会把图书馆摆在第一顺位。倘若身边的人能够妥善引导，那倒无妨，但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吧。不过，现在比起罗洁梅茵，还有更需要担心的事情，那就是韦菲利特即将参加亚伦斯伯罕主办的茶会。」

「你说什么!?我根本没听说！」

赫思尔的报告书里完全没有提到这么重要的事情。齐尔维斯特瞪大双眼，立刻伸手抢过斐迪南随意递来的报告书，急急看完。

「连法雷培尔塔克的领主候补生也会参加，举办只有表姐弟的茶会？」

「听说罗洁梅茵因为没有血缘关系，想要同行却遭到了拒绝。总之，我已经建议他，要审慎思考哪些话题在茶会上可以说，也要与罗洁梅茵好好讨论该如何回答。」

齐尔维斯特吞了吞口水。说句老实话，韦菲利特在社交方面的表现仍令他感到不安。冬季的社交界上，因为他都只让韦菲利特与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往来，所以勉强还能安然度过，但若要让他与地位比自己高的人往来，齐尔维斯特实在无法安心。

「在贵族院，都是等到大约冬季中旬过后，领主候补生与上级贵族修完了课程，才会真正开始社交活动吧？可是罗洁梅茵为了奉献仪式，之后必须回到艾伦菲斯特来，届时让韦菲利特一个人去参加茶会真的没问题吗？」

齐尔维斯特担忧地这么表示后，斐迪南却冷酷无情地回道：

「若连参加表姐弟间的茶会也应付不来，如何能胜任下任领主的工作？在贵族院的社交活动开始之前，还有非常充分的准备时间。除非他主动问你，否则你不能插手干预。因为基本上贵族院是孩子们学习的场所，极度禁止领地干涉。」

对于任何事情都会准备好场面话再回答的斐迪南，齐尔维斯特觉得他实在没资格这么说。他忍不住撇下嘴角，卡斯泰德带有安抚意味地拍拍他的肩膀。

「现在韦菲利特大人也长大了，甚至比那时候的你还可靠。只要他懂得向旁人寻求建言，听取忠告，想必不用担心吧。」

对从前的齐尔维斯特来说，贵族院是个大人管不着，自由又开心的地方。他作梦也想不到，原来在领地干等的父母，内心竟会这么焦急。如今换作自己已为人父的齐尔维斯特在内心祈祷着，希望今后不会再出现更大的风波。

但当然，今年在贵族院发生的骚动不可能只有这样而已。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 有意义的土之日

当啷……一记钟声划破了黑夜。

我们侍从要在第一钟响的同时立即起床。自从去其他人家当见习侍从，接受培训开始，每天都要第一钟醒来，所以对于早起我并不感到辛苦。我坐起身后，推开布幔下了床，看向姐姐大人的床铺。一如既往，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姐姐大人总要等到有人叫她才肯起床。

我发动了床铺旁边的照明用魔导具，昏暗的房内霎时变得明亮一些。若不赶紧让房间变得暖和，稍后更衣时就会很冷。我点燃了暖炉，再一次躺上床。很快地，我的侍从爱蜜莉卡与姐姐大人的侍从芙兰朵，便会过来进行准备吧。我们两人的侍从都是亲戚中孩子已经长大的长辈，彼此都十分熟稔，所以相处起来也轻松愉快。

「莉瑟蕾塔大人，今日见习侍从的工作也休息一天，没有错吧？」

爱蜜莉卡一边拿着镶有绿色魔石的水瓶进行洗脸准备，一边向我确认。「是的。」我点了点头应道。土之日不需要上课，只是本来仍需要换上见习侍从的制服，但今天因为主人罗洁梅茵大人要与「神的意志」融合，一整天都不会离开房间，所以也不需要去服侍她。

「芙兰朵，今天制服与黑衣都不需要，请帮我准备平常的服装吧。」

「这我知道。今天莉瑟蕾塔大人要穿休假时的服装，安洁莉卡大人则是一大早仍要换上简易铠甲，才能休假时也打起精神读书，对吧？」

芙兰朵开始准备服装。不同于罗洁梅茵大人有衣物间，我们都是把自己的衣服收放在房间的衣橱或是木箱里。

「莉瑟蕾塔大人被纳为近侍的时候，我还在担心该怎么办呢。听到近侍用的房间也有两人房，我真是松了口气。」

爱蜜莉卡边为我梳理头发边说道，我也轻笑着表示同意。在贵族院，领主候补生可以把所有杂务都交由身边的人处理，而上级贵族只是身边的人数不一样，其实也过着与领主候补生无异的生活。但是，身为中级与下级贵族的学生不同，并没有那么多钱可以雇用下人。因此，大家会借由共用房间这种方式，让好几名侍从一起为沐浴进行准备、打扫房间，好减轻同行侍从的负担。

由于罗洁梅茵大人是在进入宿舍以后才宣布近侍人选，因此先不论原本就是近侍的姐姐大人，我在为前来贵族院作准备的时候，并未预期会入住近侍用的单人房。所以为了节省开销以及减轻侍从的负担，我与姐姐大人是共用一个房间。

优蒂特与菲里妮也基于相同的理由，共住同一间房。布伦希尔德与莱欧诺蕾还十分惊讶地表示：「都成为近侍了，好不容易有这种特权，你们不住单人房吗!?」但是，我们与原先就作好准备要住单人房的上级贵族不一样。其实我们家的经济状况并不是无法住单人房，只是一定要在事前作好准备。

「但姐姐大人今年就要毕业了，从明年开始，会变成只有我一个人住吧……」

「莉瑟蕾塔大人，您一个人住单人房也没问题喔。身为领主一族的近侍，您的表现非常称职。倒是安洁莉卡大人老是粗心大意，忘记向侍从交代事项，我一个人总是感到非常不安。现在安洁莉卡大人能与莉瑟蕾塔大人住同一间房，真是帮了我大忙呢。」

芙兰朵说得感慨万千，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现在姐姐大人的行程，都是黎希达与柯尼留斯先告诉我，我再转达给芙兰朵。联络若做得不够确实，侍从便无法完成工作。现在若不是我与姐姐大人住同一间房，其他近侍便会以为芙兰朵是不称职的侍从，无法打理好主人的生活吧。

「安洁莉卡大人竟能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甚至受到重用，时至今日我还是不敢相信呢。」

芙兰朵用万般感叹的语气说道，爱蜜莉卡重重点了个头，朝我伸出手来。我握住她的手起身后，她非常迅速地移动椅子，再朝我递来袜子。我穿着袜子，回想起了当时亲族在听到消息后，一个个都吓得六神无主。

「姐姐大人被提拔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见习护卫骑士时，大家真是吓坏了呢。」

「那当然啊。安洁莉卡大人因为不擅长为他人着想，才选择了成为骑士，而不是侍从。谁也不认为她能够平平安安地侍奉领主一族，不闯下任何大祸吧？」

女性侍从因为生产和育儿而暂时辞去工作，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芙萝洛翠亚大人的侍从也都是女性，所以必然会发生换人的情况。那个时候，芙萝洛翠亚大人因为不想招揽关系与薇罗妮卡大人十分亲近的贵族为近侍，所以招揽了我们的母亲大人为侍从。听说最主要是因为，早在父亲大人服侍前任奥伯的那时起，我们家便与薇罗妮卡大人稍微保持着距离。

卡斯泰德大人因为信任父母亲在工作上的表现，才延揽了姐姐大人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见习护卫骑士。倘若卡斯泰德大人是先询问父母亲，他们必定会委婉拒绝吧。然而，卡斯泰德大人却是直接问了姐姐大人，姐姐大人更回答：「我愿意。」而不是：「我会先与父母亲商量。」父母亲也因此失去了婉拒的机会。

「几年前，安洁莉卡大人未能通过贵族院的最终测验，确定要补课时，我还以为一切都无可挽回了呢。」

单是必须接受补课，在贵族社会就会沦为众人的笑柄，若再被解除领主一族的近侍一职，姐姐大人今后也无望谈成好的亲事。最重要的是，姐姐大人是因为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建构起来的信用，才被拔擢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见习护卫骑士。在这种情况下，姐姐大人还是未能通过最终测验，丢尽一族的颜面，若再被解除近侍一职，更会辜负领主夫妇与骑士团长夫妇的期望。从今往后，一族的人不可能再被提拔为近侍，也极有可能影响到日后的任职与婚事。这样便能明白一族的人在内心有多么惊骇了吧。

尽管在三年级的时候必须接受补课，姐姐大人看起来却不怎么焦急，当时甚至还有可能无法毕业。若无法从贵族院毕业，便不会被认可为真正的贵族。倘若未能毕业，思达普会遭到封印，姐姐大人的身份也会降成家里的仆从吧。但是，多亏了罗洁梅茵大人仍把姐姐大人视为近侍看待，为了让她补课能够合格，还一起思考了读书方法，所以不只姐姐大人，她也拯救了我们一族。对于罗洁梅茵大人，我内心只有无尽的感激。

「现在罗洁梅茵大人也在贵族院，姐姐大人似乎也比较有动力读书了呢。表情与去年截然不同。」

「最终学年能与主人一起度过，想必十分开心吧。」

「如果能与罗洁梅茵大人同个年级，大家说不定都能过得安心自在一点呢。」

芙兰朵与爱蜜莉卡咯咯笑了起来，为我拉好裙摆。等做完了准备，接下来得叫醒姐姐大人才行。

「安洁莉卡大人，请起床。莉瑟蕾塔大人都已经准备好了唷。」

「嗯呣……今天不是不用护卫，也不用读书嘛……」

姐姐大人紧搂着被子翻了个身，水蓝色的发丝也随着她的动作轻柔滑开。姐姐大人真是一点也没变，外表明明是楚楚动人的美丽少女，言行举止却一点也不像贵族。芙兰朵受不了地对她长叹口气。我走到床边，开口说道：

「姐姐大人，今天虽然不需要护卫，但上午有迪塔的训练吧？柯尼留斯不是对您说了，在那之前如果不先念完书，就不准许您参加训练吗？再怎么感到棘手，若不付出自己最大的努力，会让罗洁梅茵大人失望的唷。」

「……啊啊，对喔。早上、要读书……明明不用上课，还是要读书……」

姐姐大人发出了十分厌烦的声音，慢吞吞地开始起身。虽然在醒来之前很花时间，但一旦开始行动，姐姐大人的动作就会非常迅速。看这样子是不必担心了吧。

「莉瑟蕾塔，我换好衣服就会开始读书，你去问问黎希达，罗洁梅茵大人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吧。」

姐姐大人坐起来，揉着刚睡醒的惺忪蓝眼，开口讲的就是「读书与罗洁梅茵大人」。大概是因为直到修完学科为止都不能执行护卫任务，去年姐姐大人只有柯尼留斯在旁边监督时，才会在多功能交谊厅念书，但今年已经愿意在房间自习了。

……罗洁梅茵大人是否在贵族院，真的有很大的影响呢。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交由芙兰朵两人为姐姐大人梳洗装扮后，我走出房间，穿过走廊，走到近侍聚集用的门前轻轻敲门，然后尽可能不发出声响地小心开门。

「黎希达，早安。罗洁梅茵大人的情况如何呢？」

黎希达停下正在补充茶叶的手，目光投向通往罗洁梅茵大人房间的那扇门。

「刚才我稍微去看了一眼，昨天喝完药后休息了一晚，今天早上的气色似乎好多了。只要今天一天躺在床上歇息，就会恢复活力了吧。」

昨天，罗洁梅茵大人进入了最奥之间采集「神的意志」，却听说在回程的路上失去了意识。后来她乘坐着速度远比平常要慢的骑兽回来，之后为了避免混杂到其他人的魔力，只有黎希达负责照顾罗洁梅茵大人。我们直到罗洁梅茵大人与「神的意志」融合为止，都不能够靠近她。

「因为从未听说过有学生在最奥之间里失去意识，真是教人担心呢……尤其是无法上三楼来的柯尼留斯与哈特姆特，昨晚在用餐期间更是显得格外忧心。姐姐大人张开眼睛一醒来，也是询问罗洁梅茵大人的情况。」

「那么等一下早餐席上，请你再转告给其他人吧。因为我会待在这里处理杂事，一直到罗洁梅茵大人与『神的意志』融合完为止。」

之后直到第二钟响为止，我与姐姐大人都在房里读书，现在要去吃早餐。姐姐大人总算看完了在训练之前必须读完的部分，神采奕奕地走出房间。我看见优蒂特就走在我们几步前方，蓬松的橙黄色头发跟着她摇摇晃晃。

「优蒂特，早安。菲里妮的情况如何呢？」

「安洁莉卡、莉瑟蕾塔，早安。菲里妮现在一直躺在床上，任何人都不能碰她。虽然知道必须这么做才行，但没有人可以说话，我好寂寞喔。我今天早上甚至还希望第二钟快点响呢。」

优蒂特说她在兄弟姐妹众多的家庭中长大，所以不太懂得如何一个人打发时间。我们边聊天边走进餐厅后，哈特姆特立即绽开了微笑。

「莉瑟蕾塔，你知道罗洁梅茵大人现在的情况如何吗？」

「今天早上她的气色似乎好多了。黎希达说，今天一天只要躺在床上歇息就没问题。」

「那真是太好了。因为还从未听说有学生在最奥之间里晕倒，我担心得要命呢。也希望不会为思达普带来不良的影响……」

我转述了黎希达说过的话后，哈特姆特与柯尼留斯都安心地吐出气息。柯尼留斯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亲哥哥，在餐厅里会这么露骨地表现出担心也很正常。可是，哈特姆特明明是进入贵族院以后才成为近侍，唯独他一个人对罗洁梅茵大人表现出的关心，明显超出了其他人。

……罗洁梅茵大人因为拯救了姐姐大人与我们一族，所以是我们的恩人，但哈特姆特为何这般仰慕罗洁梅茵大人呢？虽然他说：「只要知道了艾伦菲斯特的圣女有多么伟大，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还是一点也不明白。

「罗洁梅茵以前连在屋子里头，都曾在去图书室的半路上晕倒过。其实这件事我们本该有所警觉，因为进入最奥之间以后，不能被任何人触碰，必须自己走回来。我们身为近侍，真的要小心防范。」

柯尼留斯告诉我们，罗洁梅茵大人以前也曾在屋子里突然晕倒过，我这才意识到了自己身为近侍，应该要更仔细留意罗洁梅茵大人的情况。

「哎呀，看你们的表情，已经听莉瑟蕾塔她们说过罗洁梅茵大人的情况了吧。」

布伦希尔德与莱欧诺蕾也走进餐厅，往位置坐下。听说两人也都去过近侍室，向黎希达询问了罗洁梅茵大人的情况。近侍全员到齐后，侍从开始服侍我们用餐。

「今天不需要执行近侍的工作，大家各自有什么安排？」

柯尼留斯询问后，大家各自说起了今天的行程。

「我上午要参加与人交流情报的茶会。因为关于今年的一年级领主候补生，大家掌握到的情报都不多吧？所以听说上午的茶会，集结了领主候补生的上级见习侍从。我与韦菲利特大人的见习侍从伊西多也被要求参加。」

「嗯，我也和布伦希尔德一样，要参加上级见习文官的聚会。你们护卫骑士没有类似的活动吗？」

布伦希尔德与哈特姆特都是上级贵族，今天要出席与他领贵族交换情报的活动。

「我们上午要进行迪塔训练。一旦罗洁梅茵大人开始成天都待在图书馆，必定要有人在她身边负责护卫。错过今天，就很难再有机会全员一起训练了。安洁莉卡，你呢？有办法参加训练吗？」

「我已经看完柯尼留斯要求的部分了，所以可以参加。」

柯尼留斯转头看向我，像是在问姐姐大人说的是否为真。知道姐姐大人在吃早餐前有多么努力的我，不疾不徐地点了点头。

「那么今天参加训练的人有我、安洁莉卡、莱欧诺蕾、托劳戈特，以上共四个人。」

「柯尼留斯，请等一下。我也想参加迪塔的训练！」

优蒂特笔直地举起手来，但柯尼留斯交抱手臂，「嗯……」地一脸为难。

「优蒂特，但你还是二年级，并没有开始修习骑士课程吧？而且你因为重视成绩，修完的科目还不多。今天还是把时间花在学习上吧。」

「呜……可是，我因为平常都要上课，无法训练，至少休假的时候希望可以一起参加。我觉得身体好像都要变钝了。」

虽说优蒂特在老家克伦伯格每天都与骑士们一同训练，但她今年还是二年级，所以在贵族院的课程都是共同科目。比起三年级以上，开始修习骑士专业课程的学生，训练时间确实少得无法比拟吧。

「优蒂特，我明白你想参加训练的心情。但是，既然如今你已是领主候补生的近侍，考虑到将来，与其取得勉强合格的分数修完科目，留下优秀的成绩更重要。现在你也只能克制自己不参加训练，好好用功读书。」

莱欧诺蕾将滑到肩膀上的紫红色头发往后拨，一双充满知性气质的蓝色眼睛静静望着优蒂特。

「上级贵族虽然比较少面临到这种情况，但中级与下级贵族若是成了领主一族的近侍，免不了招来旁人的嫉妒。如果想要减缓他人的嫉妒与愤恨不平，成绩便非常重要。只要能让其他人心服口服，觉得也难怪优蒂特能从中级贵族中脱颖而出成为近侍，这也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方式。」

莱欧诺蕾说完，转头看向我。由于我也是中级贵族，她是希望我也能做到同样的事情吧。顺便说明，姐姐大人的学科成绩虽然不佳，但她因为能够承受住波尼法狄斯大人的特训，还成为波尼法狄斯大人公认的爱徒，所以待遇非常特殊。

「请问，刚才说过成绩可以保护自己……那么下级贵族菲里妮呢？她在历史和地理课上只拿到了勉强及格的分数……」

优蒂特的堇紫色眼眸不安地左右摇动，莱欧诺蕾十分冷静地回答：

「虽然令人同情，但在罗洁梅茵大人无法看见的地方，她想必过得十分辛苦吧。如果她当时为了留下更好的成绩，选择了让自己首日的成绩不合格，事后恐怕要面对其他一年级生的冰冷眼光，在宿舍里头待得如坐针毡。而且如果因此使得能够前往图书馆的日子往后拖延，也可能让罗洁梅茵大人内心对她的评价变糟。菲里妮身为下级贵族，可以说是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但艾伦菲斯特的大人才不可能了解到这个层面……真的是多管闲事呢。」

莱欧诺蕾低声说完后，瞥了一眼韦菲利特大人近侍们所在的桌子。眼下韦菲利特大人并不在位置上。

「莱欧诺蕾，谢谢你。我会尽己所能，努力得到高分。」

优蒂特理解以后，决定好好用功读书。这时，布伦希尔德转过脸庞问我：「莉瑟蕾塔，那么你今天的安排呢？」

「我和优蒂特一样，打算认真读书，希望可以取得优秀的成绩，并尽快修完课程。一旦罗洁梅茵大人开始前往图书馆，届时需要更多可以轮替的人手吧？」

吃完早餐，目送姐姐大人与其他见习骑士一起离开后，我开始在多功能交谊厅念书。多亏罗洁梅茵大人成立了成绩向上委员会，让我们依据专业课程分组，而且要提供各自拥有的教材、指导彼此，现在既有一起学习的同伴，也形成了大家都勇于发问的良好氛围。优蒂特似乎也要与二年级的同学一起读书，只见她走向另一张桌子。对于罗洁梅茵大人能让大家消除派系的隔阂，一起互助合作，我真的觉得她非常了不起。

「莉瑟蕾塔大人，您还真是认真学习呢。今天罗洁梅茵大人还在与魔石融合，是您唯一的休假吧？」

「凯萨琳大人，您说得没错。不过，既然我有幸被选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自然不该留下有失体面的成绩，而且为了随侍在想每日前往图书馆的主人身边，我也希望自己至少要先修完学科……」

凯萨琳大人是从今年春天开始，确定要侍奉夏绿蒂大人的三年级见习侍从，听说她直到秋季尾声为止，都在以前侍奉过芙萝洛翠亚大人的近侍家里接受培训。

「罗洁梅茵大人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强势呢。托劳戈特大人似乎也相当伤脑筋，她对一年级生所表现出来的态度也令我大吃一惊。如果主人也在旁边监督着我，要求我必须在首日就通过考试，我肯定会害怕得不敢动弹吧。」

罗洁梅茵大人在逼迫一年级生都要合格时所散发出的魄力，与她以前在儿童室看书、为大家朗读绘本、要大家不分派系协助彼此时的样子比起来，可以说是判若两人。想必有不少学生都认为，这是领主候补生的专横跋扈吧。

「毕竟听说罗洁梅茵大人会进入贵族院，就是为了去图书馆嘛……不过，现在我也变得很期待能一起去图书馆呢。」

我稍稍压低音量，像在说悄悄话似的说完后，凯萨琳大人睁圆双眸，目不转睛地注视我说：「……莉瑟蕾塔大人，我记得您以前对图书馆并不怎么感兴趣吧？」

「呵呵，其实是陪同罗洁梅茵大人去办理登记时，我发现了去图书馆的乐趣。」

想起了图书馆里的两只苏弥鲁，我不由得轻笑起来。于是不光凯萨琳大人，其他见习侍从也感到好奇地看着我。

「我不是告诉过你们，图书馆里有苏弥鲁造型的巨大魔导具，罗洁梅茵大人还成了他们的新主人吗？他们的名字分别是休华兹与怀斯，我想在修完学科以后，为两只苏弥鲁设计服装。」

「为图书馆的苏弥鲁设计服装吗？」

「是的。听说罗洁梅茵大人身为新主人，必须送给他们新衣才行。这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帮忙。」

我在家里饲养的苏弥鲁们并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但在图书馆里协助索兰芝老师处理工作的，却是两只一黑一白，会用两只脚走路，还会说话的大型可爱苏弥鲁。

「穿着同款的衣服，帮忙工作的休华兹与怀斯真是非常可爱……」

「我家里也养着苏弥鲁，如果图书馆里有苏弥鲁，还真想去看一看呢。他们大概有多大呢？」

「只看到头部的话，是罗洁梅茵大人比较高，但他们如果竖起耳朵，说不定会比罗洁梅茵大人还高呢。他们都是照着主人罗洁梅茵大人的指示行动，还会说话唷。虽然讲话有些笨拙，但这点更是可爱得让人整颗心都揪起来呢。」

我诉说着在图书馆看到的两只苏弥鲁有多么可爱后，在老家也养着苏弥鲁的学生们都露出了无法再冷静自持的表情，互相对看。

「嗯……我要不要现在去图书馆看看呢？」

凯萨琳大人突然间低声喃喃说道，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啊，不是的，那个，我是为了学习，要去找参考书唷。因为和骑士课程比起来，侍从课程的参考书数量很少嘛……大家说对不对？」

凯萨琳大人一脸慌张地环顾众人，想要粉饰地「呵呵呵」笑着。看着这样的凯萨琳大人，我觉得在场所有人都产生了一样的心情。

「凯萨琳大人说的没错。我也想看看其他的参考书，请让我也一起去图书馆吧。」

「我也一起去，这都是为了要找参考书嘛。」

「听说罗洁梅茵大人与一年级生们，正为了明年开始在编写参考书。我身为近侍，也时常在想自己必须向他们看齐呢。」

于是为了去看苏弥鲁……不对，是为了去找侍从课程的参考书，我们一行人决定往图书馆出发。

到了图书馆，只见两头苏弥鲁正边走边微微左右晃动着脑袋，忙着整理书架。

「天、天呀，这真是、这真是……」

「呵呵，非常可爱吧？是不是很想为他们设计服装呢？」

「该设计什么样的服装才好呢？果然还是同样款式的衣服最好吧？」

「各位，请冷静一点。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寻找侍从课程的参考书唷。」

眼看我们太过激动，自己表示要来图书馆的凯萨琳大人小声制止我们。

「莉瑟蕾塔大人说过，他们是在图书馆帮忙的魔导具吧？那么，要不要去问他们侍从课程的参考书放在哪儿呢？可以更加靠近他们。」

「凯萨琳大人，这真是好主意！」

我们一行人走向休华兹，询问了侍从课程的参考书放在哪里，然后一边找书，一边定睛注视着休华兹与怀斯的一举一动。有几位老师也来到了阅览室与索兰芝老师谈天，顺便询问休华兹与怀斯为何重新动了起来。

「老师们果然也对休华兹与怀斯感到好奇呢。」

「就连赫思尔老师也气势惊人地跑到宿舍来呢。听说像他们这样会自己行动，还会说话的魔导具非常罕见。」

我们边紧盯着休华兹与怀斯，边花了很长的时间挑选参考书，但直到催促学生离开的光芒洒下来时，大家才惊觉自己虽然来到图书馆准备借书，却没有半个人身上带了保证金。第四钟响后，我们返回宿舍。尽管未能借到参考书，但回程的一路上，我们都兴奋地谈论着休华兹与怀斯有多么可爱，还有两人适合什么样子的服装。

「中午用餐的时候我想过了……我觉得果然还是不一样的颜色比较好。」

午餐过后，凯萨琳大人一眨眼便画出了想让休华兹与怀斯穿上的服装，方才回程路上的热络气氛，再度在多功能交谊厅里蔓延开来。

「既然他们是在贵族院图书馆工作的魔导具，是不是该以黑色为基底呢？」

「但是，黑色苏弥鲁是穿着以白色为底的服装吧？我想颜色上应该没有规定？」

「请问这些图是什么呢？」

上午不在交谊厅里的女孩子们，此刻也都兴味盎然地探头看着设计图。我与上午去过图书馆的其他人，说明了图书馆里有苏弥鲁造型的魔导具，并且极力宣扬他们有多么可爱。

「……所以，我们正在为他们构思新的服装。大家有没有什么好主意呢？」

我征求大家的意见后，不同派系的女孩子也一起帮忙思索。不知不觉间，不单是见习侍从，连修习文官课程的女孩子也加入了我们。

「各位，讨论得这么开心固然无妨，但为休华兹与怀斯订制衣服的人，终究是罗洁梅茵大人吧？我们撇下主人自行讨论，这样真的好吗？」

原先兴高采烈地互相提出意见的大家同时安静下来，注视着说出这番发言的布伦希尔德。在尴尬的气氛中，我对布伦希尔德投以微笑。

「布伦希尔德，这我们当然知道。但是，这也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今天不在呀。关于休华兹与怀斯适合什么样子的服装、又想怎么制作，我们单纯只是讨论而已，应该没关系吧？还请你向罗洁梅茵大人保密。」

布伦希尔德看着我和大家，思忖了一会儿后，轻笑起来，用指尖指着凯萨琳大人所画的图。

「既然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成了新主人，我想罗洁梅茵大人用在发饰上的那些花饰，也应该装饰在他们的衣服上吧。」

布伦希尔德没有督促我们解散，反而指着画好的设计图，提供了新的意见。她的提议真是太棒了，确实是可以搭配罗洁梅茵大人在艾伦菲斯特引发流行的花饰。一起帮忙思考的众人立即绽开了兴奋的笑容。

「如果要增添花饰，裙子造型要不要也参考罗洁梅茵大人的服装呢？」

「我觉得不一定要做出相同的设计，可以一个男装，一个女装，这样也很吸引人吧？我想让白色苏弥鲁穿上有蕾丝的可爱服装，黑色苏弥鲁则是打扮得凛然帅气。」

「我希望两只苏弥鲁的服装，也能与罗洁梅茵大人的服装互相搭配。」

布伦希尔德加入以后，大家讨论得更是热络起劲了。

最终，大家一起想出了好几种设计，也进行了不少修改。多半是因为太忘我了，我们全然没有发现罗洁梅茵大人走进了多功能交谊厅。当罗洁梅茵大人开口问道：「你们在做什么？」那个瞬间我真的吓得跳了起来。我慌忙把画了图案的那些纸张翻到背面，不让罗洁梅茵大人看见。

「是不能被我看到的东西吗？」

「不是的，呃……我们只是因为撇下主人罗洁梅茵大人，自顾自讨论得这么开心，所以感到有些难为情。绝对不是在做问心有愧的事情。」

「我们竟然趁着罗洁梅茵大人不在的时候自行讨论起来，真是万分抱歉。」

身为近侍的我与布伦希尔德站到前头，相继这么说道，不希望其他人因此遭到责怪。于是，罗洁梅茵大人便表示她想看看我们画的设计图。面对罗洁梅茵大人充满期待的目光，我实在无法拒绝。我交出了凯萨琳大人最终画好的那张设计图，并且说明我们讨论过了哪些细节。

「莉瑟蕾塔从小就非常喜欢可爱的东西，就连家里养的苏弥鲁，她也会自己缝衣服给它们穿。」

「姐姐大人！」

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看来听得十分开心，我确实也说明得比平常更加仔细，但怎么能向主人暴露近侍的私下生活呢！罗洁梅茵大人甚至有些开始陷入沉思了。对于我居然比起平常的工作，更热中于构思休华兹与怀斯的新衣，说不定她觉得我真是个失职的见习侍从。在主人面前，侍从本该时时保持冷静，我却丝毫没有察觉主人走进来，还撇下主人，忘我地讨论着魔导具的新衣。我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要是罗洁梅茵大人判定我失职，进而将我解任，我们一族又将再次坠入绝望深渊。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女儿真是罪该万死！

我在心里头拼命向父母亲道歉时，罗洁梅茵大人仰望着我，侧过脸庞。看着她金色的眼眸与身后的藏青色长发，我不禁想起了老家的苏弥鲁。好像曾有人赞美说过，罗洁梅茵大人就如同苏弥鲁一般可爱，此刻我非常能够明白这种心情。

「……我只要修完所有科目，就可以进入图书馆喔。如果莉瑟蕾塔也能在那之前修完学科，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测量尺寸呢？」

「我可以同行吗!?」

「因为大家一起集思广益更开心嘛。还有其他人也想同行吗？」

一同构思服装的众人，也都表示想在测量尺寸时同行。至于今天上午未去图书馆的女孩子们，表情也都显得万分期待。

「那么，在我修完所有课程之前，请各位也修完学科吧。因为一旦投注心力在有趣的事情上，就会很难专心读书。」

「罗洁梅茵大人说的是！我们会加油！」

如今新衣的设计已经大抵确定，今后将以罗洁梅茵大人的意见为主，现在正是让大家把热情从构思服装转向读书的大好机会。

「罗洁梅茵大人正很快地修完每一门课，我们若不多加把劲，只怕来不及修完学科。而且与一年级的罗洁梅茵大人不同，高年级生要修的课也更多呢。」

「总之加油吧。我想和大家一起去测量尺寸。」

想要一同为休华兹与怀斯测量尺寸的女孩子们，全都团结一心地开始读书。大家全神贯注地读起书后，多功能交谊厅也安静下来。我环顾了交谊厅一圈，对于大家的专注力竟能与上午那般不同，不由得发出感叹。

……罗洁梅茵大人真的很擅长鞭策大家读书呢。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 梅茵醒来了

「呼，好重喔……」

「咚」的一声，儿子加米尔将背篓放到桌上。今天有市集，所以我们买了大量的肉回来准备过冬。把自己买回来的东西放在桌上后，我向瘫坐在地板上的加米尔交代接下来的工作。

「接下来要预先把肉处理好。加米尔，帮我拿盐过来吧。」

猪肉加工日就快到了，必须快点处理完买回来的肉才行。「我已经很累了耶……」加米尔不满地嘟起嘴唇，嘴上发着牢骚，但还是立即站起来，走向储藏室。看着加米尔这样，我轻声笑了出来。

……看这样子，说不定到了春天就能答应他了呢。

大概是因为同年纪的孩子已经开始有人前往森林，帮忙家里准备过冬，这阵子加米尔老是央求着说：「我也想去森林。」但是，我与昆特只是感到非常担心。因为还不知道加米尔的体力是否足够，可以去森林采集完后再走回来；也不知道他是否有不管再怎么累，都能在关门前与年长的孩子们一起回来的韧性。所以最近我们正在测试加米尔，看他能否往返住家和市集，也会让他去昆特工作的东门跑腿。

「嘿咻！」

我拿出一大块木板，铺上了布，正把肉摆上去的时候，加米尔搬着沉甸甸的盐袋走了回来。看着他，我不禁想起了根本搬不动盐袋，噙着泪水呼唤多莉的梅茵。虽然五官不像，但因为头发与眼睛的颜色相似，所以看着加米尔的时候，我经常想起梅茵。

……梅茵还没醒来吗？

我们都相信着路兹带回来的信上所写的「没有生命危险」，继续过着每天的生活。但是，随着时间不断流逝，却始终没有再收到任何音信，一直到了今年秋天中旬，去远方工作的路兹回来后，我们才再次得到了消息。

「最近好像稍微有点变化了，但听说可能要再一段时间……」

在每天都忙得晕头转向的时候能够收到好消息，我们自然非常高兴，但是自那之后，很快地一个月又过去了，秋天即将迎来尾声。从梅茵中毒陷入沉睡的那年初冬直到现在，已经快要两年了。

……我不喜欢冬天。一旦积了大雪，待在家里的时间变长，很容易让人往坏的方面去想。然而，今年的冬天又要来临了……

当时路兹念着信上内容的声音又在脑中回荡，我想起了自己在听到梅茵中毒时，整个人几乎快要无法呼吸，不禁捂着胸口。

「要是能在冬天来临前醒来就好了……」

「嗯？妈妈，你说什么？」

加米尔愣愣地抬起大眼睛看我，我微微一笑指着水缸。

「没什么。加米尔，你先去洗手，把盐抹上去吧。」

「知道了，好期待猪肉加工日喔。」

猪肉加工日就像是小型的祭典，也因为会制作大量食材，孩子们都非常期待。而往年每到这个季节都会发烧的梅茵，总是听到「猪肉加工」就露出厌恶的表情。但是，刚才还抱怨说着好累的加米尔却双眼发亮，开始动手帮忙。

我与加米尔为肉抹好了盐，用布包起来后，连同木板一起搬进过冬用的储藏室，接着要准备晚餐。今天昆特是中班，所以预计在关门后回来。

「今天要煮爸爸喜欢的酒蒸鸟肉吗？」

「不是喔，今天要撒上香草烧烤。酒蒸得抹盐放上一天，明天才……」

我一边对加米尔说明一边准备香草，这时突然有人猛力地拍打住家大门。我与加米尔不由得面面相觑，紧接着门外传来了大喊声：「妈妈、加米尔，快开门！我是多莉！」

「咦？多莉？」

现在多莉几乎都是在实之日的傍晚，或者土之日的早上才会回来，而且在奇尔博塔商会训练出来的言行举止似乎也已经彻底成为习惯，回来时的动作总是从容优雅，从来不会像这样用力敲门，甚至是大声说话。

我纳闷地上前开门后，发现不只多莉，连路兹也跟着冲进屋里。看两人气喘吁吁的模样，很明显是一起跑上楼来。

「你们两个怎么跑回来了？今天不是要工作吗？」

「对啊，可是路兹跑来接我，要我今天马上回家，所以我就回来了。理由去问路兹吧……呼，好难过喔。」

多莉用手捂着喉咙，加米尔急忙递了杯子给她。多莉一口气喝完水后，用袖口大力擦拭嘴角。平常的优雅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加米尔，谢谢你，也倒杯水给路兹吧。」

「嗯！……路兹，给你。」

路兹接过杯子后，也咕噜咕噜地大口喝水，然后摸了摸加米尔那颜色与梅茵十分相似的头发说：「加米尔，谢啦。」加米尔非常喜欢总是带来新绘本的路兹，脸上的表情开心得不得了。

「那么，到底发生什么事啦？」

我看着兴奋不已的加米尔问道，路兹「嘿嘿」地咧开笑容后，开口宣布：

「梅茵在昨天醒来了！」

刚刚才闪过脑海的希望无预警地从路兹嘴里迸出来，我瞪大了眼睛。多莉高兴地拍手大叫：「我就知道！」但是，我却一点真实感也没有。虽然一直在想，梅茵要是能在冬天来临前醒来就好了，但我怎么也没想到真的能听见这样的消息。

……说不定其实是我正在作梦，这是梦里发生的事情。

我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因为截至目前为止，我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都梦见梅茵醒来，大家为此欢天喜地。我总是作着在我们全家人齐聚一堂时，路兹冲进来通知好消息的美梦。但现在因为昆特还在工作，一家人并未刚好到齐，这点倒是让我产生了些许真实感。当我还茫然得分不清这是作梦还是现实时，路兹与多莉都露出了兴奋的笑容讨论起来。

「路兹，那你什么时候要去见梅茵？」

多莉的蓝色双眼灿烂发亮，路兹一脸得意地用手指抹了抹鼻尖。

「我今天早上就接到吉鲁的通知，下午已经去过一趟神殿了。」

「咦？所以你已经见到梅茵了吗!?我还以为你只是来通知消息，想不到居然已经见过梅茵了，你太奸诈了！」

多莉用力鼓起了脸颊，路兹虽然也用不满的语气回道：「这不能怪我奸诈吧……」但脸上还是带着笑容。

「听说她明天或后天就要前往贵族区，所以才急着和老爷讨论工作上的事情，我也是突然接到传唤，大吃一惊地跑过去。」

……路兹已经见过梅茵了？

大脑一时间无法理解两人的对话。但是，听着路兹与多莉交谈，我的心脏忽然开始「噗通噗通」地剧烈跳动。有一种本来还毫无真实感，仿佛踩不到地，却突然间就要面对现实的感觉。

「梅茵她还好吗？我之前不是才和你讨论过，要是梅茵在沉睡的这两年期间长大了，变得好像是另一个人，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她长大了吗？」

多莉问完，路兹轻笑着摇摇头说了：

「完全没有。梅茵虽然很有精神，但外表和内在还是一点也没变。我还忍不住心想，她以前有这么矮吗？但梅茵好像很难过她一点也没有长高，还哇哇大哭起来，说她很想要长高。」

……梅茵哇哇大哭吗？

在我至今作过的梦当中，从未出现过号啕大哭的梅茵。无论在哪一个梦里，梅茵都是笑着挥手对我们说：「大家，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我恢复健康了喔。」

「这样啊……梅茵原本就很在意自己比别人矮了呢。不过，虽然对哭着说想要长高的梅茵很不好意思，但听到梅茵的外表和内在都没有改变，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梅茵，我却松了好大一口气呢。」

……我也是喔。

我没有作声，在心里头同意多莉。知道女儿还是自己认识的那副模样，我感到无比安心。

「对了，路兹。那梅茵会订做新的发饰吗？」

「不知道耶。不过，我这里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植物纸、墨水和新的信笺，都是专门要给梅茵的东西，所以不管她什么时候下订都没问题。」

「就算你笑得那么得意，我才不会不甘心呢。我也早在一年前起就为梅茵做好了很多发饰，随时等她醒过来喔。」

多莉挺起胸膛，不甘示弱地回嘴，路兹便笑了起来。多莉也马上绽开笑容。

……至今从没作过这样的梦呢。

我往往只梦到梅茵醒来后，一家人欢天喜地的光景，然后很快就张眼醒来，在昏暗的房里默默叹息。然而，眼前的路兹与多莉很快就越过了分享喜悦的阶段，开始担心起现实中的问题。我也总算慢慢产生了真实感，明白梅茵醒来的消息并不是在作梦，双眼自然而然地涌起泪水。

「太好了。这次真的、不再是作梦了吧。梅茵真的醒来了呢……」

「妈妈……」

两年的时间太长了。真的好漫长。我甚至曾经有过梅茵是不是再也不会醒来了的念头。也曾怀疑梅茵其实早就死了，只是贵族大人们不让我们知道。但是，他们没有骗人，梅茵真的醒来了。安心与喜悦让我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太好了，梅茵。这真是太好了。

插图p385

加米尔眨着淡褐色的眼睛，纳闷地仰头看着热泪盈眶的我们。

「梅茵是谁啊？」

仿佛突然有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激动的心情瞬间冷却下来。我与多莉还有路兹互相对看，皱起脸庞。至今为了避免左右邻居深入追问，我们很少提起梅茵，也因为只要一提到陷入沉睡的梅茵，家里的气氛就会变得很沉重，所以我们都有默契地避而不谈。但是，听到加米尔竟然不知道梅茵，我不禁大受冲击。

……可是，该怎么向加米尔说明才好呢？

到了春天，加米尔就四岁了。正是想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任何人，也任何事情都想向旁人问清楚的年纪。万一他在外头不小心提起梅茵的事情，那可就不好了。我擦去眼泪，开始思考。看来有必要先和昆特好好谈谈，该怎么向加米尔说明。

「重要的事情等昆特回来，吃过晚饭以后再说吧……多莉，你能帮忙准备晚饭吗？你先和加米尔一起去储藏室，帮我把考夫薯和勒尼耶拿来吧。难得你回来了，今天晚饭就煮得丰盛一点。路兹，谢谢你今天特地过来。」

我从橱柜里拿出钱包，送路兹到玄关。确认多莉与加米尔走向储藏室后，我才向路兹递去小银币。

「路兹，真的很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帮我转告昆特，请他今天先去喝酒，等到加米尔睡了再回来吗？」

我把酒钱交给路兹，这么拜托他后，路兹表情非常困窘地瞥了一眼储藏室的方向。

「伊娃阿姨，对不起。我……」

「不要道歉。你能来通知我们，我真的很高兴。而且，是我们自己没有考虑过该怎么向加米尔说明……麻烦你转告昆特了。」

路兹点一点头，转身奔下楼梯。

「还没吗？爸爸怎么还不快点回来。」

「加米尔，我们要不要干脆先吃饭？我肚子快饿扁了呢。而且爸爸好慢喔。」

「对呀。爸爸搞不好去了酒馆，我也没办法再等了。大家先吃吧……多莉，你最近工作上一切还顺利吗？」

我与多莉几近不自然地避免提及梅茵，准备好了晚饭后，决定先开始吃饭。其实昆特本来就偶尔会在回家前先去喝杯酒，而加米尔大概也肚子饿了吧。他只是感到可惜地看了一眼住家大门的方向后，也跟着开始吃饭。

吃完晚饭后，加米尔兴奋地跳上床，说要和好久没回家的多莉一起睡觉。两人并肩躺在床上一起聊天，聊着聊着，加米尔很快就睡着了。大概是因为今天去了市集，买了东西背回来，又帮忙先处理好了肉，所以累坏了吧。坦白说，他能在昆特回来前就睡着，我真是松一口气。

第七钟响后，住家大门发出了轻轻的开门声。看样子是昆特回来了。

「昆特，你回来啦。」

「……梅茵与加米尔的事情，路兹都告诉我了。」

我收起昆特脱下的外衣，多莉帮忙泡茶。三个人各自拿着杯子，轻叹口气。

「既然都是一家人，我想把真相告诉加米尔……但该怎么对他说明才好？」

昆特喝了一口茶后，缓缓地大口吐气。

「听到加米尔居然不认识梅茵，我也感到震惊，而且既然是家人，也想把真相告诉他。可是，现在我们身边的人都以为，梅茵被贵族带走后已经死了。就算告诉加米尔真相，说这是我们一家人的秘密，会不会只是让他陷入混乱呢？」

「比起加米尔会感到混乱，我更担心他在不明白严重性的情况下，就把我们告诉他的真相说给其他人听。我很害怕加米尔会乱说话，所以如果要把真相告诉他，我坚决反对。我认为应该要把外人知道的事情，再向他灌输一遍，这才是最好的办法。」

多莉的蓝色双眼直直盯着昆特。虽然多莉说得很有道理，但听到她说「坚决反对」，就好像要坚决把加米尔排拒在外一样，我不由得垂下目光，看着手中的杯子。

「可是，像你和路兹都是在刚受洗不久的年纪，就懂得保守秘密了吧？就算现在不行，至少可以在洗礼仪式过后告诉他吧？只要好好说明，加米尔一定会明白。他绝不会向外人泄露我们一家人的秘密……」

多莉用力抿紧了嘴唇，不停摇头，拒绝昆特提出的折衷办法。

「不行啦，爸爸。让外人知道关于梅茵的真相有多么危险，又是基于什么理由才禁止我们泄露，这些事情光听几句说明，根本没办法明白。」

「多莉？」

总觉得多莉的态度超乎必要地坚持，我呼唤了她的名字后，只见多莉的眼眶盈满泪水，低下头去。她的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桌面上。

「梅茵当初明明跟我说了危险，叫我不能去神殿，我却根本没有明白梅茵的意思。还心想既然有危险，梅茵是我的妹妹，那我一定要保护她……才害梅茵遇到那种事情。」

「不对。多莉，那不是你的错。我们不是讲过很多遍了吗？」

从那时候开始，我们就一直这样反复告诉多莉，但原来看似已经听进去的她，内心始终有着沉重的后悔。我与昆特不禁对望。多莉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抬起头来。

「那时候我只是想要保护梅茵，结果却适得其反。因为知道自己的行动造成了多么严重的后果、因为自己曾在现场……所以我和路兹都知道，保守秘密有多么重要。可是，加米尔还没有同样的经验吧？如果因为是一家人，就把真相告诉他，你们要怎么判断，他是真的明白了我们的意思呢？」

多莉的一字一句非常沉重，也非常正确。多莉与路兹并不是因为已经受洗过了，才懂得保守秘密。而是因为自身有过经验，明白了无论如何都必须保守秘密的重要性，才能守口如瓶。

「多莉说得对。现在加米尔还无法理解这些事情有多么严重，万一他不小心说了什么，我们可能会有危险。梅茵就是拼了命想阻止这件事发生吧？」

「是啊。就连灰衣神官和哈塞的居民，梅茵都想尽办法要保护他们。万一我们出了什么事，她一定会倾尽全力救我们。」

就算会违背不能称呼彼此为家人的契约，就算会让自己陷入险境，梅茵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救我们。因为梅茵就是为了保护我们才成为贵族，成为贵族后仍渴望着与我们保有联系，所以可以想见她一定会这么做。

「梅茵就算成了贵族，也一样想保护我们，我们更不能冒险让这种关系曝光。直到加米尔成年……不对，直到加米尔自己察觉到了某种关连为止，都还不能告诉他。」

昆特也果断作出了决定，多莉用力点头。

「要以后再告诉他真相是没问题，但关于今天多莉与路兹兴高采烈地跑回来，该怎么向加米尔说明呢？」

「虽然也要看今天的对话加米尔还记得多少，但为了不让他的认知与旁人有出入，我们就告诉他关于梅茵的事情吧，包括她因为贵族而丧命……然后向他解释，路兹和多莉会这么高兴地跑回来，是因为在奇尔博塔商会发现了梅茵的遗物。」

昆特说话时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了非常眼熟的老旧发饰。染上污垢的黄色花朵变得有些脏兮兮的，红色的花朵也褪色了。

「……好怀念喔。这是梅茵刚成为贵族不久，我做给她的发饰吧。她还把信夹在印好的书里面拿给我，我一边看着信上的图案，一边做出来的呢。」

泪水在多莉的蓝色双眼里打转，她用指尖轻戳发饰。不论是线的种类、精致度还是豪华程度，都与多莉现在做的发饰截然不同。这样看来，多莉的手艺真的精进不少。

「这是路兹从欧托那里拿回来的。听说本来是当成样品放在工坊里面，但现在已经有好几个人会做了，所以不用再留着，可以让我们拿回来，用来说服加米尔。」

「因为放在工坊给大家参考，发饰不只变得老旧，甚至还变形了呢。的确很适合拿来当作梅茵的遗物。」

多莉露出了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看向加米尔睡着的卧室。昆特也红着眼眶，注视着相同的方向。家人之间，如今有了天大的秘密。我也万般难受地看着卧室。

「我们以后连在家里……也不能再提起梅茵了呢。」

多莉猛地回过头来，受到什么沉重打击般地哭丧着脸，最终慢慢点头。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四部】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Ⅰ）》。

新的篇章开始了。罗洁梅茵沉睡了大约两年后醒来，如今的状态宛如浦岛太郎。虽然对各个方面都感到不安，但为了前往贵族院的图书馆，正全速狂奔中。

贵族院是贵族就读的学校。在这里，个性有些独特的教师们会教导学生操控魔力、制作魔导具，领主候补生也要学习日后成为领主时用以治理领地的魔法，与他领的孩子们一同成长为尤根施密特的贵族。

由于罗洁梅茵几乎不把王族与他领的领主候补生放在眼里，只顾着前往图书馆，把身边众人耍得团团转，所以在她的视角中很难看得出来，但其实贵族院是让人结交朋友、与他领互相交流，也和从前的达穆尔一样，是可以寻找将来伴侣的场所。

领主候补生罗洁梅茵原是平民，连一定要有近侍跟在自己身边都感到麻烦，满脑子只想着每天前往图书馆。说句实在话，就是个只想单独一人窝在图书馆的问题儿童。面对罗洁梅茵这般与众不同的领主候补生，虽然也有人非常头大，但监护人们因为她还没有完全恢复健康，也还十分缺乏贵族方面的常识，所以都认为只要她不惹出麻烦就好。然而监护人们的希望只是徒然，罗洁梅茵在下一集又将惹出新的风波……（笑）。

故事进入新篇章以后，登场人物也一口气增加许多。主要是一同就读贵族院的近侍们。因为突然间出现了太多新角色，大家可能分不清楚谁是谁，但请从比较常接触的角色开始慢慢记住吧。罗洁梅茵也和各位一样，身边的人增加太多，脑袋正混乱中呢（笑）。

这一集，我让负责打理生活的侍从们先出现在插图里。新的见习侍从有非常喜欢可爱事物的莉瑟蕾塔，她同时也是安洁莉卡的妹妹；以及对美容与流行很敏锐的葛雷修伯爵千金布伦希尔德。此外，还有平常根本不在宿舍的舍监，也是斐迪南的师父赫思尔老师。下一集应该就换护卫骑士了？

这一集的短篇，是以伊娃与安洁莉卡的妹妹莉瑟蕾塔为主角。

莉瑟蕾塔视角的短篇中，我试着从罗洁梅茵以外的角度，描写贵族在贵族院的生活。像是拜托亲族担任侍从，照顾自己在贵族院的生活起居；为了节省开销，与别人共用房间；主人不在的时候，近侍们彼此都在聊些什么；与朋友有什么娱乐消遣等等，添加了许多本篇中不会出现的细节。

至于伊娃视角的番外篇中，描写了平民区的家人在听到梅茵醒来后，有什么样的反应。因为梅茵醒来，兴高采烈地冲回家里的多莉与路兹。听到消息后，也高兴得眼眶泛泪的伊娃。然而，只有加米尔一个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虽然不希望家人之间却有天大的秘密，但究竟要什么时候、又该对加米尔说明多少？一家人得出的结论是……

到了第四部第一集，由于故事场景移到了贵族院，所以我绘制了之前在网路上连载时就有诸多读者要求的尤根施密特地图。因为是由我自行绘制，所以请抱着轻松愉快的心情观看，只要可以了解各个领地的大致位置就好了。还请着重在气氛上。另外在官网上举办的第二届人气角色投票也已经公布结果了。这次的结果也是让人跌破眼镜，敬请往后翻看。

此外，TO BOOKS的网路书店上《小书痴的下克上设定集2》也已于同日发售。除了收录公开后已经超过一年以上时间的特别短篇，还有配音观摩报告＆报告短漫、全新番外短篇、Q＆A、铃华老师的特别短漫与椎名优老师的四格漫画等等，内容精彩丰富。

还有正如书腰所示，《小书痴的下克上》竟荣获了「这本轻小说真厉害！二○一八年度」的单行本第一名！都是多亏了各位读者的热情支持。由衷非常感谢。

另外，二○一七年十二月九日至二○一八年一月八日止，将在印刷博物馆举办《小书痴的下克上》首次联名活动。在创作本书时我就造访过印刷博物馆，所以能够一起举办活动，我真的非常开心。对于印刷流程以及历史发展有兴趣的读者，（即便不是活动期间也）欢迎前往印刷博物馆参观。读起《小书痴的下克上》一定会更有乐趣唷。

为了配合活动，这次还推出了新的周边商品。有金属书签、以漫画版铃华老师所绘制人物做成的五种压克力钥匙圈、羊皮纸材质的信封信纸组、五种明信片，内容一样非常丰富（日后会在网路书店上贩售）。

本集封面是穿上了贵族院新衣的罗洁梅茵，以及图书馆的魔导具休华兹与怀斯。用这张插图来为《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揭开序幕，真是再适合不过了呢。实在是非常可爱。拉页海报则是新的角色们一字排开。目前还有许多人物都尚未登场，要设计这么多新角色肯定很辛苦。椎名优老师，真的非常谢谢您。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第四部第二集预计在初春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一七年十月　香月美夜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 插图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不好意思，我想归还这本书。」

「我想借阅览室的钥匙……」

向晚的朦胧柔光穿透间隔相等的成排窗子，洒进了贵族院的图书馆，女学生们有些高亢又雀跃的话声不时在馆内响起。为了来看休华兹与怀斯，最近来图书馆的学生变多了。到了土之日，甚至有老师会撇下自己的研究专程跑来，但今天倒是没有半名老师出现。毕竟图书馆的魔导具已经停止运作多年，会这么引人注目也不意外。

看见休华兹与怀斯被学生包围，索兰芝不觉面带微笑，但也提醒女学生们，要稍微降低音量。「真是抱歉。」女学生们这么道完歉后，会安静上一阵子吧。但根据索兰芝以往的经验，一段时间过后，她们肯定又会慢慢抬高音量。虽然索兰芝也知道，对于想安静读书的学生来说，这会让他们感到有些不快，但见到往年这时期总是冷冷清清的图书馆现在这么热闹，她内心又有说不出的高兴。

哎呀，今天又有艾伦菲斯特的学生来抄写书籍了……

环顾图书馆阅览室，披著艾伦菲斯特披风的几名学生映入索兰芝眼帘。今年刚入学的领主候补生罗洁梅茵非常热爱书本与图书馆，还因此得到了梅斯缇欧若拉的认可，成为休华兹与怀斯的主人。想必是因为她的缘故，今年艾伦菲斯特的学生们在学习上也非常认真。索兰芝在职员餐厅用餐时，还听说有不少学生在这个时期就已经修完学科。与他领的学生不同，艾伦菲斯特的学生多数是在罗洁梅茵近侍的指示下抄写参考书，由此也能看出，老师们说的那些话多半不是夸大。

……抄写参考书应该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指示吧。

索兰芝不露声色地巡视阅览席的使用情况，这么心想道。倘若没有领主候补生或上级贵族的指示，中级与下级贵族不可能有办法这么大量使用纸张。而艾伦菲斯特中会要求学生抄写书籍的人，也就只有罗洁梅茵了吧。

……好奇特的纸张，那也是艾伦菲斯特才有的吗？

索兰芝至今从未见过他们在用的那种纸张。第一次看见时，她还去职员餐厅问了其他老师，却得到了很少在课堂上见过的回应。大概是只有在处理领主候补生委托的工作时才会使用吧。即便在艾伦菲斯特，似乎也不是所有贵族都有能力购买。

……不过，今年一下子出现了许多艾伦菲斯特独有的事物呢。

听音乐老师们说，艾伦菲斯特的学生一直等到了今年才表演多首全新的曲子，而且作曲者还是罗洁梅茵。老师们都认为，真正的作曲者恐怕是专属乐师，只不过罗洁梅茵自身的琴艺也出色到了难以想像曾沉睡两年。

……罗洁梅茵大人不只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说不定还拥有艺术女神裘朵季尔的眷顾呢。

索兰芝不自觉想起了罗洁梅茵向神献上祈祷后，祝福光芒笼罩整个房间的情景。正巧这个时候，七彩光芒也从天花板向著阅览室洒落。闭馆时间到了。学生们猛然抬起头来，慌慌张张地开始准备离开。有人把资料放回书架上，有人办理借书手续，有人归还阅览席的钥匙……阅览室顷刻间变得十分嘈杂。索兰芝也开始准备闭馆。

「阅览席钥匙的归还请找休华兹，办理借书手续请找怀斯。好了，大家动作快，第六钟就要响了唷。」

索兰芝出声提醒还舍不得走，想在阅览席上待到最后一刻的学生们，一边巡视阅览室。一楼巡视完后，接著走上二楼。虽然平常几乎没人会上二楼，但偶尔会有老师躲在角落，看书看得浑然忘我。

如今索兰芝能像这样在阅览室里巡视，全多亏了有休华兹与怀斯在。原本她都得一个人回收阅览席的钥匙、办理借书手续，之后才能开始巡逻。现在的闭馆准备工作可以比以前快上好几倍结束。

巡完二楼的阅览室，要关闭能防止书籍劣化的阻隔日光用魔导具，以及用来告知时间的光线魔导具。其实阅览室内还有其他像是能够调整湿度的魔导具，但光凭索兰芝一人的魔力，无法让所有的魔导具维持运作。因此，目前只有基本该维持的魔导具还在运作而已。最后，索兰芝站在二楼阅览室深处的睿智女神像面前，向女神报告，今天一天也平平安安地过去了。

确认休华兹与怀斯也结束了工作，索兰芝锁上阅览室与书库的门，走进办公室。与此同时，第六钟响了。不晓得最后一个离开阅览室的学生，这会儿是否已经回到宿舍了呢？索兰芝一边这样想著，一边把保证金收进金库，熄灭阅览室里的照明。

「工作结束了。」

「索兰芝，要去吃饭。」

「今天会由卡特琳帮我送过来喔。我想她也快回来了。」

索兰芝边说边拿起钥匙，走出办公室，在通往中央楼的回廊上前进。卡特琳是她的侍从，等卡特琳从中央楼的餐厅端送晚餐回来，也要锁上通往回廊的大门。

「叽」一声打开大门，外头是毫无人影的回廊。索兰芝往外走了几步，左右张望一圈。文官楼仍有许多窗户亮著灯，但侍从楼几乎漆黑一片。这是因为指导侍从课程的老师们会体谅自己的侍从工作辛劳，从而严格遵守用餐时间，但指导文官课程的老师们，多数都以自己的研究为优先。

「卡特琳，你回来啦。」

正前方出现了一道推著推车的人影。索兰芝让卡特琳进来后，锁上了通往中央楼的大门。然后，与卡特琳一起沿著刚才走过的路折回。索兰芝住在办公室后方门扉连接著的图书馆员宿舍。

「索兰芝大人，今天因为您说想在自己的房间用餐，我才为您端送过来，但您不需要去餐厅搜集情报了吗？」

索兰芝只是普通的教师，原属领地并未委托她担任舍监。舍监会在宿舍用餐，其他教师则是去中央楼的职员餐厅。身体不适或者受到他人邀请时，也能请侍从把餐点送到房间来。

由于在图书馆工作的仅有索兰芝一人，因此只有在用餐的时候，她才能够获取外界的资讯。而且除了卡特琳外，没有人可以谈天也令她感到寂寞，所以从前索兰芝总是非常期待用餐时间。然而最近去餐厅用餐，时常有人问起休华兹与怀斯。起初她还会非常开心地说明，但连著这么多日来不断回答相同的问题，她开始有些疲乏。尤其是每当有人问及，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成为新主人时，索兰芝总是不知如何回答。

……因为就算回答，只要有女神的祝福就可以，也没有半个人会相信我吧。

「不好意思让你送了这么远一段路，不过，你不觉得偶尔一个人在房里安静用餐也不错吗？反正才一天而已，贵族院内的情势也不会突然出现重大变化……」

「只要您不是因为现在有了休华兹与怀斯，不再感到寂寞后就不想去餐厅，那么一天不去当然是没关系。」

听出了卡特琳是在担心她会像以前一样，还有好几名图书馆员在时，总是成天只待在图书馆里头，索兰芝「呵呵」地笑了起来。

「现在有他们两个在，工作确实轻松多了，也比较不那么寂寞。不过，他们总不可能代替我搜集情报嘛。你不用担心，明天我就会去餐厅用餐了。」

打开通往图书馆员宿舍的门扉，索兰芝关闭了办公室里的照明等所有魔导具。为了防止遭窃，休华兹与怀斯也会一同进到宿舍。锁上办公室的门后，终于有种一天工作结束了的感觉。

……虽然还没写完日志呢。

「索兰芝大人，我先把推车推去升降机了。」

「好，我先回房间，与休华兹还有怀斯一起写日志。」

目送卡特琳推著推车朝升降机走去后，索兰芝才迈开步伐，与休华兹还有怀斯一同慢步走在空荡荡的图书馆员宿舍里，上楼回到自己房间。从前还有好几名图书馆员，现在只剩下索兰芝一个人了，会客室与共用的起居室也因此闲置不用。

「如果能再增加一个人手就好了……」

但如今休华兹与怀斯已重新开始运作，要想请中央增派图书馆员，恐怕比以前更困难了。

回到房间后，卡特琳开始准备餐点。其间，索兰芝听著休华兹与怀斯的报告，了解今天图书馆的使用情形，记录在日志上。不同以往，该记录的内容相当多。

……现在这时候就要记录这么多事情了，最终测验前的那一阵子，数量又会多到什么程度呢？

索兰芝对于今后产生了惶恐又期待的心情，写完日志以后，发现休华兹与怀斯目不转睛地望著自己。

「休华兹、怀斯，怎么了吗？」

「公主殿下，不在。」

「公主殿下，为什么不来？」

对于自己的主人罗洁梅茵不在这里，两人似乎感到不可思议。这也难怪吧。因为过去两人的主人，都是在这栋宿舍里生活。

「等罗洁梅茵大人修完所有课程，就会来图书馆了。我听其他老师说，她很努力在以优秀的成绩通过考试。想必很快就会过来了吧。」

罗洁梅茵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外表非常年幼，索兰芝听说这是因为她先前沉睡了长达两年的时间。但是，罗洁梅茵在学业上的表现之优秀，让人一点也感觉不出她曾有过两年的空白，甚至成了老师们议论纷纷的对象。

……不过，也不只是优秀而已呢。

她也听到了一些与优秀构不著边的传闻，好比在最奥之间里晕倒、变出了仿造魔兽的骑兽攻击傅莱芮默等等。但是，对索兰芝来说，无论有什么样的传闻都无所谓。因为罗洁梅茵非常热爱书籍，也热爱图书馆，向神献上祈祷后，甚至成了休华兹与怀斯的主人，得到了女神的认可。对索兰芝来说，这样就够了。她觉得图书馆的存续与自己的工作，似乎也得到了女神的认可。

「很快会来吗？」

「公主殿下，很快就来。」

「是啊，一定很快就会过来吧。我有好多事情想与罗洁梅茵大人聊聊呢。还想告诉她关于你们两人的事……真是期待罗洁梅茵大人修完课程。」

说著，索兰芝朝两人衣服上的魔石伸长手。她的魔力虽然不足以让两人动起来，但也因为持续在供给魔力，至少守护用的魔法阵还能运作，两人从来不曾被人夺走。索兰芝在注入魔力的同时祈求著，希望能多少减轻罗洁梅茵的负担。

全然不知此刻在职员餐厅里，老师们正热烈地谈论著罗洁梅茵已经修完所有课程一事，索兰芝吃完了这天的晚餐。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 茶会的预先商议

就在我修完课程，值得大肆庆祝一番的夜晚，晚餐席间所有人都到齐时，韦菲利特环顾艾伦菲斯特的学生们，以沉重的语气宣布：

「各位，结果罗洁梅茵今天还是修完所有课程了。」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用『结果』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就是你其实可以再慢一点。」

至今一直拚命苦读的女孩子们点头如捣蒜，同意韦菲利特说的话。几个还没修完学科的女孩子更是咳声叹气，说她们失去了视为乐趣的努力目标。

「只差一点……眼看我只差一点就要修完学科了，要为休华兹与怀斯测量尺寸的时候，我却不能同行……」

「莉瑟蕾塔，只是测量尺寸而已唷？事情有这么严重吗？」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试著想像自己一直以图书馆为目标努力学习，结果就在只差通过明天那堂课时，图书馆竟关闭了。这样一来，您能明白我们有多伤心了吗？」

试著想像自己遇到这种情况后，我立刻明白这有多严重。

……明明就快要合格了，图书馆却关闭，这也太残忍了！

只是想像而已，我就觉得整个人快要崩溃，完全可以理解女孩子们绝望的心情。

「其实测量尺寸这件事，也要配合赫思尔老师的行程，所以在决定好日期前还有时间喔。我只是确定明天要前往图书馆，还没有要测量尺寸，只要在决定好的日期之前修完学科，我还是允许各位同行。」

我这么声明以后，女孩子们的表情都有些松了口气。但是，韦菲利特反而面色凝重地摇头。

「现在测量尺寸这件事一点也不重要。罗洁梅茵，在你去完图书馆以后、变得更沉不住气之前，有事情要先和你讨论。」

……嗯？还有什么事情需要讨论吗？

「既然你已经修完课了，今后将会展开社交活动。为了引领流行，艾伦菲斯特的学生究竟可以释放出多少消息？还有一些经常被人问起的问题，我也觉得应该有个共通答案。大家觉得如何？」

「这真是太好了！因为最近遇到很多问题，我们都不知该如何回答。」

韦菲利特提议后，见习文官们都脸庞发亮。见习文官间的情报交流似乎非常频繁，听说最近一直要回答他领提出的问题。

「我想问已经与他领接触过的人，他们都问了什么问题？你们又是怎么回答的？然后根据这些情报进行讨论。因为接下来，低年级生们也要参加社交活动了。」

韦菲利特问完，大家十分踊跃地回答。成绩向上委员会成立以后，由于要求大家依照专业课程分组学习，这么做似乎相当有效，只见大家不分派系，纷纷提出意见。

高年级生中，已经有人在上周的土之日参加了茶会，课堂上似乎也十分频繁地交流资讯，但听说最常聊到的，果不其然是艾伦菲斯特成绩进步神速的秘密。不只一年级生的学科考试都在第一堂课就合格，甚至有传闻在说，两名领主候补生都是今年成绩优秀者的候补人选。目标只是想最快合格的我「嗯、嗯」地点头，听得津津有味。见习文官们面面相觑，说著：「确实常常有人问起，成绩是怎么进步的呢……」

「答案不是已经说好了吗？哈特姆特先前已经下过指示，要告诉他领学生，我们的成绩能够提升，全要归功于艾伦菲斯特的圣女。明年还会让他们更加吃惊喔。」

「罗洁梅茵，你对哈特姆特下达了这种指示吗？」

韦菲利特脸色凝重地盘起手臂看向我。这可是天大的冤枉。

「我根本没有下达过指示。不过，事情好像已经变成这样了呢。」

我瞪向罪魁祸首哈特姆特，他却一派悠然自得地回道：

「这话并没有错吧？目前众人议论纷纷的只有学科成绩而已，今年这样回答应该没问题。明年在回到贵族院之前，学会了罗洁梅茵式魔力压缩法的人，魔力量不知道会有多大的成长。我想到时候，艾伦菲斯特的评价也会出现剧烈变化。」

哈特姆特猜想，今年还只是开端，明年的情况会更加麻烦。虽然已经不想再动脑思考了，但去图书馆之前，如果不先想完该思考的事情，日后只会更痛苦吧。

「关于我们的成绩是如何提升，要这么回答是没关系，但曾在儿童室受过教育这件事，以及绘本、歌牌与扑克牌的存在，这些情报还请保密。我希望艾伦菲斯特能继续保有学科成绩方面的优势。」

「遵命。」

「那关于成绩的提升就这么回答吧。」韦菲利特也重重点头。

「有他领学生问了我丝发精的事情。对方很想知道我们究竟是怎么让头发产生光泽？有哪里在贩售丝发精？又是怎么做出来的……」

由于从没听其他人提起过，这我倒是不知道。看来升级仪式时，女学生们都洗了丝发精让头发充满光泽这件事，也有效果显现出来了。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告诉对方，我只是借来用了一些，所以不太清楚。同时我也告诉对方，丝发精正在艾伦菲斯特流行开来。」

「关于丝发精，应该这么回答就可以了吧。」

到了贵族院，大家基本上都是从自己的所属领地转移生活物资过来。因为贵族院这里既没有商家，也没有人民。孩子们在贵族院只负责搜集资讯、了解现在流行什么，领主会议时才会正式论及买卖。如果希望商品能在全国大卖，就可以在贵族院进行宣传；但如果只想独享，也可以秘而不宣。

「丝发精、花饰和磅蛋糕这些东西都可以带去参加茶会，在谈天时聊到也没关系。只要告诉他领的人，这些东西都开始在艾伦菲斯特里流行就好了。但是，至于有哪些商会在负责贩售，这件事请务必保密。万一在领主会议之前，就有商会被拉拢过去，或是被人偷走了制作方法，这些商品的价值将急遽降低。我们只能展示成品，不能提供过多的资讯，在正式展开交涉之前，尽可能提升商品的价值。」

……近来因为学生们也会动脑思索，该怎么做才能靠著自己的力量赚钱，所以对于情报的价值与价值的多寡，似乎都比以前更有体会。众人神色肃穆地点头。

「今天有人问了我乘坐型的骑兽。好像是罗洁梅茵大人与赫思尔老师在贵族院上空飞行时，有不少见习骑士都目击到了。」

「赫思尔老师在我们那堂骑兽制作课上，做出了苏弥鲁造型的骑兽喔。」

我说明了骑兽制作课上发生的事情，也说明了有好几名老师都来到课堂上，想要查证我变出仿造魔兽的骑兽、攻击了傅莱芮默的这则传闻是否属实。

「这样一来，终于能证明傅莱芮默老师那则传闻不是真的了呢。有这么多老师作证，想必不好的传闻很快会消失吧。」

「再来我记得……有好几名一年级生都在试著制作乘坐型的骑兽。」

说了有不少学生都在尝试制作苏弥鲁造型的骑兽后，莉瑟蕾塔笑逐颜开。

「如果是苏弥鲁的造型，说不定会引发流行唷，因为苏弥鲁非常可爱嘛。」

「而且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不需要换装，这个优点真的非常吸引人。虽然我已经习惯现在的骑兽了，要换可能会很吃力，但是不是也该试著更换呢？」

布伦希尔德说她为了走在流行的最前端，也想更换自己的骑兽。

「虽然消耗的魔力量会变多，但骑兽变大后可以载运行李，还能遮风挡雨，非常方便喔。不过，我的护卫骑士也说遇，这种骑兽不适合要拿武器战斗的见习骑士。」

我这么说完，优蒂特深感可惜地垂下眉尾。她说她本来也想做成乘坐型的骑兽。

「还有，如果想做成乘坐型的骑兽，比起马那种体型修长的动物，圆润一点的动物比较可……啊，不是，是乘坐部分能够变大的动物，在制作时也比较容易。」

总之我尽力宣传了，希望能在众人之间流行起来，不久后可爱的骑兽越变越多。

「和一年级生在学科首日就合格比起来，罗洁梅茵大人受邀参加音乐老师们的茶会这件事，好像并未引起多少讨论呢。」

「虽说艾伦菲斯特至今很少接获邀请，但会不会是因为老师们举办茶会这件事本身并不稀奇呢？」

听见高年级生们的对话，我转头看向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与老师们的茶会已经决定好日期了吗？」

「我今天刚修完学科，等一下才要与黎希达商量。侍从们会负责准备茶会，罗洁梅茵大人请记下老师她们的资料吧。」

最好要事先了解清楚有谁会参加茶会，布伦希尔德说。

「我知道了。另外，我还想拜托各位一件事情，请去调查在贵族院里头，斐迪南大人究竟留下了多少影响与传说吧。」

「……斐迪南大人吗？」

「就我所知，斐迪南大人似乎在贵族院留下了不少传说。如果想在茶会上当作闲聊话题，可能有人会很高兴，也可能有人不喜欢，所以我想要调查清楚。」

正如本人也说过的，斐迪南的个性并不讨喜。虽然有擅长照顾他人、甚至是过度保护的一面，但只对他认为有栽培价值的人才会表现出来，多数时候讲话方式与态度都很冷淡且严厉。我想没有对他留下好印象的人，应该是压倒性占多数。

……但神官长好像也很擅长带著贵族特有的客套笑容，损人不带脏字，感觉同伴与敌人的数量一样多呢。

「因为近年在艾伦菲斯特流行的新曲，作曲时斐迪南大人也帮了忙，如果能在与音乐老师们举办茶会之前得到一些调查结果，对我会很有帮助。」

「遵命。」

见习文官们都一脸兴奋，等著大展身手，相较下见习骑士们却一派意兴阑珊。

「见习骑士们也要仔细调查斐迪南大人的传说喔。听说斐迪南大人在比夺宝迪塔时，从来没有尝过败仗。今年又有领主候补生在，艾伦菲斯特在迪塔上的表现势必受到瞩目，请大家打起精神，好好练习。」

「……兰普雷特哥哥大人跟我说过，那只是一段短暂的辉煌时光。而且现在的迪塔是比速度，情况也和当时不同了。」

听见柯尼留斯吐出这么没有志气的发言，我不高兴地皱眉。夺宝迪塔是非常耗费心力的比赛，在敌我双方混战的情形下，必须想出巧妙的战术。但如果现在只比速度，不需要斗智，我们应该也有胜算。

「既然如此，为了能尽快打倒魔兽，你们对敌人进行过分析了吗？如果只是要打倒老师们做出的魔兽，种类应该不多吧？」

「其实种类还不少……」

「我猜洛飞老师大概会说，只管拿出气势往前冲，或者团结起来冲过去之类的话，但你们绝对不能当真，所有人一起冲上去攻击喔。」

见习骑士们听了，惊讶地互相对看。反而是我对他们的反应感到吃惊。该不会之前真的都是所有人一起冲上去吧？

「为了不管什么样的魔物都能应对，除了要掌握所有魔物的弱点、了解该如何攻击，你们也应该要分配好守备位置，像是负责攻击与防守的人员以及作战方式。而且也要定期轮替，才能确认自己是否真的适合。这部分有确实在执行吗？」

「呃，不……」

「而且不能所有人都冲上去，需要有人在高处俯瞰战局，观察敌人的动静；也要有人保留体力，主力人员才有时间恢复，否则没人能够轮替会很困扰吧？」

我说完，托劳戈特露出厌烦的表情。

「罗洁梅茵大人是领主候补生，我不认为您了解见习骑士的情况。现在的战斗都很快就结束，根本不需要花时间恢复体力，所以不论出现何种魔物，只要使出全力击倒即可。而且与其花时间调查魔物的弱点，不如多做训练，提升攻击力更实际。」

不擅长调查与记住资料内容的安洁莉卡也拚命点头，同意托劳戈特的看法。

「骑士团为了打倒冬之主，都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喔。就算使出了全力，也不可能将其打倒；也没有人能够都不恢复体力，战斗上好几天。况且又没人能预想到每年是哪种魔物会变成冬之主。可是，没有骑士会因为这种理由，就说他不想研究魔物。」

见习骑士不能参加冬之主的讨伐，但是，应该也听说过有多么不好应付。所有见习骑士都注视著我，像是在说你怎么知道？

「骑士团的高层，每年都在思考如何尽快打倒冬之主，不只是调查魔物的弱点，还会进行各种训练，以备无论什么样的魔物都能打倒。就算是待在贵族院，若能一边战斗，一边思考以最快速度打倒强大敌人的方法，那就是有意义的。请各位要明确分工，训练的同时持续思考。」

显然是不想思考，安洁莉卡露出了厌世无力的表情。我看著她不禁苦笑，然后转头看向柯尼留斯。

「每年参加迪塔比赛时，分别遇过什么样的魔物、大家又是如何打倒、花了多少时间？只要有一年份的资料，记录了所有领地的比赛情况，应该可以搜集到二十种以上的魔物资料吧。要是有好几年份，说不定还会发现有些领地一直是固定对付相同的魔物，就能更准确地掌握弱点，了解什么样的战斗方式更有利。见习骑士会保存资料吗？」

「我们几乎都是口头流传，不太会另行记录。」

听说见习骑士们都只在训练时以口头传授，然后分享各自的经验，并未留下任何资料。我简直不敢相信。

「那么请从今年开始留下纪录吧。只要还记得以前出现过哪些魔物、有什么弱点，每个人都要写下来。书本的存在，就是为了让知识能够保存与延续。如果能写下来留给后辈，随著时间过去，对艾伦菲斯特就会越有利。」

我说完，见习侍从们比见习骑士更快抬起头来。

「既然见习骑士要留下这些资料，那我们也写下老师们喜欢的茶点种类，还有举办茶会时一定要知道的注意事项，提供给大家参考吧。这样一来，马上就能清楚知道还需要调查哪些资讯。」

「留下资料是我们的工作，见习文官也来整理这些年口头流传的情报吧。」

看来见习文官之间，也有很多口耳相传的资讯。大家趁这机会达成了共识，各自整理口头流传的情报，之后再互相分享。

「那在多功能交谊厅里放个书架吧。资料整理好以后，谁都可以翻阅。」

「……罗洁梅茵大人，您打算在宿舍里头也设置图书室吗？」

菲里妮问道，我笑著点头：

「至少该摆个书架吧？有些资料虽然不能让他领的学生看到，但艾伦菲斯特的学生可以一起分享呀。」

我在脑海里构思著要如何设立图书区时，韦菲利特耸耸肩。

「罗洁梅茵，你也顺便给我一点建议吧。」

「怎么了吗？」

「就是与蒂缇琳朵大人的茶会。既然你不能参加，必须现在先想好对策。」

韦菲利特的表情僵硬，由此可知他一点也不觉得与表兄姊的茶会很轻松。

「亚伦斯伯罕与法雷培尔塔克都是排名下降了的领地吧？有没有人取得了什么有用的消息呢？我愿意买下来喔。」

根据见习文官们目前搜集来的情报，自从艾伦菲斯特不再提供魔力方面的援助以后，法雷培尔塔克魔力不足的情况变得比以前更严重了。

「这样看来，他说不定会再次拜托哥哥大人提供援助喔。」

「提供魔力吗？我们以前就帮助过法雷培尔塔克？」

「是啊。以前在神殿，我与斐迪南大人曾为小圣杯注满魔力，再交给他们。」

曾前往直辖地供给魔力的韦菲利特听了，嘀咕说道：「现在艾伦菲斯特根本没有这种余力吧。」这句话真希望他能说给自己的父母听。

「法雷培尔塔克那边要视情况而定。倘若对方委婉地请求了援助，还请您告诉他，现在艾伦菲斯特的魔力也相当不足，领主候补生甚至得亲自前往直辖地提供魔力。」

「哦？」

「如果对方听了，表示自己也会这么试试看，那我倒不介意提供建言或者援助。但是，如果对方因此嘲笑我们，说领主候补生居然在做神官的工作，那我从今以后绝对不会协助他们。」

韦菲利特点一点头。

「那么关于亚伦斯伯罕，大家有没有什么消息呢？现在因为奥伯·艾伦菲斯特禁止两边的贵族往来，所以我这边没有多少情报。」

「由于不想触怒奥伯·艾伦菲斯特，我们也没有积极地在搜集亚伦斯伯罕的情报，所以不太清楚。」

拜托了见习文官们今后开始搜集后，我看向韦菲利特。

「总之，面对亚伦斯伯罕请一定要保有戒心。就算感到亲切，也不可以松懈下来，被对方的话语迷惑。请同行的侍从们也要好好看著哥哥大人。」

韦菲利特的近侍们都知道两年前狩猎大赛上发生的事情，也知道韦菲利特被排除在了下任领主的候补人选外。既然是在知道这些事的前提下侍奉他，应该对他相当忠心。「我们一定会保护好韦菲利特大人。」听到近侍这么说，韦菲利特露出苦笑。

「……罗洁梅茵大人。」

罗德里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开口唤道。

「请问，为什么要对亚伦斯伯罕这么警戒呢？」

罗德里希以颤抖的话声问出这个问题后，大家都对他投以吃惊的眼光。韦菲利特与我的近侍们，眼神则像是在说：「怎么到了现在还问这种问题？」然而，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却露出了深有同感的眼神。在众人的注视下，罗德里希紧握住颤抖的手。

「亚伦斯伯罕是大领地，第一夫人乔琪娜大人还是奥伯·艾伦菲斯特的姊姊吧？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提防戒备。就和韦菲利特大人、罗洁梅茵大人与夏绿蒂大人三位一样，我们不也应该与亚伦斯伯罕建立起良好的关系吗？我的父亲大人说过，他很希望能与亚伦斯伯罕携手合作，让艾伦菲斯特变得更好。」

罗德里希说完，垂下头去。我听说之前在狩猎大赛上陷害韦菲利特这件事，罗德里希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照著指示诱导韦菲利特前往白塔，后来韦菲利特便开始疏远他。周遭的大人们一定是利用了他吧。然而，这对于必须依附强者、地位低下的中级与下级贵族来说，却是无可挽回的失误。罗德里希等于在刚受洗的第二年，就犯下了严重的过失。

……本来还希望至少在宿舍里头，能让大家团结起来，看来还是不容易呢。

说不定有些孩子听了父母的话，比较往亚伦斯伯罕靠拢，还把我们这边的情报泄露出去。但如果始终是一无所知，心里也会不服气吧。我这么心想后，开口说了。

「罗德里希，这是你受洗前的事情，所以你大概不知道吧。但是，以前我还躲在神殿里生活时，曾经只因为我是魔力丰富的青衣巫女，就差点被亚伦斯伯罕的贵族掳走。两年前的冬天遭遇敌袭，我还在中毒后陷入沉睡，当时攻击我们的，也是原本在亚伦斯伯罕贵族手下的私兵。」

因为年纪还小，没人告诉过他们这些事吧。低年级的孩子们都大吃一惊地看著我。

「……我听说掳走夏绿蒂大人的犯人，是前任乔伊索塔克子爵，但从不知道罗洁梅茵大人发生过这些事情。」

「此外，掳走夏绿蒂、如今已遭到处刑的那个犯人，与灌我喝下毒药的歹徒并不是同一个人。因为两个人我都在近距离下接触过，所以我非常肯定。但是，另一个歹徒至今依然逍遥法外。你们有人能够保证，那个歹徒并未与亚伦斯伯罕勾结吗？但凡有一点危险，曾经遭到攻击的我们会这么警戒也很正常吧？」

「您说得没错。」

孩子们的脸色都很难看，可以想见他们从没有得到过足以自行下判断的情报。

「亚伦斯伯罕与海洋相邻，其实如果可以，我也很希望能与他们保有友好往来。但是，因为实在发生太多事情了，奥伯·艾伦菲斯特对亚伦斯伯罕十分警戒，如今这种情况下想要两边携手合作，我只能说非常困难。」

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似乎都接受了我的说法，猛然垂下脑袋点头。

「这世上有很多事情若不知道，就无法去理解。所以罗德里希，你身为见习文官，应该要多磨练自己的实力，让自己能够透过各种途径，得到各式各样的情报。幸好现在是在贵族院，有很多可以仰赖的高年级生。」

罗德里希惊觉似的抬起头，缓慢环顾四周。

「搜集到了各个领地的情报以后，你可以好好斟酌思考，与亚伦斯伯罕保持友好的往来，究竟能有哪些好处？又是否有其他领地，能让我们获得更多好处？」

罗德里希的表情总算恢复了血色，语声清晰地回道：「谨遵您的教诲。」与此同时，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也不语地点了点头。

让大家解散后，我正想返回自己的房间，却被韦菲利特叫住，要我跟著他走进可以私下谈话的小房间。虽说是小房间，也宽敞得足以容纳所有近侍。

「罗洁梅茵，你太宽容了。你应该对旧薇罗妮卡派的人再严厉一点。」

「别人常说我宽容，所以这点我自己也知道喔。可是，正如同我以前给过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赎罪与成长的机会，我也希望能给他们机会。」

韦菲利特与他身边的人「唔」地语塞。

「才刚受洗的年幼孩子们都会对父母亲说的话深信不疑，这是人之常情吧？他们犯下的过错，就和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一样。他们也只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犯了错，哥哥大人应该可以明白他们的心情吧？」

「我……」

「您能明白的吧？还是说，因为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您早就忘了？虽然对哥哥大人来说是两年前的事了，但对我来说，感觉还没有经过一个季节喔。我还清楚记得哥哥大人当时悔恨的表情，还有反省时说过的话。」

韦菲利特低下了头，只差没说「我投降」。

「要马上就相信所有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在贵族院这里，他们比较不容易受到父母的影响，也能听到更全方面的意见，如果能因此拥有自己的想法、建构起自己的情报网，说不定与我们的关系也会产生些许改变吧？毕竟彻底舍弃旧薇罗妮卡派的人，对将来并没有帮助……说句冷血的真心话，就算要舍弃父母，我也想把孩子们拉拢到我们这边来，让派系在未来可以更加壮大。」

父母那一代的人想笼络过来，恐怕很难吧。上了年纪以后，要改变一个人的想法并不容易。但是，孩子们也许还有机会。

「你的意思是要一面警戒，一面把能拉拢的人拉拢过来吗？听起来可不简单。」

「是啊，我想相当困难。但是，栽培能够辅佐自己与领地的臣子，是下任领主的职责。至少不会是我的职责，因为我不会成为下任领主。」

我对著韦菲利特与自己的近侍们，直截了当地宣告「我不会成为领主」。最近身边的人似乎都不顾我的意愿在鼓吹这件事，所以最好讲清楚，让大家停止妄想。

「那不会成为下任领主的你，职责又是什么？」

「目前我身为神殿长，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确保各种仪式都能顺利进行，还有掌管神殿。成年以后，会离开神殿准备结婚，所以到时候的职责，便是接受领地安排的政治联姻吧。若能留在领地，那我的职责就是整理城堡的图书室，好辅佐下任领主。」

「……我觉得辅佐领主与整理图书馆，好像是完全无关的工作喔。」

韦菲利特耸耸肩说完，四周响起了带有赞同意味的轻笑声。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 往图书馆出发

终于修完所有课程，可以尽情去图书馆了！今天也是头一次可以在图书馆里自由活动。我因为太过兴奋，早在黎希达进来之前就飞身下床。无比激动之下，情不自禁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大喊：「今天要去图书馆了！祈祷献予诸神！」结果洒出了祝福，急急忙忙钻回床上假装还在睡。

但是，我的侍从们似乎早在近侍室里讨论今天的行程。黎希达一走进来便苦笑，一脸哭笑不得地叫我起床说：「大小姐，您就算假装还在睡觉，祝福的光芒也不会消失唷。」莉瑟蕾塔更用充满温暖笑意的眼神看著我。

「今天因为是您首次前往图书馆，所以可以稍微破例，但从明天开始，您必须先练习飞苏平琴，第三钟响后才能前往图书馆。」

每天吃完早餐，要先与近侍们讨论这天的行程，高年级生们再去上课。接著，要与韦菲利特一起整理成绩向上委员会的活动报告，像是前一天有谁说他学科合格了；然后开始练琴。她说就和在神殿时一样，要练琴到第三钟响为止，在那之前禁止外出。

……课都已经上完了，居然还不能尽情去图书馆，真是让人灰心丧气。

早餐席间，要挑选陪我去图书馆的人。与我同行的，基本上都是已经修完了课、也没有其他事情要做的近侍。柯尼留斯一边吃早餐，一边询问大家今天的行程。

刚修完学科的布伦希尔德表示，为了与音乐老师们举办茶会，她想开始进行准备；莉瑟蕾塔说她为了能在测量尺寸时同行，现在只剩最后一门科目了。哈特姆特今天有课，见习骑士也几乎都要上课。

「这样啊。那能陪罗洁梅茵大人去图书馆的，只有黎希达与菲里妮了吧。护卫骑士除了莱欧诺蕾，没人有空了吗？」

「柯尼留斯，我不放心罗洁梅茵大人只有一名护卫骑士跟著，比起上课，我愿意优先执行护卫……」

「安洁莉卡，你乖乖去上课吧。」

莱欧诺蕾打断了安洁莉卡，再转向柯尼留斯。

「罗洁梅茵大人因为能去图书馆，还高兴得一大早献上祈祷，撒出了祝福，实在不忍心要求她再等下去呢。只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的确，很难再要求她继续等了吧。没办法，莱欧诺蕾，那就拜托你了。」

「柯尼留斯，现在修完课的学生还不多，你不用太担心。」

莱欧诺蕾微笑说完，柯尼留斯点一点头后，转身面向我。他的表情和语气都像在对著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提醒我说：

「罗洁梅茵大人，为了您的安全，能向我保证，您会在上午的课程开始后才前往图书馆吗？若连这点小事也无法遵守，往后您必须等到护卫人手足够后才能行动。」

「我保证！」

……要等到安洁莉卡也能来护卫我，我才等不了那么久呢！

看著大家出门去上课后，我一直等著开始上课的二钟半响起。然而二钟半响后，黎希达也没有马上答应，我心神不宁地紧盯著玄关大门瞧。

「应该可以了吧？」

我总算得到许可，踏出宿舍。由于学生们已经开始上课，雪白的走廊上空无一人。教室里应该都在上课，却没有半点声音透出来。静悄悄的走廊上，只有我们一行人的脚步声与我兴奋的歌声在回荡。

「图书馆、图书馆、幸福的所在，噜噜噜、啦啦啦～」

「……罗洁梅茵大人，这首曲子乐师已经填上其他歌词了吧？」

「乐师写乐师的，我唱我的没关系。」

我这么敷衍地回答菲里妮。贵族院的图书馆远比艾伦菲斯特城堡的图书室要大，藏书量也多，非常值得阅览。在这样的图书馆里，我终于可以看第一本书了。如果要为这样的喜悦歌唱，我当然只能想到这首歌。顺便说明，我在创作曲子时，歌词本来是「向神献上祈祷，献上感谢吧」，但我担心有可能一不小心就形成祝福，所以自发性地删掉，用「噜噜噜、啦啦啦」来含糊带过。

「对了，莱欧诺蕾。就我的观察，见习骑士好像普遍都不擅长学习，莱欧诺蕾也不喜欢学习吗？」

我仰头看向自己的护卫骑士当中，唯一因为聪明而获得推荐的莱欧诺蕾。她有著看来像是见习文官的容貌，充满知性的蓝色双眼水灵生动。就我观察到的，好像没有半个骑士喜欢学习。是因为他们的运动能力比较好，才都选择了骑士课程吗？

「若以罗洁梅茵大人为标准，我实在不敢说自己喜欢学习呢。但相较于其他骑士，我确实比较不感到棘手。」

「那到了图书馆以后，我会找找看政变以前的参考书有没有战略与战术的内容，也会看看有没有研究魔物的书籍。等你看完后，能把内容教给大家吗？我觉得比起斐迪南大人与艾克哈特提供的资料，现在的课程好像很少教到战略与战术。图书馆里说不定有记录了迪塔与魔物弱点的书。我会找找有没有哪些书籍，可以帮助到见习骑士们。」

「罗洁梅茵大人，怎敢劳烦您呢。我再空出其他时间，自己来找就可以了。」

虽然莱欧诺蕾说「万万不可」，但我就是想自己找。就算只有一下子也好，我想体验当图书馆员的感觉。

「莱欧诺蕾，你不用介意喔。因为在图书馆找书，就是图书馆员……啊，不对，是图书委员的工作呀。」

我挺起胸膛说完，不只莱欧诺蕾，其他人也露出了纳闷表情。

「……罗洁梅茵大人，图书委员是什么呢？」

「就是在学校的图书馆，协助图书馆员处理工作的学生喔。」

果不其然，大家脸上纳闷的表情还是没有消失。菲里妮手托著腮，歪过头问：「类似于在城堡工作的见习文官吗？」

「差不多呢。为了成为图书馆员，我打算升上三年级以后也要修习文官课程，所以我不只是领主候补生，也会是见习文官喔。」

我挺胸如此表示后，大家一度轻轻闭上眼睛。

「虽然很想劝您，这么困难的事情不可能办得到……」

黎希达说完，菲里妮也露出了难以形容的复杂笑容。

「如今知道了罗洁梅茵大人对图书馆投注的热情有多么惊人后，实在不敢这么断言了呢。」

「就和一年级生都合格了一样，罗洁梅茵大人很有可能真的办到，让人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呢。」

莱欧诺蕾面带苦笑，朝必须陪著我的菲里妮投去充满同情的眼光。

「为了可以修习两边的课程，斐迪南大人也说了会提供建议，所以放心吧。我要同时修习两种专业课程！」

「公主殿下，来了。」

「公主殿下，欢迎。」

我一踏进图书馆的阅览室，休华兹与怀斯的耳朵立即颤动两下，从办公区域走了出来。似乎是听见两人的声音，索兰芝张大眼睛，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

「天呀，罗洁梅茵大人?!」

「索兰芝老师、休华兹、怀斯，早安。」

休华兹与怀斯走过来后，轻轻闭上眼睛接连说道：「工作了。」「公主殿下，奖励。」我摸著他们额头上的魔石，稍微注入魔力。索兰芝也从办公区域往我们走来。

「罗洁梅茵大人，早安。记得您曾说过，要等到修完课程才会来图书馆吧？」

「我昨天全部合格了唷。为了来图书馆看书，我卯足了全力呢。」

我挺起胸膛报告后，索兰芝一脸不敢置信，朝黎希达与菲里妮投去确认的目光。随后，她感叹地吐口长气。

「竟然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也修完术科……您的优秀真是超出我的预期，太教人惊讶了。果然资质过人，难怪能成为休华兹与怀斯的主人呢。」

由于现在是上课时间，图书馆里没有其他人。这下子可以悠悠哉哉地沉浸在阅读世界里了。我的嘴角高高扬起，环顾阅览室，目光停驻在左手边的宽敞阶梯。

「上次我没能走上二楼，很期待去二楼看看呢。」

「我带路。」

「公主殿下，二楼。」

大概是很高兴有工作可以做，休华兹与怀斯左右摇晃著脑袋，迈步开始移动。阶梯与建筑物一样由白色建材砌成，宽度足以让五个大人并行。

「贵族院的图书馆大约有多少藏书呢？」

「如果连移进保存书库的老旧资料也包含在内，大约有三、四万本吧。」

索兰芝说完，休华兹与怀斯也点头似的晃了下脑袋。

「一楼最多，大约两万。」

「上课用。大家，都会看。」

「正如两人所言，一楼保管的书籍多是参考书。由于不管是哪一门科目，从前的旧资料也都会留下来，所以就同休华兹说的约有两万本书。」

两万本书中，有的材质是羊皮纸，有的是木板。索兰芝说使用了羊皮纸的书籍，都是学生的个人笔记，后来送给图书馆，所以有时一本书里头，会有好几种科目的资料互相夹杂。

「像这种内容涉及好几门科目的书，都是怎么处理的呢？」

「怎么处理吗？我们会标明书籍的编写者是哪位学生，再放在图书馆里头。虽然很少有优秀的学生愿意把书留给图书馆呢。」

「但如果一本书里有好几门科目的内容，应该很难分类，而且一旦被人借走，同时会有好几个人很伤脑筋吧？」

我这么询问后，索兰芝沉著地笑了笑说，毕竟先借走的人有优先使用权。

「快到最终测验的时候，来图书馆的学生也会增加，阅览席与参考书都是供不应求。可以的话，我也想把资料分开来保管，但实在没有余力做这件事呢。」

「我打算把所有书籍都看过一遍，不如由我来依照科目分类吧？」

「哎呀，罗洁梅茵大人打算看完这里所有的书吗？真是了不起的目标呢。」

索兰芝笑了起来，完全没有当真，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个听了小孩子的梦想后，说著「希望可以成真呢」的慈祥老奶奶。但是，我可是认真至极。

伴随著「噔、噔」的脚步声，我走上二楼。看著呈现在眼前的光景，我忍不住发出感动叹息。二楼也和一楼一样，墙边是等距排开的柱子与窗户。一楼的柱子之间，是在面向窗户的空间里摆放了桌椅，设置成个人阅览席；但二楼是在柱子旁边设置了背面相对的书架，书架还连接著可以写字的桌子。窗外透进来的亮光正好洒在桌面上。

书架分成了三层，假如是大人坐在桌前，第一层要站起来才能拿到书，第二层则是只要坐著、伸手就能拿到，第三层在桌面底下；每层书架都塞满了书。所有书都系著锁链，链条垂挂在书本外侧。

「好棒喔！是『锁链图书馆』耶！」

「……罗洁梅茵大人，您说了什么吗？我没听清楚呢。」

「我只是太感动了，随口胡说而已。请您不必介意。」

神殿的图书室里也有链起来的书籍。只不过数量不多，所以是摆在台面倾斜的阅览桌上，把书固定在桌面上，供人直接翻阅。但是，贵族院图书馆的二楼阅览室，是先用锁链固定住后，再把书摆到架上。看见书本多到可以堆起来，我好感动。

……好棒喔，太棒了！我觉得自己好像穿越到了其他时空！

书本之所以堆叠起来，是因为皮革封面有金属边框与书钉。如果竖立直放，从架上取出书籍时，书钉会摩擦到一旁书籍的封面，导致封面满是磨痕。听说只要先拿起叠在上方的书摆在旁边，再取出自己要看的那本，就能保护书籍，避免造成损伤。此外，由于羊皮纸吸收了水气后会膨胀，我也听说书籍大多会系上皮带，然后利用堆叠的方式抑止膨胀。

……虽然看过这样的小知识，但我还是生平头一次亲眼见到！兴奋得好想要跳舞！怎么办？

如果能在这里担任图书委员，我就能与只在书本中看过的旧时图书馆员，一起烦恼、一起思考该怎么做才能让图书馆变得更好了。

……毕竟书要是变多了，锁链就会在书架上缠成一团；学生们也会因为日照的关系，为了书与阅览桌展开争夺战；要是刚好有人都想看同一本书，到时候会吵起来吧！

现在这时间，似乎是东边到南边的位置比较适合看书，但因为书本系著锁链，不可能带著书本移动。如果想在明亮又舒适的情况下阅读，就只能自己算好时间过来。又因为这里没有印刷技术，同一本书图书馆里不可能有好几本。

「如果碰巧有好几个人都想看同一本书，因而发生争执，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呢？」

我兴冲冲地发问后，索兰芝回答得非常乾脆。

「不会发生争执喔。因为都是依照身分，倘若阶级相同，就是上位的领地优先。」

……什么?!

这下糟了。截至目前为止，我都不怎么在乎领地的顺位。之前也只是因为领主下了指示，又因为听了太多冷嘲热讽觉得很不甘心，才会想要努力提升。但是，如果领地的顺位，关系到了谁能优先看书与使用阅览桌的话，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这下子无论如何，都要想尽办法提升艾伦菲斯特的顺位才行呢。」

我燃起了熊熊斗志，开始盘算要怎么把艾伦菲斯特的所有学生都拖下水时，黎希达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大小姐，请您冷静一点。您是领主候补生，几乎没有人能比你更优先使用，况且上级贵族与领主候补生也多是把书借回去，在自己的房间里阅读。您不大可能遇到其他领地的领主候补生。」

「是喔……」

干劲与斗志瞬间委靡消失。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想最好还是先提升艾伦菲斯特的顺位吧。

尽管锁链图书牢牢地吸引了我的目光，但我还是先环顾二楼一圈。我发现装订成册的藏书顶多只有一千本左右，而且都是堆放在沿著墙壁设置、附有写字桌的书架上。二楼的中心区域还有一些书架，分别放置卷轴和木板，另外也有木桶，用来放置体积较大、无法收纳在书架上的卷轴。此外还有好几张供人阅览卷轴的书桌，也有放笔和墨水用的柜子。

看过了一楼等距排列的书架以后，二楼给人的感觉有些杂沓。我走在其中，索兰芝在旁边为我说明。

「这里收藏了一些历任老师留下来的研究成果，大多是久远以前并未制成书籍的卷轴和木板。」

老师们基本上都喜欢保密，很少有人愿意公开。听说通常是老师过世之后，助手在整理时若有用不到的资料，便会捐献给图书馆。而且因为仍有老师懒得将资料制成书籍，所以时至今日，卷轴的数量还在慢慢增加。毕竟装订成册不只需要钱，也需要心力与时间。也因此，很少有资料是在装订成书后才送进图书馆。我总觉得赫思尔也是卷轴派，在卷轴上写完了自己想写的东西以后，就直接卷一卷保存起来。

……虽然制作卷轴比制书简单，想重看的时候却很麻烦呢。

因为在寻找页数，以及看完后要重新收起来时会很花时间。但是，书只要随手翻开就能阅读，阖上后也只要系紧皮带即可。

「至少得到了王族认可的研究成果，我们会尽量制成书籍……」

「但预算想必也十分有限吧……索兰芝老师，那尊神像是什么？我在神殿里头从未见过呢。」

我看向摆在书架之间的石像问道，索兰芝随即绽开笑容。和建筑物一样雪白的女神像，慎重地怀抱著缀有黄金与宝石的书籍。

「这尊石像是抱著古得里斯海得的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有了睿智女神的庇佑，学生们抄写的书籍才会不断地汇集来到图书馆。」

她说王宫图书馆也和贵族院的图书馆一样，设有梅斯缇欧若拉女神像。但是，我没在艾伦菲斯特城堡的图书室里看到过。这样看来，城堡的图书室里也应该尽快设置梅斯缇欧若拉女神像才对，并且要每天献上祈祷，希望书本可以增加。

「罗洁梅茵大人，您想从哪一本书开始看起呢？」

「我想想……我先看一楼的书吧。内容相同的书籍应该不少，分类与整理起来也会比较容易。」

「分类与整理吗？」

索兰芝眨眨眼睛。我用力点头。

「没错。为了方便大家查找，我想依照科目、年级、年代顺序来整理书籍。有些科目在政变前与政变后，课程内容有相当大幅的改变，这部分就分成不同的书架摆放……请问可以让我进行分类吗？」

「可以是可以……」

我想边看书边整理书目，然后思考要怎么分类。

……啊，可是，分类时好想要有贴纸喔。

分类完后，我想贴上分类号码。现在虽能取得明胶，但因为是用猪肉皮骨制成的，有可能会发霉或腐烂，所以我还是想要有更适合用在书本上的材料。

……回去以后，再问问神官长吧。

要赶在明年之前做好贴纸，然后用罗洁梅茵十进分类法进行分类。

「罗洁梅茵大人，不好意思，您似乎相当热心于要整理图书馆的资料，但我不能让领主候补生做这种事情。您只要告诉我，您希望如何分类，我会斟酌参考。」

我完全是基于自己的私心想要分类，怎么能把这种工作丢给索兰芝呢。只要得到了她的许可，我就会为了我自己进行分类。

「没关系的，因为我想成为图书委员，请让我负责分类吧。」

「图书委员？是什么？」

「公主殿下，不懂。说明。」

休华兹与怀斯轻拉了拉我的衣袖。

「在贵族院协助图书馆员处理工作的学生，就称作图书委员唷。我要帮索兰芝老师的忙。」

「公主殿下，图书委员。」

「要工作。」

休华兹与怀斯说完，索兰芝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她瞪大了眼睛，忙不迭摇头。

「不，怎么能让罗洁梅茵大人做这种事情呢。我是中级贵族，罗洁梅茵大人是领主候补生吧？绝不能让您来协助我。」

「我为了成为图书馆员，今后也会修习见习文官课程，所以也算是见习文官喔。」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能让领主候补生做这种事。」

索兰芝不停摇头。黎希达叹著气走到她面前，然后转向我说：

「大小姐，您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欲，为难索兰芝老师。」

「……是。索兰芝老师，真是对不起。」

没想到要当图书委员协助索兰芝，会遭到她这么强烈的反对。因为索兰芝是一个人要管理图书馆，我还以为多了个人可以帮她，她会很高兴，看来并非如此。

「罗洁梅茵大人如此好心愿意帮忙，您的好意我就心领了。」

……其实不只好心，还包含了想改造图书馆的个人私心啦。

遭到反对后，我没有再纠缠不休，决定安分看书。拜托休华兹与怀斯帮我和菲里妮准备个人阅览席后，再麻烦黎希达准备纸笔与墨水，我开始沉浸在书里的世界。由于馆藏丰富，让人非常满足。

贵族院图书室一楼的藏书，几乎都是上课时会用到的资料。很多书都抄写著一样的内容，但抄写的人不同，详细程度与字的美丑，还有图案的正确性也都有很大的落差。内容详尽、经常被人借阅的书籍里，有的还添加了新的注释与笔记，资讯量非常丰富。

边看书边编制目录后，不久彷佛透过彩绘玻璃洒下的光芒照在书页上，我恍然回神。原来时间快要中午了。

「大小姐，回去用午餐吧。」

我请休华兹与怀斯把书放回架上，归还阅览席的钥匙。然后轻摸休华兹与怀斯额头上的魔石，补充了少许魔力后，返回宿舍。

「下午我再过来。」

也向索兰芝打了声招呼后，我朝著宿舍迈开脚步。

……要怎么做才能成为图书委员呢？

虽然遭到了索兰芝的反对，但我还没有放弃。我「嗯……」地兀自陷入苦恼时，黎希达长叹一声。

「大小姐，您在社交上真的还需要多加学习。」

「……这是什么意思呢？」

「您刚才在图书馆拜托索兰芝老师的方式，不是领主候补生该有的样子。」

……领主候补生该有的拜托方式吗？

在这种地方上，就能看出沉睡了两年的不良影响呢……黎希达说道。但我在她旁边只是拚命思索，什么是贵族该有的拜托方式。究竟该怎么拜托才是正确的？

左思右想了一会儿后，我忽然想起了某件事，拍向掌心。

「黎希达，那邀请索兰芝老师参加茶会吧。」

「……怎么这么突然呢？」

黎希达瞠大双眼，我「唔呵呵」地笑了起来。因为我想起了成立义大利餐厅时的情况。当时我明明不是刻意为之，但身边的人都以为，我是透过款待齐尔维斯特与斐迪南，让局面变得对自己有利，进而让他们答应自己的请求。斐迪南还感到佩服地说过，我的行事作风越来越像贵族了，那么这次也活用这项经验吧。

……我要举办茶会，用美味的点心款待索兰芝老师，绝对要成为图书委员！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 我想成为图书委员

回到宿舍以后，我马上向侍从们表示：「我想举办茶会款待索兰芝老师，告诉她我想成为图书委员。」因为举办茶会时，需要请侍从们帮忙准备。

「所以，希望大家可以协助我。」

「罗洁梅茵大人若要举办茶会，我们自然是任您差遣……」

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一脸困惑地互相对望，最后看向黎希达。平常两人总是立即回答：「遵命。」然后开始讨论要怎么安排，今天的反应却相当裹足不前。不明白两人为何是这样的反应，我觑向黎希达的表情。眼神与她对上后，黎希达忽然板起了脸，呼唤我说：「罗洁梅茵大小姐。」感觉到了类似于班诺和斐迪南准备要骂我的气氛，也就是即将挨骂的前兆，我忍不住端正坐好。

「您究竟是基于何种打算，才想款待索兰芝老师？我认识大小姐至今，您行事向来温和稳重，也尽可能息事宁人。这次却想藉由权力，强迫对方服从，这真的是您的本意吗？在仅仅只见过几次面、还不太了解对方的情形下，您却提出如此强硬的要求，索兰芝老师会作何感想呢？」

只是要准备点心款待对方，为什么会变成藉由权力，强迫对方服从自己呢？我不明所以地侧过脸庞。

「……贵族的做法，不就是在款待对方之后，提出自己的请求吗？我以前曾招待过养父大人与斐迪南大人用餐，当时曾听闻我这样的做法很符合贵族的作风，难道是我误会了吗？」

黎希达用力闭上眼睛，慢慢吐了口气。

「并不全然是您的误会，但您这次的做法完全错了。」

「对不起，我不太明白。」

我缓缓摇头说。黎希达不只看著我，还转头看向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

「大小姐人不可貌相，不仅知识渊博，在贵族院也接连取得优秀的成绩，所以容易让人忘记她其实有过两年的空白，十分缺乏社交方面的常识。斐迪南小少爷在教育她的时候，也是以灌输知识为主。我想，现在你们两人都深刻明白到这一点了吧？」

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都点一点头。

「罗洁梅茵大小姐，您说您曾在款待斐迪南小少爷与齐尔维斯特大人以后，让他们答应了您的请求吧？」

「虽然我完全不是刻意为之，但曾经造成这样的结果。」

……但也因为贵族与自己的常识截然迥异，当时大家都吓坏了呢。

「在那种情形下，藉由招待引起两位的兴趣，并且提出自己的请求，这么做确实没有错。但是，那是因为提出请求的大小姐地位比两位要低，无论大小姐是否设宴款待，决定权还是在上位者身上。然而，如今地位更高的大小姐却要招待索兰芝老师，提出自己的要求，这等同是不可违抗的命令。」

黎希达说下位者的热情款待，只有「还望多多帮忙」这方面的涵义；但上位者若举办茶会招待，并且提出要求，根本是种再明白不过的威胁，暗示对方：「地位较高的我都这么费心招待你了，你应该明白要怎么做了吧？」而且也有著「你非接受不可，现在马上明明白白地答应我吧」的意思在，让对方无路可退，不得不作出承诺。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我只是想用好吃的点心拉拢索兰芝，希望她心情变好后，就能答应我的请求，顺便再努力宣传自己，告诉她我可以帮上哪些忙，但从来没想过要用权力威胁她。

「大小姐只是打从心底喜爱书本，想为图书馆尽份心力，并无意威胁索兰芝老师吧……这点我很清楚，但索兰芝老师与其他人，不可能知道大小姐真正的想法。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因为了解大小姐平常的样子，现在才如此困惑，但假使两人是忠实执行主人命令的侍从，恐怕就会尽力安排好茶会，让索兰芝老师绝对无法拒绝吧。」

听了黎希达说的这些，我咽了咽喉咙。真是幸好没有演变成那种情况──我安下心来的同时，也在心里讶叫一声，感到有些奇怪。

「……黎希达，但我听说在贵族院，老师的地位比学生要高，难道索兰芝老师是例外吗？」

老师的地位应该比学生要高才对。既然如此，我若在茶会上提出请求，应该没问题啊？我提出疑惑后，不只黎希达，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也摇头。

「原则上确实如罗洁梅茵大人所言。」

布伦希尔德说完，莉瑟蕾塔再补充说了：

「是啊。如果是负责讲课的老师，学生们因为会接受他们的指导……尤其是他领的老师，一般学生并不知道他们原先在领地里的身分与地位，所以才能以老师与学生这样的身分，形成明确的上对下关系吧。」

「但是，大小姐，请您仔细回想。索兰芝老师刚才说过，她就连要求学生归还书籍，对方也会充耳不闻喔？身为领主候补生的大小姐若还举办茶会，邀请索兰芝老师，您想她能以自己是老师为理由，就断然拒绝您的要求吗？」

这么说来，刚才在图书馆，索兰芝也是一脸非常为难地拒绝了我的协助。还是黎希达看不下去，在旁边制止了我。

「原来我刚才真的让索兰芝老师非常为难，连黎希达都不得不阻止我呢。」

「原本在那种公开场合下，侍从不该多嘴干涉。但是，当时我甚至忍不住心想，万一大小姐再继续为难索兰芝老师，我必须在那之前将您抱回来。」

黎希达说她直到返回私下场合的宿舍房间为止，一路上始终是七上八下。

「还有，您说想协助索兰芝老师，这种发言也十分不妥。」

「咦？为什么？」

「因为地位比自己高的人硬是插手帮忙，届时工作起来只会非常不自在。请您试著想像一下吧。假使齐尔维斯特大人也说要协助您工作，成天在您身边走来走去，还要求您采取与过往截然不同的另一套工作方式，您会作何感想呢？」

我试著想像了齐尔维斯特在神殿与工坊里走来走去的样子，而且他还不断干涉印刷业与孤儿院的经营，要求我们这么做、那样改。我忍不住从心底深处发出吶喊。

……拜托你，别再来了！

「呜呜，我非常明白了。原来我对索兰芝老师而言，只是天大的麻烦呢。」

「我并无意形容到这种地步，但看来在大小姐心目中，齐尔维斯特大人是这样的存在哪。」

经黎希达这么一说，我才惊觉自己不小心说出了我觉得奥伯·艾伦菲斯特，也就是齐尔维斯特是天大的麻烦，急急忙忙改口：

「不不，绝对没有这回事喔。我非常感谢养父大人。我一点也不觉得他来帮忙是种麻烦，也完全没想过他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了喔。呵呵呵呵……」

我忙不迭地摇头解释，黎希达咯咯笑道：「我想索兰芝老师的心情也与您差不多喔。」终于意识到自己造成了多大的麻烦后，我不禁意志消沉。

「所以大小姐要好好想想，齐尔维斯特大人究竟该采用什么方式，您才能轻松自在地把工作交给他？这点才是最重要的。」

有齐尔维斯特在我身边打转，怎么可能轻松愉快地工作。不可能。

「……我会放弃成为图书委员。」

「大小姐，您不必这么沮丧。不一定要是齐尔维斯特大人，您可以成为斐迪南小少爷呀。小少爷会帮忙处理神殿长的公务吧？不仅如此，他也提供给了您许多建言，为了让自己在处理神殿长的公务时能减轻点负担，说不定还做了许多变动。对此，大小姐又有什么感想呢？」

我再试著想像了斐迪南在工坊里走来走去，对灰衣神官们下达指示的情景。对喔，记得斐迪南这两年还派了尤修塔斯去工坊帮忙，也派遣了古腾堡们前往哈尔登查尔，有变动的事情还不少。但是，我一点也不觉得这是麻烦。

「如果没有斐迪南大人帮忙，我反而会很伤脑筋呢。」

「没错。地位高的人提供协助时，未必只会令人感到困扰。但是，为了真正帮助到对方，就必须为对方设想。目前为止，大小姐都只想到了自己。倘若您提出的协助方式，能够真正帮助到索兰芝老师，也许她就会愿意把工作托付给您吧。」

听了黎希达这番教诲，我轻轻点头。

「好的，我知道了。那我还是放弃与索兰芝老师举办茶会吧。」

「不，罗洁梅茵大人，茶会非常重要喔。我认为还是该与索兰芝老师举办茶会。」

我眨了眨眼睛后，布伦希尔德微微一笑。

「拜托别人事情时，比起完全不认识的对象，通常是彼此熟悉的人更容易得到正面回覆。茶会就是为了了解彼此而存在。首先应该要从增进交流开始。」

「布伦希尔德，等一下。你再仔细想想。」

莉瑟蕾塔轻抬起手，看著我与布伦希尔德。

「我也赞成举办茶会促进情谊，但会不会造成索兰芝老师的负担呢？现在负责管理图书馆的，只有索兰芝老师一个人吧？茶会期间，图书馆该怎么办？」

莉瑟蕾塔提出这一点后，原本我还因为图书馆而亢奋不已的脑袋即刻冷却下来。明明已经掌握到了许多有关索兰芝的情报，我却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个层面。我真是太自以为是了。索兰芝现在是独自一人在管理图书馆。就算我邀请她参加茶会，她也不可能放心地把图书馆完全交给休华兹与怀斯吧。到时候很可能因为我的任性，结果必须关闭图书馆，她才能参加我举办的茶会。

「对不起，我的思虑真是太不周详了。」

「大小姐，既然您已经明白了这一点，接下来请好好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还有最重要的是，请一定要与我们商量。大小姐是为什么想要那么做？又是渴望得到什么才想采取那种行动？请您务必向我们清楚说明。」

黎希达边说边在我面前跪下，从比我要矮一些的高度与我对视。然后她握住我的手，面带难色地垂下双眼。

「原本身为侍从，应该要在主人说完指示之前，就察觉到主人的心思，率先采取行动。但是，我们在大小姐身边服侍的时间还太短了。」

我成为领主的养女后，依然经常待在神殿，再加上后来沉睡了两年的时间。就连在城堡最一开始介绍给我的首席侍从黎希达，事实上与我接触的时间也很短。

「关于该如何管理您的身体健康，斐迪南小少爷告诉了我许多注意事项，也把药水交给我保管。但是，侍奉您时应该注重哪些事情，我却还是不了解。」

「但我觉得黎希达已经服侍得很完美了喔。」

黎希达做事总是万全周到，让我在生活上完全不用担心。然而我这么表示后，黎希达却缓缓摇头。

「身为大小姐的侍从，我的工作表现还只有三流而已。」

我不明白地眨眨眼睛。如果黎希达算三流，还有谁称得上一流呢？黎希达的黑色双眸分外认真地注视著我。

「打理好生活环境，让主人能够过得惬意自在，是侍从应该做到的最基本工作。无法察觉主人的意图，只会照著命令行动的侍从，只能算是三流；接到命令后，便能察觉主人意图的侍从则算二流；但能在接到命令之前，就察觉到主人心思并且展开行动的侍从，才称得上是一流。」

「……所以黎希达是以此为基准，认为自己还只有三流吗？」

黎希达对于侍从这项工作竟有著这样的自我要求，让我感到十分吃惊。但是，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听著黎希达说的这番话，表情都非常认真。

「至今我已侍奉过好几位大人。第一位服侍的人是葛蕾琴大人，接著是嘉柏耶丽大人。后来我也侍奉过薇罗妮卡大人，也曾在波尼法狄斯大人的请托下侍奉过卡斯泰德大人。既侍奉过乔琪娜大人，也服侍过齐尔维斯特大人。」

黎希达列举出的名字中，有几个人我都不认识。代表这么长时间来，黎希达真的见过许许多多的贵族吧。

「成年以后，我一直很自豪自己在工作上有一流的表现。然而，现在的我却一点也没有这样的信心。大小姐因为是在神殿长大，您在采取行动时的思考方式，都与我从前服侍、接触过的贵族千金截然不同。」

黎希达说她就算想依据自己的常识与过往经验，来推断我的意图，我却总是做出她预料之外的举动；偶尔还会有即便问了我，她仍然不太明白的情况。

「不论是比起身体更重视书本的热情、如何提升成绩的思考方式，还是为了举办茶会所采取的行动……我都不明白大小姐在想什么。尽管长年来我服侍过了这么多贵族，仍然觉得服侍大小姐非常困难。」

在黎希达眼中，我是非常难以理解又难以定义的对象。她说明明是连大人都会烦恼的事情，我却两三下就解决了；有时可以完美地应对如流，有时又不知道一些连已受洗孩童都晓得的常识，因而不知所措。

「大小姐究竟知道哪些事情、不知道哪些事情；缺乏哪一方面的常识，又该如何补足，这些事情连我也还在摸索当中。」

我完全没想到自己给黎希达造成了这么大的负担。回顾了自己来到贵族院以后的种种举动，我稍微自我反省。先前在我身边，都有人知道我会为了书本，不顾一切往前冲。路兹与斐迪南也知道我经历过梅茵以外的另一段人生，所以每当我做出不合常理的举动，马上就会制止我。但是在这里，就算我的行为异于常人，也没人会开口纠正。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我竟然直到此刻才发觉。同时，我也感觉到自己脸色发白。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我很清楚权力越大，因常识不同而引发的纠纷与龃龉也会越严重。

「我最害怕的，是我们照著大小姐的指示行动后，出现的结果却不如您的预期。侍从必须辅佐主人，让主人在行动时顺畅无碍，倘若理解不了主人的意图，我们也无法做好自己的工作。所以大小姐，请您一定要与我们商量。」

这么说来，在这里，不再有人三天两头提醒我要「报告」，所以最近几乎都没有做到所谓的「报告、联络、商量」。

「黎希达，那我想成为图书委员，你想我该怎么做才能担任呢？请教我该如何提出请求，才符合领主候补生的身分。」

我说完，黎希达面露难色。

「首先，我想请大小姐说明清楚，您究竟想向索兰芝老师要求什么呢？图书委员是什么？要负责哪些事情？大小姐在成为图书委员以后，又打算做什么？如果是想协助图书馆的业务，其实有休华兹与怀斯就足够了。」

贵族院图书馆的主要业务，就是在冬季期间为新生办理登记、办理借书手续，还有管理阅览席。除此之外的工作都是在其他季节进行，所以并不需要领主候补生帮忙。

「大小姐，刚才我也听见了您与索兰芝老师的对话。您真的只是想帮忙吗？但您针对书本该如何摆放，似乎提出了不少意见……」

听见黎希达问我想做什么，我思索了一会儿。不管是搪塞还是拐弯抹角，都无法传达出我的想法吧。只能诚实地说出自己的希望了。

「我不喜欢图书馆里的书都没有固定位置，而是随意摆放。所以，我希望今后可以采取罗洁梅茵十进分类法，编制目录方便大家找书，再根据目录整理书架；另外，我还想追回那些流落在外的书籍。」

「……大小姐，这已经彻底超出了协助的范围，是在管理图书馆吧。」

黎希达一脸错愕地说。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似乎也同意黎希达的看法，看著我的脸上交杂著困惑与惊愕。

「罗洁梅茵大人，您若声称这些事情只是帮忙，我想索兰芝老师会非常为难喔。」

看来我想执行的这些事情，非常鲁莽又乱来。

「要对贵族院的图书馆进行改革，是件这么困难的事情吗？我还以为只要能与索兰芝老师相处融洽，就有办法做到呢……」

丽乃那时候，只要当上图书委员，一边帮忙一边与老师打好关系，交情还好到可以一起自在喝茶后，图书馆的老师们都会通融我不少事情。例如采购时优先购买我推荐的书籍，或是说好某一本书在归还以后，我就能接著借阅，简直是一段快乐如天堂的时光。但是，在贵族院这里似乎行不通。

「倘若大小姐想深入参与图书馆的事务，现在您是管理图书馆的休华兹与怀斯的主人，其实大可以利用这个身分，表示自己也想要管理图书馆，索兰芝老师听了，也会比较没有压力吧。请您与索兰芝老师好好沟通，恳请她协助您取得中央的许可。这样一来，大小姐就算要干涉图书馆的业务，也完全没有问题。」

黎希达很乾脆地得出了这个结论，但如果要取得索兰芝上司的许可来管理图书馆，好像和我想像中的图书委员不太一样。

「大小姐并不想要命令，而是在抱有好意与兴趣的前提下，想请索兰芝老师帮您这个忙吧？」

「是的。我想与索兰芝老师一起讨论、一起思考，贵族院图书馆的藏书应该要怎么分类比较好？书籍又应该怎么管理？我并不想命令她。」

我回答后，黎希达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大小姐应该要告诉索兰芝老师您的想法，得到她的理解与认同后，让她觉得可以向中央提出申请。为此，请您多与索兰芝老师往来交流。」

首先要找机会询问索兰芝，了解图书馆现在的营运状况。我用力握拳。

「为了让索兰芝老师能愉快地参加茶会，就从每天去图书馆开始吧！」

「……大小姐，光看书可举办不了茶会。请把目光也放在书本以外的事情上吧。」

看来我若想正式成为图书委员，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不过，暂时应该可以自称是图书委员吧？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 为了与索兰芝举办茶会

被黎希达训斥过后，吃完了午餐，下午我再度前往图书馆。一路上，我不断回想各种注意事项：要控制自己的情绪，别一下子就表现得与索兰芝太过亲密，只能提起黎希达判断过没有问题的话题。此外，我们也说好回来以后，黎希达会告诉我她觉得应该改进的地方，让我藉此学习贵族间该有的对话与社交方式。

黎希达说了，今天下午，我可以先询问索兰芝是否有时间参加茶会，以及她平常是否会参加他人举办的茶会。之后就该保持距离，别再刻意亲近。

「公主殿下，来了。」

「公主殿下，欢迎。」

「我过来继续看刚才的书了，能借我阅览席的钥匙吗？」

休华兹与怀斯都走过来迎接我，我也向在办公区域的索兰芝打招呼。

「索兰芝老师，午安。方才因为我只想到自己，造成了您的困扰，实在非常抱歉。因为终于能来图书馆，我好像兴奋过头了。」

「请您不必放在心上。由此可知罗洁梅茵大人有多么喜爱图书馆，我很高兴呢。」

不知在写著什么的索兰芝抬起头来，露出微笑，用注视著孙女般的温暖眼神看我。感觉得出她是真心接受了我的道歉，我如释重负。

「索兰芝老师，现在您是一个人在管理图书馆吧？平常不会参加或举办茶会吗？」

「是呀。虽然现在来图书馆的人还不多，我也比较有空闲时间，但提早修完课程的学生们一旦开始社交活动，要不了多久，就会有越来越多的学生为了最终测验前来看书，到时便会十分忙碌。所以我既无法参加茶会，更不可能召集举办。以前还有好几名图书馆员时，倒是曾轮流参加……」

索兰芝说话的同时，看著休华兹与怀斯，表情非常温柔。

「现在有休华兹与怀斯帮忙，工作起来不仅轻松多了，也不再感到那么寂寞。所以，我很感谢罗洁梅茵大人喔。」

……太好了。我不是只有造成困扰而已。

休华兹与怀斯能够重新运作，只是因为我在激动下释放出了祝福，其实我个人并没有帮上忙。不过，我还是很担心自己只在索兰芝心中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所以听到自己多少为索兰芝带来一点帮助，不由得松了口气。

「索兰芝老师，我很想找机会与您好好谈天，不知道您是否有时间呢？关于休华兹与怀斯，还有我正在制作的书籍，我都想与您一起讨论。」

「您在制作书籍吗？……罗洁梅茵大人真的很爱书呢。」

索兰芝老师瞪大了蓝色眼睛，我笑著对她点头。

「我正在整理吟游诗人传唱的骑士故事，还有艾伦菲斯特的母亲传给子女的故事，准备要制成书籍。」

其实骑士故事集早已经做好了，还印成了纸本书在贩售。不过，现在也确实还在搜集故事当中，所以不算是说谎吧。总之，为了让索兰芝产生兴趣，愿意与我举办茶会，我试著丢出了身为图书馆员的她有可能感兴趣的话题。

「哎呀，果然不只是参考书，罗洁梅茵大人也喜欢故事吧？图书馆里收藏的故事类书籍虽然不多，也有零星几本……要为您带路吗？」

「麻烦索兰芝老师了，我非常想看看呢。」

在一楼摆满了参考书的书架中，有个区块放著少有人阅览的陈旧资料，索兰芝踩著从容不迫的步伐朝那里走去。她一边为我带路，一边告诉我，多数来图书馆的学生，都是为了准备最终测验来看参考书，也有的是为了抄写书籍，再卖给上级贵族赚钱，所以很少有学生会翻阅故事类的书籍。贵族院又只在冬天开放，几乎所有学生都忙著上课与社交，没有多余时间能悠闲享受阅读的乐趣。

「故事类书籍都放在这里，另外也有圣典的手抄本。」

「谢谢索兰芝老师。休华兹，请安排阅览席的位置给我和菲里妮吧。」

我对休华兹说道，再请黎希达拿来故事类书籍，走进阅览席。接著开始看书，整理书目资料与大纲。

由于是骑士故事，剧情大致上都是要打倒魔物，但有些描写到了骑士之间的友情，有些是小领地的骑士团誓死对抗大领地的壮阔战记，每本书的内容不尽相同。只不过用语都很古老，所以不好阅读。再加上字迹潦草，有些歪七扭八，某些段落很难辨识。

「罗洁梅茵大人，这些书对我来说太难了。我的程度还不够呢。」

菲里妮也在努力整理资料，但好像一直看不太懂内容。我因为看过比起骑士故事、使用了更多更艰涩语汇的圣典，所以并不觉得很难解读。但是，菲里妮一开始学习文字时，就是以改写成了易读文章的圣典绘本为教科书，想必还没看过这种用古文写成的书籍，一定觉得很难吧。

「为了让菲里妮也能看懂古文，看来要再准备教科书了呢。毕竟文官若看不懂从前的资料，将来在工作上也会遇到困难。」

「您说得是，我会加油。」

看了不少骑士故事以后，这天也结束了。我决定借其中一本书回去，然后当作参考写出新故事。

「怀斯，我想借这本书。」

「知道了……公主殿下，保证金，三枚大金币。」

虽然一开始就听说要支付与书本等价的保证金，但真的好贵。想起丽乃那时候的图书馆可以免费借阅，我不禁为那美好的规定感到感动。真想向包含图书馆不应该收费在内，提出了图书馆五律的伟人阮甘纳桑献上感谢与祈祷。

……可是，如果想要免费借阅书籍，首先得推广印刷才行呢。道路好漫长！

隔天，多了柯尼留斯与哈特姆特陪我一同前往图书馆。两人在听说图书馆里有写著骑士故事的书籍时，都显得十分惊讶。似乎是没想到图书馆里头，有参考书与教师研究成果以外的书籍吧。

「艾伦菲斯特的城堡图书室里都有公务所需的资料，那么贵族院的图书馆，应该也网罗了与贵族院有关的资料吧？我想只是学生经常取阅的参考书，都摆在一楼方便拿取的地方，让大家能迅速找到而已。可是像故事类书籍，其实也一直摆在一楼的角落。」

我这么说完后，哈特姆特便表示，他想去找找看有没有领地对抗战的资料。说不定有资料记录了比赛时的成绩与魔物──听到哈特姆特这么说，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的双眼也亮起光彩。练习完飞苏平琴，第三钟响后，我带著对图书馆产生了兴趣的学生们一同出发。

「公主殿下，早安。」

「休华兹、怀斯，早安。」

「公主殿下，喜欢书？」

「我最喜欢书了，所以，我会尽可能每天都来图书馆。我要归还这本书，请帮我办理归还手续吧。休华兹与怀斯也要努力工作喔。」

我摸了摸他们额头上的魔石，第一次见到两人的学生们发出惊讶叫声。

「到处都在谣传图书馆里有大型的苏弥鲁，原来是真的吗？」

「真的好可爱喔，一定要努力为他们制作新衣才行呢。」

我没有去听大家悄声在聊著什么，拜托休华兹与黎希达办理归还手续后，转向索兰芝。

「索兰芝老师，早安。」

「早安，罗洁梅茵大人。今天有好多学生与您一同前来呢。」

「因为我们想找一些资料，想请教索兰芝老师是否知道放在哪里。」

「是什么资料呢？」索兰芝歪过头问，哈特姆特往前一站。

「请问图书馆里有资料记录了领地对抗战的迪塔比赛吗？例如哪个领地打败了哪一种魔物，我们想要这方面的资料。」

「图书馆内并没有资料记载了每场迪塔比赛的结果。不过，我想过往的参考书里头，应该都稍微提及了夺宝迪塔的战术。另外，在统整了每年成绩优秀者的资料中，也会注明领地对抗战中是哪些领地名列前茅。」

哈特姆特与柯尼留斯互相对看，双眼发亮。过往的参考书并没有借阅的必要，因为有艾克哈特与斐迪南的资料就很足够了。现在我们想知道的，是以前有哪些领地在领地对抗战中名列前茅。

「那我们想看看领地对抗战的资料，请问放在哪边的书架上呢？」

「罗洁梅茵大人想查看的资料，总是和别人不太一样呢。一般学生都是为了赚钱，努力抄写书籍，不然就是阅览课程所需的参考书……」

索兰芝带著笑容这么说完，转身背对我们。

「阅览室里，主要都是放置学生们经常取阅的参考书，所以记录与保存用的资料都放在其他书库。还请稍候。」

索兰芝不是从阅览室，而是从放置资料的仓库里头，拿出了精心装订过的资料给我们。看到收藏方式明显不同的资料，我抬头看向索兰芝。

「……索兰芝老师，这份资料是否禁止带出图书馆呢？」

「是啊，这份资料禁止外借，因为学生若不归还就糟了。不过，待在阅览室里翻阅的话就没问题。」

看著厚厚一叠资料，我说著「谢谢老师」，正想要接过时，哈特姆特倏地从旁边走出来，伸手接过。

「罗洁梅茵大人，这些资料由我来抄写吧。除了迪塔以外，我还想查找其他资料。您介意让菲里妮一同来协助我吗？」

「嗯，当然没关系。那就麻烦哈特姆特了。」

要一个人抄写完所有内容很花时间。哈特姆特似乎是想找菲里妮一起帮忙，分头抄写。哈特姆特环视了图书馆内一圈后，对索兰芝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索兰芝老师，我希望能有大一点的桌子，才方便好几个人一起抄写资料，请问图书馆内有阅览席以外的桌子吗？」

「二楼是有桌子能让好几个人坐在一起抄写，但因为这份资料禁止外借，我还是希望能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呢。正巧现在所有领地的新生都办理完了登记手续，不如我办公室里，那张用来办理登记的桌子就借给你们使用吧。」

「那真是太好了，我们会尽快抄写完毕。」

索兰芝带著哈特姆特、菲里妮与另外两名见习文官，一同走进了办公室。哈特姆特很快地看过资料，决定谁要负责哪个部分；与此同时，菲里妮他们迅速地准备著我提供的纸张和墨水。

索兰芝带著温暖微笑注视四人，走出办公室后，发现我们还站在柜台前面，露出了愉快的笑容环顾大家。

「其他还需要什么资料吗？」

莱欧诺蕾先是与柯尼留斯对视，然后往前站了一步。

「请问有关于魔物的资料吗？我们想知道有没有资料记载了这一带的魔兽该如何狩猎，还有它们的能力与弱点……」

「除了参考书外，二楼也有卷轴虽然老旧，但写有详尽的资料喔。好像是专门制作魔导具的老师，在搜集材料时做的纪录。」

索兰芝一边说明，一边慢条斯理地走上二楼。想查看二楼资料的学生似乎真的不多，索兰芝笑道：「除了老师以外，我很少带学生上楼找资料，感觉真奇妙呢。」

索兰芝还说，日后有可能留在贵族院担任助手的学生，在学期间便会被老师使来唤去，不只要帮忙搬资料，还要阅读老师指定范围的书籍。据说她能透过学生们在图书馆内的表现，猜出谁毕业以后还会留在贵族院。

「多数学生除了参考书，都不会想了解图书馆内是否还有其他书籍。因为在贵族院这里，比起学习，学生们更重视社交活动。」

她说因为在自己的领地里头就能学习，但如果想与他领的人交流，只有在贵族院才办得到，所以大家势必都以社交活动为优先。听说从前是毕业时才能取得思达普，所以愿意花心力在学习上的学生比现在要多。

「不过，贵族院开放至今都还没经过一个月，艾伦菲斯特就有这么多学生来到图书馆，优秀的人才真是不少呢。」

索兰芝毫不迟疑地走向目标书架。大量卷轴堆放在书架上，很像是手工艺材料行里的一捆捆布匹。而且所有卷轴都挂著小小的木牌，和布匹的标价牌一样，所以看起来又更像了。木牌上写著书目资料，可以辨识里头的内容。

索兰芝在某个书架前站定，接连看了几个木牌后，抽出其中一卷卷轴，帮我们设置在阅览卷轴用的书桌上。阅览卷轴用的书桌上附有纸镇，便于抄写时不让卷轴卷起来。

「上面还有图画，非常清楚明瞭呢。」

从前老师留下来的卷轴上，不光魔兽，还记载了魔树，另外附有称不上精美的插图。之后我也想借来看。

摊开卷轴以后，上头有两则关于魔物的记述，因此大家决定坐在书桌的左右两边，分头抄写。由于是见习骑士需要魔物方面的资讯，一名见习骑士开始准备纸和墨水。

「莱欧诺蕾，能麻烦你抄写吗？毕竟你画的图比我漂亮。」

柯尼留斯说著，把抄写工作交给莱欧诺蕾。

「这是没问题……但柯尼留斯不擅长画画吗？」

「老实说，我不太擅长。」

看见莱欧诺蕾仰头注视自己，柯尼留斯难为情地略略别开视线。莱欧诺蕾对此轻笑起来，表情非常柔和。

咦？难不成……莱欧诺蕾喜欢柯尼留斯哥哥大人？

这时，我忽然想起了之前与莱欧诺蕾的对话，当时她很在意安洁莉卡有可能嫁给某位哥哥大人的传闻。我拍了下掌心。

……原来莱欧诺蕾不是想成为母亲大人那样的高贵妇人，而是想成为柯尼留斯哥哥大人的第一夫人啊！

我在心里头偷偷为莱欧诺蕾加油。虽然我好像没什么资格说，但波尼法狄斯一族的人都深受男方血缘影响，比起思考，更倾向于锻炼身体，所以我非常希望莱欧诺蕾可以嫁进来，多多进行一些有助于增加知性气质的活动。

眼看大家都找到了想要的书籍，我也回到一楼，继续阅读上次没看完的故事书。

到了下午，菲里妮要上术科课，莱欧诺蕾也把护卫骑士的工作交接给托劳戈特。在讨论谁要抄写魔物资料的时候，柯尼留斯与托劳戈特起了一点争执，最后是由柯尼留斯负责。事后，我偷偷瞄了一眼柯尼留斯的画，个人觉得画得还不错。如果柯尼留斯并不是谦虚，那就代表我的绘画程度可能真的很糟。

「罗洁梅茵大人，我也想找机会与您好好谈天呢。」

这天要离开图书馆时，索兰芝叫住了我。看完了好几本书，正感到心满意足的我，一时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差点就要歪过脑袋，幸好即时反应过来。对喔，是我自己主动说过「希望能好好谈天」。

「索兰芝老师，倘若您不方便离开图书馆，要不要在办公室举办茶会呢？假如您不嫌弃，我可以准备好茶水与点心再带过来，减轻您的负担……」

「……这当然是帮了我的大忙，但罗洁梅茵大人不介意吗？」

索兰芝充满惊讶的目光不是投向我，而是届时要忙著准备茶会的侍从黎希达。黎希达对索兰芝轻轻点头。

「对此我们完全没有问题，大小姐已经向我们说明过了。为了减轻索兰芝老师的负担，这是大小姐想出来的解决办法。若要在图书馆的办公室举行，一切将以索兰芝老师的考量为优先。」

「因为老师是一个人管理图书馆，平常十分忙碌吧？所以我在想，不如就像准备野餐一样，可以预先备好茶水与点心，再带过来这边。」

黎希达起先听到时非常惊讶。她说一般而言，贵族根本不会带著茶水与点心移动，然后只借用场地。但是，为了减轻索兰芝的负担，我仔细地向黎希达说明了自己想到的解决方法，最终她也可以理解。

「但这都是以索兰芝老师很忙为前提，我……」

「没关系的，我非常感谢喔。罗洁梅茵大人，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土之日因为休息，来图书馆的人比较多，所以我希望能订在前一天的实之日……」

「当然可以，我很高兴能与索兰芝老师举办茶会呢。」

配合索兰芝的时间以后，我们敲定了后天下午，在她的办公室举办茶会。

我很快返回宿舍，告诉侍从们茶会的举办时间。布伦希尔德听了，张大眼睛说：「想不到在与音乐老师们举办茶会之前，会先与索兰芝老师举办茶会呢。」

「因为要配合索兰芝老师的时间嘛。她说大概是因为对休华兹与怀斯感到好奇，今年来图书馆的学生比往年要多，所以想尽早举办茶会。」

黎希达提醒我，我不能在茶会上一味主张自己想成为图书委员，目标要放在与对方变得熟稔上。另外，也要决定为休华兹与怀斯测量尺寸的时间。除此之外，我还预计把编纂到一半的手写原稿带过去，也想了解索兰芝出生的故乡、她又听说过哪些故事。

「说不定先与索兰芝老师举办茶会，其实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呢。」

布伦希尔德突然十分支持在图书馆举办的茶会，我纳闷歪头。

「索兰芝老师因为冬季期间都要待在图书馆，与其他老师似乎也没有交流。对于一直想趁著茶会引领流行的布伦希尔德来说，不会觉得没什么挑战性吗？」

「虽说冬季期间要一直待在图书馆，但其他季节应该也会与老师们往来吧？事实上，索兰芝老师也知道艾伦菲斯特一年级新生的成绩，想必多少还是有些交流。接下来的茶会要面对那么多老师，想到就令人紧张，但趁著先在图书馆举办茶会，正好可以观察中央贵族会有什么反应。关于服装、发饰与点心，说不定也能得到索兰芝老师的意见。」

布伦希尔德说了，索兰芝是中央贵族，应该会对艾伦菲斯特的新流行有所反应。然后可以根据她的反应，拟定一些对策来准备与音乐老师的茶会。

「可是，我只预计要跟索兰芝老师讨论休华兹和怀斯的服装，还有关于书的事情……」

我说完，布伦希尔德眯起眼睛，眼神有些不能苟同。她先是看向黎希达，接著稍微弯腰与我对视，似乎是准备说教。自从先前坦白说了我没有社交方面的知识与经验后，现在侍从们都会提醒我。

「罗洁梅茵大人，谈天时能选用的话题是越多越好喔。而且，若不事先准备好话题，很可能在您单方面聊完书籍以后，这场茶会就结束了。请您别忘了，也要谈及书本以外的事情。索兰芝老师因为是中级贵族，一定会面带笑容，专心倾听您说话吧。但也正因如此，您一定要仔细观察对方的反应才行。」

布伦希尔德提醒完后，莉瑟蕾塔也露出担心的眼神点头。

「韦菲利特大人也告诉过我们，只要关系到书，罗洁梅茵大人很容易把其他事情都拋到脑后。请您记得一定要保有领主候补生的风范，行事也要冷静自持……放心吧。罗洁梅茵大人甚至帮助了姊姊大人，让她可以毕业，没有您做不到的事情。我相信罗洁梅茵大人。」

莉瑟蕾塔充满期待与信赖的眼光好刺眼。看来参加茶会之前，我最好拟定万全的对策，以免失败。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 在贵族院的第一场茶会

到了茶会当天。我用丝发精把头发洗得光滑柔顺，再由布伦希尔德为我编发。服装与发型虽然都采用了贵族院现在的流行，但我们刻意把花饰别在显眼的地方。这天头发上与胸前都放有花饰，就连喝茶的时候也很难不注意到。

至于要带去参加茶会的点心，自然就决定是磅蛋糕了，但因为还不了解索兰芝的喜好，所以我们先准备了原味。本来布伦希尔德与莉瑟蕾塔身为侍从，都会努力搜集受邀者的情报，然而不光在艾伦菲斯特领内，听说就连其他领地的见习侍从，也没有半个人拥有索兰芝的消息。

「我们完全打听不到有关索兰芝老师的情报。看这样子，近年来她真的没有参加过任何茶会呢。其实直到罗洁梅茵大人提议之前，我也从未想过可以邀请索兰芝老师。倘若还有时间，我就能前往图书馆，直接询问本人了……」

「布伦希尔德说得没错。我想多半没有学生会想到能与索兰芝老师交流，她一直以来都孤单一人，想必非常寂寞吧。希望与罗洁梅茵大人的茶会，能令老师稍微感到安慰。今天的茶会，我们准备了奶油、蜂蜜、乐得乐沛果酱、酒渍水果，可以随意搭配自己喜欢的口味享用磅蛋糕。从今天开始，我们慢慢搜集有关索兰芝老师的情报吧。」

只要掌握了喜好，下次茶会就可以制作符合对方口味的磅蛋糕。今天准备的茶水，也是先与原味磅蛋糕作搭配。

「茶会期间必须趁著交谈的时候，不露声色地问出索兰芝老师的喜好。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喔。」

黎希达看著我扳起手指，确认茶会期间我该做哪些事情。

「大小姐，茶会上该提起的话题，您都记下来了吗？今天可不能使用写字板。因为负责记录对话的见习文官也会一同前往。」

站在旁边，神色远比我还要紧张的人正是菲里妮。这一天，菲里妮首次接下了书记的工作。虽然今天会有哈特姆特负责指导与协助，但是今后我将前往的地方，有些是男性止步。一般举办茶会时，很少有文官会在旁边摘记内容，但这次因为要决定测量尺寸的日期，还要提供我整理好的骑士故事原稿给索兰芝，询问她的感想，所以需要有文官在场。

但其实这些都是表面说词。真正的目的，是要让菲里妮累积见习文官方面的经验，另外她基于布伦希尔德的要求，也要把索兰芝的反应记录下来。

「菲里妮，我想会很辛苦，但就麻烦你了喔。」

「我还是第一次拿著这么多价格高昂的纸张，双手忍不住一直发抖呢。」

我给了菲里妮工坊做失败的纸张，让她当作便条纸使用。因为这些纸已经不能贩售了，也算是有效回收再利用，然而菲里妮似乎一点也不这么认为。

「也只能慢慢适应了呢。做记录的时候，纸张与墨水都是必需品嘛。虽然也可以把我的写字板借你，但如果不习惯使用写字板，会不晓得字该写多大，记录时又该优先写下哪个单字。」

因为写字板要单手拿著才能做笔记，本来就记录不了多少内容，最好还是习惯在纸上写字吧。

「菲里妮，你的责任非常重大喔。因为大家会根据今天的茶会纪录，讨论艾伦菲斯特的学生们今后该如何推广流行，我们又该怎么做才能吸引他领学生的注意力。」

「布伦希尔德，请你别再吓我了。」

菲里妮紧紧抱著纸张，双眼泛起泪光。看见她这副模样，大家都轻笑出声。今天因为是第一次在贵族院举办茶会，大家其实都相当紧张，这时总算稍微放松了表情。

这一天，所有近侍都将陪同我参加茶会，此外还有负责演奏的罗吉娜。由于是在紧邻著阅览室的办公室内举办茶会，到时能否弹奏乐器，还要问过索兰芝的意见，但若不带乐师一同前往，也是一种失礼的举动。

「……所有东西都带了吧？」

来到玄关前面，我再次确认。黎希达推著的推车上，放有点心与茶水等各种茶会必备物品。布伦希尔德注视著我，检查发簪的位置与服装有无不妥；菲里妮也重新检查自己是否带齐了所有书写工具。知道我们已经检查过无数遍的护卫骑士与哈特姆特在旁边互相对望，耸了耸肩。看见我指著东西一一进行确认，韦菲利特缓缓摇头。

「有黎希达负责确认，应该不用担心吧。比起东西没有带齐，我更担心你的社交表现。」

韦菲利特一脸忐忑不安地说。一牵扯到书就会忘了其他事情、两年来的沉睡又导致我社交经验非常缺乏，这些都是我现在的弱点。韦菲利特因为曾听到黎希达这么提醒我，对于今天以及与音乐老师们的茶会，似乎都比我还要紧张。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话题我们都已经决定好了，您不用担心喔。」

「我想你应该还是能表现得很好吧。但小心为上，千万别大意。」

「我知道。而且黎希达也在，请您放心吧。」

点心与茶水都准备好了，只等第三钟响就出发。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

「索兰芝老师，感谢您的邀请。我非常期待今天的茶会呢。」

索兰芝邀请我们进入她的办公室。原先用来让学生们办理登记的桌椅，为了这天的茶会改变了配置方式。在场除了索兰芝外，还有一名应该是侍从的女性。

我与索兰芝互道寒暄时，侍从们很快地开始准备茶会。菲里妮在哈特姆特的指示下放置墨水，讨论著该怎么做记录。护卫骑士们分成了两组，一组负责在门口守卫，一组站在身后保护我。

「公主殿下，来了。」

「今天，不看书？」

休华兹与怀斯从连接著柜台的那扇门走进办公室，金色双眼望著我，歪过小脑袋。

「是啊，今天我要与索兰芝老师举办茶会，还要讨论休华兹与怀斯的新衣，这段时间你们要努力工作唷。」

「努力工作。」

「新衣。」

我为走过来打招呼的休华兹与怀斯注入魔力后，两人便摇晃著小脑袋瓜走回阅览室。索兰芝始终笑容可掬地注视两人。

「索兰芝老师，如果您会担心阅览室的情况，其实可以开著门……」

「不了，罗洁梅茵大人。今天来图书馆的学生只有寥寥几人，我反而担心茶水与点心的香气会飘进阅览室呢。」

索兰芝咯咯笑著，目送休华兹与怀斯离开后，关上房门。

「那能演奏音乐吗？声音会不会传到阅览室呢？」

白色建筑物本身都具有优秀的隔音效果，但因为门板是使用寻常木头，所以声音还是会传出去。索兰芝看著罗吉娜与飞苏平琴，稍作思考以后，愉快地眯起蓝色眼眸。

「乐师会弹奏罗洁梅茵大人创作的稀奇歌曲吧？我很想听一首看看呢。因为无法参加他人举办的茶会，我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索兰芝优雅又含蓄地柔声说道，我朝罗吉娜瞥去一眼。

「既然如此，正好有首曲子预计要在与音乐老师们的茶会上演奏，今天就先向索兰芝老师献丑吧。因为是献给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曲子，第一次演奏的地点选在图书馆，应该再适合不过了吧。」

「哎呀，真的可以吗？」索兰芝张大了眼睛，察看近侍们的反应，我笑著对她点头。因为我并没有和音乐老师们说好，要为她们表演新曲。

……而且我本来写的歌词，几乎都能说是图书馆颂歌了。

近侍们都知道我有多么高兴能来图书馆，也知道原先的歌词是什么，所以全露出了拚命忍笑的表情。

「那么喝过茶后，再来好好欣赏吧。」

索兰芝的侍从为罗吉娜准备了椅子。罗吉娜开始调整飞苏平琴，以备接到指示后能立即弹奏。

黎希达负责泡茶，布伦希尔德把磅蛋糕，以及搭配用的奶油等配料一一摆在盘子上。索兰芝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磅蛋糕，再看向不断增加的配料碟，讶异地眨眨眼睛。

「罗洁梅茵大人，这是什么呢？我从未见过这款点心。」

果然磅蛋糕在中央非常罕见。布伦希尔德的蜜糖色眼睛亮起锐利光芒。眼角余光中可以看出她正细心观察著索兰芝的反应，我开口说明。

「这款点心叫作磅蛋糕，最近正在艾伦菲斯特流行起来喔。希望会合索兰芝老师的口味。因为比起中央的点心，这款点心的风格稍有不同……」

习惯了中央甜死人不偿命的点心以后，有可能会觉得磅蛋糕淡而无味。

「您可以依据自己的喜好，像这样搭配奶油与果酱。另外我们还准备了鲜奶油、乐得乐沛果酱、蜂蜜与酒渍水果。」

「酒渍水果？这也是艾伦菲斯特才有的食物吗？」

「这是用酒腌渍水果，延长保存的期限，所以其他地区可能也有类似的食物吧。只是在艾伦菲斯特，我们都称作酒渍水果。」

看著切成细丁的酒渍水果，索兰芝点了好几下头。她说在她的故乡，过冬的准备工作中，有一项也是把柠檬这类偏酸的水果浸在蜂蜜里保存。

「请您第一口先试吃原味，之后再添加自己喜欢的配料。」

我示范性地喝了口茶、吃了口点心，请索兰芝也开始享用。索兰芝喝了一口茶后，品尝起磅蛋糕。究竟中央的贵族会有什么反应呢？我好奇不已地观察索兰芝的表情，只见她微微一笑。

「口感十分清爽，入口即化呢。」

磅蛋糕使用了大量奶油，其实并不算是口感清爽的点心。但是，因为中央的点心根本是糖块，甜到了连磅蛋糕也觉得清爽吧。但也因为这样，中央提供的茶都比较苦一点。今天为了配合磅蛋糕，我们准备的茶也比较清淡。

「如果您觉得不够甜，可以添加果酱或蜂蜜。」

准备好的所有配料我都吃了一口以示安全，最后再请侍从拿了鲜奶油与酒渍水果。

「每种口味都让人想试试看呢，真期待会有什么不一样的滋味。」

索兰芝的侍从为她舀了一些奶油与果酱。索兰芝各吃了一口后，开心地展露笑容。她说中央的点心虽然做得美丽又精致，但都只要取一、两口吃就够了。

「感觉不管吃多少都不会腻呢。」

索兰芝十分中意搭配蜂蜜与果酱的吃法。看来对中央的贵族来说，果然还是不够甜。说不定索兰芝会喜欢加了蜂蜜的磅蛋糕。

「罗洁梅茵大人，您总是戴著十分独特的发饰呢。这也是近来开始在艾伦菲斯特流行的饰品吗？」

索兰芝说，她以前从未看过艾伦菲斯特的学生佩戴这种发饰。我用指尖轻轻抚过头上的发饰。

「这是我的专属裁缝师制作的。在我洗礼仪式时，才首次向艾伦菲斯特的贵族公开。到了最近，贵族们不只会用来当发饰，还会别在衣服上当作饰品呢。因为制作发饰非常费工，所以数量好像没有增加多少。」

目前发饰是由奇尔博塔商会独家贩售，所以虽说几年前起就开始流行，但其实并没有变得随处可见。

「这些发饰真是可爱。在贵族院，似乎也吸引了不少女学生的注意力呢。」

今年为了宣传发饰，我有多少就带了多少来，而且几乎每天都会换上不同的发饰，看来是顺利达到了移动式招牌的效果。

「养父大人告诉过我，有越多人对发饰感兴趣，就越有可能在领主会议上被提及。」

因为事关商品的买卖，不能让孩子们自行决定，所以还是学生的我们能做的，就只是尽力宣传新产品。最多只能在举办茶会时展示成品、免费提供一些样品。真有人想购买，也必须等到领主们在领主会议上达成协议。

「下次的领主会议肯定会提到发饰吧。因为这般立体的花饰，我还是生平首次见到。我想不论是谁，必定都会注意到罗洁梅茵大人头发的光泽，还有上头的花饰。您的头发会这么充满光泽，想必也有什么秘密吧？」

「沐浴洗发的时候，我会使用丝发精。因为女性都对美容极感兴趣，所以听说丝发精很快就流行开来了，如今艾伦菲斯特又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产物……我很希望这能成为我们领地的特产呢。奥伯·艾伦菲斯特也非常用心，想要推出与过往感觉截然不同的商品。身为领主候补生，我也会竭尽所能帮忙推广。」

边吃著点心边谈天，眼看对话也告一段落，我便指示罗吉娜弹奏飞苏平琴。清澄悠扬的琴声响起后，罗吉娜演奏起了献给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曲子，天籁般的嗓音接著唱出歌词。

……从原本的图书馆颂歌，变成了普通的诸神颂歌呢。

交由罗吉娜作词以后，图书馆这三个字彻底消失。但是，因为这首曲子是献给与图书馆渊源甚深的梅斯缇欧若拉，索兰芝听得非常高兴，蓝色双眼还感动得闪烁泪光，她看著我说：

「罗洁梅茵大人，好动听的曲子呢。因为没有多少曲子是献给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我真是太感动了。」

「索兰芝老师这么开心，我也很高兴。」

听说有不少曲子都是献给最高神祇与五柱大神，还有艺术女神，另外也有在战斗时用来鼓舞士气、类似军歌的歌曲，但献给睿智女神的曲子真的不多。索兰芝笑逐颜开。

演奏完音乐后，接著要讨论测量尺寸的时间。这部分我想快点搞定。

「索兰芝老师，在为休华兹与怀斯制作新衣之前，需要先测量尺寸，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呢？果然也是越快越好吗？」

「……如果您愿意顾虑到我的情况，那当然是越快越好呢。最近有不少女学生都跑来图书馆，就是为了看看休华兹与怀斯。」

以前也是这样──索兰芝露出了怀念从前的温暖笑容。看来打从以前开始，休华兹与怀斯就是图书馆的人气王。

「请问该在哪里测量尺寸呢？如果最好不要移动休华兹与怀斯，我打算就在办公室这里进行……」

「休华兹与怀斯身上都有许多昂贵的魔石，也佩戴了许多护身符，让人无法带走他们。与其在这里，我认为还是在主人罗洁梅茵大人能够确实掌控的环境下进行，应该比较妥当。」

虽然我很害怕要带著休华兹与怀斯走来走去，但索兰芝认为应该要在主人能完全掌控的环境下进行，我也觉得很有道理。

「那么，我可以带他们回艾伦菲斯特舍吗？」

「是的，那当然，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是他们的主人呀。请做出适合两人的新衣吧。」

「其实我们已经想出好几种款式了，不晓得索兰芝老师觉得哪一种适合他们呢？我们打算把休华兹打扮成男孩子，怀斯打扮成女孩子。另外，也决定好了会别上和我一样的花饰还有臂章………」

我转头看向莉瑟蕾塔，她立即递出画有设计图的纸张。索兰芝接下后看起设计图，嘴角漾开笑容。

「每款设计都非常可爱呢。不过，请小心别有过多的饰品，以免影响到两人工作。」

索兰芝说在她刚来这里不久，第一次经历主人交替、为休华兹与怀斯更换新衣时，新主人为他们加了帽子与胸针，将服装设计得繁复华丽。而且因为觉得可爱，连袖子也和主人一样，都做成了轻飘飘的长袖。

「可是，每当休华兹与怀斯开始工作，帽子就会掉下来；办理借书手续时，衣袖还会把学生缴作保证金的大金币扫到地上，结果就弄丢了，真的让人伤透脑筋。」

「哎呀！」

「再加上直到新衣做好之前，休华兹与怀斯也不肯脱下主人赏赐的衣服。所以虽然急急忙忙重新缝制衣服，但在做好之前，甚至得有图书馆员待在两人身边负责监督。自从发生过这样的状况以后，我们都规定两人衣服的袖子只能到手肘。」

索兰芝提醒，要小心别妨碍到两人工作，我赶紧重新检视设计图。由于设计时偏重在可不可爱上，有些地方可能需要修改。

「对了，我听赫思尔老师说过，主人以外的人不能触碰休华兹与怀斯，那到时候有办法为两人测量尺寸吗？」

「主人在场时，得到主人许可的人便能触碰他们。但是，请您一定要仔细挑选可以触碰两人的人。因为可以触碰两人，也意味著可以偷走或破坏他们。」

「您说得是，我一定非常小心。」

……尤其要小心赫思尔老师！

于是，谈定了三天后为休华兹与怀斯测量尺寸，接著我拿出写到一半的骑士故事，想要改变话题。

「我正在整理由吟游诗人传唱，还有母亲对子女讲述的故事。因为索兰芝老师看过很多书，我一直想听听您的意见呢。」

我递出一整叠多达数十张的纸张后，索兰芝惊讶叫道：「竟然能搜集到这么多！」同个时间，她的双眼也无比认真地看起故事。

「要搜集到这么多故事，想必耗时又耗力吧？您是怎么办到的呢？」

「我请了大家帮忙。因为孩子们从小都是听故事长大，我请大家把自己听过的故事都告诉我，就搜集到了这么多故事。」

其实是以教材为诱饵，才搜集到了这么多，但这种话我说不出口，只能面带微笑避重就轻带过。

「请问像这些故事，会有人愿意购买吗？」

「我也不知道呢……年幼的孩子大概会喜欢这些故事吧。但如果是贵族院的高年级生和大人，多半喜欢其他的类型。」

「的确，接下来是该考虑制作给大人看的书籍了呢。我也会向奥伯·艾伦菲斯特提出建议。」

至今我都是配合加米尔的成长速度制作绘本，但如果想让贵族院的学生开口说出「我的兴趣是阅读」，今后就必须准备专为大人而写、这年纪的孩子读起来也会有些吃力的书籍。同样是骑士故事，可以参考之前搜集到的魔物资料，更加详尽地描写战斗场面，或者加入一些现实中在比迪塔时能当作参考的策划谋略；写给女孩子看的故事，也可以更细腻地刻划情感发展。这些尝试应该都能列入考虑。

我陷入思考时，索兰芝把看完的骑士故事原稿还给我。我赶紧回过神，接下原稿，交给一旁待命的莉瑟蕾塔。

「罗洁梅茵大人，今年艾伦菲斯特有不少相当新奇的事物呢。」

「今年是我第一次离开艾伦菲斯特，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但身为中央贵族的索兰芝老师都这么说了，有些东西想必真的很少见吧。哪些东西让您觉得新奇呢？」

为了日后向他人宣传艾伦菲斯特，我想听听他领的意见──我这么央求后，索兰芝从头到脚慢慢地将我打量一遍。

「譬如头发的光泽、花朵造型的发饰、点心……数量还不少呢。但是我最好奇的，还是艾伦菲斯特的见习文官们手上的纸。那些不是一般的纸吧？」

「是的，和使用动物皮制成的羊皮纸不同，是用其他方式做出来的纸张。现在我们正在发展这项新事业，希望能让艾伦菲斯特越来越繁荣兴盛。这种纸的特色在于比起羊皮纸，更能大量生产，今年我想先让大家知道有这种新纸张。」

现阶段我的工作，就只是宣传有羊皮纸以外的纸张存在。如果要签订买卖契约，就得交由领主在领主会议上与其他领地交涉。齐尔维斯特说过，他想知道大家会有多大的反应。还有，虽然可以宣扬植物纸与墨水的存在，但印刷品本身仍要保密。

「新纸张虽然比羊皮纸便宜，又能大量生产，但也因为必须使用另一种墨水，整体的花费还是不算低廉。」

「哎呀，连墨水也不一样吗？」

「是的，虽然还是能使用写羊皮纸用的墨水，但如果想要长期保存，最好还是改用新的墨水。但如果只是要做笔记，用哪种墨水都没问题。」

索兰芝显然对植物纸很感兴趣，我没有提及做法与制作材料，只说明了使用植物纸的优点与缺点，她震惊地瞠大眼睛。

「真不敢置信，用纸来做笔记吗?!」

「……奥伯·艾伦菲斯特经营的工坊若有做失败的纸张，便会提供给我，我只是加以活用。」

不只法蓝，起初黎希达他们也非常吃惊地大喊：「太浪费了！」但是，因为我不以为意地继续使用，久而久之大家好像也习惯了。好久没人这么惊讶，我反而吓了一跳。

「签订正式契约的时候，仍和以前一样是使用羊皮纸，这种新的纸张则用来代替木板。若能取代木板，在这种纸上书写，书架应该能腾出不少空间吧。」

「这个优点太出色了。如何管理书架的空间，可是图书馆的一大问题呢。」

「既然索兰芝老师这么好奇，我送给您几张吧。只要不以保存几十年为前提，用一般的墨水也能如常书写。」

我把几张纸送给索兰芝，她兴味盎然地摸起纸张。比起点心与发饰，索兰芝老师好像对植物纸更有兴趣呢──我这么心想著注视她时，第四钟响了。

索兰芝扬起头来，看向自己的侍从。

「是的，索兰芝大人，茶会也该结束了。」

若不快点收拾完返回宿舍，近侍们会赶不及下午的课。近侍们动作优雅，但也非常迅速地清理起桌面，这时我与索兰芝互相道别。

「第四钟竟然这么快就响了，今日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命运丝线似乎十分圆满地交错了呢。尽管内心遗憾万分，但请容我就此告辞。」

「我好久没度过这么愉快的时光了，真是感谢罗洁梅茵大人。」

「关于休华兹与怀斯，我也得到了您宝贵的意见，今天真是获益匪浅呢。今后恐怕不好再占用您的时间，但由衷希望能有机会再举办茶会。」

「……那就期待明年，罗洁梅茵大人又能快速修完课程吧。」

睽违多年的茶会真是太开心了──看到索兰芝这么高兴，我也心满意足。

而索兰芝对于艾伦菲斯特的新流行究竟有什么反应，近侍们似乎也都有话想说。但是，现在没有时间悠哉讨论。决定好了之后再找时间报告，大家届时再详细讨论后，一行人急急忙忙地返回宿舍。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 与音乐老师们的茶会

原本我预计下午再前往图书馆看书，大家却都不肯点头答应。因为大家说必须先召开检讨会，也要顺便为后天的茶会拟定对策。大家还说了，只要今天下午一切准备就绪，明天我要一整天都待在图书馆也不成问题，所以我决定尽快搞定。

「中央的贵族似乎还是比较习惯加了大量砂糖的点心，与音乐老师们举办茶会时，是不是该准备甜度较高的蜂蜜磅蛋糕呢？」

「既然如此，也参考老师们的个人情报，调整一下茶水口味吧。」

我们在宿舍的多功能交谊厅召开了检讨会，韦菲利特与他的近侍们，还有想搜集情报的人也一起参加。

「索兰芝老师对丝发精与花饰虽然有些反应，但她最感兴趣的好像是植物纸。」

「植物纸吗……我实在没办法像罗洁梅茵用得那么随意。」

虽然我也知道要宣传这是艾伦菲斯特的新事业，但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宣传才好啊……韦菲利特嘟嘟囔囔说道。

「只要在图书馆抄写书籍时，艾伦菲斯特的学生们都使用植物纸，我想这样就足够了吧。与索兰芝老师聊过以后，可以知道她还是有方法能与其他老师交流，植物纸的事情应该也会慢慢传开吧。」

菲里妮看著自己摘录的笔记，开始说明我与索兰芝聊到了哪些事情。当中的重点，在于我今天都没有提到「植物纸」，而是改称为「新纸张」，以避免被推敲出材料与做法。然后顺便告诉大家，领内开始发展印刷一事要暂时保密。哈特姆特再补充了他注意到的几件事情。

「平日进行研究的老师，听说都有义务要把部分研究成果提交给图书馆。有些老师似乎嫌制成书籍太麻烦，所以都使用卷轴，要是知道了有便宜的纸，应该会愿意购买。」

……这么说来，索兰芝老师提起过这件事情呢。既然如此，是不是也该制作资料夹和档案夹那类的纸封面，让人可以把研究成果装订起来呢？想收纳书本的时候，一定是高度一致更方便吧？

想到了可以制作什么新商品，我立刻拿出写字板记下来。

「罗洁梅茵大人，您在写什么呢？对话我已经记录下……」

「哈特姆特，我在把想到的新商品写下来，所以你不用介意。」

「……明明在开检讨会，为什么在写想到的新商品？」

韦菲利特咕哝说道，但如果不在灵光闪过时写下来，一下子就会忘记。

「因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灵光乍现，所以我都随身带著写字板喔。」

「罗洁梅茵大人的写字板看来十分方便呢。」

「不如回去以后，我帮忙介绍普朗坦商会吧？因为是把蜡倒在木板上，只要不特别讲究雕刻，能用非常便宜的价格买到喔。」

多半是有兴趣，几名见习文官立刻表示：「那就拜托您了！」似乎是因为虽然比羊皮纸便宜，但植物纸目前还是十分昂贵，无法买来做笔记吧。

「那么今天茶会上注意到的事情，在下次的茶会上要格外小心。这次也决定好测量尺寸的日期了，必须通知赫思尔老师一声呢。黎希达，麻烦你了。」

黎希达走出交谊厅，用奥多南兹向赫思尔捎去通知。这时，布伦希尔德开始讨论下次茶会的聊天话题。

「我想话题还是会在音乐上打转吧，可能会针对作曲提出不少问题。」

「……我应付得来吗？我只知道要求我练习的那些曲子而已。而且，我也因为很少出席社交活动，不太清楚大家经常弹奏哪些曲子。」

「乐师应该都知道，音乐方面的问题不用担心。只不过，我听说不只音乐老师，艾格兰缇娜大人也会参加。」

布伦希尔德说完，我纳闷地侧过脸庞。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我无法明确地回想起来是谁。

「……请问这是哪一位呢？我猜是强大领地的某位领主候补生，但我还没办法把名字与长相连起来。」

「艾格兰缇娜大人是大领地库拉森博克的领主候补生，也是最高年级的成绩优秀者，今年在奉献舞上，负责为光之女神献上祈祷。大概是因为这样，还有学生将她比喻为光之女神。」

听完这些说明，我想起了奉献舞练习时，舞艺特别出众的那名女学生。

「就是舞技格外出色的那位领主候补生吧？我一起上过奉献舞课，见到她的舞姿后深受感动呢。」

听到她也会参加，我有些期待起来。就在我的心情开始迅速变好时，赫思尔冷不防冲进多功能交谊厅来，紫色双眼闪耀著期待光辉。

「罗洁梅茵大人，已经敲定测量尺寸的日期了吗?!」

「为了配合索兰芝老师的时间，决定三天后进行。」

「三天后吗……那就在上午进行吧。下午我要上课。」

赫思尔闪著炯炯精光的双眼有点恐怖，我决定先声明只有我的侍从能碰他们。

「休华兹与怀斯已经引来了侧目，有可能被人抢走。所以为了避免遭窃与受损，只有我的侍从能碰他们喔。」

「好吧，这也没办法。我会只用双眼观察。」

「护卫骑士们也一定要同心协力，别让他领的人靠近休华兹与怀斯。」

我一边说，一边把目光投向籍贯已迁入中央的赫思尔。柯尼留斯似乎听懂了我的意思，轻抬起手应道：「遵命。」

有过一次茶会的经验以后，心情好像也轻松了一些。这天一样是由布伦希尔德为我打理头发与服装。虽说一般而言，今天的茶会不需要文官在场，但菲里妮还是与我们同行，要让她慢慢习惯这种场面。她负责拿著乐谱，届时递给音乐老师们。乐谱上的曲子是献给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新曲，由罗吉娜誊写，没有采取印制的方式。

「菲里妮，除了乐谱以外，还要准备纸和墨水喔。身为我的近侍，无论何时都要携带书写工具。万一只带了写字板却发现不够用，那就糟了吧？」

我提醒后，菲里妮轻笑起来，开始准备书写工具。

这天的点心是加了蜂蜜的磅蛋糕。与原味比起来，口感甘醇浓厚。另外也准备了和上次一样的各种配料。

「我们该出发了吧？罗吉娜，你不用这么紧张。」

罗吉娜的表情非常紧张。虽然本人自认为没有表现出来，但与她相处了这么多年，我看得出来她的表情比平常还要僵硬。

「罗洁梅茵大人，就连上课时会见到面的我们，要与老师们举办茶会都这么紧张了，乐师一定更紧张吧。」

尤其今天是与音乐老师们举办茶会。对我创作的曲子有兴趣，就表示我的专属乐师罗吉娜届时会受到最多瞩目。罗吉娜原是灰衣巫女，如今竟要在贵族院的老师们面前弹奏飞苏平琴，压力一定非同小可吧。

作好准备后，我们在第三钟响的同时出发，往音乐老师们房间所在的侍从专业楼移动。听说专业楼的三楼都是老师们的房间。

「那赫思尔老师的房间在哪里呢？」

「在文官楼三楼。赫思尔老师是舍监，其实本来应该要住在艾伦菲斯特舍。但我听艾克哈特哥哥大人说，她因为太沉迷于研究，调合时又会飘出异臭、制作噪音，所以从学生时期开始，好像都是住在助手的房间。」

而艾克哈特又是从斐迪南那里听说。与其在宿舍里进行调合，给旁人造成困扰，看来赫思尔还是住在专业楼的房间比较让人放心。

布伦希尔德带领著我们走进举办茶会的房间。房内有三位音乐老师，还有跳奉献舞时负责向光之女神献上祈祷的艾格兰缇娜，不知为什么，竟然还有亚纳索塔琼斯。

……我完全没听说王子也会出席喔！

我忍不住扭头看向布伦希尔德，只见她蜜糖色的双眼也吃惊瞪大，显然也不知情。一位老师留意到了我们吃惊的神色，伤脑筋地垂下眉尾，来回看著我与亚纳索塔琼斯。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似乎是经由艾格兰缇娜大人得知本日的茶会，表示他也想要参加。事出突然，我们也是不知所措。罗洁梅茵大人，您不介意吧？」

「是的，那当然。能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一起举办茶会，是我无上的光荣。」

虽然我的笑容僵硬了一秒钟，真心话其实是「别来参加没被邀请的茶会啦！」但只看回答的话，我的表现应该有合格吧。但当然是没有王族在比较好，才不用怕做错事。

「罗洁梅茵大人，来这边坐吧。」

我的音乐老师鲍琳指著自己身旁的位置说。由于老师与学生的座位围著圆桌交错，所以我的左右两边都是老师。有其他人能坐在自己与王子之间，老实说我真是谢天谢地。我边向王子与老师们问安，边走向自己的座位。艾格兰缇娜将一头波浪金发半绑，编发也非常复杂别致，完全可以理解为什么大家将她比喻为光之女神。她柔柔地眯起亮橙色眼眸说道：

「罗洁梅茵大人，先前虽然在交流会上打过招呼，但这还是第一次与你交谈吧。我非常期待你创作的歌曲唷。今天很高兴可以一起参加。」

听说艾格兰缇娜的艺术造诣深厚，得知我受邀参加音乐老师们举办的茶会以后，便主动表示也想出席。

「自从欣赏过艾格兰缇娜大人奉献舞的舞姿后，我也一直想与您举办茶会呢。」

「你认识三年前毕业的克莉丝汀妮大人吧？她的飞苏平琴也弹得非常出色，我曾有几次与她一同举办茶会呢。」

为了让我加入对话，艾格兰缇娜特意提起了与艾伦菲斯特有关的话题，我自然不能回答自己不认识克莉丝汀妮。

「如各位所知，我因为沉睡了两年，其实并未与克丝莉汀妮见过面。不过，从前克莉丝汀妮非常赏识我的专属乐师。我还曾听说，如果不是因为成了我的专属，她本来想招揽罗吉娜为自己的专属呢。」

「哎呀，克莉丝汀妮大人竟然想招纳为专属乐师，琴艺想必非常过人吧。艾伦菲斯特领内，拥有音乐才能的人才似乎还不少呢。现在能为我们演奏一曲吗？」

在艾格兰缇娜的催促下，罗吉娜走向准备好的椅子，目光朝我望来。我坐在为自己准备好的位置上，对罗吉娜微微一笑。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罗吉娜缓缓做了个深呼吸，拿好飞苏平琴。

「接下来弹奏的歌曲都是由我作曲，但改编得更加适合演奏的，则是斐迪南大人与我的专属乐师罗吉娜。罗吉娜，第一首先弹献给火神莱登薛夫特的曲子吧。」

「遵命，罗洁梅茵大人。」

罗吉娜弹奏起飞苏平琴后，不光艾格兰缇娜，亚纳索塔琼斯似乎也听得十分入迷。老师们也以充满兴味的眼神注视著罗吉娜。

……我的罗吉娜真是太厉害了。

趁著众人的目光都放在罗吉娜身上，侍从们迅速地备妥茶水与点心。

「真是太美妙了。琴艺之高超，也难怪能得到克丝莉汀妮大人的青睐呢。」

大家都对罗吉娜的琴艺赞誉有加。听见自己与从前的主人受到称赞，罗吉娜露出了羞赧的笑容。

「今天的演奏能交给罗吉娜吗？我还想听听其他曲子。」

艾格兰缇娜提议后，亚纳索塔琼斯与老师们也点头同意。布伦希尔德与黎希达事前告诉过我，老师们多半会请罗吉娜负责弹奏，让自己的乐师用听的把新曲记下来，回去以后再写成乐谱。虽然也能暂不公开，提升乐曲的价值，但艾伦菲斯特的学生早已经在音乐课上都弹过了。此刻又有王子在场，她们要我不必吝啬，顺便藉机建立交情。

「罗吉娜，大家看来都很期待，你也弹弹其他曲子吧。接下来就弹奏献给睿智女神的歌曲吧。」

我说完，弹过一首后似乎变得比较放松的罗吉娜，便露出自然的笑容，重新拿好飞苏平琴。然后，「镫」的澄澈乐音在空气中悠荡。

「哎呀，真是的。都忘记要喝茶了呢。」

老师们难为情地笑了笑，各碰了点茶水与点心后，招呼我们享用。我也吃了一口自己带来的磅蛋糕以示安全，请大家品尝。

「这是加了蜂蜜的磅蛋糕。请再依照自己的喜好，添加这边的配料。」

「……这款点心看来还真寒酸。」

亚纳索塔琼斯打量了磅蛋糕以后，说出这样的评语。磅蛋糕的外表确实不哗众取宠，但我觉得比中央那种只是糖块的点心要好吃。

「哎呀，外观虽然朴素，但非常美味呢。甜度恰到好处，怎么吃也不会腻……我个人相当喜欢。」

「艾格兰缇娜，难得你会说这种话。」

亚纳索塔琼斯也试著吃了一口，「嗯……」地发出沉吟。不过，随后他操纵起刀叉的速度就变快了，应该是符合王子的口味吧。

「我更喜欢这样搭配。」

亚纳索塔琼斯似乎比较喜欢配著酒渍水果一起吃。我在想可能是浓郁的酒香盖过了甜味这一点，让他十分中意吧。

……即便是中央的贵族，男性好像也一样比较能接受加了酒渍水果的磅蛋糕。

只要说明酒渍水果会用到大量砂糖，也添加了昂贵的酒，应该可以不太费力地推广开来吧。加了蜂蜜的磅蛋糕也受到老师们的好评，纷纷表示甜度非常适中。在艾伦菲斯特，喜欢甜食的小孩子一看见蜂蜜磅蛋糕就会双眼发亮，但大人都比较偏爱加了芬里吉尼丁与茶叶的口味。看来地区不同，喜欢的口味也有相当大的差异。

「话说回来，罗洁梅茵大人的一头长发真是漂亮。夜空色的发丝彷佛得到了黑暗之神的祝福呢。」

「艾格兰缇娜大人的秀发才彷佛得到了光之女神的祝福喔。在光线照射下会闪闪发亮，非常耀眼夺目。」

「哎呀，你真是会说话。可是，我的头发没有罗洁梅茵大人这样的光泽呢。你究竟用了什么东西呢？」

艾格兰缇娜开启了这个话题后，老师们的反应也非常热烈。

「先前艾伦菲斯特的女学生们在参加升级仪式时，头发也都闪耀著光辉呢。」

「艾伦菲斯特想必隐藏了什么秘密吧？」

今天茶会的气氛与索兰芝那时不同，比较像是在与艾薇拉她们举办茶会。与母亲大人她们年纪相仿的老师们定睛注视著我，等著答案，这幕情景也让我感到似曾相识。我和对索兰芝那时一样，说明自己使用了丝发精，而且今后会将丝发精当作是领地的特产开始贩售。

「这样呀，以后才会开始贩售吗……」

艾格兰缇娜并未满怀期待地说：「真教人拭目以待。」反而是感到遗憾地叹气。下个瞬间，亚纳索塔琼斯立即瞪向我说：「先拿出一些来卖。」

……等一下，这种时候该怎么回答才好啊？就算要回答「是」，我也不知道一些到底是指多少，而且如果要用金钱交易，我也会非常困扰！

金钱方面的交易，斐迪南管控得非常严格；但就算要无偿偷偷提供，现在是与老师们举办茶会的公开场合，一旦作出承诺，就等同要向王族呈献。那样一来，自然需要准备一定的品质与数量。总不能说「如果您不嫌弃的话」，把我用到一半的丝发精交出去。要是真的那么做了，天知道对方会说什么──光想像我就不寒而栗。

「我、我无法凭一己之见回答您。因为这会产生金钱上的交易，我希望至少要先得到奥伯·艾伦菲斯特的许可。」

「亚纳索塔琼斯大人，您别这样为难新生。一般都规定要等领主会议交涉过后，才能开始买卖吧？」

看来似乎有规定上位者不能强行购买与夺取。

「艾格兰缇娜，但你想在毕业仪式时使用吧？等到领主会议过后就来不及了。」

亚纳索塔琼斯说完，艾格兰缇娜显得有些难为情，似乎是被他说中了。亚纳索塔琼斯应该是为了她才想购买。

「……倘若不嫌弃是我用到一半的丝发精，我可以分一些给艾格兰缇娜大人唷。呃，但因为我带来的量不多，能分的量真的很少。」

我思考了一会儿这么表示后，艾格兰缇娜的脸庞绽放出喜悦的光彩。相较之下，亚纳索塔琼斯脸上却是显而易见的不快。

「艾伦菲斯特的小不点，你对我和对艾格兰缇娜的回答也差太多了吧。」

「因为一边是从现有的丝发精中分出一次的分量给领主候补生，一边是在王族的要求下贩售，两者截然不同吧。如果要进献或是卖给王族，都必须要有一定的数量与品质，我不能擅作主张。」

「你外表虽然矮小……内在倒很符合自己的身分嘛。」

亚纳索塔琼斯原本对我的评价到底是什么啊？

「好吧，准备不了丝发精也没办法。罗洁梅茵，那你在毕业仪式之前，创作一首献给光之女神的歌曲吧。到时我再买下来。」

……这种肆意妄为的态度是怎么回事？简直莫名其妙。

准备不了丝发精与作曲究竟有什么关系？见我偏头纳闷，老师们都不知所措，面色为难地看著我，再看向亚纳索塔琼斯。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要在毕业仪式之前作出新曲，这恐怕太强人所难了。」

「听说艾伦菲斯特的圣女擅长为神献上歌曲，这点小事应该不难吧。」

快说你办得到──亚纳索塔琼斯的灰色双眸眨也不眨地凝视我。

献给光之女神的曲子吗……

我转头看向一脸担忧地望著这边的艾格兰缇娜。现在一说到光之女神，我马上就会联想到艾格兰缇娜。那么适合献给她的颂歌，应该也适合献给光之女神吧。

「……老师，我可以借用那边的桌子吗？」

「嗯，这当然没问题……」

「菲里妮，帮我准备纸和墨水。罗吉娜，你负责写下来。」

侍从们曾看过我是如何作曲，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我要做什么。她们帮忙搬动罗吉娜的椅子、协助菲里妮准备纸墨，很快整顿好了场地。

「现在还不用编曲，先把主旋律写下来就可以了。」

「遵命。」

「啦啦啦啦啦啦～」

我哼唱出了主旋律后，罗吉娜弹著飞苏平琴确认音阶，每隔几小节就记录下来。因为整首曲子不长，也不进行改编，没多久就结束了。

「主旋律像刚才那样可以吗？之后会再编曲，在弹奏飞苏平琴时加入更多华丽的技巧，作出适合光之女神的曲子。不过，这个步骤需要再花一点时间。」

「罗洁梅茵，你……」

不同于一脸错愕的亚纳索塔琼斯，艾格兰缇娜双眼灿亮，毫不保留地大力称赞：

「太棒了，好悠美的曲子。彷佛洗涤了人的心灵，能够感受到诸神的存在呢。」

「这首曲子是我想著艾格兰缇娜大人作出来的。自从目睹了您在练习奉献舞时的舞姿，我心目中的光之女神便是艾格兰缇娜大人了。」

因为太过受到称赞，我有点不好意思，说了自己是以艾格兰缇娜做为挑选曲子的基准。这下子，换作艾格兰缇娜害羞得有些红了脸颊。

「真幸好罗洁梅茵大人不是男士呢。若有男士能即席作出这般美妙的曲子并献给我，我的心肯定会被夺走吧。」

艾格兰缇娜咯咯笑著说完，亚纳索塔琼斯不发一语地站起来。

「罗洁梅茵，这首曲子你就献给艾格兰缇娜吧。我不要了，实在扫兴。」

只丢下这几句话，亚纳索塔琼斯便踏出房间。我觉得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了。明明创作了他命令我做的曲子，得到的回应却是「实在扫兴」。

……怎么办？我的社交表现超级失败！

「怎么办？我惹得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生气了。」

我茫然地望著亚纳索塔琼斯走出去的房门，低声喃喃说道。艾格兰缇娜露出了伤脑筋的笑容。

「我想应该不是呢。我会帮忙劝劝他，罗洁梅茵大人请放心吧。各位老师，真是万分抱歉，我也先失陪了。」

「好的，艾格兰缇娜大人。之后就麻烦你了。」

艾格兰缇娜与她的近侍们追著亚纳索塔琼斯的脚步，离开了房间。「王子殿下还真教人头疼呢。」老师们喝著茶说道，我脸色铁青地向她们道歉。

「各位老师，害得茶会的气氛变得这么糟糕，实在非常对不起。」

「罗洁梅茵大人，你不用介意喔。王子刚才的反应，只是因为看到你与艾格兰缇娜大人感情这么好，在闹别扭罢了。」

「是啊，鲍琳说得没错。不说这些了，请继续弹奏音乐吧。」

「可是……」

我看了看门，再看向老师们，鲍琳老师耸一耸肩。

「艾格兰缇娜大人都追上去了，想必不用担心吧。因为王子殿下总是千方百计，想要得到艾格兰缇娜大人的关注呀。接下来可以单独两人交谈，说不定他心里头正感谢著罗洁梅茵大人呢。」

「虽然对罗洁梅茵大人来说还太早了，但这就是男女之间的欲擒故纵。」

先声明不能对外泄露后，老师们告诉我，艾格兰缇娜其实是在政变中亡故的前第三王子的么女，从前原是公主，后来由当时为大领地库拉森博克领主的外祖父收养，才会成为领主候补生。因为是在受洗前就成为外祖父的养女，所以听说许多人都不知道她以前原是公主。而现任国王能在政变中获胜，就是因为得到了库拉森博克的支持。只要能赢得既是养女，从前又曾是公主的艾格兰缇娜的芳心，便能更加接近王座。因此，据说亚纳索塔琼斯与他的哥哥第一王子为了引起艾格兰缇娜的注意，都无所不用其极。

「……但在我看来，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会这么拚命，似乎不只是因为想登上王座呢。每当看著王子殿下，我便会想起奥伯·艾伦菲斯特就读贵族院的那段日子。」

「齐尔维斯特大人也非常努力呢。最终也获得了回报，真是为他高兴。」

我第一次听到别人说齐尔维斯特很努力。我瞪圆眼睛后，老师们都眯起眼睛，回想起了从前，笑得十分开怀。

「为了能在毕业仪式上护送现在的第一夫人，当年那可真是奋不顾身。」

「在旁边看著的人都忍不住微笑呢。毕竟贵族院时期，两岁的差距非常巨大呀。」

……什么?!再说得清楚一点！

我不由得往前倾身，近侍们似乎也在同一时间朝老师们投去兴致勃勃的眼光。老师们对看了一眼后，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万一不小心透露太多，奥伯从今往后恐怕很难保住威严，我们还是就此打住吧。说到与艾伦菲斯特有关的话题，也可以聊聊斐迪南大人呢。」

「是呀。变声后令我那般惋惜的学生，多半也只有他了呢。」

提到了一些关于齐尔维斯特的过去后，老师们接著聊起斐迪南的诸多传说，茶会也就此宣告结束。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 为休华兹与怀斯测量尺寸

这天是为休华兹与怀斯测量服装尺寸的日子。我们预计在第三钟前往图书馆，带两人回到宿舍。拚了命赶在今天之前修完学科的女孩子们，似乎都设法过关了。顺利修完了学科的解脱与对测量尺寸的期待，让她们脸上的笑容都耀眼灿烂。

「一想到休华兹与怀斯会来艾伦菲斯特舍，就让人好期待呢。」

听说贵族女性都将刺绣视为爱好，当作是新娘修行的一环，平常不只会做些小饰品，也会为宠物和亲戚的小宝宝缝制衣裳。今天负责测量尺寸的正是这些女孩子。我因为几乎没在磨练当新娘的技艺，裁缝方面的手艺也一点都称不上出色。

……并、并不是我偷懒不练刺绣喔。毕竟我之前睡了两年，这也没办法嘛。虽然我的确也觉得与其把时间花在新娘修行上，还不如多看点书。

「罗洁梅茵大人，我知道您很好奇，但请再稍微集中精神。」

我在多功能交谊厅里练习飞苏平琴时，莉瑟蕾塔她们正在旁边为测量服装尺寸作准备，脸上的笑容洋溢著喜悦。坦白说，我根本不知道到时候要量哪里，又该怎么测量。人类也就算了，但这次的对象可是大型苏弥鲁。

交谊厅里头，还有准备著纸笔用具的赫思尔与见习文官们。听说休华兹与怀斯的肚子上画有魔法阵，等一下要尽可能都描绘下来。从前王族所创造的，做法甚至没有流传于世的魔导具，不只神秘，更充满了传奇的色彩。对于专精制作魔导具的见习文官们来说，这相当于是让人热血沸腾的盛事。感兴趣的人们不分派系，脸上都有著显而易见的期待。

「但话说回来，既然有这种纸，应该早点跟我说才对啊。」

这天我提供了植物纸，让大家在研究过休华兹与怀斯以后，把发现到的事情写下来。赫思尔边摸著纸张边翻来覆去端详，然后不满地板起脸孔。不过她也表示，她确实曾听其他老师还有学生们提起过，艾伦菲斯特的学生都在使用某种前所未见的新纸张。

「赫思尔老师若以舍监的身分住在宿舍生活，肯定早就发现了吧。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平常就在使用这些纸张。」

见习文官们纷纷表示，我先前就曾用这种纸张制作了弱点补强资料，让一年级生们能一举合格，每次讨论事情时我也都拿著纸张做记录。

「看来罗洁梅茵大人在贵族院就读的这段期间，我也许该考虑住在宿舍呢。感觉今后还会发生不少事情。」

「对啊。我觉得不只一周一次，应该要更频繁地向父亲大人提交报告书才对。才一周而已，罗洁梅茵就不知道惹出了多少麻烦。根本应该要每天都报告一次。」

韦菲利特表情再正经不过地对赫思尔这么说。我个人并没打算要惹那么多麻烦，真希望他们能节制一下，减少报告的次数。

见习骑士们都穿上了简易铠甲，表情十分严肃，在一段距离外讨论工作分配。身为我的护卫，由于都在近距离下见过休华兹与怀斯，他们说不定比我还清楚两人有多么价值连城。

「休华兹与怀斯光是腰带上的魔石就极具价值，他们还是王族的遗物。我们离开图书馆时，有没有可能成为好几队人马的目标？」

「我想今天的行程应该没人泄露出去，但我也查证过了，听说有领主候补生一直在向索兰芝老师提出要求，要她让出休华兹与怀斯。」

「罗洁梅茵大人已经下令，要我们保护好休华兹与怀斯。就算对方是上位的贵族，也绝对不能退让。明白了吗？」

一开始我还觉得大家太大惊小怪。但是，随著见习文官们苦口婆心地不停告诉我休华兹与怀斯有多么珍贵，又听到见习骑士说有他领贵族想抢走两人，就连常被人说缺乏危机意识、做事不经大脑的我，也改变了自己的想法，觉得要为保护休华兹与怀斯作好万全准备。

……我也好想和大家一起思考，该怎么做才能保护休华兹他们喔。

现场气氛热闹又充满欢乐，就好像在筹备庆典一样，我也好想要加入。我边练习飞苏平琴，边静不下心地东张西望，罗吉娜假咳一声。

「罗洁梅茵大人，好不容易在茶会上得到了音乐老师们的赞赏，请您努力练习，不然怎么有办法弹奏自己创作的曲子呢。」

「……我会努力。」

与音乐老师们举办的茶会上，罗吉娜的琴艺大受赞扬，还拜托了她继续精进我的作曲能力，所以她干劲十足。虽然她还说了希望能增加练琴时间，但被我拒绝了。比起练习飞苏平琴，我更想优先确保读书时间。

在罗吉娜不时的提醒下接著练琴后，第三钟响了。我立刻放下手中的飞苏平琴。眼角余光中可以看见罗吉娜在无奈叹气，但同时我在大家充满期待的注视下站起来。

「第三钟响了！前往图书馆吧！」

「与罗洁梅茵一起前往图书馆的人，在这里待命和准备迎接的人，一切都要按照计画行动。休华兹与怀斯可是非常贵重的魔导具，大家务必提高警觉。」

韦菲利特一声令下，大家照著指示排成队伍，朝图书馆出发。走在最前头的是舍监赫思尔，我被一大群人围在中心。首先在我四周的，是侍从与其他女孩子，接著是见习文官，见习骑士负责守在最外围。

「索兰芝老师，早安。」

「罗洁梅茵大人，早安。哎呀，今天又是一大群人呢。」

「他们都是休华兹与怀斯的护卫。因为要确保万无一失才行。」

我们来到图书馆的阅览室后，索兰芝瞠大了双眼，迎接艾伦菲斯特一行人。

「公主殿下，来了。」

「公主殿下，早。」

休华兹与怀斯小步小步地走来。见到两人，莉瑟蕾塔不由得绽开笑容说：「真是太可爱了。」因为见不到自己饲养的苏弥鲁，她似乎是藉由可爱的两人在填补内心寂寞。这种需要替代品来填补寂寞的心情，我非常能明白。

「休华兹、怀斯，今天要为你们测量尺寸，之后才能制作新衣。」

「知道。测量尺寸。」

「要量很多东西。」

经历过好几任主人的交替，每次都会获得新衣的休华兹与怀斯，似乎明白测量尺寸是什么意思。两人蹦蹦跳跳，走到我旁边来。

「罗洁梅茵大人，休华兹与怀斯必须要有主人的陪同才能离开图书馆。请您与两人手牵著手，一起行动吧。」

我依著索兰芝的指示，右手牵著休华兹，左手牵著怀斯。

「您看。那位大人与休华兹还有怀斯手牵著手呢。」

「图书馆的魔导具不是不能触摸吗？」

显然真的有女学生来图书馆是为了看休华兹与怀斯，只见她们都惊讶得瞪圆双眼，注视著这边。赫思尔说过，若没有主人许可就触碰他们，会被魔力弹开。一开始的程度只会觉得麻麻的，但要是继续纠缠不休，弹开的力道就会越来越大。此外这是我个人的想像，但我猜赫思尔八成一直测试到了连自己也吃不消的地步。

「索兰芝老师，那么等测量结束，我再带他们回来。」

「好的，麻烦罗洁梅茵大人了。」

我们排成与来时一样的队伍返回宿舍。由于我与休华兹两人走在正中间，在身边人们的包围下，我想外面的人应该看不见我们。但是，据说除了上课外几乎不踏出自己房间一步的赫思尔正走在最前头，甚至一脸兴高采烈，穿著简易铠甲的见习骑士又密实地围在外侧，这么浩大的阵仗势必非常引人侧目。交头接耳声不停从四周传来。

「那不是图书馆的苏弥鲁吗？艾伦菲斯特的人为何带著他们？」

「那两个魔导具可以离开图书馆吗？」

「我听说只要碰到他们，就会被魔力弹开……」

我一直心惊胆跳，很担心会不会发生什么状况，最后总算回到艾伦菲斯特舍。看见大家都回来了，将一半护卫骑士借给我的韦菲利特也安心吐气。

「看来这一路平安无事。那开始测量尺寸吧。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多功能交谊厅里，上午没课的学生全聚集在这里了。大家似乎都对休华兹与怀斯感到好奇。我已经声明，虽然可以在一段距离外观看，但只有我的侍从可以触碰他们。

「那先脱下他们的衣服吧。休华兹、怀斯，能够触碰你们的，只有我下达许可的这三个人喔，分别是莉瑟蕾塔、黎希达与布伦希尔德。」

「知道了。只有三个人。」

「可以碰。」

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脱下两人的衣服，然后拿著卷尺依序测量。负责做记录的，则是希望能近一点观看休华兹与怀斯、因此自愿帮忙的女孩子们。黎希达负责在旁边监督，以免大家不小心碰到他们。

「罗洁梅茵大人，我根本看不到魔导具。」

赫思尔左右摆动著头，只为了瞧见休华兹与怀斯的肚子，一边向我抱怨。因为被想近距离观看两人的女孩子们团团包围，赫思尔在稍远的桌子那边好像完全看不见。我注视著脱下了背心与连身裙的休华兹与怀斯。确实如同赫思尔的预料，肚子上画有复杂的魔法阵。

「……请您耐心稍候。等量完尺寸，我会让休华兹与怀斯过去那边。在那之前，这个想先请赫思尔老师过目。」

我拿起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脱下的衣服，走向赫思尔。有黎希达负责监督，女孩子们又会互相牵制、保持距离，视线稍微离开一下子应该没关系吧。

「能够触碰衣服的，只有赫思尔老师、哈特姆特与菲里妮。其他人只能看喔。」

我摊开两人的衣服放在桌上。围在桌边的见习文官们立即把脸凑向衣服，赫思尔则是马上伸手拿起来，目不转睛地开始端详。

「我觉得裙襬这边与背心上面的图案很像是魔法阵。但因为我看过的魔法阵不多，也不知道各自有什么效果……」

背心上头以五颜六色的丝线绣有图案，只要沿著相同颜色的线察看，会发现有几个地方很像是魔法阵。虽然我辨识不出来，但赫思尔应该可以。

「嗯，这个确实是魔法阵。这边虽然用了一样颜色的丝线，但只是故意要让人混淆；这里则是到中间就断了，所以是没有意义的魔法阵。至于确实连接在一起，发挥了效力的魔法阵有……」

赫思尔用手扶著单片眼镜，指尖轻轻在魔石上摩挲，双眼则是不放过任何细节地搜寻起魔法阵。与此同时，她的另一只手也开始在纸面上描绘文字与图案。背心上的复杂刺绣里头似乎隐藏了好几道魔法阵。

「赫思尔老师，您知道这些是什么魔法阵吗？」

「嗯，是用来保护休华兹与怀斯的魔法阵。这边的钮扣用了魔石吧？只要往魔石注入主人的魔力，就能保护两人。居然能把这么复杂的魔法阵绣在衣服上，并且在必要时发动……这可是非常精密又高级的魔法呢。太美妙了！」

赫思尔注视著背心，语带兴奋地说道。但我听完以后，内心却是冷汗直流，看向休华兹与怀斯的衣服。

「……赫思尔老师，制作新衣的时候，难道也一样要绣上魔法阵，准备魔石当作钮扣吗？」

「那当然。如果想万无一失地保护休华兹与怀斯，最好也准备一样的东西。」

赫思尔说得一派轻松，还轻挑起眉，彷佛在说「这不是废话吗？」。

「我本来还想请我的专属裁缝师制作新衣。可是，我不认为平民区的裁缝师们有办法绣出这些魔法阵。请问该怎么绣才好呢？我完全看不懂……」

「魔法阵的刺绣不能交给平民，要由贵族来做。我会再加以改良，写出更优秀的魔法阵。真教人摩拳擦掌呢，我才不会输给以前的老前辈。」

周遭的见习文官们都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著赫思尔。在大家的注视之下，赫思尔的紫色眼眸亮起光芒，她还发出「呵呵呵呵……」的笑声。

「哈特姆特，你把裙襬上的图案描下来。连一条线也不能画错。」

赫思尔向哈特姆特下达指示，自己也开始画起背心上的图案。哈特姆特用手指描著休华兹连身裙裙襬上的刺绣，把图案画下来；菲里妮也拿著怀斯的连身裙，表情凝重地描起图案。但是，这对还未学到魔法阵的菲里妮来说太难了。

「不对，不是那样。那里很容易搞错。」

「要是能由我来画……」见习文官们在旁边都发出了急不可耐的声音。眼看烦躁的情绪开始在四周蔓延，我让菲里妮停下手上的工作。

「菲里妮，你负责摊开衣服，让其他见习文官能看清楚吧。有没有见习文官对于描绘很有自信，愿意代替菲里妮呢？」

「请交给我吧！」

工作被抢走的菲里妮有些消沉，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摊开衣服，让见习文官们能够仔细观察。我轻拍了拍菲里妮垮下的肩膀，安慰她说：

「菲里妮，我也还没学到魔法阵，再怎么看也看不懂。趁著这次为两人制作新衣，我们一起学习吧。」

「是，罗洁梅茵大人。」

见习文官们一边描画，一边不断发出惊呼说：「这样的组合真的能让魔法阵发动吗？」赫思尔不时觑向学生们，偶尔把衣服翻面，或是用手指审慎地滑过有刺绣的地方，也开始确认使用材料。

「如果要让这些魔法阵发挥作用，就得准备染上了魔力的线，也需要调合几样东西才能制作新衣。罗洁梅茵大人对魔法阵还不了解，无法自己一个人绣出这些魔法阵吧。再加上沉睡了两年，日后嫁人所需的技艺应该也还不充足。」

听到赫思尔这么说，我大吃一惊。原来是因为要把魔法阵绣在披风或衣服上，贵族女性才需要学习刺绣，当作是新娘修行的一环。

……至今被我看轻的新娘修行居然有这层涵义！我的手又这么笨拙，怎么办?!

「看来这次为休华兹与怀斯制作新衣，会变成艾伦菲斯特必须齐心协力完成的课题。这也是学习魔法阵与魔导具的好机会吧。」

休华兹与怀斯是王族创造的魔导具。为了保护两人，历任主人准备的衣服似乎不只用到了高度的技术，也毫不吝啬地使用了大量昂贵且稀有的材料。

「首先要从搜集材料开始……我本来想这么说，但这部分只要拜托斐迪南大人就好了吧。他手边应该有许多高品质的材料。真幸好他是罗洁梅茵大人的监护人。如果要从头开始搜集材料，不知道得花多少工夫。」

赫思尔说得轻松，什么只要由我去拜托监护人就好了。斐迪南那个人若不提供给他好处，根本不会愿意帮忙。

「……可是，我不觉得斐迪南大人会爽快答应，把材料让给我呢。」

「哎呀，只要告诉他你在制作休华兹与怀斯的新衣，再以私下提供魔法阵为交换条件，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会答应喔。为了自己没见过的魔导具，不管要他拿出多少材料与金钱，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身为师父的我都这么说了，绝对错不了。」

……呜哇，超级有说服力。尤其是拿东西作交换、请对方通融这一点。

「罗洁梅茵大人，休华兹与怀斯量好尺寸了。」

莉瑟蕾塔唤道，我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围绕著休华兹与怀斯的女孩子们。

「赫思尔老师，尺寸已经量好了喔。」

「能叫他们过来这里吗？我在这里才画得了魔法阵。」

我呼唤休华兹与怀斯过来。两人左右晃动著脑袋瓜，小步小步走来。穿著衣服的时候，看来就像是活生生的苏弥鲁，但脱下衣服以后，他们确实和娃娃一样，全身是由头部、手脚与身体的零件组成。身体部分绣满了金线。

「哇，肚子这边真的绣满了魔法阵呢。」

「让休华兹与怀斯坐在桌上吧，现在这样子没办法描绘。」

黎希达负责抱起休华兹，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负责抱起怀斯，让两人坐在桌上。下个瞬间，赫思尔蓦地把脸凑向他们，整个人几乎快扑上去了，闪动著炯然精光的双眼有点恐怖。不只肚子，他们的背部与屁股上也有魔法阵，而且看起来非常复杂。中途偶尔会让两人站起来，或是举起双手，赫思尔与见习文官们都专心地描著刺绣。时间很快飞逝，第四钟的钟声响起。

「第四钟响了呢，先休息用午餐吧。」

黎希达轻轻拍手，要大家放下手头的工作。由于索兰芝叮嘱过，绝不能让休华兹与怀斯离开我的视线，所以两人穿好衣服后，我便牵著他们的手移动至餐厅。今天赫思尔也与我们一起用餐，她的位置安排在我旁边。

「原本两人的衣服都是由中央的上级贵族制作。只不过，现在成了艾伦菲斯特必须合力完成的课题呢。我想最好也向奥伯·艾伦菲斯特请求协助，毕竟若只交给学生，你们恐怕应付不来。」

「真没想到制作魔导具的衣服会这么大费周章。」

听了赫思尔的提议后，韦菲利特也面色凝重地颔首说：「知道了，我会向父亲大人报告。」对话中断后，赫思尔拿起餐具。

「……罗洁梅茵大人，这道餐点是怎么回事？」

「这道餐点是奶油炖菜喔。在寒冷的冬天吃，心情特别愉快吧？」

我看向雨果、艾拉与其他厨师为我们烹煮的餐点。光是看著袅袅升起的热气，就让人觉得全身都暖洋洋的。加了大量蔬菜的奶油炖菜是道色香味俱全的料理，浓缩了无数美味与营养。

「我指的不是菜色，而是口味。艾伦菲斯特的餐点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这种味道的？这和我吃过的炖菜截然不同。」

「大概是从两、三年前开始吧。应该是因为赫思尔老师好几年都没在宿舍用餐，才会完全不知道。但艾伦菲斯特的学生们都知道，每天也都很期待宿舍的餐点喔。」

赫思尔好一会儿默不作声地吃著炖菜，冷不防抬起头来。

「不然，我今后也尽量住在艾伦菲斯特舍生活吧？」

赫思尔声称舍监都应该住在宿舍生活──虽然这在他领根本是理所当然──让在场众人都大吃一惊后，这天的午餐也结束了。

下午一样接著描绘魔法阵。我们再度脱下休华兹与怀斯的衣服，继续摹绘图案，只不过，身体部分的魔法阵似乎相当难以解读。高年级的见习文官们尽管能够看懂服装上的魔法阵，身体部分的却是束手无策。只有赫思尔双眼还发著光，继续消耗大量的纸张与墨水画著魔法阵。

「我一直觉得赫思尔老师性情古怪，但能力之优秀的确不容置疑呢。我的成绩也算相当优秀了，却半点也看不懂。」

哈特姆特轻轻耸肩说。听说身体上的魔法阵太古老了，他看不懂符号。

「我勉强只能看出，图书馆的魔导具是藉著与光暗属性有关的魔法阵在运作。只有两种属性都拥有的人，才能操控他们吧。」

哈特姆特说他就算看得懂魔法阵，也因为属性不足的关系，无法制作休华兹与怀斯，或者成为两人的主人。

「罗洁梅茵大人应该是两种属性皆有吧。」

「能够成为休华兹与怀斯的主人，想必错不了吧。」

画完了身体上所有魔法阵的赫思尔紧皱起眉，来回检查魔法阵。

「……光这些还不够呢，到处都有遗漏。」

「有没有可能并未全部画在身体表面上呢？毕竟也不晓得会被谁看到。」

「嗯，应该是这样吧。像我也会把研究成果藏起来。」

我请黎希达她们重新为休华兹与怀斯穿上衣服。这时，赫思尔与见习文官们凑在一起盯著纸瞧，热烈讨论著有没有办法修补魔法阵。

「看这样子，果然不把他们拆开来，有很多秘密都无法厘清呢……」

「赫思尔老师，请您别再接近休华兹与怀斯半步。」

听到拆开这么危险的词汇，女孩子们的眼神变得无比锋利。眼见众人一致目露凶光，朝著自己瞪来，赫思尔仅一瞬间露出了厌烦表情，随即耸耸肩站起身。

「我再帮忙想想，有没有办法能将守护用的魔法阵改得更好吧。就麻烦大家送休华兹与怀斯回图书馆了。」

赫思尔丢下这句话后，飞也似的冲回自己在文官楼的房间。

……总觉得赫思尔老师若想留在宿舍生活，恐怕不太可能呢。

「休华兹、怀斯，辛苦了。那我们回图书馆吧。」

「不辛苦。」

「没事，公主殿下。」

我摸了摸额头的魔石注入魔力后，牵起两人的手。就在这时，玄关大门忽然被人用力打开。多半是上完了课的安洁莉卡冲进来，手还按在魔剑斯汀略克上，以备随时可以拔剑。安洁莉卡的表情肃穆，环顾在玄关大厅聚集的所有人。

「罗洁梅茵大人，请采取最高警戒！赫思尔老师冲出去以后，其他人都知道测量尺寸已经结束了。我看见有其他领地的人正在外头等候。对方极有可能动用武力。请作好随时能够应战的心理准备！」

安洁莉卡报告完，现场气氛瞬时变得紧张。韦菲利特转头看向自己的护卫骑士。

「罗洁梅茵，把我的护卫骑士也带去吧！你们要保护好罗洁梅茵他们！我留在这里待命，以免碍手碍脚！」

在主人的指示下，韦菲利特的护卫骑士只有一人留下，其他人加入我们。

「没有战斗能力的文官与女学生全部留在宿舍，不然只会妨碍到护卫工作。但是，高年级的见习骑士们都要加入护卫队伍。」

「低年级的见习骑士负责在宿舍保护大家。尽管其他领地的人进不来，还是不能松懈警戒！」

「至于能够触碰休华兹与怀斯，又多少有些战斗能力的侍从有……」

大家把护卫对象尽可能减到最少，十万火急地重新安排要前往图书馆的人员。穿著平常衣服的见习骑士们都套上了简易铠甲。侍从中，只有同时扛得动我、休华兹与怀斯的黎希达可以同行，其他人都要留在宿舍。

「出发吧！」

「请等一下！」我急忙叫住正要踏出宿舍的柯尼留斯。怎么了吗？迎上朝我投来的狐疑视线，我环顾众人。

「请大家跪下来吧，我给你们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的庇佑。」

我曾在骑士团给予骑士们好几次庇佑，但是，见习骑士们似乎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全部一脸纳闷，皱著眉歪过头。这时，站在最前方的安洁莉卡立即奔进我所在的队伍中心，跪下来后，静静低下头去。

「罗洁梅茵大人，拜托您了。」

见状，柯尼留斯、我与韦菲利特的护卫骑士们，还有高年级的见习骑士也相继跪下。由于是以我为中心排成队伍，所以跪下的见习骑士们将我团团包围。我往右手注入魔力，变出能够最有效活用自己魔力的思达普后，高举起右手，如同往常注入魔力。

「愿火神莱登薛夫特的眷属，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给予大家庇佑。」

思达普飞出蓝光，洒落在大家身上。彷佛是首次看见祝福，见习骑士们都仰头望著我，眨了好几下眼睛。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 休华兹与怀斯的争夺战

「给予了祝福以后，大家战斗起来应该会比平常轻松。但请千万记得，我们绝对不能主动挑衅，要以防守为主。我们的目的，就只是保护图书馆的索兰芝老师托付给我们的休华兹与怀斯。艾伦菲斯特的学生只是在保护受人托付的东西，绝非想要挑起纷争才应战。从头到尾请一定要保持这样的态度，明白了吗？」

事后辩白的时候，我们并未主动出手这项事实至关重要。我提醒完后，大家都点头回应，只有巴不得马上冲出去的安洁莉卡与托劳戈特垮下肩膀。

「罗洁梅茵大人，那如果对方蓄意挑衅，我们能够反击吗？」

「禁止大家擅自冲上前去。保护好休华兹与怀斯，平安送他们回图书馆，是我们的首要之务。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是失职的护卫骑士，更是没能力保护好护卫对象的无能之人。行动的时候，请想像波尼法狄斯大人会这样训斥你们吧。」

「呜……遵命。」

听说在我沉睡的这两年，波尼法狄斯对于没能保护好护卫对象的护卫骑士们，进行了非常严苛的训练。多半平常老在挨骂吧。我才搬出波尼法狄斯的名字，安洁莉卡与托劳戈特就板起正经的脸孔。

「公主殿下，魔力不够。补充。」

「……咦？我刚刚才补充过吧？」

我回想自己刚才的行动，休华兹与怀斯摸向自己身上的衣服。

「不是。是衣服。要保护。战斗。」

我于是照著两人说的，抚摸背心上的钮扣注入魔力。隐藏在背心刺绣中的魔法阵相继浮起，随即消失。

「变强了。公主殿下，我们保护。」

听到两人说要保护我，让我非常困惑。现在要保护的，应该是图书馆的珍宝休华兹与怀斯才对。

「出发吧，随时保持警戒。」

大家都作好准备，以便随时能变出思达普，然后踏出宿舍。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地位为上级贵族、脑筋也比较灵活的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真与敌人对峙时，也能由两人进行交涉。至于有可能往前冲的安洁莉卡与托劳戈特，则待在队伍中心的我旁边。围在四周的见习骑士们都一脸紧张，我与休华兹还有怀斯手牵著手前进。

「现在就好比是夺宝迪塔，要一路护送休华兹与怀斯前往图书馆。目标不在于打倒敌人，而是保护他们。请大家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希望不会遭遇到攻击。我这样心想著，穿过了有大礼堂与其他教室的本馆中心，接著向南转弯，踏进通往图书馆的回廊。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好几种颜色的披风。

……居然不只一个领地吗?!

在前方飞扬的披风共有四种颜色。与不到三十人的艾伦菲斯特队伍相比，对面的学生看起来有百人之多。站在最前方的人马披著蓝色披风，是排名第二的大领地戴肯弗尔格。看到在这里等著我们的人马不只一队，还出现了亚伦斯伯罕以外、不在我原先警戒名单内的大领地，我不禁倒吸口气，更是用力握紧了牵著休华兹与怀斯的手。

柯尼留斯在与他们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脚步，然后往前一站。

「蓝斯特劳德大人，请问您为何停在回廊上挡住去路呢？」

不可一世地昂首站在队伍后方的，是领主候补生蓝斯特劳德。他有著比起领主候补生，更适合成为见习骑士的体格。蓝斯特劳德只是用轻蔑的眼神看著这边，不吭半声，倒是跟在戴肯弗尔格后头的中小领地的学生们，开始异口同声地谴责：

「是我们要问你们想做什么才对！」

「竟然想把过往王族遗留下来的魔导具占为己有，简直是大不敬！」

「从艾伦菲斯特手中抢回两只苏弥鲁！」

在我们看来，他们才是想抢走休华兹与怀斯的坏人；但看在他们眼里，我们似乎是夺走了王族魔导具的恶徒。由于对方说话很大声，内容又令人不安，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都有些慌了手脚。蓝斯特劳德见了，往上勾起嘴角。

「他们是古老王族的遗物，隶属于贵族院图书馆所有。不过是区区第十三顺位的领主候补生，没有资格拥有，更不该擅自抢走他们，从图书馆里带走！把王族的魔导具拿回来！」「噢噢！」

看著眼前这么多发出威猛吶喊的敌人，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很明显都畏缩了。我感到火大，开口反驳。

「真是失礼！我才没有抢走他们！我只是因缘际会下成了他们的主人，本日也是为了履行自己的义务，才带他们前往宿舍。我已经得到索兰芝老师的许可了！」

听见我得到了带两人外出的许可，对面人们的气势剎那间矮了下来。

「她得到了许可吗？不是强行带走的？」

看来他们人数虽多，却没有互相分享正确资讯。是看见大领地戴肯弗尔格以正义为名挞伐我们，中小领地也顺势而为，聚集在这里想重挫艾伦菲斯特的锐气吧。蓝斯特劳德挥开披风，举起手来，试图消除同阵营人们的不安。

「他们是王族的所有物，竟敢成为他们的主人，这项举动本身已可说是傲慢至极！而且，你带著他们回到了艾伦菲斯特舍吗?!既然赫思尔老师都沉迷到了拋下我们这堂课不管，就表示那两个魔导具很可能遭到了拆解与破坏。光是让他们处在这种危险当中，你就不是个称职的主人！」

……赫思尔老师这个人真是！

看来她完全撇下了下午的课没有去上。这也是蓝斯特劳德大动肝火的原因之一吧。我们完全是无辜被迁怒。

「排名第十三的艾伦菲斯特都能成为主人了，表现更为优秀的戴肯弗尔格肯定更加适合。快老老实实同意替换主人，把苏弥鲁交出来。这样我就放你一马，不以盗取王族魔导具的罪名控诉你。你也不想被扣上反叛的罪名吧？」

「反叛……？」我身边的见习骑士们都嗫嚅说道，眼神中满是慌乱。若因涉嫌反叛而被王族问罪，对贵族来说是很严重的事情。

「是呀，我也不想被扣上反叛的罪名。而且，只要有人愿意把休华兹与怀斯用在正途上，我也不介意拱手让人。」

我一边回答，一边望著蓝斯特劳德。一开始如果有上级贵族的图书馆员在，我根本不会成为主人。若有在图书馆工作的图书馆员能成为两人的主人，这样才是最好的。

「罗洁梅茵大人。」

安洁莉卡用不认同的语气唤道，但我轻轻摇头打断她，继续注视蓝斯特劳德。休华兹与怀斯既是图书馆的所有物，也是协助处理公务用的魔导具。即便成为两人的主人，也只是要负责提供魔力，不代表可以随心所欲利用他们。如果在贵族院能结交到自称是图书委员的同伴，而且愿意为了图书馆，付出比我更多的魔力，协助索兰芝，那我一点也不介意把主人这个身分让出去。况且奉献仪式那段时间我必须返回艾伦菲斯特，若有能够托付的对象，我也会安心许多。但是，站在眼前的这男人明显肌肉比头脑还要发达，我一点也不觉得他会想成为自称图书委员。

「如果想要我让出休华兹与怀斯，您必须先回答我几个问题。您成为主人以后，打算做什么呢？」

「打算做什么……你什么意思？」

蓝斯特劳德交抱起手臂，一脸听不懂我在问什么。

「如果您不知该如何回答，那我换个问题吧。请问您一周前往图书馆几次呢？也请回答您至今前往图书馆的频率，以及借阅书籍的总数。」

「领主候补生不需要去图书馆。书只要向见习文官下令，让他们借回来即可。你到底在说什么？」

从来没有去过图书馆。光凭这一点，他就没有资格成为休华兹与怀斯的主人。绝不能把两人交给蓝斯特劳德。我左右摇头，拒绝了蓝斯特劳德的要求。

「您没有资格成为休华兹与怀斯的主人。两人因为需要魔力，主人必须每隔几天就前往图书馆，而且还要尽可能多提供一些魔力，才能帮助到索兰芝老师。从未去过图书馆的人，绝对无法成为称职的主人。」

「竟然说我没有资格？你以为你是谁……」

「我们现在正要返回图书馆，归还休华兹与怀斯。我身为主人，有义务保护他们。如果有人不是为了图书馆要使用图书馆的魔导具，我绝对不会眼睁睁看著他们被人抢走。阻挠我们，想抢走他们的您，才应该被扣上反叛的罪名！」

「放肆！」

蓝斯特劳德怒声咆哮，我也怒吼回去。

「我要保护休华兹与怀斯，还有贵族院的图书馆！就算您说我放肆，就算对象是大领地的领主候补生，我也绝不原谅要从图书馆抢走休华兹与怀斯的人！」

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露出锁定了敌人的眼神，瞪向前方的大队人马。看到艾伦菲斯特即使在人数上居于劣势，顺位又相差这么多，却还是一步也不肯退让，原本与我们为敌的中小领地的学生们都犹疑起来，开始观望情势。

「这下子根本不知道谁说的才是对的嘛。」

「我才不想被扣上反叛的罪名，还是请王子来裁决比较好吧。」

中小领地的学生们像是达成共识，很快退开散去。执意要与我们敌对，依然挡住去路的，只剩下披著蓝色披风的戴肯弗尔格。

「请让开，我要送休华兹与怀斯回图书馆。」

「休想，我才是他们的主人，不想受伤就交出来。」

蓝斯特劳德一边说著一边变出思达普，再变成剑的形状。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见了，也不约而同拿出思达普备战。

「您没有资格成为休华兹与怀斯的主人，恕我拒绝。」

「把那个放肆的小不点和苏弥鲁抓起来！」

蓝斯特劳德「轰」地挥下长剑，一团魔力随即破空飞来。「哥替特。」柯尼留斯立即吟诵咒语变出盾牌，反弹回去。

「安洁莉卡、托劳戈特，你们两人负责开路！其他人举起盾牌，一边防守一边往图书馆前进！」

「是！」

下令由血气方刚的两人开路后，安洁莉卡立即抓起魔剑斯汀略克飞奔向前。托劳戈特也一脸喜不自胜地紧跟在后。强化了身体的安洁莉卡动作敏捷，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举起盾牌时，她一下子就跃过他们上方。

「身体好轻?!这真是太棒了！我们上吧，斯汀略克！」

安洁莉卡声音雀跃地说完，拔出斯汀略克，跳到队伍的最前方。刀身变得很长的斯汀略克已经凝聚了大量魔力。安洁莉卡挥著魔剑，迅速地接连打倒敌人。

老实说，我根本看不清楚。虽然知道安洁莉卡挥著斯汀略克在打倒敌人，但我完全看不懂她在做什么。与我以往认识的安洁莉卡不同，她现在似乎已能随心所欲地操控身体强化，动作明显比周遭的敌人要快。

「大小姐，失礼了。」

黎希达在我跟前跪下后，接著把我抱起来，还与我牵著手的休华兹和怀斯在她身后撞在一起，悬在半空中摇晃。

「大小姐，请您千万小心，别放开休华兹与怀斯。」

见习骑士们将黎希达护在中心，开始往前狂奔，想要从中间突破敌人的包围。就在这时候，敌人将思达普悉数变作弓箭，朝著我们射出箭矢。发光的箭矢从上空如雨落下，数量多到光靠骑士们的盾牌根本抵挡不了。

我正想要也变出盾牌时，忽然「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爆炸了。与此同时，射出箭矢的敌人也在原地相继倒下。我们和敌人都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怎么回事?!」

在一片慌乱的呼喊声中，我发现在黎希达背上摇晃著的休华兹与怀斯，金色双眼都因为魔力亮起了光芒。衣服上的钮扣也在发光。

「公主殿下，要保护。敌人的力量，还给敌人。」

「厉害吗？公主殿下，称赞我们。」

「我也很想称赞你们，但我现在不能松手。请等到回图书馆吧。」

……休华兹与怀斯的护身符能够同时应付复数的敌人，单看这一点，说不定比神官长给的护身符还厉害呢。

斐迪南对我说过，为了可以同时应付多名敌人，我一定要随身佩戴复数的护身符。

……不对，休华兹与怀斯也是有好几个护身符，所以是一样嘛。

想起了魔石做的钮扣一样有好几个，我点了点头。

「王族遗物的护身符吗？」

「趁现在，快冲进图书馆！」

现场陷入混战，我们则往图书馆直冲而去。眼看著大门就在前方的时候，突然有道宏亮的话声从头顶上方传来。「住手！双方都收起武器！」

亚纳索塔琼斯与他的近侍们骑在骑兽上出现了。除此之外，还能看见想必是去通知王子的中小领地的学生们。王族一登场，所有人都收起武器，跪了下来。眼前就是图书馆的大门，黎希达也将我放下来，我连忙跪地。

「我听说有人在贵族院内闹事，你们到底在吵什么？」

亚纳索塔琼斯用不快的语气问道。蓝斯特劳德开始辩解，声称艾伦菲斯特偷走了图书馆里贵为王族遗物的魔导具，他们正想从我们手中带回去。

「王族的遗物？……那两只苏弥鲁吗？艾伦菲斯特，有无异议？」

「有的。我只是为了履行主人的义务，得到索兰芝老师的许可以后，才带休华兹与怀斯出来。现在也必须尽快将两人送回图书馆，却有人想抢走他们。我们只是在保护王族的魔导具。」

眼看我与蓝斯特劳德互相瞪视，谁也不让谁，亚纳索塔琼斯一脸厌烦地环顾四周。

「戴肯弗尔格、艾伦菲斯特，叫双方的舍监过来！详细情况到了小会厅再说。」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恕我冒昧，在前往小会厅之前，我能先送休华兹与怀斯返回图书馆吗？他们两人是图书馆的魔导具。」

「把图书馆的魔导具送回图书馆也是自然，先去归还吧。」

不管接下来的谈话结果如何，只要把休华兹与怀斯平安送回图书馆，戴尔弗尔格就无法随意带走他们。我成功保护了两人，所以是我赢了。

我带著黎希达与护卫骑士，还有休华兹与怀斯一同步入图书馆。

「索兰芝老师，我来归还休华兹与怀斯了。」

「哎呀，罗洁梅茵大人。您速度真快呢。」

「因为大家一起齐心协力测量呀。现在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正传唤我过去，所以我必须马上前往。不好意思这么匆忙，那我先失陪了。」

我摸著休华兹与怀斯的额头，注入魔力说：「谢谢你们保护我。」明明中午时已经补充过了，却还是减少了许多。表示他们在护身符上消耗了很多魔力吧。

平安归还休华兹与怀斯以后，我走出图书馆，长叹口气。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老实说，我一点也不想面对接下来的谈话。

「大小姐，不可以露出这么有气无力的表情。对方可是大领地的领主候补生。必须打起精神应对，否则会让对方称心如意。」

「……就算不想让对方称心如意，但我根本不知道蓝斯特劳德大人到底是为了什么，想要得到休华兹与怀斯啊。」

我这么表示后，不只黎希达，众人都露出了像在说「怎么会不明白?!」的惊愕表情。

「休华兹与怀斯没有主人的同意与许可就不能触碰，就连转让也需要主人的认可，平常甚至无法踏出图书馆一步。然而这样的魔导具，却是由第十三顺位，还是今年才一年级的领主候补生成了主人喔。」

「一般人都会心想，如果可以，真想自己成为他们的主人吧？」

「原来有这么多人都想帮图书馆的忙吗？真是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呢。」

若邀请那些想帮忙的人一起加入，更能减轻索兰芝的负担吧。我才这么心想，大家都焦急地摇头否定：「不是这样！」

「能够得到认可、成为王族魔导具的主人，也就表示可以管理王族的遗物。这是非常光荣的事情。对方想必是认为，可以藉此得到王族的赏识吧。」

如果是因为这种理由，我一点也不想把主人的身分让出去。

「大小姐，请您发言之前，别忘了自己的认知与旁人截然不同。」

「……是。」

我们走进小会厅时，蓝色披风的学生们已经在亚纳索塔琼斯前方跪成一排。不仅如此，洛飞还站在亚纳索塔琼斯旁边。原来戴肯弗尔格的舍监是洛飞。看著这样的组合，我突然间完全心领神会。

我们也在王子跟前列队跪了下来。这时，亚纳索塔琼斯的近侍一脸非常为难地走进来，似乎是刚才负责送出奥多南兹。

「王子殿下，赫思尔老师说她此刻忙于研究，无法前来。」

「哼，看来艾伦菲斯特被舍监拋弃了吧。」

蓝斯特劳德哼了一声说道。虽然遭人瞧不起，但也没必要生气，因为这是事实。我们只是互相对看，耸了耸肩。

「赫思尔老师总是一开始研究便找不到人，也不会在宿舍里露面，所以这在艾伦菲斯特已经是常态了。要是舍监能换人就好了呢。」

如果能来个愿意认真做事的新舍监，对学生也比较有帮助吧。我这么喃喃说完后，亚纳索塔琼斯露出傻眼的表情，轻瞪向我。

「如果想换新舍监，那就提供适合的人才给中央。就是因为艾伦菲斯特没有能当贵族院教师的人才，才无法更换舍监。」

「……既然如此，我想暂时还是会由赫思尔老师担任舍监吧。」

艾伦菲斯特人才不足的问题非常严重。如果有人实力强大到了足以成为贵族院的老师，或是被中央招揽，我还宁愿留在艾伦菲斯特重用。

「但是，这种场合舍监必须出席。罗洁梅茵，你没办法把她叫来吗？」

「只要我想，应该是没问题。黎希达，请准备奥多南兹。」

我对著黎希达变出的奥多南兹说道：

「赫思尔老师，我是罗洁梅茵。请您尽速前来小会厅。舍监若不在，将由他领学生成为休华兹与怀斯的新主人，到时候就无法继续研究了。」

看著黎希达送出奥多南兹，我对亚纳索塔琼斯微微一笑说：「我想马上就会赶来吧。」

过不了多久，赫思尔便出现在小会厅。大概是坐著骑兽飞过来的吧。比我预想的要快抵达。她一脸若无其事，在亚纳索塔琼斯面前跪下。

「艾伦菲斯特的舍监赫思尔前来晋见，请问有何要事呢？」

「那么，我想先了解导致此次风波的魔导具。罗洁梅茵，为何你是主人？我听说在没有主人的情形下，不能触碰那些魔导具，那你又是如何成为主人？」

「我在图书馆办理登记时，因为太过开心，向神献上祈祷后，魔力就变成了祝福迸散开来，两个魔导具也因此重新开始运作。」

「你在愚弄王族吗?!别胡说八道了！」

蓝斯特劳德大声怒吼，但这在我预料之中。一开始我就不认为有人会相信我。因为就连在宿舍，大家听了也都说：「虽然不觉得是骗人的，但实在无法理解。」

「我并没有撒谎……但事情就是变成了这样，我也只能这么解释。详细情况请问索兰芝老师。比起我，她说的话更值得相信吧。」

「嗯，这倒是。」

虽然用狐疑的眼光看著我，但亚纳索塔琼斯似乎暂且接受了我的说法。多半是对此感到不满吧。蓝斯特劳德开始指控艾伦菲斯特把王族魔导具带回宿舍，意图占为己有，他们是为了阻止我们。

「以上是戴肯弗尔格的主张，艾伦菲斯特呢？」亚纳索塔琼斯轻挑起眉说。从他的灰色眼眸可以看出，他并非全然相信蓝斯特劳德的说词。

「我绝对无意将休华兹与怀斯占为己有。只要有适合的人选，我随时愿意让出主人的位置。」

「你少骗人了！」

「蓝斯特劳德，安静。我现在是在问罗洁梅茵。」

亚纳索塔琼斯轻挥了挥手，要蓝斯特劳德闭上嘴巴。这正是告诉王族图书馆现况的绝佳机会。我恳求亚纳索塔琼斯为两人安排新的主人。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请让能够成为两人主人的上级贵族，重新回到图书馆担任图书馆员吧。索兰芝老师是中级贵级，无法成为休华兹与怀斯的主人。她一个人要承揽图书馆的所有业务也非常辛苦，我不过是暂时担任主人，提供协助而已。请从中央指派人手过来吧，我认为这是最妥当的解决方式。」

我想把主人的位置，让给从中央派来的图书馆员──我这样表示后，亚纳索塔琼斯露出了复杂的表情颔首。

「……原来如此，你的主张很合理。但是，要马上办到是不可能的。既然现在有人能够暂代，魔导具也能如常运作，这样也没什么不妥吧。」

看来是有什么苦衷，不能让图书馆员马上回来。「那就维持现状吧。」亚纳索塔琼斯如此下了结论后，蓝斯特劳德跪著向前。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既然如此，请您下令让戴肯弗尔格成为临时主人吧。比起第十三顺位的艾伦菲斯特，我认为自己更加适合。」

「休华兹与怀斯不需要从不前往图书馆的主人。至少要每隔三天就去一次图书馆，这样的人才可以。」

我与蓝斯特劳德狠狠瞪向彼此。这时，洛飞露出了乍看爽朗，实则让人倍感压力的灿笑，向亚纳索塔琼斯提出建议。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不如用迪塔来决定谁是更适合的主人，您意下如何？」

随后，洛飞开始激动地诉说用迪塔来决定主人的好处。他说魔导具是王族的遗物，若没有足以守护两人的力量，也没有资格成为主人；戴肯弗尔格只要用实力战胜艾伦菲斯特，便能堂堂正正地接下主人的位置。

「但戴肯弗尔格经常在领地对抗战中获胜，对你们来说太有利了吧？」

「所以，艾伦菲斯特只要负责防守就行了。不需要向我们进攻。」

洛飞说了，艾伦菲斯特无须向戴肯弗尔格进攻，只要防守即可，这样便很公平。不过，我根本不知道这样的规则是否真的公平。

「的确，艾伦菲斯特也必须要有力量能保护魔导具……好吧。接下来在见习骑士专业楼的竞技场举办迪塔，由优胜者成为主人。」

亚纳索塔琼斯一旦作出决定，我们也只能遵从。一行人站起来，准备前往竞技场。

「哼。刚才是因为有魔导具的护身符，这次可没有了。别以为赢得了我们。」

蓝斯特劳德经过我身旁时很快低声说道，我静静回望他那双睥睨的眼睛。

「罗洁梅茵大人，绝对不可以输。」

赫思尔的眼尾往上倒竖，面色狰狞地抓住我的肩膀说。她甚至还脱口说了：「他们可是我重要的研究对象！」明明是贵族，会不会太诚实了呢？现在赫思尔的脑海中，肯定就只有休华兹与怀斯身上的魔法阵吧。

「……我才不会输呢。像那种根本不为图书馆著想的人，我才不会让他成为休华兹与怀斯的主人。」

……而且说到护身符魔导具，我身上的数量可是多到不输给休华兹与怀斯。

我悄悄按住自己的手臂。斐迪南给我的护身符，都还戴在我的身上。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 夺宝迪塔

「对了，这次就以夺宝迪塔一决胜负吧！最近都在比速度，没有进行过夺宝，我真是太期待了。老师年轻的时候啊……」

前往见习骑士专业楼的一路上，洛飞似乎也一直在想事情，这时他像是灵光一闪，抬起头来这么说道。虽然洛飞一派斗志昂扬，但看起来不太像是为了让戴肯弗尔格获胜，比较像是自己想比迪塔而已。但他毕竟是大领地的舍监，就算表面上好像什么也没在想，说不定也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还是说，他从来没想过戴肯弗尔格会输呢？

我看著洛飞思考起来，赫思尔在旁边轻轻耸肩。

「洛飞大概是听说了罗洁梅茵大人是斐迪南大人的爱徒，所以很想与你比一场迪塔吧。虽然先前在最奥之间被你的体弱多病吓了一跳，但比夺宝迪塔的时候，就能见识到你指挥骑士的能力了。我在想，他是想亲眼确认看看，艾伦菲斯特是否会在今年的领地对抗战上构成威胁吧。」

据说洛飞对于领地对抗战时的迪塔比赛，具有非常强烈的得胜心，所以才会这么警戒被人称作是斐迪南徒弟的我。

「但是这样听起来，洛飞老师的企图与这次的事情完全无关吧？」

「是啊。关于蓝斯特劳德大人能否成为图书馆魔导具的主人，我想洛飞并不在乎吧。他的重点更在于探查艾伦菲斯特，以及罗洁梅茵大人的实力……虽然并不是所有人，但艾伦菲斯特有几个学生的魔力成长速度都非比寻常；再加上今年的学科成绩也突飞猛进，所有老师都对此啧啧称奇。」

艾伦菲斯特的骑士们都朝我瞥来一眼，视线让人觉得有些刺痛。虽然我是提供了点诱饵，也在背后推了一把，但学科成绩说到底，都要靠各自的努力，与我并没有太大的关系。总之先不说这件事，我试著想像了艾伦菲斯特获胜以后，洛飞很可能双眼灿亮地再次提出对战要求，就觉得厌烦无力。

「要是赢了这场比赛，感觉洛飞老师以后就会纠缠不休，我真的要赢这场比赛吗？」

「罗洁梅茵大人，你在说什么啊输了的话，休华兹与怀斯会被蓝斯特劳德大人抢走喔！」

呜哇……因为关系到了研究，赫思尔老师也比平常还要激动。

决定要赢是无妨，但最好是不用我出主意也能获胜。刚才给予了祝福以后，我也很希望这样就能帮助到大家，但偏偏见习骑士们从来没有拟定过像样的作战计画。像夺宝迪塔这种目的在于钻敌人漏洞的比赛，他们能够获胜吗？

……钻敌人漏洞的比赛吗？感觉神官长就很擅长呢。

我开始拚命回想，在斐迪南提供的兵法参考书中，有没有什么能拿来参考的内容。就在这时，我们也抵达了竞技场。

……好大！

眼前的训练场设计为椭圆形，让人可以骑著骑兽在场内来回飞行，看起来就和丽乃那时候的棒球场差不多大。头顶上方是一整片覆盖著灰色乌云的天空，雪花在空中纷飞，所以我还以为是户外竞技场，却又丝毫感受不到风雪，彷佛覆有著透明的屋顶。

从连接著本馆的回廊笔直走进来后，此刻我站著的地方似乎是观赛用的场地。之所以不敢肯定，是因为外围这圈空间并没有呈阶梯状建盖，地面也不是倾斜的。这样子很难观看比赛吧。也因为这样，我无法断言这里是观赛区。至于比赛用的场地，则比我现在走著的观赛区要低上许多。场地上还画有几个大圆圈。

洛飞走到这里停下脚步，神采奕奕地回过头来，逐一看向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然后开口说道：

「那我来说明什么是夺宝迪塔吧。因为和平常训练的迪塔不一样，请务必小心。」

接著，洛飞开始说明。

首先，我们必须猎来当作宝物的魔物。狩猎到魔物后，要让它虚弱到无法对己方发动攻击，但也要留下足够的活力，才不会被敌人抢走。比赛期间，若不小心杀了己方阵营的魔物就算落败，因此夺宝迪塔中，对魔物的力道掌控是否精准，称得上是足以左右胜败的重要关键。当作宝物的魔物要放在己方阵营的规定范围内。然后，要一边保护魔物，一边迎战想来夺走的敌人；同时也要往敌营进攻，打倒敌人的魔物或是抢回来。

「来决定参赛人数吧。比赛要配合人数少的领地，艾伦菲斯特共有多少人？」

「二十五人。」

柯尼留斯立即回答。洛飞点点头，指示戴肯弗尔格的学生也派出二十五人。

「告诉对方我们可以参赛的人数以后，人数较多的戴肯弗尔格就可以依据比赛内容挑选出二十五个人，那艾伦菲斯特从选人开始就很不利吧……」

我咕哝说道，柯尼留斯听了耸耸肩。

「选人方式就和领地对抗战时一样，所以人数不多的小领地，总是很难取得胜利。但是，如何集结人才也是实力之一。只不过，大领地的见习骑士若没能获选参赛，待在贵族院的这段期间也会始终都没有表现机会，所以无法评断哪一种情况比较好。」

不光学业的成绩，领地对抗战时的表现与战绩，也会影响到今后有无可能受到中央招揽，还有成年以后会被分配到哪里去。听说若没有机会能表现自己，也会非常苦恼。

「接下来决定阵地。原本夺宝迪塔都是设置在各自的宿舍附近，但这次只要设在竞技场的左右两边就好了。平常召唤二号与四号魔物的地方，就当作是双方的阵地吧。当作宝物的魔兽也要放在那里头。」

画在竞技场地面上的几个大圆，似乎是平常训练时召唤魔物用的区域，洛飞指著左右两端的圆圈决定阵地。原来那些大圆圈是魔法阵，可以把魔物限制在圆圈里头。听说猎来魔物以后，只要让它们触碰到魔法阵，就无法自行离开。

「这次的夺宝迪塔有时间限制。只要在规定时间内，打倒艾伦菲斯特保护的魔物或是抢回己阵，便是戴肯弗尔格获胜。反过来说，只要能在规定时间内守住魔物，或是打倒戴肯弗尔格的魔物，或者抢过来也可以，即是艾伦菲斯特胜利。但是当然，如果不小心消灭了己阵的魔物，这场比赛就算输了。」

魔物被打倒后会变成魔石，同时也会分出胜负。至于抢走宝物，意即不杀死魔物，把魔物从敌阵带回己方阵营，但听说没人会做这么麻烦的事情。

「以上，有什么问题吗？」

洛飞环顾骑士们，我立即高举起手。

「洛飞老师，比迪塔时能使用魔石和魔导具吗？例如用魔石制作结界……」

「无所谓。事实上，从前的夺宝迪塔还是在整个贵族院里进行，使用魔导具更是理所当然。时间若拖得太久，或者有人受伤，也都要喝回复药水。」

「知道了，谢谢洛飞老师。」

……神官长那时候一定准备了很多秘密武器吧。

我悄悄按住自己腰间上的皮袋，用触感确认著里头的魔石与回复药水。这时，洛飞像意识到了什么般地猛然抬头。

「……嗯？慢著！难不成你打算参加?!你又不是见习骑士，还是才一年级的领主候补生吧?!你会没命的喔?!」

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似乎也和洛飞一样，完全没料到我要参加，立刻异口同声阻止：「太危险了，请您打消这个念头！」「请您安静地在旁边参观！」「战斗是我们的工作！」

「这场比赛要决定谁是休华兹与怀斯的主人喔。主人参加也是应该的吧？」

「噢……这份气魄值得看齐！蓝斯特劳德大人，请你也参加吧！」

蓝斯特劳德原本似乎只打算参观，硬生生被洛飞推了出来。只见他露出了厌恶的表情，恶狠狠瞪著我瞧。

「那么接下来的钟声一响，比赛就正式开始。在那之前，双方各自讨论对策吧。」

在我们前方的圆圈正好就是艾伦菲斯特的阵地，对面的尽头圆阵则是戴肯弗尔格的。戴肯弗尔格的学生们很快跃上骑兽，飞往自己的阵地。目送他们离开后，我们随即开始讨论，柯尼留斯顺便斥责我说：「你太冲动了。」

夺宝迪塔首先从狩猎魔物开始，必须决定要选择什么样的魔物，当作自己阵营要守护的宝物。魔物若太过弱小，转眼间就会被敌人打倒；但若选择太强大的魔物，不仅捕抓时要费一番力气，负责防守的同伴也会遭到魔物攻击。

「不过，这次请抓来不怎么强的魔兽吧。」

「请问不怎么强是指？」

莱欧诺蕾偏过头问。魔物的强弱确实很难定义，所以我尽可能详细说明自己需要什么样的魔物。

「我希望抓回来的魔物，只要用思达普的光带把它绑起来，就算放著不管也可以，但也不能只是被绑著不动就丧命。还有，我希望体积也不要太大。」

「为什么？这样的魔物一下子就会被戴肯弗尔格消灭了！」

托劳戈特出声抗议，我轻轻挥手驳回。

「放心吧。只要绑起来，再放在我的骑兽里面，就不会被轻易抢走。」

斐迪南说过，我的骑兽内部充满了我的魔力，只要待在里面就很安全。即便小熊猫巴士遭到攻击，除非对方的魔力量比我高，否则不可能被摧毁。而我不仅是领主候补生，魔力还经过重重压缩，我不认为贵族院内有哪个见习骑士的魔力量能赢过我。

我这么说明以后，见习骑士们瞠目结舌。

「可是，这怎么说……」

「把魔物放在对方完全无法出手的地方，不会太卑鄙了吗？」

「为何？规定只说了必须把魔物放在自己的阵营里头，没说过不能在自己的阵营里使用骑兽吧。」

「迪塔当然都要骑在骑兽上战斗啊！」

没错，比迪塔时坐在骑兽上是天经地义。那么就算把宝物放在骑兽里头，对方也没道理抱怨。

「我只是坐在骑兽上，待在自己的阵营里而已。就算同时载著魔物，只要我不踏出阵营一步，应该也没有任何问题吧？」

看著哑然失声的见习骑士们，我轻叹口气。

「既然能万无一失地保护宝物，这样有什么问题吗？只要保护好魔物，别让它丧命就好了。而且，对方也有可能使用同样的方法吧？」

「这绝对不可能，一般人根本不会想到要把魔物放在骑兽上。」

最主要是因为见习骑士没人拥有乘坐型的骑兽，所以不可能。

「虽然你们都说这样一来，对方完全无法出手，但把宝物放在小熊猫巴士里时，其实并非全然没有方法攻破喔。只是因为不常见，临时无法想到而已。」

环顾眨著眼睛的见习骑士们，我敦促大家动脑思考。这个弱点我必须先告诉大家，让他们能更确实地保护我。眼见没人想出答案，我再提供提示。

「安洁莉卡，你还记得获胜的条件是什么吗？」

「在规定时间内保护宝物，或者打倒敌人的魔物……其他还有吗？」

柯尼留斯似乎终于反应过来，抬起头说：

「还有抢走魔物……您的意思是，对方有可能连同骑兽，把宝物抢过去吗？」

「没错。就和我两年前被人掳走时一样，对方也有可能连同骑兽把魔物抢过去。但因为这种方法不常见，我也不晓得对方会不会立即想到。」

「……万一对方想到了，罗洁梅茵大人就会有危险。」

柯尼留斯垮下脸这么说。

「只会分出胜负而已。只要我不离开小熊猫巴士，我自身不会有任何危险。像那时候也是，如果不是我想从倒地的小熊猫巴士里出来，也不会被人掳走。」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想再让罗洁梅茵大人身陷险境。」

看著迟迟不愿同意的柯尼留斯，我轻轻叹气。

「迪塔的战术就是要出其不意。不是只有从正面攻击，才称得上是战斗。在挑选人选这个环节上，我们与戴肯弗尔格的战力就已经有显著差距，为了弥补差距，必须想尽办法去钻敌人的漏洞。即便是亲人甚至恩人，能利用的就要利用，接二连三地出乎对方意料，设下各式各样的圈套让对方上钩，从而得到自己最满意的结果。要是只懂得用蛮力正面突破，永远也学不会斐迪南大人那种工于心计的老奸巨猾喔……等一下，我突然觉得学不会好像也没关系。」

要是身边越来越多像斐迪南这样的人，好像只会让自己心力交瘁。我急急忙忙打住，柯尼留斯却轻声笑道：「听完刚才的计画，罗洁梅茵大人好像是受斐迪南大人影响最深的人呢。」周遭的见习骑士们听了也一致点头。

……咦？我有那么没血没泪吗？

「那么，罗洁梅茵大人的意见归纳起来，就是希望这次的迪塔要尽可能把宝物放在安全的地方，然后彻底专注在防守上吧？」

「基本上我觉得这样就没问题了。」

因为只要彻底防守便能获胜，我想夺宝迪塔本来就该专注在防守上吧。还有，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在攻击魔物时，好像都只会所有人一起往前冲，所以这次也是个好机会，可以让大家练习如何防御。

「这几年的迪塔只比速度，所以大家都没有接受过贯彻防守的训练吧？但是，一旦成为护卫骑士，战斗时就该懂得如何防守。」

我看向彷佛在体现「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御」的安洁莉卡与托劳戈特。

「我调查过了往年的比赛成绩，戴肯弗尔格的团队合作非常优秀，擅长精准地展开强攻，打倒敌人。除了比速度以外，多半也很重视攻击吧。这次我们又是只要守住宝物就算获胜，所以我想，他们会极尽所能突破我们的防守。」

「您说得没错。」

「随著剩下时间越来越少，他们有可能会因为太过重视攻击，导致防御变得松散；我打算趁那时候发动攻击，所以请暂时专注在防守上吧。」

几乎所有见习骑士都顺从点头，但托劳戈特似乎是无法忍受，抬高音量说道：

「只会一味防守的迪塔根本不是迪塔！我想使出全力攻打敌人！」

一直以来托劳戈特比的迪塔，都是比谁能更快打倒魔物，所以似乎无法忍受这种一味防守的战斗方式。毕竟是突然改变做法，或许还是该提供一些能发泄精力的机会。

「……托劳戈特，只要你能忍耐一段时间，我会给你机会全力进攻。」

「罗洁梅茵大人，也请给我机会！我也想攻打魔物！」

我一对托劳戈特下达许可，安洁莉卡的双眼马上发亮，也想要有表现的机会。

「知道了，我会让安洁莉卡一起参加。麻烦柯尼留斯支援两人了。」

「……遵命。」

柯尼留斯看著燃烧起熊熊斗志的两人，露出疲惫不堪的表情。感觉这两人一冲出去就可能回不来，也只有柯尼留斯能把他们带回来了。

「那么，为了让两人有表现的机会……我需要一个擅长投掷的帮手。有没有人能把类似石头或短枪的东西掷向敌营呢？」

「我！投掷我很擅长。我也可以有表现的机会吗?!」

优蒂特活力十足地举起手来。我轻轻点头，决定采用。

「那就麻烦优蒂特了，请你和我一起坐在骑兽里面吧。」

「是！」

「这次只要能守住宝物就赢了，所以暂时只能防守。忍耐也是很重要的事情喔。请当作是防御练习，战斗时也要思考该如何抵御敌人的攻击……话虽如此，也不是举著盾牌就好。挥舞武器减少敌人的数量，也能抵挡敌人的攻势。总之，请一定要稳住队形，别一个人擅自冲向敌阵。比赛期间，一定要互助合作。」

「是！」

我们刚分好组，一组前去狩猎魔物，一组负责留守，第五钟就响了。狩猎正式开始。为了狩猎魔物，骑士们跃上骑兽，各自从艾伦菲斯特与戴肯弗尔格的阵地往外冲出。我、优蒂特与莱欧诺蕾负责留守。

「罗洁梅茵大人，您想我们能赢戴肯弗尔格吗？」

莱欧诺蕾不安地仰望著飞走的骑兽，低声问道。

「我打算赢喔，莱欧诺蕾觉得我们会输吗？」

「……因为我们从来没有赢过戴肯弗尔格，实在不觉得我们能赢。」

「是比速度的迪塔从没赢过，但这是夺宝迪塔，对方也不熟练，所以我们有胜算。」

最糟糕的情况，我打算就和宝物一起坐在骑兽里，再用舒翠莉娅之盾拖延时间，一直到获胜为止。从一开始我就不打算输。我只是希望表面上尽量别用自己的力量，而是靠骑士们的力量获胜。

「等大家狩猎回来，把魔物放进阵地里，比赛就开始了吧？狩猎魔物大概会花多久时间呢？」

我提问后，优蒂特笑著摇头说：「刚才的钟声就是开始的信号喔。现在比赛已经开始了。」我听了大吃一惊，环顾竞技场。戴肯弗尔格的阵地上也能看见蓝斯特劳德与几名见习骑士留下来，但他们并未采取任何行动，只是等著骑士们捕到魔物回来。

「……既然迪塔已经开始了，为什么不向敌人阵营进攻呢？」

「都还没有宝物，攻击敌人的阵地要做什么呢？」

「可以迎击带著魔物回来的敌人啊。」

毕竟捉到魔物后要带回来，等同携带著危险行李，而且当下也相当疲累吧。再加上敌人是在返回己方阵地途中，精神上也会比较松懈，更容易一举击破。

「罗洁梅茵大人，那样一来，比赛在真正开始之前就结束了喔?!」

「优蒂特，你在说什么呀？迪塔比赛不是已经开始了吗？」

「罗洁梅茵大人所言甚是，真是盲点呢。」

莱欧诺蕾眨了眨眼睛。在此之前，他们接受的迪塔训练都是等老师准备好魔物，示意开始之后，才对魔物展开攻击。然而，夺宝迪塔是连准备魔物这个步骤也包含在比赛过程内，见习骑士们因为从未比过夺宝迪塔，所以也没想到这一点，莱欧诺蕾如是说。

「我曾向柯尼留斯借来艾克哈特大人写有迪塔战术的参考书，书里曾提到过，狩猎魔物期间该如何防范敌人的攻击。也就是说，在对方狩猎魔物以及带回阵地的期间进行妨碍，在夺宝迪塔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吧。」

优蒂特还在偏头纳闷，但莱欧诺蕾已经开始思考我所提议的，对敌阵展开攻击。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重新拟定作战计画吧。现在因为人手不足，无法进行攻击，等去狩猎魔物的所有人都回来了，要不要即刻向敌阵发动攻击呢？」

「……可以的话，我想先向敌阵进攻。但是，万一攻击期间去狩猎魔物的骑士们回来了，遭到夹击也很危险呢。」

「是的。因为我们的战力比不上对方，对方虽说剩下人数不多，却也都是精锐。」

因为不知道戴肯弗尔格在捕捉魔物上会花多少时间，若要等到大家都回来再攻击敌阵，风险有些太高。

「与其攻击敌阵，不如全体动员，向捉到魔物后正要返回的骑士发动奇袭吧。如果能够当场消灭魔物，就是我们赢了。」

宝物毕竟是致胜关键，与其背负风险，攻击还没有宝物的敌阵，倒不如在骑士们带著魔物回来、正感到疲惫的时候发动奇袭，成功机率应该更高吧。

「万一没办法当场打倒呢？」

莱欧诺蕾对一脸不安的优蒂特露出微笑。

「那也没有任何问题。只要重新按照原来的作战计画，彻底防守即可。」

由于选择了并不怎么强大的魔兽当作宝物，所以想当然耳，艾伦菲斯特的骑士们早一步回来。用思达普光带层层捆起的，是比萨契要高一阶的上位种弗尔契，有著与猫相似的外形。

「挑选那么小只的魔兽当宝物没问题吗？不会因为魔力的余波就死了吧？」

留在戴肯弗尔格阵地的见习骑士们立即发出讥笑，但我完全不予理会，变出自己的骑兽。变出了家庭房车尺寸的小熊猫巴士后，再命人把被层层卷起的魔物放进后座，然后关上车门。

……这样就好了！

「那、那是什么?!难道那就是传说中的骑兽?!」

瞥了一眼面色惊慌的敌阵骑士后，我环顾一脸都不太能苟同的己阵骑士们。

「作战计画有变。等敌人捉到魔物带回来，我们马上使出全力发动奇袭。」

我宣布完，莱欧诺蕾接著说明了艾克哈特在参考书里对夺宝迪塔的描写。

「我们完全不懂得比夺宝迪塔时应该如何战斗。」

「可以倾尽全力吗？」

「就算消灭了魔物也没关系。但是，发动奇袭的时候，要从我们这边往上空飞去，以免敌营的骑士分散开来，并且要势如破竹地冲向敌阵。这是为了确保敌人不会出现在我们后方，奇袭就算失败，也能立即撤退。」

奇袭期间，敌人也有可能攻击我们的阵地，所以还是需要基本的防卫。我们把所有人分成两组，一组负责攻击，一组留下来防守。接著，让大家各自把思达普变化成武器，骑乘在骑兽上佯装警戒，实则准备攻击。

「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戴肯弗尔格也有可能完全不会退缩，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柯尼留斯这么提醒一脸兴奋难抑的托劳戈特。虽然他回答说了：「我知道。」但表情看来一点也没有明白的样子。

「安洁莉卡、托劳戈特，请你们一定要遵从柯尼留斯的指示。他指示撤退的时候，一定要马上返回阵地。如果有人不从，也会失去接下来的表现机会喔。」

我用充满警告意味的眼光看著两人说道。两人互相对看以后，大力点了点头。

戴肯弗尔格多半是挑选了夺宝迪塔中最常见的魔物回来吧。站在远处，也能看见有只大型魔物在发光的网子里死命挣扎。

「还不行，要再近一点。」

带著宝物回来的骑士们正慢慢下降。「是司努非尔托！太好了！简直完美！」敌阵的骑士们见到了抓回来的巨大魔物后，全高兴地大声欢呼。据说司努非尔托在夺宝迪塔中是一种最好掌控的魔兽。不仅拥有耐得住敌人攻击的硬皮，性格也比较温驯。不过，也只是比较温驯而已。在我看来，就像是体型小一些、皮肤看来坚韧无比的河马。

「……没问题。所有骑士都在，不可能有敌人从背后偷袭。」

强化了视力的安洁莉卡在清点敌人数量后，看向我说。我立刻举起手臂。

「就是现在！」

由强化了身体的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带头，奇袭部队开始发动攻击。不想浪费魔力在变出骑兽上的两人，把其他人的骑兽当作踏脚石，一次次往上越跳越高。

安洁莉卡握著刀身变长的斯汀略克，纵身高高跃起，随后循著拋物线落下，欺近正在运送魔物的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她眼中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司努非尔托。

「呜哇?!怎么回事?!」

安洁莉卡单枪匹马地冲进敌军里，展开攻击。似乎是完全没料到会遭遇奇袭，敌人都发出了慌乱叫喊。魔剑斯汀略克划破光网，敌人的魔兽几乎要从网内往下掉出。

「魔兽要掉下去了！请求支援！」

中了几记攻击后，安洁莉卡一边下坠一边变出骑兽，坐上骑兽后立即掉头转弯。和以前不一样，这次她不再只会往下掉落，已能轻而易举地变出骑兽。紧接著她飞往敌人上方，再次往下俯冲，举起斯汀略克冲向敌人。

「喝啊！」

戴肯弗尔格正因安洁莉卡的出现而大吃一惊时，柯尼留斯紧接著加入战局，骑在骑兽上的见习骑士们也接连进攻。奇袭非常成功。

「莱欧诺蕾，敌阵的情况如何！」

我观察著上空的战况扬声问道，莱欧诺蕾立即回答。

「敌阵目前一片混乱。负责防守阵地的几名骑士跳上了骑兽，前往支援。」

「优蒂特，接下来由你观察。莱欧诺蕾，准备弓箭！」

「是！」

我们事前已经说好，需要撤退时会放箭提示，顺便藉此吓阻有可能继续追击的敌人。莱欧诺蕾将思达普变化成弓，搭上魔力形成的箭矢，瞄准交战中的上空。

「莱欧诺蕾，只要觉得该撤退了就放箭。」

「交给我吧。」

交由优蒂特观察敌阵的动静后，我再仰头察看上方的战况。戴肯弗尔格因为带著魔兽，机动性有所下降，又因为要保护魔兽，能够投入攻击的人手也有限。而且，艾伦菲斯特还有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的庇佑。怎么看都是艾伦菲斯特占上风。

「……艾伦菲斯特居然这么强?!」

因为地位比他们低，大概本来都以为可以轻松闪过攻击吧。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们迎战奇袭之后，惊愕地大叫出声。

……对吧？对吧？

看著气势如虹地展开攻击的艾伦菲斯特，以及因为遭遇奇袭、惊慌失措下只是单方面挨打的戴肯弗尔格，作战计画明显非常成功，我感到心满意足。

但是，艾伦菲斯特的优势也只持续了一小段时间。

「别慌！采取防御！优先保护宝物！」

多半是平常就负责指挥，戴肯弗尔格的一名高年级生咆哮下令，敌方的骑士们剎那间便重整态势。有人拿起盾牌抵御攻击，有人重新张网运送司努非尔托，有人开始反击……所有人似乎都很清楚自己的职责，很快稳住了阵脚。

「一半的人负责保护司努非尔托，尽快返回阵地！其余的人一边反击，一边退回阵地会合！」

「是！」骑士们听了指挥者的指示后朗声应道，旋即以井然有序的动作返回阵地。这次的奇袭算是成功了一半吧。毕竟我们成功让戴肯弗尔格慌了手脚，扰乱队形，也多少造成了一些损伤。但是，他们的团队合作太过强大，指挥官只是一声令下，就重新整顿好了队伍。

……怪不得每年都能在领地对抗战上获胜呢。

见识到了戴肯弗尔格默契十足的团队合作后，我佩服叹气。同时，也不由得气馁叹息。因为视野中艾伦菲斯特的团队表现，简直糟糕到了教人大吃一惊的地步。

……差距实在太大了。

尽管因为祝福的关系，艾伦菲斯特每个骑士的能力都有所提升，然而表现出来的团队合作堪称惨不忍睹。戴肯弗尔格顷刻间就建立起了牢固的防御阵线后，艾伦菲斯特便再也无法给予重创。看得出来只有强化了身体的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仍能奋勇对抗，其他人完全不值一提。明明拥有了这么多能居于上风的条件，却没有足够的团队默契能加以完整发挥。

「罗洁梅茵大人，虽然没有敌人往这里进攻，但因为眼看宝物就要进入阵地了，援军正接二连三加入！」

负责监视敌阵的优蒂特高声喊道。现在连对方只是边守著宝物边反击，我们都造成不了多少损伤，一旦他们把宝物放入阵地，再也没有后顾之忧后，我们一定会被打得溃不成军。

听见优蒂特的报告，莱欧诺蕾很快看了我一眼，随即射出代表撤退的箭矢。箭矢咻地呈拋物线飞出，在交战的双方人马上方「磅！」地发出爆炸声响。

「是撤退的信号！」

柯尼留斯大吼道，艾伦菲斯特的骑士们开始撤退。

「放箭，掩护同伴撤退！」

好几名骑士拉开弓，「咻」地射出魔力箭矢。又交手了几次之后，双方的骑士都开始各自退回阵地。然而，当中却只有一个人执拗地继续攻击敌人，几乎要破坏后退中的队形。就在我皱起眉头的同时，柯尼留斯怒声大喊：「托劳戈特，回来！」

托劳戈特一脸不满地撤退。

受了伤与魔力有所耗损的人都喝了回复药水，正在努力回复。其实如果可以，我很想紧接著展开攻击，让对方没有回复的机会。但是，我不认为艾伦菲斯特的团队合作有优秀到能够这么做。

「……艾伦菲斯特很弱呢。我因为见过骑士团战斗的模样，一直以为贵族院的见习骑士应该也有相当的水准。」

根据先前打倒冬之主时表现出的默契，还有讨伐陀龙布时的战斗方式，我记得骑士团的团队合作十分优秀。

「我没想到艾伦菲斯特会这么像一盘散沙。是因为近几年的迪塔都是比速度吗？可是，戴肯弗尔格就很团结一致喔。再这样下去，得教育新人的骑士团长他们会伤透脑筋吧。」

「只会被人保护的罗洁梅茵大人又懂什么?!」

「有时候从局外人的角度，更能看清许多事情，托劳戈特。譬如明明已经下令撤退，却不立即撤退的你有多么扰乱大家的步调……」

闻言，托劳戈特不悦地板起脸。

「我还能够战斗。」

「那是当然的吧。比赛还在进行当中，若不能战斗就糟糕了。」

「既然如此，请让我继续战斗，别要求我撤退。」

看著面貌凶恶的托劳戈特，我忍不住张大眼睛。我不知道他在著急什么，又朝著什么目标在猛冲，但他的拚命完全是徒劳无功。

「战斗时不该只会鲁莽地冲向敌人，要仔细观察四周……」

「这种事我知道！」

「……你明白就好。接下来敌人就会拿出真本事了。艾伦菲斯特从现在起要转为防守，请展现出值得让你这样反抗的合作能力吧。」

我们回复了魔力与体力后，对方也同样回复了吧。双方在阵地中互相对峙，戴肯弗尔格采取攻击姿态，艾伦菲斯特采取防御。现场气氛剑拔弩张，双方都在观察彼此的动静。戴肯弗尔格似乎是警戒著我们再采取和刚才一样的奇袭，防守得密不透风。反倒是有可能在战斗一开始就冲出去的托劳戈特，或许会成为我们在团队防守上的漏洞。

……情况真不妙。

就算有英勇之神的祝福，阵形也似乎会在眨眼间被击溃。总觉得艾伦菲斯特势必会陷入苦战，再不然就是单方面被打得落花流水。虽然我也很想让艾伦菲斯特增加一些防守经验，但第二波奇袭似乎很快就得登场。

「优蒂特、莱欧诺蕾，进来这里。」

与两人一同走进自己的骑兽里后，我打开皮袋，拿出染上了自己魔力的魔石。淡黄色的魔石原先有著水晶般的形状，但我以调合用的小刀切成了糖果大小。接著，我再拿出斐迪南的特制超级难喝回复药水，往魔石滴了几滴。

「优蒂特，我一下令，就把这个魔石丢向司努非尔托。」

我把淡黄色的魔石，交给有些犹豫地走进副驾驶座的优蒂特。她接过后，偏过脑袋瓜问：「这是什么？」

「这是接下来要进行的第二波奇袭。眼看艾伦菲斯特的防御快要抵挡不住时，我会给你指示，到时候就麻烦你了。」

一旦守不住了，我会操控著小熊猫巴士飞到己阵边缘，然后让优蒂特坐上自己的骑兽，把魔石丢过去。我开关著副驾驶座的车门，确认优蒂特能否顺利换乘骑兽，同时向她说明步骤。

「是，我知道了……可是，如果现在就丢过去，是不是就能轻松获胜了呢？」

优蒂特提出疑惑后，莱欧诺蕾也点点头。

「是啊。但是，如果只是接连使出我想的奇袭，大家几乎没有付出什么心力，靠著这种漏洞百出的团队合作就获胜的话，对艾伦菲斯特来说是最糟糕的获胜方式。」

「……最糟糕的获胜方式是什么意思呢？获胜不是一件好事吗？」

其实本该按照实力落败才对。因为我认为冷静地分析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好，也是很重要的过程。大家一起体认到团队有多么松散、防御有多么脆弱后，才会对今后的成长有所帮助。说句老实话，若不是这场比赛关系到了休华兹与怀斯，我根本不会插手，只会袖手旁观。我想让骑士们意识到了双方的实力差距以后，再赢得比赛。

「优蒂特、莱欧诺蕾，你们刚才也在外围目睹了奇袭的结果吧？接下来在骑兽里头，也能观看到攻守转换以后的战况。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在防守上究竟有多大的差异，请张大眼睛仔细观察，然后好好思考。如果想要变强，一定要在战斗的同时不断思考，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变强。」

「谨遵吩咐。」

两人才刚点头，场上的骑兽便大力振翅开始移动。戴肯弗尔格展开行动后，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也开始动作。双方人马在空中对峙以后，戴肯弗尔格有头骑兽不断地往高处飞去，意图占据优势。艾伦菲斯特有几头骑兽因此跟著往上飞。

「啊啊，对方只有一个人而已，不可以那么多人都跟上去！」

优蒂特焦急大喊。因为还要保护阵地，所以戴肯弗尔格只派了部分骑士出来，艾伦菲斯特则是所有骑士都负责防守，人数上多少较有优势。但是，差距仍没有大到能够以多对一。想当然耳，防御阵线最牢固的地方因此变得薄弱，交战开始以后，艾伦菲斯特立即陷入苦战。

「攻击的主力不在那边，快回柯尼留斯那里！」

莱欧诺蕾坐在骑兽里头，只能眼看著同伴们战斗的模样，对于防守之薄弱与团队之松散，忍不住抱头惨呼。艾伦菲斯特很明显防御方面的练习非常不足，戴肯弗尔格又擅长合作无间地展开攻击，因此几乎是单方面被压著打。现在是因为有祝福的关系，勉强还撑得住。虽然大家都死命防守，但大部分都是单打独斗。懂得团队合作的，只有因为是护卫骑士而受过训练的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还有韦菲利特的护卫骑士。

除了保护我的优蒂特与莱欧诺蕾以外，二十三人中只有七个人能同心协力，面对精锐尽出的戴肯弗尔格，自然打得非常艰辛。

「啊啊，托劳戈特，你要去哪里?!」

「……罗洁梅茵大人，您不觉得整个防御队伍都往上移动了吗？」

「没错，这一定就是敌人的目的吧。再过不久，戴肯弗尔格的精锐应该会从地面往这里进攻。」

我指著敌阵说道。骑在骑兽上保护著阵地的敌方骑士们，除了保护宝物与蓝斯特劳德的寥寥几人外，其他人都开始摆出攻击态势。

「莱欧诺蕾，你没有在学科课上学过这种战术吗？我曾在书上看过，也利用加芬纳棋看过敌人会怎么行动。一旦敌人的作战计画成功，我们必输无疑。」

「有的，虽然曾在课堂上学过……」

从莱欧诺蕾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是第一次把理论与实战结合起来。在此之前，她似乎从未把在课堂上学到的内容真正用在实战中。尚未修习专业课程的优蒂特比起敌人究竟用了什么战术，更为眼前的战况吓得脸色发白。

「罗洁梅茵大人，您怎么说得这么悠哉?!我们现在就快打不赢对方了，他们要是再展开攻击，一定会输喔！」

「是啊，那差不多该行动了。优蒂特，麻烦你了。」

确认战场不断往高空移动后，敌阵的骑兽也开始往这边奔跑，准备乘胜追击。等到他们来到双方阵地间的正中央，我也和敌人一样，操控著骑兽跑向己阵边缘。

「被发现了吗！」

「她们好像有什么计画！快撤退！」

注意到小熊猫巴士挺身迎战后，敌军为了保护阵地与宝物，立即顺时针掉转回头，果决俐落地折返。

「优蒂特，最好是丢到司努非尔托的头顶上方！动作快！」

「是！」

我在即将跑出己阵之前，打开小熊猫巴士副驾驶座的车门。优蒂特立即变出骑兽，追赶敌人似的急速冲出。

优蒂特跳上骑兽后，将思达普变作Y字弹弓，迅雷不及掩耳地射出魔石。飞出的魔石远比返回己阵的敌人们要快，划出偌大的拋物曲线以后，如我指示地掉往司努非尔托的头顶上方。

「有什么飞过去了！快挡下来！」

「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哪里?!」

是糖果大小、正高速飞过去的魔石喔。但就算要求同伴「挡下来」，阵地里的骑士们也根本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飞了过来。

大概是注意到了有魔石朝自己飞来，司努非尔托张大嘴巴，优蒂特投出的魔石就这么刚好地飞进它的大嘴里。

「罗洁梅茵大人，魔石被吃掉了！」

多半以为自己任务失败了，优蒂特一脸欲哭无泪地跑回来。我笑著称许她。

「我本来还在想只要掉在附近，魔物就会自己吃掉，所以现在这样完全没问题喔。」

我话才说完，司努非尔托突然变成了原先的好几倍大。本来还是一只被光网困住的小型河马，这时眼看著越变越大，身上的光网也「啪！啪！啪！」地接连遭到扯断。

「咕噢噢噢噢噢！」

最终，河马变得和两层楼住家一样高，刚才的温驯也彻底消失无踪，司努非尔托开始痛苦地疯狂冲撞。

「什么?!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优蒂特噙著泪目大叫，与此同时，敌阵也传来错愕大喊。

「司努非尔托变大了！」

司努非尔托忽然间变得无比巨大后，也开始失去控制。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都吃惊得停下攻击，返回自己阵地。因为若放任司努非尔托失控下去，不仅自领的领主候补生蓝斯特劳德会有危险，负责守卫己阵的骑士们也可能损伤惨重。

「罗洁梅茵大人，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染上了我魔力的琉耶露果实喔。适合用来回复魔力，魔兽还会变大。」

听说在舒翠莉娅之夜采集到的紫色琉耶露果实，具有能让魔力增强的效果。若把染上了自己魔力的琉耶露果实当作糖果含在口中，魔力就会恢复。我因为身体强化用的魔导具消耗掉了我不少魔力，所以斐迪南要我随身带著琉耶露果实，以防紧急时刻护身符无法发动，那就糟糕了。

「您究竟为什么要让魔物变大？」

「为了让戴肯弗尔格无法再手下留情。但话说回来，真不愧是斐迪南大人。特制超级难喝药水的味道与刺激性臭味，连魔物也痛苦得不停打滚呢。」

巨大又强大的魔兽不适合当作是迪塔的宝物，因为力道很难拿捏。变大后的司努非尔托不断来回冲撞，戴肯弗尔格切换成了比速度迪塔时的作战方式，对它展开攻击。总之，为了让敌人完全无法对魔物手下留情，我试著让宝物变大了，只不过效果完全超出预期。戴肯弗尔格似乎甚至没有心思注意我们这边。

「大家别发呆，快点回复吧。安洁莉卡、柯尼留斯，把这个药水喝下去。」

面对突如其来的发展，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似乎都还反应不过来，一脸茫然，愣愣注视著巨大的司努非尔托。我下达指示后，把斐迪南改良过的药水递给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

「接下来要请你们使出全力攻击，所以要让魔力彻底恢复。」

「是！……呜，要喝这个药水吗？」

「这是斐迪南大人调配的回复药水，味道和效果都非常惊人喔。」

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苦著脸，喝下斐迪南调配的回复药水。「嗯唔！」两人随即发出痛苦呻吟，摀住嘴巴，用力闭上眼睛。看来是勉强吞下去了。柯尼留斯双眼含泪，对我发出怒吼：「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斐迪南大人的一番好心，改良得比较容易入口的回复药水喔。」

「哪里容易入口了！」

「只要喝了味道更惊人的原版回复药水，就能明白斐迪南大人有多好心了。柯尼留斯想亲身体验看看吗？」

我展示了刚才往魔石滴过几滴，还有剩余的超级难喝药水。柯尼留斯忙不迭拚命摇头，坚决表示拒绝，然后转头看向变大的司努非尔托。

「……魔力真的很快就回复了呢。那么，你打算叫我们做什么？」

柯尼留斯一脸警戒地低头看我。我「唔呵呵」地笑了起来。

「请你们把思达普变成长剑，然后注入所有魔力，一直到迸出劈哩啪啦的火花为止吧。趁著敌人削弱了司努非尔托的力量以后，我们再给予魔兽致命一击。父亲大人与艾克哈特哥哥大人都能办到了，柯尼留斯也可以的吧？」

听了我以必须办到为前提的作战计画后，柯尼留斯露出了无力的表情。

「我想应该可以吧……但是，我很少这样做。一旦倾注所有的魔力进行攻击，在魔力恢复之前，我完全派不上用场喔。这样也可以吗？」

「我会把斐迪南大人的药水分你，所以之后的事情无须担心，请尽管倾注魔力吧。而且如果没能成功给予致命一击，艾伦菲斯特也毫无获胜的机会了。」

你已经感受到大家的团队合作有多糟糕了吧？我说完，柯尼留斯沉下脸点头。

「听说柯尼留斯的魔力量已经成长到了与骑士团长不相上下，所以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唷。那招攻击好像只要骑著骑兽飞到高处，再一边俯冲一边释出就好了。斐迪南大人与骑士团长都是这么做的。」

「……罗洁梅茵大人，您究竟是在哪里见过这样的攻击呢？」

「在神殿因为接到任务，我曾有几次参加过骑士团的讨伐。」

青衣见习巫女时期，我曾在讨伐陀龙布与祈福仪式遇袭时见过这个招式，所以这样回答不算是说谎。只不过，并非全是事实就是了。

「安洁莉卡，请你保护己方阵地，挡下柯尼留斯的攻击造成的冲击。要从正面往司努非尔托释出与柯尼留斯同样强大的魔力攻击。」

「遵命。」

似乎已经从难喝药水造成的打击中振作起来，安洁莉卡抓住斯汀略克点了点头。

「罗洁梅茵大人，请让我也参加！」

「托劳戈特不行。」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我比两人弱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我在心里头嘀咕。与安洁莉卡还有柯尼留斯相比，托劳戈特弱上了好几倍。但是，此刻的托劳戈特太过执著于强大，我总觉得不该当场说破。

「并不是。是因为你既不遵从主人的指示，也无法与其他人联手合作，我不知道这样的骑士会做出什么事情，太危险了。关键时刻不能用你，托劳戈特只能待命。」

「什么?!」

托劳戈特瞪大了蓝色双眼。我转身背对他，指示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开始行动。

「你们两人在攻击时，一定要互相配合。请确认过彼此的动作后再攻击。」

「遵命。」

柯尼留斯骑著骑兽，朝著上空飞去。只见他将思达普变成长剑，从现在就开始注入魔力。安洁莉卡也背对阵地，改变位置，举起魔剑保护我们。魔剑斯汀略克立即用斐迪南的声音下达指示。

「主人，要保护主人的主人与阵地，要站在这个位置。不对，方向错了。右脚再往前半步……就是这样。接著举剑，注入所有魔力吧。」

「大家也举起盾牌，准备迎接接下来的冲击！」

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都将思达普变成盾牌。我紧握住小熊猫巴士的方向盘，使力站稳，准备承接剧烈冲击。坐在后座的莱欧诺蕾以充满期盼的眼光，注视著上方的柯尼留斯。

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合作无间，动作流畅地对司努非尔托施加攻击。看过他们的表现以后，完全可以明白他们为何能在比赛速度的迪塔中获胜。只不过，攻击方式还是和平常不太一样。因为这只司努非尔托是夺宝迪塔的宝物，不能彻底击倒，只能削弱魔物的力量，让它不再失控。

正当戴肯弗尔格一边攻击，一边斟酌该削弱魔物的力量到何种程度时，柯尼留斯已经飞到了他们的遥远头顶上方。他举起长剑，满溢的魔力发出了劈哩啪啦的声响。紧接著柯尼留斯骑著骑兽，头部朝下地往下俯冲。

「消失吧────！」

大概是因为注意力都放在了变大的魔物上吧。戴肯弗尔格直到此时才看见已经完成准备、正从上方俯冲而来的柯尼留斯，大惊失色地停下动作。

「全员回避！采取防御。保护蓝斯特劳德大人！」

注意到了柯尼留斯使出全力的攻击后，戴肯弗尔格十万火急地进行防御。

「还有这里！」

安洁莉卡对著戴肯弗尔格大吼，高举起斯汀略克。「还没，主人。」不停收下魔力的斯汀略克用斐迪南的声音说道，估算著释出攻击的时机。

「哈啊啊啊啊啊──！」

柯尼留斯挥下长剑，释出大量魔力，曾经见过好几次的巨大光之斩击向著司努非尔托的头顶笔直落去。

「上吧，主人！」

「喝啊啊啊啊──！」

安洁莉卡「轰！」的一声挥下魔剑，从魔剑飞出的光之斩击也朝著司努非尔托疾速飞出。斯汀略克推算的时机显然非常完美。柯尼留斯释出了斩击后，剧烈的冲击伴随著轰隆巨响袭向四周。安洁莉卡的斩击正好在这时击中司努非尔托，劈散了柯尼留斯造成的冲击。

采取了防御的戴肯弗尔格极力对抗直扑而来的冲击。艾伦菲斯特则有好几名见习骑士被吹跑，倒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我也咬紧牙关，迎接袭来的冲击。

冲击平复之际，司努非尔托也已经不见踪影。

「罗洁梅茵大人，我拿到魔石了！」

安洁莉卡振奋嘹亮的话声响起，她手中紧握著闪耀发光的魔石。

在旁观战的洛飞发出了「噢噢！」吶喊。

「太精采了！艾伦菲斯特获胜！」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 王子的召见

「这真是太精采了！比赛发展完全出乎我的预料，太有意思了！」

比赛结束后，洛飞慷慨激昂地跑过来说。听到他说：「接连发动的各种奇袭让我想到了斐迪南大人！」我默默垂下视线。

「不敢当。但是，若不施展这些小伎俩，我们也无法获胜。看得出来戴肯弗尔格受过非常精良的训练，真是教人佩服。贵领的见习骑士都很优秀呢。」

洛飞转头看向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们，只见后者一脸惊讶。我抬头看向那名负责指挥的见习骑士，微微一笑。

「即使事发突然，在运送魔兽时遭遇袭击，指挥官也只是一声号令，就重整好了队伍，每个人也都知道自己的职责所在。随后发动奇袭时，我们不只让魔兽变大，柯尼留斯也使出了全力进行攻击，你们仍能即时保护领主候补生，而且在距离冲击那么近的情况下，保护得滴水不漏。换做艾伦菲斯特，这两件事都无法成功办到。」

如果艾伦菲斯特的团队合作能和戴肯弗尔格一样优秀，早在一开始的奇袭时就分出胜负了。

「贵领展现出的团队合作实在非常出色。我们也藉这机会反省了，应该要在骑士们的训练上更加用心，才能追上贵领的脚步。希望戴肯弗尔格今后依然保持如此精良的训练，成为众人的榜样。」

我说完后，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笑得开怀，开口说了：

「能够得到他领领主候补生的赞美，真是光荣之至。今天的夺宝迪塔，与以往只要打败魔物即可的迪塔截然不同，我们也是获益良多。我们很期待再次与罗洁梅茵大人训练过的艾伦菲斯特一战。」

「……我只负责向骑士团长提出请求而已。像今天这样的迪塔也是仅只一次，不过，今后我们会努力提升领地对抗战的排名。」

关于见习骑士的训练，我打算全部丢给骑士团。我只是带著不置可否的笑容，当作没听见戴肯弗尔格提出的再次对战请求。

「嗯，结束了吗？哪边赢了？」

「是艾伦菲斯特，亚纳索塔琼斯王子。」

因为还要上课，并未在旁观战的亚纳索塔琼斯再度返回。洛飞兴冲冲地正想描述对战过程，被他轻轻挥手打断：「知道结果就好了。」竞技场上方的天空逐渐变得幽暗，没有时间悠哉地聆听比赛过程。

「这场比赛是由戴肯弗尔格提出，如今胜负已分，应该没有异议了吧？」

「是。既已分出胜负，我也将就此罢手。」

亚纳索塔琼斯问道，蓝斯特劳德跪下来，宣告自己不会再对休华兹与怀斯出手。我感到如释重负时，蓝斯特劳德眼中充满怨忿地瞪向我。

「但是，我也亲眼确认过了你有多么阴险狡猾，竟然接二连三地使出奇袭。我绝不承认你是圣女。」

留下这句话后，蓝斯特劳德就离开了。亚纳索塔琼斯皱起脸，低头看向我说：「……你在比迪塔时，使了什么阴险狡猾的手段吗？」

「我承认是耍了点小聪明，但阴不阴险，那就见仁见智。」

不管蓝斯特劳德怎么说我，我都不在乎。虽然他说我阴险狡诈，但为了保护图书馆，我确实是不择手段。而且，我从来没自称是圣女。就算他说「我绝不承认你是圣女」，我也只会回答：「是喔。」再加上最近加油添醋得太夸张了，我反而有些松一口气。

「嗯，总之这起风波能圆满落幕就好。罗洁梅茵，你身为魔导具的主人，明日第三钟过来找我，我有话要问你与索兰芝。」

「遵命。」

接下了王子的召见命令后，一行人立即解散。赫思尔坐上骑兽，火速返回自己的研究室。多半是初次见到乘坐型的骑兽，亚纳索塔琼斯惊愕地瞠大双眼。我没有多加理会，也和大家一同返回宿舍。

「罗洁梅茵，快给我好好说明！为什么演变成了要比迪塔?!」

走进宿舍，一关上玄关大门，噙著泪目的韦菲利特立即对我怒吼。

「虽然中途收到过黎希达的奥多南兹，但因为身边只有一名护卫骑士，我根本不能离开宿舍，只能自己一个人留守，闷死我了！」

我先向韦菲利特说明，我们在图书馆前遇到戴肯弗尔格一行人，再说明了演变成要进行迪塔比赛的经过与结果，最后是亚纳索塔琼斯明天召见我。

「王子召见你？罗洁梅茵，才一天的时间而已，测量尺寸、遇袭、迪塔、王子的召见……我该向父亲大人报告的事情也太多了吧！」

「真的耶。那报告时也请建议骑士团长，应该要重新评估见习骑士的训练方式……」

「慢著，罗洁梅茵。训练这件事等一下再说，现在先说你的事情。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到底为什么要召见你？」

本来想请韦菲利特帮忙拜托卡斯泰德，重新评估见习骑士的训练方式，说到一半却被他打断。

「是因为休华兹与怀斯。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还说了，明天有话要问索兰芝老师。」

「……这样啊。那你应该不会被王族臭骂一顿吧？」

晚餐过后，我询问参加了本日迪塔的见习骑士们，有哪里可以检讨改进。有的见习骑士对于能战胜戴肯弗尔格，只是单纯地感到开心；有的见习骑士则因为与平常的迪塔相差太多，感到十分困惑。随后，今日不在战场中心，而是在外围观看迪塔比赛的莱欧诺蕾与优蒂特也发表了自己的感想，众人听了都张大眼睛。

「今天能够战胜戴肯弗尔格，全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想出来的妙计，并不是靠我们自己的实力。」

即便是比速度的迪塔，恐怕也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进──莱欧诺蕾这么说完后，开始告诉大家团队合作的重要性，以及她至今整理的魔物弱点。

接下来就是见习骑士们自己要讨论的事情了。我留下莱欧诺蕾与不能走上三楼的男性护卫骑士们继续讨论，决定带著安洁莉卡与优蒂特回房间。今天发生太多事情，已经很累了，明天还有王子的召见。我只想快点洗好澡，上床睡觉。

「……哎呀？黎希达呢？」

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负责准备并协助我沐浴，但今天却没有看见黎希达。真难得黎希达不在。我歪头询问后，莉瑟蕾塔有些支吾其辞地回答。

「黎希达有事暂时离开，因为今天一天都陪著罗洁梅茵大人……」

听说黎希达平常都是趁著上课期间，或是我与其他侍从待在图书馆认真看书时，处理各种琐碎杂事。毕竟今天完全没空处理吧。

……虽然总是神色自若地处理大小事，但侍从果然很辛苦，要准备不少东西吧。

我「嗯、嗯」地表示明白，很快上床，沉沉睡去。

隔天有王子的召见。为了让王子留下好印象，黎希达要我简单带点见面礼过去，所以我一早就吩咐艾拉与雨果烤了两种口味的磅蛋糕。一种是酒渍水果，一种是蜂蜜口味。因为亚纳索塔琼斯似乎相当喜欢酒渍水果，而蜂蜜口味则是我鸡婆的好心，让他可以送给艾格兰缇娜。

二钟半响起之前，我都与罗吉娜一起练习飞苏平琴，一边也改编要献给光之女神的曲子。接著直到第三钟响前，在布伦希尔德的协助下进行准备，随后往亚纳索塔琼斯的宿舍移动。

「……话说回来，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宿舍在哪里呢？」

「我虽然没有进去过，但知道怎么过去。」

布伦希尔德说著，走出玄关大门。来到通往大礼堂的走廊以后，布伦希尔德并没有往大礼堂的方向前进，而是朝反方向走。这边的门扉都通往排名比我们低的领地宿舍。尽管走著走著门上不再出现号码，但门扉依然间隔相等地持续延伸。来到尽头以后，我看见有一扇门格外巨大，门前还站著守卫。

「十三号艾伦菲斯特求见。奉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之命，罗洁梅茵大人在本日第三钟前来晋见。」

守卫确认了胸针与披风的颜色后，为我们打开大门。

「罗洁梅茵大人，恭迎您的大驾。」

站在门内等著我们的，是位看来就像管家的老爷爷。听说这里是亚纳索塔琼斯的离宫，这位老爷爷则是亚纳索塔琼斯的首席侍从。他很快带领我们前往接待室。

接待室里，索兰芝已经到了。她带著和煦的优雅笑容，正在喝茶；亚纳索塔琼斯坐在她的对面。

我请侍从们准备好磅蛋糕，接著问候完后，往示意的位置坐下。

「其他人退下吧。」

近侍们立即退出房间。现在房里只剩下我们三人，还有亚纳索塔琼斯的近侍。话题围绕著点心聊了一会儿后，亚纳索塔琼斯忽然正色。

「关于图书馆的魔导具，由于艾伦菲斯特在争夺战中获胜，已经认可罗洁梅茵在贵族院就读期间，都是魔导具的主人。」

「争夺战？……难道是与亚伦斯伯罕?!」

索兰芝吃惊地掩住嘴角。但听见从她口中冒出来的领地名字，我才大吃一惊。

「亚伦斯伯罕？与罗洁梅茵争夺主人之位的是戴肯弗尔格吧？」

「哎呀，是这样子吗？因为亚伦斯伯罕的女学生们好几次问过我，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成为休华兹与怀斯的主人。是我一时心急，误会了呢。」

索兰芝露出了难为情的表情说道，我的内心却是一阵骚动不安。因为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听见亚伦斯伯罕的名字。

「所以还有可能出现其他领地吗？真麻烦……那么言归正传，为何罗洁梅茵会成为主人？我命人稍微调查过了，但至今从未有学生成为主人的纪录。」

「是梅斯缇欧若拉听见了罗洁梅茵大人的祈祷。」

索兰芝如此说明后，亚纳索塔琼斯蹙起了眉，摇摇头说：「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向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献上了祈祷，休华兹与怀斯才能重新运作。是诸神听见了罗洁梅茵大人的祈求喔。」

亚纳索塔琼斯显然完全听不懂索兰芝的说明，把目光投向我。虽然知道他希望我能提供更详细的说明，但我也已经没有可以补充的了。

「请原谅我也无法详细说明……我只是在图书馆办理登记时，因为能够进入阅览室，一时间高兴下就向神献上祈祷。呃，魔力于是变成祝福飞了出去，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休华兹与怀斯就已经认定我为主人了。」

「就算听了详细的说明，还是莫名其妙。」

亚纳索塔琼斯再一次摇摇头，没好气地瞪向索兰芝。

「索兰芝，至今的主人都是如何决定？」

「由前任主人指定，允许新主人触摸休华兹与怀斯以后，只要抚摸两人额头上的魔石，完成魔力登记，便会正式成为新主人。罗洁梅茵大人并未触摸魔石，仅靠祝福就完成了魔力登记，想必是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指引吧。」

「……是吗？好吧。」

看来亚纳索塔琼斯已经放弃理解。我做的这件事情多半非常不合常理，没有在场亲眼见到的人，恐怕很难理解吧。

「我也在前任主人的指定下登记了魔力。只不过，到头来休华兹与怀斯都再也无法动弹。现在因为还能触碰两人，我的魔力应该也还能提供给他们吧。但单靠我的魔力，好像只能让护身符维持运作。」

为免图书馆重要的魔导具遭窃，索兰芝说她明知休华兹与怀斯不会动弹，至今仍一直持续给予魔力保护两人。

「索兰芝老师，您是否并未拥有光与暗两种属性呢？我的文官说了，若想成为主人，可能需要同时具备这两种属性。」

「你为何知道这种事情？」

亚纳索塔琼斯用吃惊的眼神看我。

「因为新的主人必须赠予休华兹与怀斯新衣。为了履行这项义务，我才带著两人离开图书馆，回宿舍测量尺寸。」

「……在图书馆测量尺寸不就得了？」

「我也想过这么做，但被老师拒绝了。」

我看向索兰芝说，她慢慢点一点头。

「因为休华兹与怀斯的衣服就是护身符，一旦脱下衣服测量尺寸，两人等同毫无防备。所以像是测量尺寸与试穿样衣这些需要小心的事情，都必须在主人能确实掌控的环境下进行。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能在图书馆内量身……」

索兰芝脸色一沉，神情哀伤。

「虽说可以出借图书馆内的房间，供罗洁梅茵大人测量尺寸，然而因为我是中级贵族，即便禁止学生入内，许多人只会充耳不闻。再加上罗洁梅茵大人虽是领主候补生，却是第十三顺位的艾伦菲斯特。一想到第二名的戴肯弗尔格与第六名的亚伦斯伯罕有可能强行闯入，我实在无法答应她在图书馆量身。」

事实上，戴肯弗尔格也真的采取了强硬手段，所以索兰芝对危机的预测可说非常准确。听了索兰芝的主张，亚纳索塔琼斯点点头。

「好吧。罗洁梅茵，但你为何知道关于属性的事情？」

「因为测量尺寸时要脱下他们的衣服，而他们的肚子上画有许多魔法阵。也是因为这些魔法阵，才让赫思尔老师彻底忘了下午的课。」

「身为研究学者，她的能力虽然一流，但当起老师实在不像话……」亚纳索塔琼斯沉著脸嘀咕说道。不得不拥有这种舍监的艾伦菲斯特才想这么说。

「两人身上的刺绣，似乎是非常古老的魔法阵。赫思尔老师与见习文官们说过，可能要同时拥有光与暗两种属性，才能让他们动起来。」

赫思尔还说了，他们身上的魔法阵到处有遗漏，并不完整，所以可能还有其他条件──我再补上了这些说明。

「如果你一开始就这么告诉蓝斯特劳德，也许就能避免掉无谓的纷争了。因为我记得他没有暗属性。」

「这么做也许真的有办法避免吧。可是，这是我在脱下休华兹与怀斯的衣服，经过调查后才得到的资讯。因为不确定是不是图书馆不想外流的情报，所以很难开口告知。」

能不多嘴就最好不要多嘴。若想以贵族的身分生活下去，这么做是最安全的。

「而且，蓝斯特劳德大人根本不去图书馆，没有资格成为休华兹与怀斯的主人。因为平常几乎每隔三天就要提供魔力，如果不是为了图书馆，只是为了个人的名誉而想得到王族的遗物，这种人无法持之以恒。」

「哎呀，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别这样说，蓝斯特劳德大人若是属性符合，能够成为主人之一，您也会比较轻松吧……先前也是三位中央的上级贵族在负责管理，罗洁梅茵大人只有一个人，负担相当大吧？不晓得亚伦斯伯罕的那一位属性是否符合呢？」

索兰芝担心地看著我，这么提议道。但是，总觉得事情会变得很麻烦，所以我不由得暗暗祈祷，希望亚伦斯伯罕的人属性并不符合。

「难怪需要这么频繁地补充魔力。竟然能让休华兹与怀斯运作一整年的时间，担任前任主人的三位图书馆员在离职之前，想必倾注了大量的魔力吧。虽然也可能是每天慢慢累积，但他们究竟倾注了多少魔力，我实在无法估算呢。」

我说完后，索兰芝露出哀伤的笑容，静静垂下目光。

「因为三人在离任之前，不顾生命危险，把魔力都灌注给了他们。」

「……不顾生命危险吗？」

这么教人心惊的话语让我瞪大双眼，亚纳索塔琼斯轻叹口气。

「担任前任主人的那三名图书馆员，与在政变之际支持第一王子还有第四王子的上级贵族有关联。因此，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我总算意会过来，旋即抿紧嘴唇。原来不顾生命危险，把大量魔力倾注给了休华兹与怀斯的三个人，并不是单纯的离职，而是前往了遥远的高处。

「由于填补人员空缺的申请好几次都没能通过，目前若想让休华兹与怀斯继续运作，也只能仰赖罗洁梅茵大人的好意了。」

「怎么会……只要说是为了让贵为王族遗物的魔导具能够维持运作，这样也不愿意填补空缺吗？但王族的遗物非常稀有，也非常珍贵吧？」

我这么询问后，亚纳索塔琼斯哼了一声撇过头。

「政变过后，不晓得有多少魔导具都停止了运作……不只贵族院的图书馆，其他还有更重要的魔导具。」

该不会有多少魔导具停止运作，就有多少贵族丧命吧？原本政变对我来说只是发生在过去的历史，在这里却与生活密切相关。

「如今不可能指派人才去图书馆，维持魔导具的运作。如果想让魔导具继续运作，就只能靠你好心提供魔力了。倘若你不是领主候补生，这件事也能轻松解决……」

亚纳索塔琼斯大叹口气。他说假使我不是领主候补生，那只要等我三年级时成为见习文官，再指定我为见习图书馆员，然后把籍贯迁到中央，一切便能圆满解决。但是，领主候补生因为各自在领地都负有重任，除非与王族结婚，否则籍贯不能迁至中央。据说这是为了防止优秀的继承人被中央带走，所以早在很久以前就订下了这项规定。

「罗洁梅茵是领主候补生。也因此，我们不会承认你是正式的管理者。」

亚纳索塔琼斯说了，若让我成为休华兹与怀斯的正式管理者，就等于把休华兹与怀斯的管理权归到艾伦菲斯特底下，到时候其他领主候补生会反对得比现在更激烈吧。

「所以罗洁梅茵，你终究只是好心提供协助。明白了吗？」

「遵命。那为了让图书馆能如常运作，我一定竭尽所能提供协助。」

我对图书馆抱有的好意，可是多到快满出来。只不过是提供魔力而已，一点问题也没有。我答应继续帮忙后，索兰芝露出开心的笑容。

「罗洁梅茵大人，由衷非常感谢您。」

「索兰芝，你可以退下了。罗洁梅茵暂且留下。」

「那么，恕我先行告退。」

索兰芝跪在地上这么说完，离开了房间。

「请问有什么事情呢？」

「……先等我一下。」

亚纳索塔琼斯像在寻思要如何开口，好一会儿默不作声。看著这样的他，我喝了口茶，吃了口点心。他沉思时的表情已经没有了刚才王族的威严，看起来就只是在想著心上人的普通男孩子。老实说，我一点也不想和亚纳索塔琼斯讨论感情话题。与音乐老师们举办茶会时，我曾经说错话，惹了他生气。如今能帮忙居中调解的艾格兰缇娜不在，我根本不知道哪些话会害我丢了小命。

……总之，一定是与艾格兰缇娜大人有关的事情吧。好想回去喔～

内心蹦出了有些不敬的想法时，亚纳索塔琼斯略显迟疑地开口了。

「……罗洁梅茵，我想艾格兰缇娜有可能邀请你参加茶会。」

艾格兰缇娜面容姣好，彷佛是光之女神的化身，气质温柔婉约，舞技又出色，与她聊天时感觉也很自在。如果她邀请我参加茶会，我会打从心底感到高兴。而且，她是比亚伦斯伯罕还要有影响力的大领地库拉森博克的领主候补生，与她往来对艾伦菲斯特来说有利无害，如果想要加深交流，监护人们也不会骂我。再者最近发生了不少很可能惹监护人们生气的事情，我也需要一些好消息来消除他们的怒火。

「艾格兰缇娜大人若愿意邀请我，我会非常高兴呢。」

「所以呢……那个，你能问问艾格兰缇娜的打算吗？」

亚纳索塔琼斯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好，我说出口了！」但我只是侧过脸庞。

「请问是指哪方面的打算呢？」

「什、什、什么哪方面的打算？」

亚纳索塔琼斯霎时狼狈无措，视线左右飘移。感觉得出他的眼神在向我控诉，怎么会连这种事情也不知道？但如果不讲清楚说明白，万一我带回来了完全不符合他预期的答案，只怕会惹得他更生气。

「……说来惭愧，我因为沉睡了两年的时间，社交方面的常识都还不太了解。现在我的近侍又不在这里，也无法事后询问她们……」

「不准泄露半个字！我会叫你的近侍们退下，就是不想让他们也知道！」

「既然如此，请告诉我究竟该询问哪方面的打算。不得不在王族面前坦承自己的社交能力还如此不足，我也感到无地自容。」

说自己做不到，是身为贵族绝不该有的失态。他觉得丢脸，我也一样。

居然要把话说得这么白才行吗──亚纳索塔琼斯抱头哀叹，一脸难为情地瞪著我。

「……我希望你去问问她对未来的打算。尤其是毕业仪式，她会由谁护送。」

这么说来，我好像听说过两位王子为了接近王位，正在互相竞争，想要得到艾格兰缇娜的芳心。

……竟然得面临这么沉重的选择，艾格兰缇娜大人还真是辛苦。

「您没有拜托过其他更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吗？」

那就不用留下这个羞耻回忆了──我在心里头嘟囔说，亚纳索塔琼斯狠瞪向我。

「你以为我没拜托过吗？至今每个人都只是回答我：『请让我考虑一段时间。』但是，今年我们就要毕业了。你因为外表年幼，而且只是一起参加过一次茶会，艾格兰缇娜似乎就十分中意你，所以她对你说不定会比较松懈心防。」

艾格兰缇娜是大领地的领主候补生，不可能因为对方的外表年幼就放松警戒。是坠入情网的男人自己想得太美好了吧。

「……倘若无论是怎样的答案您都能接受，我可以问问看。」

「嗯，麻烦你了。」

……王子的请求根本无法拒绝，也只能接下这个麻烦的差事了呢。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 黎希达的震怒

在亚纳索塔琼斯的召见之后，已经过了两天。虽然他说艾格兰缇娜应该会邀请我参加茶会，但似乎是之后的事情，目前我还没有接到什么通知。大概要等到修完课，大家都开始展开社交活动以后吧。

我从容以对，每天都去图书馆报到，为休华兹与怀斯注入魔力，把时间花在阅读一本又一本的书籍上。今天陪我来图书馆的，有布伦希尔德、菲里妮、优蒂特、莱欧诺蕾与柯尼留斯。

莱欧诺蕾与柯尼留斯正在重新检视见习骑士们在先前的夺宝迪塔中，展现出来的团队合作有多么糟糕，并且讨论如果想更轻松地打倒魔物，应该要怎么做。不只是以前比速度的迪塔，这次与戴肯弗尔格直接对战过后，他们似乎切身体会到了双方有多大的差距。

优蒂特因为还二年级，尚未修习骑士课程，显然听不太懂与战术有关的讨论。因此，这天在几乎没有其他学生的图书馆里，是由优蒂特负责护卫我，莱欧诺蕾与柯尼留斯则在我附近的阅览席抄写书籍、互相交换意见。从旁看去，两人就像是在图书馆里约会。我在心里悄悄为莱欧诺蕾加油，一边继续看书。菲里妮坐在我旁边的个人阅览席，专心地埋头抄写书籍。

显示闭馆的光芒洒下，缤纷多彩的光束照在了我正在阅读的书页上。「罗洁梅茵大人，要闭馆了。」布伦希尔德说著伸手阖上书本，我轻轻叹气。

「公主殿下，今天结束了。」

「公主殿下，借书。」

「我知道。休华兹、布伦希尔德，麻烦你们为这本书办理出借手续。怀斯，我要归还阅览席的钥匙。」

我每次都是看书看到闭馆前的最后一刻，再办理借书手续，把书带回宿舍继续看。这是修完今年所有课程的我，为自己争取来的闪亮幸福日常。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今天抄写完有关魔物的资料了。」

回宿舍的半路上，莱欧诺蕾一脸开心地告诉我，有些魔物他们还发现了意想不到的弱点。柯尼留斯也点点头说：

「现在魔物方面的资料都搜集好了，至于要怎么加强团队合作，我打算再重新细读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借我的参考书。另外，我也想找时间回艾伦菲斯特一趟，请教骑士团长在面对强大的魔物时，大家应该要怎么联手打倒。」

「只要修完课就能回去了吧？那得尽快把课修完才行呢。」

卡斯泰德既是骑士团长，也是护卫骑士，在领主出席社交活动时也必须跟著他到处跑，又有讨伐冬之主这项重大任务，现在应该很忙。不过，所有贵族也会在冬季的社交界齐聚一堂。若能请教以前参加过夺宝迪塔的骑士，还有负责教导新人团队合作的指导人员，一定能有不少收获。

听到我这么说，莱欧诺蕾不住点头。

「……以前我总是不懂那些学科课程有什么用处，想不到竟然与团队合作息息相关。从前还在比夺宝迪塔时，大家想必都拚了命在研究策略，也会聚在一起商量讨论，该怎么做才能出奇制胜吧。」

柯尼留斯说，比速度的迪塔只要所有人一起往前冲就能获胜，不用去思考同伴间的合作、又该使用什么策略，所以现在可以不断动脑斗智，他觉得很有趣。莱欧诺蕾与他对望后笑了起来，似乎也有同感，显得相当开心。

……嗯、嗯，这气氛感觉还不错嘛？

我看著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忍不住咧嘴露出贼笑。布伦希尔德似乎是注意到了，悄悄挨到我耳边说：

「罗洁梅茵大人，您支持莱欧诺蕾吗？」

「不不，我什么也不会做唷。因为柯尼留斯哥哥大人好像很受欢迎，我才不想掀起无谓的风波。」

既是妹妹又是领主候补生的我，若公开表示支持莱欧诺蕾，看在他人眼里，会以为这件事已经确定无疑。我都还没向家人确认过，安洁莉卡据说要嫁给某位哥哥大人的传闻是真是假，也不知道柯尼留斯的心意。最好别乱管闲事。

「是吗？那我便放心了。主人若偏袒自己的近侍，不是一件好事呢。」

布伦希尔德说完，轻笑起来。偏袒确实不是好事。我本来还打算向家人确认过传闻的真伪以后，要支持莱欧诺蕾，看来还是什么也别做比较好吧。

「托劳戈特，你还要这么糊涂吗！」

一踏进宿舍，黎希达的怒吼声甚至传到了玄关这边来。听声音是从楼上传来，所以我猜可能是黎希达在托劳戈特的房间里对他说教吧。但是，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黎希达这么大声说话，不由得与布伦希尔德面面相觑。

「……托劳戈特究竟做了什么呢？」

「我也不晓得。总之请您先回房间放东西并更衣，准备用晚餐吧。晚餐过后，再问哈特姆特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二楼都是男孩子的房间，布伦希尔德不方便走进去。而哈特姆特虽说下午有课，也不可能比图书馆的闭馆时间还晚结束，所以也许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也对，那等一下再问哈特姆特吧。柯尼留斯，你能去看看情况，顺便向黎希达报告一声我回来了吗？」

「……罗洁梅茵大人，您要我在那种情况下走进去吗？」

柯尼留斯百般不愿地指著二楼。虽然听不见在说什么，但黎希达充满怒气的说教声还在持续。的确，要走进去相当需要勇气。

「柯尼留斯，你不用勉强自己走进去喔。但可以敲敲门，至少告诉黎希达用晚餐的时间到了吗？」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

上完了课，拖著疲惫步伐的安洁莉卡在晚餐席间递了封邀请函给我。是艾格兰缇娜要邀请我参加茶会。听说是她的见习侍从趁著上学科课时交给安洁莉卡。

「安洁莉卡，谢谢你。布伦希尔德，可以麻烦你回覆吗？」

「当然。参加艾格兰缇娜大人的茶会时，该带什么见面礼才好呢？」

布伦希尔德开始思索该带什么见面礼，柯尼留斯则是思考要由谁负责护卫。尚未修完学科的安洁莉卡从一开始就被排除在外。

「罗洁梅茵大人，我也想负责护卫。」

「我也很希望安洁莉卡能早日执行护卫任务唷。为此，我会祈祷安洁莉卡在上学科课程的时候，也能拿出夺宝迪塔时的精采表现。」

安洁莉卡失魂落魄地垮下肩膀。见状，柯尼留斯轻声笑了起来。

「现在你已经通过三分之一的学科了，也算是非常努力。果然有没有主人在旁边监督，效率差很多呢。」

听说比起我沉睡的那两年，安洁莉卡现在认真多了。看见安洁莉卡比想像中要努力，修习骑士课程的学生们也都如释重负。

「姊姊大人竟然能在这个时候就修完三分之一的学科，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若是知道了，不晓得会有多高兴。罗洁梅茵大人的大恩大德，我们永远也无法偿还。」

莉瑟蕾塔感动得眼眶湿润。但是，现在学科还剩下三分之二，对安洁莉卡来说，要全部修完还是一段非常漫长的路。大意是禁忌，也许需要提供一些奖励。

「那么，在我返回艾伦菲斯特举行奉献仪式之前，如果安洁莉卡能先修完所有课程，我就再教你进一步压缩魔力吧？」

「再进一步压缩魔力吗?!」

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都震惊得睁大双眼。

「我上过魔力压缩课以后，成功完成了总共四阶段的魔力压缩喔。」

「什么?!之前不是三阶段吗?!我怎么没听说又多了一个阶段！」

不只韦菲利特，「真不敢相信」的惊叫声也在餐厅内此起彼落。

「为什么我的父母是不同派系……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自己作选择？」

仅仅是派系不同，情势就已经明显对自己不利，如今差距又要再拉开了吗──有些见习骑士都抱住了头。只要看看现在魔力量有显著成长的人，不难想见今后又会被其他人甩在后头，所以会有这样的反应也很正常。

「几年前旧薇罗妮卡派都还是主要派系，所以就算责怪父母、怨叹命运不公平也无济于事。因为孩子在成年之前，都会被视为与父母隶属相同的派系。但是，如果各位想要依照自己的意志选择派系，我愿意尽可能提供协助。」

「罗洁梅茵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双眼张大，抬起头来。我对著他们，努力挤出了像是圣女会有的微笑。现在可是笼络孩子世代的大好机会。

「由于我要教给他人魔力压缩法时，都必须签订魔法契约，所以我打算找奥伯·艾伦菲斯特商量，能不能稍微修改内容，以便我把魔力压缩法教给也想学习的人。这件事也许很难马上成功，但我会尽力而为，希望可以早日实现这个想法。所以大家也不要气馁，请继续努力吧。」

「是！」

大概是因为有了目标吧，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脸庞绽出光彩。眼角余光中可以看见哈特姆特笑得心满意足，让人非常在意，但算了，不管他。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你们今年的表现非常重要唷。目前为止都表现得很好，接下来社交活动就要开始了，请一定要小心。」

「嗯，我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韦菲利特大人与我们都正竭尽所能，一定能达到罗洁梅茵大人的要求吧。」

韦菲利特的近侍们看来十分团结，笑著对彼此点头。安洁莉卡就在这时抬起头来，在胸前紧紧交握十指，看著我说：

「罗洁梅茵大人！我也会竭尽全力！我愿意挑战看看！」

刚才还垮著脑袋说她不想读书，此刻安洁莉卡的蓝色双眼却熠熠生辉，兴奋得脸颊酡红，一脸沉迷陶醉。「魔力量变多以后，也能再对身体进行强化，斯汀略克也能变得更强。」──要是没有这段话的话，她的表情活脱脱是恋爱中的少女。不对，安洁莉卡总是细心维护斯汀略克，也愿意为了它努力面对自己不擅长的学习，还辛勤不懈地贡献魔力，几乎可以说是对斯汀略克一往情深……

……唔，真是太让人深表遗憾。

「罗洁梅茵大人，您要把新的魔力压缩法教给安洁莉卡，却不教给身为亲哥哥的我吗？」

看见柯尼留斯面露不满，我轻笑起来。

「条件是在我回去举行奉献仪式之前，安洁莉卡就要修完所有学科喔。我想她不可能办到吧。」

我会这么提议，只是为了让安洁莉卡提起干劲，但距离回去举行奉献仪式只剩下不到三周的时间了。开学至今已经过了三周，安洁莉卡才修完三分之一，恐怕很难达成。

然而，柯尼留斯缓缓摇头。

「看见安洁莉卡这副模样，您认为她真的办不到吗？她这样子，与要去图书馆时的罗洁梅茵大人简直如出一辙……」

柯尼留斯看了看我，又看向安洁莉卡说道：「两位在为了达成自己目的，会不顾一切往前猛冲这点上，确实是一对非常相像的主从。」看来在柯尼留斯心目中，他已经判定安洁莉卡一定会达到目标了。

「呜……那么，安洁莉卡只要在奉献仪式之前修完所有学科……而今年领地对抗战的成绩，如果能从去年的十五名提升到十二名以上，我也会教给我的近侍们。」

好耶！托劳戈特笑容满面地握起拳头，哈特姆特挑了挑眉。

「倘若不只护卫骑士，而是所有近侍的话，那么身为见习文官的我也该提供协助，提升见习骑士们的成绩吧。柯尼留斯，稍后请来我房间。虽然只有排名靠前的领地，但至今的领地对抗战出现过哪些魔物，又该如何打倒，我已经整理好资料了。应该可以帮上点忙。」

「哈特姆特，谢了。」

「见习侍从们也该一起集思广益，想想要怎么准备领地对抗战呢。今年的领地对抗战真是教人期待。」

布伦希尔德的蜜糖色双眼灿亮生辉，晚餐也就此结束。

「罗洁梅茵大小姐，我有件事情必须向您禀报。用完餐后能占用您的时间吗？」

黎希达带著完全感觉不出情感起伏的表情说。回到宿舍的时候，因为曾听见黎希达厉声斥责托劳戈特，我本来还担心与托劳戈特同桌用餐时，气氛会不会很紧绷，结果倒是没有。黎希达非常称职地转换了自己的情绪。正因如此，我也不假思索地颔首。

「当然没问题，那在房间可以吗？」

「不，我已经在一楼安排好了房间。倘若不嫌麻烦，我希望大小姐的近侍们也能在场一起聆听。」

我环顾同桌的众人，除了托劳戈特以外，大家都点点头。只有托劳戈特一人张大双眼，浑身僵直。

「外祖母大人，我……」

「那么请往这边走。」

黎希达用不容分说的眼神注视著托劳戈特说完，带头迈开步伐。一行人移动时，连我也感觉得到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我轻拉了拉走在斜前方的哈特姆特的披风，小声问道：

「哈特姆特，你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黎希达从三天前起就生气到现在，我当然知道。」

哈特姆特露出了若有似无的笑意，我总觉得他好像也在生气。从他看著两人的视线，哈特姆特似乎是站在黎希达那一边。

……托劳戈特，你到底做了什么啊？

多功能交谊厅的一段距离外有著类似会议室的小房间，提供给不得进入异性楼层的学生们聚在一起讨论事情。听说往年都会规定好，哪个派系使用哪个房间，但今年因为大家都在多功能交谊厅活动居多，所以并没有特别规定，有空房间就能使用。

走进房间后，我往黎希达示意的椅子坐下。侍从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站到我的左右手边，护卫骑士们再往两侧排开。大概是打算做会议纪录，身为文官的哈特姆特拿出了木板和墨水，坐下后让菲里妮坐在自己旁边。

黎希达捉著托劳戈特的手臂，不让他与护卫骑士们站在一起，拉著他站到我的正前方。黎希达逐一看向近侍们后，不假辞色地开口：

「罗洁梅茵大小姐，请您解去托劳戈特的近侍一职。」

「咦?!」

这么突然的发言，让我与左右手边的侍从都瞪大眼睛。但是，周遭的护卫骑士们好像是早有预感，只露出了像在说「果然」的苦涩表情，没有半点惊讶。至于似乎已经掌握了消息的哈特姆特，更是文风不动。

听到要解去职务，托劳戈特一脸绝望，血色尽失。脸上表情像是在说他作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外祖母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这也难怪吧。因为对于被招揽为近侍的贵族来说，遭到主人解任是非常不名誉的事情。若有人成为近侍后遭到解任，也会让一族的颜面扫地。我实在不敢相信，黎希达竟要让外孙留下这么不名誉的污点。

「……黎希达，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您怎么还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我怒不可遏、甚至是提出解任请求也不足为奇的那件事情发生时，罗洁梅茵大小姐明明也在现场！请您再更仔细观察四周，留意自己近侍的一言一行。」

「是！我以后一定小心！」

黎希达的怒火喷到我这边来了。我连忙挺直背脊，立即回答。

「托劳戈特身为大小姐的近侍并不称职，请您立即将他解任。」

黎希达说了，托劳戈特在夺宝迪塔时表现出的举动，以近侍的标准来看完全不及格。其实我也觉得他的态度不佳，但对黎希达来说，似乎更是难以容忍的愚蠢行为。

「可是，托劳戈特是由黎希达推荐，还是你的外孙吧？要是将他解任……」

「没错，因为托劳戈特本人也这么期望，波尼法狄斯大人又拜托过我要增加上级阶级的护卫骑士，所以我便向大小姐推荐了他。身为托劳戈特的外祖母，虽然也有骨肉亲情在，但我更是大小姐的首席侍从。于主人无益的近侍，就应该舍弃。」

听说就是因为念在祖孙之情，黎希达才狠狠斥责了托劳戈特在夺宝迪塔时的举动，并要他主动辞去近侍一职。与其被主人判定是失职的近侍，进而遭到解任，倒不如主动辞去近侍的职务，对外也比较不会留下负面观感。

「要侍奉谁，又是基于何种动机，每个人都不尽相同。所以，即便知道托劳戈特是为了魔力压缩法才决定侍奉大小姐，我也没有多说什么。重要的是工作上的表现。」

布伦希尔德说过，她是想要引领流行，所以希望能侍奉我。莉瑟蕾塔因为我拯救了她的姊姊安洁莉卡脱离留级危机，避免了一族的评价下降，再加上我很重用安洁莉卡，使得一族增光，所以为了报恩才决定要侍奉我。哈特姆特是为了加速推广我的圣女传说；菲里妮是为了能与我一起搜集故事。黎希达与安洁莉卡是因为当初接到命令；柯尼留斯听说是因为自己的家人都是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所以也希望能成为妹妹的护卫骑士。每个人成为近侍的理由都不一样。无论是基于什么理由决定侍奉我，那都无所谓。只要能敬重主人，为主人而行动，这样就够了──这是黎希达的主张。

「但是，托劳戈特丝毫没有侍奉人时该有的自觉。面对主人，他完全无法俯首听命。那样的表现还敢自称为近侍，身为首席侍从的我绝不允许。」

听说托劳戈特相当瞧不起我。黎希达说了，最主要大概是因为我身体虚弱，原先又是卡斯泰德的女儿，只是上级贵族，归根究柢算是堂兄妹吧。

「柯尼留斯即便是兄妹，也懂得公私分明，相比之下托劳戈特简直目中无人！」

因为在托劳戈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近侍该有的自觉与忠诚心，黎希达要他在犯下更大的过错、遭到解任之前，自己请辞。然而，至今已经过了三天，托劳戈特完全没有采取行动的意思。听说今天黎希达又训了他一顿：「在罗洁梅茵大人将你解任之前，快自己辞去近侍一职！」原来回来时听到的怒吼声，是在讲这件事。

然而，明明前一刻才挨骂，要他自己请辞，托劳戈特在今天晚餐席间听到了魔力压缩有四阶段的消息时，却一派理所当然地打算以近侍身分得到我赏赐的奖励。他的态度让黎希达勃然大怒，才决定请求将他解任，不再是要他自己请辞。

「不但丝毫无心侍奉他人，还只想著自己得利，简直厚颜无耻。即便是我的亲外孙，我也无须再留任何情面。侍奉领主一族，守护艾伦菲斯特，乃是艾伦菲斯特贵族该尊崇的目标。你的父母至今到底是如何教导你，又怎么将你养育长大的？实在丢人现眼！」

虽然黎希达口口声声要我将托劳戈特解任，但决定权还是在我。我看向听了黎希达这些话后，脸色铁青的托劳戈特。

「托劳戈特，你真的有心侍奉我吗？」

「当然！请让我继续侍奉您！」

托劳戈特神色迫切地向我恳求。黎希达立即横眉竖目，哈特姆特的橙色双眼中泛起了若隐若现的笑意。

「托劳戈特说过，在学到魔力压缩法之前，他都会侍奉罗洁梅茵大人，但在那之后就会马上请辞喔。」

托劳戈特的脸颊一阵抽搐，看向哈特姆特。黎希达听了哑然失声。哈特姆特缓慢地环顾所有近侍，面带笑容接著说道：

「他告诉过我，他才不想永远侍奉这种体弱多病又性情古怪的主人。只是被雪球砸到就晕倒，还动不动就卧病在床，甚至不顾会给身边的人造成困扰，只想著要跑去图书馆。要不是能学到魔力压缩法，他本来想侍奉韦菲利特大人，而不是罗洁梅茵大人。」

「哈特姆特！你别多嘴！我不是说过要保密吗！」

托劳戈特气得脸红脖子粗，但哈特姆特只是冷眼看他，哼笑一声。

「噢？连魔法契约都没有签订的私下对话，你当真以为没人会泄露出去吗？更何况，我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提供给她能够下达判断的情报，也是我的义务。」

两人互相瞪视时，黎希达的脸上冒出了青筋，掩藏不住熊熊怒火。

「托劳戈特，你简直……这已经不是当近侍是否称职的问题了！还不即刻改进！」

看著雷霆大怒的黎希达，我交抱手臂思考。我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希望能解去托劳戈的近侍一职。可是，我并不知道托劳戈特究竟在想什么，又为什么这么想学魔力压缩法。尽管内心极不情愿，他还是逼著自己侍奉我，只为了学会如何压缩魔力。若当场直接将他解任，我不认为是最妥当的解决方式。

「我有话想问托劳戈特，其他人能暂时离开吗？」

有其他人在，应该很难开口吧。我这么心想著提议后，黎希达立即否决。

「万万不可！讨论解任一事时，怎能没有护卫跟在您的身边！万一托劳戈特恼羞成怒，大小姐有危险怎么办?!请您审慎判断情况。」

我看向四周，发现所有护卫骑士都在点头，同意黎希达说的话。

「可是，有其他人在，有些话会说不出口吧？」

「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正是为此而存在。这样一来，护卫骑士即便听不见声音，仍能留在身边护卫，您也能谈话了吧？」

一般而言根本不需要了解内情，直接解任就好了──黎希达斥责我太过宽容，一边把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分别放在我与托劳戈特面前。

「托劳戈特，我想听听你的主张。如果你愿意与我谈谈，就拿起魔导具吧。」

托劳戈特的表情依然紧绷，伸手拿起了防止窃听的魔导具。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 托劳戈特的主张

「托劳戈特，你为什么这么想学会魔力压缩法呢？」

我开口提问后，托劳戈特只是紧闭嘴巴，不吭一声。

「身边的人经常告诉我，每件事情我都应该向所有人问清楚想法以后，再作判断。所以我才没有仅依黎希达他们的意见就将你解任，决定也听听你的想法。但是，如果你并没有任何意见，其实我也无所谓。那我将以黎希达他们的意见为主。」

我这么说完，托劳戈特抬起头来。

「我想学魔力压缩法，是因为我想变强。」

托劳戈特的表情像是在说：「别问这种想也知道的事情。」本应听不见对话的其他人看著他，目光也变得凌厉。发现气氛变得紧绷，我轻叹口气。

「……托劳戈特，表情若不稍微掩饰一下，事后黎希达的怒火会非常可怕喔。」

托劳戈特倒吸了口气。紧接著他吐口气后，换上认真严肃的表情。我也正色与他相对。大家用严厉眼神看著的，不只是他而已。近侍们也正看著我身为主人，会如何处置托劳戈特。

总之要先听听他的意见，再作判断……

说实话，不管托劳戈特要留下来继续当近侍还是请辞，我个人完全无所谓。因为他是男性护卫骑士，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再加上柯尼留斯更让我感到熟悉，也能够信任他。托劳戈特因为是黎希达的外孙，我又是在她的推荐下将他纳为近侍，但其实能有交集的机会还不多，我对他的印象也没有好到一定要把他留下来。目前的我只是认为，既然他是黎希达与波尼法狄斯的孙子，下达处分时要尽量别连累到两人。至于托劳戈特本人，我并不怎么想亲近他。

……不能因为觉得无所谓，就只是随便听听呢。

我望著托劳戈特，他也用打探的眼光盯著我瞧。然后，我开口说了。

「我再问一次。托劳戈特，你为什么想变强呢？」

「因为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学会了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压缩法以后，就变强了。」

回想起来，托劳戈特确实一直十分在意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为什么会对他们两人这么执著呢？

「托劳戈特为什么想变强呢？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是因为曾亲眼看著我陷入险境，对此感到后悔，才想努力变强，希望护卫骑士这份工作能够做得更加称职。那托劳戈特究竟是为了什么想变强呢？变强以后，你想做什么？是如同哈特姆特刚才说的，想侍奉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吗？」

现在韦菲利特身边的近侍，都是在他原要成为下任领主的内定取消以后，依然选择留下来的人，所以凝聚力非常强大。对于新加入的近侍，也很注意派系。即便不再担任我的近侍，我也不认为托劳戈特能轻易加入。

我问完后，只见托劳戈特用力咬紧了牙。

「……我并不想侍奉任何人，我想成为像祖父大人那样的骑士团长。」

「祖父大人……是指波尼法狄斯大人吧？」

不是卡斯泰德，而是想成为像波尼法狄斯那样的骑士团长，这个回答让我一头雾水。以托劳戈特的年纪来看，他应该没看过多少祖父任职骑士团长时的英姿。

……还是说，是小时候看到的画面留下了强烈印象后，他又逐渐将其美化？

总之，现在我知道了对托劳戈特来说，他的目标就是波尼法狄斯。有种追求强大的肌肉家族血缘都浓缩在了他身上的感觉。

「我想像祖父大人那样率领骑士团，讨伐危险的魔兽，成为守护领地的骑士团长。为此，我必须比领地里的所有人都要强。」

「若想成为骑士团长，确实需要强大的实力呢。」

我暂且附和了托劳戈特说的话，但马上「嗯？」地歪了歪头。艾伦菲斯特的骑士团是为了保护领主及其一族，还有为了保护艾伦菲斯特而存在。因此，骑士团长基本上也要担任领主的护卫骑士。

「托劳戈特，要不侍奉任何人就成为骑士团长，这应该不太可能吧？我记得骑士团长也要担任领主的护卫骑士。」

「祖父大人并未侍奉任何人，就成为了骑士团长。我也想像他一样。」

……祖父大人能不侍奉任何人就成为骑士团长，是因为他是领主一族吧。

在我刚从尤列汾药水中醒来不久，举办了餐会那时候，我曾耳闻不少关于波尼法狄斯的过往事迹，虽然听起来都可疑得不像是真的。如果那些奇闻全部属实，那么波尼狄斯尼就另一个层面来说，也和斐迪南一样度过了可谓波澜壮阔的人生。也因为骑士团能让波尼法狄斯尽情发挥自己的实力，他才会一边辅佐前任领主，一边担任骑士团长，隶属于骑士团。

虽是骑士团长，但波尼法狄斯还有辅佐领主这项职务在，所以并未兼任领主的护卫骑士。据说斐迪南加入骑士团的时候也是这样。领主的孩子，不能成为领主一族的近侍。想当然耳，身为上级贵族的托劳戈特并不在此限。

「呃，托劳戈特，可是……」

「罗洁梅茵大人多半认为我办不到吧。但是，与柯尼留斯相比，以前是我比他更强。祖父大人也说过我很有天分。要是能习得魔力压缩法，我本来会比他还强！」

说完，托劳戈特不甘心地握紧拳头。但是，我没办法马上相信托劳戈特说的话。柯尼留斯与托劳戈特虽说年龄相近，说到底还是差了两岁。孩提时期的两岁，差距可是非常巨大。况且，在我教导魔力压缩法之前，柯尼留斯的实力应该就已相当优秀，才会获选为我的见习护卫骑士。

……该不会是为了激起他的竞争意识，祖父大人类似说了：「嗯，是啊。托劳戈特更有天分喔。」想藉此激励托劳戈特，结果他就信以为真了？

我不认为早从那时候开始，托劳戈特就比柯尼留斯要强。我猜应该是训练的时候，柯尼留斯对他手下留情了吧。

……唉，真想适时结束谈话，继续看从图书馆借回来的书。

我内心对托劳戈特的兴趣越来越淡薄，开始想要提早结束这段对话。但是，有了能够畅所欲言的机会，托劳戈特越说越起劲。

「本来明明是我比较强，但学会了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压缩法以后，却只有那些人进步神速，祖父大人也把心思都花在锻炼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上，不再训练我。」

托劳戈特的语气中满是悔恨。眼看最喜欢的祖父不再理睬自己，托劳戈特或许值得同情，但考虑到当时的情况，这也无可奈何。自领贵族不仅把匪徒带进城堡，夏绿蒂还被人掳走，我也被逼著喝下毒药，沉睡了两年。重新训练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可以说是当务之急。波尼法狄斯是领主一族中最年长的人，又当过骑士团长，我不认为他会把艾伦菲斯特的危机，与还不是护卫骑士的孙子一起放在天秤上衡量。

「孙子里面，原本一直是我与祖父大人走得最近，然而不知不觉间，安洁莉卡竟然成了祖父大人的爱徒，现在别人也都说，孙子当中柯尼留斯是魔力最多又最强的人。」

这些本来应该都是我才对──托劳戈特忿忿然说道。他说因为波尼法狄斯把重心都放在锻炼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上，完全无暇顾及其他。

「这也是正常的吧。因为祖父大人已经从骑士团引退了。锻炼其他骑士，应该是骑士团高层人员的工作呀。」

「所以我才想成为护卫骑士啊！」

托劳戈特一心只想得到波尼法狄斯的认同。正因如此，他才不想成为已不被内定为下任领主的韦菲利特的近侍。

「那么，你又是为什么想成为我的护卫骑士呢？只要成为夏绿蒂的护卫骑士，在我沉睡期间，你就能以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身分，接受祖父大人的训练了吧？」

「夏绿蒂大人是女性，护卫骑士以女性居多，男性护卫骑士偏少，而且我与她也没有什么关联。」

虽说属于相同派系，但托劳戈特跟夏绿蒂的侍从还有保姆，都没有能搭上线的关系。此外在儿童室时，托劳戈特因为多数时候都与韦菲利特他们热络地玩在一起，所以似乎被判定与夏绿蒂合不来。不得已下，托劳戈特才想成为我的近侍。而且首席侍从是黎希达，我们又都是波尼法狄斯的孙子。他还打好了如意算盘，成为我的护卫骑士后，就能最先学到魔力压缩法。

「自从柯尼留斯变得比我强以后，连以前会称赞我的父亲大人，现在也总是对我疾言厉色。我想快点增加自己的魔力，变得更强。」

「托劳戈特的父亲，也就是父亲大人……啊，不对，是卡斯泰德的弟弟吧？」

根据黎希达提供的消息，我记得托劳戈特的父亲，是波尼法狄斯第二夫人的孩子。我听说他与黎希达的女儿结了婚。

这时再根据托劳戈特告诉我的内容，他的父亲从小到大一直被人与卡斯泰德作比较。我想，有部分也是因为双方的母亲会互相较量吧。看著既是第一夫人的孩子，又成了骑士团长的卡斯泰德，托劳戈特的父亲究竟抱著什么样的情感，这我无从得知。

但是，波尼法狄斯在看过柯尼留斯与托劳戈特训练时的表现后，这么说了：「托劳戈特很有天分。」这句话似乎让他的父亲喜出望外，还笑容满面地称赞托劳戈特，要他变得更强。因此，托劳戈特才渴望得到波尼法狄斯的赏识。最终，也才导致了现在这样的局面。

……所以是想要变强，得到父亲的赞美，也想得到祖父大人的认可吧。

我能明白这种为了得到认可，想要好好努力的心情。我感慨地这么心想道，然而下个瞬间，托劳戈特的一句话却彻底打消了我心中开始萌芽的同情心。

「学会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压缩法以后，连达穆尔那种下级骑士都能让魔力大幅成长。我一定可以增加得比他更多。」

……你说什么？

听见托劳戈特轻视达穆尔的努力，我瞬间心生反感，环抱手臂，强压下内心的愤慨。达穆尔的确是下级骑士没错，也总在感叹自己的魔力量不多，喜欢的人还曾经因此完全不把他列入考虑。但是，达穆尔脚踏实地认真不懈，至今都一直努力增加魔力，也无时无刻不在思考，该怎么战斗才更有效率。连波尼法狄斯都称赞他的魔力操控非常熟练。和现在只会靠魔力和体力向前冲的见习骑士们不同，达穆尔懂得在战斗时用大脑思考。

……达穆尔比托劳戈特还厉害好吗！

达穆尔在我心目中的重要程度，托劳戈特根本远远比不上。达穆尔是陪伴在我身边最久，也是我最能信任的护卫骑士。当初他就算知道了我是平民，还是努力不让斯基科萨伤害我；被派来神殿护卫我以后，面对上级贵族宾德瓦德伯爵，也拚上了自己的性命保护我。我绝不容许有人瞧不起达穆尔。

「达穆尔的魔力能够成长，全靠他本人的努力。托劳戈特还在发育当中，又是上级贵族，你的条件比他更有利吧。但是，很少有人能像他一样那么奋发向上。」

「哼……下级贵族再怎么发愤努力，魔力量也成长不了多少吧。」

……噢？啊，是喔。

看见托劳戈特对达穆尔的勤恳努力嗤之以鼻，从这一刻起，我就决定将他剔除。从一开始我就说过，我不希望护卫骑士之间处得不好，而且我也不需要不懂得互相尊重的人。不去看对方的优点，就只是瞧不起达穆尔与菲里妮这样的下级贵族，我一点也不想让托劳戈特继续担任自己的近侍。

……让他自己请辞是最圆满的解决方式吧。

一旦将他解任，不光本人，我担心也会让他的血亲留下污点。我才不想要因为托劳戈特的关系，伤及黎希达与波尼法狄斯的名声。而且他日后要是突然翻脸，那就糟了。我希望就当作是托劳戈特自愿辞去近侍一职。

「托劳戈特，我明白你的主张了。你想成为像祖父大人一样的人，得到父亲的赞赏，变得比柯尼留斯要强。为此，你想习得我的魔力压缩法吧。」

尽管体型比我大上许多，其实只是个渴求亲情的孩子。为了得到亲人的关爱，一味想要变强，视野因此变得非常狭隘。尽管大脑明白，我却还是一点也没有产生想设身处地为他著想、然后帮助他顺利成长的心情。

「请你现在立刻辞去近侍一职吧。相对地，我会把魔力压缩法教给你。」

「真的吗?!」托劳戈特张大双眼，欣喜得脸庞发亮。

「当然。进入冬季尾声，要教大家魔力压缩法的时候，托劳戈特也能一起学习。但是，请一定要遵守自己赚钱、绝不惹出麻烦这些规定。这与是不是近侍还有派系完全无关，只是我最基本的要求。」

不只我的近侍，韦菲利特的近侍们也都要遵守这些规定。托劳戈特大力点头。自己的心愿能够实现，他高兴得全身颤抖。

「那么，现在请放下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在大家面前自己宣布吧。」

我「咚」的一声放下手中的魔导具。托劳戈特也放下魔导具，然后一脸明朗地环顾所有近侍，朗声宣布：

「我托劳戈特，在此宣布辞去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一职。」

明明要我将他解任，现在却是托劳戈特主动请辞。近侍们都对我投来带有谴责意味的眼光，尤其护卫骑士们的眼神更加严厉。其实最凌厉又最充满熊熊怒火的，是黎希达的视线。我刻意不与大家对视，偏过头问：

「黎希达，请辞的时候，需要办理什么手续吗？」

「大小姐，请您稍等。让他请辞究竟是……」

黎希达发出了带有指责的话声，但哈特姆特立即为我递来木板和墨水。

「罗洁梅茵大人，只要在木板写下自己要主动请辞就可以了吧。」

「哈特姆特，谢谢你。托劳戈特，那请在木板写下你是自愿辞去我的护卫骑士一职吧。这样便结束了。」

托劳戈特喜孜孜地在木板上写字。看了木板上的内容，我点一点头。

「从此托劳戈特就只是一名见习骑士，不再是我的近侍。托劳戈特，你可以回房间了。接下来由我说明。」

我这么表示后，托劳戈特逃也似的迅速离开房间，远离了黎希达扎人般的锐利瞪视。房门一关上，黎希达的怒火就爆发了。

「大小姐，您到底在想什么?!您一定是答应了托劳戈特，要教他魔力压缩法吧？否则那孩子不可能轻易自己请辞！」

「正是如此。」

我回答后，近侍们嘈杂地议论起来。「为什么要教他魔力压缩法？」有人提出这个问题，黎希达也生气地眼尾往上倒竖。

「大小姐，对犯下过错的人如此宽容，会引来其他近侍心生不满！」

「……这样算宽容吗？我以为是一切都能圆满落幕的最佳解决办法呢。」

「哪里是最佳解决办法了?!」

黎希达与其他人异口同声。我先端正姿势坐好，说了：

「首先，我要声明，我虽然听过了托劳戈特的主张，却一点也不想设身处地为他著想，也完全没有产生希望他能更加成长，或是协助他改过自新的想法。」

「既然如此，应该要更严厉……」

「正因如此，我再也不想把一丝一毫的心力浪费在托劳戈特身上。」

我斩钉截铁断然说道，近侍们一同眨了眨眼睛。哈特姆特饶富兴味地望著我。我环顾大家，说出自己的想法。

「要解任托劳戈特是很简单，而且也有足够正当的理由。但是，一旦将他解任，有可能伤及黎希达与波尼法狄斯大人的名声。我完全不在乎托劳戈特，但我不希望自己身边的人因此留下污点。真要说的话，我是对黎希达宽容，并不是对托劳戈特。」

不只是黎希达。我也不希望像斯基科萨那时一样，因为没有教育好见习骑士这种理由，连骑士团长卡斯泰德也受到责罚。一旦做出解任的处分，根本不知道会造成多少后续影响，所以我才想让他自己请辞，尽可能把影响范围限制在他个人身上。

「那么……为何要把魔力压缩法教给他？压缩法不是只教给您信任的人吗？」

柯尼留斯凶巴巴地眯起那对与艾薇拉相像的黑色眼睛。我笔直回望向他，反问道：

「托劳戈特请辞以后，你想他会面临什么结果呢？我不认为他能成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护卫骑士。此外在我沉睡期间，他就无法成为夏绿蒂的护卫骑士了，现在更不可能。黎希达若再往上禀报这次事情的始末，他也不可能成为麦西欧尔的护卫骑士吧。」

「这是没错。本来被解任也是合情合理，却只是让他自行请辞就饶过了他，会有这种结果也是可想而知。」

「如今他的眼中就只有魔力压缩法，但是，他很快就会面临到现实。他不仅毁了自己的前程，往后在贵族院生活，精神上也会承受非常巨大的压力吧？」

我说完，哈特姆特抚著下巴，不疾不徐点头。

「以目前来看，我们不可能再亲近已经请辞的托劳戈特。而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还有旧薇罗妮卡派与其他学生，经过这几周也已经形成了固定的小团体。托劳戈特若想加入他们，恐怕非常困难。」

大家似乎都能轻易想像到那幅画面。今后托劳戈特在贵族院，绝对无法过得安逸自在。看来这已是大家共通的认知。

「那种情况下，说不定会被亚伦斯伯罕找到机会趁虚而入，导致情报外流。托劳戈特也有可能因为太想变强，反过来心生怨恨。所以，我才决定教给他魔力压缩法。」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这与教给他魔力压缩法有什么关系呢？」

布伦希尔德一脸无法理解地手托著腮。

「意思是，这段时间我需要提供诱饵给他。为了习得魔力压缩法，直到贵族院结束之前，托劳戈特都会小心注意自己的言行吧。像是要自己赚钱、不惹出麻烦，这些都是学习压缩法该达到的基本条件。」

我轻笑一声说道。哈特姆特的橙色双眼亮起利光，看著我说：

「但他也很有可能在学到后翻脸不认人，对此您又有何看法？」

「对于会与自己为敌的人，我绝不可能把魔力压缩法教给他。所以我才会与所有人都签订魔法契约，并在契约中明文规定，不能与我为敌。」

听到这里，柯尼留斯似乎终于察觉我的目的。

「也就是说，您是为了用魔法契约来约束托劳戈特，才要教他魔力压缩法吗？」

「没错。我并不是想把魔力压缩法教给托劳戈特，而是想藉由魔法契约的效力来约束他，让他无法与我为敌。」

让托劳戈特自己请辞后，除了他以外，谁也不会有任何损失。教授了魔力压缩法以后，不仅能避免托劳戈特的反目，也能制止他采取敌对行动。魔力量多的贵族增加，对艾伦菲斯特来说也是好事一桩。若是不与我们为敌，那就更好了。托劳戈特既能学到他想学的魔力压缩法，也可以不用再勉强自己担任我的近侍。

「我认为各方面都圆满地划下了句点喔。」

「大小姐，这样子对托劳戈特根本没有任何处罚！」

黎希达神色严厉地摇头。但是，我觉得现在最好别把托劳戈特逼到绝境。现在大家不分派系，慢慢有了团结一心的感觉，我不想破坏贵族院里和平的气氛。

「托劳戈特说过，他想在学会魔力压缩法后变得更强，成为骑士团长。但是，他再怎么努力，这个心愿也不可能实现。难道这样还不算是处罚吗？一旦他领悟到了是自己亲手断送自己的未来，只要想想他当下会有多么绝望，我认为没有比这更残忍的处罚了。」

托劳戈特的处罚不是现在，而是将来才要承受。闻言，黎希达说她认为应该要下达他人能一看便知的处罚。

「像是褫夺他贵族的身分，将他送进神殿反省，这么做更妥当才对。」

「……黎希达，你就这么生我的气吗？」

我几乎快哭出来地看向黎希达，她吃惊地睁圆了眼。

「我只觉得大小姐的做法太宽容了，并未对您感到生气喔。」

「那么，请别把托劳戈特送来神殿。神殿是兼任神殿长的我的生活领域。好不容易让他辞去了近侍一职，万一把托劳戈特送来神殿当青衣神官，我完全不敢想像到时候还要照顾他。」

我绝对不要！见我疯狂摇头，柯尼留斯轻声笑了起来。这一点也不好笑。神殿是我的地盘。托劳戈特都那么瞧不起身为下级贵族的达穆尔了，不知道他面对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又会是什么态度。要是因为被送到神殿而乱发脾气，那负责服侍他的灰衣神官们就太可怜了。

「而且他成为青衣神官以后，为了教育他，会占用到我与斐迪南大人的时间吧？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能浪费在托劳戈特身上。如果想要重新教育他，就由黎希达与祖父大人在不会影响到工作的前提下负责吧。托劳戈特已经与我没有关系了，请不要再把他丢给我们。」

听见我这么说，黎希达微微垂下目光：「您说得是呢。」

「对外看来，罗洁梅茵大人的处置虽然宽容，却非常彻底地撇清了关系呢。这份果决真是教人佩服。」

哈特姆特笑得非常开心。是那种一切都如自己所料的满足笑容。看著他的笑脸，我一阵心浮气躁。对于哈特姆特，我并不是完全没有不满。

「哈特姆特，趁著这个机会，我也向你说清楚吧。」

「什么事呢？」哈特姆特一派从容闲适地应道。我看著他，开口说了：

「既然你说为我提供情报是你的义务，那么在你擅自公开自己取得的情报之前，一定要先向我报告。」

「罗洁梅茵大人？」

「我不会过问你的情报是从何而来。能够获得那么多消息，我想你的能力确实非常优秀。但是，我所知道的文官，会把他们得到的情报全部向上司报告，然后交由上司来决定，要如何使用哪些资讯。」

尤修塔斯会把情报全权交由斐迪南处置，与他的做法比起来，哈特姆特在情报的处理方式上让我相当无法接受。

「哈特姆特，既然你说你是为了我搜集到这些情报，那么要如何处置、何时公开，都该由我来决定。如果你只想搜集自己想要的情报，并在你想要的时候公开，就不该声称这是为了我，还说这是身为近侍该尽的义务。」

哈特姆特的表情像是当头被打了一棒，站起身后，跪地低下头去。

「我必定铭记在心。」

就这样，我少了一名近侍，餐后的读书时间也大幅减少，这场谈话总算结束了。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 与艾格兰缇娜的茶会

为了学习第四阶段的魔力压缩法，安洁莉卡判若两人般地开始认真读书。

「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压缩法非常惊人。而且竟然能够一直想出新的压缩方式，我真是太尊敬罗洁梅茵大人了。我希望能藉此增加更多魔力，培育斯汀略克。」

安洁莉卡订下目标以后，便一直线往前狂奔，不得不奉陪的人则是柯尼留斯。身为「安洁莉卡成绩提升小队」的一员，柯尼留斯已经有指导安洁莉卡的多年经验，而且为了指导她，还向达穆尔学习了直到最高年级的学科内容，所以是最适合的人选。

为了能陪我去图书馆，柯尼留斯已经修完了自己的学科，现在只剩下术科课程。目前他不只每天要陪我去图书馆，早餐与晚餐过后，还要在多功能交谊厅担任安洁莉卡与见习骑士们的小老师。

「柯尼留斯，指导安洁莉卡很辛苦吧？这样会不会太累呢？」

「如果不用每天去图书馆，应该能轻松一些吧。您要不要改为两天去一次图书馆呢？」

柯尼留斯微微一笑，提出了简直让人无法想像的提议。我也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竭力鼓励柯尼留斯。

「只剩下不到三周的时间，我就要返回艾伦菲斯特了。我相信柯尼留斯一定没问题的，请加油喔。」

「您完全不打算自制吧？」

柯尼留斯拿我没辄似的轻轻耸肩。看他的表情像是在说，我也知道不管说什么都没用。听到自制两个字，我以手托腮，往旁侧过脸庞。

「……自制吗？隐隐记得我好像在很久以前就丢了呢。」

「自制是可以丢掉的东西吗！请快点捡回来！」

柯尼留斯立刻怒斥，我不由得想起了班诺的拳头，感到有些怀念。

……啊，必须联络班诺先生，告诉他有可能需要制作大量的丝发精与植物纸呢。也得讨论要不要把做法卖给他人。

回去举行奉献仪式时，得尽快告诉他才行──我正想著这些事情，柯尼留斯冷不防用双手包住我的脸颊，然后用力挤压。

「请别说话说到一半突然出神，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听别人把话说完。」

「请放挨偶！」

我抓住柯尼留斯的手腕，但他毕竟是见习骑士，我当然没办法把他的手拉开。再这样下去，难得的可爱脸蛋就要被压扁了。我使尽了力气想拉开柯尼留斯的手，一开始他的眼中还带有怒意，渐渐地透出捉弄的光彩。

「柯尼留斯与罗洁梅茵大人真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兄妹呢。」

莱欧诺蕾吃吃笑著说道，柯尼留斯倒吸口气后，急忙放开双手。随后，他有些困窘地来回看著我与莱欧诺蕾。

「其实是来到贵族院以后，我与罗洁梅茵大人才有这样的互动。因为洗礼仪式之前，我们只有在她接受教育的那段期间一起生活过。」

「能与柯尼留斯有一些这样的互动，也是来就读贵族院的好处呢。」

在城堡，若不谨守分际地保持距离，会遭到身边人们的斥责。一直以来，我们都是以护卫骑士与领主养女的身分在相处。来到贵族院以后，彼此间的距离才缩短了。不过，相处起来还称不上是真正的兄妹就是了。

看见莱欧诺蕾十分感兴趣地观察我们，我决定试著与柯尼留斯聊些恋爱方面的话题。

「对了，贵族院的毕业仪式都需要有人陪同吧？我听说女性若是找不到对象，便会拜托亲族与自己一同出席，那么男性又是如何呢？柯尼留斯哥哥大人到时候，也是找母亲大人吗？」

我边问边看向谣传会嫁给某位哥哥大人的安洁莉卡，莱欧诺蕾的蓝色双眸立即亮起光芒。话题突然改变后，柯尼留斯眨了眨眼睛，但还是认真回答：

「这个嘛……通常会护送一看就知道不可能是考虑对象的女性，像是母亲或叔母。因为若拜托年龄相近的姊妹，旁人会以为你已有对象，影响到日后谈婚事。」

「原来如此。看来男女都一样，会拜托自己的亲族呢。那么，柯尼留斯预计的护送对象是谁呢？」

「啊?!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柯尼留斯左右张望，反应明显惊慌失措。

「难不成还没有对象吗？只剩下一年的时间找得到吗？听说柯尼留斯很受欢迎，还是要我帮你斟酌对象，替你拜托对方呢？」

「不用罗洁梅茵大人操心！我会自己开口。」

……原来已经想好对象了呀。

我「嗯、嗯」地点著头时，莱欧诺蕾在旁边一脸不安地垂下目光。

在忙碌的柯尼留斯陪伴下，我继续每天前往图书馆，几天过后，敲定了与艾格兰缇娜举办茶会的日期。

「时间是三天后的下午吗？我知道了。」

由于是来自大领地库拉森博克的邀请，近侍们脸上都带著自豪的笑容，立即开始作准备。布伦希尔德与莉瑟蕾塔开始确认自己三天后的下午有没有课。因为是女性间举办茶会，也确定了到时由莱欧诺蕾与优蒂特负责护卫。安洁莉卡则是为了往后的更多魔力，继续埋首读书。一旦订下目标，便心无旁骛地全神贯注，她的行事作风真爽快。菲里妮一双嫩草色的大眼也璀璨发亮，说完：「那我去搜集有关库拉森博克的情报。」就一个箭步冲出宿舍。

所有近侍都充满了干劲，当中又以想要引领流行的布伦希尔德最容光焕发。

「罗洁梅茵大人，是否该把丝发精分作小瓶带过去呢？与音乐老师们举办茶会时，您这样答应过艾格兰缇娜大人了吧？」

「是啊。当作试用品，装一次的量应该差不多吧？能麻烦你分装吗？」

「遵命。」

布伦希尔德先从挑选小瓶子开始，又认真地研究了该选择三种丝发精中的哪一种，才不会与艾格兰缇娜身上的香气互相冲突，最后小心地装进瓶子里。我只记得艾格兰缇娜身上很香，至于究竟是什么样的香气，倒是完全没印象。

「这次一样要带蜂蜜口味的磅蛋糕过去吗？」

莉瑟蕾塔问道，我沉思了半晌。之前我曾与音乐老师们举办茶会，又接受过亚纳索塔琼斯的召见，所以艾格兰缇娜有可能已经吃过两次蜂蜜口味的磅蛋糕了。

「每次都带同样的点心过去，对方会不会觉得我们已经没有其他新东西了呢？还是说为了引领流行，最好每次都带一样的东西过去，强调这是艾伦菲斯特的主打商品？中央这边应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询问后，布伦希尔德也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

「若同时准备蜂蜜与芬里吉尼两种口味呢？只要准备艾格兰缇娜大人本来就爱吃的，再加上有些许变化的新口味，应该不会觉得我们每次都带一样的东西吧。」

只要准备不同于给索兰芝品尝过的原味，还有带去给亚纳索塔琼斯的酒渍水果口味，对方想必会留意到磅蛋糕的口味缤纷多样吧。布伦希尔德说她依据艾格兰缇娜对茶水与香气的爱好，推测芬里吉尼口味的磅蛋糕应该是最佳选择。

根本无法从对茶水与香气的爱好，推敲出对方喜欢哪种口味的我，只能举手投降。我为布伦希尔德的能力感到惊叹，同时也只能点头同意。见我颔首，莉瑟蕾塔微微一笑说道：「那么，我们便这样进行准备。」

看著莉瑟蕾塔往厨房的方向走去后，布伦希尔德再转头看向罗吉娜。由于会带著我的专属乐师罗吉娜一同前往茶会，所以讨论的时候她也在场。

「罗吉娜，献给光之女神的曲子已经完成了吗？」

「我想再花点时间多做修改。既然是要献给他人的曲子，我希望可以修改得更加完美。还有，也许是我逾矩了，但是不是该再问过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意见比较好呢？毕竟这是他要求创作的曲子。」

虽然只是一时兴起就说「献给艾格兰缇娜吧」，但最一开始要求创作曲子的人，确实是亚纳索塔琼斯。再向他请示一次，可能真的比较妥当。只不过我烦恼的是，究竟该问亚纳索塔琼斯说：「您要自己填词吗？」但又担心他的爱慕之心可能失控，是不是我们自己作词比较好啊？

到了茶会当天，我们往大领地库拉森博克的茶会室移动。举办茶会用的房间，似乎平常都备有好几张桌子与足够的椅子，但这天因为只会用到一张桌子，所以其他桌椅都搬到了后方，再用有著大幅绘画的屏风隔开。

艾伦菲斯特的建筑物多是保留白色的墙面本身，再用挂毯等布料加以点缀，家具则大多使用木制品。相比之下，库拉森博克的房间贴满了绣有复杂图案的布匹，简直就像壁纸一样，另外还彷佛是富裕象徵地装饰了许多绘画。家具则处处可见使用了有著大理石花纹的某种石头，可以看出每个领地都有不同的文化。

「罗洁梅茵大人，我一直在等著你的到来呢。」

艾格兰缇娜温柔地眯起亮橙色眼睛迎接我。今天她也将一头波浪金发半绑，编发编得十分复杂，还装饰著精致的蕾丝。是现在很流行的，织法精巧繁复的蕾丝。听说这种装饰头发用的蕾丝原是嫁人前该学习的技艺之一，自从有个女孩子想向心上人展示自己的手艺，装饰在头发上，使得恋情开花结果后，便一下子在贵族院流行开来。

……和我不一样，艾格兰缇娜大人的手艺真厉害呢。与本职是裁缝学徒的多莉不相上下。

顺便说明，我的发饰完全是交由多莉负责。虽然初期我也曾自己做，但水准完全不一样，根本没办法戴上自己做的发饰。

「艾格兰缇娜大人，由衷感谢您邀请我参加茶会。」

「其实本该再邀请一些朋友介绍给你，但因为今天我有些话想问问你。请容我改天再为你介绍我的朋友吧。」

「哪里，请千万别这么说。」

在贵族院举办茶会就是要拓展人际关系，但人少我反而自在，所以并不介意。

布伦希尔德将带来的小心意交给艾格兰缇娜的侍从，对方将两种磅蛋糕摆在桌上。我们都先喝了口侍从泡的茶，吃了口点心，然后请彼此品尝。

「罗洁梅茵大人，这种磅蛋糕有各式各样的口味吗？前些天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分送给我的磅蛋糕，又是另一种口味呢……」

看来亚纳索塔琼斯确实把磅蛋糕分给了艾格兰缇娜。不知道是否成功帮他加到了一点分数。

「那个是加了酒渍水果的磅蛋糕，今天这个是加了芬里吉尼。艾格兰缇娜大人还是比较喜欢蜂蜜口味吗？」

「蜂蜜口味我也喜欢，但也喜欢这款加了芬里吉尼的磅蛋糕呢。香气十分清爽，还会在口中蔓延开来，这点真是太美妙了。」

艾格兰缇娜似乎也相当能接受加了芬里吉尼的磅蛋糕。选择了这个口味的布伦希尔德显得十分高兴，嘴角上扬了一些弧度。

「还有，这是能让头发产生光泽的丝发精。我的侍从莉瑟蕾塔会指导使用方式。」

我透过侍从递出小瓶子后，艾格兰缇娜打开盖子，优雅地感受丝发精的香气。「味道好香呢。」她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再把小瓶子交给自己的侍从。

为了教艾格兰缇娜的侍从如何使用丝发精，莉瑟蕾塔暂时离开房间。艾格兰缇娜面带微笑，看著她们离开后，转回脸庞朝向我。

「罗洁梅茵大人，听说你为了成为图书馆魔导具的主人，与戴肯弗尔格比了迪塔吧？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告诉我了。你的能力真是优秀，太教人吃惊了。」

亚纳索塔琼斯为了找话题与艾格兰缇娜谈天，显然把我利用得淋漓尽致。有关休华兹他们的事情，艾格兰缇娜几乎都知道了。真可怕的资讯量。

「关于魔导具的事情，一切真的只是机缘巧合；比迪塔时也只是出了奇招，并不是我们的实力。照理来说，我们根本赢不了戴肯弗尔格。因为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们都非常优秀。」

「哎呀，洛飞老师也对罗洁梅茵大人想出的战术赞不绝口唷。他还说想与你们再比一场呢。」

……我要小心别靠近洛飞老师。

「罗洁梅茵大人的奉献舞也跳得十分出色呢。」

「应该只是因为我比周遭的人矮小，才有这种错觉吧？倘若我看起来真的跳得很好，也是因为我在近距离下欣赏过艾格兰缇娜大人的舞姿。我在跳舞时，一直想著希望能跳得像艾格兰缇娜大人一样呢。」

「……罗洁梅茵大人不是男士，真的是太好了。不仅用那般热切的眼神注视著我练舞，还说出这样的赞美，让人几乎要动心了呢。」

艾格兰缇娜神色羞赧地说道。虽然别人常赞美她跳舞跳得很好，但「想像她一样跳舞」这种话似乎是头一次听见。

嗯……这项情报该不该提供给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呢？但他会不会又生我的气，责怪每次都是我讨到艾格兰缇娜大人的欢心？

「此外，罗洁梅茵大人已经修完今年的课程了吧？在讨论茶会行程时听到侍从这么说，我大吃了一惊呢。」

「可是，监护人告诉过我，低年级的课因为不难，许多人很快便会修完……」

……但再怎么快，神官长多半也没想到我会在刚入学的两周内就修完，接著每天去图书馆报到吧。

想到这里，我跟著想起奉献仪式就快到了。能够一整天都待在图书馆的美好生活即将划下句点，让人心情好忧郁。

「我因为有要事，中间必须回一趟艾伦菲斯特，所以才急著修完所有的课。」

「因为罗洁梅茵大人身兼艾伦菲斯特的神殿长吧？」

「是的，没错。我要举行奉献仪式。」

大多数人都厌恶会出入神殿的贵族，但艾格兰缇娜的亮橙色双眼里没有一丝嫌恶，看来反倒很感兴趣。只是虽说感兴趣，眼神又显得有些认真，是我的错觉吗？

「在神殿举行奉献仪式时，要做哪些事情呢？跳奉献舞吗？」

「不是跳舞。举行仪式时要为小圣杯注入魔力，到了春天，才能让领内的土地盈满魔力。如果没有这些魔力，领内各地的收获量就会出现极大的差异，所以这个仪式非常重要，要尽可能为领地多注入一些魔力。」

「会让领主的孩子担任神殿长，为土地注入魔力，看来在艾伦菲斯特，古老的做法一直传承了下来呢。真是佩服。」

还以为对方会说：「艾伦菲斯特的魔力不足到了得让领主的孩子成为神殿长吗？」所以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我眨了眨眼睛。艾格兰缇娜紧接著垂下眼帘。

「我想我告诉过罗洁梅茵大人，有话想问问你，不知道你是否介意使用这个呢？因为有些事情难以简单说明，我不太想被侍从们听见。」

「好的，当然没问题。」

艾格兰缇娜拿出来的，是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我拿起了她放在我面前的魔导具。虽然脸上带著浅浅笑意，但艾格兰缇娜的神情透出了她真的束手无策。从她对神殿仪式这么感兴趣来看，她肯定是想问我与神殿有关的事情，才邀请我参加茶会。

「罗洁梅茵大人在神殿，平常都负责什么工作呢？」

「奥伯·艾伦菲斯特命令我进入神殿，就是为了弥补不足的魔力，所以我最重要的工作，是举行需要大量魔力的仪式。但坦白说，除此之外的工作都是由其他人处理。」

至于我其实还兼任孤儿院长与工坊长这件事，并不需要老老实实地告诉对方。我这么心想著回答艾格兰缇娜。她听完点点头，一双橙色眼眸散发光彩。

「为了弥补不足的魔力吗……那不如我也进入神殿吧？」

「艾格兰缇娜大人要进入神殿吗?!」

神殿是贵族们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只有在没有足够的钱准备魔导具时，或者判定孩子的魔力量不足以为一族贡献己力，还有想先与贵族社会隔离开来的时候，才会把孩子送进神殿。虽然担任神殿长的我没资格这么说，但艾格兰缇娜竟然想进入神殿，实在异于常人。

「您为什么想进入神殿呢？您应该知道神殿是什么样的地方吧？」

「我当然知道在贵族们眼里，神殿是什么样子的地方。」

艾格兰缇娜一边回道，一边在胸前交握十指。

「罗洁梅茵大人，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世吧？」

「只听音乐老师们简单提起过。」

「因为权力斗争的关系，我失去了家人。然而，如今席格斯瓦德王子却认为只要迎娶了我，就能更靠近王位一步，所以向我求婚；而为了牵制他，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也向我求了婚。我已经不想再看到更多的权力斗争了，偏偏只要我作出选择，就有可能再发生当年那样的悲剧。我不想让自己成为斗争的源头。」

我听说艾格兰缇娜在政变当时是第三王子的女儿。斐迪南教我历史时，说过第三王子虽然一度获得胜利，却被第一王子派出的刺客暗杀了。第三王子母亲那边的亲族库拉森博克因而震怒，随即拥立第五王子，而原先跟随第一王子的人们转而投靠了第四王子，政变所造成的冲突也越演越烈。

「艾格兰缇娜大人曾经身处在政变中心，为了避免再次掀起权力斗争，我能明白您谁也无法选择的心情。可是，您为了避免斗争而想进入神殿这件事情，奥伯·库拉森博克是否知道呢？」

「……我曾经向他表明过，只是遭到反对，还说贵族进入神殿简直荒唐至极。」

她说正是因为这样，才想听听我当神殿长时的情况，想要有些可以用来说服人的依据。很可惜的是，我完全没有这方面的依据能提供给她。

我是因为现在魔力不足的情况太过严重，才会进入神殿提供魔力，情势与在政变中属于胜利者方的大领地不同。而且，我预计成年以后就会离开神殿与人成婚。而艾格兰缇娜是因为不想结婚，才想逃进神殿，这正好与她的期望截然相反。如今贵族人数减少了这么多，艾格兰缇娜又有很高机率能够产下拥有强大魔力的孩子，想也知道绝不可能允许她进入神殿吧。

「我想奥伯·库拉森博克会反对也很正常。因为连我也知道，贵族对神殿视如敝屣。况且，您之所以想要进入神殿，是为了避免与人成婚吧？但是我成年以后，也预计要辞去神殿长一职与人结婚。我想我的例子无法当作参考。」

「……原来是这样呀。我还以为这是能两全其美的主意，既能为领地贡献魔力，还能远离权力斗争呢。」

艾格兰缇娜悲伤地垂下眼眸，轻声叹息。

「除了进入神殿，难道没有其他能够不嫁给王族，或者无法嫁给王族的情况吗？」

艾格兰缇娜并不是想进入神殿，只是不想成为权力斗争的源头。既然如此，我认为应该要想想进入神殿以外的方法。

「倘若我能成奥伯·库拉森博克，或许就能避免，但是已经由表兄……不对，现在的关系算是侄子，已经由侄子继承了。」

虽然也考虑过嫁给他领的人，但若是拒绝王族的求婚，再嫁给他领贵族，既会惹得王族心生不快，也会为奥伯·库拉森博克增添麻烦。

「外祖父大人……不，是养父大人似乎一直有些后悔，当初为了保护我而收养我。他总是在说，他夺走了我王族的身分，所以他希望我嫁给王族，回到原来的身分。」

但我才不想要什么身分，只想和平安稳地生活──艾格兰缇娜呢喃说道。

「那么毕业仪式时，艾格兰缇娜大人会请亲族护送吗？因为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您无法选择任何一方吧？」

「……是啊。只要没有国王或者奥伯·库拉森博克的命令，我打算拜托亲族。」

艾格兰缇娜露出了落寞的笑容说道。

哎呀……看这样子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好像没机会了呢。

「罗洁梅茵大人，关于我想进入神殿这件事，请你务必保密唷。」

「就算说了，我想也没人会相信呢。」

库拉森博克的领主候补生竟然想进入神殿，就连我听了也不敢置信。亚纳索塔琼斯搞不好还会大发雷霆，对我怒吼说：「你说这种话想侮辱艾格兰缇娜吗！」

严肃的谈话结束以后，我们聊起了艾伦菲斯特现在的新流行。不只音乐，艾格兰缇娜也对丝发精与发饰十分好奇，更表示想引进库拉森博克。

「回去举行奉献仪式时，我会向奥伯·艾伦菲斯特报告。届时我再偷偷带些丝发精过来吧？……只不过这样就算是商品，必须收取费用就是了。」

「哎呀，罗洁梅茵大人真是的。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若听见，又要闹别扭了唷。」

艾格兰缇娜说完，愉快地笑了起来，接著竖起食指。

「……既然如此，那我也偷偷拜托罗洁梅茵大人一件事情吧。希望我们的情谊能长长久久持续下去。」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 向王子报告

与艾格兰缇娜的茶会结束以后，我再度回到了每天都前往图书馆的幸福生活。这么幸福的时光，只会再持续两周左右。在回去举行奉献仪式之前，我要火力全开，一本接一本地不停看书。

「喂。」隐约之间我好像听见了有人在叫人的声音。我一边心想著在图书馆应该要保持安静才对，一边继续翻页。

「喂，艾伦菲斯特的小不点。」

「罗洁梅茵大人，亚纳索塔琼斯王子驾到！」

莉瑟蕾塔神色慌张地伸出手来，从旁边阖上我正在看的书籍，我才回神抬起头来。原来从刚才开始一直很吵的人，就是亚纳索塔琼斯。戴肯弗尔格的蓝斯特劳德说过，领主候补生与王族基本上都是命令自己的近侍来图书馆借阅所需书籍，不会亲自来图书馆。既然如此，为什么此刻亚纳索塔琼斯会出现在图书馆里呢？难不成他也喜欢图书馆这个空间，所以是特意过来的？

……我内心对王子的好感度稍微增加了呢。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如果需要找书，可以去请教索兰芝老师，她会马上为您找来喔。若是二楼的书籍与资料，休华兹与怀斯也非常清楚。」

我对著王子露出了比平常要灿烂三成的社交笑容，为他介绍图书馆。亚纳索塔琼斯听了，却老大不高兴地板起脸。

「你还问我有什么事？你与艾格兰缇娜的茶会明明三天前就结束了，为何迟迟没来向我报告？你总不会要告诉我，是会面邀请函不知去向吧？」

什么嘛……原来亚纳索塔琼斯不是爱书的王子啊。真可惜。

才刚上升的好感度一口气往下降。我失望地叹一口气。会面邀请函不知去向，是大家一般常用的藉口，意思是「我非常确定自己写好了，但似乎是文官怠忽职守……」。就和大人物做错事时，都辩解说「一切都是秘书做的」差不多。

那双充满不耐的灰色眼珠狠瞪著我。我眨了几下眼睛后，把头一歪。

「我不是向您发誓过，绝对不会主动接近您吗？因为不能违背向王族立下的誓言，我才一直安守本分地等著您的召见。」

……这只是场面话。其实是因为如果我主动联络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旁人可能会大嚼舌根，所以我才用誓言当盾牌，决定在接到召见之前都先别管。

「但你明明看书看得太过专注，连我开口叫你也没听见吧？」

亚纳索塔琼斯哼了一声，但我装傻挤出笑容，说道：「如今有了机会向您报告，那我也放心了。」先前与亚纳索塔琼斯谈话时，由于屏退了其他人，所以没有半个近侍知道，我必须向王子报告与艾格兰缇娜举办茶会时的情形。因为这个缘故，此刻所有人都面色惨白。

「那我现在召见，即刻向我报告。」

「但要带去拜访的点心都没有准备好……」

我内心十分希望可以改期，但亚纳索塔琼斯显然急于知道结果。「无妨，动作快。」他说完便挥开黑色披风，转身向阅览室的出口走去。

我从椅子下来，伸手拿起桌上的书。如果向亚纳索塔琼斯报告花了不少时间，可能没办法再回图书馆，离开之前最好先办理借书手续。

「我要借这本……」

「罗洁梅茵大人，这件事我来代劳吧。阅览席的钥匙也由我帮您归还，请您先去向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报告。」

莉瑟蕾塔立即抽走我手上的书，黎希达也催促道：「大小姐，快走吧。」就这么被迫与书本分开的我，依依不舍地离开图书馆。

……唉，真是失策。

我带著黎希达、哈特姆特、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走在亚纳索塔琼斯身后。结果现在变成了接到王子的召见后，还要佯装若无其事地跟在他的身后移动。这阵子空堂时间变多的学生慢慢增加了，跟在王子身后走动的我感觉就很引人注目。

……早知道乖乖提出会面请求就好了。我这个笨蛋大笨蛋！

我不禁感到沮丧，很想垮下脑袋，但还是努力在人前挺起胸膛，面带笑容，不断迈开双脚。这时亚纳索塔琼斯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好慢！罗洁梅茵，你也太慢了。」

「实在非常抱歉。请您别在意我，先一步回去吧。」

我走得慢也是正常的，毕竟体格与亚纳索塔琼斯差了一大截。我已经很努力跟上他的脚步，都开始上气不接下气了。再硬撑下去，很可能会丑态毕露。虽然身体应该是变健康了，但我目前依然是仰赖魔导具，自己还没练好体力。

……再照这样的速度走下去，我在抵达前就会先晕倒了！

最近除了往来图书馆以外，从没去过其他地方，似乎完全没有增加到体力。仔细回想起来，最近也没做收音机体操。斐迪南要是知道了，可能会把我骂到臭头。

……不过，算啦。反正会惹神官长生气的事情已经有一大堆了，再多一个应该也没太大差别吧？

我一边想著这些事情，一边也卖力移动双脚。然而，就连掩饰也开始感到痛苦，我的呼吸变得非常急促。身体好重。

「大小姐，恕我失礼了。」

「……黎希达。」

黎希达只是请示了一声，随即把我抱起来。我不由得喘口大气，无力地靠在黎希达身上，但下个瞬间，感受到了亚纳索塔琼斯的视线后，我稍微直起身子。只见他停下脚步，用狐疑的眼神看著我们问：「这是在做什么？」

「罗洁梅茵大小姐原本便身体虚弱，没有体力。眼看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好像就要失去意识，还望您能允许我以这种方式带大小姐过去。」

「就快要失去意识吗？我先前就听洛飞提起过，原来是真的？」

亚纳索塔琼斯双眼睁大，似乎听说过我为了取得思达普，曾在最奥之间里晕倒这件事。话说回来，洛飞也太容易说溜嘴了吧？难不成向王族和排名高的领主候补生提供情报，也是他的职责之一吗？总觉得与我有关的事情，正透过洛飞传进一堆人耳里。

「话虽如此，大小姐的身体也已经比以前健康多了，只是还不能太过勉强。」

黎希达在抱著我的手臂上使力，显示出她保护我的决心。对此，亚纳索塔琼斯露出了无法理解的表情，不耐地瞪著我们。

「连这点距离也走不了，那在城堡里头又能移动到哪里去？」

「在城堡与贵族院的宿舍里移动时，大小姐都取得了奥伯·艾伦菲斯特的许可，可以骑乘骑兽。但在贵族院内因为并未获准，所以无法使用。」

没有王族的许可，就不能在室内骑乘骑兽。

「那就这样吧，动作快。」

亚纳索塔琼斯叹著气说道，再度飞快地迈开步伐。我也由黎希达抱著移动。发觉自己比起刚才更受到注目，我真想拉起披风盖住头，躲开人们的视线。但一旦真的那么做，只会更加引来侧目，所以绝对不行。

「大小姐，您没事吧？您的脸色相当苍白。」

黎希达面向著前方继续迈步，一边以接近耳语的小声音量问我。我刚才好像有点硬撑过头了。黎希达抱起我后，一稍微放松下来，就觉得头晕不舒服。

「……我觉得很不舒服，甚至想喝点斐迪南大人好心准备的药水呢。」

我平常极少主动表示想要喝药。黎希达先是用力闭起眼睛，然后轻轻叹了一声。

「罗洁梅茵大人，这边请。」

亚纳索塔琼斯的首席侍从带领我到位置旁，看见我不太好看的脸色后，朝亚纳索塔琼斯投去了带有指责意味的一瞥。看来我的气色真的很糟，连几乎没见过面的人都会皱眉。但亚纳索塔琼斯只是耸一耸肩，挥挥手无视。

「罗洁梅茵，让其他人退下。」

「不能使用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吗？与艾格兰缇娜大人举办茶会时，她也是这么做的。」

现在真不想让带有药水的黎希达离开我身边呢。我这样心想著提议后，却立刻遭到驳回。

「不成。见习文官中也有人懂得读唇术，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没有用。」

虽然觉得麻烦，但亚纳索塔琼斯多半比我清楚，周遭有人懂得唇语其实是很正常的现象，而且那种情况下魔导具根本派不上用场吧。想必王族时时都不能松懈警戒，即便面对像我这样的小孩子也要保有戒心。

无可奈何下，我向黎希达讨了药水喝下后，吩咐近侍们离开房间。

如今房里只留下亚纳索塔琼斯的近侍，我在招待下喝了口茶，吃了些点心。形式上的客套寒暄结束以后，亚纳索塔琼斯立即进入正题。看来他等著我来报告等很久了。

「罗洁梅茵，她有什么回答？毕业仪式时会由谁护送？」

「艾格兰缇娜大人说了，她毕业仪式时想拜托亲族来护送。」

「这和其他人的答案有什么不一样，你也太没用了。」

听了我的回答，亚纳索塔琼斯轻轻摇头，一双灰眸瞪著我说：「你让我等了这么久，结果答案就是这样吗？」但他再怎么瞪，我也生不出其他答案。

「没能帮上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忙，实在非常抱歉。但是，艾格兰缇娜大人说了她谁也无法选择，这件事也是事实。」

那么，我就此告退……正想结束对话，亚纳索塔琼斯却微微抬手制止。

「慢著，罗洁梅茵。谁也无法选择是什么意思？这意思是艾格兰缇娜并不喜欢我与王兄，而是另有意中人吗？」

……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回想了艾格兰缇娜在束手无策下吐露的那些话语，我好想抱头吶喊。和满脑子只想谈恋爱的亚纳索塔琼斯不同，艾格兰缇娜因为过去政变的关系，现在可是非常烦恼。没错，一个大领地的领主候补生还烦恼到了考虑成为青衣巫女，进入神殿。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艾格兰缇娜大人哪敢有心上人呢。这点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应该再清楚不过了吧？」

分明已有两位王子向自己求婚，要是还宣称「我有心上人了」，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加麻烦。我轻叹口气后，亚纳索塔琼斯的眼神忽然变得无比认真。由于容貌俊俏，看来更加恐怖。我倒抽口气，坐直身体。虽然很在意头部的阵阵抽痛，但此刻身处的地点容不得我瘫软放松，气氛当然更不适合。

「你知道些什么？艾格兰缇娜对你说了什么吗？」

「我想都是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已经知道的事情……」

「知不知道由我来判断，说。」

这也许就是上位者特有的威严吧。被他不容分说一定要遵从的气势逼迫下，我开始说明。除了艾格兰缇娜想进入神殿以外，其他事情应该都能说吧。

「艾格兰缇娜大人原先是公主，亲人也在政变中亡故吧？」

「嗯，没错。」

「所以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说自己两边都不想选。如果有国王或者奥伯·库拉森博克的命令，她会遵从，但她自己谁也无法选择。艾格兰缇娜大人并不想让自己成为权力斗争的源头，这件事情大家应该都知道吧？」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亚纳索塔琼斯的反应，却见他一脸惊诧。

「艾格兰缇娜想回到王族的身分吧？至少我是如此听说……」

亚纳索塔琼斯说出了令我感到意外的话。我也惊讶地眨眨眼睛。

「但我听说，是艾格兰缇娜大人的外祖父因为收养了她，导致她失去王族的身分后，一直对此感到后悔，才想让她重新变回王族。」

我说完，亚纳索塔琼斯咕哝说著：「原来是上一辈吗……」然后缓缓吐出大气。

「……那么，艾格兰缇娜自己并不想成为王族吗？」

「就我听到的，艾格兰缇娜大人希望能过著和平安稳的生活。」

可能因为贵族说话总是拐弯抹角，也可能因为总是像这样透过他人询问对方的想法，所以就连只见过两次面的我都知道的事情，彼此却不知道。艾格兰缇娜与亚纳索塔琼斯的认知明显有很大的落差。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接下来是我的自言自语，希望您能当作是小孩子在胡言乱语，听过就忘了吧。我认为在讨论要由谁护送之前，您与艾格兰缇娜大人应该先当面好好谈话，别再透过他人，了解彼此想要的是什么吧？在我看来，两位完全不了解彼此是什么样的心情，又渴望得到什么。」

「你说不了解是什么意思？」

亚纳索塔琼斯不高兴地绷著脸，但看了现在的情况以后，如果他还觉得两人心意相通，那才奇怪吧。

「艾格兰缇娜大人说了，两位王子会向她求婚，都是为了接近王座。」

「不对！我是因为对艾格兰缇娜……」

「接下来的话请别对我，直接对艾格兰缇娜大人说吧。」

现在身体这么不舒服，我一点也不想听谁对谁的爱意有多浓烈，只想早点回去。

「我想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心意已经被权力斗争这堵高墙挡住，对方才不认为您是发自真心。您要不要先踏出第一步，试著亲口询问艾格兰缇娜大人的心愿呢？」

不管说什么，都以为自己是为了接近王位──这个事实似乎让亚纳索塔琼斯深受打击，他明显垂头丧气。看他这个样子，我也不好开口说：「既然两人的想法相差这么多，为了艾格兰缇娜大人的幸福著想，您是不是该果断放弃呢？」

「艾格兰缇娜大人正在想办法远离权力斗争，避免与王族结婚。她还说过，若能成为奥伯·库拉森博克就好了。但成为奥伯以后，真的就能不必与王族结婚吗？」

「……至少可以不用嫁人。虽然女性成为奥伯的例子不多，但若真的成为奥伯，届时就需要招赘。」

他说即便是已经订下婚约的男女，一旦继承人死亡，临时需要改由女性继承奥伯时，通常都要解除婚约。因为结婚的对象，必须要是能够入赘的男性领主候补生。

反过来说，原先预计成为奥伯的女性一旦有了能成为继承人的弟弟，也会取消婚约。像乔琪娜与齐尔维斯特就是这样的例子。

「虽然不知道您会优先看重艾格兰缇娜大人的想法，还是优先看重王位，还是另有我想不到的妙计，但今后必须作出选择，并为之努力的人都是亚纳索塔琼斯王子。」

我对王族的内情并不清楚，所以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做才能坐上王位，现在要果断抽身又是否可能，若要打点好四周又该做什么。

「虽然以艾格兰缇娜大人现在的处境来看，要实现恐怕很困难，但我希望她能过著安稳又平静的生活。」

「我也这么希望。」亚纳索塔琼斯低声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往上一勾。「罗洁梅茵，你带来的消息比我预想的还不错。」

看著亚纳索塔琼斯脸上充满干劲的表情，很明显他一点也没有放弃艾格兰缇娜的意思。虽然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做，但直到最终遭到拒绝之前，能努力就好好努力吧。如果最后的结果能让艾格兰缇娜获得幸福，我觉得那也很好。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还有这是我额外提供给您的意见，虽然非常无礼又苛刻，但您愿意听听看吗？」

「说吧。」

亚纳索塔琼斯微皱著眉，扬扬下巴要我说下去。我以手托腮，支撑著开始有些恍惚的脑袋，慢慢开口。

「其实看著艾格兰缇娜大人练舞便会发现，她在奉献舞上花费了很多心力。为了看起来与她程度相当，我觉得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应该更加认真地练习奉献舞喔。否则一起跳舞的时候，会显得相当逊色。」

亚纳索塔琼斯不快地皱起了脸，但我不予理会接著继续说：

「还有，我可以教您在艾伦菲斯特有人甚至听了会昏过去的情歌，您要不要练习看看呢？只不过前提是您对琴艺有自信的话……艾格兰缇娜大人因为艺术造诣深厚，我觉得也可以试著从这方面采取攻势。」

赞美时也不要单纯只说「真厉害」，应该更具体地赞扬是哪方面做得很好。比起「艾格兰缇娜的歌声真美」，改成「我喜欢艾格兰缇娜的歌声」，也会更让人怦然心动──听完我的提议，亚纳索塔琼斯不高兴地沉下脸，嘴角微微抽搐。

「罗洁梅茵，你还真是畅所欲言。连我的近侍也不会说得这么直接。」

「非常对不起。那么，请您当作没听见吧。」

我觉得可以告诉他的事情已经都说了。至于亚纳索塔琼斯愿不愿意付诸实行，则与我无关。

亚纳索塔琼斯不耐地用指尖敲起椅子扶手。

「罗洁梅茵，那我也给你点忠告吧。你应该更懂得隐藏情绪，情报也别那么轻易告诉他人，要尽可能提高情报与自己的价值才对。毕竟你可是能带来情报的人，你提供得也太随便了。这样只会被人看轻，占你便宜。」

虽然表现得很不耐烦，但这些忠告无疑出自他的真心吧。我也知道自己的社交手腕并不高明，所以心怀感激地收下他的忠告。

「感谢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我今后必将改进，还请您容许我告退。我从刚才开始头就很晕，意识也渐渐模糊……」

喝完药后，虽然感觉没有那么不舒服了，但隐隐约约的头痛一直持续著，而且还有强烈的睡意袭来。

「欧斯温，快叫罗洁梅茵的近侍进来！」

「我即刻就去！」

亚纳索塔琼斯猛然起身，他的首席侍从欧斯温也快步冲向黎希达他们等著的等候室。只记得最后看见了这样的景象，下一秒我就靠在椅子的扶手上坠入黑暗。

睁眼醒来时，我收到了亚纳索塔琼斯的道歉函。内容写著明知我身体不适，还强行要求我报告，对此向我表达歉意。信上同时还有著来自艾格兰缇娜的慰问，所以我猜大概是被艾格兰缇娜骂了，他才写了这封道歉函。

……不晓得是不是有些进展呢？但愿顺利就好了。

看见两人的名字友好地并排在一起，我不由得轻笑起来。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 艾伦菲斯特的返回命令

这天身体总算是恢复了。大概是累积了不少疲劳，也可能是因为现在彻底没了体力，这次我花了整整三天才康复。

「如今您终于退烧，我总算放心了。这三天大家都吓坏了呢。」

黎希达叮嘱我今天还不能下床，然后告诉了我这三天来发生的混乱。首先，因为我在谈话途中突然就失去意识，害得亚纳索塔琼斯与他的近侍们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而且明知我身体虚弱，还在我身体不适的情况下要求我报告，导致我昏倒，听说欧斯温对我感到非常歉疚。

再加上，今年刚加入的近侍们因为从未见过我晕倒的样子，也都慌得六神无主，当下完全帮不上忙。所以黎希达说她光是抱起我，再告退离开亚纳索塔琼斯的离宫，就已经累得筋疲力竭。而且回到宿舍以后，我也没有醒来。由于不管怎么叫我都没有反应，就只是瘫软地躺著不动，似乎让柯尼留斯与韦菲利特想起了两年前我陷入沉睡时的情景，全吓得脸色发白。

「看来我也该向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他们道歉呢。」

「请您先恢复体力吧。万一道歉途中又感到身体不适，那就麻烦了。」

「是……」

我乖乖地躺在床上休息，但也因此得到了许可，可以阅读从图书馆借回来的书籍，一整天在床上滚来滚去。

「黎希达，我今天可以去图书馆了吗？」

观察过我的脸色与身体状况后，黎希达同意了我去图书馆。身体终于康复，我高兴地跳下床。

「关于罗洁梅茵大人的身体有多么虚弱，我早就时有耳闻。可是，实际见到您失去意识时，脑筋还是变作一片空白，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办呢。」

站在房内护卫的莱欧诺蕾按著胸口如释重负，打开房门让我去吃早餐。她说她虽然经常看到见习骑士在训练途中晕倒，但还是第一次看到明明什么也没做的人，就这么突然倒下。因为不明白我为何晕倒，她才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一时方寸大乱。

「罗洁梅茵大人，早安。」

来到二楼，哈特姆特与柯尼留斯正在等我。两人看见我后，一致安心地放松了脸部表情。

「看来我也让哈特姆特吓了一大跳呢。」

「我可是吓得魂不附体。在罗洁梅茵大人首次亮相的那一年，与您一起待过儿童室的人，都见过您被雪球打中后晕倒，但我还是头一次……」

哈特姆特虽然也听母亲奥黛丽提起过，但还是大吃一惊。

来到餐厅坐下后，韦菲利特用非常怀疑的眼神看向黎希达问：「罗洁梅茵现在真的可以走动了吗？」

「昨日一整天大小姐都没有发烧，还有力气看书，体力应该是都恢复了。」

「是嘛。罗洁梅茵，那你回艾伦菲斯特吧。」

「咦？这是什么意思？」

我侧过脸庞，韦菲利特慢慢吐气说了：「吃完早餐再向你说明。」不明白为何要返回艾伦菲斯特的我一边歪著头，一边吃完早餐。随后韦菲利特与我，还有两人的近侍们一起进入房间谈话。

「我收到了这个，是要求你返回艾伦菲斯特的命令。」

韦菲利特递来的，是齐尔维斯特与斐迪南写的信。

内容大致上就是：「既然课都修完了，那就马上回来。」「罗洁梅茵一直惹出始料未及的麻烦，最好先让她离开贵族院。」「有不少事情都在等著她回来说明。只看报告书根本不明白。」……等等诸如此类。两人似乎要我把接下来的社交活动都交给韦菲利特，我则是返回艾伦菲斯特，接受监护人们的审问大会。

「我、我不要！之前不是说过，我可以待到奉献仪式之前吗！现在还有大约十天的时间吧！我要待到最后一天，每天都去图书馆！」

原本我美好的图书馆生活就已经没剩下多少时间，这次又因为身体不舒服，少掉了整整四天。我一定要阻止读书时间再被减少。

「罗洁梅茵，这是奥伯·艾伦菲斯特的命令。」

「我、我因为身体不适，奉献仪式之前都无法返回艾伦菲斯特。为了恢复活力与获得精神上的安定，我必须待在图书馆。」

「罗洁梅茵，一看就知道你脑袋现在一片混乱。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韦菲利特傻眼地看著我，盘起手臂。

「因为这太突然了嘛！」

「没错！这实在太突然了！」

忽然有人大声赞同不愿返回领地的我，那就是安洁莉卡。

「罗洁梅茵大人还不能回去！我已经预约了最后一门学科的考试时间，就是在三天后！我预计通过这门考试，然后请罗洁梅茵大人教我第四阶段的魔力压缩法。罗洁梅茵大人，还请不要回去！至少再三天！再三天才可以！」

我绝不让您回去──安洁莉卡紧抱住我，我也用力抱住她。有了这么珍贵的同伴，一定要好好珍惜。

「没错。不只安洁莉卡的考试，我还答应了要向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呈献乐谱，也要对艾格兰缇娜大人的慰问表达感谢。如果要回去很长一段时间，也必须为休华兹与怀斯提供魔力。我得先作好很多的准备，所以不能马上回去。」

我接连列出了回去前该完成的事情以后，黎希达也点点头。

「说得也是。不在的这段期间，许多事情是应该先作好安排。首先，大小姐必须向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艾格兰缇娜大人禀报一声，自己将离开贵族院一段时间。如此一来，还在贵族院的韦菲利特小少爷才不会苦于无法应对。」

「的确，如果没先向王族禀报，万一有什么事就糟糕了。」

先前在屏退近侍后所谈论的那些内容，我不能对外泄露半个字。所以我回去以后，就会变成是什么也不知道的韦菲利特必须回应王族的要求。大概是感觉到了韦菲利特开始愿意让步，至今不得不陪著安洁莉卡一起读书的见习骑士们，还有安洁莉卡能否合格，也关系到自己能否学到第四阶段魔力压缩法的我的近侍们，全部不约而同点头。

「我们也希望能把时间延到安洁莉卡通过考试以后。」

「安洁莉卡能否毕业，攸关到了艾伦菲斯特是否会出现留级生。」

「三天，只要三天就够了。请再给我们一点准备时间。」

一旦失去了魔力压缩法这个诱饵，安洁莉卡的干劲肯定会直线下降，甚至让人不忍直视。而且也能预见明明只剩下最后一门学科了，安洁莉卡却迟迟无法过关。见习骑士们都知道安洁莉卡去年是什么样子，所以齐心合力，想打铁趁热让她修完学科。

「安洁莉卡，你的成绩糟到了有可能无法毕业吗？」

「是的！我每一门学科都是勉强合格！」

……安洁莉卡，这种话不值得说得那么自豪喔。

今年为了魔力压缩法，我非常努力读书──安洁莉卡得意地挺胸说道。但她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庞，更衬托出了她令人遗憾的那一面。

「韦菲利特大人，等安洁莉卡考完试，我们会立即让罗洁梅茵大人返回艾伦菲斯特。所有近侍将一同负起责任，让罗洁梅茵大人远离书本，送她回去。所以，拜托您了……请再给我们三天的时间。」

「柯尼留斯，你们这么对我好像太过分了喔?!」

所有人充满迫切的恳求似乎打动了韦菲利特。沉思过后，他抬起头来。

「好吧。我会向父亲大人进言，再给你们三天的准备时间，趁这三天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吧。下一次的土之日便要返回艾伦菲斯特。罗洁梅茵，听到了吗？」

韦菲利特环顾大家说道，所有人也都斗志昂扬，一脸像在说著「好耶！」的表情点头。居然要提早大约一周回去，我内心非常不满，但眼看大家都接受了，我一个人说什么也没用。我只能沮丧地垂著脑袋，心不甘情不愿点头。

「……我知道了。」

由于比起转移物品用的转移阵，移动活人的转移阵需要耗费更多魔力，所以有事向艾伦菲斯特禀报时，基本上都是利用木板与信件。

转移厅里有骑士负责看守，他们接到赫思尔的奥多南兹以后，会写成报告书再送回艾伦菲斯特。听说韦菲利特最近都把我惹的麻烦写下来，几乎是每天都送木板回去。也是因为这样，奥伯才送来了命令，要求我返回艾伦菲斯特。

……可恶，都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害的嘛！

开始作准备后，我在寄回艾伦菲斯特的信上写道：「奉献仪式时我会带艾拉一起回去，请送来代替她的厨师。」然后请骑士送出。因为都要回神殿举行奉献仪式了，只由妮可拉一个人负责煮饭会太辛苦。至于在考虑要带哪个专属厨师回去时，答案当然只有一个。我不可能在没有人能出面保护的情况下，把艾拉独自留在贵族院。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我能把罗吉娜也带回去吗？」

「我是希望她能留下来。因为现在乐师当中，罗吉娜的琴艺最好，她还得到了音乐老师们的盛赞吧？接下来的社交活动会需要她。」

韦菲利特说了，接下来出席茶会时都需要有罗吉娜陪同。因为她能够弹奏多首目前在艾伦菲斯特流行的新曲，而且来到贵族院以后，也持续在创作新曲。连老师们与艾格兰缇娜都认可了她的琴艺精湛，那么出席社交活动时，为了让艾伦菲斯特能稍微占有优势，需要她的帮忙。

「既然如此，那罗吉娜就拜托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了。请您千万小心，别让罗吉娜遇到不愉快的事情，也别被人拉拢走唷。」

「我知道。她是罗洁梅茵重要的乐师啊，我不会让人随便对待她。」

有了韦菲利特的担保，我决定把罗吉娜交给他。由于不能一起回去，有不少事情要请罗吉娜先帮我完成。

「……所以就是这样，要麻烦罗吉娜留下来参加社交活动。还有，有几份乐谱想请你尽快写出来，你有时间吗？分别是献给光之女神、献给睿智女神和献给土之女神，这三首曲子的乐谱。我打算把献给光之女神的曲子带回去，请斐迪南大人过目。」

「关于可以再如何编曲，还请您一定要问问斐迪南大人的意见。」

献给光之女神与睿智女神这两首曲子的乐谱，我准备用来讨好斐迪南。看见新的乐谱，说不定他审问我时就会稍微手下留情。我在心里怀抱些许期待。至于献给土之女神的曲子，就是从前曾让人昏迷过去的那首情歌，要献给亚纳索塔琼斯。因为奥伯规定，还不能让印刷品出现在贵族院，所以我请罗吉娜以手写方式写下乐谱，自己再写了信对慰问表达感谢，并禀报自己暂时都不在贵族院，然后连同乐谱送去给亚纳索塔琼斯。

……我觉得歌词刚好很适合呢。

这首歌的歌词是想知道你的幸福、不想在还不了解的情况下结束，我认为正好非常符合亚纳索塔琼斯现在的心境。只要勤加练习，带著情感唱出来，就算不至于让艾格兰缇娜昏迷过去，也应该能稍微拉近她的心。

此外，因为我对亚纳索塔琼斯做了不少失礼的举动，也想努力为自己加分。我「嗯……」地沉吟，在报告自己暂时不在的信函上，又补充写道：「我将在下一次的土之日回去，若能在那之前告诉我艾格兰缇娜大人喜欢的花朵与颜色，便能订做发饰。要不要在毕业仪式时赠送发饰给艾格兰缇娜大人呢？」同时，我也寄了信向艾格兰缇娜表达对慰问的感谢，并告知自己将暂时离开。内容还写道：「我会去买丝发精回来。」

拜托布伦希尔德送出信函的隔天，亚纳索塔琼斯捎来了情绪激动不已的奥多南兹。

「罗洁梅茵，做得好啊。这首曲子太优秀了！还有，我听说艾格兰缇娜的服装是红色，喜欢的花是蔻拉莲耶。发饰就配合这些……」

整篇传话的重点，就在于艾格兰缇娜喜欢外形像百合的蔻拉莲耶，还有届时会穿红色的服装，也就是只有最一开始而已。之后就是对艾格兰缇娜滔滔不绝的赞美，被迫听了三次以后，我真的感到非常厌烦。

「我知道了。」这么回覆亚纳索塔琼斯以后，我便前往图书馆。看书虽然重要，但这天的最主要目的是为休华兹与怀斯提供魔力。感觉奉献仪式结束后，也无法马上回来，所以要尽量多提供一点。

「哎呀，罗洁梅茵大人。好几天没见到您，我正感到担心呢。看到您气色不错，我就放心了。」

索兰芝上一次见到我，是我被亚纳索塔琼斯带走的时候。在那之后总是每天来图书馆、从开馆待到闭馆为止的我就突然没再出现，我想一定让她很担心吧。

「因为先前身体有些不适，让您担心了。由于我暂时要离开贵族院，所以今天来向您报告一声，并为休华兹与怀斯提供魔力。」

「感谢您特意费心。」

索兰芝叫来了休华兹与怀斯，两人张著圆滚滚的金色眼眸仰头看我。

「公主殿下，要回去？」

「公主殿下，再也不来了？」

「因为有重要的事情，所以我暂时要返回艾伦菲斯特，但领地对抗战之前会再回来。」

我这么说著，往休华兹与怀斯额头上的魔石伸出手。尽可能多注入了魔力以后，我轻轻叹口气。

「这样一来，我想暂时应该都没问题。」

「罗洁梅茵大人，您身为领主候补生，许多职责都需要大量魔力，却还愿意为休华兹与怀斯补充魔力，真的非常感谢您。」

后来，我本打算悠哉地在图书馆享受最后的读书时光，赫思尔寄来的奥多南兹却阻挠了我。

「罗洁梅茵大人，你要返回艾伦菲斯特，怎么可以不跟我说一声呢。请马上回宿舍来。」

舍监要求我回去，总不能当作没有听见。要是充耳不闻，赫思尔肯定会跑来图书馆。为了不给旁人造成困扰，我只好感到想哭地阖上书本。

「……在给图书馆造成麻烦前先回去吧。休华兹、怀斯，你们要好好帮索兰芝老师的忙喔。」

「知道了，公主殿下。」

「要帮忙。」

道别完返回宿舍后，只见赫思尔搬来了大量的整叠纸张与木箱，正等著我回来。

「既然你要返回艾伦菲斯特，帮我把这些东西交给斐迪南大人吧。关于休华兹与怀斯衣服上还有肚子上的魔法阵，我都已经整理好了，还附上了我查到的资料。下次回来之前，帮我问问斐迪南大人有什么看法。还有，这个是斐迪南大人以前制作的魔导具，现在故障了，我想请他修好。」

堆叠起来的好几个木箱全是要给斐迪南的东西。她说因为斐迪南先前进入神殿以后，就此断了音讯，才累积了这么多东西要给他。

近侍们都忙著整理与打包要给斐迪南的物品，在没人能陪同的情形下，我也无法前往图书馆。返回艾伦菲斯特前的最后一天，我整个人无精打采，只能整理大家搜集来的情报、计算该准备多少报酬，还有拟订对策，准备迎接监护人们的审问大会。

由于安洁莉卡的合格与否，也关系到了自己能否学到魔力压缩法，所以我的近侍们，还有不想让至今的努力化为乌有的见习骑士们，全部团结一致，指导安洁莉卡如何通过学科。安洁莉卡几乎快睁不开眼睛，但也散发出了教人不敢随意靠近的气势，迎战最后一场考试。为了不辜负大家的期望，并且实现自己的目的，安洁莉卡应试时全力以赴，最终得到了低空飞过的成绩凯旋归来。听说老师还落下热泪，对她说：「现在还有时间，我建议你应该再重考一次……」安洁莉卡转述时一脸自豪。

「这下子我终于修完所有的课了！」

术科总是一下子就通过，却常常被学科绊住脚步的安洁莉卡一派神清气爽，宣布自己修完了所有课程。

「现在既能学习魔力压缩法的第四阶段，也终于能执行护卫任务了。」

安洁莉卡说著，脸上是充满了成就感的笑容。这次要和我一起回去的，有首席侍从黎希达，以及修完了课的柯尼留斯、安洁莉卡与莱欧诺蕾。优蒂特、布伦希尔德与莉瑟蕾塔都还有术科课，至于文官，我希望他们能留在贵族院，继续搜集情报。

「菲里妮、哈特姆特，接下来贵族院的社交活动就要正式开始了。届时想必到处都有各式各样的情报，再麻烦你们搜集了。」

「遵命。」

「见习骑士中还没修完所有课的人，居然就只有我而已……」

想一起回去的优蒂特咳声叹气，但还没修完也无可奈何。优蒂特因为成绩很平均，学科与术科都没有特别擅长与不擅长的科目，所以要再一点时间。但是，她和安洁莉卡不一样，并没有哪个领域特别不拿手。况且贵族院现在都还没有正式进入社交时期，所以从这点来看，优蒂特这样其实不算慢。

「莉瑟蕾塔、布伦希尔德，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要参加茶会时，再麻烦你们为哥哥大人的侍从提供建言了。」

「遵命。」

与近侍们打完招呼，把接下来的事情交给韦菲利特，我踏进了有转移阵的房间。

「罗洁梅茵大人，另一边显然正翘首期盼著您回去呢。光是今天一天，就已经收到三次奥伯·艾伦菲斯特寄来的木板了。」

负责看守的骑士面带苦笑，向我展示木板，上头简洁有力地写著：「还没吗？」从那潦草的字迹，可以感受到对方难以言表的焦躁，我后颈一凉。

用转移阵进行移动时，一次最多只能三人。我、黎希达与柯尼留斯率先走进转移阵。转移用的魔法阵内充满魔力，旋即发出黑金两色的光芒。与此同时，镶在胸针上的魔石亮了起来。眼前的空间摇晃扭曲，瞬间一阵晕眩感袭来。

眨眨眼睛之后，熟悉的脸庞已经成排出现在眼前。其中夏绿蒂最先向我跑来。她不安地垂著眉尾，泪汪汪的双眼注视著我。

「姊姊大人，欢迎回来。听说您晕倒后整整三天都没有退烧，现在身体好些了吗？」

「夏绿蒂，我回来了。嗯，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喔。」

我们走出魔法阵，好让安洁莉卡与莱欧诺蕾可以接著回来，往等候室移动。

「罗洁梅茵，看你气色不错，我就放心了。」

「祖父大人。」

「你瞧，我也好好锻炼过达穆尔了。」

虽然觉得达穆尔身上的伤痕好像增加不少，但他的体格变结实了，以前那种很好欺负的感觉也淡了许多，五官变得比较精悍。

「……我想一定很辛苦吧。不过，看起来好像变强了一点唷。」

「罗洁梅茵大人，真高兴您回来了……我是发自内心。」

达穆尔充满了真切情感的发言让我轻笑出声。这时，卡斯泰德跨著大步走来。

「罗洁梅茵，听说你参加了夺宝迪塔时，我吓得几乎去了半条命。」

「父亲大人……」

尽管嘴上说著「我很担心」，卡斯泰德的眼神却像在说快点详细说明。艾薇拉往前一站，制止了他。

「听说这件事时，我也吃惊得差点晕过去呢。你分明不是见习骑士，怎么会参加迪塔呢？柯尼留斯身为护卫骑士，都没有阻止你吗？」

艾薇拉瞪向柯尼留斯，我慌忙阻止她。

「母亲大人，这不是柯尼留斯哥哥大人的错。是我说要参加的。」

「我阻止过了，但阻止不了她。洛飞老师又兴高采烈地同意她参加，所以我也无能为力。」

柯尼留斯说完，芙萝洛翠亚轻叹口气说了：「洛飞一定觉得很有趣吧。」听说戴肯弗尔格的迪塔实力会变强，都是由洛飞锻炼起来的。洛飞还是学生的时候，芙萝洛翠亚就亲眼看著戴肯弗尔格的实力越变越坚强。听到她这么说，大家都发出了五味杂陈、带有著死心意味的叹息。

「听说你赢了戴肯弗尔格吧？今后洛飞会不断提出再次对战的要求唷。」

「……届时会由见习骑士们努力应战，我不会再参加了。请放心吧。」

「我也希望如此……」芙萝洛翠亚回道，这句话真是让我对未来感到不安。听说洛飞非常会死缠烂打，一旦认定了是戴肯弗尔格的劲敌，就会紧咬不放。

……我才不想知道这种情报。

我无力地垮下肩膀。这时，有人猛然一掌扣住我的右肩，是笑容非常灿烂的齐尔维斯特。发现他深绿色眼眸里没有半点笑意，我的脸颊抽搐一僵。

「罗洁梅茵，你动作还真慢。我一心期盼著你的归来喔。」

「……养父大人，有什么事情需要您一心期盼吗？」

「当然有，说是前所未闻的异常事态也不为过。往年贵族院都是一周才寄来一次报告书，内容也都是『并无任何异常』。然而到了今年，我却接连不断地收到报告与询问，韦菲利特也几乎每天都寄来内容不知所云的报告书，我们自然也只能得出问本人最快的结论。」

韦菲利特显然相当频繁地送回来报告书，但要是内容不知所云，那报告书还有什么意义可言呢。

「那不应该叫我回来，应该要指导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写好报告书才对吧？」

「并不是韦菲利特的报告书让人看不懂！而是你的行为太莫名其妙！内容就只有罗洁梅茵去图书馆办理登记以后，成了王族魔导具的主人，一点前因后果也没有，这样谁看得懂！快点说明清楚！等一下过来我办公室。」

……那果然要怪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写得不好嘛。

只要每件事都写清楚来龙去脉，我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莫名其妙啊。我「嗯……」地这样暗想道。这时，除了齐尔维斯特，又有人一掌扣住我另外一边的肩膀。抬起头后，眼前就是带著冰冷笑容的斐迪南。他的金色眼眸里也没有丝毫笑意。

「罗洁梅茵，欢迎回来。你回来得还真慢。」

「斐迪南大人，我回来了。距离奉献仪式还有好几天的时间，我倒觉得自己比预期提早了很多呢……」

被迫与图书馆分开的怨恨可是非常深重──我仰头瞪向斐迪南，却见他眉头深锁。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要尽快通过考试，务必在惹出无谓的麻烦前回来吧。」

「有吗？我只记得您说过在修完所有课程之前，禁止我踏进图书馆，但刚才那些话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呢。」

我们两人「唔呼呼」「喔呵呵」地假笑了一会儿后，斐迪南脸上依然带著若有似无的笑意，倏地眯起眼睛。

「接下来要问你的问题多得数不清。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才会与库拉森博克以及第二王子举办私人的茶会？根据茶会上的谈话内容与交流程度，将决定艾伦菲斯特是否加入第二王子的派系。你应该不会告诉我们，你什么也没想就举办了茶会吧？」

……呜噫！对不起！因为这个王子真的很麻烦，我又满脑子只想著要去图书馆看书！

「好了，走吧。在奉献仪式之前，还有很多时间能听你说明。」

「……是。」

就这样，我才刚返回艾伦菲斯特，便被监护者三人强行带往领主办公室。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 审问大会

开始说明吧──在这样的指示下，我往领主办公室里放置在正中央的那张椅子坐下，内心冷汗直流，看向团团围住自己的三名监护人。

……呜噫，三个人的表情都好可怕。

「其他人退下。有我、卡斯泰德与斐迪南听她说明即可。」

「齐尔维斯特大人，不需要有人补充说明大小姐昏睡时发生的事情吗？」

「等听完罗洁梅茵的说明，有必要会再问你。现在先退下吧，黎希达。」

齐尔维斯特与斐迪南一样眉头皱出深沟，命令我的近侍们退下。黎希达他们担心地看了我一眼后，走出办公室。

……不要啊，别丢下我一个人！

看著无情关上的门扉，我已经开始感到想哭。心情就像是参加绝对不讲情面的高压面试。我惶惶不安，寻找著逃跑的途径。斐迪南耸了耸肩后，左右摇头。

「我们这么做也是迫于无奈。你先前与王子谈话时，也屏退了所有近侍。这是连王族都判定不该被人听见的事情，所以我们也该遵从他的决定。」

「意思是要我把跟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对话内容，全部告诉你们吗？」

「没错。若不了解清楚，我们也无法确立艾伦菲斯特今后的行动方针。」

齐尔维斯特这么说道。但是，一想到要说明亚纳索塔琼斯那只涉及个人情感的恋爱烦恼，我就觉得有些提不起劲，也很害怕被他知道我泄露出去。

「但这真的是非常私人的事情，我想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不会愿意我告诉别人。」

「倘若你是寻常的贵族，我们也没必要向你追问。但是，你老是做出我们预料之外的举动，所以你得一五一十老实说出来，否则我们也无法提醒你今后在行动时该注意哪些事情。」

的确，我很需要有人提醒我今后在行动时该注意哪些事情，还有应该遵守哪些原则。毕竟我很有可能在不自觉的情况下，无意识地做出不合常理的举动。我点头后，齐尔维斯特往自己的座位坐下。卡斯泰德站到他的身后，斐迪南则坐在平常文官处理文书工作的位置上，指尖敲起办公桌。

「罗洁梅茵，那你开始说明吧。你究竟是如何与只有一年时间会同时在贵族院的王族，发展成了能如此深交的关系？王子既然屏退了侍从，你们应该聊了很私人的话题。」

「……咦？我们这样算是有深交的关系吗？」

斐迪南说的这些话让我感到意外，疑惑地歪过脑袋。我因为发过誓绝不会主动接近他，所以只有在他召见的时候才见面，基本上谈话内容也都是关于艾格兰缇娜。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与亚纳索塔琼斯的关系算是深交。

「这些事情我都是顺势而为，也算是不可抗力。因为无法违抗王族的命令，我只是遵照他的指示，事情就变成这样了。」

「……你说什么？」

明明我回答得再认真不过，齐尔维斯特却对我露出狰狞的表情。但他的表情再凶狠，事实就是事实。「简直莫名其妙。」斐迪南这样说道，翻开自己手上的几张纸。

「你头一次接触到王子是什么时候？根据我们收到的报告书，初次接触应该是奉献舞课，但如果你还有想到其他可能，快老实招来。」

「呃……交流会的问候才是初次接触喔。他还当场对我品头论足，说我与传闻中的圣女不一样。」

我说了交流会上向王子问候时的情况后，三人一致抱头。齐尔维斯特更是按著眉心，发出呻吟。

「罗洁梅茵，这件事我完全没听说。你真的这样当面挑衅王族吗？」

「因为他一直找碴，我只是有些不高兴，并没有挑衅的意思啊……」

我边回答边眼神飘移不定，只见斐迪南露出了让人背脊发凉的笑容，还用平静的语气说：「你回答里的嘲弄与挖苦，有耳朵的人都听得出来。真教人头疼。」看见斐迪南充满怒气，又让人直打冷颤的笑容，我「呜噫」地倒吸口气。卡斯泰德也摇头叹气。

「第一次见面就听到这种话，想必王子也不知该如何反应吧。」

哎呀……看来我从一开始就做错了呢。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是因为我一开始向他挑衅，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在奉献舞课上，才又表现出了那么讨人厌的态度吧。」

「快说明清楚，事实似乎与我们收到的报告书有很大的出入。」

斐迪南敲著手边的纸张问我，我于是描述了奉献舞课时的情况。还说了亚纳索塔琼斯怀疑我使计在接近他，我便发誓绝对不会主动靠近他半步。齐尔维斯特努力揉开他紧皱的眉心，瞪著我说：

「我真同情王子，他大概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不符合自己常识的人吧。」

……总是任性妄为的养父大人真没资格说呢。

「总之，我因为想要远离麻烦，也不希望被别人以为我以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为目标，所以左思右想之后，才想出了这样的回答。」

「艾伦菲斯特只是弱小的领地，万一与王族扯上关系，只会为自己惹来麻烦，所以你的想法本身没有错。只不过，你每次采取的解决方式都很糟糕。」

他们说我应该用更温和而且委婉的言词加以否认。三名监护人甚至表示，等春天一到，我就要接受社交方面的特训。光想像就让人心情郁闷。

「但是，你明明已经用难以想像是贵族的方式坚决否认了，为何接触次数反而增加？」

「所以我说了，一切都是巧合。接下来的接触，是在与音乐老师们举办茶会的时候。因为艾格兰缇娜大人要参加，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便临时要求加入。老师们还问我是否同意王子一起出席，我怎么可能说不嘛。」

「是啊，你没有拒绝是正确的。」

齐尔维斯特按著腹部点一点头。我接著说了茶会上，亚纳索塔琼斯一下子要我作曲，一下子又说他不要了，仗著王族身分颐指气使以后，又不高兴地自己走掉，最后是艾格兰缇娜帮忙调解。

「啊，那时候老师们还说到了养父大人就读贵族院时的事情喔。听说您向芙萝洛翠亚大人求爱的模样，与现在的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如出一辙呢。」

「现在马上给我忘掉！」

啊啊啊啊──齐尔维斯特基于与刚才完全不同的理由抱头哀嚎，但我摇了摇头回答：「不可能了喔。」而且那场茶会上，我的近侍也在，黎希达也听到了。

「虽然没办法忘记，但我可以为您向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与夏绿蒂保密。」

「齐尔维斯特这件事只要是有一定年龄的贵族，艾伦菲斯特里没人不知道。不过，王子这些情报倒是相当有用。原来第二王子钟情于库拉森博克的领主候补生。」

斐迪南看著我，淡金色眼眸发出犀利光芒。看来在贵族院里司空见惯的光景，对于监护人们来说却相当新奇。怪不得为了贵族院的情报，愿意掏出钱来。我再接著提供了音乐老师们告诉我的消息。

「那么，这则情报也有用吗？老师们告诉我，艾格兰缇娜大人是在政变中亡故的第三王子之女儿，后来才成为外祖父，也就是前任奥伯·库拉森博克的养女。」

三人听了，都轻吸一口气，张大眼睛。

「艾格兰缇娜大人的外祖父希望她能变回王族，第一王子与第二王子都是听了此事之后，分别向她求婚。据说艾格兰缇娜大人选择的人，可以更加接近王座。」

「……罗洁梅茵，你已经深陷其中了。恐怕只有与王族非常亲近的贵族，才会知道这些消息。齐尔维斯特，快点决定要站哪一边吧。现在有罗洁梅茵在，你再怎么抗拒也会被卷进去。」

斐迪南这么说完，齐尔维斯特的表情倏地变得严肃。我见了不禁垮下肩膀。艾伦菲斯特以前就是因为保持中立，才没有被上次的政变波及。然而，现在却因为我与亚纳索塔琼斯走得太近，有很高的机率被牵扯进去。

……要是因为我的关系，害得领地陷入动荡怎么办？

「罗洁梅茵，你还没说明王子为何召见你。你与王子不只在茶会上有过接触吧？」

「要说明这件事情的话，必须从休华兹与怀斯开始说起呢。」

「就是你去图书馆办理登记后，成了魔导具的主人这件事吧？就算看了报告书，我们还是一头雾水。」

齐尔维斯特催促我往下说，我点点头后开口。

「因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说了，直到所有一年级生的学科都合格为止，不准我去图书馆办理登记，所以我想尽了办法督促一年级生们读书。后来，因为所有人都合格了，又能去图书馆办理登记，我高兴得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再加上还不习惯操控尤列汾药水融解出来的魔力，向神献上祈祷以后，魔力突然往外飞出，我就成为休华兹与怀斯的主人了。」

「……大致和我预想的差不多。但是，休华兹与怀斯应该已经有主人了。你是因为魔力量太过庞大，强制性地成了他们的主人吗？」

听见斐迪南这么说，我发觉知道贵族院图书馆变化的人真的不多。已经毕业、只知道从前贵族院情况的人，都以为休华兹与怀斯理所当然仍在运作；而现在的学生，甚至不知道休华兹与怀斯的存在。我告诉斐迪南，因为政变的关系，中央进行肃清以后，现在上级贵族的图书馆员已经不在了；而身为中级贵族的索兰芝成为主人后，无法为两人灌注足够的魔力。

「那些图书馆员对藏书瞭若指掌，过去也对我多有关照……这样啊，已经不在了。」

「虽然听说过肃清以后，对许多方面都造成了不良影响，但居然连贵族院的图书馆也补充不了人手，看来中央也是焦头烂额吧。」

齐尔维斯特趴在桌上，深深叹了口气。艾伦菲斯特因为在政变时保持中立，中央又都是获胜者方的人马，所以没有什么往来。再加上至今的成绩平平无奇，很少受邀参加上位领地举办的茶会，也打听不到多少情报。

「若没有休华兹与怀斯，索兰芝老师工作起来会很辛苦。我虽然提议要帮忙，但因为我是领主候补生，籍贯不能迁入中央，所以变成了只是在学期间提供魔力。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说了，只要我是基于好心帮忙，他都不会过问。」

「……当初把罗洁梅茵收为领主的养女，实在是明智之举。如果还是我的女儿，身分是上级贵族，罗洁梅茵很可能在学期间就被中央拉拢过去了。」

卡斯泰德用深感庆幸的语气说完，齐尔维斯特便得意挺胸说：「是我英明。」我个人倒是很希望能把籍贯迁入中央，担任贵族院的图书馆员呢。

「话说回来，竟然只是给予祝福，没有用手触摸就变成主人，你真是超乎常人所能想像……哎，也罢。根据赫思尔的报告，为他们量身时发现了大量魔法阵吧？这部分你之后再向我仔细说明。」

「啊，赫思尔老师托我带了很多东西，都要交给斐迪南大人喔。好像是您从前制作的魔导具故障了，想请您修理。还有，关于休华兹与怀斯，也有事情需要斐迪南大人帮忙。」

斐迪南的嘴角有些欣喜地往上扬起。看见他的心情似乎变好，我顺便说明了另一样要送给他的礼物。

「除此之外，我还与罗吉娜一同作曲，写好了要献给睿智女神与献给光之女神的曲子，也会把乐谱送给斐迪南大人。请您过目以后，再对编曲提供一些意见吧。因为献给光之女神的曲子会经由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呈献给艾格兰缇娜大人。」

「……罗洁梅茵，这件事我可从来没听说。」

齐尔维斯特不高兴地开口说道，但我把头一歪。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一下子要求我作曲，一下子又说他不要了，最终我还惹了他不高兴……但他会有这些莫名其妙的举动，其实都是因为爱慕著艾格兰缇娜大人。而且因为要求作曲的人也是他，所以我在想，由王子送给艾格兰缇娜大人比较好吧？」

还是乾脆跳过王子，直接送给艾格兰缇娜比较好呢？我这么询问后，斐迪南按住太阳穴。

「你要先问过王子的意见，别擅自决定。」

「咦？可是，我已经保证过绝对不会主动联络他，所以我不能这么做。」

我不能违背向王族立下的誓言──我摇了摇头说。

「罗洁梅茵，难道你就因为这种理由，打算对王族的要求置之不理吗?!」

「才不是置之不理呢，请别说这种会招来误解的话……我只是被动等待而已。我只能静静等著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我联系。等他想起来有需要的时候，就会来找我喔。」

「你是笨蛋吗？王子怎么可能去找你。」

「是真的。我之前就是在图书馆开心看书的时候，突然被王子带走。」

想起宝贵的读书时间不仅因此减少了，后来又因为晕倒，导致我好几天都不能去图书馆，我不禁感到生气。然而，三人听了都震惊得瞠大双眼，盯著我瞧。

「罗洁梅茵！你说你被王子带走，所以不是你在图书馆时接到召见，而是王子去接你吗?!你怎能如此没有常识！」

「咦？可是，我又不想接近王子，也发过誓不会跟他联络……」

「罗洁梅茵，立即收回你的誓言。你也不希望以后老是突然被王子带走吧？你想让旁人以为，你是王子必须特意前来迎接的对象吗？到时只会传出难以平息的谣言，还会增加不必要的敌人，你再也无法悠哉看书。」

三人说了，明明只用奥多南兹与书信便能解决的事情，如果都要特意召见，反而会占用到我更多的读书时间。我听完双手按住脸颊，「噫──！」地用力吸气。

「回贵族院以后我马上收回誓言！我不想再让读书时间减少了！」

「唉……看来你在参加完该出席的基本社交活动后，其余时间便待在图书馆，对所有人来说都最安全，也最能安心吧。」

斐迪南一脸疲惫，用感慨万千的语气这么说道。闻言，我内心对斐迪南的好感度立即直线上升。竟然会说出我应该尽可能待在图书馆这种话，我甚至想把今天设定为纪念日！我高兴得猛然起身，往上举起双手。

「哇啊，斐迪南大人在我眼中简直像神一样！祈祷献……」

「不需要祈祷，坐下。」

难得我想献上祈祷，却被打断了。真可惜。

「罗洁梅茵，你还有其他与王族有关的麻烦吗？拜托了，快告诉我你除了这些以外什么都没做！」

齐尔维斯特发出了悲痛的吶喊。我开始回想自己的举动。被亚纳索塔琼斯带走以后，我喝了药，意识开始朦胧，然后就晕倒了。

「王子究竟为什么要带走你？」

「是因为满脑子只有艾格兰缇娜大人吧。他想知道我与艾格兰缇娜大人在茶会上聊了些什么。」

我告诉三人，艾格兰缇娜因为害怕成为斗争的源头，无法选择其中一人在毕业仪式上护送她，也说了亚纳索塔琼斯似乎想到了什么办法。

「除此之外……我把献给土之女神的曲子，教给了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还有，因为我对王子说了相当失礼的事情，所以为表歉意，我建议他可以赠送发饰给艾格兰缇娜大人，他也非常高兴地委托了我订做。大概就是这些了吧。」

「慢著。为什么在建议王子订做发饰之前，你没有先与我们商量？」

「咦？……因为我也是临时起意。在写信感谢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慰问，并向他报告我暂时要离开贵族院时，突然想到好像该讨好他。」

在准备回来的短短三天里头，你又做了蠢事吗?!三名监护人一致横眉竖目。斐迪南忽然起身，脸上带著充满寒意的笑容逼近我，然后我的脸颊被他用力往两边拉。

「罗洁梅茵，我不是教导过你，别想到什么就付诸行动吗？我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报告、联络与商量有多么重要，是我教得还不够确实吗？还是说在你沉睡的这两年来，这些提醒连同魔力一起流掉了？」

「会噗挤！」

斐迪南臭骂了我一顿，要我不知该如何处理时，绝对不能擅自行动，一定要把问题写下来寄回给他们。听说韦菲利特不知道该怎么阻止我时，好几次也是写了信回来询问。原来还有这种方法啊，我拍向掌心。监护人们看了不约而同抱头，感叹我在出发去贵族院之前，接受的教育显然不够充分。

「因为你沉睡了两年的关系吧。升上二年级之前，必须教导你社交方面的常识。」

他们说就是因为先前比较看重奉献仪式与成绩，还对我进行了特训，才导致现在这样的结果。

「按理说，艾伦菲斯特的一年级生根本不可能与王族有交集。况且你的体力不好，我也没料到你会这么快就修完课程。原打算等你修完了课，享受了一阵子每天前往图书馆的日子，在社交活动正式开始之前把你叫回来。然后等举行完奉献仪式，在领地对抗战即将开始前再送你回贵族院，那么就算你社交能力不佳，也多少能蒙混过关……」

「结果完全超出了斐迪南的预料哪。」

齐尔维斯特说得幸灾乐祸，咧嘴一笑。斐迪南朝他投去冷冰冰的目光说了：「要操劳到超乎预期的，可是之后要参加领主会议的奥伯·艾伦菲斯特。」

「罗洁梅茵，这么短时间内，你还真是惹出了不少麻烦。社交活动都还没正式开始，就已经这么教人头痛了。」

「养父大人，已经过去的事情也不能改变了。我们积极一点向前看吧。」

「你这笨蛋，哪里过去了！与王族还有大领地的关系，都会对艾伦菲斯特的未来产生重大影响！」

你想被逼著喊「噗咿」吗？──被齐尔维斯特一瞪，我急忙改变话题。

「那为了让艾伦菲斯特可以更顺利地发展事业，也找来班诺先生与商业公会长谷斯塔夫，一起商量吧。丝发精、发饰还有磅蛋糕，在贵族院都非常受到瞩目喔。如果再由王子把发饰送给自己喜欢的女性，我想宣传效果也会更加惊人……」

「你说得或许没错，但我还是要说，你这个蠢丫头！做事不要这么不经大脑！不是告诉过你，有关买卖与进献物品的事情别擅作主张吗！竟然完全跳过领主会议，你到底在想什么?!」

齐尔维斯特的怒吼令我开始反省。答应亚纳索塔琼斯订做发饰，确实太草率了。

「……对不起。虽然现在有点晚了，但是不是回绝比较好呢？」

「就是因为无法轻易拒绝王族的要求，我才这么火大。」

「齐尔维斯特，既然已经无法拒绝，也只能设法让这件事为领地带来益处了。库拉森博克的领主候补生若在毕业仪式上佩戴发饰，确实是能达到惊人的宣传效果。」

斐迪南无力地摇摇头说。

「啊，乾脆也把两人的爱情故事印成书籍，连同发饰一起卖给大家吧。这样一来，印刷品也能一鼓作气推广开来吧？」

为了让学科成绩能继续保有优势，我还不太想让他领知道参考书的存在，但是，我倒是希望可以尽快开始推广印刷。王族的恋爱故事正好是再完美不过的题材。八卦总是传播得特别快。只要像小报一样，印在一张纸上贩售，还可以压低价格。顺便也能开始贩售类似资料夹的收纳册，每次出了什么新消息就一同贩售，只买感兴趣期数的人、每期小报都买的人，都能享受到不同的乐趣。

「罗洁梅茵，所以你今后要倒向第二王子那边吗？」

「咦？并不是喔。我要站在艾格兰缇娜大人那边。因为无论她选择哪一位王子，或者两位都不选择，应该都能当作是畅销小说的题材。再考虑到发饰与丝发精的宣传效果，我也觉得应该从地位崇高的女性开始推广。」

比如磅蛋糕，也是在较常举办茶会的女性之间更容易传开。艾格兰缇娜不仅身分高贵，又是绝世美女，也对丝发精与发饰表现出了兴趣，若由她来当活招牌，找不到比她更适合又优秀的人才了。我列出了这些考量后，齐尔维斯特摇头。

「罗洁梅茵，你完全只从商人的角度在衡量利益。」

「因为我还不太懂得要怎么从贵族的角度衡量利益啊。站在艾格兰缇娜大人那边不行吗？」

我向斐迪南徵询意见。斐迪南思索了半晌，先是垂下目光，然后慢慢吐气。

「罗洁梅茵的选择倒也不差。如果相信她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么谁能坐上下任国王宝座，端看库拉森博克有意支持谁吧。既然如此，不选择任何一位王子，而是站到库拉森博克那边，应该不会是太糟糕的决定。」

不过，作决定的人终究是奥伯·艾伦菲斯特──斐迪南说著，看向齐尔维斯特。面对无法立即想出答案的问题，齐尔维斯特陷入沉思。我看著他，皱起了眉。会觉得加不加入派系根本无所谓，是因为我还不像个贵族吧。

「在目前这个阶段，我觉得晚一点再决定要站在哪一边也可以吧。」

「罗洁梅茵？」

「比起这件事情，不如先思考领主会议上讨论起要购买丝发精、发饰、植物纸与磅蛋糕时，我们应该如何回应。既然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艾格兰缇娜大人都有兴趣了，先不论要加入哪个派系，其他领地应该都想与我们进行交易。」

只要艾格兰缇娜不作出选择，双方应该暂时会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因为一旦艾格兰缇娜作了选择，其中一人就会更加靠近王位。与其担心这种要等到他人作出选择、才会晓得结果的事情，不如先解决即将就要到来的问题。

「与普朗坦商会的植物纸工坊不一样，现在奇尔博塔商会的丝发精工坊只有一间而已，发饰也是一个就要花很多时间制作。如果想要贩售艾伦菲斯特的特产，很多事情都要先考虑清楚。像是究竟该增设工坊，开放更多商人前来购买？还是要直接贩售做法？这么做又是否会违反我与班诺签订的魔法契约？那契约有办法解除吗？外地人增加以后，平民区的旅馆应该怎么因应？能否维持治安？利益又该如何分配……」

如果想要吸引人潮，让商人来到艾伦菲斯特是最好的方法，但到时候要是商品供不应求，客人便会感到失望，远道而来的商人们也会一肚子火。而且外来的人一旦变多，若与市民争夺起数量本就不多的商品，治安一定很快恶化。就算斥责我说这不是贵族该有的想法，但实际上要为这些事情劳心伤神的，都是奇尔博塔商会、普朗坦商会、守门士兵，还有我身边的人。我希望能事先想好对策。

「比起还远在几年后的中央情势，我认为应该先针对春天过后一定会发生的事情，作好因应对策。」

「也是。把班诺与商业公会的谷斯塔夫叫来吧，要在春天的领主会议前好好商议。」

虽说要在春天的领主会议之前找来他们，但现在还是尚未讨伐冬之主的冬季中旬。就算想召见平民商人，也没办法马上叫他们过来。

「罗洁梅茵，你先通知班诺他们一声，奥伯·艾伦菲斯特将寄去邀请函。毕竟他们也不能不作任何准备。」

他们接到基贝·哈尔登查尔召见时的模样，实在教人同情──斐迪南低声说道。这么说来，记得我之前也听说过，为了在艾薇拉的老家哈尔登查尔设立工坊，班诺曾在一群上级贵族的包围下进行交涉，让他留下了痛苦回忆。看来当时的情况可怕到连斐迪南看了，都忍不住要同情班诺。

「还有，确认好除了班诺外，还有多少人要来城堡后，你再向我报告。我会吩咐文官，依照你提出的人数制作邀请函。」

「遵命……养父大人，奇尔博塔商会的老板已经换人了，要把新老板也叫过来吗？」

「嗯，这部分的安排都交给你。这些事你也是自己处理才放心吧？」

「感激不尽。」

「罗洁梅茵，那明天返回神殿吧。在冬之主真正出现之前，要作好各种准备。」

「是。」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 返回神殿

这天，波尼法狄斯与斐迪南也跟我们一起用晚餐，很有领主一家人和乐团圆的感觉。夏绿蒂问了我贵族院是什么样的地方，我兴冲冲地告诉了她有关图书馆、休华兹与怀斯的事情。

「所以是仿造了苏弥鲁外形，还会协助工作的大型魔导具吗？一定很可爱吧。」

「是呀，在女学生之间非常受欢迎喔。因为新的主人必须送新衣给他们，现在大家正绞尽脑汁呢。我们预计让他们分别穿上男装与女装，另外也一定要戴上图书委员的臂章。我也打算戴上一样的臂章。」

「一样的臂章吗？真想亲眼看看成为主人的姊姊大人，与他们一起走在图书馆里的样子呢。好期待明年喔。」

与夏绿蒂热络地聊了一会儿后，波尼法狄斯也一脸兴奋地问了我迪塔比赛。果然骑士都对迪塔很有兴趣吧，卡斯泰德站在齐尔维斯特身后，双眼好像也有些发亮。

「罗洁梅茵，听说你用妙计打赢了戴肯弗尔格吧？那你到底用了什么妙计？」

「其实我的妙计能成功，也是因为这次夺宝迪塔的规则与往常不同，又只比这一次而已。首先，我请人抓来了体积不大，只要用思达普捆绑住就不会乱动、也不会因为被绑住就丧命的魔兽当作宝物。」

「但抓来这种魔物，一旦遭到攻击，很快就死了吧？」

波尼法狄斯不解地歪过头，我挺起胸膛回道：

「所以我把魔物放在骑兽里头保护它，让它不会被人消灭。」

「你把魔物放在骑兽里面?!」

「没错。只要对方的魔力量不比我多，他们就不可能破坏骑兽，把魔物夺走，所以只要我待在骑兽里头，就不会轻易落败。」

从卡斯泰德与波尼法狄斯目瞪口呆的表情来看，果然这不是骑士会想到的战略。斐迪南则是佩服地点头说道：「想不到你的窟伦还有这种用途……」

接著我再说明，等敌人猎到了宝物带回来时，我们就对敌人发动奇袭。静静听著的波尼法狄斯再度露出了无法理解的表情。

「……罗洁梅茵，单听你的说明，你们只是在竞技场里头，攻击带著魔兽回来的敌人吧。这算哪门子的奇袭？」

「如今贵族院的迪塔比赛都是比速度，两边的见习骑士谁也没有比过夺宝迪塔。也因为这样，完全没人料想过会在运送宝物的途中遭到攻击，所以才能称作奇袭。」

听完我的说明，波尼法狄斯的表情越来越难看。「散漫……太散漫了。」他说这简直散漫得难以想像在比迪塔。不知道从前主要都比夺宝迪塔时，究竟是怎样一幅光景？光想像就好恐怖。

「但是，我们的散漫奇袭一半成功，一半失败了。因为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丝毫不懂得团队合作，戴肯弗尔格很快就重整态势。」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卡斯泰德抚著下巴点头。难得有机会，我恳请卡斯泰德加强对见习骑士们的训练。

「骑士团长，虽然现在还在用餐，有些不是时候，但我认为应该要重新评估见习骑士的训练内容。这几年因为从夺宝迪塔，变成了只比速度的迪塔，所以大家虽然在贵族院的学科课程上学过团队合作与任务分工，却无法应用在实际比赛上。」

「原来近几年骑士们的能力水平大幅下降，有这方面的原因啊。我们也因为都优先锻炼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延迟了对见习骑士的教育。看来该立即重新规划了。」

骑士团的高层，基本上也都是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如果他们都轮流去接受了波尼法狄斯的严格特训，也难怪在教育见习骑士上会有些敷衍了事。因为城堡内部曾发生敌袭，现在比起教育见习骑士，自然是优先对护卫骑士进行特训。

「我不知道戴肯弗尔格是在领地内接受过了充分训练，还是舍监洛飞老师尽全力锻炼了他们，总之他们的团队合作非常优秀，艾伦菲斯特根本比不上。再这样下去，就算个人的魔力量增加了，我想艾伦菲斯特还是很难在迪塔比赛中获胜。」

因为勉强能相互合作的，只有领主一族的见习护卫骑士而已。我说完，负责对他们进行特训的波尼法狄斯一双蓝眼亮起利光。

「嗯，既然罗洁梅茵对此这么忧心，现在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也锻炼得差不多了，不如我接下来开始训练见习骑士吧？」

「在波尼法狄斯大人的训练下，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都变得非常厉害呢。我拭目以待唷。」

「嗯？好，包在我身上！」

波尼法狄斯露出了可靠的笑容一口答应。如今波尼法狄斯的特训告一段落，骑士团也会有余力教育底下的人了吧。我想从现在开始，见习骑士们的实力应该会一下子进步许多。

「罗洁梅茵，结果奇袭失败了吧？后来呢？」

齐尔维斯特催促我说下去，大家的目光也都投向我。

「我决定执行第二波奇袭。只要让当作宝物的魔兽失去控制，戴肯弗尔格就无法全力攻击我们，面对变强的魔兽，也无法再手下留情，同时也有利于我们消灭魔兽吧？所以我这样心想后，让敌人的宝物魔兽变大。」

「什么?!」

看著瞪圆眼睛的大家，我说明自己做了什么。

「我先拿出灌注了自己魔力的琉耶露果实碎片，然后滴了几滴斐迪南大人的超难喝……不对，是最有效果的回复药水后，请优蒂特丢向敌营的魔兽。我本来还在想，只要丢到附近，对魔力感到饥渴的魔兽就会自己吃掉，想不到优蒂特成功地把魔石直接丢进了魔兽的嘴巴里呢。很厉害吧？」

我炫耀起优蒂特的优秀能力后，齐尔维斯特一脸非常不知该如何回应的表情开口：

「呃……也就是说，你不只让魔兽恢复了魔力，还让它变大，让它失去控制吧？」

「没错。宝物突然变大以后，趁著戴肯弗尔格忙于应付它的时候，我再让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恢复魔力，使出所有魔力攻击魔兽，最终获得了胜利。」

现场一片静默中，只有斐迪南兴味盎然地连连点头。

「第一次参加夺宝迪塔，你想出的计策还真有意思，每次都出乎我的预料。」

「洛飞老师也说过，这些奇招让他联想到了斐迪南大人喔。」

您究竟施展过哪些计谋呢？我这么询问后，斐迪南表示他会再拿迪塔战术方面的资料给我看。

「嗯……这招虽然很有意思，但看来是无法用在讨伐冬之主上。」

听见卡斯泰德这么说，我耸了耸肩。没能帮上忙真是可惜。

吃完晚餐，回到城堡自己的房间，沐浴准备已经就绪。我在侍从的协助下脱去衣服，开始沐浴。

「大小姐，今天也帮您把魔导具拿下来吧。」

黎希达说完，卸下我身上的魔导具。突然间全身变得无比沉重，无法再随心所欲行动。但是，与之前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完全无法自理的状态比起来，现在好像恢复了三成左右。虽然双脚还是抖个不停，但已经可以靠著自己站立了。

黎希达与奥黛丽把我抱起来，搀扶著帮我沐浴。

「罗洁梅茵大人，非常感谢您招纳哈特姆特为近侍。不过，我一直很担心小犬是否造成了您的负担。他有没有帮上您的忙呢？」

奥黛丽是哈特姆特的母亲。定睛一瞧，五官似乎有些相像。我把「他正在帮我加速散播圣女传说」这句话咽回去，告诉她哈特姆特帮忙整理了领地对抗战的比赛结果，还指导菲里妮与其他见习文官该如何搜集情报，身为高年级的见习文官非常尽职。

「因为那孩子非常仰慕罗洁梅茵大人，倘若他有任何得意忘形的举动，请您立即制止他。我几乎可以想见，那孩子自以为能帮上罗洁梅茵大人的忙，便兴奋得擅自展开行动的样子，所以不安得要命呢。」

据奥黛丽所言，在哈特姆特心目中，我似乎是个慈悲为怀、个性谦虚、不惜给予旁人祝福，听起来与本人判若两人的圣女。我看还是早早戳破他的幻想吧。我坚定地下定决心后，再回想了哈特姆特的举动，忍不住歪过头。

……但在贵族院生活时都看见我真实的模样了，幻想应该早就破灭了吧，但他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幻灭的感觉。真教人匪夷所思。

两人利用浮力挪动我的身体，为我洗好澡后，黎希达马上把我赶上床。正确地说，是她不为我重新戴上魔导具，就让我躺到床上。

「在贵族院因为还有其他人在，无法卸下您身上的魔导具。但是，今晚大小姐应该要摘下魔导具活动看看，了解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态。因为您的身体明明还这么虚弱，却总是莽撞胡来。待在您身边的我可是看得冷汗直流。」

黎希达这么提醒后，我一时说不出话。在贵族院因为一直戴著魔导具，所以我都忘了自己的身体其实尚未复原。然而，现在摘下魔导具后，就可以清楚感觉到明明醒来至今已经快两个月了，身体状态却没有变好多少。

「今天请您就此好好歇息。明日要返回神殿，接下来每天又会忙得不可开交吧？」

「是啊。」

我要写信给班诺他们，而且有很多事情最好是安排会面，直接详谈。也想看看孤儿院与工坊的现况，奉献仪式又快到了，要帮忙斐迪南处理的公务自然也堆积如山。

「目送大小姐前往神殿以后，我预计休息一段时间，所以对于接下来仍会一直忙碌的大小姐，实在是放不下心。」

「在贵族院黎希达一直陪在我身边呢。你就好好放松歇息，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感谢您的关心。但是，大小姐，请您务必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因为在艾伦菲斯特与在贵族院不同，顾好大小姐的身体才是首要之务。」

黎希达说完，熄灭了灯火，我也提早进入梦乡。

隔天，因为斐迪南说要趁著暴风雪减弱时再往神殿移动，所以我作好了随时可以出发的准备后，写起要给班诺的信。

我告诉他因为在贵族院引起了流行，丝发精、发饰、磅蛋糕与植物纸，很可能在领主会议上被提出来讨论；然后也预先提醒他，等暴风雪平息了一段时间，领主将召见商业公会、奇尔博塔商会与普朗坦商会，对此进行商议。而下一个土之日开始就是奉献仪式，所以我顺便告诉他在那之前，我都会待在神殿，若中间遇上放晴的日子，希望可以见面详谈。

然后，我也写了内容相同的信要给欧托与谷斯塔夫。给奇尔博塔商会的信里，还附上了发饰的订单。我说明了要使用最高等级的丝线，并以红色为基底，制作成年礼上能够佩戴的蔻拉莲耶发饰。

我把信收进外衣口袋里后，点一点头说：「好。」

接下来好像没有其他事情要做了。该看什么书好呢？我正这么暗忖时，黎希达似乎留意到了，拿来书箱的钥匙，奥黛丽便对她说：「请打开这边吧。」黎希达于是打开两个书箱中的其中一个。

「罗洁梅茵大人，艾薇拉大人送来了两本书给您。都是她在哈尔登查尔印制的书籍。」

听到多了新书，我兴高采烈地探头察看，发现里头摆了两本植物纸制的骑士故事集。封面都很简单，分别只写著严选骑士故事集与贵族院物语。送来的书还附了信，艾薇拉在信里面提醒我，这些书只能在斐迪南没有领主许可便无法进入的城堡房间观看，而且绝对不能带出房间。

大略翻看以后，第一本书是艾薇拉将自己喜欢的骑士故事整理成了一册，只有插图是以斐迪南为范本。插图不是葳玛画的，而是另一名画师，但参考人物明显一看就知道是斐迪南。不知道画师是参考了葳玛先前收到颜料后、为表谢意所画的图画，还是艾薇拉在旁边出了主意，总之插图里的斐迪南，比起葳玛画的又闪亮亮了三成左右。

严选骑士故事集的内容虽然确实与骑士有关，但收录进来的每篇故事谈情说爱都占了很大的比例。据奥黛丽所言，第一本书先是在派系的茶会上秘密贩售，由于当时的反应太过热烈，才催生出了第二本的贵族院物语。内容都是艾薇拉她们在贵族院听说过的恋爱传闻，算是校园恋爱类的短篇集。据说由艾薇拉与她的同好执笔。

「……我都不知道母亲大人有这方面的才能呢。」

「艾薇拉大人从见习文官时期开始，就十分擅长书写这样的文章。她还说近来找到了能让自己开心的兴趣，整个人神采飞扬呢。」

「奥黛丽也看过这两本书了吗？」

「是的，我也看得非常开心喔。」

为了印制斐迪南的周边书籍，艾薇拉在老家不只是植物纸工坊，甚至成立了印刷工坊。我一边为她的热情感到叹服，一边很快地翻过书页。

……但既然是贵族院的校园恋爱故事，我觉得不需要所有插图的男性都画成神官长吧，母亲大人。

才刚看完一篇骑士故事，便有奥多南兹飞来通知说：「返回神殿吧。」我立即阖上书本。近侍们也跟著一起移动，为我送行。斐迪南、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已经在等我了。我朝三人走去后，达穆尔与安洁莉卡也跟在我的身后。

「安洁莉卡，你也要去神殿吗？可是你还未成年，可以在城堡以外的地方执行护卫任务吗？」

我来回看向斐迪南与安洁莉卡。斐迪南低头看著干劲满满的安洁莉卡，微微颔首。

「虽然尚未举行成年礼，但安洁莉卡已经年满十五。众人十分担心的贵族院课程似乎都已修完，本人也充满意愿。最重要的是，你身边也不能没有半名女性骑士。」

不同于洗礼仪式时会由父母帮忙安排，现在我已经到了必须自己挑选近侍的年纪。斐迪南说奉献仪式过后，我可以自己挑选想招揽的成年女性骑士。

「现在好不容易可以执行护卫任务了，请让我在您身边护卫吧。」

「既然骑士团长与养父大人都同意了，那我也没有意见。」

我变出小熊猫巴士后，早已习惯的艾拉率先坐进后座，安洁莉卡则坐进从前布丽姬娣在坐的副驾驶座。教她怎么系安全带时，斐迪南的工作用具开始不停地塞进后座。

……呃，怎么看都比我的行李还多耶。

「罗洁梅茵大人，您准备好了吗？」

我点头回应达穆尔，他便高举起手。斐迪南见了，目光投向在门边待命的诺伯特。

「开门。」

诺伯特一声令下，门扉彻底敞开。现在虽说暴风雪减弱了，但仍有飘雪。蓝色披风与明亮的土黄色披风冲进了飞雪中。我踩下油门，努力不跟丢他们。听见身后有人说：「一路千万小心。」

「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坐起来真是舒服，我好惊讶。」

「唔呵呵，对吧？小熊猫巴士既可爱又便利，性能非常优秀喔。」

我目光很快扫过坐著艾拉，还塞满了烹调工具、自己行李与斐迪南工作用具的后座，在飞雪中朝著神殿前进。

「安洁莉卡，我在神殿的侍从们都是灰衣神官与灰衣巫女。不过，他们也跟你还有达穆尔一样，都非常尽心尽力服侍我。」

贵族对神殿向来有根深柢固的轻蔑。达穆尔当初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在被降职后来到神殿；布丽姬娣为了伊库那，也作好了任何情况都愿意忍耐的心理准备，才成为我的护卫骑士。因此，两人从来不曾对侍从们表现出明显的反感。

所以要让新的护卫骑士进入神殿时，我不由自主就非常慎重。

「……我不太明白。罗洁梅茵大人希望我怎么做呢？」

「大家都是侍奉我的人，我只是希望就算是平民，你也不要表现出明显的厌恶。」

「呃……厌恶？明显？……我想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

……根本不明白！

「我希望安洁莉卡与神殿里担任侍从的神官还有巫女们，可以和乐融融地一起工作。」

我简洁明瞭地说完，朝安洁莉卡瞥去一眼后，只见原本还是忧郁美少女的她，脸庞立即亮了起来。

「知道了，请包在我身上。」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归来。」

回到神殿，法蓝与其他侍从都出来迎接。斐迪南的侍从们卸下小熊猫巴士里的行李，我的侍从也一样开始动作。葳玛帮忙正在搬运工作用具的艾拉，莫妮卡负责搬运我的东西。

「罗洁梅茵大人，您能容许我去协助他们吗？」

萨姆提出请求，想帮忙斐迪南的侍从们，我轻轻点了点头。因为数量不少，若不快点全部卸下来，我也无法收起骑兽。法蓝与弗利兹也帮忙先把行李搬进神殿里头。

「那我也去帮忙。」

「吉鲁，你等一下。」

我叫住了和萨姆一样要走过去的吉鲁，递出口袋里的信。

「趁现在暴风雪变小了，请你尽快把这些信送去普朗坦商会。再麻烦你转告他们，这封要给奇尔博塔商会，这封要给公会长。只要告诉他们将有领主大人的召见，他们就会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遵命，我立刻去办。」

吉鲁曾一起去过伊库那与哈尔登查尔，所以侍从之中，他与普朗坦商会还有奇尔博塔商会的交情最深厚。不仅在近距离下看过他们有多辛苦，身为工坊的代表，也曾因为贵族的强人所难而忙得晕头转向。所以吉鲁一拿到了三封信，便脸色大变地飞奔跑走。

在大家齐心协力下，很快把行李都搬进了神殿。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斐迪南的侍从，我带著自己的侍从，准备返回神殿长室。

「罗洁梅茵。」

正指示侍从要如何搬运木箱的斐迪南唤道，我往他转过身。

「由于你醒来以后很快就前往城堡，我听说你与平民区没有多少联络，也不太了解孤儿院与工坊现在的情况。你明天还不用过来帮忙，先去了解清楚，之后才有办法回答与他领进行交易时被问到的问题。」

保护平民区的人们与工坊的灰衣神官，不让他们蒙受损失，是我的职责所在。

「我知道了。」

走进神殿长室，先一步回来的妮可拉已经准备好了茶水与点心。我向大家介绍安洁莉卡，说她是以后会代替布丽姬娣，在神殿负责护卫我的骑士。

「一样是侍奉罗洁梅茵大人的同伴，希望我们能互助合作。」

安洁莉卡一派正经八百地说，法蓝他们的表情都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似乎是面对不太像一般贵族的安洁莉卡，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神都在空中游移。看见达穆尔按著太阳穴，还大叹口气，多半是领悟到了安洁莉卡并非寻常人，法蓝的嘴角扬起苦笑。

「我是神殿的首席侍从法蓝。罗洁梅茵大人身边能有安洁莉卡大人这样的护卫骑士，实在令人感到高兴，往后恳请不吝赐教。」

接著达穆尔与安洁莉卡站到门前，开始确认在神殿执行护卫工作时的各种注意事项。若没有亲眼见到与实际动手执行，很多事情光听说明，安洁莉卡也不会明白。

「法蓝，麻烦报告这段期间发生了哪些事情吧。」

「遵命。」

法蓝说孤儿院里有几个孩子染了风寒，但都没有大碍，现在已经复原了。工坊的冬天手工活与印刷也十分顺利，没有什么问题。

「等暴风雪平息，春天的脚步将近，普朗坦商会与奇尔博塔商会便会接到召见前往城堡。所以在奉献仪式开始之前，我打算趁著暴风雪小一些的时候安排会面。请你们先整理好孤儿院长室，以备随时都能会面。」

快听完所有人的报告时，吉鲁也回来了。满身是雪的吉鲁冷得直发抖，为了让他暖和一点，我待在暖炉旁边听他报告。

「班诺先生说，这一天果然来了。他说他接下来也会联络公会长与奇尔博塔商会，希望能在暴风雪变小时与您会面。」

「吉鲁，我想路兹应该会先来通知一声，但还是麻烦你先在孤儿院长室作好准备了。那你赶快去换掉衣服吧。接下来会很忙，要是染上风寒就糟了。」

「是，遵命。」

隔天我照著斐迪南的吩咐，从第三钟开始巡视孤儿院。上次只是草草看过，但这次我不只听取了葳玛与罗吉娜的报告，还深入了解每一个人学到了什么技术与知识，又擅长哪方面的工作。有潜力成为画师的孩子，就勉励对方继续多加练习；若有见习生已能独力完成工坊的工作，就给予表扬。

「戴莉雅，现在你与莉莉还有葳玛，会一起照顾年幼的孩子呢。」

「因为只有莉莉她们照顾不来，而且我照顾过戴尔克，也相当习惯了……」

如今戴莉雅以戴尔克姊姊的身分在孤儿院生活，好像相当善于照顾新进来的年幼孩子。见她似乎在孤儿院里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情，我松了一口气。

「戴莉雅，戴尔克现在还好吗？没什么问题吧？」

「他最近越来越调皮捣蛋，都不愿意乖乖听话呢。」

戴莉雅想了一会儿后，瞥向身后这么说道。戴尔克立即探出头来，红褐色头发跟著他轻柔摇晃。现在他连外表也与戴莉雅十分相似，是我的心理作用吗？

「我都有乖乖听戴莉雅的话喔。罗洁梅茵大人，我可是好孩子。」

「讨厌啦！戴尔克你骗人！」

戴莉雅气呼呼地反驳，脸上却带著笑容。两人显然变成了感情很好的姊弟。安下心来的同时，我也感到有些寂寞。因为我不由自主就会心想，真希望自己也有时间能与加米尔这样相处。

结束了在孤儿院的谈话后，再请弗利兹告诉我工坊的情况。由于吉鲁从春天到秋天这段时间将不在工坊，到时会由弗利兹负责掌管。而且手艺较好的人会与吉鲁一同前往，所以工坊这边也必须培育人才，总是一片忙乱。

「一旦开始与他领进行交易，领内也会增设更多工坊吧。请先培育好到时能派往外地的人才吧。」

「这件事我曾听班诺先生稍微提起过。他也要我们作好准备，以便在贵族的主导下开始增设工坊时，能够立即应对……灰衣神官们早已习惯听令于贵族，即便派他们出去，也能应对无碍。困难的地方在于要习惯平民的生活呢。」

曾被派去外地的灰衣神官们都轻声笑了起来。

「神殿内部的常识与外面并不相同。而且即便都是平民，平民区、伊库那与哈尔登查尔的风俗民情也完全不一样。到时候可以指派擅长挑战新事物的人喔。」

大家的笑容都洋溢著自信，可以看出在外历练过后，他们都变得更坚强可靠了。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 神官长与赫思尔的资料

结束了孤儿院与工坊的视察以后，我开始整理今天得到的资讯。由于奉献仪式过后，已经预计要与基贝·哈尔登查尔会面，春天也要去一趟哈尔登查尔，必须充分运用从灰衣神官那里听来的消息。

「萨姆，帮我向神官长送去会面邀请函吧。还有请帮我拜托他，希望他能借我奥多南兹。莫妮卡，麻烦你整理今天记录下来的内容。经过这两年的努力，灰衣神官们的价值都提升了不少，需要做一份新的资料吧。法蓝，麻烦你去拿来吉鲁整理好的哈尔登查尔的资料。」

分配工作给侍从们后，我开始看起法蓝帮忙准备的哈尔登查尔的资料。现在必须先了解古腾堡伙伴们已经完成了哪些工作、又在哪边遇到瓶颈，还有我该帮忙协调哪些事情。话说回来，基贝·哈尔登查尔知道艾薇拉都在印哪些书籍吗？除了艾薇拉以外，也有其他人在印书吗？我突然间感到非常好奇。

……唉，好想看母亲大人做的书喔。

明明是自己的东西，却有书还没看，这种情况让我心神不宁。我一向是待在神殿更能放松，如今却想前往城堡的寝室，就只为了看那两本书。正想著这些事情时，带著会面邀请函前往神官长室的萨姆回来了，他的表情显得有些伤脑筋。

「萨姆，怎么了吗？」

「听说昨天返回神殿以后，神官长就一直待在工坊里头。侍从们说了，现在时间都已经快要第五钟，神官长却始终尚未进食。」

昨天还要我今天好好了解孤儿院与工坊的情况，原来是为了能窝在工坊里面不出来。在他搬来神殿的大量行李当中，有赫思尔托我转交的东西，现在斐迪南肯定正乐不可支地沉浸在研究的世界里吧。

「在我沉睡期间，神官长一直忙著处理工作吧？至少给他一天的时间尽情做自己的事情，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但是，听说他昨天返回神殿以外，就一直待在工坊里头，已经超过一天以上了。」

萨姆看著门的方向，担心地沉下了脸。法蓝也和他一样，露出了忧心忡忡的表情说：「竟然这么久未进食，真是教人担心。」不管法蓝也好，萨姆也罢，我每次都觉得斐迪南从前的侍从们也太仰慕他了。

「是不是去看一下情况比较好呢？」

「您若愿意拨冗前往，实在感激不尽。神殿内能对神官长下命令的人，也只有身为神殿长的罗洁梅茵大人了。」

……就算我下了命令，我也不觉得他会乖乖听从呢。

总之，能让法蓝他们安心也好吧。我这么心想著站起来，萨姆与法蓝迫不及待地打开门，然后我在两人的陪同下前往神官长室。

「罗洁梅茵，你来得正好。」

不知为何，竟是艾克哈特坐在神官长的位置上面带笑容迎接我，而且他还在努力处理公文。我看向办公桌上那些资料，再环顾神官长室，发现尤修塔斯不见踪影。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尤修塔斯呢？他该不会把工作都丢给您，和神官长两个人一起待在工坊里面不出来吧？」

「不，看到赫思尔送来的资料，尤修塔斯原本也非常期待，只可惜斐迪南大人不允许他进入工坊，所以他趁著风雪变小时回城堡去了。说是交代给他的工作都完成了。」

斐迪南将神殿的工坊设定成了只有魔力量极高的人才能进入，连齐尔维斯特都无法打扰。因此尤修塔斯只能心有不甘地看著工坊，做完了斐迪南交代的工作以后，毫不留恋地返回城堡。

「还有，并不是他把工作丢给我。我是为了让斐迪南大人能有更多时间研究，正自动自发帮忙。」

原来艾克哈特是主动在帮忙处理公务。但是，他说他也快到达极限了。

「罗洁梅茵，你应该也进得了斐迪南大人的工坊吧？」

「我并没有进行过魔力登记，所以要有神官长帮我开门才行。」

神殿长室的工坊因为登记了两人的魔力，所以斐迪南能自由进出。但是，神官长室的工坊我并没有登记魔力。听了我的回答，艾克哈特失望地垮下肩膀，但接著还是看向联络工坊用的魔导具。

「罗洁梅茵，你能不能对斐迪南大人说几句话？有客人来了，他应该多少愿意应声。现在不管我怎么叫他，他都不回应了。」

无可奈何下，我轻轻触碰与工坊联络用的魔导具，出声唤道：

「神官长，我是罗洁梅茵。」

「是你啊。我现在很忙，若不紧急之后再说。」

「非常紧急，请你出来吃饭。侍从与艾克哈特哥哥大人都很担心喔！」

「知道了。等告一段落我就出去用餐，你无须担心。」

斐迪南简洁有力地断然说道。照他这么说，肯定是不会出来了吧。我轻叹口气，放开魔导具后，转向艾克哈特。

「反正只是一、两天没有进食，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神官长也说了，等告一段落他就会吃饭。只要奉献仪式之前愿意出来，应该没有关系吧？」

丽乃那时候我也曾沉浸在阅读中，有过类似的经验，所以非常能明白斐迪南这种迟迟无法告一段落的心情。奉献仪式若不举行，想也知道会带来严重后果，但只要到时候能如期完成，现在要做什么都没关系吧。不用管他，让他研究到满意为止吧──我才这么心想，艾克哈特与斐迪南的侍从都在我面前跪下。

「罗洁梅茵，斐迪南大人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是一样的回答。你不能想想法子吗？你应该想得出可以引起斐迪南大人兴趣的事情吧？」

艾克哈特说，一脸他已经没有其他人能仰赖的表情。我「呜」地倒吸口气。此刻斐迪南就好比是神话中隐居在天岩户里的天照大御神，待在谁也打开不了的工坊里，如果不想办法让他出来，艾克哈特的恳求恐怕会一直持续下去。

「……要让神官长马上出来并不难，但他一定会对我大发脾气，所以让人提不起劲呢。前不久我才挨骂过，暂时不想惹他生气。」

我嗫嚅说完，法蓝一脸哀伤地说：「罗洁梅茵大人，您做了什么会招来神官长斥责的事情吗？」萨姆还开始鼓励我说：「我会与您一同挨骂。」

就算大家这么说，但要强迫神官长离开工坊，他就已经很不高兴了，还要我自己刻意提起可能惹他生气的事情，这实在是有点……

艾克哈特思索了一会儿后，蓝色双眼倏然发光。他把手放在我肩膀上，脸凑到我耳边来，用说悄悄话的音量说道：

「罗洁梅茵，你早点惹斐迪南大人生气，他的牢骚也会少一点。如果再趁现在与他聊起魔导具的研究成果，既能稍微减缓他的怒气，搞不好还能转移话题。」

「如果能让神官长少发点牢骚，那就另当别论呢。我明白了。我愿意牺牲小我。」

我毅然决然抬起头，再次对著魔导具说话。

「神官长，请快点出来吧。我们一起用晚餐。」

「……你还在吗？我拒绝。」

「我想告诉你有关魔力压缩的事情。现在魔力压缩法已经有四个阶段了，你不想知道吗？神殿这里又只有神官长与我的护卫骑士们……都是已经知道魔力压缩法的人了，就算在吃饭时讨论这个话题，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喔。」

斐迪南没有吭声。肯定是正在心里天人交战，究竟要继续研究，还是出来和我讨论魔力压缩。虽然我也不太情愿，但只能再下一城。

「还有，我有事情想与神官长商量。我希望可以教给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魔力压缩法，然后把他们拉拢到自己的派系来……」

「你到底在想什么?!」

「碰！」的一声，门扉彻底敞开，也打断了我说的话，斐迪南出来了。虽然引他出来工坊的效果绝佳，但一眼就能看见他的额头上冒著青筋。接下来会是盛怒之下，开始前所未有的恐怖说教吗？看得出来斐迪南有些睡眠不足，但因为沉浸在自己喜欢的事情里，双眼灼灼发亮。老实说，非常恐怖。

「神官长之前才训斥过我，说报告、联络与商量非常重要，所以我才来找你商量。那你愿意与我讨论吗？」

「……再不愿意也得听吧。真是的。」

斐迪南毫不掩饰脸上不情愿的表情，用指尖敲著太阳穴。

「那么第六钟响后，请来神殿长……」

「不，你要过来神官长室。晚餐之前，都别再打扰我。」

……神官长一定是想研究到晚餐前的最后一刻吧。

从斐迪南望著工坊的眼神，可以马上看出他在想什么。他的想法这么显而易见，这还是头一次。

「知道了。那么第六钟响后，我再过来打扰。」

我笑咪咪说完，斐迪南板起脸，又回到工坊里去了。我从再度关上的门扉别开目光，环顾周遭的侍从们。

「那么就是这样，麻烦各位准备我的晚餐了。」

「感激不尽，神殿长。神官长总算愿意坐下来用餐，我们也放心了。」

因为还得为我准备晚餐，几名侍从很快开始动作。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也先回神殿长室吧。」

既然要来这里吃晚餐，我的侍从也必须准备餐具等东西。在第六钟响前，也要决定好随侍在侧的侍从与护卫骑士们，是要先提早吃完晚餐，还是等到晚餐会结束过后，晚一点再吃。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那么我第六钟再过来。」

「嗯，我等你。如果不是你来找斐迪南大人，跟他约了时间，他恐怕很久都不会出来。能说动斐迪南大人的人就是我妹妹，真是教人高兴。」

你做得很好──艾克哈特露出了与卡斯泰德神似的笑脸称赞我，但因为这种事情被称赞，我一点也不高兴。

第六钟响后，我再度来到神官长室，只见斐迪南已经从工坊出来，板著扑克脸在等我。侍从们准备餐具时，我必须自己一个人面对散发出低气压的斐迪南。然而，明明我必须面对臭著脸的斐迪南，艾克哈特却一派悠然自得地站在他身后，太可恨了。

「神官长，你完全没有控制自己的情绪喔。贵族不是不该显露自己的情绪吗？」

「面对别人也就罢了，在你面前还压抑情感，你完全不会晓得此刻我的心情有多不愉快吧？为了让你能清楚感受到，这是我一番好意。」

原来是为了让我清楚知道，才刻意摆出这么难看的臭脸，但这种好意我才不要。

「言归正传，你刚才说了想教给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魔力压缩法，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过，你不会教给与自己敌对的人吗？」

「我不打算教给敌人喔。这个原则还是不变。但是，在贵族院接触到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之前，我其实不太了解他们的派系有多庞大，彼此之间又是否会共享情报。旧薇罗妮卡派以前是最大的派系，所以现在人数还是相当众多吧？我们不可能将他们全部排除，重要的是拉拢他们对吧？」

斐迪南静静听著，催促我说下去。但是，他的眼神看来并不赞同我的想法，反倒有些不以为然。

「而且，有的孩子不过是依照父母的指示行动，结果却因此陷害了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对此非常后悔。也有些孩子只因为父母所属的派系，自己也自动被分到那边去，为此感到苦恼。」

「毕竟要等到成年以后，才能自己选择派系。」

「可是这样一来，会错过魔力成长最快的阶段吧？眼看著身边的人，比如说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哥哥大人，他们的魔力仅在几年之内就飞快成长，自己却因为父母属于不同派系，无法增加魔力，想必会感到相当绝望。」

斐迪南微微闭上眼睛，低喃说道：「魔力成长最快的时期，确实是在贵族院就读的这段时间。」

「能不能藉由与同派系的人更改魔法契约内容，只把小孩那一代拉拢过来呢？」

「就算你说要更改契约内容，条件也很难设定。」

「所以这方面的分寸拿捏，我想交给十分了解实际派系关系的神官长与母亲大人。我也觉得该对他们保持警戒，但要舍弃这么多人是不可能的。」

斐迪南「嗯……」地深思起来，淡金色眼眸忽然间锐利地瞪向我。

「你还有其他目的吧？快从实招来。」

「唔！……如果像这样以契约规范住以后，能让养父大人们安心的话，我在想，能不能招纳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为近侍。」

斐迪南张大了眼睛。然后他注视著我，露出了让我明明待在暖炉附近，却还是打从心底发寒的笑容，用低了好几度的声音说道：

「你当真如此愚蠢吗？自己遭遇过什么事都忘了？对我们来说虽然已是两年前，但在你看来，应该连一个季节也还没过去吧？难道不是吗？」

「……我也许真的很笨吧。可是，旧薇罗妮卡派里也有前途大有可为的人才啊。如果不加以栽培，为己所用，不是很可惜吗？」

我非常看好罗德里希搜集故事的能力，还有他记不太得故事内容时，就能即兴编出后续剧情的想像力。

「而且充斥著不满与失望的宿舍，也让人待起来很不自在。」

「贵族院的宿舍本就是这样的地方。有派系造成的对立也是正常的。」

斐迪南露出瞧不起人的眼神，哼了一声。

「可是，我成立了成绩向上委员会后，要求大家依照专业课程分组，努力通过学科考试，还会依据全员的合格速度与成绩给予奖励，后来大家都不分派系、互相帮忙喔。」

虽然大家一开始还有些僵硬，但现在已经会踊跃地表达意见，为了合格还会相互指导，聚在多功能交谊厅里时，气氛也逐渐变得和蔼融洽。我这么向斐迪南报告后，他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你还做了这种事情吗？」

「是啊。因为养父大人下令，要提升大家的成绩。我就和冬季儿童室一样，设定好奖励以后，让大家互相竞争，提升整体的成绩……咦？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不是寄了贵族院的报告给神官长吗？」

还以为斐迪南早就知道的我歪了歪头。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没报告，韦菲利特果然要再学习如何写报告书吧。

「他寄来给我的，都是关于你的问题。看来在韦菲利特判断不需要提出来询问的事情中，还隐藏了不少重要情报。」

斐迪南用质疑的眼光看我，我默默别开视线。总觉得好像被骂了，是我的错觉吗？

「总之，现在我知道宿舍里头，你们与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至少会交换意见。我会再想看看，能否藉由划分契约，慢慢地把他们拉拢到我们派系。若能成功拉拢今后将长大成人的孩子们，势力版图必定也会产生剧烈变动……但当然，这么做也伴随著风险，所以一定要慎重再慎重。关于这件事情，直到得出明确的结论之前，你别再轻举妄动。」

「是。」

用晚餐的时候，聊到了赫思尔托我带回来的那些资料。我好奇地问斐迪南，赫思尔想请他帮忙修好的魔导具是什么东西。

「那是能在课堂上使用的魔导具。没想到她至今还在使用。这是我大约十年前做的了，我还以为她老早就做了新的……」

听完斐迪南的说明后，再以我的方式来解释，大概就是一种类似放映机的魔导具。听说只要往魔石注入魔力，写在纸上的文字就能如投影片般映照在白布上，并且持续一段时间。

「你也知道赫思尔的个性，除了研究以外，她对任何事情都感到麻烦。课堂上，同样的说明必须重复好几遍，这让她很不耐烦，但学生们若没听清楚，也只能发问。而且随著年级越高，调合的步骤也越多，很难一下子全部记住。所以，我才为了调合课制作了这种魔导具，把步骤直接映照在布面上，赫思尔就不用反覆说明。」

而且赫思尔每次上完课后回来，心情总是极度恶劣，斐迪南也觉得很麻烦，才制作了这个魔导具。听说赫思尔收到时高兴得不得了，因为只要把步骤写下来，就可以重复使用好几年，功能非常优异。想来是一直用到了现在。

「从你的转述听起来，赫思尔一点也没变。」

「……如果告诉赫思尔老师，神官长现在还会因为压缩魔力而身体不适，我想她也会说一样的话喔。神官长以前就读贵族院的时候，也常常勉强自己吧？」

「我并没有勉强自己。那么，你说的四阶段魔力压缩法是怎么回事？」

刚才满脑子都想著旧薇罗妮卡派的事情，斐迪南似乎是此刻终于想起，他还没有问到自己最好奇的魔力压缩法。他一问起，我便说明了魔力压缩课上发生的事情。我因为一心想著要再压缩魔力，所以重新想了一套魔力压缩法。

「我实在无法理解你的思考方式……不过，确实也有值得佩服之处。不是改变方法，而是加以组合吗？听起来，你是先把魔力都释放出来以后，再重新进行压缩，只要用熬煮的方式，减少魔力的体积即可吧。但是，你为何要在一开始重新加入第一阶段？直接摆到最后也行得通吧。」

「……因为对我来说，这样比较容易想像。」

我第三阶段的魔力压缩法，是把魔力塞进袋子里，所以无法想像再把它熬煮得更加浓稠。但如果不想像成熬煮，而是去掉水分直到乾燥，说不定能成功喔。我微微闭上眼睛，想试试看能否用这个方法进行压缩，随即听见法蓝发出无奈的话声。

「罗洁梅茵大人、神官长，两位的手都停下来了。请在用过晚餐以后，再来思考这些正事吧。」

不只是我，斐迪南与站在身后的护卫骑士们，似乎都在挑战进行魔力压缩。与大家对看以后，我耸了耸肩，继续开始吃饭。

「把压缩方法组合在一起，还真像是你会有的主意。第四阶段会教给所有人吗？」

「我已经预计要教给我的近侍。我想应该也可以教给领导阶层，但除此之外……还是循序渐进吧。我想保留起来当王牌。」

再度开始吃晚餐后，我也问起了休华兹与怀斯的魔法阵。我告诉斐迪南，两人的护身符中有可以反射敌人攻击的魔导具，他连连点了几下头。

「让你带在身上的护身用魔导具中，有些也有相同的功能，但能够同时反射复数攻击的魔法阵，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不过，也因此需要相当大量的魔力。虽然值得深入研究，但并不适合直接复制，供你平常佩戴。」

原来斐迪南研究过休华兹与怀斯的护身符以后，还想再加强我的护身符。他似乎打算用我来做实验。

「若不像你一样拥有多余的魔力，便无法在上课的同时，还能往魔导具里注入魔力吧？……话说回来，罗洁梅茵，现在你的体力与肌力恢复多少了？」

……因为只顾著在图书馆看书，几乎没有恢复多少喔。

很可能惹得斐迪南生气的问题来了。我微微一笑，照著艾克哈特教的转移话题。

「索兰芝老师也对我说过，要为休华兹他们提供魔力很辛苦吧。我虽然不太清楚自己的魔力量有多少，但应该相当多吧？」

「……你都能轻轻松松压缩魔力，甚至不断增加压缩的阶段，同龄的人根本无法相比。」

斐迪南说，今后我还会继续成长，所以会再增加吧。

「休华兹与怀斯的护身符也需要魔力，所以索兰芝老师为了保护他们，平常都不忘补充，赫思尔老师也因此才无法靠近他们吧。测量尺寸的时候，她兴高采烈地画下了魔法阵呢。可是，可以从魔法阵看出有哪些机关吗？神官长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嗯，他们身上的魔法阵太有意思了。」

看来是成功转移话题了。斐迪南用比平常要快一些的语速，告诉我腹部上的魔法阵刺绣有多么美丽。他说那些魔法阵非常复杂，好几种属性重叠在一起，却保持著完美的和谐。

「赫思尔老师说那些魔法阵并不完整，神官长有办法修补起来吗？」

「目前还无法修补完全。不过，我想试试看。平常待在艾伦菲斯特，根本不可能有这种机会见到王族的个人研究成果。」

若能去中央，也许有机会接触到吧，斐迪南喃喃说道。我隐约可以猜到，斐迪南就算想去中央，也因为被领主候补生这个身分绊住，无法前往。就和我无法把籍贯迁到中央，担任贵族院的图书馆员一样。

……那就趁这个机会，让神官长尽情地发挥自己的长才吧。

「神官长，我身为休华兹与怀斯的主人，必须为他们制作新衣。赫思尔老师说了，这是艾伦菲斯特必须一起完成的课题，才不会在贵族院失了脸面。她还说为了加上新的护身用魔法阵，必须准备不少贵重的材料。这部分神官长也愿意帮忙吗？」

「……嗯。挑战前人，并向后人下战书吗？有意思。首先要改良魔法阵吧。」

关于要针对哪里、又该如何改良，斐迪南自顾自念念有词。看来只要交给斐迪南，应该能做出非常强大的服装。

……神官长真是十项全能！

我在心里头大力称赞。这时法蓝露出了非常为难的表情，长叹口气。

「两位的手又停下来了。再这样下去，无法把食物分送去孤儿院。」

……噢呜，对不起。

一吃完晚餐，斐迪南又想窝回工坊里头，我与艾克哈特立刻一起抓住他。

「神官长，以后要呼叫就自己出来，还是我也登记魔力，让我能够自由进出，请你选一个吧。我不想要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与侍从们每天都来拜托我，要我叫你出来。」

「……唉，与其要让你自由出入，我宁可自己出来。话说回来，你这强势的个性与黎希达越来越像了。」

「因为在贵族院，黎希达每天都要从图书馆把我拉出来啊。」

我模仿黎希达经常做的，双手扠在腰上，摆出了说教姿势。斐迪南见了一脸无言，缓慢摇头深深叹气。

「罗洁梅茵，你别给黎希达添太多麻烦。」

「这句话我站在侍从的立场，也还给神官长。请你别为侍从增添太多困扰。」

下个瞬间，达穆尔「唔」地摀嘴忍笑，遭到斐迪南恶狠狠一瞪。

本日学到的教训，就是祸从口出。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 被召见的商人们

几天过后，第三钟就快响起时，法蓝注意到暴风雪变小了。他立即放下原本准备好了要带去帮忙斐迪南处理公务的用具，转而捧起一本书。

「罗洁梅茵大人，请往孤儿院长室移步吧。我想在您看书时，应该就到了。」

吩咐萨姆去神官长室知会一声后，我们前往孤儿院长室。都还没有走到，就接到了吉鲁的禀报说：「普朗坦商会的人与公会长即将前来面见。」我待在安顿得十分温暖，随时都能迎接班诺他们前来的孤儿院长室里，开始看书。

「罗洁梅茵大人，几位到了。」

听见法蓝的声音，我阖上书本。只见普朗坦商会来了班诺、马克、路兹，奇尔博塔商会来了欧托、提欧、莱昂，还有公会长谷斯塔夫与两名负责辅佐的人，都正走上二楼。

「本日承蒙您拨冗接见，不胜感激。」

谷斯塔夫做为代表向我问候，面对绝不能失败的重要谈话，他的脸部表情因紧张而僵硬。我看向大家，请他们坐下。

「罗洁梅茵大人，关于信上的内容，还望您能详细说明。」

往来最为密切的班诺似乎负责与我交谈，由他最先开口。现场还有谷斯塔夫与辅佐他的人在，所以我尽可能郑重其事地说明贵族这边的情况。

「不论哪个领地，贵族的孩子只要年满十岁，冬季期间都要前往贵族院学习。」

我从贵族院开始说明，告诉他们每个领地都会依据影响力进行排名，学生在贵族院的成绩也多少会影响到领地的顺位；而且接下来连续好几年，艾伦菲斯特都有领主候补生会进入就读，所以领主已下令要推广流行，提高领地的排名。

「今后艾伦菲斯特想推广到他领的商品，有丝发精、发饰、食谱及其工具，还有植物纸、墨水与书籍等等。由于每样商品都与我有关，所以先前奥伯·艾伦菲斯特打算等到我醒来后，才开始进行推广。」

「那么，现在罗洁梅茵大人已经开始推广了吗……」

「没错。」我对班诺点头应道。虽然他的眼神明显在说，出发前先讲一声，但现在瞪我也无济于事。

「我也是在前往贵族院之前，才接到要推广流行的命令，所以没时间能与各位联系。文官是否下达过这方面的通知呢？」

「我们确实接到过通知，要我们暂时先别让丝发精、发饰与书籍外流至他领……当时我便猜想，多半不久之后就会解除禁令，一鼓作气开始推广，所以多少做了些准备。」

「不愧是班诺，真有先见之明。」

接到禁止外流至他领的通知后，就开始为推广作准备，班诺果然厉害。

「那么，关于推广流行一事，请问现在情况如何了？罗洁梅茵大人既已回到艾伦菲斯特，表示已经推广开来了吗？」

「首先，我认为不应该在头一年就推出所有商品，应该在就读期间，慢慢地一点一点推广。」

藉由慢慢推出在艾伦菲斯特的新流行，并且不断更新，才能让他领意识到我们并不只是昙花一现。

「正如罗洁梅茵大人所言，如果有个地方在每次造访时都出现新事物，商人便会频繁地反覆前往，他领贵族也可能专程来访，就为了看一眼商品实际的模样。目前艾伦菲斯特少有来自他领的访客，今后势必会出现巨大的变化吧。」

从前是旅行商人，曾行遍各地的欧托一边说道，一边感到佩服地点头。听说与相邻的法雷培尔塔克以及亚伦斯伯罕相比，艾伦菲斯特非常缺乏能够吸引他领居民前来的魅力，所以少有他领贵族出入。如今领主又下令，除非得到许可，否则他领贵族不得入城，更是几乎没有访客进出。

……这么说来，我好像真的很少看到他领贵族。

「今年，我决定先在贵族院推广丝发精、发饰、磅蛋糕与植物纸这四样商品。因为都是日常用品，在茶会上也容易形成话题。」

「嗯……在艾伦菲斯特的贵族之间，这些也是相当受到欢迎的商品吧？」

谷斯塔夫摸著下巴说，我轻轻点头。

「不仅如此，我想这些商品要增加工坊也比较简单。因为这几样商品都是越早卖越能获利的类型，所以我想在制作方法传开之前，尽可能多卖一点。一旦制作方法传开，恐怕很快就有他领会做出类似的产品。」

只要知道做法，这些东西连贫民时期的我与路兹都做得出来。要模仿非常简单。所以，才要在刚开始流行的时候，尽可能多卖一些。奇尔博塔商会负责销售丝发精与发饰，只见欧托紧抿著唇，点了点头。

「等到他领也能仿效的商品流行开来，渐渐变得随处可见以后，再开始推广印刷品。印刷业因为印刷机准备起来非常费工，连在艾伦菲斯特也还没有拓展开来吧？我想应该要花上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推广到其他领地。」

只要印刷机的做法能保密，艾伦菲斯特暂时都能独占印刷业吧。我这么说完，班诺扬起嘴角点点头。

「我希望能在艾伦菲斯特领内增设印刷工坊，与此同时，我也会在贵族院内推广纸本书，目标是几年之后，他领会带著原稿前来委托我们印制。我个人无时无刻不希望著，纸本书能尽快流行开来……」

「罗洁梅茵大人，很多事情操之过急，只会适得其反。我建议您还是一步一脚印，缓慢但确实地让纸本书普及吧。」

别这么性急，至少先作好事前准备！──我彷佛听见了班诺在副声道这么说。在他带著客套笑容的脸上，赤褐色双眼却一点笑意也没有，我觉得自己应该不是幻听。

「在我出席过的茶会上，丝发精与发饰都倍受好评，众人对于磅蛋糕的感想，也是外表虽然朴实，却非常容易入口。由于得到了库拉森博克与贵族院老师们的好评，今后应该会有越来越多的领地想向我们购买。」

「库拉森博克？这可真是不得了的大人物……」

谷斯塔夫听了双眼圆睁。不愧是商业界的领头人物，看来对他领的名字与影响力也知之甚详。跟谷斯塔夫不同，班诺与欧托听到库拉森博克并没有什么反应，好像更在意其他事情。

「罗洁梅茵大人，您说今后会有越来越多领地是什么意思？」

「因为贵族院的社交活动接下来才要开始，但我为了举行奉献仪式，急急忙忙修完所有课程就回来了。所以我举办过茶会的对象，只有老师、库拉森博克的领主候补生与第二王子。我不在的这段期间，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变化。」

「罗洁梅茵大人，您适才说了，目前只与老师、大领地还有王族举办过茶会吧？那么，这回发饰的委托人是……」

谷斯塔夫的脸色刷地变白，看向欧托他们。不愧是长年来要与贵族打交道的商业公会长，观察力非常敏锐。

「没错，我请奇尔博塔商会制作的发饰，是第二王子要赠予库拉森博克领主候补生的成年礼。」

「简直不可置信……」谷斯塔夫与他的随从都这么错愕呢喃，朝欧托投去同情的目光。但是，欧托的表情毫无变化。

「罗洁梅茵大人，关于那位领主候补生，能请您再详细描述她头发与衣著的颜色吗？虽然已知她拥有一头金发，但每个人的发色都略有不同。提欧，你来做记录。」

我开始说明艾格兰缇娜的外貌特徵，负责辅佐欧托的提欧在旁边抄写下来。

「她是一位宛如光之女神的女性，发色是路兹与她最相近吧。如果再使用了丝发精增添光泽，多半会更相似。服装听说是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的红色。」

紧接著，我们再一起讨论除了红色的蔻拉莲耶花外，还要再增添哪些颜色，花饰大约要多大，费用又该如何计算。

「……欧托，你真的明白吗？这可是要献给王族的贡品。」

谷斯塔夫皱起眉说，欧托轻轻耸肩。

「我明白，但也不需要这么慌张吧？王族本就十分中意罗洁梅茵大人佩戴的发饰，如今他领也还没有能力制作，只要奇尔博塔商会倾尽全力做出最优秀的作品，没有人能超越我们。更何况……」

欧托把目光投向我此刻戴著的发饰。这是沉睡期间，多莉做给我的发饰之一。

「奇尔博塔商会的手工艺匠，每制作一个发饰都会搭配新的创意，做出外形新颖的花朵，无时无刻不在进步。对此我可是引以为傲。只要使用最高等级的丝线，由手艺最好的工艺师如同既往精心构思，编织出前所未见的发饰，一定不会辜负罗洁梅茵大人，乃至于王族的期望。」

「但是，那可是库拉森博克与王族……」

在场似乎只有谷斯塔夫明确懂得艾伦菲斯特与库拉森博克之间的差别。看著一脸无法接受的谷斯塔夫，班诺耸了耸肩。

「公会长，只要放宽标准，无论库拉森博克还是王族，不与罗洁梅茵大人一样，都算是领主一族吗？」

「班诺，这两者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从我们绝对不能失败这点来看，无论是艾伦菲斯特的贵族，还是他领的领主一族，都没有太大分别。因为他们都是能轻易消灭我们的贵族。」

只因为是贵族，面对阶级为平民的商人，就能恣意妄为。所以不管是艾伦菲斯特的下级贵族还是王族，同样都是得罪不起的客人，对商人来说并没有太大区别──班诺如此断然说道。

……这份气魄真是可靠。

「而且届时是交由我呈献，所以委托人是王族，说不定还比较轻松呢。」

因为下订单的人是我，之后提交成品给我，会比面对其他上级贵族要轻松许多吧。再加上，王族也不是欧托他们能直接面见的对象。到时胃痛的人是齐尔维斯特。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期限到什么时候？成年礼是何时？」

「贵族院的成年礼是在冬季尾声，请在那之前完成。」

「遵命。」

订好了要给艾格兰缇娜的发饰后，我总算觉得卸下了心头重担，改变话题。

「接下来关于植物纸，因为这个名称很容易被人猜到原料，所以我们在贵族院只称作是新纸张，但这样子也很容易混淆吧？所以需要决定一个新名字。」

「您是否已有想法了呢？呃，该不会又是古腾堡这样……」

你该不会又想取些怪名字了吧？班诺的眼神突然变得凶狠。

「不，我在想是不是该加上第一个做出纸张的人的名字，例如叫路兹纸……」

「既然如此，我认为应该取作梅茵纸更恰当。」

路兹立即插嘴说。脸上写著：拜托饶了我吧。我觉得路兹纸这名字很不错啊，但看来是不被接受。

……梅茵纸？当然是不行。才没必要留下我的名字。

马克先是用同情的眼光看向路兹，再露出温文笑容徵得发言许可后，开口说了：

「若是加上产地的名字，您意下如何呢？例如在伊库那，便能做出与艾伦菲斯特相当不同的纸张。分别取名为伊库那纸与艾伦菲斯特纸如何？」

「这样一来在推广纸的同时，也能让艾伦菲斯特的名号在中央广为人知。」

班诺也附和马克，推荐起地名。根据采集到的材料，确实每种纸张的特质也不大相同。地名也比人名更容易让人留下印象，还能当作一种宣传。

「……说得也是呢。那么，就命名为艾伦菲斯特纸吧。」

看得出来路兹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罗洁梅茵大人，您想有贵族愿意购买艾伦菲斯特纸吗？」

「这我还无法肯定。虽然我平常在图书馆还有上课时会用到，也会用来做会议纪录，但并不是艾伦菲斯特的所有学生都在使用。目前只有快被大量资料淹没的老师才会注意到这种新纸张，我想学生几乎没有察觉到。」

我说完，谷斯塔夫摸了摸下巴说：

「这也不难想见。毕竟上级以上阶级的贵族，并不需要特意选购新纸张，也能如同既往继续购买羊皮纸。对下级贵族来说，植物纸虽比羊皮纸便宜一些，却也没有低廉到能够平常使用。」

「我还把纸提供给学生，让他们在图书馆抄写书籍，就是想让别人以为他们平常便会使用植物纸。可是，一般在上位者的指示下抄写书籍时，纸张本来就要由上位者提供，所以好像无法给人可任意使用的感觉，也不像是日常用品。」

「植物纸与木板最大的不同在于，资料的数量庞大时，使用植物纸便能减少大量体积，只是学生可能很难体会到这个优点。」

谷斯塔夫说，商业公会因为需要管理资料，已经从木板改为使用植物纸。他说用纸张来管理资料后，比起木板省下了不少空间。而先前必须带著一大群人前往伊库那和哈尔登查尔工作的班诺，也说考虑到一路上的行李数量，纸张比木板更方便，所以感想也与谷斯塔夫一样。

「罗洁梅茵大人，往后艾伦菲斯特的文官若要贩售纸张，是不是该让他们自己先开始使用呢？我想可以试著向领主大人提出这个请求。只要文官自己也意识到，使用纸张后，在整理起资料时有多么方便，他们也会更乐于向他领的人推荐植物纸吧？」

「……说得没错呢。我会向养父大人提议看看。」

明明是自己领地的特产，文官都不使用怎么行。让越来越多的文官改用植物纸吧。万一植物纸的最大客户是我，接下来就是神殿与商业公会，这样也太糟糕了。必须让大家在城堡里头尽情使用植物纸，然后经由文官，在贵族之间普及开来。

「对了，我还想请普朗坦商会制作收纳纸张用的工具。下次再召集古腾堡伙伴们，大家一起讨论吧。」

我想订做档案夹、资料夹和整理纸张用的盒子等各种文具。听见我这么说，谷斯塔夫露出了像是发现猎物的眼神看向我。

「罗洁梅茵大人，您是否考虑不只普朗坦商会，也把部分工作委托给其他商会呢？有许多店家都期盼能与您结缘。」

闻言，我缓缓侧过脸庞。

「普朗坦商会是我的专属，我才会把工作都委托给他们。不过，班诺也会把我委托的工作再转给他的专属木匠英格，那只要像他们这样，由普朗坦商会把工作转发出去就好了吧？我以为这是城里商人们的做法呢。」

「话虽如此……有些委托的规模太庞大，会导致工作量都集中在同一个地方。」

虽然听他这样说，但其实现在所有古腾堡伙伴都很忙，只要是觉得可以分配出去的工作，应该都愿意分出去吧。多半只是信赖程度与品质还不够。

「我非常信任班诺与其他古腾堡伙伴，所以只要他们同意，愿意把工作转给他人，我也不会有任何意见。还有，如果对方做出来的成果能让我满意，我当然也不介意把对方擅长的工作优先指派给他。」

说穿了，古腾堡伙伴们就是一群能够达到我要求的工匠与商人。约翰、英格与海蒂，都是班诺介绍来的。只是因为他们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都能做出令我满意的成品，所以后来才一直把工作分配给他们。此外，也有毛遂自荐的萨克。技艺高超的人愿意帮忙，基本上我都是敞开双手欢迎。

「只不过，现在因为领主指派的工作越来越多，我不希望新伙伴是会惹事生非的人。班诺现在忙得分身乏术，想必很乐意把工作分出去，但如果连他都不同意，我也不会把工作委托给对方。这部分请你们商人之间自行协商吧。」

我就此带过了谷斯塔夫的提议，一点也不想被搅进商会间的纷争。

「而且既然多少作好了心理准备，班诺应该也不是所有工作都自己独占吧？」

况且也不可能一个人全部揽下来。我这么心想著看向班诺，他不疾不徐点头。

「造纸方面，因为设立新工坊需要罗洁梅茵大人的许可，我们并未擅自增设。但是，打从丝发精开始在艾伦菲斯特的贵族之间流行起来，我便把配方传给了嫁去其他城镇的妹妹与一些亲戚，增设了几间工坊。」

……哇噢，原来在我沉睡期间，丝发精的工坊增加了。

「那也可以向食品加工的工坊购买油当原料，奇尔博塔商会的工坊只负责调配，说不定就能量产更多丝发精喔。因为重点在于磨砂用的材料与比例。」

奇尔博塔商会的提欧与莱昂有些张大眼睛，立刻把我说的话记下来。

「那么，发饰有办法量产吗？」

「从去年开始，我已经透过裁缝协会委托了好几间工坊，请他们制作卖给平民的最简单款式，当作是冬天的手工活。如果当中有人的成品很出色，就再委托对方制作难度高一些的发饰，并且等都卢亚契约一到期就拉拢过来，藉此慢慢在栽培手工艺匠。」

听说他们根据委托的难易度，分别交给不同的手工艺匠制作，现在已经可以稍微量产。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因为艾伦菲斯特的贵族们开始流行在衣服上装饰花朵，必须提高产量。另外，听说多莉因为才短短几年就成了领主养女的专属，所以对现在的女孩子来说，做出精美发饰俨然是出人头地的捷径。

……如果再接到王族的委托，多莉很可能成为传奇呢。好厉害、好厉害，我好想炫耀喔。

我没让内心的亢奋情绪表现在脸上，点点头说：「班诺的设想周到真教人钦佩。」接著又说：「现在丝发精与发饰没问题了，那从明年春天开始增设造纸工坊吧？」

「罗洁梅茵大人，请先处理哈尔登查尔。」

「那边等奉献仪式过后，我会趁著社交界时大概谈好结果。听完吉鲁的报告以后，若还缺乏哪些资料，再麻烦你们提出了。」

「遵命。」

看样子都有大概的方向了。班诺先生，真是太了不起了！我在心里头拍手。这时，谷斯塔夫开口问道：「罗洁梅茵大人，请问磅蛋糕又预计如何推广？」

「如果有领地提出请求，我们打算在领主会议上贩售食谱，但是只有基本口味。因此，暂时还是对一开始便反覆研究新口味的店家更有利吧。还有，这是我额外附赠的情报，中央的贵族因为习惯了过甜的口味，我觉得蜂蜜口味的磅蛋糕最受欢迎喔。」

「噢？蜂蜜口味吗？」

似乎没想到能获得情报，谷斯塔夫瞪圆了眼睛。因为今后有很多事情要请谷斯塔夫出力帮忙，现在提供情报，也算是种早期投资。

「领主会议结束以后，来自他领的商人应该会变多，还请当作参考吧。」

「感激不尽。」

「然后为了迎接外来的商人与旅人，我想麻烦公会长预先作好准备。一旦旅客增加，旅馆的数量会不够吧？如果想接待更多商人，街道也要整顿乾净……贵族们对这部分恐怕漠不关心。但是，阶级为平民的商人来到这里以后，都会看见平民区的样子。」

若想吸引人潮，邀请商人来到艾伦菲斯特是最好的方法，但到时候商品要是供不应求，客人便会感到失望，远道而来的商人们也会气得跳脚。而且外地人一旦变多，若是争夺起数量本就不多的商品，治安一定很快恶化。

「为了维持良好的治安，也必须与士兵保持密切联系，还需要与旅馆以及饮食店家协会携手合作。我想把这项任务交给商业公会。」

谷斯塔夫吃惊得双眼张大，我盈盈微笑。

「如果有商会想接下工作，请你尽管分配出去吧。」

班诺用拚命憋笑的表情看著谷斯塔夫，脸上彷佛写著：干得好啊！

「想与罗洁梅茵大人结缘的店家一定会欣喜万分吧。」

谷斯塔夫瞪向班诺，表情五味杂陈，挤出声音说道：「……遵命。」

「但是，只看过这座城市的人，也许很难看出有哪里需要改进。我听说欧托从前是旅行商人。可以询问他对于城市的面容与治安有什么看法，说不定会有新发现喔。」

班诺斜眼看著一脸茫然自失的谷斯塔夫，为他的工作量增加感到痛快，几乎就要笑出来。马克假咳了声制止。班诺倏地正色，看向我说：

「罗洁梅茵大人，领主会议究竟都在讨论哪些事情？」

班诺这样问道，但我也没有出席过领主会议，所以完全不清楚。只知道尤根施密特的所有领主会齐聚一堂，召开会议。

「我不是领主，自然没有参加过。虽然不太清楚，但奥伯·艾伦菲斯特告诉过我，领主们都会在这个会议上，决定货物的流通与买卖。」

关于领主会议，谷斯塔夫比我更了解。

「每年我都会收到文官送来的会议总结，并且依据结果，派遣商人前往他领，或向旅行商人下达指示，所以多少知道一些。」

至今因为领主会议所做的决定，曾经发生过哪些变化，谷斯塔夫告诉了我们几个例子。看来每年的领主会议，都会为领地带来重大变化。

「为了了解接下来在领主会议上，艾伦菲斯特究竟该与哪个领地，又该签订怎样的契约，奥伯·艾伦菲斯特想听听商人的意见。所以等暴风雪一停，就会召见你们。」

「这还真是……这是罗洁梅茵大人的安排吧？实在感激不尽。」

我歪过了头，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说。谷斯塔夫解释，通常领主与贵族根本不会顾及平民商人的情况，向来只是经由文官，以命令的方式告知领主会议上的决定事项。其实只要想想贵族并不把平民视为对等的人类看待，这也可以预料，但我实在不觉得这种做法有什么助益。

「一般贵族绝不会像罗洁梅茵大人这样，事前与我们商议讨论，只是下完命令就结束了。然而结果若是失败，却又把责任全归咎到我们身上，所以仅是能在领主会议前有机会协商沟通，我们已是感激涕零。」

……如果这是平常的做法，未免太跋扈了，而且这样的统管方式也太粗糙，难怪艾伦菲斯特的影响力这么低。

看来先前听完我的提议，齐尔维斯特与斐迪南之所以没有打岔，是因为他们以前从来不会与商人事先讨论，对于要在领主会议上提出商人的意见，感到哑口无言吧。

「像先前在义大利餐厅会谈也是，奥伯·艾伦菲斯特也认为若有文官在场，无法直接听取我们的意见。看来直到下任奥伯继位之前，我们的压力或许会小一些。」

……这样听起来，其实只是想跑到平民区乱晃、品尝新菜色的养父大人，好像是位深思熟虑、也愿意倾听下位者意见的好领主。

难得大家都对齐尔维斯特抱有这么正面的印象，我还是别修正好了。

「我也会帮忙居中协调，希望与奥伯·艾伦菲斯特的会谈能一切顺利。」

「感激不尽，那我们也安心多了。」

班诺瞪著我，脸上表情在说：你别过度干涉。

「那么与奥伯·艾伦菲斯特会谈时，三位也将带著今日同行的人一同前往吗？因为确认好人数后，要寄出邀请函。」

「前往城堡时，一般都是店家代表与随行人员各一人。」

「好。我会转告文官，依这样的人数发出邀请函。」

我采用了最常与贵族往来的谷斯塔夫的建议，确认了前往城堡的人数。

接著我暂时没说话，看向路兹。虽然非常不想自己开口，但这件事非说不可。

视线与我对上的路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表情僵硬地看著我。我慢慢吸一口气，努力不让声音颤抖，开口说了：

「……下次会谈时，有可能需要解除魔法契约。」

梅茵与路兹签订的契约，必须考虑是否废除。这个契约是班诺当初想出来的解决办法，让我即便前往贵族区，仍能与路兹保有微弱联系，但如今极有可能需要解除。为了增加产量、拓展印刷业，让商品更加广泛流通，我知道这也是无可奈何。但是，眼看著本就已经十分脆弱的联系又有一个即将消失，我们的关系将变得比现在更没有交集，这让我感到非常寂寞。

「普朗坦商会将寄去三张邀请函，到时请务必让路兹同行。」

我使力握紧了不由自主颤抖起来的双手，微微垂下目光，如此命令道。班诺似乎早就料想到了，用担心的眼神注视著我，点一点头。

「谨遵吩咐。」

随后，我们讨论了更多细节，诸如等暴风雪一停就在城堡安排会面、我也会一同出席，还要整理好大概资料，列出现在的商品产量与生产余力。

「暴风雪变大了。」

看著窗外的吉鲁提醒道，所有人不约而同闭上嘴巴。再不快点回去，接下来暴风雪会越来越猛烈。

虽然还有很多事情想商量，但至少这次不必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接到召见，实在太感谢了──班诺拐弯抹角地这么表示后，这天的会面匆促结束。

我隔著窗户，看著一行人在变得猛烈的风雪中急忙离开，轻轻叹了口气。玻璃窗上随即浮现一小团雾气。今天因为人很多，没办法向路兹撒娇，而且想到今后要解除契约，更让人觉得心情好沉重。

虽然我也知道非做不可……

我连同叹息与烦闷的心情，把剩下的茶水灌下肚，返回神殿长室。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 终章

一踏出神殿，班诺忍不住压紧帽子。暴风雪比来时更大了。他立起大衣衣领，按著帽子走下台阶，从车夫打开的车门坐进马车。马克与路兹也一个箭步坐进来。三人都进来后，车门随即关上，马车开始前进。光是步出神殿坐进马车，就已经满身雪花。

自从罗洁梅茵成了神殿长，每当收到邀请函、正式接到召见时，他们都是乘坐马车前来。虽然苦了必须在这种天气下驾驭马车的车夫，但班诺很庆幸今天坐了马车。不同于店面就在神殿前方的渥多摩尔商会，他们若是一路自己走回普朗坦商会，只怕全身上下都会覆满白雪。

多半是风雪导致视野不佳，马车行进的速度比平常要慢。窗外的风声呼啸，马车内却弥漫著凝重的静默。往常在秘密房间见过罗洁梅茵以后，路兹总会聊起她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然后思考等一下回去要怎么告诉她在平民区的家人，也会问他们哪些事情可以说。然而，今天的他低垂著头，紧抿双唇不发一语。发现马克担心地望著路兹，班诺摇了摇头，示意暂时别理他，自己再将视线投向窗外，轻声叹气。

虽能明白为何要解除契约……但是，这下可怎么办？

今天的会谈对路兹来说，情况与以前截然不同。往常只要打完招呼，便会进入秘密房间。重要的事情会以梅茵，而不是以罗洁梅茵的语气告诉他们。路兹随时都能开口说自己想说的话，梅茵也一脸理所当然地倾听。

但是，今天是公会长也一同出席的会面，基本上有发言权的人，只有公会长、班诺与欧托三人。当罗洁梅茵面带著贵族特有的优雅笑容，若无其事地单方面宣布要解除契约时，班诺猜想一定对路兹造成了很大的冲击。路兹也许没能注意到吧。罗洁梅茵在提起魔法契约的时候，虽然带著贵族该有的微笑，但她按著桌上纸张的手却在不自觉间紧握起来，甚至有些颤抖。

……罗洁梅茵若在这时候情绪变得不稳，我们可就头疼了。

普朗坦商会与奇尔博塔商会都还需要罗洁梅茵这道后盾。更何况这次会面过后，已经能肯定他领的商人今后将蜂拥而至。如果没有人能帮忙阻止贵族们任性妄为，届时贵族若是说话反覆甚至迁怒，平民区的商人们很可能被彻底摧毁。

为了让罗洁梅茵能保持精神上的安定，才有心力保护古腾堡伙伴们与平民区的商人，班诺始终认为由奇尔博塔商会招揽多莉，普朗坦商会招揽路兹，再让公会长离她远远的，是自己该做的事情。

……若要让罗洁梅茵的心神安定下来，首先得让路兹振作起来。

「老爷，欢迎回来。」

班诺在下人的迎接下踏进屋内。普朗坦商会内部昏暗，毫无人影。这也是当然的。此刻外头风雪交加，没有人会挑在这种时候上门购买书籍与纸张。所以像今天这样刮著暴风雪的日子，他都会关门休息。雇用的都卢亚们在刮暴风雪的日子，也不会来店里工作。冬季期间还留在普朗坦商会里生活的，只有店主班诺、都帕里马克与都帕里学徒路兹。除此之外，还有只住冬季期间的下人与厨师。

冬季期间不会有客人上门，商会也会关门休息，会想在这段时间住下来的，多数都是没了家人与亲人、无法准备过冬的单身员工，以及因为与家人感情不好、不想在家里过冬，还有想把过冬的钱省下来，当作结婚资金的人。今年冬天住下来的厨师是在义大利餐厅工作，目标是存下结婚资金，所以最近的三餐令班诺非常满意。

进了屋内，班诺拍下帽子与大衣上头的雪花，走上楼梯，来到他们生活的二楼。共用起居室里的暖炉生著火，十分温暖。班诺轻呼了口气，但在这里还不能放松。

「马克，麻烦你端茶来我房间。路兹，你直接穿著外衣没关系，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班诺大衣也没脱就走进自己房间，往房内的暖炉点火。平常为了节省柴薪，他都待在共用的起居室，所以卧室冷得像冰窖一样，实在让人没有勇气脱下大衣。尽管觉得浪费木柴，但总不能在下人们会出入的地方谈论罗洁梅茵的事情，这也无可奈何。

「打扰了。」

路兹跟在班诺身后，战战兢兢地走进来。他依然垮著肩膀，表情灰暗。班诺把椅子拉到暖炉前面坐下，注视著炉里的火光，等到路兹也搬来椅子坐下后才开口。

「路兹，你要坚强一点，否则罗洁梅茵也会动摇。有任何想抱怨想倾吐的，现在全部说出来吧。别在神殿露出这种表情。」

班诺说完，朝路兹瞥去一眼。路兹凝视著慢慢变大的火焰，一度用力闭上眼睛。

「我想那家伙……应该不会再动摇了吧。」

「你说什么？」

「因为她已经能像刚才那样表情完全不变，果断地说出要解除契约，可能再也不需要与我的约定了吧……」

……这是太常使用秘密房间造成的坏影响吧。

班诺抬手拨乱了固定起来的刘海。路兹与罗洁梅茵讨论重要事情时，总是使用秘密房间。尽管偶尔也会透过吉鲁与弗利兹向她报告，但路兹并不习惯在秘密房间以外的地方，与戴上贵族面具的罗洁梅茵谈论重要事情。

「你是笨蛋吗？罗洁梅茵怎么可能会想解除契约。」

「可是，老爷……」

「最需要魔法契约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难道你看不出来她一直拚了命想守住与平民区的联系吗？我说句老实话吧，如果想要继续扩大事业，当初那个魔法契约对我们来说毫无用处。」

班诺说完，路兹一骨碌转过头来，用颤抖的声音低喊：「毫无用处……」班诺不由得抓了抓头。看来路兹也比他想像中的要依赖魔法契约。

「你站在普朗坦商会都帕里学徒的立场想想看。那家伙沉睡的时候，有些事业因为魔法契约的关系根本无法推动吧？那家伙身体又那么虚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发生同样的状况。如今又要在领主的主导下推动新事业，那个契约已经不适用了。」

由于无法取得罗洁梅茵的同意，在哈尔登查尔也无法设立植物纸工坊。在印刷业与书籍买卖上，也有些事情无法擅自推动。梅茵变成了罗洁梅茵之际，制纸业与印刷业就成了领地的新产业。然而，每当领主想向领内贵族推广的时候，如果次次都需要取得罗洁梅茵的同意，那也太麻烦了。听了班诺的说明，路兹才恍然领悟地睁大眼睛。

「可是，那个契约……」

「当初那个契约本来就只是保险。那家伙进入神殿以后，因为不知道会不会被哪个地方的贵族带走，所以为了不管任何情况下都能与她接触，才签了那个契约。」

但是，如今表面上梅茵死了，她变成了罗洁梅茵，更从青衣见习巫女成了领主的养女。与此同时，奇尔博塔商会也从微不足道的新兴店家，变成了领主一族的专属，帮忙引领最新的流行。班诺他们还得到了领主养女赐予的名号，独立成为普朗坦商会。罗洁梅茵会某天突然下落下明，或者无法见到她这种事，已经不可能发生了。

「现在的处境和关系已经跟当时截然不同，我们不再无论如何都需要这个契约。」

路兹像在努力理解班诺说的话，喃喃说著：「处境和那时候不一样……」如果只考虑眼前的利益，留下契约固然有利，但是，现在的普朗坦商会已经确定能参与领主主导的新事业，所以不再无论如何都需要这个契约。

「但是，那家伙就不是这样了。她才刚沉睡两年醒来，还没有适应多少时间，甚至也还没见过家人吧？与平民区的微弱联系就这么断了，罗洁梅茵很可能会像之前那样，情绪变得极度不稳。」

罗洁梅茵沉睡了两年醒来后，班诺他们立即赶去见她时，她就曾说过「想哭却不能哭」，然后号啕大哭起来。只身一人进入贵族社会，又得以领主养女身分活下去的罗洁梅茵，会不会在某个契机下就突然情绪失控？这谁也不晓得。班诺只是与上级贵族谈生意就感到筋疲力竭，她却要在他们的包围下生活。他无法想像那种压力会有多么庞大。从前梅茵还是青衣见习巫女时，她曾因为讨厌在神殿过冬，频繁地召唤路兹与多莉。对还是孩子的路兹来说，这可能已经是好几年前的回忆了，但对于已经成年的班诺而言，却彷佛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

「那家伙就算表现得若无其事，你也应该知道这绝对不是事实。」

遭到身蚀的热意侵蚀时，梅茵顾虑到路兹，甚至还挤得出笑容。但是，当下的热意应该非常难以忍受。当年班诺的恋人莉丝已经十三岁，但面对突然涌现的热意，她也痛苦得忍不住放声尖叫。想起了从前自己无法拯救的恋人，班诺用力皱起眉。

「路兹，也许你没有注意到吧。但是，在提出要解除契约的时候，那家伙的手一直在颤抖。你别被她装出来的贵族假象骗了。」

闻言，路兹倒吸了一口气，紧接著小脸不甘心地扭曲起来。大概是对于自己竟然没有仔细观察罗洁梅茵的反应，感到很生气吧。

「路兹，你的态度一定要坚定。无论有没有那个契约，我们该做的事情还是不变，目标依旧相同。既然现在不容易与家人见到面，现在能让那丫头安心的，就只有你了。罗洁梅茵情绪变得不稳时，你要像先前那样让她尽情哭泣，再告诉她什么也不会改变，这样就好了。」

路兹本来还有些迷惘，但游移不定的双眼渐渐沉著下来。他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脸颊后，神色坚毅地点头，回道：「是，老爷。」

……这下子没问题了吧。有路兹支持著，应该不用太担心罗洁梅茵。

确认路兹的心绪安定下来后，班诺暗暗松一口气。

「老爷，我端茶进来了。」

马克彷佛算准了谈话结束的时机，端著茶水走进来。他很快看了一眼路兹的神色，点一点头。

「既然话都说完了，是否要移动至起居室？那边也比较温暖。」

「……不了，资料多数都在这里，工作起来也方便。关于罗洁梅茵说的整顿平民区一事，我们先来归纳意见吧。」

「之后去城堡向领主大人说明时，也需要先准备好资料吧？」

路兹立即拿出木板与墨水。看著他精神焕发的笑脸，班诺也露齿一笑。就算因为风雪无法外出，该做的事情还是堆积如山。现在可没时间垂头丧气。

「两位，认真工作固然很好，但难得我泡来了茶。请先喝口茶吧。」

你们想浪费我泡好的茶吗？眼看马克露出了寒气逼人的笑容，班诺与路兹互相对视之后，立刻伸长手拿起茶杯。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 直接的求爱

低垂的长长睫毛落下了浓密黑影，柔软的唇瓣微张，喝下一口茶。

……啊啊，艾格兰缇娜今天依然如此美丽。

头一次知晓她的存在时，我年纪尚幼。记得那时候，原为第五王子的父王还被排除在权力圈外，无人视他为威胁，是前任奥伯·库拉森博克说服他加入政变，并表示会给予支持。

艾格兰缇娜的血亲在政变期间惨遭毒杀。由于那时她尚未受洗，是在儿童房用餐，所以只有她一人幸存，听说后来由母方的亲族库拉森博克收养。因为政变而失去了至亲与王族地位的悲剧公主，指的正是艾格兰缇娜。

首次在贵族院见到她时，尽管年仅十岁，她已是亭亭玉立的美丽少女。不仅美丽，成绩也比身为王族的我还要优秀，为人也受到近侍与下位领地学生们的爱戴。以前便有人猜测，已故第三王子的女儿总有一天，魔力量与拥有属性必定会追过她的父亲，但艾格兰缇娜现在的魔力量，恐怕已经超过了原是第五王子的父王。

父王相信了库拉森博克那边所说的，她希望能回到往昔王族的身分，所以给了她选择权。也就是在王兄与我之间，她选择的人将成为下任国王。得知这件事以后，我便渴望得到王座。

……但其实我想要的不是王座，而是艾格兰缇娜。

伴随著吞咽的动作，艾格兰缇娜纤细的白颈中央微微颤动。她近乎无声地把杯子放回桌上，色泽有如熟透普那莱的指尖以飞舞般的动作放开杯子。

我看得目不转睛，只差没把指尖行进的轨迹烙印在眼底，但是身为王族，仔细观察他人试毒本来就是理所当然。我这样正当化自己的行为，继续注视艾格兰缇娜。多半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她那双亮橙色眼眸朝我看来，然后带有笑意地眯起。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请用茶。」

她面带甜美的笑容，柔声招呼我喝茶，我拿起茶杯。照著规矩喝茶的同时，我内心十分苦恼。该怎么起头才好？明明只是向本人传达自己的想法，没想到会这么困难。我在握著杯子的手上使力，茶水表面泛起波纹。不自觉间，喉咙发出了低吟。

……我的求爱不会变作命令吗？

一直以来身边的人都告诫我，王族一旦态度强硬地把话说出口，就会变成命令。所以至今我才照著惯例向她求婚，并透过他人表明心迹。身为第一王子的王兄似乎也送了信与礼物给艾格兰缇娜，但应该也从未直接向她示爱。

……但是，王兄并不是喜欢艾格兰缇娜，而是为了坐上王位，才想与她结婚。

现在王兄早有一位中领地出身的妻子。而且是从一开始就说好一旦有了大领地的第一夫人，便会退为第二夫人的妻子。一思及此，罗洁梅茵的话声在脑海里重现：「艾格兰缇娜大人说了，两位王子会向她求婚，都是为了靠近王位。」

想不到她竟然以为我与王兄一样，目标都是王座……

我禁不住叹息。如今王兄已有妻子了，我无法忍受艾格兰缇娜再嫁给他。我希望是自己带给这名美丽的少女幸福。因此明知会与王兄为敌，我还是渴望得到王座，进而才能成为艾格兰缇娜的丈夫。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您不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吗？」

我不小心拿著杯子，沉浸在了思绪里。艾格兰缇娜露出了诧异表情，侧过脸庞问道。我连忙放下杯子，把一旁提供的点心塞进嘴里。是那种会在嘴里慢慢融化的砂糖点心。在中央经常能看到这道点心，但最近似乎是因为品尝过了艾伦菲斯特的点心，现在吃起来，总觉得比往常要甜。

……我究竟该怎么做？

即便与艾格兰缇娜相对而坐，也不能劈头就表达自己的心意。我伸手想拿出口袋里的防止窃听用魔导具，但立即发觉自己太心急了，又把手松开。必须先找个方便起头的话题才行。我内心茫无头绪，脑海里却净是浮现罗洁梅茵说过的辛辣批评。

「……听说你与罗洁梅茵举办了茶会吧？」

「哎呀，是罗洁梅茵大人说了什么吗？」

艾格兰缇娜脸上的笑意加深，但一直看著她的我知道，此刻她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她们聊了什么不能被我知道的事情吗？还是说，罗洁梅茵也对艾格兰缇娜说了不敬的话，才令她脸色一僵？

……该不会是说我的坏话说得很起劲吧？

我往脑中罗洁梅茵那张可憎的笑脸揍了一拳后，心情才平静下来，接著清了清喉咙，重新正色。

「我想问你对艾伦菲斯特有什么看法。他们今年不是推出了许多新奇的东西吗？看在排名第一的库拉森博克眼中，究竟有什么感想？老师们又是如何评价？身为王族，我想先了解清楚……」

这也不全然是谎话。今年艾伦菲斯特接二连三地推出了罕见的东西，比如发饰、前所未见的点心，还有能让头发产生光泽的药水等等。艾伦菲斯特是中领地，记得过往的评价都是顺位虽在中间，但表现差强人意，然而今年突然大放异采。预先了解其他领地对此有何感想，也能避免掉一些风波吧。前阵子与戴肯弗尔格的骚动还记忆犹新。此外，虽然都已悉数拒绝，但也有几个领地曾表示想成为王族遗物的主人。

「关于这点呢……本来我对艾伦菲斯特的评价，还只是在政变中因为保持中立而逃过一劫、排名也因此提升的中领地。不过，近来慢慢觉得，他们总算开始拥有符合现在排名的实力了呢。」

我「嗯」地点了点头，却也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你对艾伦菲斯特的评价不会太高吗？基本上艾伦菲斯特的个人成绩与表现虽然优异，却也仅此而已。从来无法进一步提升领地的整体成绩，通常只限于个人。你有什么根据，能够断言罗洁梅茵与他们不同？」

就我所知，艾伦菲斯特虽然偶尔会出现只对自己兴趣特别专精的天才，例如研究能力连贾铎夫老师也不得不甘拜下风的赫思尔，或者飞苏平琴的天才克莉丝汀妮，但她们的影响力从未向外扩张，为整个领地带来益处。

「我想今年出现的好几样新事物，已经开始为整个领地带来影响了喔。先前升级仪式上，所有女学生都使用了丝发精，新乐曲也早在这几年在领地内传开。因为我听说不论哪个年级的音乐课，都有学生弹奏了新曲。而且，低年级生的学科成绩也变好了。」

「但是，他们的成绩从两、三年前开始就变好了吧？」

罗洁梅茵到底有没有受洗过也教人存疑，况且她沉睡了两年。我不认为成绩的提升是她的功劳。

「今年艾伦菲斯特无论哪个年级，成绩都有令人瞠目的显著变化。详细情况他们虽然不肯透露，但听说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成功让他们同心协力。她似乎并不著眼于个人成绩，而是提倡互相分享，让所有人都能获益。以艾伦菲斯特来说，这现象真的很难得。我想在罗洁梅茵大人就读期间，艾伦菲斯特会不断成长吧。」

「嗯。那另一名领主候补生又是如何？」

听到艾格兰缇娜对罗洁梅茵简直赞不绝口，我有些不是滋味，便把话题转到艾伦菲斯特的另一名领主候补生身上。

「据普琳蓓儿老师所言，韦菲利特大人也十分优秀。不仅宫廷礼仪课在第一堂就合格了，听说魔力操纵方面的表现也很出色。只不过，多次有人目击到罗洁梅茵大人在上课途中给他建言，所以目前的评价是成绩虽然优秀，但也只是一般的领主候补生。」

「嗯，在上课期间给予建言吗……」

罗洁梅茵是养女。先前她才不假思索就脱口对我说出贵重情报，看来这个坏习惯，应该是因为平日都给予领主的亲生子建言才养成的。既然是领主候补生，本应是奥伯之位的竞争对手，但如果身边的人都要她辅佐奥伯的亲生子也不奇怪。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白费她提供的宝贵建言。

我吸了一口气，拿出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递给艾格兰缇娜，只见她神色有些不安地看向侍从。

「总比让近侍们退下要好吧？」

与其要单独相处──艾格兰缇娜点点头，拿起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尽管我早就知道她对我抱持警戒，不愿两人独处，但我还是感到心痛，使力握紧了手中的魔导具。

「我与罗洁梅茵谈过了……听说你哪一边都无法选择，是吗？」

「……我当时好像一不小心说了太多话呢。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太可爱了吗？还请您别放在心上。」

艾格兰缇娜面带难色地浅浅微笑，不愿再说下去。但是，无论她怎么恳求，我都没办法不放在心上。

「罗洁梅茵说了，你不会选王兄，也不会选我。虽然会遵照命令，但若由你决定，你谁也不会选择。而且你的希望是过著和平安稳的生活，而非变回王族。」

「实在非常抱歉。我说话真的太不知轻重了。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还请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艾格兰缇娜有些红了眼眶，向我极力恳求。这副模样虽然惹人怜爱，但我无法答应。如果会答应她，我根本不会去听罗洁梅茵那些逆耳的忠告。

「抱歉，我也想尽可能实现你的所有心愿，但这点我办不到。因为我想知道你真正的想法。」

我注视著艾格兰缇娜说道，她露出了好似走入绝境的表情。我不知道这意味著她不晓得自己能否据实以告，还是意味著她已死心，认为就算说了也不可能实现。

「我至今都听说你的希望是变回王族，也想替你实现心愿。你所选择的人，将成为下任国王。也就是说，不成为国王，就无法成为你的丈夫。为此，我才想得到王座。但是，你真正的希望似乎是拥有安稳的生活。」

艾格兰缇娜的笑意变浓。脸上虽然带著笑，但我知道，那是她希望我别再深入探问的表情。但若就此罢手，什么也不会改变。我双手紧握住了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努力想传达出自己的心意，更是炽热地凝视艾格兰缇娜。

「我想实现的，并不是前任奥伯，而是艾格兰缇娜你自己的心愿。虽然这么点醒我的人是罗洁梅茵，让人有些火大，但我希望今后不再透过他人，而是亲自询问你的期望。同时，我也希望你能知道我的愿望。正如同艾格兰缇娜不想成为王族，其实我本也无意成为下任国王。王兄若想要，我一点也不介意由他成为国王。」

艾格兰缇娜似乎想要如同往常微笑，颤抖的嘴角却让她无法成功。这么多年来，我真的都只见过她社交用的客套面容吧。虽然懊悔，但如今终于能看见她无法压抑情感的真实表情，我又感到有些高兴。

……可以相信她稍微感受到了我的真心意吗？

我全身热烫得血液彷佛就要沸腾。脸颊不仅快喷出火来，耳朵还阵阵耳鸣。脑筋空白到了无法想出富有诗意的华美词藻来示爱，只能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从王族的角度来看，现在的我恐怕一点王族的样子也没有。

「我想要的只有你而已。我希望你能选择我。不是王兄，也不是其他人，而是成为我的光之女神。当然，这并不是命令，只是我的心愿。」

想说的话我都说完了。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定睛注视艾格兰缇娜。视线对上的瞬间，她垂下双眼，避开了我的目光。虽然照著罗洁梅茵的忠告尝试过了，但就算直接表明心意，似乎也不被艾格兰缇娜接受。

我沮丧地松开了手中的魔导具，这时却听见艾格兰缇娜小声说道：「……这般直率的话语，真是教人吃惊呢。」我再次紧握住魔导具，不想漏听任何一句细小的轻喃。

「果然太直接了吗？其实是罗洁梅茵告诉我，我的心意被权力斗争这堵高墙阻碍，你才不认为我是发自真心。而且透过他人，可能根本没有传达出我真正的心意。」

「罗洁梅茵大人吗？」

艾格兰缇娜用惊诧的语气说著，扬起头来，面颊染上了羞赧的红晕，我的心脏顿时快如擂鼓地跳动起来。

……我第一次见到她露出这种娇羞的表情。难不成是罗洁梅茵的建言成功发挥作用了？

「没错。罗洁梅茵竟然当著我的面，想也不想就告诉我，你现在正在思考有没有方法能不与王族结婚，而我应该先试著亲自询问你的心愿。她实在无礼至极对吧？」

我带著苦笑转述罗洁梅茵说过的话，想让现场的气氛轻松一些。艾格兰缇娜霎时瞪大了亮橙色双眸。

「这般率直的建言，真不敢相信亚纳索塔琼斯王子采纳了呢。」

「她给的很多忠告都让人火大。但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代表你对我的心意有所误解，甚至为此感到为难。所以我希望至少能让你知道，我的目标并不是王位。」

「……关于这一点，我已经非常明白了。」

艾格兰缇娜垂下目光。发觉这是她害羞时的动作，我不由得咧开嘴角。

「呵……既然罗洁梅茵的忠告对你这么有效，或许其他忠告我也该尝试看看。」

「……罗洁梅茵大人其他还给了您什么忠告呢？我不想再受到更多惊吓了呢。」

艾格兰缇娜有些使性子地睨了我一眼。看见她这么可爱的模样，我在心里头大声叫好，同时回想罗洁梅茵说过的忠告。

「那些忠告实在无礼到了难以想像敢当面告诉王族，你想听吗？」

「请您务必告诉我。」

艾格兰缇娜再度换回了社交性的客套微笑，但似乎还有一些羞恼的感觉在。我为她的变化感到愉快，说出了罗洁梅茵提供的忠告中，对我最造成冲击的那一个。

「首先她说了，如果我想看起来与你程度相当，应该再认真一点练习奉献舞。好像是我和你站在一起跳舞时，明显比你逊色。」

艾格兰缇娜不可置信地不住眨眼，脸庞往旁一歪。

「……请问，罗洁梅茵大人真的这样说了吗？」

「没错。虽然是我说了，就算是无礼的忠告也不要紧，但她当真直言不讳。她还说了我的赞美方式要加强，也说你的艺术造诣深厚，我应该练习飞苏平琴……」

逐一说出以后，艾格兰缇娜的笑容凝结在脸上。我完全能明白她的心情。这实在不是第十三顺位的艾伦菲斯特领主候补生该对王族说的话。

「罗洁梅茵肆无忌惮地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以后，当场便失去意识。虽然她说过自己身体不适，但我没想到竟然糟到了会突然晕过去。我吓了一大跳，更是好久没见过欧斯温脸色大变的样子了。」

因为艾格兰缇娜听著有关罗洁梅茵的事情，脸蛋上的表情不停变换，我一时得意忘形，不小心连她在我面前晕倒的事也说了。下一瞬间，艾格兰缇娜变了脸色。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罗洁梅茵大人明明说过她身体不适，您还传唤她，怎能如此强人所难呢。那您表示过慰问了吧？」

「我向罗洁梅茵表示慰问吗？我自然是打算原谅她如此失态，但应该是她要向我请求原谅才对吧？」

竟在与王族交谈时失去意识，这是绝不该有的失态。照理说，罗洁梅茵应该向我提出会面请求，并且向我道歉，然后我再原谅她。我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表示慰问。换作是艾格兰缇娜，她无论如何都会写信慰问吗？

「本来应该要是如此没错，但一直到了现在，罗洁梅茵大人都没有提出会面请求吧？这不就表示她的身体尚未复原吗？她身边的近侍们与接到消息的奥伯·艾伦菲斯特，此刻不知有多么如坐针毡。不光是为了罗洁梅茵大人，也为了艾伦菲斯特全体著想，请您捎封信函表示慰问吧。」

「……原来如此。我听说在贵族院，基本上不会有来自领地的干涉，但原来还是会报告啊。」

我不清楚领地与宿舍之间会有怎样的联系，但如果知道领主候补生接到了王族的召见，还在王族面前失去意识，现在甚至无法立即致歉，奥伯想必压力大得胃都痛了吧。罗洁梅茵还曾在最奥之间里晕倒，成为图书馆魔导具的主人后与戴肯弗尔格比了迪塔，但即便听到这些报告，也完全不能出手干涉，我不禁同情起奥伯·艾伦菲斯特。

但是，要我寄信慰问吗……

如果要逼著自己违反原则，这么做也没有意义。若在表达关心时用词不慎，旁人有可能误以为我中意罗洁梅茵。在他人并不知道我是听从了艾格兰缇娜建议的情形下，我并不想写信慰问。

「艾格兰缇娜，但遗憾的是，至今我从未寄过慰问信函。如果你愿意与我一起思考，慰问时该写哪些话……我便向艾伦菲斯特送去慰问信函吧。」

「……真拿您没办法呢。」

于是，艾格兰缇娜答应了与我一同思考该如何慰问，并且送出致歉信函。发觉艾格兰缇娜的微笑变得比以往柔和，我伸出手。我有预感，现在的她不会拒绝。

「艾格兰缇娜，下次是否要前往凉亭一起谈天？为了实现你的心愿，得想想要如何说服奥伯·库拉森博克与前任奥伯吧？」

「要说服外祖父大人他们，恐怕不容易呢。」

艾格兰缇娜没有正面回答，但对于我邀请她前往恋人相会时常去的凉亭，她首次没有拒绝。我觉得此刻的自己所向无敌。比起向艾格兰缇娜坦白自己的想法，要以贵族的作风与奥伯以及前任奥伯交涉，简直是小事一桩。

究竟该如何说服他们？时间剩下不多了，但值得倾力一试。我把库拉森博克的点心放进嘴里，一口气咬碎。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 主人不在的日子

「罗洁梅茵大人真的好快就前往神殿了呢。」

我完全没想到她仅在城堡住了一晚，隔天便出发了。目送著往神殿方向移动的骑兽，我不由得喃喃低声说道。柯尼留斯与黎希达转过身来，面带苦笑，表示同意地点了点头。诺伯特与几名城堡的侍从正利用魔导具，很快融化了飘落到门边的雪花使其蒸发，然后清扫乾净。

「好了，我们先回房间吧。得想想接下来要做什么。我已经请了休假，暂时会返回自己的宅邸，你们又有什么打算？昨晚在城堡过了一夜，已经联络过家人了吗？」

黎希达边问道，边催促我们返回北边别馆。黎希达似乎已经申请了休假，但我先前要返回领地时，只表示罗洁梅茵大人回到艾伦菲斯特期间，我将负责执行护卫任务。

「如今该护卫的对象不在了，待在城堡也无事可做，莱欧诺蕾打算怎么办？」

我与柯尼留斯是为了在城堡护卫罗洁梅茵大人，并与达穆尔还有安洁莉卡轮流值勤，才从贵族院回来。但是，还未成年的我们不能一同前往神殿。

「我打算去找父亲大人，问他该怎么做才能让骑士们团结起来。现在为了讨伐冬之主，他们应该正在商量对策。就算只是在旁边听，我想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柯尼留斯这么认真看待夺宝迪塔的结果，让我非常高兴。因为不论我怎么说明团队合作的重要性，还有我们与戴肯弗尔格的差别，很多见习骑士始终不明白。

「莱欧诺蕾……你要回贵族院吗？你为了罗洁梅茵，急急忙忙修完了所有课程，没时间能与朋友好好相处，也说过想去图书馆查些资料吧？再说了，现在是冬季的社交界，要是遇到亲族，你恐怕也应付不来吧？奉献仪式快结束前我会通知你，你到时再回城堡就好了。」

柯尼留斯说的没错，我如果现在返家，恐怕要面对没有止境的问题轰炸。因为亲族都想知道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消息。如果不需要执行护卫骑士的工作，整个冬季期间，伯父大人他们会一直缠著我问东问西。

「……你说得是呢。我也不想要一直回答父亲大人他们的问题，还是回贵族院避难吧。柯尼留斯，那你没问题吗？」

「我这边不用担心。而且，我也有事情要报告。」

柯尼留斯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亲哥哥，他一副早已习惯似的说完，轻轻耸肩。从他在宿舍向近侍们下达指示的样子来看，再加上他又与罗洁梅茵大人感情很好，与亲族的联络可以放心交给他。

「那么柯尼留斯会留下来，莱欧诺蕾明天会返回贵族院吧。我会转告齐尔维斯特大人，请他作好转移阵的安排。接下来我要召集一族，召开亲族会议。托劳戈特这孩子真是教人头痛……」

一回到罗洁梅茵大人房间里的近侍室，黎希达立即把后续工作交给奥黛丽，匆匆作好准备，急如风火地离开了。见她彷佛连一丝一毫的时间也舍不得浪费，我不禁眨了眨眼睛，奥黛丽为我们泡茶。

「黎希达再怎么可靠，毕竟也有年纪了，还要前往贵族院贴身照料，现在外孙托劳戈特又犯下大错，她也必须收拾善后。真是辛苦她了。」

看来托劳戈特在贵族院里的作为，也已经传进奥黛丽耳里了。虽然罗洁梅茵大人在考量过后，建议了托劳戈特自己请辞，但其实这件事情严重到本该解任才对。托劳戈特从未真心敬重自己侍奉的主人，他的态度让同样身为近侍的我们都感到愤怒，而且他还相当看轻领主一族。也难怪黎希达勃然大怒，认为他没有近侍该有的自觉。

「托劳戈特做为旁系血亲，血统与领主一族更为接近，与莱瑟冈古的关系十分薄弱，所以和我们不一样，对于成了领主养女的罗洁梅茵，才那么感到排斥吧。」

托劳戈特是波尼法狄斯大人的孙子，但属于第二夫人的家族。第二夫人并非莱瑟冈古的贵族。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从小就对他人抱有很强的敌意，听说也经常气势冲冲地挑衅柯尼留斯，让他非常伤脑筋。

「但就算是这样，也不能不把主人放在眼里。托劳戈特老向旁人宣泄对主人的不满，现在他终于不再是罗洁梅茵的近侍，老实说我松了口气。」

「连黎希达身为外祖母，也请求将他解任呢。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但他的态度真的非常糟糕吧。」

奥黛丽吐了一口气后，忧心忡忡地看著我们。

「柯尼留斯、莱欧诺蕾，哈特姆特没问题吗？那孩子太过崇拜罗洁梅茵大人，有时会有些失控吧？上一封他寄来的信里头，兴奋地告诉我他获选为近侍，从那之后就音信全无……我很担心他也会和托劳戈特一样触怒罗洁梅茵大人，只是基于不同的原因。」

我忍不住与柯尼留斯互相对视。同样身为莱瑟冈古的贵族，我们也很担心哈特姆特的无法自控。

「根据我们在旁边的观察，有时哈特姆特若太过激动，罗洁梅茵大人会有些受到惊吓。但是，发生托劳戈特这件事时，罗洁梅茵大人斥责了他处理情报的方式，哈特姆特也反省了。我想他应该不会违背罗洁梅茵大人的意愿乱来。」

「……就算不会乱来，也可能暗中做些可疑的举动吧？」

奥黛丽寻思片刻，听完我说的话后却没有安下心来，反倒眉头深锁。真不愧是母亲，非常了解哈特姆特。换作其他人，十之八九会被他亲切和蔼的笑容与态度蒙骗，不会产生这样的怀疑吧。

「莱欧诺蕾，虽然对你真的很抱歉，但你回到贵族院以后，能不能帮忙留意哈特姆特的一举一动呢？」

「哈特姆特之前也一直主张，罗洁梅茵才是下任奥伯的最佳人选。搞不好他真的还没死心。」

看著奥黛丽与柯尼留斯这么认真地拜托我，我也开始感到不安。也许真的需要有人盯紧哈特姆特。目前留在贵族院的近侍里头，论身分能制止哈特姆特的人，就是布伦希尔德了，但不能对她抱有期待。因为布伦希尔德也曾想过，想出了这么多流行商品的罗洁梅茵大人若能成为下任奥伯，艾伦菲斯特定能更加蓬勃发展。

「我知道了。我会去提醒哈特姆特，别趁著罗洁梅茵大人与柯尼留斯不在的时候，暗地里做出会违反主人意愿的行动。」

「谢了。真是幸好莱欧诺蕾成为罗洁梅茵的近侍。」

柯尼留斯露出开心的笑容说道，我也忍不住跟著微笑。我之所以愿意成为近侍，原因之一是父亲大人吩咐我，要以莱瑟冈古贵族的身分侍奉罗洁梅茵大人。另一个原因，是因为我想待在柯尼留斯身边。当然，我也知道自己的动机并不单纯。自从罗洁梅茵大人陷入沉睡，柯尼留斯便开始认真地训练与苦读，我一直在旁边看著这样的他。从前柯尼留斯曾经说过，他只要能取得符合上级贵族身分的分数就满意了，后来却那般发愤努力，甚至让人感到心疼。不自觉间，我开始想要待在身边一直看著他。

「现在罗洁梅茵不在贵族院，你也不需要执行护卫工作，正好趁这个机会训练那些不懂得团结的骑士。听了你先前对夺宝迪塔的分析，我觉得莱欧诺蕾有能力综观全局，也有办法把在学科课程上学到的战术，运用在实际比赛上。麻烦你训练大家，迎接接下来的领地对抗战吧。」

感受到了柯尼留斯对我的期待，我也想要更加努力。其实先前对夺宝迪塔的分析，有一半是现学现卖罗洁梅茵大人说过的话。罗洁梅茵大人只是一年级的领主候补生，却能精准看穿敌人的作战计画，甚至想出打败敌人的战术。正在修习专业骑士课程的我，必须加倍努力才行。

「交给我吧。我打算参考斐迪南大人的指导手册，先开始了解见习骑士们的实力。」

这天，我与柯尼留斯一起讨论了该如何训练见习骑士们。隔天上午，我便返回贵族院。

「哎呀，莱欧诺蕾。你竟然会回来，是城堡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布伦希尔德从多功能交谊厅里走出来，脸上挂著明显强装的笑容，心情似乎很糟。我眨了眨眼睛。

「因为罗洁梅茵大人一下子就前往神殿，柯尼留斯建议我，奉献仪式结束前最好回到贵族院度过。」

我的目光对上了跟在布伦希尔德身后，接著从交谊厅里走出来的哈特姆特，只见他耸一耸肩。看来是在交谊厅里发生了什么事。

「布伦希尔德、哈特姆特，我想和你们稍微聊聊，现在时间方便吗？」

我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问道，布伦希尔德深吸一口气后，露出微笑说：「好的，当然没问题。」方才还在她脸上的不快已经彻底消失。「那我去找间会议室。」哈特姆特说完，立即转身移动。

走进空间不大的会议室，一关上门，布伦希尔德立刻沉下了脸，眉尾都在颤抖。

「我真是太生气了。」

至于是生谁的气，原来是对韦菲利特大人。想不到这么不凑巧，听说就在罗洁梅茵大人返回城堡的当天，收到了戴肯弗尔格的女性领主候补生寄来的茶会邀请函，信上写道：「希望能藉此机会加深交流。」

「现在罗洁梅茵大人不在，想必已经回绝了吧？难不成是我们一回绝，对方立刻开始挑衅，又要与我们比迪塔吗？」

「不，才没发生这么有趣的事情。因为对方的邀请函是寄给领主候补生，并未指名罗洁梅茵大人，所以只是变成了韦菲利特大人必须出席。也因为这样，韦菲利特大人传唤了布伦希尔德过去。」

哈特姆特笑著挥了挥手否定，橙色双眸看向布伦希尔德。布伦希尔德那双蜜糖色的眼眸在愤怒之下，颜色变得比平常要淡。

「韦菲利特大人竟然说，因为这场茶会本该由罗洁梅茵大人出席，所以就交由我们准备，然后把工作全部推给了我们。这是怎么一回事呀?!韦菲利特大人并不是我的主人吧？」

本来韦菲利特大人应该先问过罗洁梅茵大人，再由罗洁梅茵大人以信件等方式，向我们下达命令。然而，韦菲利特大人却跳过了这些步骤直接下令，这件事似乎让布伦希尔德难以忍受。

「布伦希尔德，你冷静一点。罗洁梅茵大人不是也嘱咐过你，要协助韦菲利特大人吗？」

「可是，协助与全部推给我们完全不一样吧？韦菲利特大人甚至说他的近侍们还没有修完课，所以没有时间。只要吩咐他们把行程空出来不就好了吗？」

布伦希尔德说的非常有理。我们负责从旁协助，让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们做起事来更方便，与命令所有事情都由我们处理，两者截然不同。再者，说近侍没有时间，这种话也令人费解。我们在排课时，必定是配合罗洁梅茵大人要去图书馆的时间。竟然说近侍无法配合主人的行程，等同认定自己的近侍是无能之辈，难道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们都毫无所觉吗？

「居然让自己的近侍们优先修完课，然后理所当然地命令他人的近侍，简直傲慢得无以复加。这让我想起了首次亮相后，向薇罗妮卡大人问候时的事情，真的很不愉快。」

布伦希尔德说得咬牙切齿。我不知道首次亮相之后发生过什么事，但布伦希尔德与她的父亲基贝·葛雷修好像都很不高兴。我还清楚记得父亲大人曾说过：「这种事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当时他的侧脸带著苦笑，像对一切都感到绝望无力。

「从前薇罗妮卡大人有多么敌视莱瑟冈古的贵族，又进行了多少迫害，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言行举止却还是和那时候一模一样。就算现在薇罗妮卡大人已经垮台了，但他们也许以为，只要用和那时一样的态度下令，大家还是会乖乖遵从。也许是不想相信局势已经改变了吧。」

哈特姆特轻蔑地哼了一声。我们同样都是莱瑟冈古的贵族，虽然严重程度不一，但都受过薇罗妮卡大人的迫害。面对由薇罗妮卡大人拉拔长大的韦菲利特大人，自然从一开始就没有好感。

「由薇罗妮卡大人养育长大的韦菲利特大人，果然也瞧不起莱瑟冈古的贵族吧……虽然我也希望，莱瑟冈古的贵族们可以明白这两位大人截然不同，但是，他们实在太像了。不只头发与瞳孔的颜色，就连言行举止也……」

听见我这么说，两人点了点头。改变派系后，韦菲利特大人便与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保持距离，对待他们的态度，就和以前对莱瑟冈古的贵族一样。为了不让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接近罗洁梅茵大人，提防警戒是必须的。但是，韦菲利特大人如此排斥原先与自己相同派系的贵族，连在旁边看著的我也感到不舒服。连自己派系的人都这么弃若敝屣，他真的有可能好好对待其他派系的贵族吗？罗洁梅茵大人遇袭之后，即便沉睡了两年才醒来，但她无论面对哪个派系，在评价时也始终秉持公正，所以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比较起两人。

如果罗洁梅茵大人在遇袭之后，对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的态度立即产生转变，那么在我心目中，她也与一般寻常的贵族无异。然而，即使遭受到攻击，甚至沉睡了两年，罗洁梅茵大人也依然公正地评价罗德里希他们的作为。纵然韦菲利特大人开口抗议，她也不为所动。我非常尊敬罗洁梅茵大人的为人，也认为她是自己应该侍奉的主人。

「布伦希尔德，我明白你为什么这么生气，但你也没必要想成是韦菲利特大人在命令自己。我们可以反过来利用韦菲利特大人。趁著与领主候补生举行茶会，你可以努力推广现在的新流行，一边等著罗洁梅茵大人回来，这样也不错呀。不是吗？」

「是啊，这我当然知道。而且，我也不会因为不高兴，就在准备时偷工减料。身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我会做得无懈可击。」

布伦希尔德瞬间就调适好心情，一脸凛然地挺起胸膛。身为基贝·葛雷修的继承人，布伦希尔德受过严格教育，完全可以感受到她绝不轻易妥协的坚持。

「此外，韦菲利特大人的茶会也正好能让莉瑟蕾塔与菲里妮当作练习。在罗洁梅茵大人出席更多茶会之前，我也想尽量累积经验。我无法忍受自己在罗洁梅茵大人的茶会上出错，但如果是韦菲利特大人的茶会，倒是能一笑置之。」

这些话真是符合哈特姆特的作风，但对韦菲利特大人再怎么恼怒，他仍是领主候补生。布伦希尔德微微皱起脸庞。

「你这样说似乎不太应该……不过，我也大致同意。因为从以前到现在，艾伦菲斯特几乎没有机会与上位领地举办茶会。罗洁梅茵大人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与王族有个人私交，我想我们确实需要机会练习。」

……虽说出席者是韦菲利特大人，但毕竟是与上位领地举办茶会，真的适合拿来当练习吗？

我眼前浮现了下级贵族菲里妮因为太过紧张，甚至红了眼眶的模样。但既然已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这也算是必经过程，她只能慢慢适应。

「话说回来，要与戴肯弗尔格举办茶会吗？他们明明趁著我们要把休华兹与怀斯送回图书馆的时候，带著他领学生在半路拦截，还发动攻击，竟然送来邀请函……」

我表示担心后，哈特姆特立即摇头。

「这我也打听过了……听说在戴肯弗尔格，学生们对罗洁梅茵大人都是赞赏有加。说她虽然外表年幼，却能使出奇招，把骑士们耍得团团转。蓝斯特劳德大人的妹妹好像是针对哥哥无礼的态度，想要表达歉意。」

「既然哈特姆特说得这么肯定，应该是错不了吧。」

哈特姆特曾向柯尼留斯大肆发过牢骚，说罗洁梅茵大人会沉睡这么长的时间，都是护卫骑士们太没用，所以如果有任何可能危害到罗洁梅茵大人的事情，他绝对不会置之不理。关于戴肯弗尔格，他应该也仔细查探过消息了。

「既然邀请函是寄给领主候补生，代表双方应该没有个人私交……咦？我记得戴肯弗尔格的那位女性领主候补生，今年也是一年级吧？通常在课堂上就见过面了吧……」

「布伦希尔德，罗洁梅茵大人虽然提过老师们，但从未提起过与她一起上课的学生。她肯定一心只想著合格，完全没与他领学生有所交流吧。」

我与布伦希尔德对看了一眼。罗洁梅茵大人虽然优秀，注意力却只放在自己感兴趣的事物上，今后也许有必要提醒她一声。在贵族院，很鼓励学生与他领的人多做交流。尤其重要的是，女性领主候补生可以在这里寻找结婚对象，也可以与人建立情谊，以便将来嫁往他领后能派上用场。

「今年罗洁梅茵大人是因为身体尚未完全康复，明年一定……」

「明年我也只能预见，罗洁梅茵大人肯定又想成天都待在图书馆吧。布伦希尔德，我劝你还是别再抱有无谓的期待了。」

要让只想待在图书馆的罗洁梅茵大人与人社交，恐怕会变成近侍的工作之一。思及此，我不禁轻声笑了起来。

重新回到贵族院后，这阵子的生活称不上平稳。罗洁梅茵大人虽然不在，但来自他领的邀请依旧接连不断，全是想要深入了解发饰与丝发精。明明可以推掉其中一些，韦菲利特大人却说：「上位领地的邀请我没办法拒绝。」于是通通答应下来，并且全部交由布伦希尔德他们作准备。尽管如此，他却还抱怨：「与女性举办的茶会太多了，好累。」布伦希尔德内心的怒火更是烧得越来越旺。假使黎希达还在，也许会帮忙训斥奥斯华德，但如今艾伦菲斯特舍内，成年侍从中地位最高的人便是他。布伦希尔德说她也曾委婉地表示过不满，却被他三言两语带过。

我不时听著布伦希尔德的抱怨，一边也照著与柯尼留斯讨论好的，开始训练见习骑士们，以迎接即将到来的领地对抗战。我看著斐迪南大人制作的指导手册，首先开始检测艾伦菲斯特见习骑士的个人能力。手册上写道，迪塔因为参加人数有明确规定，所以必须先正确了解每个人的长处与短处，以及拥有多少体力和魔力。

「莱欧诺蕾，我到底要跑到什么时候?!」

「我刚才不是说了，跑到你体力耗尽为止吗？托劳戈特，我看你还很有精神嘛。体力之丰沛真令人佩服。」

「莱欧诺蕾，我不行了！我的魔力就快……」

「亚历克斯，你剩下的魔力还能再发出两记攻击吧？你每到这个阶段，命中率就会急速下降，我希望你能再提高一点。」

我让见习骑士们反覆进行基础训练，挑战自己的极限，然后把结果记录下来。与此同时，我不禁在内心为植物纸的便利感到赞叹。因为植物纸不仅轻薄，还能不断堆叠。如果是用木板做记录，数量恐怕非常惊人。

……记录到的结果还不错呢。

训练场内，大半见习骑士都虚脱无力地倒在地上，身体不时抽搐抖动，就好像暴风雨过后被打上河边的鱼。他们都喝了回复药水，正在回复当中，并无生命危险。

……不过，要是回复药水不够用就麻烦了。

「莱欧诺蕾，我也修完所有课程了！请让我参加训练！」

优蒂特忽然间冲进训练场来，脸上是得意洋洋的灿烂笑容。头发今天也在她脑后轻柔摇曳。

「优蒂特，欢迎。你来得正好。」

「别这么著急，你才二年级而已吧？趁现在快逃……呼噗?!」

「鲁道夫，你好像已经恢复了呢？不如在优蒂特之前，再次让体力达到极限……」

「才、才没有！我还没有回复！」

「既然如此，请闭上嘴巴好好休息。好了，优蒂特，我们开始吧。」

「咦？咦？咦？」

我让多嘴的鲁道夫闭上嘴巴后，伸手抓住优蒂特的披风。优蒂特似乎此刻才注意到现场尸横遍野的景象，脸上的表情非常惊恐，但我不会让她逃走。前阵子比夺宝迪塔时，她在掷远的表现上非常出色。虽然要等到明年优蒂特选择了骑士课程以后，她才能参加领地对抗战，但如果能把掷远这项战力列入考量，将能编排出更加多样的作战计画。我不由得开心起来。

「居然想要参加训练，这份意志真教人钦佩。检测过体力以后，马上来测试你的掷远能力吧。」

要不了多久，优蒂特便和大家一样四肢无力地倒在我脚边。但是，在这里没有人会斥责她说身为贵族女性，倒在地上太不知检点了。因为，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状态。

「……鲁道夫大人的忠告没错，我好像太心急了。贵族院的训练居然这么严苛，真是出乎我的预料。」

「哎呀，我听说优蒂特平常就在克伦伯格接受训练，看来体力真的很好呢。你已经恢复到有力气聊天了吗？」

「我才没有！我根本还没恢复到可以聊天的地步！」

优蒂特用充满活力的声音吶喊道，双眼噙著泪，忙不迭地摇头。回复速度果然很快，是适合成为骑士的孩子，非常值得锻炼。说不定她也和安洁莉卡一样，禁得起波尼法狄斯大人那洋溢著孙女之爱的特训。

「等大家都回复了，接下来的练习内容是反覆用同样的魔力量，使出威力相同的攻击。」

「……莱欧诺蕾，那你要做什么？」

「趁大家回复的时候，我要回宿舍准备回复药水。好像快不够用了。」

「还要继续吗?!」见习骑士们的悲鸣从身后传来，我起脚离开训练场。只见洛飞老师站在出口旁，带著一脸看好戏的笑容瞧著这边。

「艾伦菲斯特很认真在练习嘛。我还以为你们赢了戴肯弗尔格以后，就会自大起来，想不到没这回事。佩服、佩服。」

「确实有人因此自大起来喔。比夺宝迪塔时，罗洁梅茵大人甚至说过，其实应该让大家照著实力落败才对，现在我总算开始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虽然还有很多人并不明白。」

我回头看著训练场，洛飞老师一脸讶异。

「噢？罗洁梅茵大人说了这样的话吗？……她真是奇怪的领主候补生。」

这点我也同意。听说罗洁梅茵大人为了指导安洁莉卡，学习过骑士课程的学科内容，柯尼留斯也告诉过我，她曾看过骑士团长家里的兵法书。而且她从前还是神殿的巫女时，也曾与骑士团一同讨伐魔兽，亲眼见过骑士们战斗的模样。

但是，真的光靠这些经历，便能接二连三地下达那么多指示吗？我也修习了骑士课程，但在比夺宝迪塔时，若不是罗洁梅茵大人提醒，我从没想过学科的内容可以运用在实战上。即便知道，我也不可能想出那样的妙计。虽然事后回想起来，可以看出敌人当时是采取了何种策略、我们又该如何应对，但在那个当下，只会中了敌人的计，混乱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艾伦菲斯特若想变强，首先所有见习骑士必须认清自己的极限。」

现阶段我一直训练大家，让他们的体力到达极限，藉此搜集资料，但是重点在于，我也必须知道实际比赛时，他们究竟能完成哪些指示？又能发挥出训练时的几成实力？而且，现在与上次不一样，不再能靠罗洁梅茵大人的妙招惊险获胜，所以更能体认到对手的强大，不再只有模糊的认知。

「哦……言下之意，是你想再比一次吗？」

为了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我想让他们与戴肯弗尔格再比一次──我如此暗示后，洛飞老师也正确理解到了我的弦外之音。

「我想尽快让大家产生自觉。但是，目前罗洁梅茵大人不在，如果要与艾伦菲斯特再次对战，戴肯弗尔格也只会感到困扰吧？」

「不，我可是老师，既然这是为了让学生变强，自然要鼎力相助。更何况，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也想与艾伦菲斯特再比一次。这也正好是个机会，让他们实际感受一下有没有人出谋划策，会让战况产生多大的改变。」

原来即使是如此强大的戴肯弗尔格，如今比起团队合作与战术思考，重视攻击力的见习骑士也变多了。

「那么，三天后我将返回艾伦菲斯特，接下来的事情就拜托老师了。」

「……你想把事情都丢给我吗？我看你很有潜力成为军师嘛。」

「我正以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为榜样呢。虽然还有很多要学习……」

洛飞老师吃惊地扬起了眉，随即愉快地哈哈大笑起来，答应了帮我完成基础训练的最后一步。

就在我要返回艾伦菲斯特的前一天，韦菲利特大人要所有见习骑士到多功能交谊厅集合。

「戴肯弗尔格透过洛飞老师，向我们提出了再战的要求。」

突如其来的通知让见习骑士们喧哗起来。我也佯装惊讶，同时举起手，请求发言。

「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是我们的主要战力，但现在他们都回到艾伦菲斯特了，整体战力明显下降许多。而且，现在的我们也想不出计谋，能像上次那样把戴肯弗尔格耍得团团转。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认为我们能打赢戴肯弗尔格。」

我说明了艾伦菲斯特的战力现况后，韦菲利特大人皱起脸庞。

「所以你要我拒绝吗？但是，怎么能拒绝上位领地提出的要求。」

「我当然知道无法拒绝。只是，要获胜恐怕不容易。」

我点了点头，环顾四周。托劳戈特反抗意味浓厚地朝我瞪来。

「莱欧诺蕾，这也是我们展现自己实力的绝佳机会吧？这阵子我们都接受了严格的训练，应该变得比那时候还强了。」

「而且我们好歹赢过一次。这次或许会输，但应该也能战得平分秋色吧。」

这阵子的基础训练，是想让他们认清自己的极限。但仅是这样而已，似乎就让他们以为自己比戴肯弗尔格要强了。先前的获胜经验，果然成了他们自大的原因之一。看这样子，有必要让他们体验一下何谓彻底惨败。

听了见习骑士们充满斗志的发言，韦菲利特大人满意地点头。

「莱欧诺蕾，你与亚历克斯他们讨论过后，决定迪塔的日期吧。」

……这一瞬间，我非常能明白布伦希尔德为何那么生气。

韦菲利特大人命令得理所当然，我虽感到不快，但按捺下来，扬起嘴角微笑。

「很遗憾，我已经预计明天要返回艾伦菲斯特。上次因为有罗洁梅茵大人在，才把大展身手的机会让给了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但这次比赛不一样，能够以韦菲利特大人的护卫骑士为中心吧？」

因为不想像布伦希尔德一样，被迫揽下所有麻烦的差事，我本来就希望这件事能在自己离开贵族院的期间结束。洛飞老师提出请求的时机真是太刚好了。

……接下来要根据这阵子记录的见习骑士资料，与柯尼留斯讨论回来以后要如何重新展开训练，并且拟好领地对抗战的对策呢。

想好了返回艾伦菲斯特后该做的事情，我踏进转移阵里。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四部】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Ⅱ）》。

在这一集，罗洁梅茵虽然直冲贵族院的图书馆，却因为言行举止太不像是领主候补生，惹来黎希达的训斥。大家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时，请别忘了一定要与身边的人好好沟通。否则说不定会与罗洁梅茵一样，接到返回命令。（笑）

莉瑟蕾塔等人引颈期盼的测量尺寸平安结束了，然而，因为把休华兹与怀斯带出了图书馆，最终演变成了要与蓝斯特劳德率领的戴肯弗尔格比夺宝迪塔。好几次读者都在感想中表示，他们觉得夺宝迪塔很像是《哈利·波特》的魁地奇比赛，但其实我在构思时，是参考了小孩子在小学玩的非常规躲避球。孩子们可是灵感的宝库。

本集中，罗洁梅茵也与大领地的艾格兰缇娜建立起了良好情谊，另外虽然是在不可抗力下，也与王子走得较为亲近，导致监护人们每天看了报告书后都抱头长叹。因为惹出的麻烦实在太多，下令要她返回艾伦菲斯特。

回到领地以后，罗洁梅茵立即与三位监护人展开谈话。今后若想在贵族间推广新流行，与其他领地的贸易往来势必变得频繁。罗洁梅茵因此发现到了，以往签订的魔法契约将变成阻碍。尽管再微小的联系也想守护住，却终究无法如愿，当这样的现实到来时，罗洁梅茵、路兹与班诺会如何行动呢？

这一集的短篇，是以亚纳索塔琼斯与莱欧诺蕾为主角。

亚纳索塔琼斯视角的短篇中，我试著描写了王子在坠入爱河后，完全无法自控的内心剧场。他真的眼中只有艾格兰缇娜，都教人忍不住为他担心：「你是不是太过美化对方啦？」由于整篇都只描述艾格兰缇娜也太无趣，所以我再添加了他领对罗洁梅茵与艾伦菲斯特的评价。

莱欧诺蕾视角的短篇，是罗洁梅茵前往神殿的这段期间，莱欧诺蕾回到贵族院后发生的事情。罗洁梅茵一下子就前往了神殿。主人不在时，近侍间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对话，我在书写时也觉得很新鲜。莱欧诺蕾与布伦希尔德都是莱瑟冈古的上级贵族，希望她们眼中的贵族院，能为读者带来不同于罗洁梅茵，也不同于上集莉瑟蕾塔视角的感受。

本集出现在插图里的新角色，我指定了在夺宝迪塔中大显身手的见习骑士们。有冷静沉著又注重效率，而且暗恋著柯尼留斯的莱欧诺蕾；在目睹安洁莉卡的真实样貌后，本来感到失望，却又在听说波尼法狄斯的特训有多么严格后重新尊敬起她的优蒂特；还有刚出现在插图里头，本集便辞去了护卫骑士一职的托劳戈特。除此之外，也有看起来就很有王子风范的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宛如光之女神的艾格兰缇娜、看来就是位慈祥老奶奶的图书馆员索兰芝老师；最后，是与艾伦菲斯特比了夺宝迪塔的戴肯弗尔格领主候补生蓝斯特劳德。

在这边有消息想通知各位读者。

广播剧CD已经确定制作第二辑，并且将与第四部第三集一起在网路书店上贩售。这次为了配合第四部第三集的剧情高潮，剧本中平民区的人们即将大为活跃。为了这次的广播剧，我以多莉视角写了新短篇〈王族的委托〉。描写了多莉在接到王族的委托后，究竟是怎样的心情，以及提交发饰后松了口气的模样。另外，也提到了部分网路版读者非常在意的，多莉的恋情究竟是在何时萌芽。

除了旧有角色外，这集也加入了新的声优，分别演绎欧托、马克、赫思尔与尤修塔斯。敬请期待。详情请上官网查询。

http://www.tobooks.jp/booklove/index.html

此外，《小书痴的下克上》已同时进行第三部的漫画改编。第三部开始会由波野凉老师负责绘制。尽管卡斯泰德的宅邸与城堡等建筑物都只有文字说明，波野老师仍是画出了非常细腻的设计图，实在是感激不尽。我已经看完了一整话的分镜，对于往后真是充满期待。

本集封面是夺宝迪塔的想像图，有罗洁梅茵与她的护卫骑士们。也许是正与蓝斯特劳德对峙，罗洁梅茵的表情也是英气凛然。太帅了。

拉页海报承续上集，依然是一字排开的新角色。我特别喜欢莱欧诺蕾与优蒂特，因为太可爱了。要接二连三地设计这么多新角色，我想真的非常辛苦。椎名优老师，由衷万分感谢。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第四部第三集预计在初夏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一八年一月　香月美夜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 插图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I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这天屋外依然刮着暴风雪。吉鲁注视着打在玻璃窗上的雪花。现在冬之主肯定正到处肆虐吧。希望骑士团可以尽快打倒冬之主，他心想。这样一来天气就会短暂放晴，可以去采他的主人罗洁梅茵冬天最爱吃的帕露。

「凯伊，这个箱子也搬过去吧。塞利姆，你拿这边架上的纸……」

吉鲁向众人下达指示，吐出的气息白得仿佛会瞬间结冻落地。罗洁梅茵工坊内放有纸张等大量易燃物品，再加上原本就是仓库，所以没有暖炉。工坊内部冷得好像会从脚尖开始结冰。吉鲁轻轻在原地踏步，不时朝指尖呵气。

「吉鲁，该搬的东西都搬完了吗？」

灰衣神官阿希姆问道，吉鲁再一次转头检查工坊。纸类与工作器具这些打包好的东西，都吩咐灰衣神官们搬走了。工坊内已经没有任何用来做手工活的工具。吉鲁点头回应后，牢牢锁上大门。紧接着，他与阿希姆两人以最快速度离开工坊。接下来要在有暖炉的孤儿院食堂工作。

「吉鲁，辛苦你在这么寒冷的天气下监督了。现在要怎么分配？也该交换了吧？」

看见吉鲁回到食堂，弗利兹暂停下达指示，朝他走来。听到弗利兹询问接下来的工作分配，吉鲁想了一会儿。直到昨天为止，吉鲁都负责监督灰衣神官们，算算时间好像该交换了。为了向罗洁梅茵报告时能让内容更准确客观，他与弗利兹都会适时交换彼此的工作。因为两人在观察过灰衣神官们的工作表现与人际关系后，总会有不同的见解。

「那今天我负责监督装订作业，歌牌与黑白翻转棋那边就麻烦弗利兹了。」

决定好了谁要负责监督哪边的作业后，弗利兹往灰衣神官们所在的角落走去。

吉鲁往正在装订书籍的灰衣巫女们那边移动。冬季尾声将在城堡举办贩售会，所以必须在那之前装订完书籍。贩售会一年比一年受到重视，贩售的书本数量也越来越多，冬天的手工活让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

「戴尔克，你看。要小心注意这里，两张纸必须完美地叠在一起才行喔。」

曾是罗洁梅茵侍从的戴莉雅，正在指导想要帮忙的戴尔克怎么装订书籍。去年冬天之前，戴尔克还只能待在食堂的角落或者一楼的儿童室，以免妨碍到大家工作。大一点以后，他已经能乖乖遵照大人的指示，所以最近也开始慢慢在帮忙。

……这件事可能也该向罗洁梅茵大人报告一声。

罗洁梅茵特别在意戴莉雅两人现在过得怎么样。在魔法契约的限制下，罗洁梅茵无法以家人的身份见到自己的弟弟加米尔，所以都透过戴尔克想象加米尔成长的模样。

「啊，吉鲁，你今天负责这边吗？既然来了，你要不要看看戴尔克进步了多少？他现在变得很厉害喔。你再向罗洁梅茵大人报告吧。」

不是傻爸爸，而是傻姐姐的戴莉雅一看见吉鲁便向他招手。吉鲁往旁边的位置坐下，观看戴尔克努力工作的模样。接近黑色的深棕色双眼非常认真。他留意着戴莉雅刚才提醒过的地方，小心地把纸叠在一起。

「看来再过一阵子，戴尔克也能出入工坊了。等积雪完全融化，说不定也能带你去森林了喔。」

「真的吗？他成天一直嚷着想赶快去工坊呢。戴尔克，好期待喔。」

可能因为说话对象是认识多年的戴莉雅，吉鲁不自觉变回了从前的说话语气。但是，戴莉雅也没有纠正他的遣词用字说：「你这样没有神殿长侍从该有的样子。」戴尔克听见吉鲁这么说，更是认真地叠起纸张。

看着努力工作的戴尔克，戴莉雅微微一笑，接着开始用线把叠好的纸张装订起来，制成书籍。吉鲁也同样做起装订作业。

「吉鲁，罗洁梅茵大人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工作途中，戴莉雅冷不防开口问道。她的双眼依然紧盯着手上的东西，给人的感觉就只是在闲话家常。吉鲁稍微瞥了眼她的侧脸后，避重就轻回道：「罗洁梅茵大人不是来巡视过了吗？」但这似乎不是戴莉雅想听见的答案，她微微噘起嘴唇。

「莫妮卡来孤儿院时，跟我们说过罗洁梅茵大人现在身体很虚弱，得靠魔导具才能勉强移动。可是，罗洁梅茵大人来孤儿院巡视的时候，看起来就跟一般人没两样吧？因为她以前身体虚弱，所以我很担心她是不是真的恢复了健康。而且，她有时候会在奇怪的事情上卖力过头……」

戴莉雅曾在青衣见习巫女时期当过侍从，所以晓得莫妮卡与妮可拉都不曾见过的「梅茵」。由于接触过她完全不加掩饰的样子，戴莉雅的观察十分敏锐。而且吉鲁自己也与戴莉雅有相同的担心，对她更是产生了强烈的同伴意识。

「罗洁梅茵大人好像还不能卸下魔导具……但她明明身体这么虚弱，还是预计要参加奉献仪式。之前先是去城堡与贵族交流，后来又去了贵族院，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在神殿又要帮神官长的忙，还得去叫他吃饭。我忍不住在想，怎么能让沉睡了两年、病才刚好的罗洁梅茵大人做这么多事情嘛……」

吉鲁不由得脱口说出了藏在心里的不满。戴莉雅朝他投来带有试探意味的眼神。

「……法蓝对于这种情况什么也没说吗？」

「法蓝和萨姆每次都一口咬定说有神官长在，不会有问题。我有时候真想问问他们，你们到底是谁的侍从啊？」

神殿长室里的所有侍从都非常敬重神官长，这点让吉鲁觉得很奇怪，甚至也感到很不愉快。但是，斐迪南是决定罗洁梅茵行动的人，所以在神殿长室里，他很难说出自己心里对神官长的不信任。况且他也不想因此和法蓝还有萨姆闹僵，所以平常都把这些话藏在心底。可是，其实他很希望他们能把罗洁梅茵摆在第一顺位。大概是因为他觉得戴莉雅会认同自己的想法，忍不住就一鼓作气说了出来。

「嗯……不过，毕竟法蓝原本就是神官长的侍从嘛。从以前开始，他就习惯优先遵照神官长的指令行事。可是呢……」

戴莉雅点了好几次头，听完吉鲁说的话后，水蓝色的双眼定定看着他。那双眼睛看来就像平静无波的泉水。

「万一吉鲁过于眼里只有罗洁梅茵大人，听不进旁人的忠告与意见，你说不定也会变得和我一样喔。我那时候也完全没想过要让戴尔克遇到危险。」

当时就是因为眼里只有戴尔克，戴莉雅才不顾法蓝他们的劝告，跑去向前任神殿长求助。然而，结果却害得她最重视的戴尔克差点丧命。听见戴莉雅提醒自己，别和她一样盲目地只把罗洁梅茵放在首要顺位，吉鲁大受冲击，仿佛被人打了一巴掌。

「我们并不了解贵族社会的情况。尽管身体状况这么糟，但罗洁梅茵大人还是接受了神官长的安排，那就代表背后可能有什么原因，让她非做不可吧？吉鲁因为是古腾堡的一员，比起其他侍从更常不在神殿，应该多和大家好好沟通喔。」

戴莉雅微笑说道。直到这一刻，吉鲁才意识到她的成长。同时他也察觉到，自己虽然长大了，也自认为拥有出色的工作表现，但其实内在还是个小孩子。

「今天是法蓝和莫妮卡陪着罗洁梅茵大人吗？」

神殿侍从们的三餐是由上往下分送，但因为一定要有侍从陪在罗洁梅茵身边，所以从不可能所有人同时一起吃饭。隔着一扇门的神殿长室后方，有储藏室、侍从专用的楼梯与首席侍从的房间。侍从们都是在首席侍从的房间里轮流吃饭。一旦主人摇响呼唤用的手铃，才能马上听见。

「对了，吉鲁。你刚才和戴莉雅在聊什么？」

吃饭时弗利兹问道，吉鲁想了一会儿。现场还有萨姆在，把好像在批评神官长的对话说出来没关系吗？吉鲁看了眼在喝汤的萨姆。察觉到吉鲁的视线，萨姆顿时有些警戒，绿色双眼发出锐利光芒。

「难道是戴莉雅有什么可疑的举动？」

戴莉雅还是前任神殿长的见习侍从时，曾让神官长与罗洁梅茵身陷险境，因此不少人都觉得对她下达的处分太轻了。其实当时吉鲁也这么认为。然而，现在他已经不认为戴莉雅仍是危险人物，也不觉得无法离开孤儿院是很轻微的处罚。

「戴莉雅非常感谢罗洁梅茵大人，不会再有危害到她的举动了。」

吉鲁斩钉截铁地说完，接着想起了戴莉雅说过，他应该与大家好好沟通。于是他没有看着发问的弗利兹，而是看着萨姆回答：

「戴莉雅只是在担心罗洁梅茵大人。因为她沉睡了两年，现在才刚醒来不久，却好像非常忙碌。明明身体那么虚弱，没必要还要求她戴着魔导具到处奔波吧。像现在这样让罗洁梅茵大人这么辛勤工作，真的有必要吗？……对此我也有同感。」

尽管戴莉雅已经提醒过自己，但对于斐迪南的行事作风，吉鲁的不满仍未因此消失。虽然没有讲明，但萨姆也察觉到了他的弦外之音吧。萨姆不快地略略皱眉。

「吉鲁，你不相信神官长说的话吗？若不是有神官长……」

「我知道神官长救了罗洁梅茵大人，也知道他很了不起。」

没让萨姆说完，吉鲁摇头打断。

「既然如此，你也明白只要把事情交给神官长，一切就不用担心。」

萨姆的回答一如既往，让吉鲁心生反感。他当然感谢斐迪南，也知道斐迪南在贵族当中，已经算是通情达理的人。可是，他不认为让大病初愈的罗洁梅茵承受那么多的重担，这么做就是对的。

「可是，为什么不让罗洁梅茵大人先调养好身体，再去城堡和贵族院？这是病才刚好的罗洁梅茵大人非做不可的事情吗？就算罗洁梅茵大人笑着说她已经没事了，但她瘫软着身体完全使不上力，还有她害怕得脸庞僵硬、左右环顾四周的模样，仍然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吉鲁把至今累积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吐出。他固然感谢斐迪南救了罗洁梅茵，但这与日积月累的不满是两回事。

「吉鲁，我明白你的心情，请稍微冷静一点。」

听到弗利兹这么说，吉鲁咬住嘴唇。因为要他冷静这句话，听起来就像在否定他的意见。在这里，根本没有人站在我这一边——吉鲁正如此心想时，妮可拉开口了。

「我非常能明白吉鲁的心情喔。现在罗洁梅茵大人是因为神官长提供的魔导具才能行动，但她甚至无法靠自己走路，连沐浴时也不能卸下魔导具。」

妮可拉因为会协助罗洁梅茵沐浴，所以清楚知道罗洁梅茵在刚醒来时，身体不能动弹的程度有多严重，她对此又感到多么不安。

「虽然罗洁梅茵大人得帮忙神官长处理公务，也必须与贵族交流，但我也希望她可以先专心养好身体。因为我不想看见罗洁梅茵大人消沉的样子。」

光是有妮可拉认同自己的想法，吉鲁便感到安心许多。原来除了自己以外，也有侍从把罗洁梅茵放在首要顺位。

听完两人的意见，萨姆沉思半晌，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看着吉鲁与妮可拉说：

「不论是神官长，还是法蓝与我，都希望罗洁梅茵大人能早日康复。这点绝无虚假。我们都是真心如此希望。但是在贵族社会，绝不能暴露出自己的弱点。我想是我们对这方面的认知并不相同。」

「这是什么意思？」

「吉鲁与妮可拉只服侍过罗洁梅茵大人，所以从未去过贵族的宅邸吧？你们并非真的了解贵族，也没有见识过贵族社会。为了减轻罗洁梅茵大人以贵族身份生活时的负担，神官长一直在帮她设想。」

这点萨姆说得倒是没错，吉鲁与妮可拉从未去过贵族的宅邸。真正见过面的，只有来到神殿的贵族而已。听到萨姆说在贵族社会必须这么做，吉鲁无话可说。甚至不由得心想，真的是他们错了吗？这让他很不甘心，想要反驳说点什么，拼了命动脑思考。

「……可是，这几天神官长都待在工坊里头，只顾着自己做研究，还得罗洁梅茵大人去叫他才吃饭，不然就是迟迟不出来，为罗洁梅茵大人造成了困扰吧？这在贵族社会难道是必要的负担吗？况且是神官长自己说了，只有他才救得了罗洁梅茵大人，所以我希望他能优先让罗洁梅茵大人恢复健康。」

似乎是没料到吉鲁对此有所不满，萨姆睁大了绿色眼睛。一发现可以进攻的空隙，吉鲁接着说出他最想说的话。

「我知道神官长很厉害，但萨姆不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吗？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再重视罗洁梅茵大人一点。」

吉鲁暗想自己赢了，正要继续说下去，但弗利兹抬手制止了他。

「吉鲁，萨姆会最担心神官长也是无可厚非。严格说来，其实萨姆并不算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你不能期待他会把罗洁梅茵大人摆在首要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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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利兹用安抚吉鲁的语气这么说道。不只吉鲁，连萨姆也吃惊地看向弗利兹。看着面带温文微笑的弗利兹，吉鲁不明白他为何这么说。

「弗利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是在侮辱我吗？」

「这不是侮辱，我只是陈述事实。更何况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只要好好说明，我相信吉鲁与妮可拉也能明白。」

弗利兹说完，讲述起了往事。

「我与萨姆以前服侍的主人是斯基科萨大人，他是位性情非常粗暴、难以控制自己情绪，服侍起来相当费心的大人。即便如此，有主人与没有主人的生活仍有着天差地别。随着斯基科萨大人还俗，我们被迫回到孤儿院以后，我才体会到这个事实。当时孤儿院的情况十分糟糕吧？」

吉鲁点了点头。当时因为还不能离开孤儿院，所以他没有见过那名青衣神官。但是，他还清楚记得弗利兹他们回到孤儿院时的情景。那段时间，孤儿院里原为侍从的人越来越多，生活一下子变得非常困苦。他一直希望有人能来救救他们，所以被纳为罗洁梅茵的侍从时，吉鲁非常开心。

「当时拯救了我、吉鲁与妮可拉的是罗洁梅茵大人，而拯救了萨姆的是神官长。而且，萨姆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人数不足，才奉神官长之命调来这里。即便他现在服侍着罗洁梅茵大人，效忠的对象仍是神官长。这件事并没有对错，只是立场与想法在根本上就不一样。」

「原来是这样啊……」

妮可拉与萨姆似乎都明白了弗利兹想表达的意思。吉鲁听完，也完全可以理解。他以古腾堡一员的身份活动时，罗洁梅茵也命令过他，要听从普朗坦商会的指示，就和这种情况一样吧。想通了以后，以侍从的身份服侍罗洁梅茵与效忠斐迪南这两件事，便能在吉鲁心里同时并存。

「可是，我还是觉得神官长一直待在工坊里不太好吧……」

吉鲁噘起嘴唇说，妮可拉也带着苦笑表示同意。萨姆轻笑出声，先是说：「只要把立场对调过来，便很容易理解吧。」接着说了：

「假如这两年来是神官长不在，罗洁梅茵大人始终无法看书，必须一直努力处理工作吧。后来神官长终于回来了，如果罗洁梅茵大人在这时说她想要看书一整天，吉鲁会怎么做呢？难道你不会觉得都已经努力两年了，不过是给罗洁梅茵大人几天的读书时间，又有什么关系吗？」

本来吉鲁还相当气愤，神官长为什么偏偏挑在这种时候待在工坊里不出来，但听了萨姆的比喻后，瞬间彻底释怀。为了拯救罗洁梅茵，这两年来斐迪南一直独自一人默默努力，现在不过是他终于获得了短暂的休息时光。罗洁梅茵肯定也是明白这一点，尽管嘴上会说「神官长又不出来了吗？」，但也予以包容。

眼看吉鲁总算释怀，弗利兹也松了口气，露出微笑。

「倘若对神官长有什么请求，只要透过原是侍从的萨姆与法蓝，神官长也很可能愿意考虑喔。举例来说，像是请他在检查过罗洁梅茵大人的身体状况后再去研究……」

萨姆轻声一笑，点点头说：「我会试着向神官长提议。」

「那么，现在对于要与普朗坦商会解除魔法契约，我想罗洁梅茵大人内心一定非常不安。请帮我问问看，神官长对此有什么想法。」

「知道了，我会帮你问问看。」

萨姆笑着一口答应，吉鲁内心十分感激。在秘密房间里与路兹他们交谈时的罗洁梅茵，与她离开秘密房间以后的模样完全不同。只有见过她在秘密房间里是什么样子的人，才看得出两者的差异吧。借由变成贵族生活下去，她保护了自己的家人与古腾堡们。吉鲁希望她可以不用再勉强自己，还有就像与路兹还有班诺他们谈天时那样，他也希望有个地方能让罗洁梅茵尽情开怀大笑。他和法蓝不一样，不想要只是说句「毕竟现在身份不同了，这也是无可奈何」，就不再做任何努力。他希望罗洁梅茵能和回到平民区的住家、说着「我回来了」时一样，露出那种安心的笑容。

……想归想，但其实我也是无能为力。

吉鲁心情苦涩地在内心补上这一句。然后，他想起了先前罗洁梅茵好不容易要摸头称赞自己时，他却让她大失所望。

在罗洁梅茵沉睡的期间，吉鲁为了让她愿意早点醒来，努力印制书籍，增加新书的数量。他渴望着快点长大成人，希望旁人视他为独立的个体。所以每当萨姆与法蓝把他当作小孩子看待时，他都会告诉他们：「我的年纪已经不小了。」但也因为这样，罗洁梅茵想摸头的时候，他也反射性作出了相同的回答。

吉鲁慌忙改口，跪下来后，罗洁梅茵用有些落寞的声音称赞了他。

自己两年来的努力与成长得到认可，吉鲁真的非常非常高兴……胸口一阵发热。

啊啊，这么温柔的抚摸将是最后一次了吧——一思及此，他感到非常寂寞，后悔着早知道就别无谓抗拒，请罗洁梅茵再多摸一会儿、再多称赞自己一点就好了。

与此同时，抚摸自己的那一只手也好像比记忆中要小得多，让他感到想哭。

至今都是他被拯救，得到支持与守护，如今他觉得轮到自己要支持这个外表依然年幼，而且看似充满不安的主人。

听到要解除魔法契约时，对于路兹他们与罗洁梅茵之间的联系即将消失，吉鲁也同样感到不安。像是首次踏出神殿那天，还有一起走在平民区里，一路护送梅茵回家的这些记忆，都还鲜明地残留在脑海里。如今，罗洁梅茵已不会再前往平民区。有时吉鲁会觉得，那时的记忆好像开始渐渐变得模糊了。

吉鲁边吃饭边沉浸在思绪里，不知不觉就吃完了。接着要收拾餐具，准备把剩下的食物送到孤儿院。由于之后吉鲁与弗利兹会直接留在食堂做手工活，所以运送神的恩惠是两人的工作。他们一起推着放有大锅子的沉重推车。

「吉鲁，就算你请萨姆问了神官长，我想魔法契约的解除恐怕还是势在必行吧。契约解除以后，你想怎么做？比起神官长会为罗洁梅茵大人做些什么，我认为吉鲁今后打算怎么服侍罗洁梅茵大人更重要。」

听见弗利兹这么问，吉鲁想了一下。自己可以做到什么？罗洁梅茵的愿望又是什么？

「以前都是透过路兹帮忙送信，罗洁梅茵大人才能与平民区保有联系，所以我希望今后换成待在神殿的我，能让罗洁梅茵大人与平民区继续保有交流。」

「……这主意真不错呢，罗洁梅茵大人与普朗坦商会也会安心多了吧。」

他想在身边支持着罗洁梅茵，希望至少在自己带着新书过去时，她脸上的笑容永远不会变，也不会被贵族所改变。订下自己的目标后，吉鲁用力握紧了推着推车的手。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I 奉献仪式与返回城堡

第二钟响，我吃着早餐时，安洁莉卡出现了。

「安洁莉卡，好像有几天没看到你了呢。」

「因为我接受了波尼法狄斯大人的训练，父母也叫我回去一趟。不过，我终于取得了接下来能在神殿留宿的许可。」

安洁莉卡因为尚未从贵族院毕业，目前只是破例允许她在神殿执行护卫工作。本来还不允许她住在神殿，必须每天往返。但现在因为风雪实在太过猛烈，这种情况下回去非常危险，所以她向父母提出了请求，希望能在神殿留宿。

「由于都允许我在神殿执行护卫工作了，我也试着拜托师父，能不能再破例让我参加冬之主的讨伐，结果却遭到了拒绝。」

真可惜——安洁莉卡托着脸颊，垂下眼睫说。旁人只看表面，根本看不出来这个忧郁美少女的烦恼，其实只是「真想和强大的敌人大打一场」吧。

第三钟一响，就要往神官长室移动。这是我在神殿的日常生活。

「神官长，第三钟响了喔。请出来工作。」

像这样朝着工坊出声叫唤，斐迪南就会用心不甘情不愿的声音回道：「……我知道了。」再一脸不甘不愿地走出来。这幅光景也在这几天变得稀松平常。

「神官长，我一天才叫你一次而已，请别露出那么可怕的眼神。」

斐迪南从工坊走出来后瞪着我瞧，我也没好气地瞪回去。我又不是自愿每天叫他出来。由于斐迪南一旦进入工坊，就会完全无视钟声，我才必须特意通知他。艾克哈特因为呼唤他的次数太过频繁，听说现在他再怎么喊，斐迪南都会自动忽略。

「如果你不喜欢我叫你，那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叫你时，就应该要听见才对啊。」

「……你一天只来一次，艾克哈特却会叫上一整天。让我联想到了某个时期的波尼法狄斯大人。」

「咦？祖父大人曾经做过什么吗？」

我正纳闷着两人有什么交集时，斐迪南表情充满苦涩，摇摇头说：「反正都过去了，我不想再回想。」看来波尼法狄斯曾做过什么让斐迪南不堪其扰的事情。

让斐迪南离开工坊以后，就要开始工作。我朝自己往常的位置坐下，拿出石板。

「罗洁梅茵大人，您平常在神殿都要处理这些工作吗？」

安洁莉卡第一次看见我在神殿里工作的模样，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看了看我，再看向堆积如山的资料。

「其实负责处理神殿文件的人都是神官长。本来我才是神殿长，这些应该是我的工作，但我全权交给了他。我能做的，就只有帮忙计算而已，还无法批阅公文。」

「……不，可以计算这么多资料，我觉得您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因为不擅长学科才成为骑士的安洁莉卡，一双蓝眼灿亮地看着我。与此同时，斐迪南开始分配起工作。只要是在神官长室里的人，一律平等都会被分配到工作。

「艾克哈特，这个给你；达穆尔，你在那边处理这些；安洁莉卡就与达穆尔一起……」

「身为护卫骑士，我会死守在门边不让任何人进来。」

安洁莉卡倒吸口气，整个人紧紧贴在门上。「我好不容易才修完贵族院的学科……」看见她泪眼汪汪的模样，斐迪南很干脆地剔除了她。

「这么说来，波尼法狄斯大人说过，你是差点就要留级的问题学生。把工作分配给无能的人也只是浪费时间。那我们开始吧。」

听到安洁莉卡被评为「无能」，又被剔除在外，达穆尔大概是感到担心，神色担忧地看向安洁莉卡，然而当事人很明显只是如释重负。显然白担心了。

待在神官长室里，却只有她一个人没在处理文书工作的安洁莉卡，正经八百地站在门前动也不动。看来是打算把护卫工作做到无懈可击。

所有人都安静地处理着文书工作，不久第四钟响了，到了吃午饭的时间。

「神官长，请你一定要用完餐后再进去工坊喔。」

我边收拾桌上的东西边提醒斐迪南，他却定睛看着我。

「不了，下午我要检查你的身体状况。」

「……咦？」

「除了昨天用晚餐时，我今天也观察了你工作时的动作，你似乎只是一味仰赖魔导具，回复速度非常缓慢。况且也有人提醒我，你从贵族院回来以后，我还没有检查过你的身体状况……看你现在的脸色，其实状况恐怕非常糟糕吧？」

「并、并没有这回事喔！」

虽然很想蒙混过关，但此刻斐迪南的注意力已经暂时从研究上移开，没有那么容易被我搪塞过去。他微勾嘴角，像要看穿我内心的想法般定定注视我。

……完了。要惹神官长生气了。会被他发现我完全没在锻炼体力。

我试着向身边的人求救，然而达穆尔与安洁莉卡却别开视线，法蓝更是露出了带有一丝寒意的笑容问我：「身体状况其实非常不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至于全面支持斐迪南的艾克哈特，也不可能站在我这一边。完全没有同伴。大危机！

「法蓝，我下午会过去一趟。」

「遵命，静候您的到来。」

……法蓝，不要擅自决定！我还没答应耶！？

喂～！但我只是在心里反驳，谁也没听见。斐迪南的侍从们还和乐融融地互相说着：「神官长的研究总算告一段落了。」

「罗洁梅茵，那你回房吃午餐吧。」

我还惶惶不安，想要寻找同伴时，他们已经把我撇除在外，决定好了下午的行程。

「神官长，你可以待在工坊里头继续做研究喔。对了，像是休华兹与怀斯的新衣，必须快点做好才行……」

「我记得是你说过，只要在明年冬天前完成就好。」

……啊、啊呜。对喔。我这个笨蛋大笨蛋！

「呃……对了、对了，赫思尔老师也在等着你修好她的魔导具。」

「已经修好了。」

……咦？咦？已经修好了？

「那么乐曲的改编呢？乐曲必须在我返回贵族院之前改编好，所以要请神官长尽快处理。尤其是献给光之女神的那首曲子……」

「明日下午我会和你一起练习飞苏平琴。因为现在你把乐师留在了贵族院，说不定正心想着可以不必练习。」

……被发现了！？

「才没有这回事呢。呵呵呵……呵呵……」

「罗洁梅茵，你别再逃避了。今天的行程已经决定。你快点回神殿长室吃午餐吧。在我过去之前，记得先卸下身上的魔导具。」

「……是。」

离开神官长室后，我有气无力地走回神殿长室。果然没办法蒙混过关。就算现在开始训练肌力，也绝对赶不上下午的身体检查。

「法蓝，你为什么擅自决定了我的行程？」

我几乎是迁怒地瞪向法蓝，他只是回我沉稳的微笑。

「目前与普朗坦商会的会面已经结束了，奉献仪式之前也没有任何安排。尽早让神官长看看您的身体状况也好吧？我也十分担心罗洁梅茵大人的身体健康，神官长愿意为您检查，我便放心了。」

法蓝说他只知道我在前往贵族院前的状态，所以想了解现在的身体状况。我的侍从们对此也都表示赞成，说道：「只要交给神官长就没问题了吧。」由于协助我制作尤列汾药水、为我解毒、这两年来一直照顾着我的人都是斐迪南，所以大家比起我，似乎都更信任他。很显然完全惨败，我只能乖乖闭上嘴巴。

「神官长明明还热中于自己的研究，却仍然特意拨出时间，代表他真的非常担心罗洁梅茵大人吧。尽管总是疾言厉色，但他其实是很温柔的人。」

法蓝的眼神中透着尊敬，夸赞斐迪南。

……不对、不对，他才不是温柔！我心想着「完了！」的时候，神官长还一脸邪恶地坏笑喔！法蓝根本被神官长洗脑了！

早知道不管艾克哈特与侍从们如何哀求，直到我恢复体力与肌力之前，都该让斐迪南继续待在工坊里面。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天岩户，快回来啊——！

吃完午餐，我用借来的奥多南兹向奥黛丽捎去讯息，请她帮忙安排与基贝·哈尔登查尔的会面。捎完讯息后，再请莫妮卡与妮可拉为我摘下身上的魔导具。卸下的瞬间，身体蓦地变得无比沉重，我一骨碌坐在准备好的椅子上。

「罗洁梅茵大人！？您没事吧！？」

「我没事，一点问题也没有喔。」

「但您不是突然没有力气，连站也站不住吗？看起来不像一点问题也没有。」

妮可拉与莫妮卡都拿着魔导具，泫然欲泣地察看我的脸色。我轻轻挥手，想强调自己没事，却很快就挥不动了。我立即集中精神，让魔力覆满全身，强化身体，再次抬手挥了挥。

「只是因为没有了魔导具，一下子无法动弹而已。你们看，我没事对吧？」

「……您突然间就无力坐下，吓坏我们了。您真的没事了吗？」

我站起来，在她们面前像正常人一样走动。妮可拉与莫妮卡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表情舒缓开来。接着我如同往常穿上衣服，等着斐迪南到来。

「罗洁梅茵，快解除身体强化的魔法。」

然而斐迪南才踏进来，就被他完全看穿。听见他叹着气这么下达指示，我默默别开视线。居然一眼就被识破。

「还是说，这表示你想遭受到不得不解除身体强化的攻击吗？」

斐迪南冷着脸平静说道，右手变出了思达普。瞬间，我急忙解除身体强化的魔法。与此同时，安洁莉卡也举起魔剑斯汀略克，切进我与斐迪南之间。

「神官长，一下子就诉诸武力太过分了！」

我躲在安洁莉卡背后，只露出一颗头开口谴责，但斐迪南只是哼笑一声。

「说话别这么难听。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只是要你让我省点力气。」

「我才没听说过贵族有这种委婉的表现方式！」

由于解除了身体强化的魔法，我再也没有力气站着，一边反驳一边当场瘫坐下来。仍然举着斯汀略克的安洁莉卡也表示同意，点了好几下头。

「真是学不够教训。」

斐迪南无奈地摇摇头说。本来还挡在我面前当盾牌的安洁莉卡听了，恍然大悟般地瞪大双眼，立即退到一旁说：「我的学习确实还不够充分，不知道有这样的意思。」

……等一下，别这么轻易就撇下我啊！

看到我想向安洁莉卡求救，斐迪南转头对身后说：

「艾克哈特，你与安洁莉卡去贵族门前的广场训练一下吧。一直守在房间，安洁莉卡的身体也变钝了吧？」

「可以吗！？」

「这里的护卫有达穆尔就够了。直到送去奥多南兹之前，你们都不必回来。」

「是！遵命。」安洁莉卡喜孜孜地与艾克哈特一起走了出去。这种检查身体的时候最需要女性骑士在场，怎么能跑掉呢。

……安洁莉卡这个笨蛋大笨蛋！太容易被操控了啦！

「嗯。虽然她对你的忠心能让她毫不犹豫地对我举剑，但毫不用脑的程度还真教人吃惊。罗洁梅茵，让她担任你的护卫骑士真的没问题吗？」

「……目前为止我从来没像现在这么担心过。」

接着，法蓝在斐迪南的吩咐下抱起我，让我坐在椅子上。然后我照着斐迪南的指示动动脚、动动手臂。在无法强化身体的情况下，动起来非常痛苦。

「真是的……你在贵族院完全没有锻炼身体吧？」

「因为发生了许多事情，每天都很忙。」

「报告上可是写着你后来每天都去图书馆。」

「往来图书馆就是我的运动时间。」

「在贵族院时，当然是最好别不慎暴露自己的弱点，但现在既已回到这里，不可能遭遇袭击，你就趁着在神殿的这段时间努力恢复体力吧。」

结果不只飞苏平琴的练习，我又多了义务要戴着魔导具练习奉献舞，以及卸下魔导具进行复健。

「奉献仪式时会使用大量魔力，到时若能卸下辅助身体强化用的魔导具，能更有效率地进行奉献。为此，你要努力恢复到能靠自己移动。」

「卸下魔导具的时候，只要强化身体就好了。我现在变得比较熟练了喔。」

「那可不见得，因为你还不习惯。」

检查完身体后，接受高强度复健的日子便开始了。由于斐迪南一脸认真地说：「再这样放置不管，罗洁梅茵必须一辈子都戴着魔导具才能活下去。」所以法蓝与其他侍从都不遗余力，协助我复健。侍从们的爱与担心固然令我高兴，但我真的很想大声说：

……大家，神官长只是想让自己有时间尽情研究而已。你们快点发现啊！

我照着斐迪南订定的计划努力复健。虽然只是在摘下魔导具后，抬抬脚、转动手臂，但因为至今一味依赖魔导具，没靠自己活动过身体，所以我每天都累得像摊烂泥。再加上现在变成斐迪南在指导我飞苏平琴，练习时他要求的难度也一下子提高许多。

「呜呜，好想快点回贵族院喔。贵族院有图书馆，也没有这么多事情要做，简直是再完美不过的生活环境了。」

「你做事老是不懂瞻前顾后，只会害得身边的人疲于奔命。在领地对抗战快要开始前，才会让你回贵族院。必须趁着冬季的社交界，让你稍微学习贵族之间是如何社交，否则太危险了。」

「怎么这样，太过分了。我的图书馆……」

看着意志消沉的我，斐迪南居然还一脸认真地说：「我还有再过分一点的计划。」

……什么意思？这也太恐怖了吧！

奉献仪式的早晨非常忙碌。先是净身，然后穿上神殿长的仪式服，再戴上使用了冬季贵色的红白两色发饰，准备才真正就绪。今天因为已经卸除了魔导具，所以我让身体强化的魔法覆满全身，好让自己可以动弹。强化身体时，想象画面就是那个。就是骑士跨坐在摩托车上时穿的，那种紧紧包住全身的皮革……那叫什么来着？对了，就是连身皮衣。我此刻就好比是穿着用魔力形成的紧身衣。

之前佩戴的魔导具确实如斐迪南所说，是用来帮助我学会身体强化，所以一直戴着魔导具的我虽然没能恢复体力与肌力，强化身体的能力倒是进步了一些。

「奉献仪式究竟要做什么呢？」

安洁莉卡提出了这个问题，达穆尔为她解答。他说明奉献仪式时要往小圣杯注入魔力，到了春天的祈福仪式，再送到艾伦菲斯特各地的基贝手中。不愧是曾在「安洁莉卡成绩提升小队」里当过老师，达穆尔很擅长向安洁莉卡浅显易懂地说明。

「达穆尔真厉害。明明是骑士，却还能协助神官长处理工作。我从没想过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以后，还需要计算能力。」

听说若让安洁莉卡帮忙计算，几乎都需要重算一次。父母好像还对她说过：「你不帮忙就是最好的帮忙。」

「但安洁莉卡在保护罗洁梅茵大人时，竟能那么毫不迟疑，这点我非常佩服你。我完全不敢想象自己会举剑对着斐迪南大人。」

斐迪南在身体检查前变出思达普时，达穆尔刹那间只是心想，多半又和平常一样是种假意威胁，所以没有任何行动。从不同角度来看，身为护卫也可说是失职的举动。都有人拿出武器对着自己的主人了，护卫应该上前保护才对。

「安洁莉卡如果没有被训练吸引而走掉，就是满分的护卫了呢……」

「下次开始我绝不会被迷惑。」

安洁莉卡一脸凛然地回答，但她紧接着描述起了与艾克哈特训练时的情况，以及他有多么厉害，脸上的表情简直神采飞扬，可想而知下次一定又会轻易上钩。

「神殿长，神官长请您移步。」

灰衣神官前来呼唤，我于是往仪式厅移动，一边小心着别踩到下摆。能够进入仪式厅的只有神官，护卫骑士必须在门前待命。所以看见艾克哈特已经站在门前，就知道斐迪南已经在里面了。

仪式厅里弥漫着供奉在祭坛上的香的气味。坎菲尔、法瑞塔克与另外两名青衣神官已经在仪式厅里等候，手上拿着斐迪南交给他们的魔石。

「神殿长，看见您气色如此红润，我们总算放心了。」

这段时间都要协助斐迪南的坎菲尔与法瑞塔克说道，声音很显然打从心底松了口气。没想到青衣神官们看见我醒来会这么高兴，我感到有些惊讶，笑着道谢。

「侍从们告诉过我，我不在的这段期间，坎菲尔与法瑞塔克非常尽力帮忙辅佐。谢谢你们的帮忙。」

称许了青衣神官们后，我走向祭坛，站到最前方跪下来，双手平贴在铺于地板的红布上。

「……都准备好了吗？那开始吧。」

斐迪南催促道。我轻吸口气，念出祈祷文。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身后的五个人紧接着复述，低沉的话声在仪式厅里朗朗回荡。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暗与光的夫妇神；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特、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感谢诸神赐予万千生命的恩惠，圣恩崇洁，谨此献上敬意，虔心予以回报。」

念着祈祷文的同时，可以感觉到魔力开始从自己体内往外流出。红布吸收了魔力后闪闪发光，魔力化作一波波的光浪流往祭坛。这些感觉我已经相当熟悉，眼前的光景也是司空见惯。阵阵光浪又从我身后不断往前流去，我体内的魔力因此受到影响，更是大量往外涌出。

不——！要被脱掉了！

由于魔力不断往外流出，连我用来强化身体、以薄薄覆盖住全身的魔力也眼看着就要被吸走。这种仿佛紧身衣正遭到拉扯的感觉让我大吃一惊，眼睛张得老大。但无论我怎么极力抵抗，来自身后的阵阵魔力光浪实在太过猛烈，让人根本无法抵挡。我急忙释出更多魔力，想要加强身体强化，却在用于强化之前就统统流向了红布。

……啊、啊、啊啊！？掉下来了！

最终覆住自己全身的魔力整个剥落，悉数流向红布。始料未及的状况让我茫然错愕。

……仪式结束以后，必须重新强化身体才行呢。

我的脸颊贴在地板上，任由魔力被吸往祭坛。

「应该差不多了。今天的效率不错，供奉了不少魔力。」

斐迪南说完，可以听见青衣神官们都放心地吁一口气，紧接着站起来。为了再次强化身体，我让魔力流向全身。然而，魔力却一下子就从我还贴着红布的掌心溜出去。

「罗洁梅茵，仪式已经结束了。」

听见斐迪南唤道，我的身体「咚」一声倒下来。由于原本是双手倚在地面上，呈现跪坐的姿态，现在只是往旁倒下而已，并没有造成多大冲击。然而一看到我倒下来，在场的青衣神官们都手足无措。

「不必慌张，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斐迪南平静又充满魄力的一喝，让仪式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去叫神殿长的侍从进来，你们退下吧。」

斐迪南把青衣神官们赶了出去，吩咐他们叫来我的侍从。仪式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人以后，斐迪南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我，说了：「你这笨蛋。所以我不是说过，对还不习惯的人很难吗？」

「呜呜……在这种情况下，请别再冷静地对我说教。」

「因为不管是多么重要的事情还是忠告，你总是一眨眼便忘记，为了让你牢牢记住，得让你亲身经历具有冲击性的场面，留下强烈的印象吧？身体强化的魔法视情况而定，有时会无法施展。你必须要学会能预想这种情况。」

「神官长说得没错，我会认真锻炼，加强体力与肌力，请救救我吧。」

「反省了吗？」

「反省了。」

斐迪南协助我起身后，把我交给脸色大变地冲进来的法蓝。

「她只是没料到会有无法强化身体的情况，身体并无大碍。回去房间以后，只要戴上魔导具即可，不必担心。」

「遵命……看来罗洁梅茵大人说的没有问题，完全不能相信呢。」

法蓝用感慨甚深的语气说道，我只能沮丧地垂下脑袋。

由于我在试图强化身体时不断释出魔力，结果比预期要快地为小圣杯注完了魔力。本来预计要花上五天的时间，最终三天就结束了。

虽然曾在奉献仪式时软倒下来，但也只是因为双手贴在红布上，无法施展身体强化的魔法而已，并没有和往常一样发烧。「看来你的身体多少强健了一点。」斐迪南检查过后这么表示，我才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我想继续保持下去，直到拥有健康的身体。那我该做什么才好呢？」

「不了，你太有干劲只会造成反效果。想也知道你会锻炼过头，结果不支倒地。」

斐迪南滔滔不绝地开始训话，内容不外乎就是过犹不及。已有过切身经验的我乖乖听他说教。

「虽然留在这里继续锻炼，对你的身体也有好处，但如果你不再多学点贵族间的社交方式，也无法让你回贵族院。没办法，只能回城堡了。」

斐迪南下了这个结论后，我们开始准备从神殿返回城堡。除了工作用具外，斐迪南这次还准备了研究用具。如果不把小熊猫巴士变大一点，根本载不了所有行李。

「一半以上都是你拜托我帮忙的东西，所以你应该没怨言吧？」

行李当中有休华兹与怀斯的资料、赫思尔请我带回来的魔导具，还有乐谱和飞苏平琴，统统都是我不能留在神殿里的东西。小熊猫巴士变大以后，在暴风雪中摇晃的程度也会加剧，所以我本想维持轻巧一点的体积，但这下也无可奈何。

「如果看到暴风雪快要把我吹走，请要来救我喔。」

「只要多注入点魔力就好，你自己跟上来。别再给我制造更多麻烦。」

「呜唔，我尽力。」

……母亲大人，快来看看这男人的真面目吧！神官长根本没有骑士故事里的那种温柔和体贴！

我在心里头这样忿忿想着，在猛烈的暴风雪中返回城堡。我依然坐在小熊猫巴士里，直接冲进诺伯特打开的大门，大门接着马上关起。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归来。」

诺伯特牵着我的手，协助我下车。似乎是早已下达好指示，只见下人们接连出现，把小熊猫巴士里的行李搬出来。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回来。我一直等着您呢。稍后请您移步至会客室，我们一起讨论印刷业的事宜吧。」

在城堡迎接我回来的人除了近侍们外，还有艾薇拉。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I 母亲大人与哈尔登查尔的印刷业

「大小姐，快点更衣吧。艾薇拉大人正在等您。」

回到房间后，黎希达马上脱下我的外衣。为了御寒我穿了好几件衣服，黎希达像在剥洋葱般一层层脱掉。

「罗洁梅茵大人，等您更衣完毕，便把您要送给艾薇拉大人的物品放在盒子里，前往本馆的会客室吧。准备已经就绪。」

今天要与艾薇拉讨论那几本不能带到房间外头的书。也因为这个缘故，陪同我前往的侍从只有奥黛丽，护卫只有安洁莉卡。听说奥黛丽与艾薇拉是交情很好的朋友，私底下也经常见面。我要住进城堡的时候，也是艾薇拉拜托了奥黛丽，请她担任我的侍从。

黎希达则是留在房间，整理我从神殿带回来的行李。因为斐迪南说了，要把赫思尔托我带回来的那些东西放在我房里保管。

「黎希达，听说这边的行李已经整理好了，这边还没有喔。」

「大小姐，您放心吧。行李上都附了牌子，一看便知。」

「让您久等了。」

待我坐下，奥黛丽告诉我：「因为想必您也需要点时间向家人撒娇，所以已经得到了许可，可以放轻松交谈。」

我分别喝了口茶、吃了口点心，品尝过准备好的茶点，旋即进入正题。目光与艾薇拉对上后，她轻笑一声，漆黑双眸亮起灿烂光辉。

「罗洁梅茵，你看完我送给你的书了吗？」

「不，我还没能全部看完，只看了骑士故事集的其中一篇而已。因为我还无法在城堡待上一整天的时间，您又在信上提醒过，那些书只能在房间里面阅读。」

我强调自己确实遵守了艾薇拉的嘱咐，她满意地点点头。

「既然你有确实遵照我的指示，那就好。因为那两本书绝不能带到外面去。」

「但我快速地翻看过了内容……母亲大人似乎找到了绘画能力十分出色的绘师呢。书里的插图真是精美。」

……神官长又比以往的插图闪亮亮了三成左右。

我没把这句心声也讲出来，微笑说道。艾薇拉高兴得脸庞发亮。

「呵呵，你也这么觉得对吧？我找到了这名绘师后，特别请她绘制的呢。果然爱情故事就该搭配美丽的图画。」

由于我以前印制骑士故事集时，曾请葳玛以斐迪南为范本绘制插图，所以母亲大人说她才兴起了这个念头，要印制内容全与恋爱有关的骑士故事集。

「可是，母亲大人印制的书籍因为不能被斐迪南大人发现，无法广为贩售吧？这样子获利也会减少，基贝·哈尔登查尔同意了吗？」

「送给你的书籍，是我印来特别要卖给朋友们的。至于在哈尔登查尔贩售的书籍，我请了不同的画师绘制插图，所以完全不用担心。」

……意思是内容相同，但有两种版本的插图吗？吉鲁他们当时该不会接下了非常麻烦的急件吧？

第一批书籍记得因为要与艾薇拉协商，所以是由罗洁梅茵工坊印制。先前听取报告时，曾听说不管原稿还是失败品全被收了回去，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但我从没听说过还辛苦地印了两种插图。

「先前工坊的人向我报告时，完全没人提起过印了两种插图呢……」

「因为我向普朗坦商会吩咐过了，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我一直很好奇他们能守口如瓶到哪种地步，想不到罗洁梅茵工坊的员工这么优秀。」

艾薇拉喝着茶，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我已经确认过了普朗坦商会能确实保守顾客的秘密，但我不晓得神殿工坊里的人能否不向斐迪南大人报告，又能保守秘密到何种程度。但现在看来，他们甚至也没向罗洁梅茵报告呢。这样我便放心了。」

艾薇拉称赞我有一群很好的部下。

「毕竟若被斐迪南大人发现那几本书，哈尔登查尔的印刷业有可能遭受重挫。万一发生这种危机，哥哥大人恐怕会狠狠训我一顿。」

听说在哈尔登查尔印刷的恋爱故事卖得比基贝预期中还好，所以基贝·哈尔登查尔打算继续推动印刷业。

「接下来，我想把斐迪南大人贵族院时期的事情写下来呢。但就算插图画了不同的人，我还是担心有可能被他发现，所以迟迟无法付诸行动……」

「我想很有可能被发现喔，太危险了。」

斐迪南在就读贵族院时留下的传说，有不少轶闻都教人啧啧称奇。但是，如果把这些传说集结成书，我想肯定会被当事人发现。

「就连在贵族院，也曾有人谈论起斐迪南大人。我想可能是有人会在茶会上聊到这个话题，但相反地或许也有人不喜欢这个话题，所以我请学生们搜集了情报……母亲大人要看看吗？」

我请奥黛丽拿来盒子，里头装了我说要送给母亲大人的东西。盒里是大家搜集来的斐迪南传说，还有罗德里希精心整理过的资料。「哎呀！这礼物真是太棒了。」艾薇拉喜形于色地拿出盒里的资料，马上开始翻看。

……我也好想看母亲大人印制的书籍喔。插图不是神官长也没关系。

艾薇拉似乎真的很喜欢与斐迪南有关的情报，翻看的同时逐一发表评语说：「哎呀，原来大家是这么传述当年采集材料的行动吗？」「居然没有搜集到最重要的恋爱事迹。」她也过滤了情报内容，很快地区分成自己听过与没听过的。

「至今我掌握到的与斐迪南大人有关的消息，全是从艾克哈特那里听来的，现在能看到他领的人是如何描述斐迪南大人，别有一番乐趣呢。」

她说由于斐迪南毕业到现在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再加上这些传说都是口耳相传，遭到夸大的程度也不至于太离谱，正好可以当作是故事书的题材。

「这边的这些资料，都是名叫罗德里希的一年级生整理的。」

「我记得他就是狩猎大赛上诱骗了韦菲利特大人，那个隶属于旧薇罗妮卡派的中级贵族吧？」

「母亲大人真是了解呢。」

我没想到艾薇拉会知道罗德里希，不由得眨了几下眼睛注视她。艾薇拉于是放下杯子，眼神就像在看着教人头痛的孩子。

「罗洁梅茵，若不记住危险分子有哪些人，那怎么行呢？」

罗德里希本身并不危险啊。为了稍微改变艾薇拉的看法，我开口说了：

「……罗德里希只是照着父母的指示去做，他自己并没有恶意。」

「是啊，他没有恶意吧。但是，像这样不具有恶意，却会为我们带来威胁的人才是最可怕的。若是明确的敌人，或者能感受到对方明显的恶意，要保持警戒也比较容易。」

艾薇拉说话时的表情，宛如在对一个讲不听的孩子谆谆教诲。

「我们派系的势力变大后，一旦发现有利可图，中级贵族与下级贵族自然会聚集而来。因为他们的处世之道，就是尽可能依附在有权有势的人身边，才能保护自己。我无意指责他们的生存方式，但也是因为这样，我无法信任他们。」

身份不同，所受待遇也会截然不同，可想而知依附权势者自然是比较安全的生存方式。艾薇拉说他们的想法，与必须负责领导的领主一族还有上级贵族不同。

「罗洁梅茵，你在判断事物时经常先凭感觉，从不考虑利弊。虽然你把自己中意的下级贵族纳为了近侍，可是，我总是担心着万一将来势力版图发生变化，你有可能遭受到背叛。」

「这种事不会的……达穆尔与菲里妮都是全心全意侍奉我。」

他们两人都不是会背叛他人的人。尤其是达穆尔，他是赌上了自己性命保护我的护卫骑士。他如果会背叛他人，那我老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忙不迭地摇头否定，艾薇拉也点了点头说：

「这我知道。达穆尔与菲里妮对你的忠心毫无虚假吧。我也握有足以这样断言的证据。」

我是在进入贵族院以后，才任命菲里妮为近侍，所以听到艾薇拉说她拥有足够的证据能证明菲里妮的忠心，我不禁瞠大眼睛。艾薇拉露出了贵族女性特有的嫣然笑容。

「可别小看我的情报网唷。」

「罗洁梅茵大人，艾薇拉大人从前可是能力出众的文官呢。」

奥黛丽说完，笑着与艾薇拉对视。我曾在贵族院见过见习文官们努力搜集情报的模样，也整理过搜集来的资料。所以，现在我已经深刻地体会到，茶会其实就是搜集情报的场合，也明白能从各个管道获得各种情报的艾薇拉有多么优秀。

「只要罗洁梅茵不太过蛮横地对待他们，相信达穆尔与菲里妮的忠心不会轻易动摇吧。但是，你不能以为同样的情况能套用在其他中级贵族与下级贵族身上。」

「……是。」

我本来还想借由艾薇拉最想得到的斐迪南传说，让她认同罗德里希的努力，再让我收他为近侍，结果艾薇拉反过来提醒我，别轻易相信他人并招纳为近侍。

「还有，罗洁梅茵，给予敌对派系的人报酬时，应该先从你给同派系人的六成开始，再根据对方的表现慢慢提高，这么做比较妥当喔。」

「咦？」

「你确实需要给予敌对派系的学生报酬以示公平，但也必须较为优待相同派系的人。毕竟若不让人觉得加入相同阵营更有好处，哪能把人拉拢过来呢。倘若得到的报酬相同，那不管属于哪个派系都无所谓。况且，若看见敌人的待遇竟与自己相同，一般人都会感到不快。目前你对派系的了解还太过浅薄，如果不快点认清怎样的应对才是常态，会让相同派系的人心生不满。」

我在贵族院的一言一行究竟是从谁那里，又告诉了艾薇拉多少呢？齐尔维斯特与斐迪南都不曾给过我这方面的叮咛。

「对于我竟然了解你在贵族院的情况，是不是很惊讶呢？其实是你前往神殿以后，黎希达来向我报告。如今既然舍监赫思尔几乎不在宿舍，无法请她提供协助，我们正在讨论是否该再安排一名管理员前往宿舍。」

「管理员吗？」

截至目前为止，他领都对艾伦菲斯特没有什么兴趣。所以大家本来预期，就算想要推广新流行，第一年大概也不会有什么进展吧。然而，想不到我竟然与贵族院里最有影响力的王族、上位领主候补生还有老师们产生了交集。如今在领主会议之前，必须尽可能搜集到与上位领地有关的情报，却无法指望研究起了休华兹与怀斯的舍监。

「所以斐迪南大人认为，也许需要再派一个人前往贵族院，才能向我们报告那边的情况，顺便也能详细汇报你的行踪。」

……这就是神官长说的「再过分一点的计划」吗！？也就是说，那个管理员其实是来管理我的吧！？岂止一点，简直是超级过分！

不———！我兀自抱头哀嚎。这时，艾薇拉低头看起了罗德里希整理的斐迪南传说，陶醉地长叹一声。

「不过，真没想到贵族院里还留有这么多斐迪南大人的传闻呢。」

「是呀，我也大吃一惊。搜集来了情报的学生们还表示，比起艾伦菲斯特，他领的学生好像反而更了解斐迪南大人。」

由于斐迪南进入过神殿，在艾伦菲斯特，似乎很少有人会公开讨论有关他的事情。尽管达穆尔十分尊敬斐迪南，但现在几乎没有学生听说过他的事迹。甚至都已经搜集到了这么多斐迪南传说，在艾伦菲斯特舍里，大家仍认为一半以上的传闻是夸大其辞，不然就是根本是其他人做的。连我也无法判定真假。

「为什么掌握到的情报量会相差这么多呢？」

「因为斐迪南大人的成绩太过优秀，触怒了薇罗妮卡大人。所以在艾伦菲斯特，谁也不敢提起斐迪南大人。」

艾薇拉难过地垂下双眼。

虽然不是薇罗妮卡亲生，但斐迪南是以领主之子身份受洗的领主候补生。在他举行洗礼仪式之前，薇罗妮卡的两个女儿便已嫁往他领，艾伦菲斯特领内的领主候补生只剩下两人。因此只要齐尔维斯特有什么万一，自然会由斐迪南坐上下任领主的宝座。即便撇开这点不说，斐迪南本人又优秀得连他领的人都听过他的名字，自己的亲生儿子齐尔维斯特却一派慵懒散漫，把一半以上的工作都丢给斐迪南处理。比较起两人的时候，薇罗妮卡的危机意识肯定只增不减吧。

「打从斐迪南大人受洗以后，她一直对他百般刁难。然而，前任领主卧病在床后，斐迪南大人的表现越是优异，她越是无所不用其极地打压，就连周遭旁人也无能为力。所以，齐尔维斯特大人才劝斐迪南大人逃进神殿。」

这么说来，我记得以前听斐迪南说过，他是在父亲离世不久前进入神殿，所以没能以亲人的身份参加丧礼。一想到斐迪南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我就觉得薇罗妮卡的行为真是太过分了。

「如果能在城堡多待一段时间，说不定就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了呢。每当想到这里，我便为斐迪南大人感到难过。」

「……我想应该见到了呢。因为当时是在斐迪南大人进入神殿后过了不久，才宣布前任领主的死讯。其实应该在更早之前就前往遥远的高处了。」

听说领主的丧礼都在领主会议后举行。由于要先在领主会议上报告此事，新任领主也得到了认可后，才会返回领地举办丧礼。丧礼时邻近领地的领主与贵族也将出席，所以在那之前，会施展停止时间的魔法保存遗体。因此，真正的死亡日期与公布的死亡日期通常都有出入。所以艾薇拉才说，说不定其实有见到最后一面。

……真是这样就好了呢。

「如今斐迪南大人可以不必忌惮他人的眼光，尽情大展身手。光是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母亲大人为什么这般崇拜斐迪南大人呢？姑且不说现在，以前若要公开表示支持斐迪南大人，压力应该非常大吧？」

倘若薇罗妮卡那么处心积虑打压斐迪南，那么光是站在斐迪南那边，艾薇拉肯定也会被薇罗妮卡视为眼中钉。

「是不是该说明一下比较好呢？虽然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但考虑到与齐尔维斯特大人还有韦菲利特大人的关系，告诉你我个人的意见，似乎不太妥当吧？」

真伤脑筋呢——艾薇拉手托着腮，侧过脸庞。重新泡了壶茶的奥黛丽难过地垂下眼睫，代替艾薇拉开口说了：

「其实艾薇拉大人也受过薇罗妮卡大人的欺凌喔。」

「咦？」

「因为我的母亲大人，是薇罗妮卡大人同父异母的姐姐。」

「外祖母大人吗？」

举行洗礼仪式前为了记住贵族的名字，我拿到过一份清单。但是，我看到的家系图是以卡斯泰德的家族为中心，所以完全不晓得艾薇拉那边的家族。不过，我知道薇罗妮卡与她的异母兄姐感情非常不好。前任神殿长是薇罗妮卡的弟弟，老家的人与他的感情也不好到了拒绝领回遗物。想不到那个老家就是艾薇拉的亲族。

「我的外祖父大人是第四任领主的孩子。当年外祖父大人迎娶了亚伦斯伯罕的女性领主候补生嘉柏耶丽大人，我想这件事便是现在一切纷扰的开端吧。」

听说艾薇拉的外祖父在出席领地对抗战时，因为对嘉柏耶丽诚恳有礼，嘉柏耶丽对他一见倾心。她虽是大领地的领主候补生，魔力却偏低。然而，当时的艾伦菲斯特是影响力比现在还要低的领地。那么她身为大领地的领主候补生若能嫁过去，对方应该很感激才对——于是她仰仗父亲的权力，顺利嫁了过来。然而原为第一夫人、还有两个孩子的艾薇拉的外祖母，因此不得不退为第二夫人。

当时莱瑟冈古是领内的最大势力，却让莱瑟冈古伯爵的女儿变作第二夫人，再加上眼看亚伦斯伯罕的影响力大为增加，第四任领主十分担心因此发生动荡。于是，第四任领主取消了艾薇拉外祖父的下任领主候补资格，封他为葛雷修伯爵，并让波尼法狄斯的父亲就任为领主。随后，再让莱瑟冈古伯爵的另一名女儿嫁给波尼法狄斯，借此缓解伯爵的不满。

……唔唔。只听说明好容易混淆，虽然试着画了家系图，但实在太复杂了，脑袋一片混乱。快搞不清楚大家到底有什么血缘关系了啦。

然而嘉柏耶丽嫁过来以后，听说成天嚷着：「我不想住在这种偏僻地方。」一直想返回亚伦斯伯罕。后来在产下第三个孩子以后，由于身子迟迟没有复原，最终留下还年幼的孩子们撒手人寰。

她留下来的三个孩子中，长男的魔力最高。也因为有亚伦斯伯罕的支持，所以被视为是葛雷修伯爵的继承人。第二个孩子就是薇罗妮卡，魔力之丰富在艾伦菲斯特内算得上非常出众。因此为了日后能成为下任领主的第一夫人，从小便接受应有的教育。至于嘉柏耶丽强撑着虚弱身体勉强生下的第三个孩子，魔力却低到不足以当上级贵族。由于不可能向母方的亲族亚伦斯伯罕寻求协助，或请对方收养，所以被送往了神殿。

之后又过了几年，长男逝世了。薇罗妮卡开始频繁联系被送到神殿的同胞弟弟，并且对他十分溺爱，两人在成长过程中成为彼此的依靠。

「薇罗妮卡大人成为第六任领主的第一夫人后，便开始刁难同父异母的兄姐。但是比起年长的兄姐，外甥与外甥女显然是更好欺负的目标吧。所以她总是费尽心机为难我与哥哥大人。」

但因为毕竟是基贝·哈尔登查尔的孩子，平时并不会太过明目张胆，但据说邀请艾薇拉参加只有女性能出席的茶会时，薇罗妮卡便会一再刁难，而且相当让人难以忍受。

「我的外祖父大人因而感到忧心，于是让我与卡斯泰德大人订下婚约，让我免于遭到孤立。」

也是因为这样，艾薇拉才集结了遭到薇罗妮卡欺压的人们形成派系，拥护从法雷培尔塔克嫁来此地、却备受婆婆欺凌的芙萝洛翠亚，更努力保护了因为是爱人的孩子就遭到迫害的斐迪南。

「前任基贝前往了遥远高处，由哥哥大人掌管哈尔登查尔以后，面临的打压随即变得严重。哈尔登查尔在艾伦菲斯特领内位在北方吧？到了冬天，那里比这里还要寒冷。所以一旦提高税赋，人民很有可能活不下去。」

但领地整体都处在勉强可以糊口的状态下，总不可能只有哈尔登查尔能够免税。艾薇拉说所有土地都提高了税赋后，哈尔登查尔受到的冲击更是巨大。

「哥哥大人说过现在多亏了罗洁梅茵，情况好转了许多。」

我成为青衣见习巫女以后，就能把盈满魔力的小圣杯送往各地，所以领地的生产量都往上提升。后来薇罗妮卡与前任神殿长的罪行又遭到揭发，两人垮台后，芙萝洛翠亚与妹妹艾薇拉率领的派系成了最大势力。听说哈尔登查尔如今重新恢复了生气。

「此外，哥哥大人当初在协助我时还半信半疑，结果书籍卖得比他预期中还要好。所以，哥哥大人打算在哈尔登查尔内推广印刷。」

「这真是好消息呢。」

但是想当然耳，印刷就需要纸。原本他们也打算同时成立植物纸工坊，然而因为我陷入沉睡，无法成立新的植物纸工坊。其实其他基贝也是，看见伊库那的成功以后，纷纷想要参与制纸业。

「另外关于贩售，也同样受到了魔法契约的限制吧？」

我与商人签订的魔法契约，仅限在艾伦菲斯特这个城市。由于魔法契约的限制范围相当模棱两可，在不知道哪些行为会触犯到契约的情况下，只能透过普朗坦商会贩售。现在书本数量不多还无所谓，但总不能从今往后都是这样的状态，所以不少人都希望能够解除这项魔法契约。闻言，我的双手忍不住在大腿上紧握成拳。

……我才不想要解除与路兹还有班诺先生签订的魔法契约。

为了即便我被带往贵族区仍能保有微弱的联系，又有理由可以见面，这是班诺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解决办法。而路兹也不顾自己可能会有危险，仍然作好了觉悟，签下自己的名字。我一点也不想解除这样的魔法契约。大概是内心的想法也表现在了脸上，艾薇拉露出了带有安慰意味的微笑。

「罗洁梅茵，你似乎拥有很好的缘分，守在你身边的都是好人呢。」

「……咦？」

「无论哥哥大人如何追问，普朗坦商会的人一律只是回答，详细契约内容请去询问奥伯·艾伦菲斯特，说什么也不肯松口。因为是你还在神殿生活时签订的契约，听说是为了保护当时的你吧。」

即便在上级贵族的包围下，班诺也不愿透露有可能揭穿我过往身份的契约内容。我好高兴，又好以班诺与路兹为傲，轻轻点了下头。

「但是，如果要保护你，现在这个魔法契约的规模已经太小了。为了拓展书籍与印刷，需要重新签订更符合你现在身份的契约吧？」

「……重新签订契约吗？」

「是呀。纵然没有了契约，你与普朗坦商会的关系也不会因此改变。重新签订一个更符合你现在身份的新契约，你想如何呢？」

就算契约内容不一样了，也不代表联系会就此断绝。只要重新签订契约即可——确实就如同艾薇拉说的这样。

……可是，这样就不再是梅茵与路兹签订的契约了。

我将这句不能对任何人诉说的话语藏在心底，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I 冬季的社交

回到城堡生活以后，我每天都收到了大量的会面邀请函，侍从与身为我监护人的斐迪南不得不花费大把时间进行分类。提出会面请求的，全是想参与印刷业和制纸业的贵族。我无法判定哪些贵族可以会面，所以把这项工作都交给斐迪南他们，自己则是任由艾薇拉带着我，与芙萝洛翠亚还有夏绿蒂一起参加茶会。出席茶会的时候，贵族女性们依然纷纷询问我有关印刷与魔力压缩法的事情，不停为自己的丈夫与一族说着好话，害我听得晕头转向。

另外，我直到这时才知道，原来艾薇拉与芙萝洛翠亚每次在茶会结束之后，都会召开检讨会。她们会一起确认众人在茶会上讨论过的话题与传闻，再整理出想详细了解的资讯。为了学习如何搜集情报，我与夏绿蒂也一起参加。

「罗洁梅茵、夏绿蒂，有哪位女性提起的话题吸引了你们的注意力呢？」

「听到许多话题都与姐姐大人有关，我好惊讶呢。气氛与去年截然不同。」

夏绿蒂立即回答，但我无法马上答话。因为在脑海中，我还无法把同桌贵族的长相与名字连起来。

「我的话……对了。我发现很多人都在讨论魔力压缩法呢。好像有许多人都想学习，请问名单已经协调好了吗？」

「是呀，已经有好几个人都只差得到你的同意了。罗洁梅茵，韦菲利特与他的近侍们在贵族院的表现如何呢？」

芙萝洛翠亚果然很担心自己的儿子吧。我告诉她，韦菲利特很努力在宿舍里头带领学生。

「至于能否把魔力压缩法教给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我还无法决定。要看哥哥大人与表兄姐举办完茶会后的结果，这将是很重要的关键。」

「真教人担心呢。是叫作蒂缇琳朵大人对吗？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候补生与乔琪娜大人长得十分相像，有着一头金发，还有绿色眼眸吧？这也代表着，与十分疼爱韦菲利特的薇罗妮卡大人长得非常相似。」

我从未见过薇罗妮卡，所以并不清楚，但她似乎有着一头金发与绿色眼眸。想起韦菲利特第一次见到蒂缇琳朵时，脸上出现过感到怀念的表情，确实真的如芙萝洛翠亚所说，我突然感到非常不安。

「我想一定没问题吧，我和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已经讨论过了要在茶会上谈论的话题。而且，他好像也会写信请教斐迪南大人。」

我这么安慰芙萝洛翠亚后，这次换作艾薇拉忧心蹙眉。

「倒是兰普雷特的事情让我担心呢。他与亚伦斯伯罕上级贵族的婚事不是没能得到许可吗？虽说是领地间的关系，这样的决定也是非不得已，但希望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候补生不会因为这件事责怪韦菲利特大人。」

兰普雷特还在贵族院就读时，薇罗妮卡依然握有权势，所以十分鼓励贵族与亚伦斯伯罕多多往来。然而，如今情势已经不同了，所以得不到领主的许可也是无可奈何。若要让对方相信自己并非变心，自然需要展现诚意，但听说与他领的人相恋时，领主的反对是种最温和的拒绝方式。

「由于亚伦斯伯罕的地位比艾伦菲斯特要高，我也听说过对方的父母并不乐见女儿与兰普雷特交往，后来反倒是亚伦斯伯罕那边的人不愿放弃，真是教我惊讶呢。下次的领主会议恐怕很难安然度过了。」

「法雷培尔塔克的哥哥大人他们恐怕也会向我们请求协助，接下来必须想好该如何应对才行。」

「还会讨论领地间的贸易活动吧？今年罗洁梅茵不只与王族有往来，甚至还有上位领地……目前掌握到的情报实在太少了。」

……对不起喔。我没想到艾伦菲斯特内部会如此缺乏情报，我也只是照着养父大人说的，努力推广新流行而已。

「不过，姐姐大人醒来以后，大概是听闻魔力压缩法与印刷业有了新进展，我觉得派系的势力比起去年，好像一下子成长了许多呢。」

「夏绿蒂说得没错。因为只有加入我们的派系才能习得魔力压缩法，所以开始有中级贵族与下级贵族依附过来，想要加入我们的派系。」

我不晓得去年的情况，无法比较，但派系的势力似乎一口气茁壮不少。

「罗洁梅茵，高明地向他人展示相同阵营的好处，可是非常重要的唷。」

艾薇拉说完，微微一笑。

就这样，我一边参加女性的茶会累积经验，一边学习了如何搜集与整理情报，还有应该要如何向文官下达指示，才能搜集到更加详尽的资讯。夏绿蒂因为明年也要在贵族院做这些事情，听得非常认真。身为姐姐，我也不能输给她。

「罗洁梅茵，在贵族院举办茶会时，也麻烦你尽量搜集到资讯，然后向我们报告吧。领主会议开始前，我希望能掌握到越多情报越好。」

听了芙萝洛翠亚的要求，我脑袋里充满问号。

「养母大人，但我听说我在领地对抗战快要开始前才能回去。领地对抗战是在毕业仪式的前一天吧？我有时间能参加茶会吗？」

斐迪南说过，因为我的社交水平太低了，要等到快结束前才会让我返回贵族院，怎么看我好像都没有时间能举办茶会、搜集情报。

「无论是为了搜集情报，还是为领地对抗战进行准备，罗洁梅茵是不是该早些回去比较好呢？很多场合都需要领主候补生出席吧？」

「但是，斐迪南大人对此不太赞同呢。会不会到时又惹出其他麻烦呢？」

芙萝洛翠亚与艾薇拉互相对视后，不约而同按住了太阳穴。眼看她们对于该如何处置我这么伤透脑筋，我在心里郑重道歉。

……对不起喔，我是个这么缺乏贵族常识的孩子。但明年一定会很顺利！

我会照着大家的指导努力加油！但才刚握起拳头，脑海一隅好像传来了斐迪南的话声说：「你太有干劲只会造成反效果。」

「罗洁梅茵，从春天到秋天这段期间，能成立多少间工坊？」

大概是已经过滤完了会面邀请函，斐迪南传唤我过去，问了我有关增设工坊的问题。虽有很多贵族都提出请求，希望能开设制纸工坊，但实际上能开设的工坊数量有限。因为能派去担任指导员的人手并不多。

「印刷工坊因为印刷机的零件都要在平民区制作，又必须让古腾堡伙伴们前往当地设置，还得传授技术，所以我想今年是不可能的。而且，我已经预计春天要前往哈尔登查尔一趟，目前也没再委托古腾堡们制作新的印刷机。」

若想成立印刷工坊，必须事先请当地的锻造工坊、木工工坊与商业公会作好准备，否则无法顺利进行。今年能够做的，顶多是决定好前往的顺序。

「想成立印刷工坊的贵族之后再说，我想先与希望能成立制纸工坊的贵族会面。」

「制纸工坊的数量就没有限制吗？」

「如果大家和伊库那不一样，并不打算花费一整年的时间开发特有纸张，那么只是提供佛苓纸的做法与调配比例而已，我想制纸工坊的数量应该可以多一点。当然，考虑到还要派遣指导员与普朗坦商会的人前往，能增加的数量还是不算多。」

开设制纸工坊时，因为也要在当地成立艾伦菲斯特纸协会，所以普朗坦商会至少要派一人前往，也需要有指导员前往现场操作示范。普朗坦商会能指派的员工不多，神殿能外派出去担任指导员的灰衣神官也不多。就算请哈塞与伊库那的工坊也帮忙派出人手，一年大概也只能开设三间工坊吧。

「可是，应该有很多贵族都想开发当地特有的纸张，与其他地方做出差异吧？」

「这部分让他们自己去研究就好了。」

斐迪南肯定是觉得这样子更有趣。

……虽然疯狂科学家可能无法理解，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研究喔。

「我明白你的主张了。那么为了尽快增设工坊，也问问伊库那能否派出指导员吧。这件事是首要之务。」

斐迪南如此作出结论后，安排了我与基贝·伊库那的会面。

由于敲定了要与基贝·伊库那会面，我决定先与达穆尔谈谈。借来了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后，我在侍从与其他护卫骑士的环绕下，询问达穆尔。

「达穆尔，如果你见到布丽姬娣会很痛苦，不执行护卫任务也没关系喔。」

「……不，我要继续工作。」

「真的没关系吗？那个……不会还有留恋之类的吗？」

看见达穆尔听到布丽姬娣的名字后脸色变得僵硬，我这么问道，他却瞠大双眼。

「罗洁梅茵大人，您究竟是在哪里听到这种话的！？啊，是女性们参加的茶会吗？唉……」

我并不是在茶会上听过这种话，但达穆尔自行这么理解后，我默默等着他的回答。达穆尔的眼神四处游移，寻思了一会儿后，才开口说：

「比起留恋，我内心更多的是后悔……都怪我思虑不周，才让布丽姬娣留下了这么难堪的回忆。我对此非常后悔。」

达穆尔的回答，与斐迪南简单报告过的内容，听起来像是有截然不同的内情。

「斐迪南大人告诉过我，你们两人因为身份不同，很难结为连理，但我还是不太明白，到底是哪里有困难呢？」

「其实直到兄长训斥我之前，我也不太明白。先前我从来没有意识到，原来上位贵族与身边人们的看法和我完全不一样。」

达穆尔始终都打算继续担任我的护卫骑士，与布丽姬娣结婚以后，也会住在贵族区。因为当年是我在他犯错时出言袒护，又提拔他为护卫骑士，所以除非我将他解任，否则他都认为自己理所当然要继续侍奉我。

然而，旁人的看法未必与他相同。听说在达穆尔的哥哥汉力克看来，达穆尔若不入赘至伊库那，根本是愚蠢至极的行为，毕竟身为下级贵族的他们竟能与拥有土地的中级贵族结亲，达穆尔等同是自行放弃了一般人求之不得的好运。

「兄长当时告诉我，我居然想迎娶布丽姬娣进门，简直有勇无谋……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基贝的妹妹过上安枕无忧的生活。况且如果我入赘至伊库那，便能升为中级贵族；但布丽姬娣若嫁给我，她就会降为下级贵族。」

达穆尔说他从未仔细想过布丽姬娣变作下级贵族以后的情形，还是汉力克一一为他举例说明。一旦从中级贵族变成下级贵族，布丽姬娣与所有认识的朋友还有家人，都必须改变以往至今的相处方式。不仅要重新学习下级贵族的社交方式，生下来的孩子也将是下级贵族的身份。

「……这样会对布丽姬娣造成很大的负担呢。」

原本关系对等的家人一旦身份有了差距，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呢？想象以后，我咬住嘴唇。因为我想起了从前家人跪在自己面前、说着敬语，仿佛面对陌生人般向我道别时的情景。

「此外，伊库那因为先前布丽姬娣取消了婚约，在前未婚夫的恶意挑拨下，当时本在伊库那内任职的下级贵族几乎是跑得一个也不剩。我尽管曾经听闻基贝·伊库那还得亲自前往各地，却没有真正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情况。」

达穆尔平常只会往来于神殿与骑士宿舍，连老家也不会回去，所以完全不晓得。但是，对于身为文官的汉力克来说，这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事情。听说旁人都认为布丽姬娣结婚以后，当然会返回伊库那辅佐兄长。

「兄长问我，我真的以为在甚至很难开口找家人商量的情况下，布丽姬娣能以下级贵族的身份在贵族区生活吗？他还说一般应该是我要辞去护卫骑士的工作，然后入赘至伊库那。我也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想过，布丽姬娣与我成婚后生活会有什么改变。」

护卫骑士确实是一份值得自豪的工作，但对于身为下级骑士的达穆尔来说，却也是难以置信的提拔。事实上达穆尔因为我教给了他魔力压缩法，魔力仍在成长当中，听说因此招人眼红，还有人认为应该要换掉他，改由中级或上级骑士担任护卫骑士。

「由于我从罗洁梅茵大人还在神殿时就一直侍奉您，所以不太可能解除我护卫骑士的职务吧，但其实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件事。不只兄长，连布丽姬娣也不知道，所以她也以为我理所当然会入赘。」

想不到各自以为的理所当然，竟有这么大的出入——达穆尔垂下脑袋。

「……原来身份的差异，会有这么深远的影响呢。我还以为只要彼此喜欢，就可以克服所有难关。」

「说来惭愧，我原先也这么认为。还以为只要魔力相当，就能克服所有阻碍。是我不够深思熟虑。明明是我向布丽姬娣求了婚，最终却拒绝她，说我无法前往伊库那。」

……什么！原来是达穆尔甩了布丽姬娣吗？对不起喔。我一直以为铁定是布丽姬娣甩了达穆尔。

「不久的将来，达穆尔一定也会遇到适合的对象喔。」

「学习了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压缩法以后，我的魔力成长到了足以向布丽姬娣求婚，下级贵族的女性中几乎没有人与我魔力相当，这种情况下您仍然如此认为吗？」

达穆尔用极其哀怨的眼神看着我，我默默别开视线。

「咦？呃、呃，从现在开始，应该也会出现学习了压缩法后魔力增加的下级贵族喔。想必会有年轻又可爱的女孩子围绕在达穆尔身边……应该吧。」

「这样的对象太年轻了。与罗洁梅茵大人同龄的女性到了适婚年龄时，我都已经二十几岁了。」

达穆尔显得万分消沉，但我听说贵族夫妇有这样的年纪差距并不少见。只要多加把劲，一定没问题。虽然要加油的人是达穆尔啦。

「只要在那之前继续增加魔力，顺便多存点钱，发挥自己成熟男人的魅力……总之先试试看吧。我也会为达穆尔加油。」

「难道不能像布丽姬娣那样，也介绍一门好亲事给我吗！？」

由于看起来实在太可怜了，我不由得问：「要不要我替你拜托母亲大人呢？」达穆尔立即回道：「千万拜托了。」下次拜托看看母亲大人吧。

到了与基贝·伊库那会面当天，我与斐迪南、侍从，还有包含达穆尔在内的护卫骑士们，一同走进会面用的房间。基贝·伊库那夫妇与布丽姬娣夫妇已经在里面了。也许是因为结了婚的关系，布丽姬娣给人的感觉比以前还要柔和，也更有女人味了。浮现在脸上的柔柔笑意显得十分幸福，让我松了口气。

一行人当中只有布丽姬娣的丈夫是初次见面，他走上前来，在我面前跪下。

「罗洁梅茵大人，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格遴选，得以有幸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

「我是维克多，布丽姬娣的丈夫。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维克多的谈吐沉着稳重，一眼就给人文官的感觉。文官人数极度不足的伊库那想必非常需要他这样的存在吧。他与基贝·伊库那还有布丽姬娣站在一起时，感觉也十分顺利地与他们融合在一起，看得出来是很适合的对象。

……母亲大人果然厉害，居然能找到这样的人。

我看着维克多在心里头暗暗佩服，接着留意到了站在基贝·伊库那身后，手上拿着写字板的人很眼熟。虽然气质变得与以往有些不同，但原来是前灰衣神官沃克。我怎么也想不到能在城堡里见到沃克，惊讶地张大眼睛。注意到我的视线后，沃克露出了怀念又高兴的笑容回应我。这种场合毕竟不能与沃克攀谈，我把目光投向布丽姬娣。

「罗洁梅茵大人，别来无恙了。」

「看见布丽姬娣气色这么红润，我也很高兴。」

「没能等到罗洁梅茵大人醒来，是我心中唯一的缺憾。」

听说布丽姬娣本打算只订婚约，等我醒来以后再结婚。但是，是艾薇拉建议她应该早点结婚，把人手带回伊库那。她认为应该趁着当下还没有竞争对手的时候，尽可能开拓销路，广为贩售纸张。艾薇拉还说了她希望在哈尔登查尔开始印刷之前，伊库那能够多印些纸张。

「尽管结了婚，但还没有体验到新婚生活，艾薇拉大人与普朗坦商会便接连催促我们做出纸张，伊库那的居民都过着忙碌又开心的生活呢。」

布丽姬娣说完，维克多也放柔表情点头。

「罗洁梅茵大人醒来后，一旦各地开始成立工坊，伊库那也将失去原有的优势，所以我们也正全力开发新纸张。」

「多亏有罗洁梅茵大人的援助与制纸工坊，如今下级贵族都回来了，管理起土地也轻松许多。谨此向您献上由衷的感谢。」

基贝·伊库那夫妇说完，在我面前跪了下来。

「另外，这是我们做好的新纸张，还请罗洁梅茵大人笑纳。这种新纸张的材料是苓梵夷，在伊库那比起佛苓更容易取得。也许可以用来制作普朗坦商会十分想要的蜡纸。这些纸请您拿去做研究吧。」

基贝·伊库那递来了一叠薄透到仿佛能看见另外一边的纸张，并用伊库那特有的坚硬光滑纸张包起来，以免压坏折到。我小心地拆开包装，捏起其中一张纸。看来在我沉睡期间，工匠们的手艺又更进步了。看着这么薄的纸张，我忍不住笑逐颜开。因为至今都只能用陀龙布制作蜡纸，今后若能改用这种纸张，蜡纸的价格将能压低许多。当然，印刷的成本也会下降。

……书本可以卖得便宜一点了！万岁！

「谢谢你们。我会马上让工坊的人研究看看，能不能用来制成蜡纸。」

我只差没用脸颊磨蹭地欣赏着新纸张时，布丽姬娣稍微压低音量。

「罗洁梅茵大人，另外还有一项不知有无用处的资讯想向您报告。用魔树南娑扶制成的纸张，拥有类似魔导具的功用。」

「用魔树制成的纸张，有时仍会保有魔树的特性呢。有什么新发现吗？」

比如用陀龙布做成的纸，也有不易燃烧的特性，但因为不能拿出来举例，所以我含糊其辞地这么问道。布丽姬娣说了，他们在工坊会把做失败的纸张撕碎，重新做成纸浆再抄纸。听说他们同样把做失败的南娑扶纸撕开后，碎散的纸片竟然动了起来，往最大张的碎片聚集。

「我在想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或许会晓得这样的特性能运用在什么地方上，所以才向两位报告。」

「那些纸我买下来吧，你们手边有带来的南娑扶纸吗？」

听完布丽姬娣的报告，研究热情尚未消退的斐迪南立即开口问道。他连价格也没问，就决定要买下来。

「我们带来了十张南娑扶纸当样品，但由于纸张的买卖必须透过普朗坦商会，所以要到初春才能交给两位。」

「嗯……不日奥伯·艾伦菲斯特将传唤普朗坦商会，到时再与他们协商买纸一事吧。时间确定后再通知你们。」

看来斐迪南是无法等到春天，但基贝·伊库那听到能够卖出南娑扶纸，显得相当高兴。斐迪南看着面带微笑的他，表情忽然变得严肃。维克多见了也立即挺直背脊，沃克重新拿好铁笔与写字板。

「基贝·伊库那，由于罗洁梅茵已经醒来了，今后将在艾伦菲斯特内拓展制纸业。为此，普朗坦商会与神殿的工坊都预计派出人手，就如同当年派人前往伊库那。但是人手实在太不充足，我希望伊库那也能派出三、四名指导员，教授制纸的方法。」

「斐迪南大人……这个要求太强人所难了。」

回答的不是基贝·伊库那，而是维克多。他说明如今都由伊库那负责制纸，人手本就不足以应付需求量，而且对于要帮忙增加更多的竞争对手，他也面露难色。但是，基贝打断了维克多。

「维克多，你说的固然有理，但当初是罗洁梅茵大人提供了知识与技术给我们，才能有现在的伊库那。我早已作好觉悟，只要罗洁梅茵大人希望我们提供协助，定当竭尽所能。罗洁梅茵大人，还请您详细说明。」

基贝·伊库那面带微笑，要我们接着说下去。布丽姬娣也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他们愿意答应让我非常高兴，觉得心头暖洋洋的。

「我们很想增设制纸工坊，但没有足够的人手可以一次派往多个地点。为此，我们才希望伊库那也能帮忙派出几名指导员。只不过，当初我们是把灰衣神官借给伊库那一年的时间，研发当地特有的纸张，但这次只要把佛苓纸的做法教给其他土地就可以了。由于必须在春天到秋天这段期间去好几个地方，并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很长的时间，也不需要传授其他纸张的做法。」

我说明完，斐迪南接着补充。

「为了今后与中央的贸易，目前的首要之务是增加制纸工坊的数量。至于活用当地的材料制作新纸张，会交给当地的人自己去研究。维克多，所以你暂时还不必担心伊库那会失去优势。」

听到伊库那仍能保有优势，维克多的表情放松下来。

「罗洁梅茵大人当初竟派遣了灰衣神官在伊库那停留一年的时间，如今我已明白这是多么可贵的优待。为了艾伦菲斯特今后的发展，我们自当鼎力相助。」

至于详细情况，说好了等购买南娑扶纸时，再与普朗坦商会一起讨论。

……到时候又要在贵族的包围下讨论事情了，班诺先生没问题吗？

我正想着这件事时，本在门口护卫的达穆尔忽然一脸肃穆，朝黎希达走去。似乎是要传达什么消息。听了他的通报，黎希达瞪大眼睛扬起眉，走向斐迪南。

「很抱歉打扰各位。骑士团捎来通知，说是冬之主出现了。」

黎希达说完，斐迪南迅即起身。达穆尔以外的护卫骑士们神色也变得紧张。我回想了自己见过的讨伐光景。讨伐冬之主时，我的家人像是卡斯泰德与艾克哈特他们都要加入战斗。如果能让大家在战斗时轻松一点，我想给予祝福，所以仰头看向斐迪南。

「斐迪南大人，请问需要我的祝福吗？」

「有的话最好。基贝·伊库那，抱歉，今天的会面就到此为止。」

「是。千万别再耽误各位的时间，我们就此告辞。」

基贝夫妇站了起来。维克多面带苦笑，轻拍布丽姬娣的肩膀。

「布丽姬娣，你的表情也太可怕了。现在你已经不是骑士了吧？」

「因为周遭都是熟识已久的面孔，我好像一时间产生了错觉呢。」

经维克多提醒后，布丽姬娣露出了有些难为情，但也有些落寞的笑容。

「那么别再打扰各位，我们就此失陪了。敬祝一切顺利。」

基贝·伊库那一行人离开时，沃克也跟在他们身后，我忍不住出声叫他。

「沃克。」

似乎没想到我会叫住他，沃克满脸惊讶地回过头来。

「你和妻子处得还好吗？在伊库那过得幸福吗？我一直很想知道这些事情。」

对我来说，沃克是头一个被人买走的灰衣神官。而且还不是买回去当作劳工，而是想让他与一名女性结婚。从前完全不晓得何谓结婚与家庭的灰衣神官，现在究竟过得如何了？我一直非常好奇。虽然感受到了斐迪南带有谴责意味的眼光，但我还是问了出口。沃克来到我跟前恭谨跪下。

「我将罗洁梅茵大人的指点牢记在心，凡事都不是一味忍让，而是透过好好沟通，与伽雅不断努力，懂得互相让步。罗洁梅茵大人陷入沉睡的时候，我也有了孩子，首次明白家人是什么样的存在。每当在每一天的生活中感受到微小的幸福，便由衷感谢指引我走上这条路途的罗洁梅茵大人。」

沃克回答时神情充满骄傲，表现出来的样子再也不是侍奉主人的灰衣神官，而是支撑着一个家庭的父亲。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I 风雪止息与接到召见的商人们

「达穆尔，作好讨伐的准备。准备完后回到这里集合，再前往骑士团的训练场。罗洁梅茵，你留在这里待命！」

能够参加冬之主讨伐的只有已经成年的骑士，见习骑士不能前往。安洁莉卡虽然已经获准随我前往神殿，但这次还不能参与冬之主的讨伐。

我依着指示与见习护卫骑士们一起待命，在基贝·伊库那一行人已经离开的房间里重新坐好。黎希达立即去拿来我的御寒衣物。

「要是能带贵族院的见习骑士们去参观就好了，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呢……」

「大小姐，这么危险的事情不会得到许可唷。」

「我想也是。带着多余的累赘，也只会造成骑士团所有人的负担。」

现在见习骑士们的团队合作十分糟糕，虽然让他们观摩骑士团的实战会很有帮助，但在随时都有生命危险的战场上，当然不能带着只会变成累赘的见习骑士们前往。

……不过，真希望这里至少有摄影机呢。

达穆尔与斐迪南穿上铠甲与披风回来了。

「让你们久等了，前往骑士团的训练场吧。」

我让黎希达与见习护卫骑士们坐上小熊猫巴士，努力不跟丢斐迪南与达穆尔的披风，冲进猛烈的暴风雪中。

抵达训练场时，骑士早已排好队伍。卡斯泰德、艾克哈特与兰普雷特都在其中。他们见到小熊猫巴士的出现都睁大眼睛，我朝他们轻轻挥手。

「久等了。」

斐迪南说道，全员一致跪了下来。我也走出骑兽，站到他旁边。

「艾伦菲斯特的圣女说她愿意向神献上祈祷，给予我们祝福。」

我走到依然跪着的骑士们前方，变出思达普高高举起。我一边注入魔力，一边希望着祝福能落到每个人身上，向英勇之神献上祈祷。

「愿火神莱登薛夫特的眷属，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给予众人庇佑。」

熟悉的蓝光从思达普往外飞出，洒落在骑士团的骑士们身上。由于人数众多，我也消耗了比预期中要多的魔力，却没有像上次讨伐司涅图姆时那么疲倦。果然是因为浸过尤列汾药水，融掉了凝固的魔力后，魔力增加了吧。

「感谢圣女的祝福。接下来直到讨伐结束为止，你别离开北边别馆半步。见习护卫骑士们也要看紧罗洁梅茵。柯尼留斯，听到了吗？黎希达，麻烦你们留守了。」

「是！」

「我知道，斐迪南小少爷。」

由于要我们先回城堡，我与黎希达一起坐进小熊猫巴士。返回城堡时，换作见习护卫骑士们在前方领路。我紧盯着柯尼留斯、安洁莉卡与莱欧诺蕾的披风，跃进暴风雪中，并在身后听见有人喊道：「准备出击！」

骑士团过半的骑士都前往讨伐冬之主后，由于护卫人数减少，直到讨伐结束之前，我与夏绿蒂都不能离开设有结界的北边别馆。既然只要待在北边别馆就没问题，我当然是看看书、与夏绿蒂一起喝茶……这可能是我醒来以后，过得最轻松惬意的时光。

此时此刻，我也与夏绿蒂一起喝茶。「姐姐大人难得从贵族院回来了，却马上前往了神殿吧？后来又一直忙着参加社交活动，所以我一直很想与姐姐大人单独举办茶会呢。」听到夏绿蒂说了这么可爱的话，我怎么有办法拒绝呢？仔细想想，上一次单独与夏绿蒂两人举办茶会，已经是两年前被韦菲利特打断时的事了。

「以前在讨伐结束之前，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那几天都会留在房间陪我，所以我总是期待着冬之主的讨伐快点开始呢。」

她说冬季期间父母亲都要忙着参加社交活动，所以那几天是能一起悠哉度过的宝贵时光。夏绿蒂回想从前的生活时，我发现她经常提起麦西欧尔，但她与韦菲利特明明只差一岁，却几乎没有提到他。原来因为韦菲利特是与薇罗妮卡一起在东边别馆生活。

「同样是兄弟姐妹，竟然差这么多，真教人感到寂寞呢。」

「……对当时的我来说这是正常的，所以并不怎么感到寂寞喔。只不过，祖母大人对我总是很严厉，对哥哥大人却非常温柔，这点让我十分羡慕。」

面对与芙萝洛翠亚神似的夏绿蒂，听说薇罗妮卡总是疾言厉色。而我因为对外宣称从小在神殿长大，所以没有什么往事能说。况且设定中我还从没见过母亲，是在卡斯泰德的请托下由斐迪南代为照顾。感觉不管我说什么都会露出马脚，所以我在回想设定的时候，话也变得比平常要少，夏绿蒂似乎以为她触及了我不愿回想的痛苦过往，话锋一转改变话题。

「有关神殿的事情下次再说吧。对了，姐姐大人成为领主以后想做什么呢？」

「但我并不会成为领主喔？」

「这是老师出给我的题目，想知道我当上领主以后，打算如何治理领地。我很好奇姐姐大人会怎么回答，所以才想问问您……」

这就像是小孩子聚在一起，讨论大家对将来有什么梦想，长大以后想做什么吗？我「嗯、嗯」地听着夏绿蒂说话，这样心想道。

……如果能由我治理领地的话，答案当然只有一个啊！

「如果我成为了领主，我要让领地拥有数之不尽的藏书。不只要成立很多印刷工坊，还要让城市成为图书之城，想委托我们印制的原稿将从各地蜂拥而至。每天、每个月都有某间工坊会印出新的书籍，是块带给人们幸福的领地喔。而且居民都有义务要把书本献给领主，那么我就可以最先拿到所有新书。书本的数量还会增加到需要扩建甚至是增设图书馆，另外也要教导领民识字，让更多人懂得阅读的乐趣，所有人也都能尽情看书……啊啊，真是太棒了！好幸福喔！这正是我理想中的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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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呜！？糟糕！我吓到夏绿蒂了！

夏绿蒂一脸错愕地看着我。我好像有些太激动了。

「当、当然这只是梦想啦。我不认为很快就能实现……但我也会持续努力，希望总有一天能实现这个心愿。」

「姐姐大人真的很爱书呢。」

夏绿蒂咯咯笑了起来，温柔的笑脸就像在说着「真拿姐姐大人没办法」。见习护卫骑士与侍从们也都强忍着笑，黎希达则是完全无言以对。

……啊啊啊啊啊，失败了。我应该回答得更帅气一点才对！虽然我也完全想不到有什么帅气的回答就是了。谁快来提供模范解答给我吧！

发生了这个让人有些难为情的插曲后，我们接着继续喝茶，聊到了我在贵族院成立的成绩向上委员会，夏绿蒂也告诉了我今年儿童室的情况。

黎希达领悟到我只要和夏绿蒂在一起，就会特别有干劲，所以都安排我们两人一起练习飞苏平琴，还有日后嫁人该学习的蕾丝编织与刺绣。虽然完全被身边的人操控在股掌之间，但也无可奈何。毕竟我就是想让夏绿蒂觉得：「姐姐大人好厉害！」

我一边心想着好想看书喔，一边绣着花朵，想起丽乃那时候母亲也曾说：「好了，我们一起做吧。把书阖起来！」然后强迫我刺绣。基本上衣服只要用买的就好，有些布上头甚至都印好了图案，更何况用缝纫机也能刺绣，干嘛要自己动手做这么麻烦的事情呢——曾经涌现的想法又在此刻鲜明浮现。

曾以为根本派不上用场的主妇工艺，现在居然这么有用……

称得上优雅也可以说无聊的日子过了几天后，冬之主的讨伐似乎结束了。放晴的蓝天显而易见。神色憔悴不堪的骑士们回来后，柯尼留斯告诉我大家会先轮流休息，所以又过了好几天。

在大家休息完回到工作岗位之前，我先写了信给普朗坦商会，让他们可以预先作好准备。我也在信中告诉班诺，基贝·伊库那已经同意提供协助；今年预计只在哈尔登查尔设立印刷工坊，明年才会前往其他土地增设，也请古腾堡们作好准备；还有请他们提供资料，列出增设印刷工坊时该先作哪些准备；最后，是斐迪南想买下伊库那的南娑扶纸。我把信交给黎希达，请她吩咐文官，连同城堡的邀请函一起送去给普朗坦商会。

我顺便也整理了在神殿与商人的谈话内容，以及与基贝·伊库那的会面结果，写成报告书提交给齐尔维斯特。我想斐迪南应该也会向他报告，但毕竟大家经常要我别忘了报告、联络、商量，斐迪南的报告内容，也可能与我比较偏向商人观点的报告不太一样。此外，虽然不久后将接到传唤，前来一同商议，但身为平民的班诺他们恐怕不会被允许当场回话。如果通常都是由贵族单方面下令，那么为免齐尔维斯特太过胡来，最好事先告知他一声，以我们目前的能力能够做到哪些事情。

……万一养父大人又和平常一样下达强人所难的要求，导致班诺他们无法做到，到时候可不是商人完蛋，而是艾伦菲斯特完蛋。

这次和以前不一样，并不是换掉没能完成指示的领头商人，或是摧毁店家、再丢给另一间商会处理就好。面对王族与库拉森博克若有半点闪失，被换掉的领导人可不是商人，而是齐尔维斯特。

……噢噢，好恐怖、好恐怖。

骑士们全部回到工作岗位上后，在城堡的生活也回归日常。给予骑士团祝福后至今已经过了一周，我终于又能出入本馆。

这天因为先前提交的报告书，我被叫到了领主的办公室。

「罗洁梅茵，你的社交能力虽然让众人摇头，但谈起怎么做生意还真有两下子。」

「人各有所长嘛。」

……而且在平民区可以有话直说，心情也比较轻松啊。贵族间的社交好难。

由于贵族们讲话实在太拐弯抹角了，有些话我直到现在还搞不懂意思，不然就是有些会错意。茶会举办完后，与艾薇拉她们在检讨会上一起讨论时，我不时会发现自己的解读与原意差得有点远。而且因为双方都用兜圈子的讲话方式，就算解读出了错，仍不阻碍对话继续进行，这点实在太恐怖了。

「你说最多只能与两个领地签订贸易契约，不能再增加了吗？」

「丝发精与发饰因为已经在艾伦菲斯特流行起来，所以我曾听说多了几间工坊，但是今后一旦与大领地签约，还不晓得顾客人数会增加多少。」

虽然已经从领地有多少学生正在就读贵族院，推算出领地大约有多少人，但如果签约的领地还不多，商品的数量也十分稀少，势必会有许多商人都想尽量多买进商品，借此获利。

「要是结果商品数量供不应求，使得签订契约的对象心生不满，对我们来说只有百害而无一利。至于植物纸因为有魔法契约的限制，目前尚未增设任何工坊。若是太过心急，一下子增加太多贸易对象……届时难道不会违反领主之间的契约吗？」

下次领主会议时，奥伯·艾伦菲斯特恐怕会备受指责——大家显然都听懂了我的弦外之音。不只齐尔维斯特，多半将一同参加领主会议的文官们也点头表示明白。

「我明白为什么要严格挑选签约对象了。还有，就是你写在报告书里的提议。你说因为实际上买卖商品的都是商人，为了领主会议，最好也要搜集平民区的情报……」

齐尔维斯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难以启齿似地看着我。

「我也认为你在报告书上写得没错。但是，文官只要向商人下令，他们便会依令行事。所以文官们皆表示至今的做法也没出什么问题，不愿搜集平民区的情报。」

「……毕竟会自愿前往平民区的文官，真的非常少见呢。」

我孤陋寡闻，会兴冲冲地前往平民区的文官就只认识那么一个。如果可以把领主包括进来，这样的贵族也只有两人。毕竟平民区环境脏乱又臭气冲天，我也能理解贵族不想靠近的心情。

「既然如此，为了日后能在平民区搜集情报，我认为应该在领主的主导下，尽快整顿平民区。根据出入罗洁梅茵工坊的商人们所言，看在他领商人眼里，都觉得艾伦菲斯特的平民区非常脏乱，而且毫无魅力可言。」

「难道其他地方的平民区都干净整洁吗？」

平民区很脏乱是正常的。毕竟是平民居住的地方，这也无可厚非——想必是一直有这样的想法，齐尔维斯特一脸惊讶。在齐尔维斯特两侧待命的文官们也是相同表情。

「我没有造访过他领，所以无法确认。但是，这是曾前往其他城市的旅行商人提供的资讯，我想应该有些可信度。」

「……嗯。」

「至今因为他领的贵族与商人很少来访，我们都只知道艾伦菲斯特领内的情况吧。但是，今后一旦有中央或库拉森博克的商人来到此地，真不晓得他们会对艾伦菲斯特有什么观感……」

对方也许会心想，平民区就在领主所在的贵族区底下，竟然还是这副模样……对商品的评价有可能连带下降。我试着这样开导，文官们却好像无法意会过来。

「罗洁梅茵大人，平民区与贵族区并不一样。只要如同既往，在贵族区款待贵族便没有问题吧？」

文官回答得一派理所当然，但齐尔维斯特曾实际在平民区里走动过，想必明白了我想表达的意思吧。他勾起嘴角，环视文官。

「你们试想，我们明明答应了他人的来访，前往迎接的侍从却仪容不整，说好要提供的物品也没有准备充足数量。连庭院、玄关和走廊都满是泥巴，还在这样的状态下接待客人。换作你是访客，看见了这样的侍从与宅邸，会对负责管理的主人有什么看法？纵然会客室打扫得一尘不染，主人也穿戴整齐，但你还能给出正当的评价吗？这就是罗洁梅茵想表达的意思。」

听了齐尔维斯特精准的比喻后，文官们瞬间正色。来自他领的访客在进入贵族区之前，必定会经过平民区。虽然这里的居民都分别称作贵族区与平民区，认为两边是完全不同的地方，但看在外人眼里，一样都是艾伦菲斯特这个城市。

「我们明白了，看来必须尽快将平民区整顿洁净。」

……嗯、嗯。能明白真是太好了呢。

「那么是否该先让所有平民离开，重新建造平民区？」

……咦？给我等一下，你刚才说什么？

「现在没有多余的魔力，要重新建造平民区恐怕不太可行。不过，还是先来设计看看该怎么重新建造吧？」

……不妙。要是交给养父大人与文官，感觉连整顿城市也很危险！

「请等一下，还是先从能做的事情开始做起吧。像是提供给平民必要物品，让他们能清理秽物，还有要求他们打扫街道，规定大家必须洗手和净身，维持仪容的整洁。」

「也是。罗洁梅茵说的没错，现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大幅重建平民区，毕竟现在的魔力实在太不充足了。」

……不不不，我从头到尾没提到过魔力吧？

不过，真是幸好艾伦菲斯特现在魔力不足，才避免了太过突然又太过戏剧化的平民区大改造，众人一致决定要循序渐进慢慢改善。我暗暗如释重负。没想到只是试着提议而已，竟然会出现这种发展。

……差点就要重蹈哈塞小神殿的覆辙了。真是好险、好险。

似乎成功地让文官们稍微意识到平民区也是艾伦菲斯特的一部分后，又过了几天的时间。这天商人们将在第三钟来到城堡。由于我希望在会面之前，能先取得普朗坦商会提供的资料，看过以后再谒见奥伯，所以只有普朗坦商会上午就来到城堡，其他人是下午才过来。

「罗洁梅茵，正式会面前的谈话，有几名文官也会出席。他们说想旁观你是如何与商人交涉。」

据斐迪南所言，文官们虽然明白了必须搜集平民区的情报，但也因为至今只会命令，现在反而不晓得该怎么应对才好。

「我猜他们也想借此确认，年幼的你是否被商人操纵在了股掌之上。毕竟拒绝反而不自然，所以我答应了他们。届时你必须特别留意表情的变化，也要控制自己的情感。」

接着，斐迪南用旁人听不到的小声音量说道：

「平民区是你最大的弱点。只要关系到平民区，我总预测不了你会做出什么失控举动。别再让人发现你与普朗坦商会的关系了。就连艾薇拉也有所察觉，告诉我你似乎十分重视与普朗坦商会的联系，不想解除魔法契约……这样只会让他们面临危险。」

一旦对你怀有恶意的人知道了你的弱点，你也能预料到他们会怎么做吧？斐迪南这么问我，我点了点头。

「在返回神殿之前，一定要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是。」

我与斐迪南分别带着自己的近侍走进房间，普朗坦商会的三人已经在里头等候了。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四名文官也成排站开。基贝·伊库那与维克多则坐在椅子上等候。

结束了冗长的寒暄后，我收下请普朗坦商会帮忙准备的资料，很快看起内容。期间，斐迪南透过普朗坦商会购买了南娑扶纸。

班诺提供的资料上，详细地写有他们在哈尔登查尔做了哪些事前准备，以及自己在开设工坊时有哪些安排。工整的字迹很显然属于马克。只要把这些内容印在纸上，再发给基贝们，他们就能各自在当地进行必要准备了吧。

「多亏了普朗坦商会提供的资料，似乎可以决定接下来该在何处开设印刷工坊，也能清楚知道成立制纸工坊时该作哪些准备呢。谢谢你们。」

「能为罗洁梅茵大人效劳是我们的荣幸。」

「接下来将配合哈尔登查尔春天的祈福仪式，古腾堡们再一起移动。此外，为了在各地设立制纸工坊，准备已经就绪的工坊我们会派三名指导员前往，另外也要安排人员前去成立艾伦菲斯特纸协会。伊库那、哈塞与孤儿院都将各派出三名指导员，普朗坦商会也没问题吗？」

制纸工坊要等到基贝准备好了工坊与工具，才会派遣指导员前往。毕竟还要制作抄纸器、找到想学制纸的工匠，也要准备齐全的工具，应该无法在短时间内万事俱备。多半要到大家从哈尔登查尔回来以后，才会前往新的制纸工坊。

「没有问题，感谢您的费心。」

紧接着，我再告知了我已经依据资料上的商品产量，建议奥伯最好至多只与两个领地签约。与班诺讨论的时候，我始终能感受到文官们认真的视线。由于有些事情已经先在信上提及，所以传达上非常顺畅，一直到班诺欲言又止地说出这句话为止：「请问要解除魔法契约吗？」

「是的。为了拓展为艾伦菲斯特整个领地的事业，再考虑到今后也会把商品卖给他领，这个魔法契约如今已经不适用了。奥伯也是如此认为。」

我留意着不让脸庞僵硬，露出微笑。

最一开始签订的契约已经确定必须解除。要壮大发展成领地的事业时，如果每次设置工坊都需要我而不是领主的许可，贩售时还得透过路兹所在的普朗坦商会，会为许多人造成困扰。我再说明了解除契约的同时，也将支付一笔费用，还有今后给予普朗坦商会的待遇。

「由衷感谢奥伯·艾伦菲斯特的这般设想。」

「我们十分期待普朗坦商会今后的表现喔。」

站在班诺身后的路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面带着不知何时学会的客套商人笑容，仅是默默注视着我。

下午的会面加入了谷斯塔夫与欧托等人，几乎是一眨眼就结束了。因为会面期间，只是确认至今协商过的内容而已。商人们又不被允许当场回话，只是听着文官们宣布的决定事项。只不过，光是能事先协商沟通，考量商人提出的意见，好像就与过往截然不同。不再是贵族单方面地强人所难，而是在商人的能力范围内下达命令。

「请在此签名。」

最后拿到我眼前的，是张解除魔法契约用的羊皮纸。内容非常简洁，只写了两个魔法契约的号码与在此将其解除。和签约时一样，要签名盖血印。班诺与路兹签完名、盖了血印后，只有我是接过文官递来的魔导具笔，用魔力签下名字。写的不是当初签约时的梅茵这个名字，而是罗洁梅茵。

我签完名后，羊皮纸旋即被金色火焰覆盖，开始燃烧。短短几秒钟内，梅茵、路兹与班诺一同签订的契约就这么燃烧殆尽彻底消失。

感觉微弱的联系好像也就这么彻底断绝，重要的心灵依靠逐渐远去，无以名状的不安让我内心大为动摇。我好想这么问班诺与路兹：「没有了契约以后，我们之间的联系还是不会变吧？」我想听到他们明确地告诉我「不会变」，想听得不得了。但是，想起了直到返回神殿前必须克制自己的情绪，我往腹部使力。

「嗯，这下子就能顺畅无碍地发展制纸业与印刷业了。」

「导致工坊无法开设的原因总算消失了。」

听见领主安心地这么说道，文官们也表示同意，听在我的耳里，却是异常刺耳。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I 我的归属之地

魔法契约解除了以后，今后要在奥伯·艾伦菲斯特的主导下拓展制纸业与印刷业，所以要签订新的魔法契约。为了往后的领主在继位之后，仍能持续主导制纸与印刷事业，齐尔维斯特并非以个人，而是以奥伯的身份签约。同样地，班诺也为了今后的继承人，以普朗坦商会的名义签约。既是领主的养女，实际上也负责推广印刷业的我，则在契约上签下个人的名字，并且能够获得属于我那一份的利润。但是，如今路兹只是普朗坦商会的都帕里学徒，不会在这份契约书上签名。

新契约等同是奥伯·艾伦菲斯特买下了我至今拥有的制纸工坊的决定权，还有路兹拥有的贩售权利，至于普朗坦商会今后在制纸与印刷事业上，仍能分得一部分的利润。当然比例不可能像过去那么高，而且其他商会也能进行买卖了。

「……普朗坦商会，还有任何问题吗？」

班诺目不转睛地看着递来的新魔法契约，点了点头。

「承蒙奥伯·艾伦菲斯特费心，还破例如此优待，小的不胜感激。」

毕竟至今都是普朗坦商会在发展制纸与印刷业，再加上顾虑到我，才订定了这样的新魔法契约，班诺对此表示感谢。但是，只要路兹无法在新契约上签名，对我来说这根本不算是什么破例的优待。

班诺签完名、盖下血印后，我也签名表示同意，最后奥伯·艾伦菲斯特再接下文官递来的魔法契约书并签名。契约书在金色火焰的包覆下燃烧起来，新的契约也就此成立。但是，上面没有路兹的名字。虽然艾薇拉说了，只要签订新的契约，建立起新的联系就好，但根本没有这回事。明明一路走来都有路兹陪着我，这个当下我却仿佛必须认清自己与路兹的距离有多么遥远，觉得内心一阵发冷。

……好想冲上去抱抱路兹喔。

我想让自己安心，知道一切也不会改变。深深地渴望着如今成为贵族后，再也得不到的肢体接触与温暖。

……好想回家喔。

签完魔法契约后，文官们开始说明整顿平民区一事。他们拐弯抹角地表示，虽然用创造魔法一口气重新建造平民区是最快的方式，但因为现在没有多余的魔力能这么做，所以要靠人为的方式慢慢改善。

「岂敢劳烦奥伯，我们自当好好安排。」

听见差点就要用魔法一口气重新建造平民区，公会长与班诺都脸色惨白地急忙谢绝。这也难怪。因为公会长与班诺曾亲眼看见哈塞小神殿用魔法创造出来的过程。如果用同样的方式重建平民区，光想象就让人不寒而栗。我打断文官与商人们开口：

「我会命令文官编列整顿平民区的预算，再由我进行安排。既然实际上是由平民区的人进行整顿，那就交由谷斯塔夫负责统筹。先从往来行人最多的西门到东门开始，整顿大道一带吧。至于该如何美化平民区，日后再一同商议。」

「谨遵罗洁梅茵大人的吩咐。」

我说完，商人们一致低下头去，声音听来明显松了口气。

内容早在事前便已谈好的会面结束后，听见「原地解散吧」的指示，商人们随即离开房间。他们走出谒见室时的脚步没有任何迟疑。我虽然一直定睛看着大家，但路兹一次也没有回过头来看我。

与商人们的谈话一结束，我很快又被叫到领主的办公室。在领导阶层与文官们的包围下，听着文官向刚才并不在场的艾薇拉等人，报告今日会面的结果。

「依照指示，新的契约书已尽可能给予普朗坦商会优待。」

听说一般都是买下权利后就结束了。然而，这次尽管比例不高，今后仍会持续给予普朗坦商会部分的利润。更别说还是一个成立才不过数年的新兴商会。若不是有罗洁梅茵大人的眷顾，根本不会订定这样的契约内容——听见文官如此委婉表示，我十分火大。明明一点也不懂得发展新技术有多辛苦，也不知道当初我与路兹什么也没有的时候，班诺提供了多少援助，却被文官说成了好像是我一味偏袒，我不由得用力皱眉。

「罗洁梅茵。」

斐迪南吃了一惊，轻轻挥手，示意我控制情绪。我慢慢吸气再吐气，然后扬起嘴角，挤出再灿烂不过的客套笑容。

「对了，刚才与普朗坦商会签订的契约，只提到了制纸业与印刷业方面的制造和贩售，并未规定也要提供技术吧？」

「……罗洁梅茵？」

「今后我所掌管的罗洁梅茵工坊将负责派出指导员，也将麻烦普朗坦商会负责成立艾伦菲斯特纸协会与印刷协会，慢慢开设工坊。每当需要提供技术时，都将由我决定金额，再请基贝支付。然后我会再用这笔钱，支付合理的报酬给普朗坦商会，还有帮忙派出指导员的伊库那。」

听了我突如其来的发言，众人都张大眼睛。齐尔维斯特纳闷地眨了眨眼。

「罗洁梅茵，你为何突然这么说？而且为何要这么做？」

「从至今会面的情况来看，我想贵族有可能基于契约书上并无规定这个理由，便不支付应有的谢礼与技术费用给普朗坦商会和工匠。但是，从春天到秋天这段期间，他们不只要拨出好几名人手参与新事业，同时也要处理和往年一样的工作量，这样的情况到底有多么辛苦，我实在不认为身为贵族的文官能够理解。」

这可不是慈善事业，而是由领主委托的大型事业。但是，我不认为文官们会拨出充足的预算，让古腾堡伙伴们能够没有后顾之忧地工作。我只能预见他们又将以贵族的身份提出无理要求，导致珍贵的工匠们一一倒下。

「因为平民与贵族不一样。」

你们对新事业显然还没有充分的了解，恕我无法交给你们——听了我这句话，文官似乎没能正确解读我的意思。我在心里盖下「完全不及格」的印章。

「让我想想。对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理解的人，我无法把这么重要的事业交给他们。由我自己来培育能参与印刷业和制纸业的文官吧。」

我笑着这么宣告后，斐迪南瞠大双眼。

「罗洁梅茵，你冷静一点。这不是你能自作主张的事情。」

如今既已成了奥伯·艾伦菲斯特主导的事业，我这番话不仅无礼，还是越权的行为吧。但是，管他无不无礼，我都无法忍受普朗坦商会与古腾堡伙伴们被人使来唤去，最终还不支倒地。

「若不由我来决定，又要由谁来决定呢？究竟有多少文官拥有制纸业与印刷业方面的知识，还能与工匠以及商会同心协力，让已经发展至此的事业更加壮大？这两年来我沉睡的时候，斐迪南大人栽培好文官了吗？还是奥伯·艾伦菲斯特已经栽培好了呢？既然打算发展成领地的新事业，想必已经培育好文官了吧？如果有，那也不需要我亲自栽培。」

……但只要看看在场文官的水准，答案可以说是呼之欲出吧。

我的心声大概都表现在脸上了吧。这两年来把制纸业与印刷业都丢给斐迪南处理，自己完全没有经手的齐尔维斯特别开视线；斐迪南则按着太阳穴，发出呻吟。

「……经过这两年，我想尤修塔斯应该掌握了大概。」

「那么就以尤修塔斯为中心，栽培文官吧。」

尤修塔斯虽是个不惜为搜集情报拼上性命的怪人，但对平民区并不怎么感到排斥，也喜欢新事物，一定很适合参与新事业吧。说不定是很棒的人才呢，我笑着点了点头。然而，斐迪南大摇其头。

「不行。他这么好用，不能被你抢过去。」

「罗洁梅茵，尤修塔斯是斐迪南的近侍，你不能随意差遣他。这些事业若需要人手，你可以使唤这里的文官。」

虽然齐尔维斯特说了我可以任意使唤，但我拒绝。我不需要无能之人。

「奥伯·艾伦菲斯特，制纸业与印刷业都是我参与至今，并且努力发展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的重要事业。不论造纸、印刷，还是制作这些作业所需的工具，全仰赖许许多多的平民，至今即便没有贵族参与，我们一样也能完成。如果无法明白普朗坦商会的重要性，也不懂工匠有多么可贵，只会颐指气使、推卸责任，除了造成重创外没有其他能力，这样的文官我完全没有把新事业交给他的打算。」

「也就是说，你认为在场的文官都无法托付吗？」

「没错。我也知道现在人才严重不足，但还是希望能再有些可取之处。」

我想要的文官，必须要不介意出入神殿、能如常与平民对话，也要对新事业抱有兴趣。列出了我认为必要的条件后，齐尔维斯特抱头。

「这和文官至今需要的能力完全无关吧。」

「那是当然。目前的文官当中，没有人能参与和平民一起合作的新事业。虽然他们对奥伯来说能力出色，但我的基准与您不一样。」

我说完，齐尔维斯特点头说着「原来如此」，盘起手臂。

「……好吧。制纸业与印刷业需要的人才，就交由罗洁梅茵栽培。目前艾伦菲斯特领内，最了解这两个产业的人确实是你，而且我也无法理解你提出的那些条件。」

「能容我说句话吗？」

一直安静听着的艾薇拉用手托腮，开口说道。

「我认为，或许也可以考虑栽培在基贝底下做事的代官，尤其是那些下级与中级文官。」

意想不到的提议让众人同时看向艾薇拉。在场的人，大多是在贵族区出生长大的贵族。但艾薇拉是基贝·哈尔登查尔的女儿，几乎可以断言现场除了她以外，没有人是拥有土地的贵族。

「因为这些文官比起在贵族区长大的贵族，有更多的机会与平民接触，若能透过新事业让自己所在的土地变得富裕，想必也会认真学习新知。」

「……这真是好主意呢。我会列为参考。」

虽是好主意，但是这样一来，恐怕就很难向各地的基贝收取技术费用了。不过，说不定很符合我列出的文官必要条件，所以非常值得考虑。再找班诺商量吧。

当天晚上，我作了梦。梦里我一个人慢步走在平坦的道路上，长长的道路看不见尽头。夜空中有颗北极星般璀灿发亮的星子，我朝着那颗星星不断前进。

起先只有我一个人。后来多了家人，多了路兹，连班诺与马克也加入我们，变得越来越热闹了。一下子由路兹背我，一下子是爸爸让我坐在他的肩膀上，偶尔换作班诺与马克把我抱起来。我也和大家一起走着，聊着无关紧要的事情哈哈大笑。

中途法蓝和吉鲁也出现了，不知不觉间还多了斐迪南。这个时候，脚底下长出了一些杂草。是能够踩在上头行走的柔软草皮。我轮流与家人还有路兹牵手，但杂草长得越来越高，让人难以行进。这些草好碍事喔，我这样心想着噘起嘴唇，低头看着脚边，不知何时与家人还有路兹他们走在了不同一条道路上。不过，大家前进的方向还是一样，也能边走边聊天，所以我朝着星星继续迈步。

……好像有些离得太远了呢。

虽然依然手牵着手，但彼此间的距离却一点一点地慢慢拉开，大家前进的速度也逐渐加快。我不时快要被杂草绊倒，但还是拼了命地迈开脚步。

……等一下。等等我。不要丢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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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前进，两条路分得越开。明明大家都笑得那么开心，却没有半个人注意到我落在后头。不知何时连手也松开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爸爸、妈妈、多莉，等等我！路兹、路兹，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死命拨开变得和自己一样高的杂草，一边哭着，一边前进寻找大家的身影。就在这时候，有人对我唤道：「大小姐。」

「……黎希达？」

身体被人摇晃后，我张眼惊醒，看见黎希达正一脸担心地低头看着我。看来我在作梦的时候哭了。枕头好冰。

我慢慢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为了甩开梦里的景象，我摇了好几次头。然而，梦里的画面却仿佛深深烙印在了脑海里，完全没有消失。

「大小姐，您呻吟得非常严重。您没事吧？」

一点也不好。脑袋深处阵阵发麻，体内的魔力也热得像要沸腾。但是，我却又冷得直打哆嗦。

「黎希达，请帮我告诉斐迪南大人，说我想回去。」

「……遵命。」

尽管是一大清早，黎希达还是立即为我送出奥多南兹。

然后我洗了把脸，由侍从为我更衣，吃了早餐。吃早餐的时候，收到了斐迪南回复的奥多南兹。白鸟以斐迪南的声音重复说了三次内容。

「罗洁梅茵，我接到黎希达的通知了，但你今天预计要与基贝·哈尔登查尔会面。有办法忍耐到会面结束吗？」

我不认为有办法。拓展印刷事业时，基贝·哈尔登查尔也是因为魔法契约而无法设立制纸工坊的人之一。在现在这种状态下，万一再听到对方说「真是幸好魔法契约解除了」，我完全没有信心能克制自己的情绪。

「斐迪南大人，我是罗洁梅茵。我会在惹出麻烦前自己一个人回去。」

我这么回答后，这次很快地收到了斐迪南夹杂着叹息的回复。

「等我回绝今天的会面就去接你。别擅自行动，作好准备等着。」

还得再等吗？我用力咬紧了牙。黎希达轻拍我的肩膀。

「好了，大小姐，快点用完早餐吧。听斐迪南小少爷的回答，他应该很快便来接您。您也不希望斐迪南小少爷责怪您一大早唤他前来，自己却还没作好准备吧？」

黎希达语气轻快地说道，想让气氛变得轻松一些。我点点头，继续吃起早餐。期间，奥黛丽为我要返回神殿作着准备。她拿来了御寒衣物，还送出奥多南兹联络护卫骑士们。

「今天大小姐的脸色比平常还要苍白呢。大小姐在神殿更能静下心来吧？请您回去好好歇息一会儿吧。」

黎希达露出了有些哀伤的笑容。

正如黎希达所说，斐迪南很快就来接我了。刚才要是还呆呆地吃着早餐，说不定会被臭骂一顿。

「罗洁梅茵，作好准备马上出发吧。」

虽说要准备，但其实神殿也有齐全的生活用品，所以我该带回去的行李并不多。这次最大的行李就是基贝·伊库那给我的苓梵夷纸。

「罗洁梅茵大人，一路小心慢走。」

由斐迪南与艾克哈特领头，接着是我驾驶的小熊猫巴士，达穆尔与安洁莉卡跟在后方保护我。我心急得不由自主加快速度，抵达神殿时，是法蓝出来迎接。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归来。」

我还没从骑兽下来，斐迪南已经收起骑兽走向法蓝。

「法蓝，联络过了吗？」

「已经通知完毕。其他侍从前去整理孤儿院长室。」

「看她的样子似乎压抑了许久。直接跳过无谓的寒暄，带人进秘密房间。」

「遵命。」

我走下骑兽后，斐迪南朝我递来一个皮袋。

「罗洁梅茵，把手伸进袋子里，先尽可能释放你的魔力吧。你也不希望一时情绪失控、魔力爆发，伤害到身边的人吧？」

「谢谢神官长。」

我拿着斐迪南给我的皮袋，马上赶往孤儿院长室。

「一大早收到神官长寄来的信，所有侍从都吃了一惊呢。」

法蓝苦笑着说。对于没有思达普的人，无法使用奥多南兹，所以听说斐迪南是寄出了小鸟般能飞来神殿的魔导具信，命令法蓝传唤普朗坦商会的人前来。

「吉鲁急急忙忙冲了出去，应该差不多快带路兹回来了吧。」

暖炉里的火多半刚刚生起，平常静置不用的孤儿院长室冷得刺骨。

「目前孤儿院长室还十分寒冷，请您继续穿着御寒衣物。」

法蓝这么提醒道，所以我没有脱下御寒衣物，直接走进孤儿院长室。看见房里的模样完全没变，与我还是平民青衣见习巫女时一样，我既感到安心，也觉得好像被迫看着如今已经确实形成的距离，刚才作的梦仿佛就要成真，让我内心更加不安。

「罗洁梅茵大人与达穆尔大人请在秘密房间里等候。安洁莉卡大人，请您在门前负责护卫。」

「交给我吧，法蓝的分配太完美了。」

与商人谈些难懂话题的时候，还是交给达穆尔跟在旁边比较可靠——安洁莉卡开开心心地站到孤儿院长室门口。听见安洁莉卡这般强调自己没办法动脑，我还以为与斐迪南十分相似的法蓝会头痛扶额，但是并没有。对法蓝来说，也许安洁莉卡比布丽姬娣更好相处，只见他与安洁莉卡应对时显得相当放松。

「隔了这么久又要见到那幅画面了吗？」达穆尔一边上楼一边嘀咕说着，但我没理他，走进秘密房间。由于我的侍从都能进来这里，大家似乎急忙打扫过了，房内已经整理完毕。

为了让路兹可以进来，秘密房间的门扉敞开着，法蓝请我坐下来。他担心地端详了我的脸色后，露出困惑表情。

「您要不要使用神官长给您的皮袋呢？您眼睛的颜色有些变化不定。」

眼睛如果变色，通常都是在我魔力快要失控的时候。经法蓝提醒，我慌忙把手伸进斐迪南给我的皮袋里。摸得出里头放了许多小小圆圆的东西。魔力马上被大量吸走。

……里头放了什么呢？

我往袋子里一瞧，看见了好几颗黑色魔石。有部分还已经变成了金色粉末。看来斐迪南打算在抑制我魔力失控的同时，顺便回收材料。对于斐迪南这么周到又绝不浪费的准备，难道就只有我一个人很火大吗？

「我带路兹回来了！」

吉鲁往孤儿院长室冲了进来。多半是一路全速狂奔，话声有些断断续续。

「吉鲁，罗洁梅茵大人已经在秘密房间了。带路兹过来吧。」

「是。」

紧接着我听见了两人上楼来的脚步声。最近两人的表现都很稳重，此刻的脚步声却很急，还有些慌乱。

「路兹，感谢你一大早跑这一趟，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法蓝让路兹进来后，立即关上门。没等房门完全关起来，我就猛然起身。吉鲁和路兹都是以最快速度跑来的吧，两人的肩膀上下剧烈起伏，还喘着大气。我立刻冲上前，想扑向路兹。

「路兹、路兹、路兹！」

但在我要扑上去的瞬间，路兹却抓住我的肩膀阻止了我。

「为什么不让我抱！？不行吗！？」

「不是，是我还很喘。你别在这种时候用力撞上来啦。」

先让我停下脚步后，路兹再伸手抱住我，轻拍我的背说：「你冷静一点。」这熟悉的动作缓解了我的不安，紧绷的全身也放松下来。我张手抱紧路兹，慢慢地吐出大气。

「路兹，就算现在没有魔法契约了，你也不会变吗？」

「难道你就会变吗？」

路兹轻拍着我的头反问，我立即摇头。

「我也是啊。虽然现在没有魔法契约了，会觉得有点寂寞，但对我来说，重要的是我曾经和你说好，你想的东西都由我来做。什么也不会改变。」

「这样啊……说的也是呢，太好了。因为今天作了很可怕的梦，我实在没办法再压抑自己，就跑回神殿来了。」

我说完，路兹无比疲惫地长叹口气。

「喂喂，所以是因为你作了恶梦的关系，我才一大早就接到紧急通知，要我赶来神殿吗……这点小事没人能帮你吗？」

「要是有就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了。通常只会让我增加更多不安与工作，但根本没有人能消除我的不安。」

「……是喔。看来以后还是会被你耍得团团转。」

路兹这么说话时，表情好像也显得有些安心。

「我的忍耐已经到极限了嘛。但现在向路兹撒娇，我又恢复精神了，可以继续加油。谢谢你喔。」

「你要适可而止，不然又会晕倒喔。」

路兹皱起脸，拍了下我的额头。虽然现在还无法卸下魔导具，但突然就失去意识的晕倒次数已经减少许多了。我用力挺起胸膛。

「我的身体已经比以前健康一点，再过不久就不会再晕倒了！」

「你这种只让人更不安的发言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还在恢复当中，只是还没完全恢复而已，所以不用担心。那多莉呢？多莉她还好吗？我丢给了她很不得了的工作呢。」

虽然欧托与班诺当时都回答得胸有成竹，但实际负责制作的多莉没问题吗？我问起多莉后，路兹模仿多莉的语气，发出有些尖锐的声音。

「这未免也太突然了吧！笨蛋笨蛋笨蛋！……她是这么说的。」

「噢噢，多莉对不起。」

「她还说了，难得有这种机会，她绝对会做出超级厉害的发饰，你等着吧。」

一边气呼呼地鼓着脸颊，一边仍用心编织发饰的多莉浮现至眼前，我忍不住微笑。

……不愧是我们家的多莉，简直天使！

「路兹、路兹，你也帮我跟多莉说，我最喜欢她了。」

「我不要。」

「为什么！？」被路兹立即回绝的我瞪圆眼睛，他露出了非常为难的表情。

「和多莉一起来孤儿院学习礼仪以后，别人好像都以为我和多莉在交往。这种情况下，我才不想帮你传这种话。」

「什么啊，路兹对多莉有任何不满吗？就算是谣言，你也该高兴才对吧。是多莉耶！」

我噘起嘴巴，路兹却用力皱起眉摇头。

「不要，我才不想招来无谓的嫉妒。」

「会招来嫉妒吗？果然多莉现在很受欢迎啰？不愧是我的多莉！她现在一定是大美女吧？好想见多莉喔～」

醒来至今，我一次也还没见过多莉与自己的家人。

「发饰做好的时候就能见面了吧？多莉说过她想当面拿给你，听听你的意见。还有，加米尔又说他想要玩具了。」

「那一定要做给他才行！要做什么玩具好呢？现在也需要新的绘本了吧？要识字的话就送歌牌？那要向英格工坊订制木板吗？还是试用伊库那的纸呢？」

孤儿院里的戴尔克当初还是走路摇摇晃晃的幼童，现在的年纪已经快要可以去采集了。在我沉睡这段期间，加米尔一定也长大了。我思考着四岁左右的小孩子会喜欢什么玩具时，路兹的脸颊一阵抽搐。

「……糟糕。我该不会说错话了吧？喂，你现在应该先思考制纸和印刷吧。别搞错优先顺序了。」

「咦咦～？把加米尔排在第一不行吗？」

「当然不行！」

「嗯，我知道。只是说说看而已……能像这样斗嘴真好。好让人放松喔。」

我嘿嘿地笑了起来。这时，房内门上的魔石发出亮光，告诉我们外面有人想开门。由于就算敲门，声音只会被阻隔在外，所以都是透过发光的魔石通知有人来访。

我放开路兹，端正坐好。确认我坐好后，吉鲁才上前开门。打开门后，门外站着法蓝、班诺与马克。

「罗洁梅茵大人，普朗坦商会的班诺先生与马克先生到了。」

……咦？为什么？

我忍不住把头一歪。法蓝见了，难以启齿似的微微垂下视线。

「因为神官长在信上写道，事态紧急，快传唤普朗坦商会的人前来。所以不只路兹，我也向普朗坦商会发出了通知。实在非常抱歉。」

「……原来是这样啊。这不是法蓝的错，你不用放在心上喔。」

我轻轻挥手示意法蓝退下，再仰头看向听到事态紧急，脸色大变地赶来神殿的班诺与马克。

「到底是什么紧急事态！？」

房门关上的同时，班诺只差没喷出口水地急急追问。看见班诺这么来势汹汹，我不由自主躲到路兹背后，老实回答：「因为魔法契约解除了，我内心感到不安时又作了恶梦，才想回来见路兹。」

「你这个……蠢丫头！」

「呀呜！好痛好痛！」

班诺立刻横眉竖目，把我从路兹身后揪出来，用充满怒意的拳头高速钻起我的脑袋瓜。当然还伴随着他的怒声咆哮，完全没有停手的迹象。现场也没人要阻止他。

「在城堡的会面才刚结束，隔天就接到了事态紧急的通知喔！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结果只是你作了恶梦吗！？这算哪门子紧急！」

「我精神上的压力已经到极限了嘛！魔力几乎就要失控了，所以神官长也判断是紧急事态联络了你们啊！」

「啊～这么说来，我到的时候你眼睛的颜色有点奇怪。」

听见路兹这么说，班诺停下了猛钻我脑袋的手。然后他低头察看我的脸色，用力捏起我的脸颊，疲惫不堪地吐气。

「……你已经冷静下来了吗？那我们回去了。」

「请等一下，也顺便谈正事吧。总不能一大早叫你们过来，自己尽情撒娇完就叫你们回去嘛。」

我简单说明了班诺一行人的谒见结束后，我们在领主办公室讨论了哪些事情。为了不让贵族胡乱下令，导致古腾堡伙伴们累垮，我取得了栽培文官的权利。听到这个消息，马克笑得十分灿烂，说道：「这真是太好了。」听说艾薇拉当初要求立即成立印刷工坊时，他们为了交涉可说是心力交瘁。

「我很努力对吧？是不是派上了用场啊？来，快点称赞我吧！」

我「唔呵呵」地得意挺胸，班诺却苦着脸，弹向我的额头。

「好痛！……为什么！？」

「因为总觉得称赞你只会让你得意忘形，进而更加失控。」

「怎么这样！既然生气时会用拳头猛钻我的头，称赞的时候也该好好称赞啊！我这么努力却是这种下场，未免太不讲理了吧！」

「啊～知道了、知道了。」

班诺丝毫不带感情地说着「乖、乖」，有些用力地摸了摸我刚才被他弹过的额头。真的有点痛。「班诺先生，你太过分了！」我不高兴地鼓起脸颊抱怨。路兹却一脸不予置评，露出了十分放松的笑容。

「你虽然嘴上在向老爷抱怨，脸却在笑嘛。反正你也不能和贵族这样相处，所以很开心吧？」

路兹笑嘻嘻地吐槽我说，我一时语塞。他说的没错。这样的互动让我感到怀念，也非常开心。忍不住「嘿嘿」傻笑后，班诺与马克都一脸无奈地摇摇头。

「言归正传，关于文官这件事，要由谁、又要如何栽培？」

「虽然我很希望是能与平民沟通的人，但在我认识的贵族当中，能把这份工作交给他的人实在不多呢。你们有什么人选吗？」

我询问后，班诺与路兹异口同声回答：「交给尤修塔斯大人就好了吧？」他们说尤修塔斯工作速度很快，也和哈尔登查尔的上级贵族们不同，愿意倾听普朗坦商会的意见。也因为有尤修塔斯，在我沉睡期间，工坊才能如常运作。

「尤修塔斯是神官长的文官，他说不能借我。」

斐迪南不愿答应，真是太可惜了。我暗忖着要不要再去拜托一次时，马克轻抬起手要求发言。

「比起我们，我想公会长应该更了解有哪些贵族容易沟通、性情温和。与其由现在正急速成长、因而招人眼红的普朗坦商会引荐，由公会长出面更能少点是非吧？」

「你打算这么说，把这个棘手的差事丢给公会长吧？」班诺苦笑着说。「这是所谓的适才适用。」马克面带着一如往常的微笑轻轻带过。

「那请帮我拜托公会长，列出几名适合的候补人选吧。我再去拜托养父大人，能不能从中借给我几个人。还有，这是母亲大人的提议，她说也许可以考虑在基贝底下做事的代官喔。她说那些代官既了解平民的生活，为了让自己所在的土地变得富裕，应该也会非常热心学习。之前去哈尔登查尔时，你们有什么感觉吗？」

我还没有去过哈尔登查尔，但路兹、班诺与古腾堡伙伴们都一起去过了。不晓得那些代官担任文官时的表现如何。

「……见到基贝·哈尔登查尔的只有老爷和达米安，底下的人则带我们去参观了城镇。那个人是文官吗？和这里不一样，贵族与平民多少有些交流喔。」

「姑且不论上级贵族，如果是中级、不，下级贵族的代官，也许还能沟通吗……？」

听说在伊库那因为能纳为代官的贵族人数不足，基贝·伊库那还会亲自前往制纸工坊，甚至是确认进度。此外在伊库那工作时，路兹他们也比较能随心所欲，但在哈尔登查尔就比较拘谨。

「哈尔登查尔是严寒之地，只要祝福稍微减少，环境就会变得不适合人类居住，所以当地居民的关系十分紧密。对外人好像比较冷漠，也有些不愿倾听外地人的意见……但只要被他们所接纳，后来谈起事情也快多了。」

听说哈尔登查尔的人花了不少时间，才接受新的工作与新的做法。虽然简单说来就是当地人的特质，但工作迟迟没有进展时，也让班诺他们伤透脑筋。

「虽说到了春天，也要在哈尔登查尔设立制纸工坊……」

路兹开口说道，环抱手臂沉吟起来。

「怎么了吗？」

「哈尔查登尔的树木数量其实比伊库那要少很多，现在也还不知道有没有树木适合造纸。虽然可以明白他们也想要制纸工坊，但我觉得，等到艾伦菲斯特北边开设了几间制纸工坊后，再向那些工坊买纸会比较好。还有，最好是尽可能把工坊设置在哈尔登查尔的南边。你能不能帮忙提供这些建议？」

「知道了，交给我吧。还有，班诺先生，关于古腾堡伙伴们的停留时间……」

不只印刷业，我们也聊了家人，更聊了些完全无关紧要的琐事，我总算身心舒畅，笑容满面地与路兹他们道别。得到了我提供的情报后，三人也笑道：「幸好不是完全白跑一趟，那就原谅你吧。」然后回到了普朗坦商会。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I 与基贝·哈尔登查尔的会面

「罗洁梅茵大人，神官长请您下午过去露面。」

一回到神殿长室，萨姆便这么说。「想必神官长也十分担心您吧。」再听到他这句话，我看向手上的皮袋。是不是该抱着感谢的心，把皮袋里的魔石全部变成金粉呢？

「罗洁梅茵大人的气色也恢复不少，可以安心了呢。」

说完露出开心微笑的莫妮卡，已经开始在准备午餐了。看来我与路兹他们聊得比我预想中还久。

午餐过后，要前往神官长室。由于一大早就打乱了原订计划，返回神殿，我想斐迪南的心情可能不太好。我心惊胆跳地起脚踏进神官长室，只见斐迪南眉头深锁，目光不善地瞪了过来。我吓得一抖，立即道歉。

「神官长，对不起给你造成麻烦了。」

「你知道就好……不过，看来你也心满意足了。」

「多亏了神官长，我不再感到不安，也补充了满满的活力。」

斐迪南看过我的脸色后，指向我手中的皮袋。

「那东西有派上用场吗？」

「谢谢神官长，你的设想之周到真是太教我惊讶了。」

我道了谢，把皮袋递出去。斐迪南接下后，看向袋子内部，脸颊立即一僵，用指尖敲起太阳穴。

「……真是幸好数量足够。但是，竟让这么多魔石都变成了粉末，你到底累积了多少魔力与情感？没让你在城堡情绪失控固然值得庆幸，但我看也该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你不依靠普朗坦商会便能自制。」

要是让斐迪南想出没有帮助的主意就糟了，我还想与普朗坦商会保有联系。

「神官长，你不用担心。我现在已经恢复活力，接下来会全力以赴推广书籍！」

「你太努力只会造成反效果，必须在决定好的范围内行事。」

「……唔唔。那么，请神官长告诉我哪些事情能做吧。」

我们随即讨论起接下来与基贝·哈尔登查尔的会面。由于现在魔法契约已经解除了，今后将由领主下达开设制纸工坊的许可。所以，听说这次的会面主要就是认识彼此。我必须与基贝讨论出结果的，是古腾堡伙伴们的停留期间。刚才与班诺商量过后决定好的事情，我也顺便向斐迪南报告。

结束了在神官长室的谈话后，由于没带艾拉就回来，我急急忙忙再返回城堡。「好不容易有了时间，应该再休息久一点啊。」黎希达出来迎接时大发牢骚，对于我忙碌的行程努起了嘴表示不满。但是，我认为自己不能再一心想逃离贵族社会了。后来，与担心我身体状况的夏绿蒂一起吃了晚餐。

很快地再度敲定两天后的下午要与基贝·哈尔登查尔会面，身为我监护人的斐迪南也将一同出席。贵族大人好忙。

专门用以接见上级贵族的会客室与至今使用过的会客室不同，摆设豪华许多。不仅有色彩鲜艳的挂毯，家具看来也是历史悠久的高级品。走进会客室时，基贝·哈尔登查尔夫妇与艾薇拉已经在等着了。

我与斐迪南坐下后，基贝·哈尔登查尔夫妇上前向我问候。

「罗洁梅茵大人，终于能正式向您问候了呢。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格遴选，得以有幸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们。」

……母亲大人与基贝·哈尔登查尔长得好像呢。

无论是深绿色的头发，还是黑色眼眸都很相似。基贝脸上虽然带着和蔼亲切的笑容，但看得出来目光犀利，正目不转睛地观察我。明明是跪着向我问候，我却感受到了一股压力，也可以说是魄力，总之浑身散发出了沉稳的威严，一眼就能看出是站在他人之上负责领导的人。

「我一直想代表哈尔登查尔向您道谢。」

基贝·哈尔登查尔夫妇虽然在我洗礼仪式时来到了卡斯泰德的宅邸，但因为在问候之前，我就被韦菲利特拉离会场，最终失去意识；首次亮相时也因为我不小心洒出祝福，匆匆忙忙提早离场；隔年冬天我又一直与韦菲利特他们一起行动，应付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们，所以一直到了现在，都没有正式寒暄的机会。

「……虽说要向我道谢，但我做了什么吗？」

于是基贝把艾薇拉告诉过我的内容又说了一次。也就是我成为青衣见习巫女、开始奉献魔力以后，他们总算都能收到盈满魔力的小圣杯；领地整体的作物产量因此提升，人民的生活也变得富裕一些。他说这样的一些，对哈尔登查尔来说非常巨大。

根据我在学习艾伦菲斯特地理时学到的，哈尔登查尔是寒冷到河川也会结冻的土地，居民关系非常紧密。土地面积虽然广大，但人口都集中在南边，北边几乎没有住人。最头疼的是，冬之主出现在哈尔登查尔的机率非常高。

「哈尔登查尔的骑士在参加完讨伐后也向我报告过，拜罗洁梅茵大人的祝福之赐，他们讨伐起冬之主时轻松多了。」

「旗帜的颜色也恢复了呢。」

基贝·哈尔登查尔夫人看来温柔娴雅，加深了脸上的笑意说道。这种情况下她所谓的旗帜颜色恢复，指的应该是我阻止了高层几乎要被亚伦斯伯罕渗透的情形吧。

「此外，哈尔登查尔的冬季漫长，所以许多人都非常感激印刷业的出现。」

随后基贝从他的角度，向我们报告了古腾堡们在哈尔登查尔的活动。当地准备好了印刷工坊以后，路兹与灰衣神官们便把零件都搬进工坊，组装好印刷机，实际示范如何印刷。但是，哈尔登查尔没有半个平民识字。所以听说居民在组排金属活字时，都当作是图案在组装，因此非常耗时。

「来自艾伦菲斯特的工匠居然所有人都识字，真是教我吃惊。今年冬天，我们还只能专注在学习古腾堡们传授的技术上，但往后也必须让哈尔登查尔的居民学会文字。要是连活字上下颠倒了也没发现可不行。」

「在孤儿院，孩子们都是利用歌牌与绘本，在玩耍的同时一边学习文字，但如果居民很难马上学会，也许可以把检查试印样本有无错字的校对作业，暂时先交给下级文官与见习文官去做喔。」

因为书会卖给贵族，所以在罗洁梅茵工坊，校对也是大家最谨慎的环节。

「罗洁梅茵大人所栽培的古腾堡们尽管年纪轻轻，却都拥有非常卓越的手艺，哈尔登查尔的工匠没有一个不是赞不绝口。」

哈尔登查尔的墨水工坊学了墨水的调配方式，木工工坊则学习了如何制作印刷机中的木头零件。在古腾堡伙伴们停留的春天到秋天这段期间，墨水工匠与木匠似乎已经学得差不多了，校对时也只要有文官在场检查，便能进行印刷。但是，锻造工坊的技术还不够纯熟，听说工匠制作的金属活字与几种零件，都还没能达到约翰要求的水准。如果想要印刷，做不出金属活字可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因为活字在印刷期间，意外地容易耗损与缺角。

「底下的人向我报告过，现在锻造工匠们正团结一心，努力磨练技艺，希望能在接下来的春天达到古腾堡要求的水准。」

「古腾堡伙伴们向我报告时曾说，他们并不确定哈尔登查尔的居民是否接纳了自己，现在听来是他们多虑，那我也放心了呢。」

我听说古腾堡伙伴们刚到哈尔登查尔时，居民对他们的戒心非常重。我也转述了古腾堡们的报告内容与提议。

「由于哈尔登查尔很少有外地人，平常在生活上也极少接触到新事物，工匠们一开始也多少有些排斥吧。不过，居民对内非常团结，一旦接纳了某样事物，便会好好珍惜爱护，也算是我们当地居民的特色。只要理解到了印刷技术将带来多大的恩惠，居民必定不会忘记罗洁梅茵大人的恩情，也会珍惜您所提供的各种技术。等回到了哈尔登查尔，我们会审慎考虑古腾堡的提议，再作答复。」

「毕竟要成立工坊、开始新事业，请慎重讨论出对哈尔登查尔来说最好的做法吧……但话说回来，即便都在艾伦菲斯特领内，不同的土地，各有不一样的特色呢。听起来哈尔登查尔当地的气氛与伊库那相当不同。」

我虽然曾在祈福仪式时行遍艾伦菲斯特各地，但只在给予祝福时待了一段时间，也只是站上祈福仪式的舞台而已，感受不出什么风土民情的差异。

「听闻到了春天，罗洁梅茵大人将与古腾堡一同造访哈尔登查尔，届时请您亲眼看看吧。我们哈尔登查尔的人民不论在多么严苛的环境下，都有着能够战胜的顽强意志。」

基贝·哈尔登查尔露出了为自己人民感到骄傲的笑容，我也不由自主跟着微笑。我仿佛看见了在严酷的环境下，仍极力守护人民的基贝，还有围绕在基贝身边团结无间的居民。虽然与伊库那不一样，但我想哈尔登查尔也是一块很好的土地。

「我也非常期待拜访哈尔登查尔。」

「基贝·哈尔登查尔，这次古腾堡们从祈福仪式开始，只能待到夏季尾声。」

斐迪南开口说道。闻言，基贝·哈尔登查尔微微蹙眉交抱手臂，像在揣测这句话的用意。斐迪南接着向他说明，今后我们将在艾伦菲斯特各地开设印刷工坊，为此也需要给古腾堡们进行准备的时间。

「如今有好几块土地都等着古腾堡前往。这次愿意再派遣古腾堡前往哈尔登查尔，要知道已是特别的优待。」

基贝·哈尔登查尔闭上眼睛，像在细细思考。短暂的沉默过后，他慢慢张开眼，与艾薇拉相似的黑色双眸笔直注视我。

「罗洁梅茵大人，有您在艾伦菲斯特的高层，实在教人感到非常安心。既然是艾薇拉的女儿，想必会非常重视自己人，绝不会轻蔑故乡吧。」

「……呃，基贝·哈尔登查尔，听起来您好像在称赞我，但斐迪南大人与母亲大人总说我对自己人太心软了，要我改善这个缺点呢。」

在我听来，基贝像是在要求我优待自己人，我感到困惑地看向斐迪南与艾薇拉。但是，两人都只是静静等着基贝继续开口。我也再把目光投回到基贝身上，只见他摇着头表示自己不是这个意思，漆黑双眸发出亮光。

「我并非此意。我的意思是，罗洁梅茵大人竟能接二连三地创造出这么多新事物，想必到了贵族院，会有许多来自他领的诱惑吧。我只是期望着罗洁梅茵大人能够心怀故乡、心怀家人，继续留在艾伦菲斯特。」

原来意思不是要我优待自己人，而是别离开领地啊。看来我的解读又与一般贵族不一样了。

我悄悄吐气。虽然对基贝很不好意思，但听到他要我心怀家人，我脑海里想到的并不是身边这些贵族，而是在平民区的家人。在魔法契约禁止我们接触的情况下，只有留在艾伦菲斯特，我才能与家人保有非常脆弱的联系，像是收取发饰、前往哈塞时请父亲担任护卫等等。只要有家人在，我完全没有离开这里的打算。

「……我的家人都在艾伦菲斯特。除非是奥伯·艾伦菲斯特下令，否则这里便是我的归宿。」

我如此宣告后，基贝·哈尔登查尔安心地放柔了表情。与此同时，我在眼角余光中看见斐迪南用力皱起了眉。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I 返回贵族院

与基贝·哈尔登查尔会面过后，我趁着冬季的社交界，与斐迪南还有黎希达筛选过的贵族会面、参加芙萝洛翠亚派的茶会搜集情报，还把自己记得的故事写下来，准备印制艾薇拉她们多半会喜欢的恋爱故事。

昨天我还与夏绿蒂一同前往儿童室，找莫里兹讨论了贵族院一年级的课程。由于没有机会能阅览地图与年表，所以地理与历史都是下级贵族相当不擅长的科目。我建议往后在冬季的儿童室也该教授这两个科目，再提供了我今年为一年级生整理好的参考书。资料越充足，大家越有可能产生兴趣，今后上起课来也会很轻松吧。

「罗洁梅茵大小姐，奥伯·艾伦菲斯特向您预约了本日下午的会面时间。」

吃完早餐时，黎希达这么告诉我。

「真是临时呢，居然预约当天下午的会面时间……」

「听说是一大早收到了韦菲利特小少爷的报告书，想听听您的意见。」

贵族院发生什么事了吗？表示自己知道了以后，我继续写起应该很符合艾薇拉喜好的恋爱小说。

时间到了下午，我在用过午餐后往领主的办公室移动。斐迪南似乎也被叫了过来，正看着疑似是报告书的木板。

「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寄来了报告书吗？」

「是啊。不过，比起报告书，更像是请你回去的请愿书。」

齐尔维斯特朝我递来报告书，我很快看了一遍。

根据报告书上的内容，现在几乎所有艾伦菲斯特的学生都修完了课程，贵族院的学生们也正式展开了社交活动。有关流行的提问源源不绝涌来，受邀参加茶会的次数也比去年多了将近两倍。此外果然女性都对发饰与丝发精十分感兴趣，在被女性包围的情况下，参加茶会的韦菲利特与他的近侍们都感到非常不自在。

「如果是全为女性的茶会，大可以派布伦希尔德或者莉瑟蕾塔参加就好，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为什么要出席呢？」

「……因为对方本是想邀你参加，所以寄出的邀请函注明了要给领主候补生，身为领主候补生的韦菲利特也只能参加。」

「原来如此，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还真辛苦呢。」

这也代表如果我还待在贵族院，就只有我要不断出席茶会了。搞不好要求我返回艾伦菲斯特的命令反而救了我一命。虽然因此苦了韦菲利特，但也只能请他加油。

「这一份报告书是关于迪塔。」

斐迪南递来的那块木板上，写着艾伦菲斯特因为拒绝不了戴肯弗尔格提出的再战要求，所以再次比了迪塔。然而，这次因为没有我帮忙想出妙计，主要战力的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又不在，马上输得一败涂地。听说比完迪塔后，洛飞还露出了非常失望的表情问：「罗洁梅茵大人何时才会回来？」

……洛飞老师肯定忘了我不是见习骑士吧？

此外，与亚伦斯伯罕还有法雷培尔塔克的茶会也结束了。在与表兄姐一起举办的茶会上，蒂缇琳朵似乎不停追问艾伦菲斯特的成绩为何突飞猛进、兰普雷特为什么拒绝了婚事，也问了与新流行有关的许多问题。

「照这样看来，春天的领主会议势必令人头痛。」

「嗯，必须仔细观察亚伦斯伯罕与旧薇罗妮卡派会有什么动静。」

除了这些事情，法雷培尔塔克的卢第格还曾委婉地询问我是否已有未婚夫，蒂缇琳朵也问了韦菲利特有无未婚妻。韦菲利特当下似乎只是含糊其辞，说他认为可能要等到领主会议时才会有答案，然后结束了这个话题。

「……难不成法雷培尔塔克那边打算向我求婚吗？」

从丽乃那时候到现在，生平头一次有人要向我求婚了吗？我「噢噢」地感动惊叹，看了好几遍木板上的内容。斐迪南一边叹气，一边抽走我手上的木板。

「对方的求婚很明显是为了你的魔力，有什么好值得高兴的？」

「不知道法雷培尔塔克的图书室有多少藏书呢？比艾伦菲斯特还多吗？……唔！我、我并不是想接受法雷培尔塔克的求婚喔，单纯只是想知道图书室的藏书量。还有藏书清单也让我感到非常好奇！」

斐迪南露出了怀疑的眼神，没好气地瞪着我。

「他们的藏书量与我们相差无几，只要你今后继续印刷，很快便能追过。」

「这样子啊。养父大人，那要是法雷培尔塔克有意向我求婚，请您告诉对方我们没有缘分，帮我拒绝掉吧。」

「罗洁梅茵，有人向你求婚的时候，你就只问这件事情吗！？很多事情也该考虑一下吧！？怎能只靠藏书量来决定！？」

齐尔维斯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怒吼，斐迪南只是哼笑一声，咕哝说道：「你现在才知道吗？」虽然他的态度让人有点火大，但斐迪南说的也没错。与图书室的藏书量比起来，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吗？不，绝对没有。

「别管法雷培尔塔克求不求婚了，你该看的内容是这里。」

斐迪南指着报告书上的某处。我往那里一看，上头写着亚纳索塔琼斯不断在问：「还没吗？」艾格兰缇娜也曾来信问过，想知道我何时能举办茶会，她想把我介绍给朋友。

「……真想当作没看见，把这些事情全丢给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呢。」

亚纳索塔琼斯在催的并不是我，肯定是发饰和新曲；而我一旦要与艾格兰缇娜的朋友举办茶会，出席的必定都是高顺位领地的贵族千金们。如今大家都说我社交能力不够，我也信心全无，实在不想再踏进感觉就有可能出错的战场。听见我的嘀咕，齐尔维斯特也轻轻点头表示同意。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既然对方都指名了，你只能出席。况且早已以你不在为由，拒绝过了三次。若不至少告诉对方你预计何时回去，在贵族院负责拒绝的韦菲利特也会非常为难。斐迪南，你预计何时让罗洁梅茵回去？」

在众人的注视下，斐迪南轻敲起太阳穴。

「下一个土之日。因为这边的情报差不多搜集完了，而且到那时候，尤修塔斯也比较有空闲时间。」

「什么空闲时间？」

我什么时候要返回贵族院，与尤修塔斯有关系吗？我歪过头，仰头看向斐迪南，但卡斯泰德早他一步开口，脸上还带着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

「因为我们决定由尤修塔斯担任托劳戈特的侍从。」

「托劳戈特已经有其他侍从了吧？为什么还要由尤修塔斯担任呢？再说了，斐迪南大人，您愿意把尤修塔斯借给托劳戈特吗？先前明明不愿意借给我，这是什么意思嘛？」

我内心极度不满地瞪向斐迪南，但他反瞪回来说：「这有一半都要怪你。」卡斯泰德面色凝重，走过来阻止我们互瞪。

「罗洁梅茵，当时托劳戈特的请辞，其实几乎等同于解任了吧？」

卡斯泰德说明，黎希达一放假，便怒火滔天地冲去找托劳戈特的父母，把两人骂了一顿。并且她认为这是一族的大事，也找来了波尼法狄斯与卡斯泰德，召开亲族会议，告知众人托劳戈特的现状。

「听完黎希达的转述，父亲大人也大为震怒……前阵子托劳戈特修完了课回来时，父亲大人还狠狠数落了他。」

「……但我是为了尽量别对他人造成影响，才让他自己请辞呢。」

「比起解任，台面上的影响确实小得多，但并非完全没有。」

卡斯泰德慢慢地摸了摸我的头说。

「再者，罗洁梅茵也说了吧？别把他送到神殿，要我们一族自己想办法。于是一族讨论出的结果，就是派族里的人担任侍从，跟在托劳戈特身边，从头指导他身为上级贵族，在侍奉领主一族时该有什么自觉。」

「……我以为尤修塔斯是文官，但他也能胜任侍从的工作吗？」

文官与侍从所需的能力不一样。我知道尤修塔斯喜欢搜集情报，总能提供各式各样的资讯，以文官而言能力非常出众，但他也能担任侍从，时时注意主人的需求，照顾主人的生活起居吗？齐尔维斯特对我的疑问咧嘴一笑。

「当然没问题。斐迪南当年带去贵族院的侍从，就是尤修塔斯。」

我惊讶得仰望斐迪南，他点了点头。

「没错。虽然现在只指派他做文官的工作，但尤修塔斯也是我的侍从。听说一开始他是在黎希达的吩咐下成为见习侍从，但到了贵族院，就照着自己的兴趣也修习了见习文官课程。告诉我可以同时修习好几种课程的人，正是尤修塔斯。」

……原来推动了斐迪南传说的幕后主使者就是尤修塔斯。

「尤修塔斯不只要重新教育托劳戈特，也负责监督你、在贵族院搜集情报，并且定期向艾伦菲斯特报告。只是若不好好看紧他，他可能会只顾着搜集情报，不过，这次黎希达也会跟着你返回贵族院，所以应该是不用担心。」

「听起来尤修塔斯已经很忙了，但可以再麻烦他顺便教育见习文官吗？」

「教育见习文官吗？」

齐尔维斯特纳闷地眨眨眼睛。我慢吞吞点头。

「先前已经说好，印刷与制纸业的文官由我来栽培吧？接下来虽然要挑选能与平民往来的下级与中级文官，但也需要有上级贵族的文官来管理他们吧？我打算从我、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与夏绿蒂的见习文官当中，栽培出负责领导的人。毕竟这是领地的新事业，未来的领主也应该要参与才对吧？」

因为还不知道谁是下任领主，所以等麦西欧尔受洗过后，我打算也把他的文官纳进来。齐尔维斯特同意了我的提议后，垂下眼皮沉思半晌。

「这主意是不错，但这样一来全是见习文官。若没有已经成年的上级文官，恐怕很难带领众人。有没有哪个上级文官能照着罗洁梅茵的期望，在贵族间负责协调？」

齐尔维斯特看向斐迪南。「照着罗洁梅茵的期望行事是最困难的吧。」斐迪南咕哝说着，视线在空中游移。看样子是想不到适合的人选。

短暂的沉默过去后，卡斯泰德忽然拍向掌心。

「艾薇拉如何？如果这工作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在罗洁梅茵与上级贵族间担任沟通的桥梁，我想她非常能够胜任……」

「嗯。在罗洁梅茵沉睡的这段期间，艾薇拉也对印刷业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甚至带头引进了哈尔登查尔。比起其他文官，应该也更了解印刷业，确实是适合的人选。」

斐迪南也表示赞同后，齐尔维斯特的双眼立即发亮。

「那去问问她吧？」

「她自己也印了书籍，想必对印刷十分感兴趣吧。现在孩子们也大了，要重新接下文官的工作应该没问题。」

大家各自表达了意见后，便以交由艾薇拉掌管印刷业与制纸业为前提，接着往下讨论。我知道艾薇拉是非常优秀的文官，所以她若能以文官的身份与我一起工作，无疑是强大的靠山。虽然某方面也教人感到不安。

……若交给母亲大人管理，感觉会演变成「神官长周边书籍制作小队」。不过，算啦。

提议的是卡斯泰德，斐迪南也赞成了，齐尔维斯特也下达了许可。就让艾薇拉尽情地发挥长才吧。

「思及尤修塔斯的个性，要让他教育见习文官是让人有些不安。不过，也只有这段时间能把他借给你，栽培能协助印刷业的文官。我会为他加上这份工作。」

由于要返回贵族院参加社交活动，我预计在下一次的土之日出发。斐迪南自己回到了神殿，却要我留在城堡，尽可能习惯与人社交应酬。

……虽说要我习惯社交应酬，但我不可能在斐迪南不在场的情况下与贵族会面，母亲大人她们举办的茶会好像也告一段落了。

回到贵族院之前，我每天不是去冬季儿童室，就是与夏绿蒂一起刺绣。

「只剩下三天的时间了呢。等姐姐大人回到贵族院，我的生活又要很寂寞了。」

「夏绿蒂，这次我不会待太久，很快就回来了。」

回去以后，我有一周的时间要参加茶会，再来是领地对抗战与毕业仪式，然后一年级就结束了。这次停留的时间可能还不到两周。

「为了明年要来就读的夏绿蒂，我会努力提升艾伦菲斯特的排名喔。」

「姐姐大人，请您优先养好身体吧。而且，既然您说要为了我，那也请留点表现的机会给我吧。」

能表现的机会好像都快被哥哥大人与姐姐大人抢完了！夏绿蒂懊恼地鼓起脸颊。她说如果我们在今年就把大家的成绩拉得太高，对于明年才要就读的她难度太高了。

……留给夏绿蒂表现的机会吗？我好像从没想过这件事呢。

与夏绿蒂练习刺绣时，一只奥多南兹飞了进来。奥多南兹以斐迪南的声音，重复说了三次传言。

「奇尔博塔商会来信，表示委托的发饰已经做好了，想先听听你有什么意见。我吩咐他们明日下午带来，你也回神殿一趟吧。」

……可以见到多莉了！

我用思达普轻敲变回黄色魔石的奥多南兹，努力克制着忍不住变得雀跃的嗓音，回复「遵命」以后送出奥多南兹。

在我身旁的奥黛丽听见了奥多南兹的传话后，立即前去找艾拉，告诉她准备返回神殿；黎希达也拿出御寒衣物，手脚俐落地作起准备。

「既然是奇尔博塔商会做好了发饰，大可以吩咐他们送来城堡。偏偏要大小姐回神殿一趟，斐迪南小少爷这回也太不为大小姐着想了。」

黎希达十分不满，但这正是斐迪南为我着想的结果。因为多莉还不能来城堡。我想见的是多莉，并不是奇尔博塔商会。

「毕竟这次的发饰是我接下了王族的委托。在请奥伯·艾伦菲斯特看过之前，我必须先自己检查一遍，若有问题得请工艺师修改。」

「大小姐，您的工作量太多了。」

「是呀，姐姐大人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吧？」

夏绿蒂停止刺绣，把手上的针线交给侍从，用带有指责意味的眼光瞅着我。

「夏绿蒂、黎希达，谢谢你们担心我。等检查完了发饰，明天我便会回来。因为土之日就要出发去贵族院了嘛。黎希达，麻烦你留在城堡进行准备。斐迪南大人在我这里寄放了很多东西吧？我想从神殿回来时，数量又要增加了。」

斐迪南在神殿的工坊里头，肯定又制造了一堆要给赫思尔的资料与魔导具。多半是想起了斐迪南至今带来城堡的大量行李，黎希达轻笑出声。

「是的，请交给我吧。我会预先作好准备。」

随后，我带着护卫骑士们前往玄关。应该是早已接到黎希达的通知，我看见诺伯特正向下人们下达指示。

我环顾自己的护卫骑士们。

「柯尼留斯、莱欧诺蕾，土之日就要返回贵族院了，请先作好准备喔。」

「遵命，罗洁梅茵大人。」

然后我由着达穆尔与安洁莉卡带路，回到神殿。

等了又等终于有机会见到多莉了。然而不知为何，斐迪南竟也一同出席。难道因为这是王族的委托，他不放心只交给我一个人吗？

……好不容易能见到多莉了，神官长这个超级跟屁虫。

而且斐迪南总是面无表情，讲话又很严厉，要是让多莉感到害怕就不好了。这种时候，我一定要做好防护的工作才行。怀抱着这样的决心，我竭尽所能摆出凶恶的表情，狠瞪向坐在已经整理妥当的孤儿院长室里、一脸满足地喝着法蓝泡的茶的斐迪南。

「……你那么不满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虽然也有不满，但这是我下了重大决心时的表情喔。」

「我只感觉到戒心与敌意。我已经说过好几遍了，别把情绪表现在脸上。」

斐迪南大力捏起我的脸颊。瞬间，我极力摆出的凶狠表情立即破功，眼泪差点要掉了下来。斐迪南和班诺不一样，完全不手下留情，所以超痛。

我急忙捂住脸颊，阻止他继续捏我。这时，我听见吉鲁的声音从一楼传来，通报访客已经到了。紧接着是上楼的脚步声，离我们越来越近。

「神官长，这位是奇尔博塔商会的现任店主欧托，这位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工艺师多莉。」

班诺带着一行人走上来后，为初次见到欧托与多莉的斐迪南作介绍，两人随即上前跪下。

「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格遴选，得以有幸与您会面，愿能蒙受您的祝福。」

「赐予你们由衷的祝福，愿生命之神埃维里贝能为奇尔博塔商会带来指引。」

斐迪南给予了祝福后，欧托与多莉站起来。

「很高兴能看见罗洁梅茵大人这般容光焕发的模样。」

多莉明明才十二岁，却已经散发出了成熟大人的感觉，让我大吃一惊。她的发色与麻花辫还是和从前一样。但是，穿着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走路悄然无声的她，完全没有了以前在森林里奔跑时的活泼好动。多莉的发育本来就算不错，但在我沉睡的这两年，她的手脚变得更是修长，胸部也有了隆起。五官虽然还留有以前的样子，但已经没了稚气，变得与母亲越来越像。无论是举止、用词，还是对贵族行礼时的样子，都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多莉。

两年的空白就这么明摆在我眼前，我受到了强大的冲击。但是，多莉抬起头来看向我后，一双蓝眼随即怀念又高兴地眯起，再明显不过地诉说着：「好久不见了，好想见你喔。」她眼中的情感令我感到熟悉，紧绷的身体马上放松下来。

「这便是罗洁梅茵大人要求订做的发饰。」

在班诺的催促下，多莉恭恭敬敬地打开木盒。她审慎拿取商品时的手部动作也和两年前不同，一点生涩的感觉也没有，看起来非常熟练。

拿出来的蔻拉莲耶造型发饰，使用了让人感觉温暖的红色，也是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的贵色。许多白色小花环绕在大朵的红花四周，让人预感到春天就要来临的一抹嫩绿如同藤蔓般摇曳垂落。看得出来在用线上就费了工夫，花瓣呈现出的曲线优美绝伦。最外围还点缀了蕾丝，更有种精致奢华的感觉。在多莉至今做过的发饰中，这无疑是最无可挑剔的作品。我完全可以想象艾格兰缇娜戴上后是什么样子。想必更能衬托出她那一头美丽的金发吧。

「……好漂亮喔。」

我着迷不已地发出赞叹，斐迪南也满意地点一点头。

「嗯，没问题。奇尔博塔商会，你们做得很好。」

平常总是板着恐怖臭脸的斐迪南，这次倒是坦率地给予赞美。多莉的表情本来还十分紧张，渐渐地展露笑容，脸上满是安心与满足。

「成品极其出色呢。委托制作的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收到发饰的艾格兰缇娜大人，想必都会非常高兴。你的手艺又精进了不少，真教我惊讶呢。」

「不敢当。还有，另外这个发饰想献给罗洁梅茵大人。」

多莉再递来了为我制作的春季发饰。我立刻决定买下，然后如同往常微微侧身。

「你能帮我戴上吗？」

多莉边在意着斐迪南的脸色边朝我走来。然后，她先轻轻地摘下我现在戴的发饰，再为我戴上新发饰，顺手用指尖把我披散在肩膀上的几绺发丝往后拨拢。

「好看吗？」

「这是我专为罗洁梅茵大人制作的发饰，您戴起来当然非常好看。」

多莉一本正经地说，眼中却有着俏皮的光彩。我与多莉互相对视后，笑了起来。斐迪南始终面无表情，静静望着我们的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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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下了发饰以后，很快地也到了要返回贵族院的日子。

「罗洁梅茵只要有任何失控的迹象，一定要尽全力阻止她。」

接到了这样的叮嘱后，我的护卫骑士们率先踏进转移阵，消失了踪影。我则是与黎希达一起移动。大量的行李必须先送往贵族院，包括要给艾格兰缇娜的发饰、献给光之女神的乐曲、当作试用品的小瓶装丝发精，还有要转交给赫思尔的物品等等。

「领地对抗战时，我们也会前往观赛。无论任何事情都要适可而止，切勿过犹不及。听到了吗？」

「我知道，养父大人。为了让夏绿蒂明年有表现的机会，留点空间给她发挥比较好吧？」

「罗洁梅茵，难道你站在夏绿蒂那一边吗！？」

齐尔维斯特睁圆了眼，突然大叫出声。

「……虽然不明白养父大人的意思，但我当然是站在夏绿蒂那一边的吧？我可是夏绿蒂的姐姐喔。」

我「唔呵呵」地挺起胸膛，不知为何齐尔维斯特却抱头发出呻吟。斐迪南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再用夹杂着无奈与看开的眼神看向我。

「齐尔维斯特，你苦恼也没用。罗洁梅茵根本什么也没在想。」

「太失礼了。我每天都在思考该怎么做才能当夏绿蒂的好姐姐，努力达到目标喔。」

「嗯，你就为了夏绿蒂好好努力吧。其他事情什么也别想。还有，我已经吩咐了尤修塔斯要搜集情报，所以你要尽可能带着他参加茶会。」

能带着男性文官如哈特姆特等人同行的茶会并不多。因为女孩子们会聊些私密话题，所以不少茶会都是男性止步。

「要我带着尤修塔斯一起参加茶会吗？言下之意是……」

「……不用全部说出来，就是这样。」

意思就是要让尤修塔斯扮成女性，我再带他一同出席。但如果不是托劳戈特，而是我带着尤修塔斯到处走动的话，别人会以为是我有一个爱扮女装的近侍吧？

「不管是赫思尔老师还是尤修塔斯，别人会不会觉得艾伦菲斯特专出怪人呢？搞不好还会误以为我也是其中的一分子，这样子没关系吗？」

要是连我也被当成怪人怎么办？我正这么苦恼时，斐迪南、齐尔维斯特与卡斯泰德都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

「……没有自觉可能也是一种幸福吧。」

「什么？」

我反问道，但斐迪南只是轻轻摆手，说着「快走吧」把我赶走。

依然满心纳闷的我站到已在转移阵里的黎希达身旁，随即感受到了魔力的流动。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I 社交周开始

「罗洁梅茵，你太慢了！」

一回到贵族院的宿舍，韦菲利特已经双手扠腰，气势汹汹地等着我回来。他这副模样与等着我回到城堡时的齐尔维斯特非常相像，连讲的话也像。果真是超相像父子档。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我回来了……可是，决定我回来日期的人是奥伯·艾伦菲斯特与斐迪南大人，您对我生气也没用喔。」

「但都因为你不在，我们这边都乱成一团了！」

由于学生们在贵族院都正式展开了社交活动，听说受邀参加茶会的次数大幅增加，完全是往年无法相比的程度。韦菲利特说他在出席无法拒绝、对象全是上位领地学生的茶会时，都只能回些不过不失的答案。除此之外，每种阶级与职务的学生也都接到了比往年要多的聚会邀请，聚会上经常被问到与艾伦菲斯特有关的事情。

大幅增加的茶会固然应付得很辛苦，但也因为引来了大量瞩目，听说排名接近的领地因此更是频频打探，冷嘲热讽的情况也十分严重。而艾伦菲斯特的学生们因为至今很少受到瞩目，所以都无所适从，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原本这种时候，舍监应该要出面帮忙处理、给予大家建言，然而赫思尔只是成天待在研究室里不出来。就算往艾伦菲斯特寄信询问对策，也都要等上一段时间才会收到回复。韦菲利特向我控诉，他们在这里简直是孤立无援。

……我明白哥哥大人的心情喔。可是，这不能只怪我一个人吧？真要说起来，根本是赫思尔老师的错吧？

「都要怪你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还有库拉森博克有了交集……」

「我也不是自愿要与他们产生交集的呀。都接到他们的邀请了，当然只能赴约吧。难道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有办法拒绝吗？」

「就是因为没办法我才烦恼啊！」

他说他已经告知了众人我预计回来的时间，所以目前与上位领地的社交活动处在暂时停止的状态。韦菲利特拼命诉说自己有多累多辛苦，黎希达对他露出苦笑。

「韦菲利特小少爷，与其一直站在这里，要不要回到交谊厅再详谈呢？其他人应该也有许多话想对罗洁梅茵大小姐说吧？」

「没错！我有好多话要告诉罗洁梅茵大人！」

身为我的近侍，优蒂特在见习骑士中是唯一留在贵族院的人，她来到我跟前问候说道：「欢迎您的归来。」听说优蒂特修完课程以后，本想马上返回艾伦菲斯特执行护卫任务，想不到因为戴肯弗尔格提出了再比一次迪塔的要求，又因为是我的近侍，不得不参加贵族院的各种社交活动，结果根本无法回去。

「我确实通过所有考试了喔！可是却得不到返回艾伦菲斯特的许可，也就无法在罗洁梅茵大人身边执行护卫任务。绝对不是我的成绩不好！」

优蒂特万般殷切地向我解释。侧眼看着她的韦菲利特轻轻耸肩。

「……怎么可能让她回艾伦菲斯特嘛。」

由于想打听消息的他领学生与茶会的邀请急遽增加，艾伦菲斯特的学生人数又不多，最终演变成了每个人都要帮忙应对的事态。也因此所有人都必须尽快修完课程，众人也在庞大的压力下勇敢迎战考试，修完了课程。

「好了好了，等进了多功能交谊厅再聊吧。再不优先考虑大小姐的身体状况，万一她病倒了，情况只会更麻烦喔。那我回房间整理行囊了。」

黎希达推着韦菲利特的背催促他，然后往房间的方向走去。我不自觉地目送着黎希达走上阶梯，看见有人与她擦身而过下楼来。原来是一双褐眼熠熠光辉、表情显得非常愉快的尤修塔斯。身旁还跟着像是被他拖下来，一脸疲倦无力的托劳戈特。

「罗洁梅茵大小姐，久疏问候了。」

「尤修塔斯，普朗坦商会的人告诉我，他们承蒙了你诸多关照呢。这两年来，听说都是你帮忙处处费心。谢谢你的协助。接下来也要麻烦你了。」

「大小姐总能让我获得宝贵的经验。我定当竭尽所能，不辜负您的期望。」

我与尤修塔斯说话的时候，托劳戈特在旁边一脸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表情，视线不断来回飘移，最终垂下目光。从前那洋溢着自信而且活泼开朗的样子完全不见了，现在变得十分消沉。看来返回艾伦菲斯特时，真的被亲族骂得很惨。

该对他说些什么呢？我正在苦恼时，尤修塔斯用手肘「咚」地戳向托劳戈特。他这记动作不仅飞快，托劳戈特还「呜！」地发出闷哼，由此可知那记肘击八成打在了痛点上。尤修塔斯完全无视他痛苦的呻吟，脸上的和蔼笑容消失，判若两人地换上冷冰冰的脸孔，冷瞪着托劳戈特。

「托劳戈特，你应该有话要对大小姐说吧？愣在这里做什么？」

托劳戈特紧紧咬牙，护着侧腹，慢慢在我身前跪下。

「……罗洁梅茵大人，都怪我思虑太过浅薄，先前才对您那般失礼，实在万分抱歉。在此由衷向您谢罪。」

我刚张开嘴巴，想要接受托劳戈特的道歉时，尤修塔斯立即眯起褐色双眼制止我。

「罗洁梅茵大小姐，您不需要原谅托劳戈特。这家伙犯下的过错，不该那么轻易得到原谅。」

尤修塔斯说完，我身边的近侍们都点头同意。差点反射性地回说「没关系」的我，在心底非常感谢抢先阻止了我的尤修塔斯。

「对了，大小姐，前些天斐迪南大人吩咐我，也要借这机会教育文官，请问我究竟该指导哪些事情呢？」

「我想栽培今后可以辅佐印刷业的人才。为此，我需要愿意与平民接触的人，但是与平民交涉时，究竟该注意哪些事情？又该如何发展印刷业……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请你帮我鉴定，现在的见习文官们是否已能胜任文官的工作。」

我与尤修塔斯一边讨论着该如何教育文官，一边走进多功能交谊厅。本为侍从的尤修塔斯在与我说话，托劳戈特反倒跟在他的身后，这两人的主从身份根本完全颠倒了。不过，因为尤修塔斯是一族派来的监视员，托劳戈特也没办法抱怨吧。也可能曾经抱怨过，但早已经被修理了一顿。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归来。我们都打从心底等着您回来呢。」

一踏进多功能交谊厅，宿舍里的学生们都脸庞发亮地前来迎接我。看来真的如韦菲利特所说，今年的社交活动让大家心力交瘁。

「各位，我回来了。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已经说过这阵子有多么辛苦了呢。现在还请各位告诉我，在我返回艾伦菲斯特以后发生了哪些事情吧。」

我和在神殿听取报告时一样，不分年级与派系，依序倾听大家的报告。

「其实直到现在，我们都还未能邀请他领的领主候补生举办茶会。毕竟没有其他领主候补生需要返回领地举行奉献仪式，所以这也无可奈何……」

大家说了，明明有我这个女性领主候补生在，若还由上级贵族举办茶会，邀请他领的领主候补生，相当于不把他领放在眼里。而去年因为还没有领主候补生，是由上级贵族的女学生举办了艾伦菲斯特主办的茶会，但今年当然不能这样做，所以一直拖到了现在，都还与他领的领主候补生没有什么交流活动。

「……既然如此，由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举办茶会不就好了吗？」

「举办茶会基本上是女性的工作，我又不清楚，况且我也要参加男性领主候补生的社交活动。我光是出席受邀的上位领地茶会就已经分身乏术了。」

原来男性领主候补生也有他们自己的社交活动。像是举办小型的狩猎大赛，还有贵族间会进行的加芬纳那类比赛，一边展示自己的实力一边闲聊，顺便交换情报。现场提供的茶水与点心虽也会引起讨论，但与全是女性的茶会不一样，终究只是种陪衬。韦菲利特说他因为无法拒绝，不只要出席全是上位女性领主候补生的茶会，也要参加男性领主候补生那边的社交活动。

「大家都很辛苦呢。那么接下来，我也该参与社交活动才行。首先我该做的事情……就是去图书馆，为休华兹与怀斯提供魔力，然后是……」

听完大家的报告，我如此表示。在场众人一致眉毛倒竖，开口反驳：

「慢着，为什么你会得出这种结论？应该是先向亚纳索塔琼斯王子预约会面时间吧。」

「库拉森博克那边也差人说了，请您回来以后要通知一声喔。」

「现在明明有很多上位领地想向我们打听消息，您却要去图书馆吗！？」

「洛飞老师知道了罗洁梅茵大人何时回来后，一直要求再比一次迪塔……」

「在领地对抗战开始之前，艾伦菲斯特一定要主办一次茶会，邀请他领的领主候补生。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

听到在前往图书馆之前，有这么多事情应该要先完成，我的意识不禁飘向远方。如果要在领地对抗战与毕业仪式之前把这些事情做完，行程排起来恐怕会吓死人。我转过头想找黎希达商量，这才想起她回房去收拾行李了。我再环顾多功能交谊厅，发现这时候可以立即商量的对象，似乎只有尤修塔斯。

……虽然教人有些不安，但他毕竟是神官长的近侍，路兹与班诺先生也说过他的能力很优秀。请他提供建言应该没问题吧？

「尤修塔斯。」

在托劳戈特身后待命的尤修塔斯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多半没想到我会指名叫他吧。但是，他立即来到我跟前跪下，垂下头说：「大小姐，有何吩咐？」

「你觉得我该优先处理哪件事情呢？倘若是斐迪南大人，你想他会怎么安排？」

「我可以发言吗？」

「如今宿舍里头并没有可靠的舍监。现在我不是请你以托劳戈特的侍从，而是以斐迪南大人的文官的身份，能不能为我提供建言呢？」

「遵命，谨遵大小姐的吩咐。见习文官，让我看看接下来的行程。」

尤修塔斯立即看起哈特姆特手上的行程表，垂着眼帘沉思了一会儿。

「目前必须先确认为了接下来的社交活动，究竟有多少人手可以动用。领地对抗战的准备工作都完成了吗？」

先前都不在宿舍的我，朝众人投去请求回答的眼神。韦菲利特与他的近侍，还有站在尤修塔斯旁边的哈特姆特都面带难色地皱了皱眉。

「……还没有。老实说，现在根本没有那种时间。」

「虽然多少有些进展，但离完成还有很大的差距。」

「时间所剩不多哪。」尤修塔斯扳着手指算了算日子，小声嘀咕说完，接着又道：「那么，除了大小姐与她的近侍，其他人请优先准备他领奥伯也会前来观赛的领地对抗战。请韦菲利特大人与您的近侍负责指挥，带领众人进行准备。」

看见韦菲利特与他的近侍们大力点头后，尤修塔斯再把视线转向我。

「大小姐，您必须优先处理一直延宕至今的社交活动。首先，请向王子预约会面时间；接着向想打听消息的上位领地送去奥多南兹，通知他们您已经回到贵族院，并且告知您将举办茶会。一旦敲定了与王子会面的日期，要尽快决定艾伦菲斯特要在哪一天举办茶会，然后向所有领地发出邀请函。尽可能让每个领地的人都来参加茶会，一鼓作气把该进行的社交活动完成大半。」

听到尤修塔斯要我一次解决，我的心情轻松多了。这下子应该可以挤出一些时间去图书馆。

「趁着中间的空档，我也会让大小姐前往图书馆提供魔力。但是当然，您只能为魔导具提供魔力，并没有时间可以看书。」

「呜……」

「即便决定好了要举办茶会，上位领地仍有可能传唤您前往。再者，现在艾伦菲斯特的多数学生都要准备领地对抗战，没有多余的人力能让大小姐带着好几名近侍，从早到晚待在图书馆里头。这点您也能明白的吧？」

「……是。」

我若想前往图书馆，就得带着好几名近侍一起行动，形成很大的阵仗。我无法独自一人轻轻松松地前往。韦菲利特张大双眼，注视着这么轻易就禁止我前往图书馆的尤修塔斯。然后，他再一脸不安地看向我，表情像是在说：「你真的没问题吗？」在大家都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我当然能克制自己不去图书馆。

……而且我也带来了书要在宿舍看，所以没关系的。虽然我很想窝在图书馆啦。

「尤修塔斯，那戴肯弗尔格提出的再战要求怎么办？」

韦菲利特问道，尤修塔斯轻挑起眉。

「这种问题根本不值得考虑，当然是拒绝。竟然向罗洁梅茵大人提出再战的要求，洛飞老师的脑袋是不是糊涂了？与斐迪南大人不同，大小姐并不是见习骑士，甚至还是不能参加迪塔的一年级生。只要告诉对方，现在的迪塔与从前不同，完全是见习骑士间的比赛，然后回绝就可以了。幸好领地对抗战也快到了。」

与洛飞年纪相仿的尤修塔斯断然表示：「没必要跟他们再比一次。」我也认为他说的非常正确，但要拒绝上位领地提出的要求，实在很有压力。

「但这是戴肯弗尔格提出的要求喔，究竟该怎么拒绝呢？」

「交给赫思尔老师就好了。舍监正是为此而存在，况且她从斐迪南大人还是学生的时候，就很习惯拒绝洛飞的要求了，所以没问题。」

……对喔，尤修塔斯曾是神官长的侍从呢。

「可是，又要怎么拜托赫思尔老师？她根本一步也不离开研究室。」

韦菲利特满脸不安地问道，尤修塔斯再度爽快回答。

「我们可以提供斐迪南大人送来贵族院的物品作为交换，然后请她帮忙，她就会认真做事了。赫思尔老师的实力足以让她进入中央，端看如何运用，可是非常有用的人才。」

听说斐迪南还是学生的时候，也是频频接到比迪塔的要求，而想把斐迪南留下来当研究助手使唤的赫思尔，与一心只想比迪塔的洛飞之间，三天两头就上演争夺战。所以尤修塔斯说了，只要交给赫思尔就没问题。

「……我突然觉得尤修塔斯看起来非常可靠。」

「哦？不然大小姐至今对我有什么评价呢？」

……我以为你是对什么感兴趣就会一头栽进去，甚至不惜扮成女装也要搜集情报的怪人。

仿佛听见了我内心的声音，尤修塔斯表情逗趣地喃喃说道：「搜集情报可是我的工作呢……」至今我也知道搜集情报是尤修塔斯的工作之一，但我更以为这完全是他个人的兴趣。现在看到他能力这么优秀，坦白说我吓了一跳。毕竟尤修塔斯再怎么怪，仍是受到斐迪南重用的近侍，我太小看这个事实了。

「那么，请大小姐等人前往其他房间，先向王子预约会面时间，然后讨论将要主办的茶会吧。」

尤修塔斯说完，莉瑟蕾塔立即走出多功能交谊厅，去找间会议室让大家能讨论事情。尤修塔斯再看向韦菲利特他们。

「其他人请在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带领下，分作骑士、文官与侍从共三组人，一起讨论要如何准备领地对抗战。时间已经所剩不多，请大家加紧脚步，仔细思考慎重行动。」

尤修塔斯做出了很有斐迪南风格的结语后，众人依着他的指示开始行动。我从没想过有个能明确下达指示的大人在，竟能让人这么安心。

莉瑟蕾塔前来通知会议室已经整理完毕时，大家也已依着见习骑士、见习文官与见习侍从分成三组，开始讨论领地对抗战的准备工作。现场气氛热络得就像在准备文化祭和运动会，我边侧眼看着大家，边走出多功能交谊厅，往几步路外的会议室移动。

「若想一鼓作气邀请所有领地的人，规模会比我们原先预期的还要盛大呢。当天若不请韦菲利特大人提供协助，罗洁梅茵大人又几乎不认识其他学生，只有她恐怕会应付不来。」

「如果只请他帮忙这么一天，应该会愿意答应吧。」

收拾完行李的黎希达走进会议室后，我找她商量了该怎么对王族说话才不会显得失礼，然后向亚纳索塔琼斯寄出了奥多南兹，向他禀报我已经返回贵族院，并且想把发饰交给他，希望能够预约会面时间。

等待回复期间，我告诉哈特姆特与菲里妮，印刷业作为艾伦菲斯特的新事业，将在我与艾薇拉的主导下推广发展，也因此尤修塔斯会协助我们训练见习文官。

「由于是新事业，为了让可能成为下任奥伯的人也参与其中，会由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夏绿蒂、麦西欧尔还有我的见习文官，负责带领基贝送来的文官，以及至今曾与平民有过往来的文官们，一同发展印刷业。」

「……罗洁梅茵大人，我真的要参与这么重要的事业吗？」

下级贵族菲里妮边听边脸色发白，发出畏怯惶恐的声音问道，嫩草般的一双绿眼摇曳着不安。这么说来，达穆尔也说过他虽为下级贵族，却能成为我的护卫骑士，又因为魔力成长了，所以周遭有许多人都对他感到眼红。菲里妮势必也会面临一样的处境。

「菲里妮，如果你会害怕，不想参与印刷业，我可以安排你去其他部门工作喔。」

「……不。我早就下定决心，要与罗洁梅茵大人一起做书。我绝不会违背自己立下的誓言。」

菲里妮使力握起的拳头仍在不安地微微颤抖，不过，说话时的语气非常坚定。见她下定了决心要好好努力，我不禁露出微笑。

「哈特姆特，虽然我也会小心留意，但也请你帮忙照顾菲里妮，别让文官们欺负她。」

「遵命。」

我再告诉哈特姆特与菲里妮，为了今后要拓展印刷业，我将栽培两人成为我的心腹，因此也建议他们要趁着这段短暂的期间，多向尤修塔斯学习文官方面的工作。就在这时候，奥多南兹回来了。

「我想尽快把发饰送给艾格兰缇娜，明天第五钟就过来。」白鸟用亚纳索塔琼斯的声音重复说了三次以后，变回黄色魔石。我送出回复表示明白后，把目光投向布伦希尔德与莉瑟蕾塔。

「倘若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会面在明天，那么何时可以举办茶会呢？决定日期以后，必须向所有人发出邀请函吧？」

「我想五天……不，四天后没有问题。茶会还是尽早举办为妙。因为不只我们，前来参加的客人们也同样要准备领地对抗战……再说了，安洁莉卡也要为毕业仪式进行准备吧？」

布伦希尔德看向安洁莉卡，莉瑟蕾塔也表示同意地重重点头。然而，要毕业的当事人只是一脸狐疑地歪着头。

「我已经把要穿的衣服带来了，我想没有必要再多作准备。」

安洁莉卡说完，布伦希尔德的柳眉立刻往上高耸。

「要出席这般隆重的场合，怎能不从现在开始就精心准备呢！？难得安洁莉卡长得这么漂亮，一定要用丝发精与发饰盛装打扮，才能推广艾伦菲斯特的新流行！」

「姐姐大人，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已经告诉我，有关发型与妆容，许多细节都还没有决定。想必您以要在神殿执行护卫任务为借口，一直没有回去讨论吧？」

被莉瑟蕾塔指责，安洁莉卡一脸哀伤地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皮上形成阴影，单看画面俨然是个伤心欲绝的美少女，但这其实是她感到非常麻烦时的表情。现在我也相当会分辨了呢。当然，身为妹妹的莉瑟蕾塔更是早已看穿安洁莉卡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她先是啼笑皆非，接着露出无奈微笑。

「我会帮姐姐大人挑选适合您的发型，再由我来决定，所以当天还请老老实实地交由我为您打扮吧。」

「莉瑟蕾塔都这么说了，没办法，当天我会乖乖配合。」

安洁莉卡神色哀戚至极地点点头。表情忧郁得就像是因为政治联姻，被迫嫁给自己不喜欢对象的千金小姐，但实际上她只是嫌麻烦而已。顺便说明，安洁莉卡虽然懒得盛装打扮，但身为护卫骑士，要用魔石强化身上的骑士装束，还有为披风绣上魔法阵时，倒是每次都卯足了劲。

「我知道姐姐大人除了能够强化战力以外，并不喜欢任何额外的装饰，但出席毕业仪式时若不打扮得用心一些，要护送您的人也会没有颜面吧？」

听到「护送您的人」这几个字，我连连眨了眨眼睛，看向安洁莉卡。不是「父亲大人」也不是「叔父大人」。也就是说，另外有个已经确定的对象在。

「安洁莉卡会由谁护送呢？应该不是亲族吧？」

「咦？罗洁梅茵大人不晓得吗？……姐姐大人与其他人都没有向您报告过吗？」

「我完全没有听说喔……」

莉瑟蕾塔先看向我，再依序看向安洁莉卡与周遭众人。看见当事人只是一派事不关己地偏着头，她表情非常为难地垂下眉尾后，露出了想打圆场的笑容简单带过。

「既然似乎还没有任何人知道，请当天拭目以待吧。」

……护送安洁莉卡的人到底是谁呢？我超级好奇！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I 领地对抗战的准备与尤修塔斯

「大小姐，您说过今天要让尤修塔斯同行，但即便是齐尔维斯特大人与斐迪南小少爷的命令，您真的不介意吗？」

在我起床的同时，黎希达脸色非常可怕地这样问我。今天一整天，我将与托劳戈特交换侍从。听到我说自己的儿子将扮成女装，以侍从的身份跟在我身边，我想黎希达肯定非常头痛。

「虽然我也有些不安，但光靠我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提供的情报，这样的资讯量好像还是远远不够，所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呢。而且，尤修塔斯是斐迪南大人推荐的人嘛。我相信他不会出任何差错。」

……还有，虽然对非常担心的黎希达感到过意不去，但其实我多少也有点又害怕又想看的心态，想知道尤修塔斯扮起女装是什么样子。

今天上午我预计前往图书馆，为休华兹与怀斯提供魔力，下午要与亚纳索塔琼斯会面。与此同时尤修塔斯将扮成女装，以侍从的身份与我同行。这段时间黎希达会跟在托劳戈特身边，担任他的侍从。

「尤修塔斯老是优先去做自己感兴趣的工作，肯定把照顾托劳戈特这件事摆到最后。身为侍从，我要好好确认尤修塔斯的工作表现。」

黎希达恐怕不会放过任何细节，巨细靡遗地检查吧。那对乌黑眼眸亮起精光。

用完早餐，直到图书馆开馆之前，我都在多功能交谊厅与大家一起讨论领地对抗战的准备事宜。领地对抗战这项活动，就好比丽乃那时候的文化祭加运动会加就业说明会的综合版。中央的王族、各领地的奥伯，还有学生的监护人们都会来观赛，学生们也借这机会展现自己的拿手本事。不过，也有学生为了让恋人的父母同意他们结婚，太过极力表现下却造成了反效果；也有老师不顾学生们才是主角，开始发表起自己的研究成果。总之，听说每年都有各种突发状况。

对于见习骑士来说，迪塔比赛正是他们表现的机会。老师用魔法变出魔物以后，要比谁能够最快打倒。由于胜负简单明了，又能明显看出每个人有何精彩表现，场面也很壮观，所以听说在领地对抗战中是最受欢迎的项目。

相较于大领地的人数多到能够进行选拔，小领地是所有见习骑士都要参赛，所以从一开始能力就有相当大的差距。不过，这也是领地本身的一种实力。从人数来看，艾伦菲斯特算是偏向小领地的中领地。由于土地虽广，人口却不算多，必须靠实力来弥补人数的不足。但观察过见习骑士们至今的表现后，他们的实力好像有些难以形容……更正，是还有很多的进步空间。只要今后借着魔力压缩法增加魔力，了解魔物有哪些弱点、练习如何排好队形与加强团队合作，相信可以提高顺位。

「今年莱欧诺蕾研究过了魔物的弱点与过往的战绩，所以大家会遵循她的指示，然后以安洁莉卡与我为中心展开攻击。遗憾的是，我们的团队合作能力还有待加强。」

柯尼留斯说完，安洁莉卡点了点头。与戴肯弗尔格比过迪塔以后，虽然知道了团队合作的重要性，但大家才刚开始加强这部分。波尼法狄斯说过，他从春天开始会锻炼见习骑士们，所以明年的情况应该会好很多吧。

「比迪塔之前，我打算给予见习骑士们英勇之神的祝福，这么做会太卑鄙吗？」

「罗洁梅茵大人的祝福，可是艾伦菲斯特能够使用的珍贵战术。只要出发之前，先在宿舍里头祈祷我们能在迪塔比赛上得胜，一定能让大家士气大增。」

从莱欧诺蕾说的「先在宿舍里头」这句话，可以知道只要不被他领学生看到就没关系，恐怕算是种接近犯规边缘的阴险手段。

……反正戴肯弗尔格早就说过我阴险了，也罢，没差。

对于见习文官来说，则要趁这机会发表自己的研究成果，像是魔导具啦，还有药水的改良与发明等等。拿着做好的实际成品与整理好了研究成果的资料，向中央推销自己的技术。听说斐迪南都是趁这时候发表自制的魔导具，让中央的人掏钱购买，大赚了一笔。自从他毕业以后，艾伦菲斯特已经有好几年都成了赫思尔的研究成果发表会。

「哈特姆特，你打算展示什么研究成果呢？」

「我目前正在研究罗洁梅茵大人，但还没有得出足以向人们发表的结论。」

……我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非常恐怖的发言，是我听错了吗？

「说得更确切一点，我研究的是在贵族院学习到的魔法，与罗洁梅茵大人施展的祝福与庇佑有什么不同。在贵族院，我们都是取得了思达普以后，才能施展诸神的庇佑，然而罗洁梅茵大人即便没有思达普，也能给予诸神的庇佑吧？」

「但问候时不是也会给予祝福吗？」

就算没有思达普，只要拥有洗礼仪式时获得的释放用魔石，任何人都能给予祝福。听见我这么说，哈特姆特瞪大了橙色双眼。

「我指的不是释出魔力即可的祝福，而是以神之名献上祈祷，获得具有效果的庇佑。对我来说，这完全是不同的两件事，但对罗洁梅茵大人来说却是一样的呢。」

这真是新发现，哈特姆特喜不自胜地说。但对我来说，这也是新发现。因为在我看来，这都是向神献上祈祷。不论是问候、在神殿给予的祝福还是诸神的庇佑，都要在说出神的名字以后才释放魔力。我从没想过这些事有什么不同。

……啊，不过，那种魔力像是擅自被吸走，与靠着自己努力注入魔力时的情况，两者可能存有许多细微的差异？但因为不太了解，我决定放弃思考。

「总之，哈特姆特还是研究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吧。」

「是啊，我会改为研究可以明年发表的事情。毕竟若要研究罗洁梅茵大人，感觉花上一辈子的时间也研究不完，我决定等毕业以后再慢慢进行。」

哈特姆特充满笑意的双眼紧紧盯着我瞧。

……不要啊！别把这种事情设为毕生志向！

「啊，对了，罗洁梅茵大人。赫思尔老师今年要发表的研究成果，好像是以休华兹与怀斯为主题喔。」

我正万般苦恼时，菲里妮向我报告这件事。听说为了制作新衣，很多细节都需要好好研究。而新衣制作一事又必须艾伦菲斯特的所有人一起合力完成，所以赫思尔才把休华兹与怀斯订为研究主题。

「也是因为这样，赫思尔老师才急着想拿到斐迪南大人送来的资料吧。昨天的赫思尔老师真是教人吃惊呢。」

菲里妮的语气充满惊叹，我也回想起了昨天的情形。昨天送去奥多南兹通知我已经回来后，赫思尔便在下午挟带着惊人气势冲进宿舍。她脸上的表情简直杀气腾腾，跨着大步飞快走来，一点也看不出是要来拿徒弟寄放的物品。

当时，是尤修塔斯上前与赫思尔周旋。他以休华兹与怀斯的研究资料作为交换，要赫思尔出面拒绝戴肯弗尔格提出的再战要求，并且要她告诫对方，以后别再向我下战书了。递出资料的时候，尤修塔斯还说：「等确认你真的完成了我们拜托的事情，我再把另外一半交给你。」赫思尔似乎马上展开行动，当天晚餐之前就来拿取剩下的另一半资料。她如同旋风般冲进来一把抓走整叠资料，再如旋风般扬长而去。

「真没想到才不到一钟的时间，赫思尔老师就结束了交涉。我第一次知道赫思尔老师除了研究以外，在其他事情上也这么有能力。」

哈特姆特一脸茫茫然地嘀咕说道。众人听了都重重点头。

……话说回来，不管是养父大人还是赫思尔老师，许多上位的人都只为了自己的兴趣才展开行动，这搞不好是艾伦菲斯特居民的特色呢。真是伤脑筋。

至于见习侍从在领地对抗战时，要负责接待来宾，推广领地里流行的事物。听说截至目前为止，艾伦菲斯特除了自己领地的监护人们外，极少有客人过来参观。毕竟若没有新事物和引人注目的东西，当然吸引不来他领的客人。领地对抗战的举办时间又不长，大家自然而然会往自己感兴趣的，或是受到瞩目而聚集了人潮的地方去。

就连监护人们与奥伯·艾伦菲斯特夫妇，为了与他领交流，也很快会往其他地方移动。因为再怎么等也没人会来，只能主动出击。布伦希尔德说她无论怎么精进自己款待宾客的能力，也没有机会能够充分发挥，让她非常不甘心。

不过，今年艾伦菲斯特有丝发精、发饰、磅蛋糕、植物纸与各种想要展示的事物，所以倍受瞩目。布伦希尔德与升级仪式时一样，干劲十足地打算让所有人都使用丝发精，把头发洗得柔柔亮亮。对照之下，莉瑟蕾塔却是说着：「不知道会有多少客人前来，真教人不安呢。」因为今年有我与韦菲利特这两名领主候补生，又把新流行带来了贵族院。听说尤修塔斯曾说：「今年与往年不同，恐怕再怎么准备也无法十全十美。」她说如果是我们还处理得来的突发状况也就算了，但要是事态发展得超出能力范围，结果有可能比去年还要惨烈。

「……哎呀？这位是谁呢？」

这时，忽然有名陌生的女性走进多功能交谊厅。虽然整体样貌与黎希达十分相似，但真正的黎希达就站在我身后，所以不是她。是谁呢？我正这么心想时，看见了捂着脸的托劳戈特，一副仿佛在说「饶了我吧」的样子。我忍不住再举目回头，发现黎希达非常厌恶地苦着一张脸。

……这是扮成女装的尤修塔斯！好厉害，看起来根本就是气质高雅的贵妇！

在大家充满狐疑、纳闷着这到底是谁的目光注视下，那名女性穿过众人慢步走来，以优雅的动作在我面前跪下。眼前的人不再是我熟悉的尤修塔斯，而是皮肤光滑细致、看起来酷似黎希达的中年女性。时值冬季，天气寒冷，每个人都穿着遮到脖子的衣服。也因为这个缘故，完全看不见尤修塔斯原有的喉结，他甚至还戴了手套，裸露在外的肌肤就只有脸部。原本尤修塔斯的五官就偏向中性，化妆后更增添了女人的妩媚。大概是塞了很多东西，他的体态看起来比黎希达要丰腴一些，但是乍看下简直自然得没有破绽，太恐怖了。头发可能也染过，现在不是灰色，而是接近褐色的颜色。

「大小姐，让您久等了。您看这样子如何呢？」

「……尤修塔斯还能变声吗？」

「只要稍微改变发声的方式就可以唷。」

他说只要改变发出声音的地方，就能发出像是女性的声音。不知道是认真观察过女性，还是私底下勤奋练习过，又或者平日就习惯扮成女装，尤修塔斯的动作非常有女人味。虽然这么说好像太夸奖他了，但他这样就好比是歌舞伎与能剧里由男人饰演的，专门研究与训练如何表现得像个女人，甚至比一般女人更像女人的女形演员。

「倘若没有任何问题，我打算也以这样的姿态参加女性们的茶会。」

「只要今天一天没有任何差错，我没有异议。」

「那么在我装扮成这副模样的时候，请称呼我为古德伦吧。」

「……古德伦？」

我歪了歪头。几乎同时，托劳戈特发出惨叫。

「舅父大人，拜托您别扮成女装后用我母亲大人的名字！其他不是还有和您本名相近的女性名字吗？像是尤丝蒂娜和尤丝蒂妮！」

「讨厌，托劳戈特。怎么表现得这么慌乱呢。况且就是因为你的想法这么肤浅，只想用些能让人联想到真实身份的假名，才会这么没出息喔。」

扮成女装的尤修塔斯呵呵笑着，似乎是看起来与托劳戈特的母亲古德伦十分相像。在场那些不只是目瞪口呆，表情还非常复杂的学生们，可能都曾见过古德伦吧。

会扮成女装的舅舅竟跟在自己身边当侍从，只见托劳戈特一脸想哭地抱头呐喊：「拜托您饶了我吧！」众人原本对他充满批判与轻蔑的眼神中，渐渐多了几分同情，不再那么冷漠。所有人的视线仿佛都在说着：「真可怜……」

……难不成为托劳戈特博取同情也是目的之一？不不，尤修塔斯应该没想那么远吧。

尽管托劳戈特几近崩溃，扮成女装的尤修塔斯与他交谈时依旧不减女性的优雅。看着这样的他，哈特姆特像是面临了什么重大难题般地转头看我。

「……呃，罗洁梅茵大人，请问像这样扮成女装，难道也是身为近侍、身为文官该具备的能力之一吗？实在非常惭愧，我完全不具有这样的技术。但是，只要罗洁梅茵大人一声令下，我愿意全心全意努力。」

我虽然说过要他们向尤修塔斯学习文官方面的工作，但从没说过也要学习怎么扮成女性。我急忙否定。

「哈特姆特，不会扮女装也没关系唷。你可以教育女性文官，让她们搜集来自己想要的情报，也可以与女性文官合作，总之其他方法多的是。像这样男扮女装只是尤修塔斯的兴趣，我并不要求哈特姆特也要有这种能力。」

闻言，周遭的见习文官们都明显松了口气，相较下尤修塔斯显得有些不满。

「大小姐，我这并不是兴趣。为了获得情报，这可是最有效率的方法。若想要靠着自己亲眼与亲耳取得情报，没有比这更确实又方便的技术了吧？」

「……这是很有效率的方法吗？」

「哈特姆特，你不可以被洗脑！」

眼看哈特姆特一脸钦佩，开始认真地思考起来，我感受到了某种危险气息，急忙阻止他。然而，尤修塔斯却笑咪咪地制止了我。然后他不只向哈特姆特，也开始向在场的学生们宣扬男扮女装有多么有用。

「大小姐，这不是洗脑，而是个人的选择喔。比起他人提供的情报，自己亲眼与亲耳获得的情报更加可信。那么只要把扮作女装当作一门技术，学习……」

「尤修塔斯，你住口！不准再多说半个字！奥黛丽的儿子前途一片光明，你别把人家引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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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母亲的黎希达再也按捺不住地怒声咆哮，尤修塔斯一脸「糟了」地缩起肩膀。黎希达因为是我的侍从，所以她似乎一直克制着自己别发脾气，但忍耐显然已经到达极限，滔滔不绝的说教就这么开始了。

由于尤修塔斯的外貌与黎希达十分相似，看起来就像是有两个黎希达。只不过，现在其中一人的表情很明显是母亲，另一个则明显是恶作剧后，惹了母亲生气的儿子，让我觉得有些想笑。

「这次是因为斐迪南小少爷与奥伯·艾伦菲斯特下令，我才非不得已让你跟在大小姐身边！我内心可是千百个不愿意！倘若你以这副模样做出了有损艾伦菲斯特声誉的事情，我也有权限能够处置你，这点你记好了。听到了吗！」

「……是，我已牢记在心，母亲大人。」

黎希达阻止了尤修塔斯以后，我们总算能往图书馆出发。在忧心忡忡的黎希达与按着腹部的托劳戈特目送下，我带着此刻已不是尤修塔斯的古德伦还有近侍们，迈步前往图书馆。也好久没有见到休华兹与怀斯了。

「公主殿下，来了。」

「公主殿下，欢迎回来。」

休华兹与怀斯立即小步小步地朝我走来，在我身边不断打转说：「欢迎回来、欢迎回来。」受到这么热烈的欢迎，我也好高兴。摸了摸两人额上的魔石，给予魔力后，我再环顾了图书馆内一圈。发现书架变得很空，书籍减了不少。

「索兰芝老师，书架感觉变得很空旷呢。」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回来。因为再过不久最终测验就要到了，学生们都在埋头苦读吧。近来书架虽然变得很空，阅览席却坐满了人呢。」

索兰芝说的没错，今天的图书馆与我以前见过的景象截然不同，馆内的访客人数非常多。虽然没有人窃窃私语，但各自制造的声响宛如涟漪般不断传来。大概是因为修完课程的同年级生越来越多，对此感到焦急吧。看这样子，若想借到参考书与确保阅览席的座位，恐怕相当不容易。先前的悠闲气氛不再，可以清楚感受到考前特有的紧张气氛。

「您今天若想看书，建议回到自己的房间会比较舒适呢。」

「其实我因为先前返回艾伦菲斯特的时间太久了，接下来直到毕业仪式之前，每天都有社交活动。虽然我真的很想待在图书馆里悠哉看书……」

「哎呀。在贵族院，社交可是学习上非常重要的一环呢。我相信罗洁梅茵大人一定没问题的。」

索兰芝咯咯笑道，为我加油打气。古德伦在旁听了，若有所思地侧脸托腮。

「只要当天安排的社交活动都结束了，大小姐可以趁着休息时间看书喔。现在先借一本书回去吧。」

「古德伦，可以吗！？」

……尤修塔斯虽然是怪人，但也是能力优秀的大好人！

多半看出了我内心对他的好感度大幅上升，古德伦弯起嘴角露出苦笑。

「因为依大小姐的个性，稍微提供一些奖励，我想您会更有干劲吧。」

「没错，我现在非常有干劲。那马上去找书吧。」

「不，现在没有这种时间。休华兹、怀斯，请找一本大小姐至今尚未借过的书籍，然后为她办理借书手续吧。」

古德伦紧紧按住我的肩膀，不让我跑走。尽管戴了手套，言行举止像个女人，但按住我肩膀的那股力量依然属于男性，力道与黎希达截然不同。掌心传来的触感意外结实，我正对此感到惊讶时，休华兹与怀斯已经小步小步地开始移动。

「知道了，一本。」

「办理借书手续。」

请人拿着办好外借手续的书，我心情雀跃地迈步返回宿舍。看着静静行走，姿态富有女性风情的古德伦，我忽然想起了以前她说过的话。

「古德伦，打不开的书库在哪里呢？你以前告诉过我这件事吧？」

说得确切一点，是舒翠莉娅之夜为了赶跑我的瞌睡虫，尤修塔斯告诉我的。图书馆员的人数与藏书量虽有变化，但打不开的书库总不可能消失吧。搞不好从前打不开的书库，现在已经打开了，但对我来说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差异。

「我从没听说过有这种书库。是指在贵族院吗？」

听见感觉就很神秘兮兮的「打不开的书库」，近侍们也用充满好奇的眼光看向古德伦。她面带温和微笑，缓缓摇头。

「地点在哪里我不知道。只是在我就读贵族院的时候，当时的图书馆员提起过这件事。据说有个只有王族才能打开的书库。」

「咦？只有王族才能打开，那我不就进不去了吗！」

明明让人这么期待，这也太过分了。我不满地鼓起了脸颊，古德伦睁大眼睛。

「明明是打不开的书库，大小姐竟想进去吗？」

「假使书库里有书，当然会想看看里头的书籍吧？」

「……这世上与大小姐有相同想法的人真不知有多少呢？」

古德伦歪着头对我这么表示，我只觉得无法接受。明明尤修塔斯为了自己想要的情报，连平民区也愿意去，甚至还能完美地假扮成女人，此时却不想想自己，摆出一副「我是正常人」的样子。都知道有书写着自己不晓得的资讯了，不想看看内容才奇怪吧。

「古德伦，难道你不想知道打不开的书库里有哪些书，书上又写着什么内容吗？」

「倘若能够进去，我肯定很想知道吧。但是，在知道只有王族才能打开的那个当下，一般人就会放弃了喔。这和只要想点办法便能潜入的茶会不同。」

看着说话突然像个正常人的古德伦，我有些不服地瞪着她。

「古德伦，你这样说简直像在暗示我不是一般人。」

「大小姐，莫非您完全没有自觉吗？」

古德伦露出了像在看好戏，但也好像由衷感到担心的眼神看着我，我有些语塞。我并非完全没有自觉。

「呜……我、我多少也有点自觉啦。」

那就好，古德伦笑着松了口气。然而，柯尼留斯却讶声喊道：「只有一点吗？」

……咦？只有一点而已吧？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I 与王子会面

第五钟响后，要与亚纳索塔琼斯会面。我们带着黎希达准备的各种见面礼，开始移动。当然负责搬运的是侍从与文官，我的工作是努力迈步前进。既要走得端庄优雅，还要留意体力的分配，才不会走到一半身体不适。对我来说，在贵族院里走动真是一件要命的事。

「古德伦，斐迪南大人在学生时期也接到过王族的邀请吗？」

「是啊。我曾有几次陪同前往。不只是王子，公主也曾邀请斐迪南大人，要他弹奏飞苏平琴。」

古德伦告诉我，斐迪南受邀出席音乐老师们举办的茶会后，因而得到公主的赏识，开始传唤他去弹琴。听说斐迪南若不是领主候补生，公主都想招揽他为专属乐师了。

「原来大家都有类似的经验呢。」

「大小姐，您似乎有所误解，请容我为您订正。能够受邀前往王族的离宫，并不是每个人都会经历到的事情。」

古德伦说话时的表情显得相当无奈。但是，我与斐迪南都受过邀请，听亚纳索塔琼斯的说法，他应该也多次邀请过艾格兰缇娜前往，那么这种情况应该不算很罕见吧。

「不如趁今天这个机会，问问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关于打不开的书库吧。如果他知道在哪里，说不定愿意帮我打开。」

既然是只有王族才能打开的书库，那拜托王族就好了啊！我说出了自己想到的好主意，古德伦却大惊失色地阻止我。

「大小姐，您不可问这种问题。」

「为什么？既然是只有王族才能打开的书库，问王族是最快的吧？」

我偏过脸庞。古德伦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然后深深叹一口气。

「罗洁梅茵大小姐，打不开的书库只是贵族院的神秘传闻之一。无人知道真假，连由谁传出的也不知道，只是谣言而已。这种谣言不该传入王族耳中。」

「……所以就像是贵族院的七大不可思议吗？」

「为何是七大不可思议？那另外六个不可思议是什么？」

只要与学校有关，当然要称作七大不可思议啊，但我也不知道原因与其余六个不可思议是什么。

「我虽然不太清楚，但古德伦应该还听说过其他传闻吧？」

「我记得的贵族院异闻大约有二十则。」

「二十个不可思议……数量真多呢。」

「其实是因为学生们觉得好玩，开始增加传闻的数量，还会把类似的传闻结合在一起、更改内容，渐渐又变成其他传闻。不光是打不开的书库，还有在毕业仪式夜里跳舞的神像、时之女神会恶作剧的凉亭、开始比起迪塔的加芬纳……你们应该听说过其中几则吧？」

古德伦扳着手指列出了几则奇闻，但是柯尼留斯他们互相对看以后，慢慢摇了摇头。连高年级的柯尼留斯他们都不知道，代表学生们可能平常就很少聊到这个话题。对于在场居然没有半个人听说过，古德伦瞪圆了眼睛，低声喃喃说道：「看来连这种地方也受到了政变的影响呢。」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大驾光临……您今天的气色看来相当不错。」

亚纳索塔琼斯的首席侍从欧斯温是位老爷爷，他在看见我后，立即露出安心的笑容。这么说来，上次在这里晕倒以后，我就没再露过面，只回信感谢了亚纳索塔琼斯的慰问，顺便报告我要返回艾伦菲斯特。会接到返回命令，不只是因为我身体不好的关系，但不知道内情的人，也可能会以为我是接到王子的召见以后，结果因此病倒，才返回了艾伦菲斯特。欧斯温想必一直非常担心吧。

「我已经没事了。不只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看来我也让各位担心了呢。」

在欧斯温的带领下，我走进亚纳索塔琼斯正等着的房间。坐在款待宾客用的椅子上，早已等着我的王子立即招呼我坐下。

……嗯？总觉得王子整个人好像在闪闪发光？

原本亚纳索塔琼斯就有一头华丽的金发，但现在更是耀眼发亮。有光泽到了我忍不住都要怀疑，他该不会要求了艾格兰缇娜分一些丝发精给自己吧？而且不单外表，他散发出的气质也和以前传唤我时不同。先前焦躁与心神不宁的感觉完全消失，此刻变得十分稳重，看起来也洋溢着自信。给人的感觉甚至有些温和，明明还是同一张脸，气质却不同到了我刹那间以为是另一个人。

「你回去得还真久，我都等得不耐烦了。」

「实在抱歉。不过，也不枉让您等了这么长一段时间，要献给艾格兰缇娜大人的发饰完成得非常出色喔。」

还以为亚纳索塔琼斯会要求我马上拿出来，他却只是开心地眯起灰色眼眸，看着自己的侍从们接过我侍从送来的东西。

「请问我不在的这段期间，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因为您给人的感觉与先前相当不一样，我在猜想是不是与艾格兰缇娜大人的关系有了变化。」

所谓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这句话才刚掠过脑海，亚纳索塔琼斯原先气定神闲的样子就消失了。

「怎么？你很好奇吗？外表再怎么年幼，果然女性就是喜欢打听别人的恋爱消息吧……嗯。毕竟是多亏了你提供的情报，才一下子有了进展，要稍微告诉你也不是不行。」

……感觉会讲很久，我看就不必了。

虽然我很想这么说，却无法说出口。因为亚纳索塔琼斯的一双灰眸闪着亮光，像是在说：「快，快说你想听。」向我施加着无形的压力。再加上连古德伦也在旁边频频向我使眼色，「大小姐，要说您想听」。我只能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真的非常好奇呢。呵呵呵……」

「好，那我就告诉你吧。不过，只有能说的事情而已。许多细节我不能透露。」

亚纳索塔琼斯脸上的笑容得意万分，开始说明。尽管嘴上说着不能透露细节，但他的表情明显就是想说得不得了。

「和你聊过以后，我找了艾格兰缇娜一起谈话。我听了你的忠告，为了确认我与她彼此的心愿是什么，这次我没有透过他人，直接与她对话。」

问出了艾格兰缇娜的心愿以后，亚纳索纳琼斯开始利用接下来每一次的土之日，还有修完课后多出来的空档，往返王城与库拉森博克，为了实现她的心愿努力奔走。

「由于尚未公开发表，还无法告诉你详情，总之我见到了艾格兰缇娜开心的笑脸。她那样的笑容我还是首次见到，当真美丽得仿佛是光之女神。」

亚纳索塔琼斯一边说着，自己也绽开笑容。还是我目前为止从未见过的温柔微笑，从头到脚都流露出了对艾格兰缇娜的爱意。老实说，真教人如坐针毡。我不想再听他继续放闪了。

「也就是说，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努力有了回报，成功得到了护送艾格兰缇娜大人的机会吧？」

「没错，最难的部分在于要说服前任奥伯·库拉森博克。我与艾格兰缇娜真的不知道跑了多少趟……啊，抱歉。详情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已经不想再听了。

亚纳索塔琼斯虽然巴不得能对他人一吐为快的样子，但只要他能护送艾格兰缇娜，我觉得这样就够了。发饰既没有白做，两人若能顺利发展，对艾伦菲斯特也没坏处吧。

「那么，请您看看我们为艾格兰缇娜大人准备的发饰吧。这是我的专属工艺师使出浑身解数做出来的完美杰作喔。」

我强行打断这个话题，以眼神示意古德伦拿来发饰。木盒被放在铺了布以吸收声音的桌面上，我再恭恭敬敬地打开盖子，然后转动盒子，让亚纳索塔琼斯可以看清楚发饰，往前递出木盒。

「这是蔻拉莲耶的发饰。我认为成品非常符合艾格兰缇娜大人本人的气质，不晓得您觉得如何呢？」

这个发饰模仿了形似百合的蔻拉莲耶，听说是艾格兰缇娜喜欢的花。大朵的红花四周点缀着带有春天气息的白色小花与绿叶，外侧再有蕾丝增添了梦幻精致的感觉。我听说毕业仪式那天，艾格兰缇娜穿的衣服用了盖朵莉希的红色，所以发饰显然配合这点花了巧思，靠近花蕊的地方是带点橙黄的红色，越往花瓣外缘越是鲜红。

亚纳索塔琼斯从木盒里拿出发饰，眯起双眼开始细细检查。灰色眼眸绽放出了认真的光芒，从各种角度检视发饰。不晓得多莉做的发饰，能不能达到王族的合格标准呢？我紧张得屏住呼吸，等着亚纳索塔琼斯发表评语。

「这发饰比你戴的还要豪华嘛。」

「我现在戴的发饰都是平日用的。这个发饰因为要在迎来成年的毕业仪式上佩戴，又要配合正装，自然不太一样。而且，现在的我也不适合这样的发饰。蔻拉莲耶花太大又太华丽，会盖过我的存在吧。所以，这是专为艾格兰缇娜大人制作的发饰。您觉得如何？还满意吗？」

「嗯，这个发饰定能完美地衬托出艾格兰缇娜的美丽。」

亚纳索塔琼斯满意地点点头。能从王族口中听到「完美」这种评语，我不由自主咧开了满面笑容。

万岁——！多莉，王子说你做得很完美喔！我的多莉好厉害！啊啊，好想向所有人炫耀喔！

我在桌子底下用力握拳，努力抑制涌上来的兴奋情绪，亚纳索塔琼斯却说了：「你控制一下自己的表情。」我急忙捂住脸颊，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地往上扬。

欧斯温将发饰放回盒里，慎重地盖上盖子，将木盒拿开。欧斯温退开后，古德伦紧接着来到我面前，放下乐谱，眼神还顺便提醒我：「快点转换心情。」我高涨的情绪总算慢慢冷静下来。

「请问这首献给光之女神的曲子该如何处理才好呢？果然还是别透过我，由亚纳索塔琼斯王子送给艾格兰缇娜大人比较妥当吧……」

「是啊。如同最一开始说的，由我买下来吧。欧斯温。」

欧斯温走上前来，开始与古德伦讨论购买一事。其间，亚纳索塔琼斯看起乐谱，心满意足地颔首。有斐迪南与罗吉娜负责编曲，想必改编得无懈可击。我想应该没问题。

随后，我们再聊了艾格兰缇娜有多么可爱，还有贵族院里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准备就此结束会面……但就在这时候，古德伦对我假咳一声。

……还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古德伦把手藏在裙子后面王子不会看到的地方，弯成剪刀的形状，然后动了动手指。

……啊，是休华兹与怀斯！

这么说来，出发前她对我说过：「请询问王子，领地对抗战时我们能否发表有关图书馆魔导具的研究。」我彻底忘了。

「对了，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最后我想再请教一个问题。领地对抗战时，艾伦菲斯特的文官们想发表有关图书馆的魔导具，也就是休华兹与怀斯的研究。但因为他们是王族的遗物，想请问您我们可以发表吗？」

「嗯，应该没什么问题吧。难道是有什么新发现吗？」

我本想回答「不知道」，但临时打住，慢慢地侧过头。

「详细情况我会请赫思尔老师向您报告。因为我刚从艾伦菲斯特回来不久，并未看过完整的研究内容……」

「又是赫思尔吗？艾伦菲斯特不该只摆舍监的，该多点学生的成果才对吧。」

亚纳索塔琼斯用傻眼的语气说道。他说得完全没错，所以我也无话可说。

「我会竭尽全力，让学生们明年能够发表令人大吃一惊的研究成果。」

「……我会不抱太大期待地等着。」

亚纳索塔琼斯指示我退下后，这场会面也结束了。

「经过这场会面，我完全能明白斐迪南大人要我跟在大小姐身边的用意了。」

一回到宿舍，古德伦就揉着太阳穴这么说道。

「我的一颗心始终七上八下，担心着大小姐不晓得会对王子说些什么，又会如何回话。不仅完全难以预料，您好像连事前说好的事情也忘得一干二净。斐迪南大人曾说过，他多么希望能把您隔离，不让您参加社交活动，此时此刻我非常能够明白他的心情。」

能平安结束真是太好了——古德伦的话声中强烈透着这样的庆幸，我不由得感到非常不安。

「……古德伦，我在社交上的表现真的这么糟糕吗？」

「最教人头疼的地方在于，您的表现乍看之下与一般人并没有两样。应答上大半也没有问题。然而，您刚才却想向王族询问有关打不开的书库，还彻底忘记了事前已经商量好的事情，我认为这些疏失对大小姐来说都有致命的危险，近侍必须非常小心留意。接下来我将与母亲大人交接，撰写要寄回艾伦菲斯特的报告书，届时我会顺便向斐迪南大人提出建言，最好让大小姐身边的近侍们再接受一些教育。」

见习骑士们都已经要接受波尼法狄斯的训练了，如今身为我的近侍，搞不好要再接受斐迪南的教育。近侍们都已经听说了在贵族院广为流传的斐迪南传说，此刻脸上的表情都非常僵硬。

「大小姐，由艾伦菲斯特主办的茶会发出邀请函后，开始收到回复了。」

交接后再度回来的黎希达，手上拿着邀请函的回复。由于已经备妥讨论用的房间，我们立即开始确认回复。

看这样子，似乎将演变成全领地都会出席的茶会。考虑到会场大小，我们已声明各领地只能派一人代表出席，但由于每个人还会带着侍从与护卫骑士，人数加起来仍是相当众多。

「这么多人真的没问题吗？」

柯尼留斯用担心的语气说道，布伦希尔德的蜜糖色双眼中却有着无畏的光芒。

「把这当作是领地对抗战的暖身吧。因为各领地仅限一人参加，应该会比领地对抗战那天还要轻松。毕竟当天像是他领的奥伯夫妇与贵族们，想必会有更多的宾客来访。正如尤修塔斯大人所言，恐怕再怎么准备也无法十全十美。」

「但宿舍厨房能做的食物也有限吧？这部分该怎么办呢？」

莉瑟蕾塔提出了这个问题，我「嗯……」地思索。

「那么就向艾伦菲斯特请求协助，不只城堡的厨房，也向贩售磅蛋糕的渥多摩尔商会下订单，请他们在领地对抗战的前一天送来贵族院吧。」

再不快点向人在艾伦菲斯特的齐尔维斯特他们请求协助，怎么看光靠贵族院里现有的物资根本不够。交由侍从们计算该订多少、总共是多少金额后，我则负责思考要如何分配这么庞大的人力。

在大规模的茶会即将举办之前，艾格兰缇娜也传唤了我前去找她。理由是「请教我亚纳索塔琼斯赠送的发饰该如何佩戴」，所以我不得不去。

在亚纳索塔琼斯的严格监督下，艾格兰缇娜的茶会男性止步。哈特姆特与柯尼留斯这次只能留守，尤修塔斯则是扮作古德伦随我前往。听到古德伦也会同行时，我看见哈特姆特开始沉思。

……希望哈特姆特别踏上奇怪的道路。

「罗洁梅茵大人，不好意思在你百忙之中唤你前来。可是，我必须在毕业仪式前问清楚才行。」

艾格兰缇娜带着仿佛在发光的笑靥迎接我。虽然不到亚纳索塔琼斯那种程度，但真的美丽到了几乎要让人误以为是光之女神。她原本就是五官标致的美丽少女，现在又因为谈恋爱了，多了一层被爱女性特有的幸福光辉，简直可说是无敌状态。

「能够收到做工这般精巧的发饰，我真的非常高兴。可是，我也很担心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是否又提出了强人所难的要求呢？」

善良的艾格兰缇娜，似乎一直担心着这是不是王族的无理要求。我微微一笑否定。这是我为了讨好王子主动提议，并不是他强行要求。

「是我建议王子的喔。因为我认为应该会非常适合艾格兰缇娜大人……」

「哎呀……那么，能教我如何佩戴吗？」

明明只是要说明怎么佩戴发饰，艾格兰缇娜还刻意换上了当天的服装。似乎是她也想亲眼确认看看，发饰与服装的颜色是否搭配。

「怎么样呢？」

「真是光彩动人呢。不只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想必所有人都会看得目不转睛。」

艾格兰缇娜依着成年的规定，盘起一头丰盈金发，红色正装更是衬托出了她领口四周的雪白肌肤。她挥动有着华美刺绣的长长衣袖，同时也在意着和往常不同、没有秀发遮蔽的脖子。

「这些刺绣是库拉森博克的徽章吗？」

「对。关于要绣什么花纹，外祖父大……不，养父大人出了不少意见呢。」

「毕竟您是他的外孙女，后来又成为养女，这可是成年时要穿的服装呢。他一定为您精心思考过吧。再豪华的刺绣，也掩盖不了艾格兰缇娜大人的光芒喔。非常适合您。」

我的侍从正告诉艾格兰缇娜的侍从该如何戴上发饰。我边听着她们的对话，边赞美艾格兰缇娜的服装。插上发饰后，洗过丝发精后充满光泽的金发上便出现一朵盛放的大红花朵，外围还簇拥摇曳着带有春天气息、色调浓淡不一的绿叶。两种颜色都让艾格兰缇娜的一头金发更显得耀眼夺目。

「哇啊，好漂亮呀。」

「艾格兰缇娜大小姐，真是太适合您了。」

侍从们的反应也非常好。到时在毕业仪式上，势必会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吧。听了众人的称赞，艾格兰缇娜开心地道谢后，手指摸着发饰回头看我。

「罗洁梅茵大人，这个发饰在跳舞时会不会掉下来呢？」

「请您试跳一小段吧。若会妨碍到跳舞，就必须改变佩戴的位置，不然就是重新思考绑头发的方式。我因为总是从上方插在头发上，所以练习奉献舞时也不太在意，但如果是横向佩戴，也许会在跳舞途中掉下来。」

艾格兰缇娜缓缓举起手臂，当场开始转圈跳舞，口中还小声地哼着旋律。她转圈时，未能盘起的短短细毛还带着光泽微微发亮，为她增添了更多流动的光彩。长袖随着她柔美的挥动而鼓起，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般翩翩起舞。从艾格兰缇娜挂在嘴角上的微笑，便能清楚知道她有多么重视跳舞。

「……看来是不用担心呢。」

艾格兰缇娜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说。能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看见她跳舞，我也非常高兴。因为我是艾格兰缇娜奉献舞的粉丝。

看见艾格兰缇娜对发饰的成品十分满意后，我再偷偷卖给她一瓶丝发精，这次拜访该做的事情就都做完了。这次我什么都没有忘记，叮嘱我的事情也完成了！我不禁握起拳头。这时，艾格兰缇娜向我递来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

「罗洁梅茵大人，可以用这个与你说几句话吗？」

「当然可以。」

不知道要对我说什么呢？我心脏扑通乱跳，握紧防止窃听的魔导具。

「这一次毕业仪式能让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护送我，都多亏了罗洁梅茵大人。」

「我已经听说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有多么努力了。」

「……这点的确是事实。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真的竭尽了自己全力。他不只求见了国王与席格斯瓦德王子，还不下数次拜访外祖父大人，一次次地诚恳诉说。比起再多的甜蜜求爱，这副模样更让我深受他的吸引。」

……原来使用防止窃听的魔导具，是想向我放闪吗！

看来是因为亚纳索塔琼斯真诚地努力说服了后来成为她养父的外祖父，也就是前任奥伯·库拉森博克，艾格兰缇娜才对他芳心大动。此刻的艾格兰缇娜脸颊绯红，迷蒙的双眼泛着水光，全身上下洋溢着恋爱中少女的幸福感，非常惹人怜爱又魅力无穷。不过，大概是我缺乏想像力吧。我脑海中只想象得出拼了命在说服某个老爷爷的亚纳索塔琼斯。真教人心灰意冷。

不————！难得是俊男美女，我却想象不出让人脸红心跳的恋爱场景！

不过，能看见艾格兰缇娜露出这么幸福的笑容，我已经很满足了。比起先前好像快要走投无路，担心自己有可能成为斗争源头时的表情，现在好上太多了。

「至于我们毕业后的事情，春天的领主会议时才会正式宣布，所以在那之前无法详细说明。不过，事态能有好转，都是多亏了罗洁梅茵大人。我真的很感谢你。」

「艾格兰缇娜大人看起来这么幸福，我也很高兴。」

我笑着这么说完后，艾格兰缇娜的笑容有些黯淡下来。

「罗洁梅茵大人……倘若我们远离了王座，你还会这般祝福我们吗？」

我想起监护人们还斥责过我，太过靠近与王位有关的纷争源头了。艾格兰缇娜若能远离王座，对我来说反而刚好。我用力挺胸回答：

「那当然。我已经决定好了，要站在艾格兰缇娜大人这一边。即便您远离王座，也完全没有问题。」

我信心满满地回答后，艾格兰缇娜却哑然失声，像是真的非常惊讶。

「……艾格兰缇娜大人，怎么了吗？」

「不，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回答，所以吓了一跳。你自作主张这样回答，不会惹得奥伯生气吗？对于要决定领地方针的人来说，应该更想追随离王位近的人吧？」

「艾伦菲斯特本来就是不属于任何一边的中立领地，所以我若太过接近王位继承问题的中心，反而会挨骂呢。」

「哎呀！」艾格兰缇娜发出银铃般的讶叫声后，咯咯轻笑起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慢慢变作温和的笑脸。

「罗洁梅茵大人果真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呢，我的心灵仿佛得到了救赎。」

「若能帮上艾格兰缇娜大人的忙，这也是我的荣幸。」

……咦？我做了什么吗？

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又被迫听了一堆两人甜蜜蜜的互动后，与艾格兰缇娜的茶会也就此结束。

「让大小姐出席社交活动太危险了。」

似乎懂得读唇术的尤修塔斯一回到宿舍，立刻抱住了头。他说他今天又得写报告书给斐迪南了。

「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吗？」

「大小姐教育不足、认知又与常人不同……比起您本人，身边人们的问题更大吧。您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游走在危险边缘，这一点最让我感到害怕。必须尽快想想办法。」

尤修塔斯一脸憔悴地说道。其他近侍不懂得读唇术，都只是不太明白地歪着头。

……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对不起。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I 全领地的茶会

「罗洁梅茵大人，我整理好出席名单了。请您记住所有人的名字与所属领地。」

在聚集了众人的多功能交谊厅里，莉瑟蕾塔朝我递来一份名单，上头全是即将出席艾伦菲斯特主办茶会的领主候补生，以及担任代理人的上级贵族。名单上写着领地名字、出席者名字、外表特征，还有届时可以用来打开话题的个人喜好。

「这里还有整理了各领地特色与特产的资料。能稍微帮上罗洁梅茵大人的忙吗？」

菲里妮再往名单上堆了一叠资料。听说是她与哈特姆特一起整理了在茶会上获得的情报。

……呜噫，这些要全部背下来吗？

虽然这样心想，但我也无法糟蹋近侍们的好意。只能拼命背下来了。

「罗洁梅茵大人因为先前几乎没有参加社交活动就回去了，这次很辛苦呢。」

「当天还有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愿意帮忙，所以勉强还可以。要是只有我一个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由于向所有领地发出了邀请函，这次的主办人是我与韦菲利特一同署名。大概是因为韦菲利特会参加，男性领主候补生也比较容易表示自己愿意参加，所以名单上有好几个男性的名字。但是名单上并没有照片，我也完全想不起对方长什么样子，这点真的让我很头痛。收到资料以后，我瞪起名单。虽然很想努力记住要招待哪些客人，但我已经开始觉得喘不过气了。

呃……库拉森博克的出席者是艾格兰缇娜大人吧。戴肯弗尔格是……咦？不是蓝斯特劳德大人呢。是汉娜萝蕾大人，一年级生。惨了。明明同年级，我却完全想不起她的长相。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呢？多雷凡赫来的不是一年级的奥尔特温大人，而是五年级的姐姐吗？哦哦……

多半是因为我很快就修完了所有课程，我连同年级的领主候补生也完全不记得。隐约有点印象的领主候补生也有哥哥或姐姐，都是由兄姐出席。既然如此，戴肯弗尔格派的不是哥哥蓝斯特劳德，而是一年级的汉娜萝蕾，可能是因为蓝斯特劳德讨厌我吧。

……希望能与汉娜萝蕾大人建立起友好关系呢。啊，但她毕竟是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搞不好一样很好战，会一直吵着要比迪塔？嗯……

「罗洁梅茵大人、韦菲利特大人，艾伦菲斯特捎来回复了。信上表示，他们无法为领地对抗战提供那么多物资，现在就只能提供这些。」

尤修塔斯带着艾伦菲斯特的回信走了进来。先前向领地请求支援，希望能为领地对抗战提供更多物资，看来得到的结果是能够提供的数量有限。

「什么！？那叫我们要怎么办！？」

韦菲利特马上气得横眉竖眼，但我倒觉得相当意外，看得出来他们很努力提供援助了。因为领地对抗战每年都有。拨给贵族院的预算应该早已拍板定案，不可能有办法大幅增加。考量到今后要进行的贸易与接下来的领主会议，这肯定已经是增加到极限了。

「这已经比我预期的要尽力了呢。我并没有抱太大期望，只是拜托看看而已。」

「罗洁梅茵？但这些数量根本不够喔。」

「因为砂糖还十分昂贵，这也没办法。只要想想他们不可能有办法轻易提高预算，就可以看出这样真的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只能我们自己想办法。」

在我沉睡的两年期间，砂糖虽然已经在贵族间较为流通，但还是很贵。而且，还是属于容易缺货的商品。领地当然不可能为了领地对抗战，就把所有砂糖拿出来。

「但是这样一来，领地对抗战时就无法满足所有的客人了。」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知道王族会有多少人来参观吗？」

「我记得伊格纳兹调查过。」

韦菲利特的文官开始找起资料。我再把身体转向韦菲利特。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只要磅蛋糕的数量足以款待王族与奥伯夫妇，我想暂时就没问题吧。这样的数量准备得出来吗？」

「嗯。如果只提供给王族与奥伯夫妇，应该是没问题，但其他贵族怎么办？」

「届时就讲求先来后到吧。先到的人先提供，没有的话就没有了。」

我说完，韦菲利特仿佛有人在面前拍了手的猫咪般瞪大深绿色眼睛。

「唔？讲求先来后到？可以这样做吗？」

「不管可不可以，没有的东西我们也无法提供。王族与奥伯夫妇先列为一定要款待的对象，至于除此之外的贵族，若有位置便招待他们，没有的话便送给他们磅蛋糕当作见面礼带回去。要是连磅蛋糕也送完了，只能请他们明年再来，恭送他们离开。」

「罗洁梅茵大小姐，这么做对其他贵族未免太失礼了。」

尤修塔斯也否决了我的提议。顾及身份顺序，优先款待王族与奥伯夫妇这点固然没问题，但还是不能完全无视他领的贵族。而且听说有些毕业生恋人的父母也会来访，到时候也必须稍加接待。

「那么，若能预料有哪些重要客人将会来访，例如毕业生交往对象的父母，我们就先为他们保留座位与礼品，这样子如何呢？至于当天临时起意才来的贵族，再讲求先来后到。」

「这样倒还可以……」

尤修塔斯表示了赞同后，就决定这么做。反正磅蛋糕的数量是一定不够。

「至于在数量有限的情况下，究竟该怎么做才能面面俱到，又能让客人心满意足……我因为还不太懂得贵族间的社交应对，这件事就麻烦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了。」

「什么？」我把工作丢给他后，韦菲利特不高兴地看着我。就算摆出那种臭脸，我也帮不了忙。既然我的提议被拒绝了，希望他能想出更符合贵族作风的替代方案。

「既然能够款待的人数有限，我能想到的做法就是请他们明年再来。但当然，我也打算提供给对方明年优先入座的权利，或是把磅蛋糕切成小块，至少请对方试吃……」

「原来如此，那我再想想看。」

众人在宿舍里头同时准备着大规模的茶会与领地对抗战，很快地来到了茶会当天。艾伦菲斯特的茶会室在一楼，距离通往底楼厨房的楼梯相当近。这是为了在准备茶水与点心时能比较轻松。客人出入用的门扉通往贵族院的中央楼，任何人都能进来，但与宿舍相连的另一扇门则与玄关大门一样，只有住宿生才能进入。

我走进侍从们正准备着的茶会室，到处检查有没有遗漏，茶水与点心是否充足。随后，与韦菲利特一起讨论了谁要负责接待哪些客人。由于所有领地都会参加，宾客数量非常众多，光靠我一个人实在应付不来。

「库拉森博克与那边的学伴就交给罗洁梅茵。我会优先接待男性客人与修习一年级课程时认识的人，还有曾在几场茶会上见过面的人。」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真是太感谢您了。」

我确认着见习文官们整理好的情报清单，过不久第三钟响了起来。接下来出席者们将各自从宿舍出发，我们也必须作好迎接的准备。所有人开始往自己分配到的位置移动。不过，早在钟声完全结束之前，似乎就有访客来到。门外传来了通知访客抵达的细微铃声。在门旁待命，负责开门的见习侍从一脸吃惊，往我们转过头来。

「亚伦斯伯罕的蒂缇琳朵大人到了。」

众人快步各就各位，大门随即打开。虽然差不多都准备好了，但现场仍留有一些匆匆忙忙的感觉。蒂缇琳朵往茶会室内张望了一圈，接着有些红了脸，难为情地垂下双眼，抬手轻轻托住脸颊。

「都怪我太过期待了吧？我好像有些太早到了。真是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该先出去，再进来一遍比较好呢？」

她的表情让我非常苦恼。真不知该照着字面相信她是真的太过期待，还是其实是拐着弯在挖苦我们，明明已经到了约定时间却还没作好准备。

「哪里，蒂缇琳朵大人。您竟然期待到了连钟声还没响便过来，真是我们的荣幸。欢迎您的到来，请进。」

「好的，我非常期待能见到韦菲利特呢。」

……啊，看来是挖苦。

我立即作出判断。她对我露出的笑脸上，深绿色的双眼却一点笑意也没有。就这方面而言，也算是非常好懂的人。就交给韦菲利特接待她吧。

「蒂缇琳朵大人说她很想见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喔。」

「自从表姐弟一起举办茶会，还有参加戴肯弗尔格主办的茶会以后，我们再也没见过面了吧。」

「蒂缇琳朵大人，我也很高兴能见到您。」

「哎呀，你今天的态度真拘谨呢。虽然很想叫你和先前一样，无须这么见外，但今天毕竟会有很多人过来嘛。」

韦菲利特与她寒暄期间，我吩咐侍从们准备茶点。座位准备好后，由韦菲利特护送着蒂缇琳朵前往，招呼她坐下。她的侍从在旁边准备餐具与刀叉的时候，韦菲利特为表安全地喝了口茶，吃了口点心。

「这是在艾伦菲斯特十分流行的磅蛋糕，今天我们准备了三种口味。」

分别是蜂蜜、芬里吉尼与酒渍水果口味。当然除了磅蛋糕，我们也准备了几种往年常见的点心。

「这是罗洁梅茵想出来的点心。」

「哎呀。这么说来，这是来自神殿的点心啰？外表虽然朴素，吃起来却很美味呢。」

「很高兴您喜欢。」

……等一下！虽然笑得一脸得意，但对方其实是借著称赞趁机挖苦，意思是在神殿长大的我才想得出那种寒酸的点心喔。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请你要听出来！

韦菲利特曾说，与表兄姐举办的茶会非常和平地落幕了。现在看来，搞不好只是韦菲利特没把对方的揶揄与恶意放在心上，再不然就是根本没注意到，但现场其实是波涛汹涌。我突然间感到十分担心。

邀请蒂缇琳朵落坐后，客人们也陆续抵达。我与韦菲利特两人站在门边迎接，然后交由侍从们带位。

「卢第格大人，欢迎您大驾光临。」

「罗洁梅茵大人，很高兴得到你的邀请。我一直希望着能有机会与你聊上几句。艾伦菲斯特与法雷培尔塔克的交情深厚，我们的关系也称得上是表兄妹。」

卢第格微微一笑说道。是因为彼此的父母有姻亲关系吧，卢第格长得与韦菲利特十分相像。面对有几分眼熟的脸孔，让我备感亲切。再加上卢第格还会弯下腰来，正面与我对视，对于基本上总要仰望别人的我来说也非常加分。

「但我是养女，卢第格大人仍认为我是您的表妹吗？」

「我很希望能保有友好的往来呢。」

既然是芙萝洛翠亚的娘家，我也希望能与法雷培尔塔克保有友好交流。我们一起呵呵笑着，这时韦菲利特又迎接了新的客人进来。

「汉娜萝蕾大人，欢迎您大驾光临。」

「韦菲利特大人，非常感谢您的邀请。我真的非常期待今天的茶会呢。罗洁梅茵大人……似乎很忙呢，那么我稍后再向她问候吧。」

我在与卢第格说话时很快瞥了一眼，看起来汉娜萝蕾是名十分文静的少女，完全想象不出她的哥哥是那个会突然对人展开攻击的蓝斯特劳德。她有着一头分不清是淡粉还是紫色的头发，绑成了两条马尾。大概是相当紧张，红色眼珠惶惶不安地环顾着四周，给人的感觉很像是兔子。

「罗洁梅茵大人，很高兴你邀请我们前来参加茶会。今天一定要趁这个机会向你介绍我的朋友。」

艾格兰缇娜带着朋友们一起走进来时，茶会室里已经一半以上的位置都坐满了。由于艾格兰缇娜现在是最高学年，所以她的朋友很多都是高年级生。

「这样近距离一看，罗洁梅茵大人真的好娇小呢。」

一群少女包围住我，眼神很像在看着年幼的小孩子，只差没嚷嚷说「她好可爱」。但她们毕竟是领主候补生，笑容背后应该藏有许多心思吧。

……是因为我的外表娇小，才对我释出善意吗？还是说，是因为艾格兰缇娜大人介绍我是她的朋友？我该怎么与大家应对才是正确的呢？

我一边苦恼，一边交由韦菲利特迎接随后抵达的客人，招呼艾格兰缇娜她们落坐。这种时候也要依照领地排名。艾格兰缇娜之后，接着要为第三顺位多雷凡赫的领主候补生阿道芬妮带位。邀请她坐下后，阿道芬妮嫣然微笑。

「听说罗洁梅茵大人身中剧毒，在尤列汾药水中沉睡了两年吧？但是，舍弟也告诉过我，说你的表现非常优秀呢。同样是一年级生，其实舍弟很想参加，但我实在太想见罗洁梅茵大人一面了。」

……对不起喔。我虽然知道你弟弟是奥尔特温大人，但完全记不得长相！

尽管在内心大声呐喊，但我表面不露声色，回以微笑。

「我听说奥尔特温大人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是好朋友，成绩也非常优秀呢。」

如今频繁的社交活动也即将划下句点，领主候补生们与今年作为代理人出席的上级贵族们似乎都已相当熟悉，全员到齐时，他们已经自行畅谈起来。艾格兰缇娜与她的学伴们包围住我，韦菲利特则走向认识的人最多的地方。

「艾伦菲斯特的磅蛋糕虽然外表朴实，却非常美味呢。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也相当爱吃唷。」

艾格兰缇娜介绍起磅蛋糕后，在场几人仿佛正等着这个话题，脸庞立即发亮。

「前些天参加艾格兰缇娜大人的茶会时，我曾品尝过一些呢。芬里吉尼口味的磅蛋糕特别迷人。」

「那个磅蛋糕是前些日子罗洁梅茵大人带来给我的。此外，我毕业仪式上要戴的发饰，也是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委托艾伦菲斯特制作，成品非常出色呢。」

……艾格兰缇娜大人，原来已经帮我向朋友宣传过了啊。简直女神。

她介绍的方式比我高明，而且又具有影响力。虽然想向她看齐，但恐怕很难达到。

「艾格兰缇娜大人的头发会比以往要有光泽又美丽，也是艾伦菲斯特的关系吧？今天艾伦菲斯特的女学生们，头发都比平常还要闪亮呢。」

没错，今天为了宣传丝发精，我们和升级仪式时一样，所有女学生都用了丝发精洗头。在会场内来回走动、负责接待的侍从们，头发都闪耀着艳亮光泽。

「罗洁梅茵大人的头发又特别具有光泽呢。我可以稍微摸摸看吗？」

「好的，请。」

一群人轮流抚摸我的头发，羡慕并赞叹着我头发的柔亮，还央求我说想购买丝发精。但是，目前我还不能擅作主张作出回应。

「很遗憾，商品的买卖需要经过奥伯的许可，所以我不能随意回答，但各位是否介意先拿点试用品呢？我可以分送一些丝发精喔。」

「哎呀，可以吗？」

「但因为数量有限，我只能优先分送给朋友……」

用东西引诱别人与自己成为朋友，在我心中称不上是真正的朋友，但毕竟同是领主候补生，往来之际必定伴随着利害关系。艾伦菲斯特又是排名不算高的中立领地，若成为朋友时没有好处，没有人会想主动接近我们吧。我必须趁着有影响力的艾格兰缇娜还在时，尽可能与他领的人建立起情谊。

「吩咐侍从进行准备后，接下来我也该向其他宾客打声招呼。」

「有这么多人齐聚一堂，举办起茶会想必很辛苦吧。加油喔。」

得到了艾格兰缇娜与她学伴们的声援后，我离开一行人。我先用眼神向布伦希尔德示意，要她准备好丝发精的试用品，再走向一开始没能打到招呼的客人重新问好。

「虽然很想早些与各位建立情谊，但先前我不得不返回艾伦菲斯特，所以一直拖到了现在才举办茶会，真是十分抱歉。百忙之中，承蒙各位还愿意抽空前来，我感到万分荣幸。」

「罗洁梅茵大人在成为领主的养女之前，是在神殿长大的吧？现在也还要参加神殿的仪式呢。我因为从未踏进过神殿，不晓得究竟要做多少工作，但想必十分辛苦吧。」

蒂缇琳朵用担心的眼神看着我说道，周遭因此响起了一阵交头接耳声。看来虽然知道我是领主的养女，但知道我曾在神殿长大、如今也还担任神殿长的人并不多。依稀可以听见有人在说：「在神殿长大？」话声中夹带着轻蔑，还有人露出了仿佛找到弱点可以攻击的眼神。

……表面上装作担心我，实则暴露我的出身吗？真讨厌。

从今往后，每年我都得为了奉献仪式返回艾伦菲斯特。如果就这样任人把我「在神殿长大」的这个出身当作弱点，往后会非常麻烦。事已至此，只能正面迎战。我环顾众人，扬起嘴角微笑。

「是的。正如蒂缇琳朵大人所言，我因为家庭因素，是在神殿中长大。不过，现在会参加神殿举行的仪式，是基于奥伯的要求喔。因为近来领地的魔力量真的非常不足，甚至只好把我这样的小女孩拱为圣女，举行仪式。我实在很羡慕不需要为魔力烦恼的大领地呢。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说对不对？」

「嗯。我也会参加神殿的仪式，让领地盈满魔力。虽然辛苦，但让领地充满魔力也是领主一族该做的重要工作，而且也很有成就感。当然，我也羡慕不需要领主候补生出马，魔力便十分充足的大领地。」

有了韦菲利特的帮腔，我再朝蒂缇琳朵投去艳羡的眼神说：「真希望能把那么丰沛的魔力分一些给我们呢。」显然是听懂了我在挖苦亚伦斯伯罕虽为大领地，近年的排名却在下降，蒂缇琳朵不悦蹙眉，深绿色双眸变得冷冽。

「近几年许多中小领地都过得相当困苦，法雷培尔塔克也十分羡慕大领地呢。」

卢第格露出沉稳的笑容说道。

「即便处在如此艰困的情况下，先前罗洁梅茵大人仍对坐困愁城的法雷培尔塔克伸出了援手。我们领地的人民都非常感谢艾伦菲斯特的圣女。」

「卢第格大人，您能这样认为是我的荣幸。」

「希望今后也能与艾伦菲斯特继续互助合作。」

……这句话的意思是以后也请多多指教吗？还是说，与已经遭到监护人们反对的求婚一事有关？

现在还不清楚法雷培尔塔克的意图是什么。虽然知道对方很感谢我们，但还不知道今后会提出什么要求。我没有明确回应卢第格，只是报以微笑。

「现在不论哪个领地都很辛苦呢。」

中小领地的人也纷纷开口表示同意。虽然平民出身的我完全感觉不出来，但几乎所有他领的贵族都在政变中受到冲击，生活发生巨变，抑或能够明显感受到中央的变化。尤修塔斯甚至还说，连贵族院也变得与以往相当不同。与只是人数减少的艾伦菲斯特相比，其他领地似乎都受到了更深一层的影响。

「罗洁梅茵大人，虽然您说领地魔力不足，但艾伦菲斯特整体的成绩仍是往上提升，还推出了新流行吧？」

「这是因为我们想到，不如先从不需要魔力的地方开始努力。不过当然，魔力也必须设法增加才行呢。」

艾伦菲斯特的成绩有显著成长的，就只有不需要魔力的学科；现在引起流行的新事物也是点心与装饰品，而非前所未见的魔导具。因为魔力不足，我们才想在其他领域上奋力一搏。听完我这样的说明，众人都发出了可以理解的应和声。

「我觉得罗洁梅茵大人的发饰好漂亮呢。原来也能用魔力以外的能力，为领地贡献一己之力。我也想要看齐，试着想想看……」

「哦？但罗洁梅茵大人在能够使用魔力的事情上，也相当不遗余力吧？」

这句意料之外的发言，让我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由于今年没有领主候补生，代表领地参加的一名男性上级贵族望着我，眼中充满试探。

「一年级的舍妹做出了乘坐型的骑兽，听说这也是罗洁梅茵大人想出来的吧。您是如何想到可以制作这种骑兽的呢？」

「我因为天生身体虚弱，所以总是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在移动时，尽量不接触到户外空气。想到了最后，才想出这样乘坐型的骑兽。」

我骗人。对于那些听了我表面理由后一脸敬佩的人真是抱歉，其实我只是在制作乘坐工具的时候，脑海里只能想到车子的外型。

「乘坐型的骑兽不须换上骑兽服也能乘坐，还可以放置行李，对女性来说也许特别方便吧。不过，我的护卫骑士也说过，因为要整个人坐在骑兽里头，不好挥舞武器，所以不适合骑士。」

噢……众人一致发出了赞叹声。

「这个想法虽然出色，但先前不是曾传出谣言，说你骑着骑兽攻击了舍监吗？后来似乎证明只是误会一场，但我想原因应该出在骑兽的外型模仿了魔兽。身边的人都没有阻止你吗？还是说，罗洁梅茵大人特别喜欢那种恐怖的魔兽呢？」

蒂缇琳朵说完，众人的视线又集中到我身上。这时候再怎么强调小熊猫巴士很可爱，多半也没人能够理解。我苦恼着该怎么回答时，思考了一会儿的韦菲利特像是想到什么，开口说了：

「我猜这大概是因为罗洁梅茵在制作骑兽时，很在意看来是否强大。她因为身体虚弱，很憧憬强大的事物吧。罗洁梅茵有喜欢强者的倾向喔。像人也是，她十分亲近骑士团长。还有波尼法狄斯大人、斐迪南大人、卡斯泰德……」

……咦？虽然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自认为在帮我说话，但才不是这样。好像有哪里怪怪的喔！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强者了！？

听了与真相非常有出入的帮腔，蒂缇琳朵不知道是被哪个部分感动到，还是只是演戏，露出了充满怜悯而且忧心忡忡的眼神看着我。

「原来是这样呀……弱者总是渴望强大，这种心情我虽然隐约可以明白，但是身为女性，比起强大，更该追求让自己惹人怜爱唷。」

蒂缇琳朵说完，有人点头同意，也有人为我说话。

「罗洁梅茵大人若是想要变强，感觉与戴肯弗尔格很合得来呢。汉娜萝蕾大人，您不这么认为吗？……哎呀，汉娜萝蕾大人呢？」

「她似乎不久前离席去洗手间了。」

……看来又一次没办法与汉娜萝蕾大人寒暄了。我今天好像一直没抓对时机呢。

「罗洁梅茵大人，准备已经妥当。」

布伦希尔德走过来对我小声说道，我于是结束问候，边看着空位边走回自己的位置。接下来，要把丝发精的试用品分给朋友。我回到座位上后，充满了期待的眼光便将我团团包围。亲眼看见艾伦菲斯特的女学生们与艾格兰缇娜头发上的光泽后，很显然不少女性都对丝发精产生了兴趣。

布伦希尔德边苦笑边朝我递来小瓶子。我接下时，在眼角余光中看见汉娜萝蕾回来了。完全与她错身而过。希望茶会结束之前，能找个机会与她交谈。我这样心想的同时，一边小心着别弄错领地的顺位，最先把小瓶装的丝发精送给阿道芬妮，再依序分送给艾格兰缇娜介绍过的朋友们。

「请笑纳。稍后会说明使用方式。」

「哎呀，谢谢罗洁梅茵大人。」

发送的时候，可以感觉到韦菲利特接待着的人们也朝这里投来视线。不过，既然那边的人什么都没表示，我也顺势只把丝发精分给成为朋友的人。

「香气十分迷人吧？我也非常喜欢呢。」

艾格兰缇娜这么表示后，拿到的女孩子们都打开小瓶子上类似软木塞的盖子，嗅闻香味，接连发出赞叹。虽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但这次我统一赠送了与艾格兰缇娜一样香气的丝发精。

「布伦希尔德，请教大家的侍从如何使用丝发精吧。」

「遵命，罗洁梅茵大人。」

布伦希尔德把几名侍从集结在一起，开始说明丝发精的使用方式。未能拿到试用品的人们似乎再也按捺不住，相继往我这里倾身。

「罗洁梅茵大人，那是什么呢？有股很宜人的香味呢。」

「这个叫作丝发精，可以用来令头发产生光泽。由于数量有限，这次先只分送给我的朋友们。」

「哎呀，你不分送给韦菲利特大人的朋友吗？」

蒂缇琳朵微微睁大双眼，看向韦菲利特。在众人的注视下，韦菲利特轻笑着附和我说的话。

「因为想出丝发精的人是罗洁梅茵。而且和女性不一样，我对头发的光泽没有什么兴趣，与美容有关的事物基本上都是交由罗洁梅茵处理。」

几名男性客人也微微苦笑，像在表示同意。他们肯定和韦菲利特一样，无法理解女孩子们为何看到丝发精后眼神大变。

「这样子呀……罗洁梅茵大人，那你应该愿意分送给我吧？」

……什么？为何她会那么信心十足，觉得我一定要给她？

难不成这是大领地领主候补生的命令，要我也拿出一份给她吗？始料未及的发展让我偏过头，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真是的，蒂缇琳朵大人。方才罗洁梅茵大人不是说了吗？她今天只能先送给自己的朋友。从你目前为止的言行，感觉不出是在对待朋友呢。」

身为排名第一的库拉森博克领主候补生，艾格兰缇娜开了口，面带着温柔的笑容谴责道。先拿到了丝发精的朋友们也点一点头，表示同意。

……啊，就是为了像这样避免受到强权压迫，中级与下级贵族才要尽可能加入强大的派系吧。

亚伦斯伯罕若是下令，地位较低的艾伦菲斯特也只能服从。但是，地位更高的库拉森博克出面制止后，亚伦斯伯罕也只能就此收手。既非自己人也非监护人的艾格兰缇娜出言袒护后，我首次深刻明白到了中级与下级贵族的处境。同时，也切身体会到了他们对于自己派系的领导人有着什么期望。

……在贵族院，我必须小心谨慎，尽可能与上位领地保有友好往来；在艾伦菲斯特，则要保护好自己派系里的中级与下级贵族。

然而，即便艾格兰缇娜开口制止，蒂缇琳朵仍不死心。她仿佛受到了什么残忍对待般，先是瞪大深绿色眼睛，接着眨了眨眼，悲伤地颤动着睫毛垂下眼去。

「想不到各位竟是这样以为，我真是太难过了。我一直、一直担心着罗洁梅茵大人呢。因为她突然遭到领内贵族的攻击，还因此沉睡了两年，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始终都是我重要的表妹啊。」

……咦？咦？重要的表妹？她在说谁跟谁？

「听在他人耳里，我的语气或许稍嫌严厉，但这是所谓的爱之深责之切呀。罗洁梅茵大人一定明白的，对不对？」

……不明白。我一点也不明白。

对于她翻脸简直跟翻书一样快，我呆若木鸡，听着蒂缇琳朵激动地为自己辩解。但是，我忽然反应过来。我如果不明明白白地断然否定，不就默认她说的全是对的了吗？我急忙否认蒂缇琳朵说的话。

「我头一次听说呢。先前您不是说过，我们并非表姐妹吗？」

「真是的，连罗洁梅茵大人也误会了我呢。真教人伤心。」

蒂缇琳朵一副万分沮丧的模样。她毕竟有着清丽的五官，周遭的男孩子们立即露出了坐立难安的表情，只想当作是「不幸的误会与误解」，让这件事就此落幕。对照之下，察觉到了这股气氛的女孩子们显得十分不耐。她们都用眼神为我打气，要我振作一点。

「罗洁梅茵大人，你完全误会我了。你当然是我重要的表妹不是吗？」

尽管周遭的女孩子们都投来冷冰冰的目光，蒂缇琳朵似乎仍坚持要继续演这出闹剧。

……我并不是误会，而是那样理解的呢。可是，这下该怎么办？该怎么做才能结束这场闹剧呢？

我苦恼着不知该如何有贵族风范地结束这场闹剧时，古德伦微微一笑，抽走布伦希尔德手上的小瓶子拿来给我。

「大小姐。既然如此，也送一瓶丝发精给您的表姐蒂缇琳朵大人吧？」

她轻轻地将小瓶子递到我手中。同时，塞进掌心里的字条上写着：「趁着公开场合，让众人认定你是亚伦斯伯罕领主候补生的表妹。」古德伦说的没错，能保有领主候补生表妹的头衔也不错。毕竟我原本就是为了保护自己，才把丝发精分给朋友们。

……但对方都已经大放厥辞说了那么多，让人很火大就是了。

「我完全不晓得，原来蒂缇琳朵大人视我为重要的表妹呢。身为表姐妹，今后还望您多多关照。」

都在全领地的领主候补生面前这样宣告了，以后很难再翻脸不认人吧。我微微一笑，递出小瓶装的丝发精。蒂缇琳朵接过后，露出开心的笑容。

「好的。罗洁梅茵大人，往后我们好好相处吧。」

送给了蒂缇琳朵试用品以后，其他女孩子也争先恐后朝我走来，表示想要试用品。粗略地数了一下，若只有聚集前来的这些女孩子，数量应该勉强足够。

发完了试用品，说明完使用方式后，艾格兰缇娜改变话题，说起自己将在毕业仪式上由亚纳索塔琼斯护送。

「我能够接受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护送，也都多亏了罗洁梅茵大人的帮忙呢。」

「真的吗？还请告诉我们详情。」

王族究竟会护送谁？这显然是十分重要的政治话题，不只女孩子，在场男性客人也都专心听着艾格兰缇娜说话。

「话说回来，社交活动开始的时候，罗洁梅茵大人明明已经返回艾伦菲斯特了，却还能与艾格兰缇娜大人有往来呢。」

「首次与艾格兰缇娜大人一起参加茶会，是我收到音乐老师们的邀请那一次。后来在我返回领地之前，也曾受邀出席艾格兰缇娜大人举办的茶会。我因为能在贵族院的时间十分短暂，艾格兰缇娜大人还愿意与我结为好友，真的让我倍感安心。」

两位很早就有交流了呢——周遭人们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蒂缇琳朵脸上则是浮现了同情与担忧。

「艾格兰缇娜大人不久便要毕业了，你一定很不安吧？」

「哎呀，蒂缇琳朵大人真的很爱操心呢。你不必太过担心，因为我与罗洁梅茵大人已经说好了，今后也会继续当好朋友。对吧？」

艾格兰缇娜一边牵制着蒂缇琳朵，一边朝我温柔微笑。看着那女神般的笑容，我也跟着微笑点头。

「不好意思，罗洁梅茵大人……」

忽然一道细小且颤抖的嗓音出声叫我，我转过头去，只见戴肯弗尔格的汉娜萝蕾站在那里。她在胸前交握着双手，仿佛下了什么重大决心。

「我有话想告诉罗洁梅茵大人……」

……太好了。终于可以打声招呼了。

请人把我抱下椅子后，我站到汉娜萝蕾面前。以平均身高来说，汉娜萝蕾偏娇小，但还是比我要高。我仰头看向她后，那双兔子般的红眼睛带着泪光，闪烁不定。

「我也一直在想要正式与您打声招呼。总觉得今天老是与汉娜萝蕾大人错过呢。」

我重新向她问好。于是，汉娜萝蕾先是不知所措地注视着我，接着才配合似地向我寒暄问候。

……咦？汉娜萝蕾大人不是要来问候的吗？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心生不安以后，汉娜萝蕾的神色也充满不安，来回张望四周。感觉得出周遭人们充满好奇的眼光都投向我们，想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发展。

「我本来有话想告诉罗洁梅茵大人，是与哥哥大人有关的事情，但看来不应该在这种场合下说呢。还是留到下一次吧。」

……是什么事情呢？难道是与蓝斯特劳德大人有关，又想提出什么无理要求吗？

比迪塔时我利用妙计获得胜利，拒绝了戴肯弗尔格想成为休华兹两人主人的要求，之后也透过舍监拒绝了他们的再战要求。说不定是某种很难在他人面前启齿、非常不合理的要求。

「不光是这样，我也希望能与您成为朋友……」

汉娜萝蕾忸忸怩怩地这么说道。我转头看向布伦希尔德。看见布伦希尔德摇头，我的脸色刷地变白。

……真的是非常强人所难的要求！糟糕！试用品已经没了！因为汉娜萝蕾大人刚才都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他们在说话，我还以为她对丝发精没有兴趣。怎么办？

莫非面对大领地，我应该要主动拿给他们才对？但现在所有试用品都发完了，大领地才来向我索求试用品，实在教人伤脑筋。真希望对方能有点大领地的样子，从一开始就表明自己想要。突如其来的无理要求令我非常苦恼，只能据实以告：

「汉娜萝蕾大人，实在万分抱歉，丝发精的试用品已经发完了。」

「……咦？」

汉娜萝蕾震惊地张大双眼，旋即垂下眼皮，缓慢地摇了好几次头。由于她稍微低了下头，别人可能无法看见她的表情，但比汉娜萝蕾要矮的我，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那张大失所望、仿佛随时要哭出来的小脸。

不————！她的表情超级失望！救命啊，尤修塔斯！

我忍不住回头求救，古德伦露出微笑，静静上前站到我身后。接着她轻轻按住我的肩膀，示意我面向前方，一边开口说道：

「罗洁梅茵大人，索兰芝老师告诉过我，汉娜萝蕾大人经常拜访图书馆。作为友谊的见证，不如借本大小姐的书给她如何呢？」

我瞠大了双眼，扭头看向古德伦，她点点头表示这个消息千真万确。她究竟是什么时候从索兰芝那里打听到这种消息的？这个疑惑刹那间闪过脑海，但马上被更重要的情报彻底盖过。

「哎呀！汉娜萝蕾大人喜欢看书吗？」

「……嗯、嗯，是啊。我并不讨厌。」

汉娜萝蕾抬起头来，点了点头。明明几乎没有领主候补生会特别造访图书馆，但汉娜萝蕾似乎十分常去。如果她是修完课以后才去图书馆看书，那就表示刚好在我返回艾伦菲斯特以后，汉娜萝蕾才开始在图书馆出没吧。要是没有错过的话，我们更早就能成为好朋友了。

……噢噢噢噢！发现爱看书的女性领主候补生了！好想跟她成为朋友。一定要当朋友才行。这必定是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指引！万岁！

我的心情立刻变得非常兴奋，好想当场向神献上祈祷，感觉得到魔力开始在体内流窜。但是，在现场有这么多领主候补生的情况下，大家又才刚对于我在神殿长大感到不以为然，所以我不敢向神献上祈祷，只能努力抑制。

「汉娜萝蕾大人，我有好几本骑士故事集，您比较喜欢以战斗为主的呢？还是以恋爱为主的呢？既然是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果然比较喜欢着重描写战斗的故事吗？」

「非要选择的话，我更加喜欢以恋爱为主的故事。」

汉娜萝蕾思考了一会儿后，用含蓄又文静的语调回答。她看起来十分害羞内向，光是想象她开心地看着恋爱故事的模样，就让人不由自主微笑。

……汉娜萝蕾大人虽然两边都喜欢，但更喜欢恋爱故事呢。嗯、嗯。

既然如此，那就把艾薇拉写的、以恋爱为主的骑士故事集借给她，之后再一边问她有什么感想，一边了解她的喜好吧。说不定也可以一起做书。脑海中的想象开始没有止尽地延伸扩张。

「那我马上请人送去给您。能结交到喜欢看书的朋友，我非常高兴！」

我不由得笑容满面，汉娜萝蕾也好似松了口气，露出可爱的笑容。随后，她想到什么似地拍向掌心。

「对了，既然如此，那我也借您一本书作为回报吧。罗洁梅茵大人喜欢什么样的书籍呢？」

……等、怎么办？汉娜萝蕾大人搞不好是天使。是愿意把书借给我的宝贵天使。也是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使者。啊啊，朋友啊！

在兴奋与喜悦的驱使下，我抬起了手准备向神献上祈祷。但下一秒，古德伦放在我肩膀上的双手立即用力，感觉得出她要我「压抑下来」。我只好拼命压下为了寻求出口、在体内疯狂乱窜的魔力，仰头看向汉娜萝蕾。

「只要是书，我都非常欢迎，但如果有在戴肯弗尔格里流传的骑士物语或者恋爱故事，我很希望有机会拜读呢。」

「那我也会尽快请人送去。往后希望能与您多多往来，罗洁梅茵大人。」

汉娜萝蕾开心地露出了仿佛要融化般的笑容，伸手握住我举到一半、本想要献上祈祷的双手，然后用力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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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贵族千金是怎么回事！？也太可爱了吧！是可爱的爱书同好。怎么办？我找到最棒的朋友了！

看着汉娜萝蕾这么可爱的动作，我也忍不住露出融化般的笑容。

「我也很希望能与您多多往来，汉娜萝蕾大人……啊……」

我的意识就此中断。

睁眼醒来时，人已经躺在床铺上了。面对这种熟悉的感觉，我大叹口气。

「……好久没搞砸了呢。」

结交到美好的新朋友后，我显然兴奋过度了。既无法献上祈祷，也没能把魔力移进魔石，在体内流窜的魔力，就这么超过了浸过尤列汾药水后本已扩大的容量限制。

……等身体恢复，得带着书去向汉娜萝蕾大人道歉才行。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I 领地对抗战

压缩好体内的魔力，让魔力回到原本状态后，身体也能如常行动了，我往床边矮桌上的摇铃伸长手。大概是听到了我在床上动来动去的声响，还没摇响铃铛，黎希达便推开布幔走了进来。

「大小姐，您醒了啊。您接连睡了两天，让我担心得不得了呢。我拜托了好几次迟迟不肯移步的斐迪南小少爷，他正好刚答应了要来为您检查……」

尤修塔斯向斐迪南报告了我因为兴奋过度而晕倒，并且请求指示后，据说斐迪南只是扔来了空魔石，然后回复不用管我，让我体内的魔力自行稳定下来即可。而我居然就这么睡了两天，对于自己竟然兴奋到这种程度，我也是无言以对。接着我再想象了斐迪南不断接到呼唤，终于百般不愿地动身来到这里时，却发现我已经醒了，到时会是怎样的光景？眼前立刻蹦出了斐迪南那张寒冰般的臭脸，还有他喋喋不止的唠叨碎念，我脸色开始发白。

「黎希达，我好想再晕倒一次。最好一直昏迷到斐迪南大人抵达为止。」

「大小姐，您在说什么啊。大家都很担心您喔。既然只要魔力稳定下来就没什么大碍，晚餐时间请前往餐厅吧。」

为了用晚餐抵达餐厅时，大家不约而同地往我转过头来。

「罗洁梅茵大人！」

「你终于醒了吗？虽然叔父大人回复说无须担心，但还是让人担心死了。」

「茶会后来怎么样了呢？」

我边吃着晚餐边问大家。茶会上因为有古德伦跟在我身边，黎希达负责在幕后下达指示，又为了照顾我忙碌奔波，所以关于茶会最后是什么情形，她说她不清楚。更正确地说，她是这么回答：「请直接向当时在场的人确认。」

「主办人都晕倒了，谁还有办法继续悠哉地喝茶聊天啊。」

这下子，出席的领主候补生与其近侍们都知道了我有多么虚弱。非但如此，还在他们心里留下了只要不慎触碰到我、就会害我晕倒的印象，听说茶会当场立即解散。

「受到最多惊吓的，当然是才刚握住你的手，就看着你失去意识的汉娜萝蕾大人。下次记得好好跟人家道歉。她虽然拼命忍耐，但还是哭了喔。」

汉娜萝蕾当时似乎彻底陷入恐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一样有过心理阴影的韦菲利特，说他费尽了唇舌安慰汉娜萝蕾一行人。

像是他曾在洗礼仪式时牵着我的手奔跑，结果我突然就失去意识，仆倒在地满身是血；打雪仗时，我只是被几颗雪球砸到就不支倒地，害得警戒着学伴与旁人的所有骑士吓得脸色铁青等等。我的虚弱传说还真不少。

「我不知道说了多少次，这虽然会对身边的人造成强烈冲击，但罗洁梅茵每次醒来以后，本人却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所以真的不必自责。你的近侍们也说了，这不是汉娜萝蕾大人的错，请她别放在心上。不过，她好像觉得我们只是在安慰她。」

冲击似乎太过巨大，让汉娜萝蕾无法轻易地重新打起精神，听说她仍是垮着肩膀自责道：「这说不定都是我的错。」

「所以，我一路送了汉娜萝蕾大人返回戴肯弗尔格舍。也向蓝斯特劳德大人说明了茶会上发生的事情，对于让汉娜萝蕾大人受到惊吓，郑重地道了歉。」

偏偏这场茶会又是在比过夺宝迪塔后举办。蓝斯特劳德曾说我阴险狡诈，还说他绝不承认我是圣女，所以听说他当时露出了充满敌意的眼神，狠瞪着韦菲利特一行人。

「呜呜……我真的给大家造成了天大的麻烦呢。」

「不过，没想到你竟然昏迷了整整两天。明天就是领地对抗战了喔……话说回来，你这次到底为什么晕倒？在我看来，你什么也没做啊……」

对于韦菲利特的问题，我本想回答：「因为汉娜萝蕾大人喜欢书又可爱，我一时间太过兴奋就晕倒了。」但突然惊觉不太对。

……怎么觉得我好像有点像变态？还是再稍微修饰一下好了。嗯……因为能成为朋友所以太兴奋？不对不对，因为成为朋友太高兴了？

我正苦恼着什么样的回答听来比较正常时，头顶上方传来了让人背脊发凉的低沉天籁美声。

「关于你为何会昏倒，我也很想问个清楚。」

「斐、斐迪南大人！？」

我的声音忍不住高了八度，心脏猛缩起来。猛然回过头，只见斐迪南正用充满不耐的双眼低头看我。身后还有担任护卫骑士的艾克哈特。斐迪南的淡金色双眸明显在说：「在我忙得要命时，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因为黎希达呼唤了太多次，我才不得已过来察看，你看来精神倒是不错。」

「大小姐晚餐前才刚醒。」

黎希达帮我缓颊道，斐迪南从冷冰冰的笑脸变回平常的面无表情。

「总之我要询问详情，跟我来。」

「啊，可是，明天就是领地对抗战了，我有很多事情要准备……」

为了把唠叨碎念往后推迟，我拐着弯拒绝与斐迪南一同离开，但他环顾了餐厅内的众人一圈，用平淡的口吻宣告。

「你不需要担心领地对抗战。因为你已确定不会出席。」

「……咦？」

「罗洁梅茵不会出席领地对抗战，这是奥伯的决定。对此，我也会向你说明。侍从有黎希达与尤修塔斯即可。罗洁梅茵的近侍们为明天作准备吧。」

斐迪南的宣告让我茫然自失，任由黎希达推着我的背，前往谈话用的房间。艾克哈特站到门前，进入房里的，只有我与斐迪南，还有尤修塔斯与黎希达共四个人。

「斐迪南小少爷，谈话前请先检查大小姐的身体状况吧。」

「我知道。罗洁梅茵，过来。」

我慢吞吞地走到坐在椅子上的斐迪南面前。他完全成了我的主治医师。斐迪南一下子摸摸我的脖子，一下子碰碰手腕，进行各种检查。

「魔力似乎已经镇定下来了。你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根据尤修塔斯的报告，他推测你应该是因为可以互借书籍，一时之间太过兴奋。」

「……差不多猜对了。」

第一次结交到爱书的朋友，我太兴奋了。在这个世界，书籍本就稀少又昂贵，很少有人的习惯是阅读。像这种既喜欢看书，又有相同的家世背景，可以轻松结交为朋友，甚至还与我同年的女孩子，我觉得往后不会再出现第二个了。汉娜萝蕾对我来说，是从此刻起绝不能放手的朋友。

「因为结交到了爱书的朋友，我一时太过兴奋，本想献上祈祷，但被尤修塔斯阻止了。我也觉得在茶会上献上祈祷与祝福不太妥当，所以极力压了下来。可是，我再怎么拼命忍耐，已经从深处释放出来的魔力还是像这样在体内来回流窜，在我心想不妙的时候，眼前就陷入一片黑暗了。」

「看来是超过了容量限制吧。与我料想的相去无几。现在你体力的魔力已非常稳定，应该是不必担心。问题在于你结交的朋友。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斐迪南没好气地瞪着我。我开始回想汉娜萝蕾的模样。

「她是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汉娜萝蕾大人喔。她看起来就和『兔子』一样可爱，是位爱书的贵族千金。我们还说好了，要互相借对方书籍。我终于可以和朋友一起聊书了！啊啊，好期待喔！」

「笨蛋，你兴奋过头了。」

斐迪南立即把我拉过去，拿出魔石贴在我的额头上。他一边用厌烦至极的语气说着，一边很快换了颗魔石。

「我劝你最好别太接近那位朋友，否则又有可能晕倒。」

看来我的心情似乎极度亢奋。看着眨眼间变了颜色的魔石，我「啊」地轻叫一声。黎希达一脸她也束手无策似的摇了摇头。

「眼看着大小姐在自己面前晕倒，已经为汉娜萝蕾大人造成极大的困扰了吧？为了对方着想，大小姐似乎别太接近汉娜萝蕾大人比较好呢。」

「……我会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请别说出这么残忍的话。这是我交到的第一个爱书朋友呢。」

「难不成你目前为止都没有喜爱书的友人吗？」

丽乃那时候虽然喜好不太一样，但确实是有几个各自对某领域非常感兴趣、有些与众不同的朋友。但是自从成为梅茵，还有成为罗洁梅茵以后，再也没有了。就连一直以来一起做书的路兹，也不是爱书同好。因为他只把书当作商品，不会拿来阅读消遣。

「自从在这里生活以后，我是第一次交到喜爱书的朋友。因为书本太过昂贵，即便是贵族，也很少有人拥有大量书籍吧？」

当初我与菲里妮感情变好的契机也是书，但下级贵族与领主候补生不一样。我们无法平起平坐，也无法借书给对方。我顶多只能让她以近侍的身份待在自己身边，无法更进一步交流。对菲里妮来说，我是怠慢不得的对象。总要留意着周遭旁人的反应，保持一定的距离。我们始终只能以主从的身份相处。

「可是，汉娜萝蕾大人是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喔。她那里一定有许多藏书。我也必须赶快接着做书，这样她借我书的时候，我才有书可以借她。」

「恐怕好一阵子都无法冷静吧。黎希达，为免罗洁梅茵的魔力超出容量限制，每当她太过兴奋，就用魔石吸走她的魔力。」

「叩咚」一声，斐迪南把皮袋放在桌上，依稀透着魔石的轮廓。看得出来里头放了三颗大魔石。

「先不说这个了，斐迪南大人。为什么不让我出席领地对抗战呢？我的身体状况已经没问题了。」

「看了尤修塔斯的报告，奥伯判断在你惹出麻烦之前，最好把你隔离。领地对抗战当天，不只他领的奥伯，王族也会前来参观。你已经在自己主办的茶会上晕倒，引发不小的骚动。干脆就这样继续躺着休息，身边的人也能少点麻烦。」

用丽乃那时候学生时期的活动来比喻，领地对抗战就好比是学园祭。是所有人最引颈期盼的一大盛事。现在却禁止我出席，太过分了。多半是内心的不满表现在了脸上，斐迪南表情无奈地看着我，盘起手臂。

「罗洁梅茵，领地对抗战也可说是领主会议的预演。老实说，你有太多地方让人感到不安，社交手腕也还不够高明，我们不想让你露面。至少，要等到你再有点体力与社交技巧以后。倘若他领奥伯找你攀谈，你有信心能够圆融周到地应对吗？不会像在茶会上那样突然晕倒，能够保持意识到最后一刻吗？」

斐迪南的淡金色双眸静静凝视我，我「唔」地倒吸口气。我怎么可能有信心能圆融周到地应对。这阵子才看到尤修塔斯总是抱头苦恼。

「……我的社交能力有这么糟糕吗？」

「尤修塔斯说了，基本上都没问题。你在参加社交活动时，表面上应付得很好。但是他也说了，你时不时会突然做出他无法理解的举动，很想问你为何会演变成那样。这大概是因为你行动时的常识与基准，与我们全然不同吧。」

看来我的常识依然与一般贵族有落差。但是坦白说，我自己根本不知道是哪里、有怎样的差异。因为不知道是哪里与大家不一样，我也不晓得该注意什么事情、又该如何小心留意。

「斐迪南小少爷，大小姐年纪还这么小，已经非常努力了。难以想象她曾在尤列汾药水里沉睡两年的时间，不仅取得了非常优秀的成绩，也主持了奉献仪式，还要参加社交活动。面对大病初愈的大小姐，您究竟还想要求她什么呢？」

黎希达往前一站，袒护了垂头丧气的我。「休息。」斐迪南边看着她，边顶着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说。

「进入贵族院前领主要求她的事情，罗洁梅茵轻而易举便达成了，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说得更准确一点，是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我们从未预计她会与王族产生交集，也没想过能与上位领地拥有这般密切的交流。以她的个性，若让她出席明天的领地对抗战，结果又不慎与王族还有他领奥伯产生交流，只会让我们非常头疼。现在她身边的人，已经无法应付更多的状况。因此，为了不让罗洁梅茵接触到王族与上位领地的奥伯，我们要求她好好休息。」

斐迪南对黎希达这么说完，把目光投向我。

「尤修塔斯在报告中也说过，你也许是因为要准备领地对抗战，又要参加社交活动，太累了才在茶会上晕倒。所以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为了让你能放松歇息，我带了几本书来，这样你还是想出席领地对抗战吗？」

带了几本书来？这也就是说……万岁！我可以看一整天的书了！

一边是出席领地对抗战，一边是装病窝在宿舍里看书一整天，我立刻衡量起来。先前为了领地对抗战与社交活动，我甚至不能出入图书馆，所以答案当然只有一个。

「我的身体还不太舒服，所以我由衷认为，自己还是在黎希达的陪同下乖乖待在宿舍里吧。可是，我的近侍们该怎么办呢？到时想必人手不足，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出席领地对抗战。」

一旦我休息，便有近侍必须留在宿舍里跟着我。但今年领地对抗战不管人力还是物资都不充足，不能再少人了。

「我会留在宿舍负责看着你，所以你的近侍无须留下。只要有黎希达，一整天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咦？神官长会留下来监视我吗？我才不要。

感觉原本的阅读时光，会演变成说教时光，我暗忖着有没有办法别让斐迪南留下来。

「但斐迪南大人前来就是为了参观领地对抗战吧？请您别担心我，尽管去观赛吧。」

「这次我身为你的监护人，也要辅佐奥伯与上位领地交涉，本来是预计要参观领地对抗战，但目前的状况似乎相当棘手。」

被斐迪南恶狠狠一瞪，我歪了歪头。发生了什么麻烦吗？

「尤修塔斯告诉了我十分让人头疼的事情，他说现在贵族院内流传着与我有关的奇妙传说。还说我若在领地对抗战上现身，恐怕会引发骚动。你到底做了什么？」

……噢，是斐迪南传说吗？

「请别什么事情都怪到我头上。是因为赫思尔老师宣称我是斐迪南大人的弟子，贵族院里的人们才开始讨论起斐迪南大人学生时期的事迹。虽然我不否认不只事实，大家还掺杂了不少旁人的事迹，加油添醋成了十分夸大的传说，但这与我没有关系。」

「但我听说大小姐认为这也可以在茶会上当作话题，指示众人搜集传说……」

「尤修塔斯，嘘——！」

我急忙想让他住嘴，但几乎同时，斐迪南已经狠瞪过来。

天亮后，来到了领地对抗战的日子。对我来说，是睽违已久的读书日。众人提早吃完早餐，各自忙碌不已地进行准备。

厨房已经接连几天都飘来嗅人的甜香，准备好了大量已经切块的磅蛋糕。陆陆续续从艾伦菲斯特送达的物品也大半都要用在领地对抗战上，装有磅蛋糕的箱子飘出了让人口水直流的香气。见习侍从们检查着物品、下达指示，由下人们负责搬走。韦菲利特似乎待在要举行领地对抗战的竞技场，在现场坐镇指挥。

见习文官们听着斐迪南与尤修塔斯的提醒，神色认真地把发表成果时的注意事项抄写下来。最重要的注意事项是这条：「若知道我来了，赫思尔老师很可能撇下发表，跑来宿舍找我讨论研究成果，所以绝不能让她知道我在这里。」

见习骑士们也温习了一遍魔物的弱点与攻略方式，从不同于玄关大门的门扉离开宿舍，接受艾克哈特短暂的训练。负责教育骑士团新人的艾克哈特十分满意地表示过，知道自己团队合作能力很糟的学生们，比起毫无自觉的新人还要好教。他说因为大家都能虚心接受指导，从春天开始再由波尼法狄斯进行训练的话，明年一定能有显著成长。

「奥伯·艾伦菲斯特到！」

在众人手忙脚乱地进行着准备时，以领主夫妇为首，毕业生的监护人们陆续抵达。一行人都穿着社交用的绚丽华服，完全没在宿舍停留，径直往举行对抗战的竞技场移动。因为大家都是贵族院的毕业生，不必有人带路。

「罗洁梅茵，你终于醒了吗？今天一天留在宿舍里休息吧。你脸色还不太好。」

「感谢您的关心，养父大人。」

因为预计要看书一整天，我开心得气色甚至比平常要好，但奥伯·艾伦菲斯特说了「脸色不好」，那就是脸色不好。我必须乖乖休息。

「斐迪南，罗洁梅茵就拜托你了。两人都别离开宿舍。」

「遵命。」

前来观赛的客人们经过后，屋内安静下来，很快地换作见习骑士们回到宿舍。听说接下来他们必须前往竞技场待命。

「罗洁梅茵大人，能请您给予我们祝福吗？」

「大家请跪下来。我给予各位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的庇佑。」

最高年级的安洁莉卡跪在最前方，见习骑士们整齐列队后，也跪下来静静俯首。

我变出思达普后高举右手，如同往常注入魔力。

「愿火神莱登薛夫特的眷属，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给予众人庇佑。」

从思达普飞出的蓝光洒落在见习骑士们身上。

「请各位要好好观察周遭情况、互相协助，努力活用自己学到的经验。愿各位能为艾伦菲斯特搏得最好的成绩。」

「是！」

众人离开宿舍以后，我待在一楼的多功能交谊厅里看着斐迪南带来的书本，度过悠哉惬意的时光。除了见习文官与尤修塔斯偶尔会跑进来，向斐迪南寻求指示外，其余时间都很安静。

不只尤修塔斯整理的报告书，斐迪南也看起了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见习文官，还有哈特姆特等人整理好的资料。为了教育文官，这似乎是他透过尤修塔斯出的作业。

第三钟响后，餐厅里立即弥漫起了引人食指大动的食物香气。过不了多久，文官与侍从们轮流回来吃午餐。

「罗洁梅茵大人，今年真是盛况空前。」

「我第一次看到艾伦菲斯特有这么多访客！」

回来吃午餐的学生们都兴奋地告诉我领地对抗战的情况。听说来自中央的学者们，都双眼发亮地前来察看有关休华兹两人的研究。赫思尔喜孜孜地在旁说明，一群人还热烈地讨论起了无法厘清的部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据说现场还展示了我设计的新骑兽，只不过是苏弥鲁造型。「无须换上骑兽服便能乘坐」这句口号，吸引了女性的目光。

「您明明不在现场，罗洁梅茵大人的名字却好像已经广为人知了。」

「戴肯弗尔格的骑士团长也来了喔。还询问成为斐迪南大人爱徒的领主候补生在哪里。」

呜咦！我在心里头鬼叫一声，但似乎不只我觉得不妙。也在一旁听着的斐迪南立即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好像有什么头绪。该不会是同年纪，曾被斐迪南想出的阴险作战打得落花流水的人吧？

「看来没去参观是正确的。」

「因为对外宣称罗洁梅茵大人仍卧病在床，库拉森博克与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都在监护人的陪同下，各自送了慰问的礼品过来。奥伯·艾伦菲斯特正竭尽所能在接待他们。」

……哇噢，养父大人，加油！

不久，换作见习骑士们一窝蜂同时进来。听说他们的比赛已经结束了。除了安洁莉卡，所有人的表情都十分古怪，没有什么比完比赛的畅快感，反而一致盯着我瞧。明明给予了祝福，结果还是不行吗？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迪塔的比赛成绩如何呢？」

「以排名来说差强人意，但与至今的模拟战比起来，我们已是用最快速度打倒魔兽。」

「既然如此，为什么大家的表情都不太开心呢？」

柯尼留斯与见习骑士们对看之后，难以启齿似的开口。

「因为我们对付的魔兽是窟伦，一想到您把那样的魔兽当作骑兽，就有点……」

「我从来没见过窟伦，请问是什么样子的魔兽呢？」

「是非常凶暴而且有着恶臭的魔兽。」

「……咦？有恶臭吗？」

那我好像有些无法接受。我也皱起了脸庞，这时斐迪南插嘴说了。

「你们几个，窟伦的事以后再说，吃完午餐快去协助侍从。我接到报告说访客太多，他们甚至无法好好赔罪。」

见习骑士们听了急忙开始动作，吃完午餐后马上飞奔离开。

餐厅稍微安静下来后，我与斐迪南也在黎希达的服侍下用餐。斐迪南一边吃着，一边小声嘟哝道：「我对你感到有些过意不去。」

「怎么了吗？」

「就是今天禁止你出席领地对抗战。这样一来，你也无法出席表扬仪式。」

斐迪南说，领地对抗战的比赛在第五钟前就会结束。第五钟响后，会宣布今年的成绩优秀者。

「赫思尔曾在信上写道，一年级的最优秀者多半是你。原本你能够当面得到国王的表扬，接受众人的赞美。如今却因为我们的考量让你缺席。」

「……我反而很庆幸缺席呢。现在的我完全不敢与国王陛下说话。」

要在全领地的领主夫妇与王族都出席的场合上，以最优秀者之姿受到表扬，还要直接与国王对话，这我完全办不到。光担心自己这次会不会出什么错就很吓人。

「希望明年你就能出席领地对抗战，但目前我还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教育你。因为你的常识与思考方式和我们截然不同，这点我实在不知该从何改起。毕竟截至目前为止，我也已经教育了你很长一段时间。」

「大小姐因为在神殿长大，虽然有些缺乏贵族方面的常识，但也只能慢慢习惯。花费时间累积经验，这个过程非常重要。」

在旁服侍的黎希达露出沉稳笑容，这么说道。

「大小姐受洗完后，先以领主女儿的身份生活了一年半的时间。随后沉睡了两年，便进入贵族院就读吧？扣除掉她在神殿生活的时间，大小姐以贵族身份生活的时日，恐怕只有半年左右。只能从现在开始慢慢适应了。」

连细枝末节也记得清清楚楚的斐迪南，开始算起我以贵族身份在城堡里生活了多少时间。

「嗯……虽然算起来超过半年，但你以贵族身份在城堡生活的日子确实不长。但待在神殿时我也会教育你，感觉起来也不算短……」

「城堡只有贵族，与严格说起来几乎没有半名贵族的神殿不一样。待在神殿，无法养成贵族的思考方式喔。因为那里的贵族只有小少爷一个人。」

「原来如此。」听了黎希达的提醒，斐迪南点点头。

「斐迪南小少爷总是太过性急，一下子便想见到成果，但一个人的成长需要时间。请您稍微放慢脚步吧。」

黎希达说的没错。一个人的成长需要时间。而且，城堡与神殿不一样。神殿因为没有贵族在，并没有那种从早到晚都要小心翼翼的紧张感。所以一旦斐迪南订定了新的教育计划，我想自己能待在神殿的时间也会变少吧。

……真不想面对呢。

我知道黎希达的提醒非常正确，也知道自己必须解决社交时会遇到的问题。但是，一想到能安心歇息的地方终将离自己远去，心情不禁十分忧郁。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I 安洁莉卡的毕业仪式

领地对抗战的隔天就是毕业仪式。领主夫妇会各自在宿舍的房间留宿，但其他监护人们必须暂时返回艾伦菲斯特。

……怪不得来观赛的人并不多。

因为要连着两天使用魔力进行转移非常吃力。听说中级与下级贵族的监护人，除非是事前就知道自己的孩子将大显身手，或者子女想成婚的对象为他领贵族，否则不会来参观领地对抗战。安洁莉卡的父亲比起观看领地对抗战的迪塔，更重视明天毕业仪式的剑舞，所以明天才会请假前来。顺带一提，安洁莉卡的母亲因为是芙萝洛翠亚的侍从，今天已经与主人一同来到贵族院，观看了迪塔比赛。莉瑟蕾塔说过，她母亲明天已经请到假了。

……一家都是优秀的侍从中，真的只有安洁莉卡一个人是见习骑士呢。

毕业仪式从第三钟开始。上午有奉献舞与剑舞等表演，来自中央神殿的神殿长会给予众人祝福。虽然只当作是毕业仪式的一部分，但其实也算是成年礼。到了下午，已经成年的毕业生们会换上正装，在大礼堂集合，举行毕业仪式。

「明天我也只能待在宿舍留守吧？」

吃完晚餐后，我在多功能交谊厅里这么问斐迪南。斐迪南说过，他也会在贵族院留宿，所以我想他明天大概也负责监视我吧。

「会出席毕业仪式的重要人物就和今天一样。你明天若是出席，今天的缺席便会彻底失去意义……对于留在宿舍看书，你有任何不满吗？」

领地对抗战都已经缺席了，我也知道不可能还让我出席毕业仪式。但是，我真的很好奇艾格兰缇娜正式上场表演奉献舞的样子，还有因为练习地点不同，从来没看过的安洁莉卡的剑舞。尤其是一生只有这一次机会，更是教我扼腕。

「我当然很高兴可以看书，可是，我也很想亲眼看看安洁莉卡的剑舞，还有艾格兰缇娜大人的奉献舞。要是有『摄影机』就好了……」

「那是什么？」

「是一种可以录下剑舞与奉献舞，之后再观看影像的工具……我想想喔。先前不是有个赫思尔老师会在课堂上使用的魔导具吗？和那个类似，但播出的画面会动，而且还可以反复播放，这样子说明会比较好懂吗？」

我一边思考着该怎么说明才好，一边努力解释，斐迪南轻挑起眉。

「赫思尔应该有放映用的魔导具。以前我曾做来在课堂上使用。但因为使用时需要消耗非常大量的魔力，所以只用了一次，就收起来没再用过了。不过，只要把你的魔力灌注进魔石里，再让魔导具运作，如果只是要录下剑舞与奉献舞，也许不成问题吧？」

「真的吗！？」

……居然早就有相当于摄影机的魔导具了吗！

我内心感动不已，用满怀期待的眼神仰望斐迪南。只见他板着臭脸，拿出奥多南兹的魔石。

「眼下的问题，是将被赫思尔知道我人在贵族院，但为了让你安分守己，恐怕也是不得不为。你先往这颗魔石注入魔力吧。魔力量必须充足，否则影像会中断。」

斐迪南说完递来魔石，然后询问赫思尔能否借放映用的魔导具一用，送出奥多南兹。我高高兴兴地接下了充电任务，紧握住魔石，不断注入魔力。由于我早已经兴奋得魔力在体内乱窜，所以这项任务轻轻松松。

……唔呵呵、呵呵～可以看到剑舞和奉献舞了！

正想着也该收到回复时，结果奥多南兹的回复没有回来，反倒是赫思尔本人抱着魔导具与一大叠资料冲进宿舍。

「斐迪南大人，既然你人在贵族院，为何不更早一点通知我！？看了你送回来的资料，我有一大堆问题想和你讨论！」

「就是因为猜到你有可能这么说，然后撇下领地对抗战，我才刻意没有与你联络。久疏问候了，赫思尔老师。这个魔导具还能使用吗？」

斐迪南拿起赫思尔手中的魔导具，开始检查。

「你不是说因为需要大量魔力，就丢着这个魔导具不管，现在还要拿来做什么？」

「现在有必要录下明日的剑舞与奉献舞。魔力会由罗洁梅茵负责提供，所以没问题……嗯，还能正常运作。你还是老样子，总是辛勤保养手边的魔导具，实在教人佩服。真希望写报告书时也能这么勤劳。」

对自己不利的话似乎被当成了耳边风，赫思尔没有回应斐迪南，当场开始摊展手上的资料。

「关于图书馆的魔导具，今天我在领地对抗战上与好几名学者讨论过了，这些全是我们得出的推论。当中还有人在中央研究王族的魔导具，他根据相同魔导具的结构，猜测这部分可能要放与生命之神有关的魔法阵。只不过，那位学者记得的魔法阵无法顺利地套用在这里。」

「嗯……这可真有意思。究竟是什么样的魔法阵？」

两名疯狂科学家聚在一起后，热络地讨论起来。文官们兴致勃勃，却也一脸完全听不懂的表情望着两人。

我往魔石注入完魔力后，默默离开现场。比起让人一头雾水的魔法阵讨论，我更想阅读斐迪南难得帮我带来的书籍。回到房间看书、沐浴，最后上床就寝。

时间来到了隔天早上。吃完早餐，走进多功能交谊厅里一看，我发现两人还保持着与昨晚一样的姿势在讨论，只差在周遭随手写下的资料变多了。艾克哈特似乎也跟着熬夜，愁眉苦脸地倚墙而立。身为斐迪南的护卫骑士，即便他讨论研究的事情一整晚，似乎也必须陪在一旁。这该不会就是他们贵族院时期的日常风景吧？

「斐迪南大人、赫思尔老师，早安。两位还在讨论吗？至少该用点早餐吧？」

「你来啦，罗洁梅茵。已经早上了吗？赫思尔老师，本日是毕业仪式，我看最好还是就此打住吧。」

「……毕业仪式啊。难得我觉得研究的进展不错呢。」

赫思尔看起来真的很不情愿，斐迪南一脸受不了地摇摇头。

「请至少忍耐今天一天吧。你以前曾咳声叹气说过，没有人能接任我的位置，现在找到有为的弟子了吗？」

「是啊。虽然多年来始终没找到满意的人选，但今年的二年级生中有个相当优秀的学生。是接近下级贵族的中级贵族，虽然魔力偏少这点有些可惜，但改良方面的能力也因此非常出色。」

斐迪南的创意与着眼点堪称天才，制造出了许多前所未见的魔导具。但是，也因为他拥有庞大的魔力，据说大多数他发明出来的魔导具都只有他自己能用。听说有望成为新弟子的那名学生，正在设法改良斐迪南过往做的那些魔导具，希望能用更少的魔力使其运作，一头栽进了研究的世界里。

「如今，我能像现在这样与你一起讨论，又找到了新弟子，感觉过往那段教人怀念的开心时光又回来了，每天都过得非常充实。斐迪南大人，你曾在毕业那天，说过自己往后的日子将只有无趣与苦闷，不晓得在你回到艾伦菲斯特以后，是否多少有过令你感到快乐的时光呢？」

此刻赫思尔的表情，不再是一味只顾着研究的疯狂科学家，而是担心着弟子的师父。听见师父这样的问话，斐迪南瞬间难得语塞，接着遥望向远方，露出了感到非常怀念的表情。然后，他带着苦笑回答。

「现在我正过着一刻也不感厌倦，与无趣全然无缘的生活。」

「能听到你这么说，我也稍微放心了。无论是魔导具还是研究成果，或者恋爱消息也好，我会期待着任何与斐迪南大人有关的新消息。」

赫思尔说完，很快地收起资料，快步走向餐厅。她说吃完早餐以后，要赶紧准备毕业仪式。赫思尔刚进去不久，尤修塔斯紧接着从餐厅走出来。

「斐迪南大人，您接下来要做什么呢？还是和以前一样先睡一会儿吗？」

「嗯，二钟半时叫醒我。」

「遵命。请好好歇息……艾克哈特，你也睡一下比较好吧？我因为跟在托劳戈特身边，睡得很饱，但你许久没整晚陪着那两个人，应该累坏了吧？」

艾克哈特恨恨地瞪向尤修塔斯后，追上斐迪南。

「尤修塔斯，你怎么从餐厅出来呢？」

「嗯，因为我正在服侍托劳戈特用餐，看见赫思尔老师走进来，就知道两人讨论到现在总算结束了。」

「……言下之意是，你在托劳戈特用餐到一半时，撇下他不管吗？」

「这也没办法。比起托劳戈特，当然是斐迪南大人更重要，要优先服侍他啊。」

尤修塔斯一脸理所当然地笑了笑，又返回餐厅。

「只能带一人前来的自己的侍从，居然优先服侍另一个人……不管是用餐还是沐浴，都因为斐迪南大人的关系得往后推延，我开始有些同情托劳戈特大人了呢。」

尤修塔斯完全照着自己的原则我行我素，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优蒂特喃喃说道。

学生们吃完早餐，开始慢慢往多功能交谊厅聚集时，毕业生的父母也利用转移阵来到贵族院。父母一走出转移厅，在外头等着的见习侍从们便带着他们前往孩子所在的房间。因为要帮忙孩子为毕业仪式进行准备。不如说是父母必须亲眼确认有无任何遗漏，这样好像比较准确。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罗洁梅茵大人，久未向您问候。这次真的……」

安洁莉卡的父母没理会出声叫唤的女儿莉瑟蕾塔，率先把目光投向我。眼看两人笔直朝我走来，准备向我问安，我轻轻挥手打断两人。

「冗长的寒暄就不必了。今天的时间非常紧急。莉瑟蕾塔，快点为你父母带路吧。现在安洁莉卡一定正感到麻烦，不肯用心作准备，请你们三人要严格监督，别让她敷衍了事。这是我的命令。」

安洁莉卡有太多地方让人感到不安了。就算剑舞准备得很完美，但她有可能毕业仪式时的正装却准备得很随便；还有在决定发型时只顾着考虑剑舞，完全没想过要绑得漂亮一点。但是，现在多了父母与妹妹共三名优秀的侍从，相信她无法再随便应付。

「遵命。」莉瑟蕾塔带着苦笑回答后，带着父母离开多功能交谊厅。这下子就不用担心安洁莉卡了。「很好。」我点了点头，这时却看见达穆尔不知为何走进了多功能交谊厅。他往室内环顾一圈后，来到我跟前跪下。

「达穆尔，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昨夜斐迪南大人紧急唤我前来。他说毕业仪式时，因为几乎所有近侍都不在您身边，要我前来执行护卫任务。」

看来因为会与赫思尔讨论整晚，自己与艾克哈特将在上午补眠一段时间，这些都在斐迪南的预料之中。

「既然达穆尔来了，大家去准备毕业仪式吧。」

我对近侍这么说完，他们各自开始移动。目送大家离开后，我转头看向达穆尔。

「达穆尔，城堡那边一如往常吗？祖父大人还好吗？」

达穆尔呵地轻笑出声，大概是想到了什么，目光突然飘向远方。

「……波尼法狄斯大人非常、非常硬朗呢。他还跑到骑士团来，与干部讨论了有关教育见习骑士们的事情。我想从春天开始，见习骑士们恐怕会非常辛苦。」

达穆尔回答时眼中饱含同情，看样子波尼法狄斯是火力全开。似乎可以好好期待见习骑士们的成长了。

二钟半响后，除了毕业生与陪同入场的人以外，学生们都要离开宿舍。听说在主角毕业生进场之前，他们要在大礼堂进行准备。众多侍从都在送着自己的主人时，我看见尤修塔斯钟声一响，就跑去叫醒斐迪南。果然为托劳戈特送行这件事被他先抛到脑后。

「黎希达，这样实在太可怜了，请你跟在托劳戈特身边吧。」

「不行。如果罗洁梅茵大人身边还有其他侍从也就罢了，此刻所有人都正要出发，我不能离开您的身边。」

黎希达断然拒绝，我微微点头。既然她都说不行了，那我也爱莫能助。

学生们出发后过了一会儿，斐迪南来到多功能交谊厅。身旁还跟着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然而奇妙的是，艾克哈特竟然穿着教人感到陌生的正装。

「真难得，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今天竟然在执行护卫任务时穿正装。有什么事情吗？」

「我要护送安洁莉卡，总不能还穿着骑士的铠甲吧？」

「咦咦！？是艾克哈特哥哥大人要护送安洁莉卡吗！？」

我震惊得双眼圆睁，艾克哈特也惊讶瞠目。

「你不知道吗？一般在宿舍里头，众人不都会讨论谁要护送谁吗？」

「莉瑟蕾塔似乎知道，但其他人好像都不知道喔。包括我在内，很多人都在好奇是谁要护送她呢。可是，因为安洁莉卡只会歪着头，所以大家都在猜搞不好她本人也不知道，是由亲族决定对象的吧。两位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这种关系的呢？」

昨天艾克哈特也与斐迪南一起来到了宿舍。但是，印象中他既未与安洁莉卡关系亲密地交谈过，两人甚至从未眼神交会。横看竖看，都不像是一对恋人。

「因为我与她并不是那样的关系。自从祖父大人把安洁莉卡收为弟子，他一直想让她与自己族里的人成婚。由于几乎是到了最后一刻也还没决定对象，所以安洁莉卡可能也不知道是谁吧。听说她说完『一切任凭师父决定』后，就再也没有过问。」

……啊啊，她一定是交给祖父大人以后，就放弃思考了吧。

「由于让安洁莉卡与一族的人成婚是祖父大人的希望，今年冬天可说是人仰马翻。」

与波尼法狄斯的亲人成婚，等于是与有领主一族血缘的一族结为姻亲。一般来说这可是莫大的荣耀，但对身为中级贵族的安洁莉卡来说，身份差距太悬殊了。再加上安洁莉卡身为骑士的能力虽然出色，但考虑到她的性格与社交能力，却不适合成为上级贵族的第一夫人。听说安洁莉卡的父母想方设法推辞过，但他们终究没有力量能推翻波尼法狄斯的决定。

为了一筹莫展的两人，再考虑到安洁莉卡的将来，据说是艾薇拉提议，从波尼法狄斯的孙子当中挑选出年纪相当的人，并嫁给他当作第二夫人如何？安洁莉卡的父母本还拼命恳求，最好是当第三夫人比较妥当，但波尼法狄斯不答应，所以最终说好嫁为第二夫人，才勉强达成了共识。

「但是，问题在于要当谁的第二夫人。」

听说当初是预计成为托劳戈特的第二夫人。因为安洁莉卡完全还不考虑结婚，是个一心只想变强，教人直想叹气的美少女。众人认为与其找个年纪比她大、很快就得成婚的对象，年纪比她小的对象更适合。再者，当时托劳戈特也预计成为我的护卫骑士，所以大人们讨论过后，觉得是最恰当的组合。

然而，托劳戈特辞去了我的护卫骑士一职。而且还是等同解任的请辞。波尼法狄斯因此勃然大怒，取消了他与爱徒安洁莉卡的婚事。

「所以先前亲族会议的时候，不只要讨论对托劳戈特的处置，如今安洁莉卡的毕业仪式迫在眼前，也必须重新挑选她的结婚对象。一旦托劳戈特从候补人选中被剔除，就只能从我们三兄弟中选出一人。」

「从年纪来看，应该要选兰普雷特哥哥大人或者柯尼留斯哥哥大人吧？」

考虑到安洁莉卡的年纪，艾克哈特应该是最后才会考虑的人选。

「是啊，正如你所言。但是，直到与亚伦斯伯罕那边的问题真正解决之前，最好都别让兰普雷特订下明确的对象。柯尼留斯也早在以前说过，他已经有意中人了，不想护送安洁莉卡。所以最终，曾经丧偶的我便成了最适合的人选。」

曾经坚持说在斐迪南结婚之前，自己绝不结婚的艾克哈特，如今终于要结婚了。该来的总是要来……想到这种，我拍向掌心。

「既然对象是暂时还不想结婚的安洁莉卡，艾克哈特哥哥大人能得到的好处，就是至少有好一阵子的时间，都能逃离结婚这个话题与母亲大人的唠叨吧。」

「没错。」艾克哈特苦笑着点头。看来往后几年他都还不打算结婚。就这方面而言，也许是很匹配的组合。不过，艾克哈特虽然找到了自己能接受的好处，答应了这门婚事，但感觉安洁莉卡什么也没在想，真是教人担心。

「艾克哈特大人，让您久等了。」

已经梳妆打扮好的安洁莉卡在父母带领下，走进多功能交谊厅。只见安洁莉卡穿着一袭蓝色服装，是象征强大的莱登薛夫特贵色。与骑兽服一样，是外表看来像是裙子的裤裙。由于安洁莉卡已经成年，裙长已经变为可以遮住鞋子的长度。

看见她头发全部盘起，梳作成年女性的发型，我一时间无法适应。化上淡妆的安洁莉卡摇身一变成了大美女，连平日常看见她的我也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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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打扮得真是漂亮。我很期待你的剑舞。」

「我也希望自己能展现出最完美的剑舞。」

艾克哈特牵起安洁莉卡的手说道，她也微微一笑。这幅画面乍看下就像是十分可靠的骑士，配上梦幻柔美的贵族千金。外在越登对，内在越让人担心得要命。

「安洁莉卡，你真的不介意对象是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吗？」我开口第一句话，就这么询问身穿剑舞服装的安洁莉卡。她毫不迟疑地点了下头。

「我已经对师父说了，一切全由他决定。既然是师父的介绍，我不会有任何怨言。虽然对艾克哈特大人很过意不去，但我只要能够继续侍奉罗洁梅茵大人，无论对象是谁都无所谓。」

……真是太爽快、太有安洁莉卡风格的回答了。

「这样啊。」我半错愕半感叹地应和道，她的父母却是面无血色。

「谁都无所谓是什么话！对艾克哈特大人太失礼了！」

两人立即痛斥安洁莉卡，再向艾克哈特力劝道：「小女这般无礼，您就算此刻要拒绝为她护送也没关系……」他们极尽所能想要推辞，但艾克哈特只是爽朗地哈哈大笑，完全不以为意。

「这样一来会换我被祖父责骂。再说了，像这样对恋爱与结婚毫无兴趣的女孩子，对我来说反而正好。」

第三钟响后，艾克哈特护送着安洁莉卡走出宿舍。还带着斐迪南做的放映用魔导具，与注满了我魔力的魔石。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请一定要拍到安洁莉卡与奉献舞跳光之女神的人喔。」

目送所有毕业生离开宿舍后，今天我也一样沉浸在阅读的世界里。达穆尔在斐迪南的使唤下，帮忙处理文件。

第四钟响时，大家都回来了。吃完午餐，毕业生们纷纷检查服装有无不整，等着稍后要出席毕业仪式。表演过剑舞的安洁莉卡则要换上正装，换好衣服后很快就要出发。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请快播放剑舞与奉献舞给我看吧。」

看见艾克哈特正在待命，似乎无事可做，我向他这么要求，他便把放映用的魔导具交给斐迪南。听说拍摄时需要魔力，播放时也需要大量魔力。

「我接下来必须再护送安洁莉卡出席毕业仪式，所以没办法播放。」

「所以要再等晚一点吗？」

「不了，并不需要艾克哈特的魔力。想看的话，用你自己的魔力进行播放即可。往这里的魔石注入魔力吧。」

斐迪南操作着魔导具，东摸西找地开始准备。他说播放时也需要准备对应的工具。斐迪南忙着准备时，一组又一组毕业生接连出发，前往参加毕业仪式。如果护送者是他领学生，是在茶会室碰头。

「安洁莉卡，恭喜你毕业了。」

「我能够从贵族院毕业，全拜罗洁梅茵大人之赐。我必须向您道谢。感谢罗洁梅茵大人的诸多关照。」

安洁莉卡跪下来垂首，她的父母与莉瑟蕾塔也一同跪了下来。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一族都对您由衷感激。本日安洁莉卡能够顺利参加毕业仪式，全是因为有罗洁梅茵大人与您身边的人倾力相助。」

安洁莉卡本来还作好了退学的心理准备，如今能够毕业，她的父母显得感慨万千。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麻烦您好好护送安洁莉卡，别让她露出任何破绽。我相信哥哥大人的掩护非常完美。」

艾克哈特轻摸了摸我的头，要我放心，然后牵着安洁莉卡的手走了出去。其他毕业生紧接在两人之后离开，监护人与领主夫妇也往外移动，宿舍里只剩下与毕业仪式无关的学生们。

「斐迪南大人，您准备好了吗？」

我回到多功能交谊厅后这么问道，斐迪南轻轻点头。他周遭还有几个学生似乎是对从未见过的魔导具感兴趣，打量着放映用魔导具。

「把影像放映到这块板子上，再依你自己方便观看的角度改变位置吧。决定好位置后，注入魔力。」

现场还有块与公会证一样表面光滑，照到光后会反射虹光，约为A4大小的金属板。似乎要调整好金属板的位置，再注入魔力。我兴冲冲地注入魔力后，金属板上开始播放影像。身旁众人随即发出了「噢噢」惊叹声。

「是剑舞耶。好厉害。我头一次知道有这种魔导具。」

「罗洁梅茵，我也要看。」

韦菲利特靠了过来，我们两人的近侍也凑过来挤成一团。

老实说，放映用魔导具的画质不是很好。虽然是彩色的，但感觉解析度很低，当然也没有声音，真的就只有影像而已。不过，能观赏到自己无法亲眼目睹的剑舞与奉献舞，还是让我非常高兴。

「这个是斯汀略克吗？」

「没错。安洁莉卡是拿着斯汀略克在跳剑舞喔。每一次挥剑，魔力都会微微飘散开来，刀身发出淡淡的蓝光，真的如梦似幻呢。」

非常尊敬又喜爱安洁莉卡的优蒂特为我说明，笑得十分开心。她说就连在贵族院，操控魔剑的人也不多。因为不论是培育还是操控魔剑，都相当需要魔力，据说其他中级贵族更是完全无人持有。

尽管也有其他女性骑士在表演剑舞，但安洁莉卡明显最为醒目。看见一个美少女娴熟自在地挥舞着刀身会发出淡淡蓝光的魔剑，目光很难不被她吸引。

「太精彩了。」

我感动地吐出大气，同时奉献舞也开始了。艾克哈特显然想尽量节省魔力。完全没有时间沉浸在余韵里，我紧接着看起奉献舞。

艾格兰缇娜的手缓缓抬起，奉献舞开始了。由于我也会练习奉献舞，所以知道搭配的音乐是什么。我边看边哼着歌词，发现亚纳索塔琼斯也与艾格兰缇娜一起出现在了画面里。多半是认真练习过了，亚纳索塔琼斯也跳得有模有样。

……噢噢，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奉献舞进步了。

先前我还心想明明是扮演夫妇神，两人的程度却有落差，这不太好吧……如今看到亚纳索塔琼斯的舞艺进步，跳舞时画面变得和谐，让我开心不已。跳舞期间，两人也会在视线交错时对彼此微笑，看起来非常幸福，连我也跟着感到高兴，很想给予祝福。

……祝福你们两人。希望这样幸福的笑容，可以永永远远持续下去。

「罗洁梅茵，快放开魔石！」

「咦？」

我抬起头来，只见斐迪南脸色大变地朝我冲过来。他捉住我的手腕往上高举，动作就像在喊万岁一样。与此同时，祝福的光芒从戒指飘起，往外飞出。

「……你到底想了什么事情？」

「呃、呃……我只是心想，希望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艾格兰缇娜大人能永永远远幸福下去。啊，还顺便想了真想给他们祝福。」

刚才的祝福光芒飞出去后，想也知道目的地是毕业仪式的会场。可以想象到祝福光芒突然出现后，洒落在两人身上的光景。此刻大礼堂内恐怕有一波不小的骚动。

「……斐迪南大人，祝福是可以收回来的东西吗？」

「当然不行，你这笨蛋。」

「我想也是。会不会引起骚动呢？」

「不知道。但是，不管别人问你什么，你都要装傻到底……在场所有人也是，刚才的祝福禁止泄露半字。若敢多嘴，小心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斐迪南威胁时的表情冷峻又严肃，让人感觉不到半点说笑的成分在，几乎没见过他的学生们都吓得浑身发抖，点头如捣蒜。

「明明都已经让你留守了，竟然还发生这种事……你实在教人头痛。」

斐迪南按着太阳穴，叹了很深、很深的一口气。

……神官长，对不起喔。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嘛。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I 一年级结束

「我们回来了。留守期间有任何异状吗？」

前往出席毕业仪式的领主夫妇回到了宿舍。由于毕业生们还在依依不舍道别，也有的在向父母介绍自己的对象，所以都还在大礼堂。齐尔维斯特一边说明，一边神情憔悴地恶狠狠瞪向我。我不由得「呜」地倒吸口气。这肯定是因为祝福的光芒，现场发生了什么状况，而齐尔维斯特也发现了罪魁祸首就是我。

「并无任何异状，奥伯·艾伦菲斯特。」

斐迪南顶着平常的面无表情，一派若无其事地往前站了一步。趁着他挡掉了大半来自齐尔维斯特的视线，我一点一点地缓慢移动，躲到斐迪南背后。

「话说回来，今年毕业仪式的情况如何？有什么有趣的消息吗？」

「……嗯，我会好好说明。先去我房间吧。罗洁梅茵也是。」

「养父大人，非常感谢您的邀请，但是很遗憾，我是女孩子，不能进入都是男士房间的二楼喔。」

我垂死挣扎，极力想找借口逃避。「这是我的命令。」然而，齐尔维斯特的眉毛抖动了下，用低沉的嗓音这么宣告。连在一旁的芙萝洛翠亚也微笑着说：「我也会一起前往，所以你不用担心。」这下子根本逃不了。

齐尔维斯特大力挥开披风，往房间移动。看着他的背影，我只能垮下肩膀，脚步沉重地跟上去。近侍们不得进入领主的房间。如今在房里的，只有领主夫妇、斐迪南与我而已。骑士团长卡斯泰德与艾克哈特想必正站在门外。

「第二王子与库拉森博克的领主候补生一同入场时，我正看得兴味盎然，突然飞来了不知打哪出现的祝福光芒。」

光芒洒落在了两人身上，但据说谁也没有看见祝福是从何处飞来。「这到底怎么回事？」「是神殿长做了什么吗？」大礼堂内一阵哗然。这时，众人都以为是祝福给予者的中央神殿长高举起手，示意众人安静。现场安静下来后，中央神殿长宣布：「这是神赐予的祝福。」他说，是神在祝福艾格兰缇娜的成年与结婚。

「给艾格兰缇娜大人吗？不是两个人？」

「因为洒在两人身上的祝福光量明显有差异呢。感觉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因为是艾格兰缇娜大人选择的对象，才一同受到祝福。」

我明明是希望两人幸福，却只有艾格兰缇娜得到祝福，这也太奇怪了。

「那么，这件事也许与我无关喔。一定是因为艾格兰缇娜大人蒙受诸神的宠爱，才有这样的结果吧。」

干脆就当作真的是诸神赐予的祝福吧。我在心里头这样得出结论时，斐迪南却按着太阳穴瞪我。

「你的祝福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很容易受到情感左右。就算给予两人的祝福量有差异也完全不奇怪。想想先前为了夏绿蒂的洗礼仪式，你练习了多久？」

「……啊呜。」

被斐迪南提醒先前我为了给予所有孩子一样的祝福量，曾经为此拼命练习过，我一时无法反驳。经他这么一说，依据我内心的好感度不同，给予艾格兰缇娜与亚纳索塔琼斯的祝福量会有不同，好像也是理所当然。

「总之，如今既已当作是诸神赐予的祝福，这件事绝对要保密到底，不能说溜半个字。还有其他目击者吗？」

「嗯，我已经命令在场的学生不得泄露。况且中央神殿的神殿长都已经认定这是诸神赐予的祝福，这个说法也传开了，倘若事后才说这是罗洁梅茵给予的祝福，也只会遭来嘲笑，挖苦我们急着为圣女增添光环。」

只要众人在返回领地前都守口如瓶，明年的冬天到来时，所有人都会深信这是诸神赐予的祝福吧，斐迪南如是说。

「那么对外只要宣称，艾格兰缇娜大人似乎深受诸神的宠爱即可。不过，我还是得了解情况。把来龙去脉说清楚。这次到底是向哪位神祇献上了祈祷？」

齐尔维斯特用疲惫不已的话声要求我说明，但我支吾其辞。就算他狠瞪着我，要我回答是哪位神祇，我也回答不出来。因为这次我并没有献上祈祷。

「我只是心想，希望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艾格兰缇娜大人能够永远幸福。可是，我并没有特定向哪位神祇献上祈祷……甚至也没有开口说出祈祷文。」

齐尔维斯特用狐疑的眼光瞪着我，再看向斐迪南。

「这点我能作证。她若是以平常的方式献上祈祷，我早在祝福飞出前就能阻止她。」

「哎呀。那么，罗洁梅茵当时究竟做了什么呢？」

芙萝洛翠亚的温柔嗓音让我稍微安下心来，告诉她当时我利用斐迪南的魔导具，在看艾克哈特拍下的安洁莉卡的剑舞，还有艾格兰缇娜的奉献舞。

「……让我瞧瞧。我从未见过有这种播放用的魔导具。」

「齐尔维斯特，正事还没谈完。」

「不，说不定是影像里藏有什么秘密。」

齐尔维斯特反驳道，斐迪南咕哝说着：「你已经先把真心话说出来了。」一边打开房门，吩咐艾克哈特把放映用的魔导具拿来。收回斐迪南房间的魔导具随即被送来，然后开始播放可谓关键的奉献舞影像。

「这可真是惊人。」

「但因为需要大量魔力，平常无法随意使用。」

「今年的奉献舞真的非常出色，能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观赏，真教人高兴呢。」

芙萝洛翠亚似乎也觉得今年的奉献舞，尤其是艾格兰缇娜的舞姿特别美妙动人。我高兴地仰头看向芙萝洛翠亚。

「艾格兰缇娜大人真的跳得很棒吧？尤其是这里……向大自然诸神献上最虔诚的祈祷吧，祈祷吧。两位在这里……」

「罗洁梅茵，难道你刚才也像这样唱了歌词？」

「对呀。因为这个影像没有声音，我又知道奉献舞怎么跳，就自己配上音乐了。」

我这么回答后，斐迪南旋即按住太阳穴说：「这个想必就是原因。」

「是什么原因？」

「当然是奉献舞的歌词。奉献舞之歌本就是用以献给众神。罗洁梅茵在首次亮相时，也曾因为唱歌献给莱登薛夫特而形成了祝福。这次你又唱了以古老语言写成、献给诸神的奉献舞歌曲，那么就算再次形成祝福也不足为奇。这对他人来说虽是异常事态，但放在你身上，却可说是见怪不怪。」

斐迪南斩钉截铁地说别人的异常事态，发生在我身上却是常态。齐尔维斯特露出困惑至极、难以形容的眼神看向斐迪南。

「那该怎么做才能阻止？」

「别问我。罗洁梅茵何时、想给予谁祝福，我怎么可能连这些也管得了。」

「……先前老师说，跳奉献舞时必须诚心诚意，我当时还心想自己必须小心才行，但没想到只是哼歌而已，居然也会变成祝福。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的非比寻常让大家都愁容满面。

「我又发现了一个更让人头痛的事实。就是如今罗洁梅茵已拥有思达普。」

斐迪南露出了非常厌烦的表情说道，但我完全不明白。我与齐尔维斯特面面相觑，一起歪过头后，斐迪南更是用力皱眉。

「你们难道忘了，我们是为何要取得神的意志，纳入体内变作思达普吗？」

「为了可以更灵活地操纵自己的魔力，更容易向神献上祈祷，取得加护……够了。我知道了。」

齐尔维斯特说到一半就垮下脸抱头，看来是因为取得了思达普，我远比以前更容易向神献上祈祷了。

「我看再怎么苦恼，也想不出有什么解决办法。先来思考该尽快决定的事情吧。」

「养父大人，比起解决办法，还有什么事情必须优先思考吗？」

「是啊。众人口中推广了新流行、还得到最优秀表彰的圣女罗洁梅茵，究竟是否已有对象，光是领地对抗战与今天的毕业仪式，就已经有好几个人来向我打听。目前来打探可能性的还只有下位领地，所以我也能轻易回绝，但必须赶在上位领地有人来求亲之前，尽快订下罗洁梅茵的婚约。」

……噢噢，难不成我大受欢迎！？

这还是我生平头一次遇到有复数的对象想向我求婚，内心不禁有些兴奋起来。斐迪南往我的脑袋轻敲一记。

「笨蛋，这些都只是麻烦，别因此情绪激动。那么，你如何回答？」

「我当然回答她在艾伦菲斯特内已有对象。趁着韦菲利特先前曾暗示过春天会有答案，我顺势回答了将在领主会议上发表婚约。」

「嗯，这样回答非常妥当。绝不能让罗洁梅茵去其他领地。不光魔力方面的问题，我也不认为她能在他领一直戴着假面具活下去。因为她是管控起来非常麻烦、情绪又不稳定，还容易让魔力失控的危险物品。」

「……危险物品？斐迪南大人，把人当作东西也太过分了吧！」

虽然内容大致都没有错，我也无法反驳，但对于他把我当作物品看待，我一定要表达抗议。对此，芙萝洛翠亚露出伤脑筋的笑容，摇了摇头。

「罗洁梅茵，你应该先对自己即将订下婚约一事有反应喔。」

「可是，我之所以成为养女，就是为了提供魔力给艾伦菲斯特，并为领地带来利益，所以早就确定我的婚事会是政治联姻了吧？我只要能够自由出入图书馆，不论嫁给谁都无所谓。」

「……你的主张与安洁莉卡一模一样。真是惊人相似的主从。」

经斐迪南这么一说，我「啊」地轻叫一声。

真的耶……咦？我该不会也将变成令人摇头叹气的美少女？

「考虑到要能管控罗洁梅茵，魔力量又相当，斐迪南是最适合的人选……」

「别说蠢话了，齐尔维斯特。」

斐迪南大人就那么讨厌与我订婚吗——我本要脱口这么说，但急忙把这句话吞回去。因为斐迪南的表情认真到了可怕的地步。

「这样一来，你的孩子就不可能成为下任领主。这可不是说笑就能算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不明所以地反问，斐迪南轻叹口气。

「目前在艾伦菲斯特，被视为下任领主候补的人选共有五位。」

「呃……分别是养父大人的亲生子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夏绿蒂、麦西欧尔，还有成为养女的我，以及前任领主之子的斐迪南大人吧？」

「没错。严格说来，波尼法狄斯大人也是领主的候补人选，但因为已届高龄，本人也毫无意愿，所以贵族们下意识中，也都把波尼法狄斯大人排除在候补人选外。」

……这么说来，祖父大人也是领主的孩子呢。

「因为进过白塔而留下污点的韦菲利特、身为女性必须招赘他领领主候补生的夏绿蒂、至今尚未受洗的麦西欧尔，还有备受薇罗妮卡排挤而毫无后盾的我，最后是因为魔力丰富而成为养女、在印刷业与各种新流行中都是核心人物的罗洁梅茵。客观看来，谁最适合成为下任领主，可以说是一目了然吧？」

「可是，我……」

我原本是平民——我本要这么说，但斐迪南打断我接着续道：

「看在不晓得真相的人眼里，罗洁梅茵与我不同，有卡斯泰德与艾薇拉这对父母，还有祖父波尼法狄斯大人与莱瑟冈古一族为后盾。」

知道我原先是平民的人少之又少。所以，表面上我是波尼法狄斯的孙子，也是有领主一族血脉的骑士团长之女。听说血统上完全没问题。

「今后印刷业又将在罗洁梅茵与艾薇拉的带领下扩张发展，再考虑到父母的血缘，哈尔登查尔、葛雷修与莱瑟冈古早已可说是罗洁梅茵派。更别提长年来，莱瑟冈古伯爵一直被拥有亚伦斯伯罕血缘的人踩在脚底下。他势必会力推既是自己血亲，还与亚伦斯伯罕没有半点瓜葛的罗洁梅茵为下任奥伯吧。」

芙萝洛翠亚的脸色登时丕变。我的祖父波尼法狄斯的妻子既是莱瑟冈古的女性，艾薇拉的外祖母也是莱瑟冈古的贵族。看在旁人眼里，我完全是莱瑟冈古一族的人。

「这样的罗洁梅茵若与我成婚，结果可想而知。我肯定会被推举为下任领主。原先没有后盾的我，在与罗洁梅茵结婚后便有了后盾。纵使拖到罗洁梅茵成年才与她举行婚礼，刚成年的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也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这绝非是斐迪南傲慢自大，而是事实吧。才刚成年的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绝对赢不了变得比现在更老奸巨猾的斐迪南。

「若想在罗洁梅茵被他领的人抢走前想出对策，就先让她与韦菲利特订婚吧。这样一来也能如你所愿，韦菲利特能当上下任领主的可能性会变高。」

「原来如此……斐迪南，既然罗洁梅茵要与韦菲利特订下婚约，不如你与夏绿蒂订下婚约吧？」

齐尔维斯特抬头看向斐迪南，用明显在说笑的语气这么说道。「别开玩笑了。」听了这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话，斐迪南脸上立即冒出青筋。

「就是说啊！那样子夏绿蒂也太可怜了！夏绿蒂成年的时候，斐迪南大人已经是大叔了喔。对象不能像斐迪南大人这样性格恶劣，必须是年轻又温柔的男士，而且还会好好珍惜夏绿蒂，否则我绝不允许！」

「哦……？你再说一遍。」

我明明是在附和斐迪南，他却散发出了更加凶猛的怒火，狠狠捏起我的脸颊。

「好痛、好痛喔！对噗挤！」

我抚摸着斐迪南总算放开的脸颊时，芙萝洛翠亚轻叹口气。

「罗洁梅茵，对于要与韦菲利特订婚，你没有异议吗？」

「只要城堡与神殿的图书室能够任我处置，完全没有问题。」

「……你愿意在身边支持韦菲利特吗？」

「我会尽己所能。」

如果我想安安稳稳地管理图书馆，领主当然得认真尽责才行。只是在旁支持的话，我应该能努力做到。但我在心里下定这样的决心时，却听见斐迪南哼笑一声。

「芙萝洛翠亚大人，你不应该对罗洁梅茵抱有这种期望。韦菲利特能否抓紧缰绳，管好罗洁梅茵才是重点。」

「难道我是什么脱缰野马吗！？」

「考虑到你对周遭人们造成的影响，脱缰野马还比较好掌控。」

芙萝洛翠亚面带五味杂陈的表情，看着我们的互动露出苦笑。沉思了半天的齐尔维斯特倏地抬起头来。

「若无异议，我将在庆春宴上，向领内贵族宣布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的婚约，并在领主会议上告知所有领地。没问题吗？」

「是……这件事请务必也要通知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一声喔。」

齐尔维斯特要我退下后，我回到自己房间，收到了艾格兰缇娜与亚纳索塔琼斯寄来的慰问信。艾格兰缇娜在信上写道，亚纳索塔琼斯因为我的一席话而展开行动，最终的结果也让她觉得非常圆满，本来还希望能在毕业仪式上得到我的祝福。

……莫非这是在试探我有关祝福的事情？

信上还说了，发饰与丝发精都广受好评，外祖父大人与奥伯·库拉森博克都相当感兴趣，还在领地对抗战上与奥伯·艾伦菲斯特相谈甚欢。

……虽然养父大人憔悴了不少，但大领地的奥伯们都这么高兴，努力也有回报了呢。

我随即回信写下：我本来也很想亲眼观赏艾格兰缇娜大人的奉献舞，真是太可惜了。亚纳索塔琼斯寄来的慰问信上，则是夹杂着责怪问我：居然在这种重要仪式时病倒，你的身体未免太虚弱了吧？对此，我回信写道：「我的身体这么虚弱真是抱歉。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也很想出席。毕业仪式上，两位似乎已经得到过众人的祝福了呢。我也在此祝福二位。」借此表现出当时的祝福光芒与自己无关。写好了给两人的回信后，我也写了信给领地对抗战时送来慰问礼品的汉娜萝蕾，向她表达歉意与谢意。

「请帮我把这封信与这本书，送去给戴肯弗尔格的汉娜萝蕾大人。」

写完了该写的信件以后，我看向侍从们开始慢慢整理的房间。毕业仪式已经结束了，从明天开始，大家会依序返回领地。

「明天要去一趟图书馆，提供魔力给休华兹与怀斯才行呢。还要归还前几天借的书籍……」

「大小姐，请您先找斐迪南小少爷商量。直到明年冬天回来之前，也许能提供多余的魔力寄放在索兰芝老师那里。」

与斐迪南商量过后，他愿意借我储存了我魔力的魔石。只不过，因为大体积的魔石非常昂贵，所以斐迪南说他要亲自走一趟，与索兰芝签订租借契约。我征得了齐尔维斯特的许可后，与斐迪南一起带着近侍们，一大群人往图书馆移动。

「可是，我不觉得索兰芝老师会用来做坏事呢……」

「这样大小的魔石里头塞满了你的魔力，当然该预先拟好对策，以免遭窃与遭人恶意利用。你似乎毫无危机意识，愿意把魔石与魔导具借给任何人，但借给他人东西时，都要作好再也拿不回来的心理准备。因为一般人根本不会随随便便把魔力借出去。」

既然都说了是常识，那我必须牢记下来。我点了点头。但是，斐迪南经常随随便便就把魔石借我，我也没有多想便把魔力借给他，难道对象若是监护人就没关系吗？

「公主殿下，来了。」

「公主殿下，看书吗？」

休华兹与怀斯走出来迎接，我向两人归还请莉瑟蕾塔帮忙拿着的书籍。看见两人在我身旁小步小步地来回打转，斐迪南的语气既惊讶又有些愕然。「……你还真的成了他们的主人。」

「罗洁梅茵大人，哎呀，这不是斐迪南大人吗？好久不见了。」

索兰芝似乎还记得为了帮赫思尔搜集资料，从前经常出入图书馆的斐迪南。听见索兰芝的叫唤，斐迪南的目光也流露出了怀念。

「许久不见了……原本曾听罗洁梅茵提起，我认识的图书馆员都已不在，现在还能遇见一名旧识，让我安心许多。」

为了不让索兰芝提起如今图书馆员都已不在的伤心事，斐迪南刻意这样简单带过。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用心，索兰芝温柔微笑。

「索兰芝老师，我本日前来是想归还书籍，还有与您商量魔力供给一事。请问现在时间方便吗？」

「是的，感谢您如此费心。」

由于今天是毕业仪式隔天，图书馆内毫无人影。看见就连书架也一片空空荡荡，我瞠大眼睛。上次来的时候是因为最终测验快到了，许多学生都拿了书籍在阅览，所以书架才空空如也，但居然到了现在还这么空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还有这么多书没归还吗？现在已经是各领学生要回家的时期了……」

「情况一年比一年要严重呢。只能怪我力有未逮……」

索兰芝难过地垂下双眼。她说即使是办理过了借书手续的学生，也有人因为索兰芝是中级贵族就不以为惧，没有归还书籍。至于有哪些学生把书带进阅览席后，又擅自带出图书馆，她也无法调查。

「无法调查？怎么可能。那休华兹与怀斯是为何而存在？从前都是依据图书馆魔导具的纪录，向每个学生送去通知，催促他们归还吧？」

眼看图书馆与自己在学时相比变了这么多，斐迪南的眼神变得凛冽。但是，索兰芝说她因为不是主人，无法向休华兹与怀斯调出这些资料。

「我不能再给罗洁梅茵大人增添更多负担了。」

「哪里，这完全不是负担喔。因为图书委员的工作，就是帮忙处理图书馆的各种业务。只要能帮上忙，我愿意提供任何协助。」

我只是担心擅自帮忙会造成索兰芝的困扰，所以来到图书馆时，都只是乖乖看书。她如果愿意指派工作给我，我会以图书委员的身份全力以赴。

「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是图书委员，总之罗洁梅茵有意愿也有魔力。我倒认为图书馆这副模样再继续下去，随便对待书籍的学生很可能得不到祝福，只会得到罗洁梅茵的诅咒吧？」

「斐迪南大人，请别说诅咒这么容易引来误解的话。」

「从前只是有人把图书室弄得一团乱，资料撒得满地都是，你就说出了要拿对方来血祭这种危险发言。最好赶在你在贵族院里大开杀戒之前，解决这件事吧。」

虽然我完全没有大开杀戒的意思，但事关书籍，要是真的发生了也无可奈何吧。

「罗洁梅茵，你是休华兹与怀斯的主人，所以这是你的工作。依照领地顺序，问出有谁尚未归还书籍、又有谁擅自把书带出图书馆。趁着这段时间，我会与索兰芝老师讨论租借魔石的相关事宜。」

「是。休华兹、怀斯，请依照领地顺序，告诉我有谁擅自把书带出图书馆，又有谁尚未归还书籍吧。」

我照着斐迪南的吩咐，唤来休华兹与怀斯，依据领地开始制作未归还书籍的学生名单，也动员了同行的近侍们一起帮忙。

「依照领地顺序，未归还书籍者……」

「依照领地顺序，私自带出者……」

休华兹与怀斯低声说着，双眼发出淡淡微光，开始一一念出名字。我与近侍们一个个把名字写下来。列好名单以后，我发现上位领地完全不需要寄信催促，反而是下位领地在利用图书馆时比较不守规矩。

「完全没有艾伦菲斯特的学生呢。」

「罗洁梅茵大人这般热爱图书馆，才没有人会这么愚蠢，敢做出给图书馆员增添麻烦的事情。图书馆的书籍若敢逾期不还，只会赔上自己的未来。」

柯尼留斯耸耸肩说，大家也表示同意。带着写好的名单，我走进索兰芝的办公室。

「斐迪南大人、索兰芝老师，名单已经写好了。」

「嗯，正好我们也签完了魔石的租借契约。我看看。」

递出名单后，斐迪南看见私自带出书籍的学生竟然有这么多，用力拧起了眉。

「这次由我送出奥多南兹，催促众人还书吧。听到是陌生成年男性来信催促，学生们肯定会自己误会成是中央采取了行动。」

若听到索兰芝的声音，大家想必还是继续无视；我的声音又还是小孩子，有可能更遭到看轻。但如果是斐迪南充满威严的话声，一定会吓得浑身发抖，前来归还书籍吧。

「没想到斐迪南大人竟然愿意提供协助，让图书馆能顺利运作，我真是太高兴了。」

我感动地表达感谢后，斐迪南勾起嘴角。

「罗洁梅茵，等等让我查看休华兹与怀斯肚子上的魔法阵吧。我想自己亲眼看看。既然我提供了协助，让图书馆能正常运作，这点奖励应该没问题吧？」

……原来这才是目的！？对于神官长居然特地跑来图书馆，还要帮忙寄出奥多南兹，催促学生还书，我正觉得有些奇怪喔！

唔唔！我不禁感到生气，但同时也思考起了斐迪南提供协助的好处与坏处。斐迪南早已经拿到赫思尔提供的资料，再让他亲眼看看魔法阵也没什么关系。况且让他看了魔法阵以后，他如果愿意协助我制作休华兹与怀斯的服装，还能让书籍都回到图书馆，对我来说好处其实更多吧。

「……只要交给斐迪南大人，大家一定会归还书籍吗？」

「是啊，我会送去他们非还不可的通知。」

斐迪南用威严十足的低沉嗓音开口说了：「贵族院的图书馆之管理乃由王族委任，藏书更是王族的所有物。逾期未还者将被视为窃犯，以国王之名向各领领主下达通知。与此同时，也因违背了在图书馆办理登记时向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立下的誓言，将依此执行魔法契约。」讲完了这一连串威胁意味非常浓厚的提醒后，斐迪南再念出每个学生的名字，然后朝着各领宿舍送出这封恐怖到了极点的奥多南兹。

……毕竟今天还是毕业仪式隔天，应该有不少领主还在宿舍吧？他们会不会大发雷霆呢？

这天的图书馆堪称一片混乱。一大群学生面无血色地带着书冲进图书馆，索兰芝与休华兹忙着办理还书手续，我也以图书委员的身份乐不可支地在旁帮忙；斐迪南则在办公室里观看怀斯的肚子，写下大量的魔法阵。

做到了图书委员的工作，心满意足的我，与仔细观察过怀斯的肚子后，似乎想到了什么的斐迪南，都开开心心地返回艾伦菲斯特。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I 情报购买与魔力压缩讲座

利用转移阵回到艾伦菲斯特后，首先朝我冲来的人是夏绿蒂。

「姐姐大人，欢迎回来！听说您获选为一年级的最优秀者吧？太厉害了！」

才刚回来就听见夏绿蒂的赞美，我的心情几乎要飞上云端。「太厉害了」这一句话，让我所有努力都有了回报。就是这种心情。

「夏绿蒂，我回来了。明年我也会以最优秀者为目标喔。」

为了让妹妹能称赞我。这句真心话我藏在心底，握起拳头表明决心。夏绿蒂眨了几下眼睛后，也模仿我握起拳头。

「我明年去贵族院也要以一年级的最优秀者为目标。因为我是姐姐大人的妹妹嘛。」

「一起加油吧。」

我与夏绿蒂互相对视，一起笑着走出转移厅。由于我们移动时会带着成群的近侍，若不快点离开，随后返回的学生们会十分困扰。走出转移厅后，早一步回来的韦菲利特与他的近侍们还在这里，导致空间变得非常狭隘。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请让我们过去。我们要回房间了。」

「抱歉。大家走吧。」

韦菲利特一大群人开始移动。我们也跟在后头前进。

「罗洁梅茵！」

忽然间波尼法狄斯的呼喊声从相当远的地方传来，我举手应道：「是！」但近侍们将我团团围住，就算举起了手，可能也看不见我吧。我本来这样心想，但波尼法狄斯还是准确地找到了我。

「听说你获选为最优秀者！做得好啊。不愧是我孙女！」

「祖父大人，我也获选为优秀者喔。」

「噢噢，柯尼留斯也是吗？我的孙子真是优秀。太了不起了！喝！」

波尼法狄斯吆喝一声，从人群中抓出了柯尼留斯，双手伸到他的腋下把他抱起来，用力一甩抛进空中。

「呜哇！？」

……居然能把接近成年的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抛到空中，祖父大人的肌肉真惊人。

我佩服地发出「噢噢」声，看着这幅画面时，突然两只大掌伸到我腋下。

「接下来是罗洁梅茵。来，飞高高！」

「祖父大人，危险！」

柯尼留斯着地后，立即朝我起脚跳来，大声制止，但是来不及了。我已经被抛进空中。与接近成年、个子高又有重量的柯尼留斯相比，依然是幼童体型、与刚受洗时差不多的我，往上飞出的速度完全不一样。

「呀啊啊啊啊啊！」

「呜哇！」

波尼法狄斯发出焦急的大叫声，眼看着我就要撞上天花板。

周遭众人也都大喊着危险，这时柯尼留斯大概是施展了身体强化魔法跳上来，抓住我的披风用力一拉。虽然有惊无险地并未撞上天花板，但瞬间却有种脖子被人勒住的感觉，我「唔呃！」地发出痛苦呻吟。

……会死！

披风被用力拉扯后，我的身体稍微改变了方向，开始往柯尼留斯的方向坠落。我完全发不出声音来，只是笔直落下。

「唔！」

在我几乎是从空中往地面撞击时，好不容易张手接住我的人，是与领主一起先行回来的卡斯泰德。他牢牢地接住我后，很快环顾四周。确认谁也没有受伤后，把还在晕头转向的我交给黎希达，凶巴巴地瞪向波尼法狄斯。

「父亲大人，您突然对罗洁梅茵大人做什么！？」

刚从贵族院回来的我，四周都是我的近侍。由于大家都知道波尼法狄斯的行为是在疼爱孙女，所以只是没好气地瞪着他而已。然而，换作别人做了一样的事情，会以杀害领主一族未遂的罪名即刻遭到逮捕吧。

在周遭众人的瞪视下，波尼法狄斯的眼神来回乱飘，然后拍向掌心。

「呃，唔，对了！我只是在测试柯尼留斯有没有能力保护好罗洁梅茵。柯尼留斯合格了！嗯，真不愧是我孙子。」

这借口找得也太糟糕了。卡斯泰德气冲冲地双手扠腰站立。

「父亲大人，请您不要再接近罗洁梅茵，她会有生命危险。」

「卡斯泰德！？」听了突如其来的宣告，波尼法狄斯惊慌大喊，但完全遭到无视。

「柯尼留斯，你从父亲大人手中保护了罗洁梅茵，做得很好。罗洁梅茵，你转移时的晕眩还没消退就被人抛进空中，今天要好好休息。」

「是，父亲大人。」

浑身瘫软动弹不得的我，由黎希达抱着我回到房间。如今明明是在城堡，返回房间时，近侍们却和在贵族院时一样成群跟了上来，让我感到很不可思议。从今以后，近侍们也会待在城堡工作，生活将变得十分热闹吧。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归来。」

「我回来了，奥黛丽。」

奥黛丽已经整理好了房间，等着我回来。我往干净平整的床铺躺下来。头还相当晕眩，身体有些不舒服。

……来人啊，请教祖父大人什么是适可而止吧！

从贵族院回来的当天，近侍们因为也要整理自己的行李，所以各自自我介绍后便解散。隔天，先是开始说明在城堡的工作内容。我请护卫骑士们以达穆尔为中心，一起讨论工作要怎么分配，见习侍从们则交由黎希达与奥黛丽告知在城堡的工作内容。我与见习文官们因为都接到了领主的传唤，为了回答到时候的问题，我向哈特姆特说明要怎么把情报分门别类。

「……上次我就是像这样分类以后，把在贵族院搜集来的情报卖给有需要的部门。所以我想这次应该也一样，会有骑士团与文官的高层出席。」

这次为了即将到来的领主会议，应该需要各式各样的情报，想必会卖得很好。哈特姆特开始分类起情报后，我看向菲里妮。

「还有，我也要支付报酬给宿舍里抄写书籍的学生们。菲里妮，关于谁抄写了几本书，又用了多少墨水与纸张，你都记录下来了吗？」

「是的，我整理成了这份清单。」

「谢谢你。那么，请依照这份清单计算报酬。因为我得拜托斐迪南大人帮我准备现金。」

我指导菲里妮怎么计算抄写工作的报酬。看向清单后，我发现不只艾伦菲斯特，也有很多他领学生的名字。

「菲里妮，你也结交到了这么多他领的朋友吗？」

「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提供的报酬，比一般抄写工作的报酬还要高，其他领地的学生也想要承接。所以，就当作是我介绍工作给他们……」

「是我告诉菲里妮，可以把抄写书籍的工作委托给他们，再收取介绍费。」

哈特姆特虽然是上级贵族，但说不定具有经商才能。靠着介绍费，菲里妮似乎赚到了不少钱。她笑得非常开心，表示自己总算存到了可以学习魔力压缩法的钱。

在房间分类完了情报后，下午要与高层交涉。由于不能带着所有近侍浩浩荡荡地移动，所以侍从我只带了黎希达与布伦希尔德，文官带了哈特姆特与菲里妮，护卫骑士有达穆尔、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莱欧诺蕾与优蒂特从下午开始，要去接受波尼法狄斯的特训。

「我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在城堡执行护卫罗洁梅茵大人的任务！？」

「波尼法狄斯大人的特训对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任务。你先好好地接受波尼法狄斯大人的锻炼吧。」

先前都在贵族院留守的优蒂特出声抗议，堇紫色双眼还闪着泪光。但这毕竟是按照顺序，我也帮不了她。听了达穆尔分不清是安慰还是勉励的话语后，优蒂特与莱欧诺蕾前往参加特训。

目送两人离开后，我坐上小熊猫巴士，往领主办公室附近的会议室移动。韦菲利特与他的近侍也被叫来了，因为要了解我不在时有哪些消息。

「那么，开始报告今年在贵族院取得的情报吧。」

搜集了情报的文官开始报告，内容有关于流行的变化、今年新发明的魔导具，还有各领地的警戒状况等等。各部门高层针对每个部分都提出了问题，也把从去年到今年的进展记录下来，讨论持续进行。接着，轮到哈特姆特报告。

「今年因为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与之接触，所以我稍微搜集到了与亚伦斯伯罕内情有关的消息。」

「你说什么！？」齐尔维斯特双眼圆睁。斐迪南感到有意思地弯起嘴角。

「至今因为奥伯·艾伦菲斯特的命令，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在贵族院内，似乎也都避免与亚伦斯伯罕接触，但是韦菲利特大人入学以后，两边的距离似乎拉近了，我便利用了这个机会……请问这算是对艾伦菲斯特有反叛之意的行为吗？」

「不，如今我们已尽可能与对方断绝往来，能在贵族院搜集到情报可是好消息。」

在斐迪南的催促下，哈特姆特开始报告。据他所言，亚伦斯伯罕现在的内部情势相当动荡不安。

「我把得到的几项情报归纳在一起后，发现他们能够成为下任领主的领主候补生似乎只有寥寥几人。我认为是辅佐领主的一族魔力骤减后，领地也没落衰退。」

「唔？」

「至于领地衰退后的内部情况无人详述过，所以详情并不清楚。不过，能够成为下任领主的领主候补生只有两人，其中之一是乔琪娜大人的么女蒂缇琳朵大人。」

这似乎是艾伦菲斯特的高层从未耳闻的情报。众人都显得大受冲击，哑然失声地陷入长考。

「下任领主的候补人选只有两人？可是，我记得亚伦斯伯罕原先的第一夫人与第二夫人都有子女，姐姐大人也有三个孩子喔。如今仅剩两人，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亚伦斯伯罕尽管是大领地，领地排名却在下降，恐怕就与这些内情有关吧。蒂缇琳朵大人究竟是为了成为下任领主，才主动接近有亚伦斯伯罕血缘的韦菲利特大人？还是为了避免成为下任领主，在寻找可以出嫁的对象？虽然还不知道她的真正用意为何，但目前似乎可以肯定，内部情势相当不妙。」

听了哈特姆特的报告，斐迪南按着太阳穴，长叹了一口气。紧接着，他以兴味盎然的眼光看向哈特姆特。

「真是意想不到的情报，你做得很好……要不要来我手下做事？」

「不行喔，斐迪南大人。哈特姆特是我的文官，也是今后要帮忙掌管印刷业的重要心腹，请别把他抢走。」

居然当着我的面抢人，我立即制止。哈特姆特发出了愉快的轻笑声。

「您的提议虽然非常吸引人，但请恕我拒绝。为了研究罗洁梅茵大人，我必须待在她的身边。」

……完了。搞不好应该把他丢给神官长，和我保持距离才对！？

「研究罗洁梅茵？她确实充满了谜团，但你要研究罗洁梅茵的哪一方面？」

斐迪南一脸莫名地皱眉。哈特姆特的橙色双眼绽放光彩，神采奕奕地回答。

「罗洁梅茵大人给予祝福的方式似乎与我不同，我很想研究到底是怎样的差异。」

「嗯，你这着眼点有意思。之后找时间来向我报告你的进度。」

「遵命。斐迪南大人从罗洁梅茵大人还在神殿时便认识她，我一直有许多问题想向您请教。」

……糟糕。总觉得他们好像建立起了某种非常危险的关系。

姑且不论一小部分的奇怪失控，根据在贵族院搜集来的情报有多少价值，决定好了购买金额后，便请各个单位支付。

「斐迪南大人，抄写书籍的钱我也打算一次付清，请从预算中拨出报酬。」

「这是没问题，但你为何要这么急着支付？慢一点也无妨吧？」

「因为我对学生们说了，如果想学我的魔力压缩法，就请自己赚钱，所以我必须在教导魔力压缩法前先把报酬给他们。」

我说明了有上级贵族不屑赚钱的这一整件事情。「你真是……」斐迪南听完后用错愕的眼神看我，倒是没有责备。

「对了，请问要教魔力压缩法的对象都确定了吗？」

「嗯，我们许可的人都已下达通知。」

这次要教魔力压缩法的对象，有包含韦菲利特在内的领主一族近侍，还有我今年新招纳的近侍，以及因为是亲族，下达了许可的基贝一家。有波尼法狄斯、莱瑟冈古一家、哈尔登查尔一家。此外，还有我答应了他的托劳戈特。对于我要加进托劳戈特，大家虽然面有难色，但既然已经说好了，我想教给他。我不想在这种时候违背约定，招来无谓的怨恨。托劳戈特已经不得不把尤修塔斯当作侍从带在身边，在贵族院的生活过得相当辛苦，我认为至少可以让他保有这点希望。

「至于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已经决定好要怎么做了吗？」

「我打算等到了领主会议，观察过亚伦斯伯罕的反应与派系的动静后再决定。可能会在观望的同时，让本人自己选择，究竟要把魔法契约的内容订得更严格再签约，还是成年后再自己决定派系，你想这样子如何？总不能没有任何限制。」

「……只要各位认为这样比较妥当，我没有问题。我只是希望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未来不要没有任何机会。」

如果再怎么努力也徒劳无功，这样实在太可怜了，所以只要愿意订下靠着努力便能达成的条件，我就没有意见。远比我要了解何谓派系的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应该也不认为一下子就能完全得到认可。

「两天后我会准备好报酬……啊，对了。罗洁梅茵，若你今年冬天尾声也想唤来普朗坦商会贩售书籍，记得提出申请。」

对喔，冬季尾声还要贩售书籍。我立刻往自己的写字板写下普朗坦商会的申请。

我马上提出了申请，接着两天后是支付情报酬劳的日子。在贵族院搜集了情报的学生们都在一间房里集合，神色雀跃充满期待。当中还有我的近侍们。支付时我坐在椅子上，身旁是黎希达与达穆尔。

和去年一样，支付报酬的时候，我会顺便转达各部门高层买下情报时说过的赞美，然后勉励几句。

「骑士团长非常高兴喔。」

「奥伯的文官对这项情报赞不绝口呢。」

我这样说着递出报酬后，上级贵族的孩子似乎也感到很骄傲，看着自己赚来的钱脸庞发亮。充满成就感的笑脸令人想要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我存到目标金额了。这样一来，您愿意教我魔力压缩法吧？」

「没错，下次在魔力压缩课上见吧。」

支付完报酬，隔天便是教导魔力压缩法的日子。庆春宴就快到了，时间真的非常紧迫。我在回房的一路上，夸奖自己的近侍们说：「大家都很努力呢。」

「罗洁梅茵大人，您愿意教我第四阶段的压缩法了吗？」

先前已经学过魔力压缩法的安洁莉卡，关心的只有第四阶段。但她也是为了这个目标才顺利修完所有课程，所以这种反应也算正常吧。

「既然安洁莉卡通过考试了，我当然会教你。不过，因为第四阶段只教给我的近侍们，所以我打算另外找一天，只集结近侍再教给你们。要等到其他人都学了魔力压缩法以后喔。」

在场所有人都笑容满面，当中又以菲里妮的笑容最灿烂。她不只在哈特姆特的指导下搜集了情报，也非常认真抄写书籍，所以获得了与努力对等的报酬。

「菲里妮，你心情真好呢。」

「因为这下子，我也能与大家一起学习魔力压缩法了。」

菲里妮面带微笑，两颊泛起红晕。菲里妮出生在家境不算富裕的下级贵族家庭，她说从小开始很多想要的东西都无法得到，常常只能忍耐。这次她也不认为父母会出钱让她学习魔力压缩法，所以能够靠着自己赚到目标金额，让她非常高兴。

「尤其是母亲大人去世，父亲大人再婚以后，生活又变得更加难熬……当初罗洁梅茵大人帮我把母亲大人说的故事印成了书，我真的很开心。」

菲里妮虽然闪烁其词，但她与弟弟都是前妻的孩子，想必遭受到了不少过分的对待吧。母亲说过的故事，对她来说是孩提时期的重要回忆，所以对于能把故事化作实体保留下来的制书事业，她才产生了莫大的兴趣。然而，后来我却沉睡了两年时间，制书一事也中断了。因此她说这两年来，她都一点一点地把故事写下来，以免自己忘记。

「有一次我写好的故事还被没收。不过，后来父亲大人帮我拿了回来。他说因为我拥有的那些纸张，是罗洁梅茵大人给我的东西。」

若是任意糟蹋领主一族给予的东西，往后不知道会在怎样的机缘下化作灾难，降临在自己身上。所以她的父亲警告说了，别碰菲里妮拥有的纸张。

「夏天家里迎来了新的成员，我与弟弟的处境变得十分艰难。我一直很担心自己不在的时候，弟弟会遭到怎样的对待。」

菲里妮现在已经是我的近侍了，只要她希望，我可以为她在城堡准备房间。可是，至于她尚未受洗的弟弟，我也无能为力。

「相信诸神的庇佑一定也与菲里妮的弟弟同在。」

「谢谢罗洁梅茵大人。」

隔天是教授魔力压缩法的日子，菲里妮工作却请了假。飞来的奥多南兹解释说她身体不舒服，但是同时却也夹带着菲里妮从远处传来的大叫声：「把我的钱还给我！」

「必须快点去救菲里妮……」

「罗洁梅茵大人，此刻已有众多贵族齐聚一堂，要向您学习魔力压缩法。现在没有时间去找菲里妮。」

我正要起身，哈特姆特却按住我的肩膀这么说道。

「所以是要我抛下菲里妮不管吗？」

「我并非要您对她弃之不顾，况且我也不认为罗洁梅茵大人做得到。但是，唯独今天您必须晚些再展开行动。我知道罗洁梅茵大人心地善良，但您不能只为了一名下级贵族，便不顾与众多上级贵族的约定。」

哈特姆特说完，其他近侍也点点头。

「您现在若离开，事后不晓得贵族们会如何对菲里妮指指点点……」

「罗洁梅茵大人的一举一动，都将影响到菲里妮的评价。」

「而且听来只是钱被抢走而已，并无生命危险，事态并不算紧急。」

「若想教给她魔力压缩法，只要事后在教近侍们第四阶段压缩法时，一并教给她即可。现在还请您自制。」

听到大家异口同声要我先别去，我紧紧握着拳头，硬生生把「可是，我还是想去救菲里妮」这句话吞回去。

「我明白了，现在就去教贵族们魔力压缩法吧。」

为免我突然跑走，近侍们将我团团围住，一行人往教授魔力压缩法的房间移动。屋内已经聚集了众多贵族。由于除了韦菲利特外的领主一族护卫骑士都已学过魔力压缩法，此刻在这里的贵族以文官与侍从居多。

魔力在成长时，通常是小孩子的成长幅度更大。再加上学习魔力压缩法的费用并不便宜，好像有些人都只让小孩参加，父母并未报名，现场年轻人很多。少数的例外，就只有待在最前方的波尼法狄斯，还有与我为亲族的基贝夫妇。看到现场还有一名比波尼法狄斯更高龄的老绅士，我瞠大眼睛。难不成他今后还想增加魔力吗？

……但压缩魔力时若对身体造成负担，感觉很有可能暴毙，太恐怖了吧。

「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格遴选，得以有幸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没有见过面的贵族相继前来向我问安。一想到菲里妮，我暗暗心急如焚，但绝对不能表现在脸上。我面带着领主养女该有的客套笑容，接受大家的问候。

最高龄的老爷爷走路摇摇晃晃地向我走来。他甚至需要有人搀扶，热泪盈眶地在我面前跪了下来。

「罗洁梅茵大人，我是前任基贝·莱瑟冈古。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格遴选，得以有幸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

「如今能够见到罗洁梅茵大人，我不论何时断气都了无遗憾。」

……双眼泛着泪光，突然就赌上性命的问候好沉重！

「听说这位大人硬是拜托了莱瑟冈古伯爵，说他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来见外曾孙罗洁梅茵大小姐一面。」

……什么！？原来是我的外曾祖父！？

根据黎希达小小声告诉我的资讯，原来这位见到我后喜极而泣，走路还颤颤巍巍的老爷爷，便是卡斯泰德的外祖父，也就是我的外曾祖父。就连在丽乃那时候，我也没见过自己的外曾祖父。还能活着见到面，感觉真是奇迹。听说外曾祖父的年纪已经大到何时断气也不足为奇，如今早已引退，不再出席社交场合，都待在宅邸里生活。

「能够见到外曾祖父大人，我也非常高兴……咦咦！？」

我回以祝福的光芒后，却见外曾祖父突然双眼一闭，啪当一声倒下，就此不再动弹。我只能睁大眼睛，愣愣注视着在我眼前无预警昏倒的外曾祖父。

「……是因为我用魔力给予了祝福吗？」

「没事的，罗洁梅茵大人。这是常有的事，请您不必担心。」

……不不，一般都会担心吧！

四周一时间鸦雀无声，随即喧哗起来，外曾祖父也被带了出去。虽然大家不断告诉我，外曾祖父并没有生命危险，但看起来实在一点也不像。要是进行了魔力压缩，铁定会前往遥远的高处吧。我只能稍微安慰自己，幸好还没开始教授魔力压缩法。

……吓死我了。还以为我的心脏要停止跳动了。

头一次看见有人在自己面前晕倒后，我向至今因为我不断留下了阴影的身边人们发自真心道歉。

外曾祖父退场后，过了好一会儿，现场的喧哗声才慢慢静下。现任莱瑟冈古伯爵诚惶诚恐地上前向我问候。

「罗洁梅茵大人，我是基贝·莱瑟冈古。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格遴选，得以有幸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

「非常抱歉祖父大人让您受到了惊吓。因为他唯一的心愿，便是在接到最高神祇的召唤之前，能够见罗洁梅茵大人一面。如今能够见到罗洁梅茵大人，我也万分高兴。」

现任莱瑟冈古伯爵相当年轻，大概只比卡斯泰德大几岁吧。在他的双眼中，似乎可以看见熊熊燃烧的野心。明明是亲族，却直到现在都不让他与我会面，我好像明白了原因。恐怕是私下敲定了我与韦菲利特的婚约后，才允许了他的会面吧。

「那么接下来，要教各位我的魔力压缩法。为此，请各位先缴交费用，并在魔法契约书上签名。」

我抬手示意负责收取费用的文官，以及负责监管全国性魔法契约的齐尔维斯特。大家在魔法契约书上签名时，会由齐尔维斯特在旁确认。因为有些人我还无法把名字与长相连起来，这也是为了向众人昭告，增长魔力一事是在领主的主导下进行。

收取完费用，参加者们也在魔法契约书上签好名字后，我再次请达穆尔担任助手，说明压缩魔力的方法。这次教的是三阶段的魔力压缩法。借由实际示范，果然大家也比较容易想象吧。大多数人都表示比起以往，更能轻松地压缩魔力；至于皮袋压缩法，众人一致表示还是初次见到。

「就算学会了方法，最终还是要靠每个人的意志力，能够压缩的量也不一样……还有，要是太急着进行压缩，导致魔力浓度一下子提升太高，也会感到晕眩不适。所以请小心别妨碍到工作，慢慢增加魔力吧。」

我也不忘补上注意事项。如果还过度压缩导致头晕目眩，那就是自己的责任了。

「即便是已经停止成长的成年人，只要凭着自身的努力，仍能提升魔力浓度……太了不起了。明明是隐藏起来对自己更有利的知识，您却为了领地，愿意教给自己以外的领主候补生，这份宽大的心胸也委实教人敬佩。」

基贝·哈尔登查尔神情愉快地说完，随即告退离开。韦菲利特与他的近侍们也跟在后头准备走出去。发现所有人都一脸严肃，恐怕是边走边在压缩魔力，我忍不住开口叫住他们。

「罗洁梅茵，怎么了吗？」

「由于比较晚才学到魔力魔缩法，我明白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护卫骑士们都想努力压缩，但是行动的时候，若所有人都在进行魔力压缩，这样非常危险喔。」

被我指摘后，一行人狼狈地互相对看。似乎是总算注意到了自己都集中精神在魔力压缩上，毫未留意周遭的情况。

「不只压缩过度会感到晕眩，也请小心别影响到自己执行护卫任务。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可以调整排班方式，方便大家进行魔力压缩，同时最好也要下令，禁止大家在执勤期间压缩魔力喔。」

「嗯，你说得对。」

韦菲利特点点头，护卫骑士们似乎也不再压缩魔力。看着所有人鱼贯离开，我立即转身冲向齐尔维斯特与斐迪南。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I 菲里妮的家务事

「养父大人、斐迪南大人，我可以去救菲里妮了吗？」

「……经你这么一说，你确实有名近侍没有出现。但是，救她又是怎么回事？」

齐尔维斯特皱起了眉。但是，就算他问我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我唯一的线索，就只有今早收到的奥多南兹。

「我也不清楚。今天早上我收到了一封奥多南兹。有名女性表示菲里妮今天身体不适，可是我在这道话声后面，听见了菲里妮在一段距离外喊着把钱还给她。」

斐迪南一边听着一边轻敲太阳穴，但他紧接着拿开指尖，眨了眨眼后定睛打量我。

「听到这个消息，你竟然没有冲过去。莫非多少有些长进了吗？」

「因为所有近侍异口同声阻止我……隔了一段时间，我现在也比较冷静了。」

正确地说，是看到外曾祖父在眼前昏倒后，注意力全被他拉走了。

「如果要顾及菲里妮的处境，在不令她感到困扰的前提下帮助她，我该怎么做才好呢？那笔钱是菲里妮要缴交的魔力压缩法费用。她说过因为父母不可能帮忙出，必须自己赚钱，在贵族院搜集了情报、抄写书籍、搜集各地的故事，好不容易才存下来的。她本来还那么高兴，终于可以学习魔力压缩法了……」

我作梦也没想过，本该希望子女成长的父母竟然会加以阻挠。因为家境不富裕，又无法向父母央求，菲里妮才靠着自己努力赚钱。

「父母会抢走孩子的钱吗？」

「对下级贵族来说，把赚来的钱交给家里并不少见。尤其是尚未成年，还住在家里的孩子更是如此。」

与菲里妮同为下级贵族的达穆尔回道，齐尔维斯特轻声叹息。

「早知道你该帮她保管。」

「也许吧。可是，明明她没有拜托我，我说不出口由我来帮你保管这种话。这只会变成命令吧？」

其实我也曾经考虑过，直接先从报酬中扣除掉魔力压缩法的费用。齐尔维斯特也建议过，这样一来就不用准备太多钱，会比较轻松。可是，这是大家第一次自己努力赚钱，借由真正拿在手上，这对产生成就感来说是有必要的。然后用这笔钱来支付费用，投资自己，远比他们只靠父母的金援，会更加认真学习。为了建立他们的金钱观，我才刻意给予现金当作报酬，想不到现在似乎造成了反效果。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你不应该介入别人家庭内的问题。」

「菲里妮是我的近侍，我必须保护她，不让她蒙受任何损失。这不是主人的职责吗？在贵族院得到艾格兰缇娜大人的保护时，这是我领悟到的事情。」

「嗯，你的想法并没有错。虽然成天净是惹麻烦，看来多少也有成长。」

斐迪南再次敲起太阳穴，思索起来。我开口问他：

「我虽然学到了主人的职责，但该怎么保护才是正确的呢？我不想伤害到菲里妮，希望事情可以和平落幕。」

「你一旦插手干预别人的家务事，只会让事态变得更严重。如果你想让事情和平落幕，便让你的近侍重新赚钱，下次再由你替她保管就好了吧？」

斐迪南说得淡然干脆。意思是若想和平解决，就不要出手干涉。但我就是办不到，才会找他商量啊。我用力咬住嘴唇。就在这时候，哈特姆特仿佛是演技拙劣的演员在念台词般，突然间抬高音量说话。

「哎呀，真糟糕。都怪我粗心大意，居然拿错钱给菲里妮了。」

他用一点也不着急的口吻说完，环顾众人。

「菲里妮带回去的那笔钱，是要付给他领学生的，本来要付给菲里妮的那笔钱，我不小心寄放在罗洁梅茵大人那里了。」

这不可能。我早就付完了所有的报酬，要支付给他领学生的酬劳也已经保管起来了。不明白哈特姆特为何突然这么说，我纳闷地偏过脸庞时，斐迪南轻笑一声。

「这可糟了。罗洁梅茵，该支付给他领学生的钱，似乎被你的近侍带回去了，万一已经用掉那笔钱，可会演变成领地间的问题。快把本该支付的报酬带过去，然后把那笔钱拿回来。这次别忘了先扣掉魔力压缩法的费用。」

听到这里，我总算意会过来，大力点头。

「要是发展成领地间的问题就不好了。必须马上去菲里妮家，为我们给错钱这件事道歉才行。」

「你若是突然造访，只怕会造成恐慌。我会向菲里妮的父亲卡席克说明原由，命他一同回去。等你准备好了酬劳再回来这里。」

「是！」

得到了可以赶往菲里妮家的正当理由后，我立刻跳上骑兽，冲回自己房间。并未报名学习魔力压缩法的黎希达与奥黛丽，都瞠大了双眼出来迎接我。

「黎希达，请把保管好要给他领学生的报酬拿出来。」

我向两人说明了现在的情况，请她们拿来报酬。我照着先前给菲里妮的报酬，从中取出了一样的金额，再拿走学习魔力压缩法的费用与一枚小银币。我认为不必把赚来的所有钱都送回家，应该可以留下一点钱，让菲里妮自由运用。

「大小姐，是否该在城堡为菲里妮准备一间房间呢？竟然谎称她身体不适，不让她出门工作，待在这样的家庭，即便本人没有过错，终有天也会成为她的过失。」

黎希达神色忧心地如此提议。的确，若只顾虑到菲里妮，这么做是最好的。但是，她说过自己有弟弟。我不认为她会抛下他，自己住进城堡。

「……只要菲里妮愿意，我会为她准备。可是，她也许不愿意住进城堡。」

我把要给菲里妮家人的酬劳交由哈特姆特保管，变出骑兽。

「走吧。」

拜访下级贵族时，总不能带着所有近侍前往。但因为会离开城堡，所以必须带着所有护卫骑士，至于同行的文官与侍从，我选了反应敏捷又机灵的莉瑟蕾塔与哈特姆特。

「我们还是会准备好菲里妮的房间，等着您回来。总不能真有需要的时候，却完全没作好准备。」

「那就拜托你了，布伦希尔德。」

在贵族院一直以近侍的身份同进同出，布伦希尔德即便是上级贵族，也十分疼爱菲里妮。蜜糖色的双眸明显盈满担忧，在她的目送下，我们返回斐迪南正等着的房间。

「斐迪南大人，让您久等了。」

「我这边也已说明完原委。卡席克，都怪罗洁梅茵给错了报酬，给你造成麻烦了。」

斐迪南对着一名突然被叫来，显得戒慎惶恐的下级文官说。菲里妮的父亲血色尽失，一派听话顺从便是自己该尽的本分般。我也为给错报酬一事向他道歉。

「实在是非常抱歉。倘若没有拿回原原本本的金额，会演变成领地间的问题呢。」

「竟、竟然有这种事……」

卡席克因为忙着搜集有关魔力压缩的情报，据说冬季期间都是为了睡觉才回家，完全不晓得现在家里头发生了什么事。一听到自己的家庭牵扯进了有可能演变成领地间问题的大事，他脸色苍白得有如白纸。

交由卡席克带路，我们各自乘坐着骑兽，赶往菲里妮家。为了为我的失误道歉，也为了监督我的行动，监护人斐迪南也一同前往。

「请进。」

菲里妮家就在下级贵族宅邸林立的贵族区南边。与辽阔的城堡相比，自然是无法相提并论，但仍然远比平民的住家要宽广又洁净。单看面积，应该比渥多摩尔商会还大吧。

「哎呀，欢迎各位大驾光临。」

早已听说是再娶的妻子，菲里妮的继母看来确实相当年轻。她面带倦容，多半是因为在夏天刚生了一个小宝宝吧。

「约娜莎拉，我们回来是有急事。听说菲里妮带了一笔巨款回来，你知道吗？」

「……那孩子做了什么吗？昨天她还撒下大谎，声称自己是领主一族的近侍，还带了一大笔钱回来，我正觉得奇怪呢。下级贵族怎么可能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一定是在儿童室起誓后遭到拒绝，不敢面对现实，才这样胡言乱语吧。」

约娜莎拉十分憎恶地这样说完后，对于为我造成困扰，恭恭敬敬地道歉。

「你似乎有所误解，所以容我更正，菲里妮是我的近侍没错喔。我已在贵族院正式任命她为近侍。」

约娜莎拉双眼圆睁不敢置信，我注视着她，不疾不徐地再重复一次。

「菲里妮并没有说谎，她确实是我的近侍。」

「这……这怎么可能……」

看着左右微微摇头的约娜莎拉，我嫣然一笑。

「听说菲里妮身体不舒服吧？请让我探视她。此外，我也必须向菲里妮说明，这件事并不是她的责任，然后请她归还昨天那笔钱。」

「这、这怎么行……那孩子还卧病在床，岂能让身体虚弱的罗洁梅茵大人去探望她。既然事态如此紧急，我立即去把那笔钱拿来。」

眼看对方慌得明显非常可疑，我看向斐迪南。斐迪南再看向哈特姆特，下巴微微一扬。明白了他要我派哈特姆特前往，我轻轻点头，加深脸上的笑意。

「很感谢你担心我的身体。哈特姆特，麻烦你与约娜莎拉一同前往，确认金额是否无误。莉瑟蕾塔，请你代替我探视卧病在床的菲里妮，并转告她不用担心。我会待在这里等着，各位无须担心。」

自己不能去，那派近侍前往就好了。都已经看见约娜莎拉对菲里妮释出了这么明显的恶意，除非确认菲里妮平安无事，否则我完全没有回去的打算。我再吩咐达穆尔与优蒂特跟上，担任哈特姆特与莉瑟蕾塔两人的护卫。既然要检查金额是否正确，有越多双眼睛见证越好吧。

看着一行人鱼贯走出会客室后，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了偌大的声响与尖叫声。我不由自主想站起来，斐迪南立即在桌子底下伸手制止。与此同时，安洁莉卡与艾克哈特都拿出武器采取警戒。

然而，随后便安静下来，一点声音也没听见。没有任何人前来通报，也没人捎来消息，让人心里发毛。

「非常抱歉，我马上去确认。」

卡席克说完，走出了会议室。几乎是同一时间，我听见达穆尔厉声说道：「请让开。」

「菲里妮！」

达穆尔抱着菲里妮走进会客室。她身上裹着达穆尔的披风，脸上有被掌掴过的痕迹，含泪的嫩草色双眸里满是绝望。莉瑟蕾塔在后头带着一名一看就知道没有得到充分照顾，年纪大约四、五岁的男孩子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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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里妮，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我开口询问后，菲里妮缓慢地看向我，回神似的张大眼睛。

「罗洁梅茵大人，拜托您，请救救我的弟弟康拉德。」

菲里妮泪如雨下，开始诉说他们遭受到约娜莎拉的虐待。听说康拉德重要的魔导具被抢走了。那个魔导具是贵族的孩子在出生时会得到的礼物，可以用来吸取孩子的魔力，并在就读贵族院之前把魔力都存进魔石里，具有非常重要的功用。然而，约娜莎拉把魔导具与魔石里的魔力悉数取出，消除了康拉德原先登记在里头的魔力，使其回到最一开始的状态。不仅如此，听说她已经把这个魔导具给了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由于冬季期间卡席克忙着参加社交活动，经常不在家，菲里妮又因为在贵族院读书不会回来，她才这般为所欲为。

「再这样下去康拉德会没命的！他的魔力已经快到达极限……」

「但是，这是你们的家务事。罗洁梅茵是领主的女儿，这不在她的管辖范围内。」

我还来不及开口，斐迪南抢先说道。听得出来他是同时在提醒我与菲里妮，说话前要先仔细想清楚。我在大腿上紧紧握拳。

「是呀，斐迪南大人说得没错，这是我们的家务事。原本根本不该传进罗洁梅茵大人耳里。菲里妮，就算是被选为近侍，你也不该得意忘形。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抱着自己孩子的约娜莎拉这么说道，却又不敢走进会客室，停在门口附近。她慎重地抱着自己的孩子与魔导具，脸上流露出明显的警戒，环顾我们一行人。

但是，我无法坐视不管。贵族也好身蚀也罢，如果没有魔导具，就会因为魔力满溢而死。那种仿佛要被热意吞噬至死的感觉，我非常了解。

「斐迪南大人，我不想眼睁睁看着康拉德丧命。」

「尚未受洗的孩子不算是独立的个体。」

以前也听过好几次的回答，让我一度用力闭上眼睛。我说什么也无法理解这种想法。明明就在眼前而且活生生的生命，我实在无法相信这居然不算是独立的个体。我看向能够解决家务事的一家之主卡席克。

「既然是家务事，我不应该过问吧。但是，我还是无法坐视不管有个孩子可能就此丧命。卡席克，你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虽然曾听内人提起过这个要求，但我没想到她已经强行采取行动。」

然而，就算妻子找了他商量想这么做，他也没有买新的魔导具给她。感觉他已经得出了结论。孩子中有一个人，将不会以贵族的身份抚养长大。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购买新的魔导具吗？」

「我们家没有多余的财力这么做，将优先考虑魔力更高的孩子。」

「父亲大人！？」

菲里妮发出悲痛的呐喊，但如今卡席克在我们面前这么宣告后，似乎代表一切已成定局。只要是贵族，都会以魔力高的孩子为优先吧。我的近侍们只是难受地垂下双眼，谁也没有说话。

听见卡席克这么说，约娜莎拉慎重地护着自己的孩子，以及从康拉德那里抢来后已重新登记过魔力的魔导具，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她的表情就只是个无论如何都要保护自己宝贝孩子的母亲，我的内心五味杂陈。

对于贵族孩子来说等同生命的魔导具被抢走后，如今又被父亲舍弃，康拉德只是茫然杵立。菲里妮掉着斗大的泪珠，静静凝视弟弟。

「怎么这样……那，康拉德他……」

「康拉德就由我带走。既然今后将在最高神祇的引导下，让他登上通往遥远高处的阶梯，便与住在神的居所里无异吧。」

我说完，卡席克与约娜莎拉都垮下了脸，表情非常为难。

「实在非常抱歉，罗洁梅茵大人。我们家并没有余力能安排青衣神官的生活起居。今后开销会越来越大，康拉德变作下人后，我们家也仍旧需要他的魔力。此外……尽管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是非常光荣的事情，但若要准备各种用品以符合身份，对我们来说也不是易事。还请允许菲里妮向您请辞。」

听了约娜莎拉这些话，菲里妮难过地垂下目光。和她那年冬天在儿童室，放弃购买绘本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她一直像这样因为家庭的关系，所有事情只能忍让吧。

「我有义务保护自己的近侍。我会在城堡给予菲里妮一间房间，也会借给她必要的工作用具，所以不用担心。菲里妮，为免给家人造成负担，从今以后你就住在城堡。我没有打算让你离开我的身边。和莉瑟蕾塔一起去收拾你的行李吧。」

菲里妮刹那间高兴得小脸发亮，但看向康拉德后，又愧疚地低下头。

「菲里妮，我会让神殿收留康拉德。不会让他就此丧命。」

「罗洁梅茵大人都这么说了，走吧。」

莉瑟蕾塔催促了好几次，菲里妮才担心地频频回头看向康拉德，踩着沉重的步伐回房收拾行李。

「康拉德，我可以为你施展治愈魔法吗？」

「罗洁梅茵大人，岂能让您平白消耗魔……」

「卡席克，我没有问你。」

我蹲下来，与康拉德对视。眼前是个并未得到妥善照顾，身上还有多处被殴打过的痕迹，比我还小的男孩子。

「疼痛的地方很不舒服吧？」

说完我变出思达普。瞬间，康拉德的小脸变得非常僵硬，挣扎着想要逃跑。显然是曾经有人拿着思达普，用魔力攻击过他。我立刻消除思达普，看向约娜莎拉。

「这是我们的家务事，我只是在管教小孩。」

约娜莎拉淡淡微笑。看得出来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是坏事。我放弃用思达普施展治愈魔法，缓缓往戒指注入魔力。

「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眷属，治愈女神洛古苏梅尔啊，请聆听吾的请求，赐予吾圣洁之力，使吾得以治愈受伤之幼子。神圣的乐音奉献予你，请为吾等布下至高无上的波纹，赐予你清澄明净的守护。」

从戒指飞出的绿光包覆住康拉德，治愈了他身上的伤。康拉德瞪大眼睛，注视着自己的身体小声低喃：「不痛了。」

「康拉德，我是罗洁梅茵，是你姐姐的主人喔。现在能够帮你吸取魔力的魔导具已经没有了。你想留在这个家里，就这么被魔力的热意吞噬掉吗？还是以下人的身份在这里生活？或是前往神殿的孤儿院，在那里生活呢？」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家没有能力应付青衣神官……」

约娜莎拉才刚抬高音量，康拉德整个人便吓得一抖。我轻轻挥手要她住口。

「我从没说过要让康拉德以青衣神官的身份进入神殿。没有父母的孩子，都是视为灰衣神官收留，也将与这个家再也没有关系。请当作他真的已经死了吧。」

「少了一名下人固然可惜，但若与我们家再也没有关系，我倒是不介意。」

看着心情突然变好的约娜莎拉，康拉德十分吃惊，然后不解地看向我。

「进入孤儿院以后，我们会提供三餐、干净的床铺，也会让你接受教育。至少不会让你像现在这样遭受到暴力的对待。但是，如果你想继续留在这个家里，我也会尊重你的选择。你想不想吃到美味的饭菜呢？」

康拉德迟疑了一会儿，眼神左右飘移后，最后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开口：

「……我肚子饿了。」

「是嘛。那么等菲里妮作好准备，我们就出发吧。」

菲里妮与莉瑟蕾塔一起收拾完了行李后，走进会客室。看见我站在可以保护康拉德、让约娜莎拉无法伤害他的位置上，她露出了既安心又心死的复杂表情。

「菲里妮，康拉德决定与我一同前往神殿了。」

菲里妮难过得双眉颤抖，接着她抬起头，用满是怒火与不满的双眼看向父亲。

「父亲大人，康拉德的魔导具是我们母亲大人的东西。您怎么能允许约娜莎拉大人做出这么蛮横的事情？」

抢走后给继子使用的魔导具，原先似乎属于菲里妮的亲生母亲所有。竟然从康拉德手中抢走了也是母亲遗物的魔导具，还抹除掉原本登记在里头的魔力，菲里妮颤抖着嘴唇，说她无法原谅这种事情，并且极尽所能地狠狠瞪著作出决定的父亲，与抢走了魔导具的继母。

「如今都已经重新登记了魔力，我也无可奈何……再说了，优先选择魔力较高的孩子，也是理所当然。」

即便听了女儿含泪的控诉，卡席克的态度依然不变。深深明白到了卡席克不会听进自己的抗议与想法后，失望在菲里妮的双眼里蔓延，眼泪也掉了下来。紧接着菲里妮用力闭上眼睛，低下了头。

……被抢走的魔导具，居然是已经过世的母亲的遗物。

虽然不愿明白，但我也知道贵族都想让魔力更高的孩子成为继承人。但是，竟然只因为这样就从孩子身边抢走母亲的遗物，我实在无法理解。

「斐迪南大人，给小婴儿的魔导具大概要多少钱呢？」

「若想买新的魔导具，恐怕要五枚小金币吧？因为材料不仅昂贵，也需要有大量的魔力才能制作出来。」

我没买过，所以不清楚，斐迪南嘀咕说。斐迪南还没结婚，当然不可能知道婴儿用魔导具的确切价格。

「菲里妮，我把钱借你吧。但是，就只是借而已。用这笔钱把母亲的魔导具买下来吧。毕竟那可是重要的遗物。」

「那般老旧，又强行覆盖掉了原先魔力的魔导具，价格不值三枚小金币吧。」

斐迪南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与公会证十分相似、闪烁着虹彩的卡片，举向卡席克。

「卡席克，我出三枚小金币买下那个魔导具。你应该没有任何不满吧？」

不敢违抗气势慑人的斐迪南，卡席克倒吸口气，拿出了同样的卡片来。「锵」的一声卡片互碰后，卡席克朝婴儿的魔导具伸出手。

「住手，这是这孩子的魔导具！」

「再买别的就好。」

「我不要！根本不晓得什么时候才会有新的呀！」

约娜莎拉拼命抵抗，但卡席克还是靠着蛮力抢走了魔导具，呈交给斐迪南。斐迪南接下后，放到我的面前。我把母亲的遗物递给菲里妮。

「斐迪南大人、罗洁梅茵大人，非常谢谢两位。」

菲里妮紧紧抱住魔导具，流下眼泪。但这一次脸上带着喜悦的微笑。看见笑容又回到她脸上，我松了口气。菲里妮先是低下头，擦了擦眼角后，接着毅然抬头，目光坚决地仰头看向父亲与继母。

「父亲大人、约娜莎拉大人，我今后将以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这个身份，留在城堡里生活。不会再回到没有康拉德的这个家。」

卡席克听了脸色丕变，约娜莎拉却是安心地吐了口气，两人的表情正好呈现对比。菲里妮嫩草色的双眼中浮现诀别的光彩。

「尽管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所交织的丝线多半再无交会的一日，但愿诸神的庇佑与两位同在，一切平安康泰。」

菲里妮如此告别完，牵起康拉德的手，踏出自己的家。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I 带康拉德前往神殿

「罗洁梅茵，你打算直接带这孩子前往神殿吗？这可完全不在预料之内。」

一走出菲里妮家，斐迪南立刻凶恶地低头瞪我。他的表情简直就像是看见孩子捡了野猫回来后，横眉竖目地要孩子把猫放回原位的母亲。此刻若在神殿，或者只有我与他两人单独在场，他肯定会骂我：「不要想也不想就什么都带回神殿！」但是，我知道斐迪南虽然爱抱怨，也很注重贵族该做的表面功夫，但对于受虐孩童似乎抱有什么复杂情感的他，除非有什么特殊理由，否则不会坐视不管。

「因为我是神殿长，也是孤儿院长嘛。看见这孩子身处在这种环境下，我实在无法视而不见。难道斐迪南大人办得到吗？」

「……没办法，接下来前往神殿吧……但尽管我想这么说，你的护卫骑士有不少人尚未成年，必须让他们返回城堡。」

斐迪南看向我身边以未成年者居多的近侍们说道。哈特姆特立即露出微笑。

「斐迪南大人，身为要参与印刷业的见习文官，能够进出神殿，以及能与平民商人谈话可是必备条件。所以，请务必带我一同前往。」

比起热心工作，感觉哈特姆特的脸上更写着「我想去圣女所在的神殿看一看」，是我的错觉吗？但是，照我订下的这些条件，菲里妮也能带她一同前往。

「斐迪南大人，见习文官应该没关系吧？今后他们也必须常常前往神殿……」

我向斐迪南征求许可，希望见习文官也能一同前往。这时，优蒂特猛然举起手来。

「还有我！罗洁梅茵大人，我也想与安洁莉卡一起执行护卫骑士的工作。」

「姑且不论见习文官，见习护卫骑士的工作范围已规定只限在贵族区。今后我会与奥伯·艾伦菲斯特一同商议，是否要把神殿也纳入你们这些见习骑士的任务范围内，但今天必须先回去。」

斐迪南边写着白鸟变成的信，告知神殿的侍从我们等一下将返回神殿，还会带回一名孤儿，同时他也瞥向优蒂特、莱欧诺蕾、莉瑟蕾塔与柯尼留斯。斐迪南的命令不能违抗。优蒂特万般遗憾地垮着脑袋，变出骑兽要返回城堡。

「优蒂特，虽然很可惜，但我在成年之前也从未踏进神殿喔。」

安洁莉卡变出自己的骑兽，一边有些得意地挺起胸膛说：「优蒂特也快点长大成人吧。」优蒂特笑容满面地发问：「安洁莉卡，神殿是什么样的地方呢？」安洁莉卡望着上空，思索了一会儿后微笑说道：

「神殿是很美味的地方。」

看着一脸愣住了的优蒂特，我内心无限同情。这样子怎么可能听得懂。

「优蒂特，神殿因为有我的专属厨师，所以在神殿的三餐，也与贵族院的伙食一样。安洁莉卡是这个意思吧。」

「咦咦！？那和骑士宿舍有着天大的差别嘛！其、其他还有不一样的地方吗……？」

似乎是首次听到与神殿有关的这些事情，优蒂特的堇紫色双眼熠熠生辉，抬头看着安洁莉卡。「我想想喔……」安洁莉卡沉思了半晌后，拍了一下掌心。

「神殿很棘手。」

「什么？」

又一次莫名其妙的回答，让优蒂特看向我寻求说明。但是，我也不懂是什么意思。看见我摇头，安洁莉卡说了。

「在神殿，所有人都得像文官一样帮忙处理文书工作。训练时的对象又是艾克哈特大人，不论哪一方面都让人感到棘手。」

安洁莉卡的基准实在教人错愕。「神殿并不是这样的地方。」曾去过神殿的柯尼留斯摇头反驳，没去过的人们也纳闷歪头。

「居然这么期待与未婚夫艾克哈特大人的训练，感情真好呢！好羡慕喔。」

……咦？感情真好？刚才那样的说明算是在炫耀吗？

优蒂特兴奋得叽叽喳喳，但她的基准也让人无法理解。真不知道两人到底有没有正确理解对方的意思，听完安洁莉卡与优蒂特的对话，大家都一脸怔愕，但各自感到愕然的地方好像都不太一样。身为安洁莉卡的妹妹，莉瑟蕾塔瞪大双眼，来回看着我与安洁莉卡。

「所有人都要做文官的工作……？难不成姐姐大人在处理文书工作吗！？」

「并没有喔，莉瑟蕾塔。我负责守门。就我一个人。」

安洁莉卡回答时神情凛然，但近侍们都一脸明白，对她投以温暖的眼光，仿佛在说：「嗯，果然没办法处理文书工作呢。」因为大家都晓得安洁莉卡的成绩。

「我还以为姐姐大人不只在贵族院，连在神殿也给罗洁梅茵大人造成了困扰呢。您今后也绝对不能插手文书工作喔，姐姐大人。」

「好。神殿侍从们的能力都非常出色，完全不会把文书工作交给我。」

安洁莉卡要是帮忙了文书工作，到底会发生多么可怕的灾难？莉瑟蕾塔边说着让人感到非常不安的发言，边变出了自己的骑兽。

「罗洁梅茵，别闲聊了，你也快点作准备。那个孩子与见习文官都要搭乘你的骑兽。该护卫的对象必须集中坐在一起。」

「是。」

目送未成年的近侍们返回城堡后，我变出小熊猫巴士，让哈特姆特、菲里妮与康拉德坐上来。能够离开那个家，康拉德的表情显得十分安稳，菲里妮看着这样的弟弟，不安地沉着脸，紧紧与他牵手。哈特姆特也许是从未这么近距离看过大尺寸的小熊猫巴士，坐进来以后，不断东张西望。

「哈特姆特，请安静坐好。还有移动期间我不回答任何问题喔。」

「……有人曾在移动期间向您提出问题吗？」

「就是尤修塔斯。」

八成是想象到了那幅画面，哈特姆特轻笑起来。

由斐迪南领头，小熊猫巴士也出发了。似乎没坐过骑兽的康拉德发出「哇啊！」的惊叫声。飞上天空后，护卫骑士们护在我的四周，开始往神殿移动。下级贵族的住处都集中在贵族区南边，菲里妮家又在靠近北门的地方，所以与神殿的距离不远。越过贵族门以后，便抵达神殿贵族区域的正门玄关。

「神殿长、神官长，欢迎两位归来。」

除了斐迪南的侍从，法蓝与莫妮卡也出来迎接。由于这次带回来了一名新的孤儿，所以葳玛也来了。

「我去撰写收容孤儿的文件，你为孩子准备食物吧。」

我遵照斐迪南的吩咐，带着康拉德等人前往神殿长室，请妮可拉准备餐点。

「妮可拉，不好意思这么突然，那就麻烦你了。」

「现在第四钟也快响了，时间很刚好呢。」

妮可拉去准备餐点的时候，我向哈特姆特与菲里妮介绍在场的神殿侍从们。

「他们是我在神殿的侍从，分别是法蓝、萨姆、莫妮卡、葳玛。葳玛负责掌管孤儿院。现在正在准备食物的人是妮可拉，工坊还有吉鲁与弗利兹。之后再一一介绍吧。这两位是哈特姆特与菲里妮，是我在城堡的近侍，也是见习文官。今后为了参与印刷业的业务，将会出入神殿。」

介绍期间，妮可拉端着盘子回来了。她「叩咚叩咚」地摆好盘子。

「今天的餐点是松软面包与蔬菜汤，另外还煎了培根。由于罗洁梅茵大人原本没有预计要回来，所以有些简陋。还有，也请其他几位享用这些点心吧。是我临时做的。」

妮可拉端出了包有打得非常浓密的鲜奶油，还有酒渍水果的可丽饼。我先试吃以后，大家也开始动作。菲里妮与哈特姆特吃了口可丽饼后，双眼瞪得老大。

「在神殿还能吃到这种点心吗？」

「只有罗洁梅茵大人这里才有喔。斐迪南大人似乎对甜点没有太大兴趣，所以在神官长室吃不到。如何，哈特姆特？神殿很美味吧？」

安洁莉卡边回答边优雅地吃着可丽饼。护卫骑士用餐时都是轮流。每次先吃的，必定是阶级较高的安洁莉卡。达穆尔边按着肚子，边继续执行护卫任务，朝点心吃得津津有味的哈特姆特与菲里妮耸了耸肩。

「在神殿的孤儿院，青衣神官剩下的食物都会当作是神的恩惠分送下去，所以味道比骑士宿舍要好得多，量也不少。」

达穆尔对吃惊瞠目的菲里妮点点头，接着说明。

「而且为了日后能成为青衣神官的侍从，也为了在罗洁梅茵大人的工坊能帮忙制书的工作，孤儿们在受洗前就会学习文字与计算。灰衣神官们又都遵从神的教诲，没有人会行使暴力……康拉德在这里的生活，会比待在那个家好上好几倍吧。」

「听到你这么说，我便放心了。」

听了达穆尔对神殿内部状况的说明，菲里妮安心吐气。

「法蓝，神官长应该要再一点时间才会过来吧？我要写信给普朗坦商会，请吩咐吉鲁或弗利兹送去吧。」

「已经决定好贩售书籍的日期了吗？」

法蓝一边问道，一边帮我准备写信所需的工具。听说工坊已经作好了要在城堡贩售书籍的准备。

「罗洁梅茵大人，能让我看看您信上写了什么内容吗？」

「……没问题。」

如果会被哈特姆特看见信件内容，必须写得拘谨又郑重其事才行呢。像「我在贵族院获选为最优秀者喔，很厉害吧？唔呵呵～」这种话，无论如何绝不能写。一旦文官们开始会出入神殿，恐怕连写封信也要耗上不少心力。我有些郁闷地想着这件事情，写好了要给普朗坦商会的信。

这时，斐迪南写完了孤儿院要收容康拉德的文件，来到神殿长室。他说至今虽然有贵族的孩子送来神殿成为青衣神官，但从未有过送进孤儿院当见习灰衣神官的前例，所以想写下来保存纪录。

斐迪南与我并肩坐在桌旁，菲里妮与康拉德相对而坐。安洁莉卡与哈特姆特站到我的身后，达穆尔用依依不舍的眼光注视着被收走的可丽饼。看来是没能吃到。

「那么，康拉德暂时由孤儿院收留。等菲里妮存到了钱，便可以买下孤儿或是灰衣神官，总有一天可以一起生活吧。」

闻言，斐迪南表情严肃地看向我。

「且慢。那他们打算在哪里生活？菲里妮是你在城堡赐予了她一间房间，她不可能与弟弟一起生活。这代表她必须先自己存到一笔能买房子的钱。这种事可不容易……此外，不管再怎么努力，这孩子也已经无法成为贵族。」

「为什么？都已经拿回魔导具了，只要在洗礼仪式之前存到钱……」

现在已经拿回了菲里妮母亲的遗物，而且这也是给小孩子用的魔导具。只要装上新的魔石，继续储存魔力，康拉德再等着菲里妮来接他就好了。我本来是这么认为，但要以贵族的身份活下去似乎没有这么简单。菲里妮把也是母亲遗物的魔导具放在大腿上，难过地垂下眼帘，抚摸着魔导具轻声说道。

「罗洁梅茵大人，钱虽然可以存下来，也借得到，魔力却无法累积。」

明明只是往魔石储存魔力而已，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见我无法理解，斐迪南叹着气为我说明。

「他是连继承人也当不上的下级贵族的孩子，你却能够成为领主的养女，两者不能相提并论。和受洗前就一直自行压缩魔力的你不同，并非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一下子便让好几颗魔石染上自己的魔力。下级贵族为了不混杂到他人的魔力，都要使用那个魔导具，花上数年的时间准备好几颗上课用的魔石。」

「正如斐迪南大人所言。康拉德不久就要五岁，至今储好魔力的魔石都没有了。就算有魔导具与魔石，从现在开始储存也来不及了。」

「怎么这样……」

我还以为只要让他们离开会施虐的继母身边，再提供援助，两人就能以姐弟的身份继续和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但是以贵族的常识来看，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发现我原本打算让康拉德回到贵族社会，斐迪南按着太阳穴，看着我说了：

「罗洁梅茵，你身为神殿长兼孤儿院长能做的，就只是在孩子遭到父母舍弃时拯救他们的性命，而不是确保他们能以贵族身份生活。别搞错自己的本分。还有，过于偏袒自己的一名近侍，也会造成问题。你务必注意自己的言行。你既是领主的养女，又身兼神殿长一职，一定要守住该有的分寸。」

被这么指摘后，我咬紧牙关。他说得没错。要是也有贵族的孩子一样被带来，我无法为所有人提供相同的待遇。若依自己的心情决定待遇好坏，就和前任神殿长一样了。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别露出这么消沉的表情。」

菲里妮看向康拉德，微微一笑。

「光是有个地方能让康拉德平平安安地活着，我就放心了。因为我最担心的，就是康拉德有可能登上通往遥远高处的阶梯。而且，罗洁梅茵大人也帮我们拿回了母亲大人的遗物。我对您由衷无比的感激。」

我会全心全意侍奉您，尽快还您这笔钱——菲里妮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存钱把康拉德买回来，即便不再是贵族，我也想与他一起生活。因为他是我唯一的弟弟。」

看着菲里妮的笑脸，再看向与她一起笑着的康拉德，我再次忍不住心想。真希望别再有孩子被比较魔力的高低后，还被抢走魔导具，就这么默默死去。

「……斐迪南大人，像康拉德这样的孩子很常见吗？」

「因为魔导具价格昂贵。恐怕其他下级贵族家里，也有相同的情形吧。」

「不能想想办法，拯救那些处境同样凄惨的贵族孩子吗？」

最好把平民身蚀也包括在内——听我这么说完，不只斐迪南，连哈特姆特与菲里妮都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除了印刷业，你连这种事也想干涉吗？你是笨蛋吧。」

「可是，很难让人不在意嘛。况且现在魔力普遍不足，孤儿院若能收容这样的孩子，情况也许能有些许改善……」

艾伦菲斯特魔力不足的情况非常严重，如今是能搜集到多一点的魔力也好。

「但也只限魔力不足的现在，贵族人数若是饱和了呢？届时将从不必要的地方开始削减人手。你别感情用事，也要考虑到未来。基本上你都只顾及眼前的情况吧。」

我「唔」地屏住呼吸。斐迪南说得非常正确。可是，既然拥有魔力，我认为能做的工作也会增加。让土地盈满魔力后，只要再找到下一份工作就好了。大可以另外开辟一条道路，让无法以贵族身份运用魔力的灰衣孤儿们，为这社会做出贡献，也让他们能赚钱养活自己。就算无法以贵族的身份生活，也有其他种生存方式。总比死了要好。

……我能帮忙做些什么呢？

「停，别再想了。」

「咦？」

「你一旦开始动脑思考，大多时候事情都会往无法预测的方向发展。再说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也需要奥伯的判断。你现在别再胡思乱想，先处理好自己的工作。」

「是。」

……就算对我这么说，我还是会想啦！

我在桌子底下用力握拳。瞬间，一旁的斐迪南深深叹气。

「全写在你脸上了。」

我连忙用手捂住脸颊，斐迪南没好气地瞪着我。

「在你多管闲事、干涉每个家庭的家务事，把贵族社会搅得天翻地覆之前，优先处理印刷业的业务吧。见习文官若不累积实务经验，便无法成为文官。你的心愿是成为图书馆员吧？」

斐迪南再一次告诫我，先做好自己的工作。

「就从即将到来的城堡贩售会开始吧。已经通知普朗坦商会了吗？」

「请放心吧。法蓝也向我报告过，工坊已经作好准备了。」

听说在我沉睡期间，夏绿蒂他们也找了斐迪南商量，如今普朗坦商会每年都会在城堡贩售书籍，已经成为例行性活动了。真是期待今年的贩售会呢。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I 贩售会与检讨会

今年的贩售会也有不少客人光临，购买了书籍。当中让所有人最印象深刻的，想必就是站在购买队伍最前方的外曾祖父。前阵子他在我给予祝福的同时忽然晕倒，现在已经复活了。他还带着照顾自己的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普朗坦商会一行人面前说：「全部各给我来一本。」购买了现有的每一种商品。

贩售会才刚开始，成交金额便这么庞大，看得出来班诺他们都倒抽了口气。如果是商品种类还不多的头一年也就罢了，但现在品项已增加不少，没有客人会一鼓作气买齐。

「黎希达，外曾祖父大人很有钱吗？」

「因为印制这些书籍的人是大小姐与艾薇拉大人，听说他坚持要亲自购买外曾孙们做的书。身子好不容易才恢复了，莱瑟冈古伯爵担心得要命呢。」

……等一下，外曾祖父大人，你太拼命了啦！不怕又晕倒吗！？

我冷汗涔涔地目送着外曾祖父一路走出房间后，不得不深刻明白到了身边人们在保护我时都是怎样的心情。

……呜呜，这对心脏真不好。难怪大家总是对我怒吼，要我乖乖别动，别再做任何事情了。看来该把丢掉的自制找回来才行。

度过了这段令人心惊胆跳的时间后，刚受洗完的孩子们都想购买歌牌与扑克牌，也有大人前来买书。女性客人还不少，最受欢迎的故事书是艾薇拉写的恋爱类骑士故事。今年贵族院的恋爱故事也相当受到欢迎。艾薇拉在创作这本书时，参考了茶会上向各世代女性打听来的消息，所以不论哪个世代的女性都缅怀起了过往，针对某篇故事热烈地讨论起来。「这篇故事是不是指那个人与那个人呢？」「这篇故事我有听说过呢。」

此外，今年的主打商品是「罗洁梅茵特选食谱集」，在所有商品中卖得最好。这本食谱书是由艾拉与雨果挑选了作法较为简单的基本菜色，再由妮可拉绞尽脑汁写成食谱，葳玛负责画插图，然后利用海蒂研究出来的墨水，所印制而成的第一本全彩书籍。顺便还在最后一页宣传了意大利餐厅。

首次的全彩书籍，我们采用了誊写版印刷。相较于黑白两色的印刷，非常耗费时间也耗费成本。听说为了在色彩相叠时准确对齐，需要非常强大的专注力。吉鲁曾在报告时说过，工坊里负责印刷的人都累坏了。

虽然食谱集薄薄一本，总共也只收录了十种餐点，售价却是目前为止的书籍中最高的。但是，由于书中收录了法式清汤与意大利面等料理，冬季社交界时，曾经吃过城堡专属厨师们所做餐点的贵族们都一窝蜂想要购买。书上的调理方式与过往大不相同，就算把食谱集买回去，厨师也未必能照着书上的步骤完美重现。艾拉他们说过，火候与时间控管都只能慢慢熟能生巧。还有，书上并未收录天然酵母的做法，所以暂时还只有在城堡才能吃到松软面包。

「那么明天吃完早餐，要回神殿一趟。由于只有与普朗坦商会会面这个行程，作准备时记得晚餐之前便会回来。」

「遵命。」

明天要在神殿的孤儿院长室与普朗坦商会一起开检讨会，也要讨论接下来预计印制的书籍，以及前往哈尔登查尔一事。趁着贩售会时我已经向孤儿院招募了人手，也先给了班诺他们一份整理好的资料，列出到时想讨论的事情，顺便夹带了要给家人的信。隔了许久又能见到路兹与班诺，我早已作好万全准备。

「罗洁梅茵大人，我也想参加在神殿的会谈。」

哈特姆特如此向我提出要求。刹那间掠过脑海里的想法，就是我不要。到时候又会和上次在神殿写信时一样，在哈特姆特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只能表现得非常拘谨。从今以后都要这样子假装吗？

……好不容易能见到路兹他们了。

但是，上次已经带了哈特姆特前往神殿，这次我找不到理由能拒绝他。不得已下，我正要允许哈特姆特同行时，斐迪南面色凝重地否决。

「不行，后天要与各地基贝推荐的文官们开会。在那之后，也会正式开始处理与印刷业有关的业务吧。况且奥伯尚未下达许可，哈特姆特与菲里妮不能一同前往神殿。你们先准备好资料，把成立制纸工坊与印刷工坊所需的物品与手续写下来，之后要发给文官他们。」

「遵命。」

斐迪南立即指派了工作，让两人没有反驳的余地。虽然对哈特姆特很过意不去，但两人可以不必与我同行，我真的如释重负。我甚至想向斐迪南，还有尚未下达许可、工作速度有点慢的齐尔维斯特献上祈祷。

……放心，我当然没有真的祈祷。不过，脸上可能有些不由自主咧开了笑容吧。

隔天我吃完早餐，要与斐迪南一同前往神殿。护卫骑士是达穆尔与安洁莉卡，未成年的护卫骑士们照例又是在城堡留守。这段时间，据说有波尼法狄斯专为见习骑士安排的特别训练。

「罗洁梅茵大人，为了见习骑士们，请您尽早回来。祖父大人实在太干劲十足了，让人非常不安。」

身为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柯尼留斯曾经接受过波尼法狄斯的训练，他在送行的时候咕哝说着：「见习骑士们搞不好会没命。」讲话真是太不吉利了。

……而且就算有我在，我也不觉得祖父大人会手下留情呢。

抵达神殿后，斐迪南立即来到神殿长室，针对我将在第四钟与普朗坦商会一起召开的检讨会，预先讨论一些事情。

「要问普朗坦商会的问题，以及要告知他们的事项大概就这些了吧……」

我把斐迪南列出的事情写在写字板上，一边回道：

「是啊。像是平民区的整顿与挑选出来的文官等等，除了他们那边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可能还会有些问题与要求。所以等报告会结束以后，可能也需要与奥伯会面。」

「我现在便去预约会面时间。」

听到我说的话，尤修塔斯立刻展开行动。

与斐迪南大致讨论完后，法蓝端来了茶水与点心。由于达穆尔十分惋惜他上次没吃到，所以今天也是可丽饼。而且，今天还是在制作面糊时添加了帕露果汁的高级版可丽饼。不喜欢太甜的斐迪南那一份奶油偏少，酒渍水果较多；我的这份可丽饼，则是添加了帕露果肉丁的奶油加得比较多。每当咬下帕露的果肉，果汁便会在口中蔓延开来，让人感到非常幸福。帕露虽是冬天的美味，但可以结出果实的季节也快要结束了，这将是今年最后一次吃到帕露。

「……你又想出新的点心了吗？」

「只是添加的材料不太一样，可丽饼很早前就有了喔。」

吃完点心，斐迪南朝我递来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我握住后，斐迪南露出了有些苦涩的表情，看着我的眼神中有丝怜悯。

「今后你来神殿都将有文官同行。所以今天将是最后一次，你还能使用孤儿院长室里的秘密房间。」

今后我再也不能摒除他人，只带着特定几名商人进入秘密房间。斐迪南这些话，重重地压在了我的心头上。听到哈特姆特说他想同行的时候，一瞬间我也闪过了一样的想法。那就是，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了吧。

「……今天神官长会阻止哈特姆特跟来，是因为想给我时间，与路兹他们道别吗？」

「与其突然就此禁止，我想让你自己做个了断比较好。」

斐迪南低垂下眼，缓缓吐气。

「本来你在进入贵族院之前，都能与家人一起生活，后来却拆散了你们，所以我心想着若能抚平你内心的不安，至今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如今你已经进入贵族院就读了。今后无论是什么会面，文官都将与你同行，很难继续默许。」

「……我想也是呢。」

斐迪南可以说是拖到最后一刻，真的是拖到了最后一刻才开口吧。很清楚这一点的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重要的是，庆春宴已近在眼前，届时也将宣布你与韦菲利特的婚约。已有未婚夫的女性若还邀请平民男性进入秘密房间，传出去可说是伤风败俗的丑闻。也会打击到普朗坦商会的名声。这不是你乐意见到的吧？」

为了回应贵族们的无理要求，班诺与路兹都拼了命扩大店家的规模，在艾伦菲斯特内来回奔波，还有古腾堡伙伴们也是。不能够因为我，让他们至今的努力付诸流水。我点了点头。

「今天你要让尤修塔斯一同进入秘密房间。他既知道你的秘密，也已经与普朗坦商会建立起了交情。与其由我在场，你要撒娇起来也比较自在吧？」

他说今天的检讨会，也会讨论到文官们下次开会时必须提出的议题，所以不能不带半名文官前往。但是，确认我能否真的与路兹他们道别，恐怕也是尤修塔斯的工作之一吧。否则的话，没有必要命令他也进入我能向一行人尽情撒娇的秘密房间。

「……我明白了。我会带尤修塔斯一起过去。」

第四钟响前，我带着尤修塔斯与自己的侍从们前往孤儿院长室。今天预计一边吃午餐，一边慢慢讨论。

「指定了今天会面时间的人是神官长吧？真难得会订在第四钟。」

「这是斐迪南大人的用心，想让您与他们相处多一点的时间。」

「神官长的温柔真是迂回又难懂呢。」

「这也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那位大人基本上就是迂回又难懂。」

尤修塔斯轻笑着表示同意。斐迪南受洗完后，被派往他身边的侍从全是听令于薇罗妮卡的人。能让他高兴的东西马上就被收走，然后强迫他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听说孩提时期在这样的生长环境逼迫下，斐迪南养成了总是面无表情的习惯，不让他人看出自己的情绪，借此保护自己。

「在斐迪南大人看来，大小姐总是直接把情感表露在外，绝不会表里不一，非常单纯——不，该说非常好懂吧。再加上，若用贵族特有的委婉方式与您对话，您还会理解成不一样的意思，所以面对大小姐时，斐迪南大人已经尽量表现得让您容易理解了。」

……这样还算容易理解的话，那我到底有多好懂呢？

我噘起嘴唇时，普朗坦商会一行人到了。法蓝领着他们走上二楼，妮可拉趁着我们互道寒暄的时候端来餐点。

「今天马克与路兹也一起吃饭吧，我的侍从会服侍两位用餐。」

路兹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我与一同出席的尤修塔斯，吉鲁上前服侍他用餐。

「这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招待，请坐。」

听见吉鲁这么说，路兹才反应过来地点点头，恭谨坐下。曾经听说路兹在我沉睡的两年期间在神殿学习了礼仪，现在看来他真的都学会了。从前班诺首次邀请我们吃午餐时，曾经狼吞虎咽地吃着饭菜的那个路兹，此刻已经完全不见踪影。

而如今几乎算是个大人的吉鲁，也已经成了应对完美得体的侍从，难以想象从前是孤儿院里最调皮捣蛋的孩子，还是反省室的常客。现在的他工作勤奋认真，丝毫看不出来以前老是撇下交给他的工作不做，三天两头要进反省室。

醒来以后，我一直忙得晕头转向，始终没有时间从正面好好观察他们。仔细观察过后，可以发现两人都有了显著的成长，突然觉得一心只想着不想分开的自己好孩子气。和想抓着他们哇哇大哭的我不同，只要告诉两人不得不分开的理由，他们一定马上就能接受吧。

「今年的销售情况还不错。」

大家一边吃着午餐的前菜，一边开始检讨在城堡的贩售会。由于书籍的贩售基本上都在城堡进行，印刷协会长又是班诺，所以目前都由普朗坦商会全权负责。

「食谱集似乎卖得很不错，下次要不要请雨果、艾拉与尹勒丝，共同推出新的食谱集呢？只要拿售价的一成当作是提供食谱的报酬，说不定各式各样的食谱会越来越多。」

「但是，目前艾伦菲斯特整体的销量开始渐趋缓和。主要也是因为商品已大致在贵族间普及开来……」

能够买书的人并不多。站在普朗坦商会的立场，他们似乎已经开始想要开拓新的客源。但是，这点需要领主的许可。我喝着法式清汤，在脑海中将书分类，一边是能卖给他领的书，一边是还不想卖的书。

「我暂时还想维持艾伦菲斯特在贵族院的好成绩，所以圣典绘本与接下来要做的参考书还不能卖。至于除此之外的书籍像是骑士故事与乐谱，我也考虑过开始贩售。只不过，想到进行贸易的领地增加时的混乱状态，可能要等到明年以后了吧。再不增加印刷工坊的数量，我们恐怕应付不来。今年请先专心在增加工坊的数量上吧。还有就是印制参考书。」

听到我说混乱状态，班诺面色凝重，用力点一点头。平民区那边的混乱状态似乎更加严重。

「此外，我发现有关礼仪的书几乎无人购买……」

难得是多莉的提议，有关礼仪的书籍却几乎没有人买。一直偷偷观察着销售情况的我，对此有些失落。然而，路兹边拿起松软面包边向我说明。

「嗯，那是因为客群不一样。请不到好老师的下级贵族，还有会与贵族往来的富豪、直辖地的镇长与村长，都会购买喔。销量其实不差。」

只是因为在城堡的人都懂得礼仪，才没有需求，听说在其他地方卖得不错。

「前往哈尔登查尔时，一路上经过直辖地的村子或城镇，我们都会以哈塞发生过的事情为例子，告诉大家不懂贵族礼仪的话很可能铸下大错，沿路推销礼仪书。」

路兹勾起嘴角，得意洋洋地笑说：「销量非常好呢。」我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听完以后怎么可能不买嘛。因为习惯了前任神殿长作风的，不只是哈塞而已，所以大家都无法置身事外吧。

「观察了在城堡的销售情况以后，哈尔登查尔似乎十分擅长写出贵族们能够接受的故事。罗洁梅茵大人的母亲所写的故事卖得最好。」

马克边眯起眼睛品尝酒炖腿肉，边向我报告。目前艾薇拉所写的恋爱故事深深掳获了贵族女性的心。虽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派系的关系，但我认为艾薇拉毕竟是贵族，才写得出能被贵族们接受的故事吧。

「论销售额我们输给了哈尔登查尔，真希望也能有艾伦菲斯特自己的热销商品。」

不论是儿童版圣典、歌牌还是扑克牌等玩具，已经几乎所有孩子都买了，销量在未来很难有成长吧。考虑到往后数年，虽然接下来也会印制参考书，但还是想要能马上获利的商品。听见班诺这么说，我切着肉思索了一会儿。

「那要不要试着充实文具的商品种类呢？」

「您说的与书本和纸张有关的文具，究竟是指什么样的商品？」

「就是可以用来收纳纸张，叫作『资料夹』与『档案夹』的东西。再不然也可以制作专门提供给商人、已经先印好格式的订单，各位觉得如何呢？因为今后将有许多他领的商人来到艾伦菲斯特。预先印好格式，也比较方便吧？」

毕竟每个人填写资料的方式不同，办理时很辛苦吧。听完我的说明，马克感慨甚深地连连点头。听说他每次都要耗费一番工夫，请对方以他方便办理的格式填写文件。

「对了，公会长也提出了问题。听说将进行交易的领地有限，但是到时候，究竟该如何分辨前来的商人是否得到了许可？」

布丁当作点心端上桌后，班诺用汤匙戳戳布丁，看着我问道。至今他们只要与来到城市的商人做生意就好，但今后必须进行筛选。毕竟就是因为数量没有多到可以卖给所有人，我们才要筛选领地。

「……这件事得稍微想想才行呢。已经询问过欧托的意见了吗？」

「他说他只能回答每个领地的情形都不一样。因为他原先是旅行商人，对于会奉领主之命做生意的商人并不了解。」

就连欧托与谷斯塔夫也不清楚商人间是什么情况，我更是无从得知。

「或许该调查一下，其他领地都是怎么处理这方面的事情呢。还是说该创造出艾伦菲斯特独有的方式，让他领无法模仿，这样比较确实吗……」

我脑海中最先想到的，就是从前要拿到许可证才能从事海外贸易的朱印船贸易。若能订立类似的制度，只有领主颁发了朱印状的商人才能进行交易，也许就能当作是辨别的手段。只不过，数量究竟该颁发多少？这个方式是否真的有效？光凭我的常识来判断太危险了。

「我会先问问养父大人，也许领主之间有他们自己的规定。」

「麻烦罗洁梅茵大人了。」

……果然和别人一起吃饭，吃起来格外美味呢。

怀抱着这样的感想，我吃完了最后一顿有路兹他们陪伴的午餐。班诺是普朗坦商会的店主，我还有机会能在聚会时与他一同用餐，但不可能与身为都帕里学徒的路兹一起吃饭了吧。也许十年后有可能，但对现在的我来说，感觉实在太过遥远。

「罗洁梅茵大人，这边是这次销量的资料，这些是针对下级文官提出的意见，这边是关于整顿街道一事所整理好的资料。」

「谢谢你，我会交给奥伯。这里是奥伯的通知事项。」

听见班诺说的话，路兹朝我递来资料。确认了资料中偷偷夹有信件后，我迅速地把整叠资料放进书信匣里，盖上盖子。与此同时，路兹发现我给他的资料中夹有信封后，很快地瞥了一眼尤修塔斯。

……说不定像这样交换信件，也是最后一次了呢？

就算已经作好心理准备，心还是好痛。我强忍下想哭的心情，命令法蓝打开秘密房间的房门。

「班诺、马克、路兹，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们。同行的护卫骑士是达穆尔，侍从是吉鲁和法蓝……最后，是文官尤修塔斯。」

指定进入秘密房间的成员时，听见我在最后说出了尤修塔斯的名字，路兹瞬间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马克轻轻垂下目光，班诺用力闭起双眼，仿佛在说：「这一天终于来了吗？」我先是看向法蓝打开的房门，再对着路兹极力挤出笑容。

「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I 约定

我走进秘密房间后，大家也跟着走进来。我往吉鲁帮忙拉开的椅子坐下，确认法蓝小心地关上房门后，慢慢环顾众人。

负责护卫的达穆尔老样子站在我身后，法蓝站在门前，吉鲁身为侍从也站在右手边的固定位置上。只有普朗坦商会的三个人像是不知道该站哪里，一脸踌躇地来回看着我与尤修塔斯。

「路兹、班诺先生、马克先生，今天虽然尤修塔斯也在，但请你们和往常一样坐下吧。尤修塔斯知道所有的内情，所以你们不用担心。」

「咦？」

路兹发出讶叫声，仰望向尤修塔斯。尤修塔斯戏谑地轻挑起眉，低头看着他。

「从前奉斐迪南大人之命，我曾在平民区调查过梅茵。所以，这两年来他才指派了我负责与普朗坦商会还有工坊沟通。本日我会在场，也是斐迪南大人的命令。」

尤修塔斯说完，路兹露出像是听到了不快事情的表情，在我正前方坐下，同时朝我投来担心的眼神。

「罗洁梅茵大人，神官长对您说了什么吗？」

「路兹，拜托你。像平常那样说话。」

「像平常那样……」

路兹看了一圈房里的所有人后，慢慢吐出大气，不知如何是好似地用力闭上眼睛。然后，他的绿色眼眸笔直地凝视我。

「知道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听见熟悉的话声与语调，我松了口气的同时，难以抑制的落寞也涌上心头。眼眶深处不由自主跟着发热。模糊开来的视野中，只见路兹与班诺想朝我伸出手来。我紧紧握起大腿上的双手。

「神官长说了，像这样使用秘密房间，今天是最后一次了……所以，要我好好向你们道别……」

在眼眶中打转着的泪水，随着不知是谁发出的深深叹息，终究滚落下来。我注视着滴落在拳头上的眼泪，听见班诺几近沉吟地开口。

「果然吗。姑且不说你的外表与自觉，看在旁人眼里，你也已经十岁了。可以想见贵族的女性一旦年满十岁，就无法再使用秘密房间。」

班诺表情苦闷地这么说道。路兹听了，震惊得瞠大双眼。似乎只有路兹没料到终有一天要分开，班诺与马克早就预想到了。

「不只从年纪方面来看，也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个人这般厚爱、时时保有往来的商人确实不多。」

马克沉稳说道，露出有些伤脑筋的笑容。

「早在商人之间，就已经有人表示过，罗洁梅茵大人太过偏爱普朗坦商会与奇尔博塔商会了。这种时候，若再传出您会带着平民男性进入神殿秘密房间里的传闻，不光是罗洁梅茵大人，也会对我们造成重大打击。」

万一被人认为普朗坦商会的业绩能蒸蒸日上，都是因为有我的宠爱，将对日后造成长远的影响。尤其会严重打击到员工的士气，班诺说。我不希望因为我的关系，为普朗坦商会带来不好的名声。

「啊……的确，圣女要是传出这种负面传闻不太好吧？」

「不光是这样，也是因为就要公布婚约了。」

路兹一脸茫然，眨了好几次眼睛。然后，他无法理解似地眉头皱成一团。

「……谁的？」

「我的。之后将发表我与领主之子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婚约。」

班诺与马克瞪圆双眼，显然也对这个消息感到吃惊。路兹似乎完全没办法在脑海中把我与婚约这两个字连结在一起，满脸问号地歪过脑袋。

「……啊？呃……婚约？不、不会太早了吗？」

「嗯。因为在贵族院也发生了不少事情。为了避免麻烦，事情就变成这样了。」

「你真的不管去到哪里，都在惹麻烦耶。」

路兹一脸傻眼地说完，随即露出了非常为难、带有落寞的笑容说：「这已经不是我能帮上忙的问题了呢。」看着他五味杂陈的笑容，我觉得胸口快喘不过气来。

明明想象以前一样扑上去抱紧路兹，我却无法伸出手，只能在大腿上张握着拳头，默默看着自己的裙子被我捏出了绉折。尽管想扑上去，却好像有一道过不去的墙壁；或者该说到了这时候我终于意识到，我们之间早已存在着让我无法不顾一切扑过去的距离；然后一直以来视而不见的事情，终于到了非正视不可的时候……现在的心情很难以言语来形容。

「……神官长也说了，已经订下婚约的贵族女性，如果还把平民男性带进秘密房间，传出去是伤风败俗的丑闻。」

「不对，就算不是贵族，已经订了婚的女人要是还把男人带进自己房间，传出去都很难听。」

你还是一样缺乏常识耶。路兹立刻纠正我的想法。我没好气地嘟起嘴唇后，路兹大力搔了搔头，简直像被班诺的习惯动作传染了。

「啊～总之，我知道再也不能在这里见面了……可是，你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怎么可能没关系。」

说出真心话的同时，眼泪也掉了下来。从以前到现在，我始终都无法接受。

「一直以来都是因为有路兹认同我的存在，一边管理我的身体状况，一边和我一起做纸还有发饰；每次烦恼遇到瓶颈的时候，也是你和我一起想办法解决，寂寞又不安得要命时，你也会陪在我身边，帮我带来不得不分开的家人写的信……所以，我才能勉强撑到现在。」

要是只有我一个人，我一定撑不下去。

「欸，如果你真的没办法……」

路兹说到一半，我自己抬起了手制止他。

「就算没办法接受，也已经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本来只能持续到就读贵族院之前，是神官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我睡了两年，情绪太不稳定了，不得已之下他才允许我拖到现在……其实早在更早之前，就不能再像这样见面了。」

路兹痛苦得脸庞扭曲了起来。班诺与马克垂下眼，默默别开目光。

「虽然我也很清楚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会沉睡了两年呢？为什么都已经沉睡两年了，身体却没有完全变好？为什么这么突然就要道别了呢？就算大家都说我已经十岁了，我自己一点也不这么觉得啊。」

路兹伸来了手，想要安慰我。但他的手在中途停下，用力握成了拳头。

「……别哭了。」

路兹口中发出了低低的、像在呻吟的话声。我抬起头，发现路兹站了起来，紧咬着牙，一脸不甘地低头看我。

「梅茵，你别再哭了！」

路兹的斥责与「梅茵」这两个字让我吓了一跳，眼泪瞬间止住。

「以后不管你再怎么哭，我都没有办法安慰你……所以，你别再哭了。」

路兹的表情仿佛正强忍着剧痛，语气中有着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懊悔，说完后再度坐下来。

在一片静谧无声的沉默中，我发现尤修塔斯正静静注视着我。那是斐迪南也会露出来的，像在评判对方的眼光。内心软弱的我不由得别开视线，就要低下头时，路兹开口唤道：「欸，梅茵。」这声叫唤让我没有低下头，转动目光看向路兹。

「以前有一次我们去森林时，曾经聊过对未来的梦想，你还记得吗？」

这句问话，让我想起了从前背着小小的木架，上气不接下气地走到森林，努力捡拾柴薪与森林恩惠的自己。路兹担任我的领跑员，多莉负责带领孩子们，还有拉尔法，弗伊也在。一群孩子要去森林时，因为我走路速度太慢，总是第一个出发，却最后一个到。

记得是我卯足了劲做黏土板的时候，聊到了对未来的梦想。那时候的我无论是市民权、旅行商人的生活，还是身边人们对这种职业有什么看法，什么都不知道，但相对地，也自由而天不怕地不怕。

「我记得路兹那时候说，自己想成为旅行商人吧？」

感到怀念的我不禁微笑。与沉浸在过往回忆里的我不同，路兹神色认真地点头。

「没错，我一直很想去其他城市看看。希望成为旅行商人以后，能够离开这座城市……现在多亏你的关系，我的梦想实现了。以古腾堡的身份，我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哈塞、去了伊库那，也去了哈尔登查尔。而且就算坐马车去哈尔登查尔还是很远，所以一路上我们也会在各地的小镇与村庄停留。我已经去过了许许多多的地方，今后也会继续踏上旅程。因为要成立印刷工坊啊。」

路兹扳着手指列出自己去过的城镇与村庄名字，翡翠般的绿眼直直望着我。

「……你还记得自己那时候的梦想是什么吗？」

被路兹一问，我眨了眨眼睛，开始回想。那个时候的我没有纸也没有墨水，明明很想留下文字，却没体力也没力气，身高又矮，还没有钱，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我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要做出纪录媒介。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好想看书，想看得不得了。

「……就是在书本的包围下生活。最好每个月都有好几本新书上市，然后我要全部买下来，沉浸在阅读的世界里……」

……啊，对喔。和那时候比起来，现在的我何其幸运。

如今纸做好了。墨水做好了。印刷机做好了。还在领主的主导下，打下了能够推广书籍的基础。也得到了把制书当作是工作、为我提供协助的人。在贵族院，还交到了喜欢书的朋友。不管神殿还是城堡都有图书室，现在的身份也让我能够自由进出、阅览书籍。我这才惊觉，自己曾经渴望的东西，现在都已经得到了。我看向自己的手，再重新看向路兹。路兹点一点头。

「虽然现在艾伦菲斯特一年还只能印几本书，但印刷工坊继续增加的话，书的数量也会增加，不久后就变成一个月一本，甚至是一个月好几本。」

不只艾伦菲斯特，现在哈尔登查尔也有印刷工坊了。也有其他基贝想加入印刷业。只要古腾堡伙伴们前往当地传授技术，印刷工坊将一鼓作气增加吧。这相当于我无比渴望的书籍也会增加。

「我会帮你增加书的数量。为了你，我们会印越来越多的书。」

「……为什么路兹愿意做到这种地步呢？」

以前我也问过一样的问题呢。我这么心想时，路兹仿佛在说着「这还用问嘛」，扯开嘴角笑了笑。

「因为你实现了我的梦想啊。所以，你的梦想由我来实现。我会为了你做很多书，然后送去给你，所以别哭了。你只要带着笑容，等着收到书就好了。」

听见路兹这么说，比起高兴，我更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一起努力到现在的路兹说了：「你只要等就好了。」如果只要等待，书就会送到自己面前来，那当然让人非常高兴，但这么说的人是路兹，不知为何总让我难以释怀。为什么会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呢？我皱着眉思考后，恍然大悟。

「……我这样不行呢。」

「嗯？」

会觉得无法接受，也是理所当然。因为一直以来，我们始终是并肩作战。不论是造纸还是制作发饰，还是在神殿拯救孤儿，还是在城堡贩售书籍，就算地点不同，负责的工作不一样，我从来就不是只会待在原地，一味痴痴地等待。

「我想的东西，由路兹来做。既然路兹要做书送来给我，我也不能只是张着嘴巴，傻傻地待在原地等候，必须去做我能做到的事情。什么也不做只会等待的我，才没有资格阅读路兹为我做好的书。」

闻言，路兹咧嘴一笑。班诺的赤褐双眸也亮起精光，说：「没错。有时间哭不如快去工作，赚到更多的钱，获取利益。」

「为了让古腾堡们可以开开心心地工作，做出更多的书，我会努力提供协助与支援……就如同和爸爸约定过的一样，我会连同城市保护大家。」

「是啊。从今往后，普朗坦商会与古腾堡们的工作都将一直与贵族密切相关。身为平民的我们立场薄弱，能够保护我们的，只有成为领主养女的你而已。」

马克也开口鼓励道，我点了点头。紧接着路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站定，倏地往我伸出手。

「那我们说好了。就算无法再像这样见面，我也会为了你做书。这个约定永远有效。」

我也站起来，握住路兹的手。然后在交握的手与腹部上使力，开口宣告。

「就算无法再像这样见面，我也会努力思考自己能为路兹你们做到什么。说好了喔。」

我们握着手，对彼此咧嘴微笑。这是约定。就算分开了，我们也会朝着「做书」这个共同的目标，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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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会啦。你要遵守约定喔。」

「嗯，路兹也是。」

许下约定以后，路兹三人走出秘密房间。负责送他们走到神殿大门的是吉鲁。双眼早已红肿的我，则在秘密房间里目送大家。

「尤修塔斯。」

「什么事，大小姐？」

「我现在，有成功挤出笑容吗？路兹走的时候不会再为我担心了吧？」

尤修塔斯静静点一点头。

「您脸上确实带着笑容喔……不过，是啊。离回城堡还有一点时间，您要不要在秘密房间里待一会儿呢？不得表露自己情感的高贵贵族女性，都是独自进入秘密房间，在里头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若使用孤儿院长室的秘密房间，侍从们会无法做事，所以尤修塔斯建议我回去使用神殿长室的秘密房间。

「至今大小姐的秘密房间就是您的家人，也是您与平民商人间的关系吧。」

尤修塔斯的比喻自然地在心底扎了根。对我来说，平民区的家人就像是可以表现出真实自我的秘密房间。

「是啊。家人是如今再也无法打开门扉的秘密房间，路兹他们则像是只要拉上布幔，就能稍微自在呼吸的床铺；也像是睡觉时只要把自己包起来，就能让我产生动力明天继续加油的棉被……现在没有了秘密房间与床铺，真不知道我该在哪里休息才好呢。」

难道这代表着我必须自立自强，就如同能在外野营的骑士一样吗？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

走出秘密房间后，法蓝微皱着眉拿来面纱，轻轻地盖在我头上。这样一来，他人便看不见我哭过后通红的脸颊。我才为此松了口气，法蓝说声「失礼了」后，把我抱起来。

「莫妮卡、妮可拉，这边交由你们两人整理了。我先带着看来十分疲倦的罗洁梅茵大人返回神殿长室。」

法蓝向莫妮卡与妮可拉下达完指示，开始大步移动。我本来想说「我可以自己走」，但随即闭上嘴巴，轻轻靠在法蓝身上。因为我发现到，这是绝不跨越主从那道界线的法蓝退让到极限后，尽力提供的纵容与肢体接触。

……法蓝还是和神官长一样这么难懂呢。

达穆尔与安洁莉卡以护卫骑士的身份跟上，尤修塔斯走在我们旁边。到了神殿长室后，法蓝在秘密房间门前把我放下来。

「大小姐，等返回城堡的时间一到，我再叫您。在那之前，请您待在秘密房间里歇息。这个书信匣里放有重要的东西吧？」

尤修塔斯用明知资料中夹有家人信件的口吻说道，递来他帮我拿过来的书信匣。

「尤修塔斯，谢谢你。」

走进神殿长室的秘密房间后，我从书信匣里拿出信摊开来。是趁着在城堡举办贩售会时，我请普朗坦商会转交的信的回复。我在信中告诉家人，多莉的发饰得到了王子的赞赏，也说了我在贵族院获选为最优秀的一年级生。家人显然都看过了，在回信中大力称赞我。

「梅茵真是努力呢。一定很辛苦吧？要小心别累坏身子了。你就只有这件事让我担心。」

「多莉得到了王子殿下的称赞，梅茵也在贵族当中得到了最优秀的成绩，我的两个女儿真了不起。你们是爸爸的骄傲。」

「现在会做发饰的工艺师增加了，但为了能继续做梅茵的发饰，我会加油的。不可以委托给其他人喔！」

只是把信摊开，我就感到想哭。看完以后，泪水更是再也停不下来。如果今后必须随时带着文官跟在自己身边，就连这样微小的互动我也无法拥有。

「爸爸、妈妈、多莉……」

与齐尔维斯特签订的魔法契约形成了一道门，让我再也无法踏进我的秘密房间。

「班诺先生、马克先生、路兹……」

从今以后，我也不再有能够扑上去尽情撒娇的被窝。

「虽然我会遵守约定……但好像没办法不哭呢，路兹。」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I 我与神官长

在意识深深潜入底层的感觉中，我隐约听见了有人在呼唤我。我还不想醒来，想继续沉浸在深眠的海底。但尽管我这么心想，呼唤我的声音仍在持续。

「罗洁梅茵，快起来。」

「唔唔……」

身体遭到摇晃，我只好不情不愿地慢慢睁开眼睛。眼皮感觉又肿又沉重。大概是哭得太惨，太阳穴一带还隐隐作痛，感觉热热的。

「神官长、尤修塔斯、艾克哈特哥哥大人……？」

不明白出现在视野中的三个人为什么在自己身边，我环顾四周，这才想起了自己是在秘密房间里。看来我看完信后，哭着睡着了。我看着斐迪南与在他身后待命的两个人，缓慢地撑起趴在桌上的身体。大概是在不良的姿势下睡着，身体痛得好像到处都发出了嘎吱声。

「好痛痛……」

「真是的，你的脸也太难看了。」

我一坐起身，斐迪南就紧皱着眉说出这句评语。「简直教人看不下去。」甚至还穷追猛打，我不高兴地噘起嘴。

「对女孩子这么说太过分了吧。」

「这是事实。」

……更过分了！

「你不只哭得双眼红肿，还趴在信上睡着，脸颊都印上墨水了。现在可是严重到都能看清你脸上的字。」

被斐迪南这么一说，我轻轻摸向脸颊，再低头看向自己趴睡过的桌子，「噫——！」地狠狠倒抽一口气。

「不要啊啊啊啊！信上的字都糊掉了！」

「比起已经看完的信，先解决你那张惨不忍睹的脸。」

「这封信比我的脸更重要！」

墨水写成的字被泪水晕开，而且浸湿后如今已经变干，所以整张信变得干瘪瘪又绉巴巴。我拿着信抱头哀嚎。

「神官长，有没有什么神奇的魔法能把这封信变回原状！？」

「我倒是知道有种魔导具能把墨水彻底去除。」

「那字不就统统不见了吗！」

「没错。」斐迪南面无表情地点头，只见尤修塔斯把手抵在嘴边忍笑。斐迪南依然低头看着我，一脸厌烦地叹气。

「……比我想的还有精神嘛。」

听说因为已经到了准备返回城堡的时间，但法蓝即使按了会发亮的联络用魔导具叫我，陷入熟睡的我也完全看不见。担心我可能在秘密房间里晕倒，法蓝立即通知了斐迪南，他才赶过来察看。

「进入秘密房间以后，看见大小姐趴在桌上失去了意识，真教人吓一大跳呢。后来发现您只是睡着了，总算才松了一大口气。」尤修塔斯顿了一拍，补充又说：「我是指斐迪南大人。」

「你别多嘴。」斐迪南凶狠地瞪向尤修塔斯后，转过头来看我。「我只是想起了从前反省室那件事而已。没有别的含意。」

「斐迪南大人，反省室那件事是指什么？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尤修塔斯双眼发亮，诉说着「我好想知道」。但斐迪南轻抬起手制止他后，摸了摸我的额头，再摸向脖子。

「没有发烧，脉搏也很正常。魔力看来也很稳定。」

「先不说身体状况，我现在一点活力也没有喔。意志非常消沉呢。不过，因为已经订下目标了，所以我没事的。会朝着目标好好努力。」

为了设立图书馆、充实藏书量，我会全力以赴——我这么宣告后，斐迪南老大不高兴地皱起脸庞。

「你看起来可一点也不像没有活力，但算了。先处理你那张不忍卒睹的脸吧。」

「神官长才该改改自己过分的说话方式吧！用来损人的词汇未免太丰富了。」

我一边抱怨，一边重新转向斐迪南。斐迪南变出思达普后，无预警说道：「闭气。」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咦？」地歪头纳闷时，突然出现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水球，朝着我的脸部飞来。

「嘎啵噗！？」

在我意识到这就是先前在哈塞的小神殿、用来洗净父亲披风的魔法时，我已经快要溺毙——下一秒，水球消失了。虽然不小心喝了口朝我脸部飞来的水，但吞下的水早已经消失无踪，只留下了鼻子进水过的不快感。

「咳咳！唔咳！鼻子好痛。」

「笨蛋，你为何没憋气！？」

斐迪南吃惊喊道，但如果他不只说「闭气」，还顺便说明理由像是「我要施展洗净魔法」，我自然就会乖乖憋气了。尤修塔斯帮忙拍着我的背，我愤愤地瞪向斐迪南。

「要怪神官长都不好好说明。」

我表示抗议后，斐迪南哼了声，这次连同理由对我说：「我要施展治愈，闭上眼睛。」我听话地闭起眼睛，斐迪南的大掌随即覆在我眼睛上。「洛古苏梅尔的治愈。」听见这声低语的同时，我也感受到一阵柔和的绿光，眼皮肿肿的感觉瞬间消失。

「谢谢神官长。」

「这下子总算稍微能见人了，你真会给人添麻烦。」

斐迪南不耐烦地说完，视线停留在我手中的信纸上。只见他缓缓眯起眼睛，紧盯着信瞧。怎么了吗？正这么纳闷时，斐迪南突然张开手指，朝我伸出手来。

……要被没收了！？

我急忙把信藏到自己身后。但紧接着，斐迪南把手放在我的头顶上，然后开始来回转动我的脑袋瓜。「非常好。」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左右摇晃我的头部，害我头昏眼花。看着眼前摇摇晃晃的视野，我惊慌失色地连忙制止。

「请停下来，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只是想到，我没有称赞过你。」

原来把人的脑袋转来转去，就是斐迪南想到的称赞方式吗？我突然间觉得，斐迪南以后不称赞我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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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情吗？」

「你获选为最优秀者吧？看到你的信我才想起，身为你的监护人，我还没有称赞过你。」

「难不成神官长得到最优秀表彰的时候，也有人称赞你了吗？」

我丢出这个问题后，斐迪南忽然柔和地眯起眼睛，表情像在细细品味着重要的回忆，脸上还流露出了从前未曾见过的思慕之情。第一次看到斐迪南这种表情，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这么说来，对于没能让我参加表扬仪式，他还道了歉。也许获得最优秀表彰对斐迪南来说，是非常开心而且重要的回忆。

「……以前是谁称赞了神官长呢？」

「是父亲大人。」

因为要举行洗礼仪式而被带来城堡的斐迪南，从一开始分配到的房间就在北边别馆。由于住处不同，他只有晚餐时间能与父亲，也就是前任领主说到话。但当时薇罗妮卡也在场，为了避免与父亲有所接触，斐迪南除非回答问题，否则都是默不吭声地吃饭。据说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了他进入贵族院为止。

贵族院一年级时，斐迪南获选为最优秀者的当晚，听说他首次被叫到了父亲的房间。贵族院的宿舍因为是二楼与三楼男女分开，就连领主夫妇入住的房间也不一样，所以薇罗妮卡不会进来。自从进入城堡以后，那是他第一次有父子共处的时光。

房内齐尔维斯特也在，对于斐迪南得到了最优秀的表彰，两人都夸奖了他一番。齐尔维斯特总是兴冲冲地向父亲报告在贵族院发生的事情，父亲会眯着眼睛，表情沉稳地聆听。平常绝不与斐迪南对视的父亲，在那时也会看着他，倾听他说话。他说那是一段完全不受打扰，只有三个男人一起畅谈的宝贵时光。自那之后，每当领主夫妇来到贵族院，听说他父亲都会在夜里安排短暂的谈话时间。为了在罕有的相处时光中得到父亲的夸奖，斐迪南才凡事全力以赴，结果促使了斐迪南传说的诞生。

「那时候神官长的父亲，也是像这样称赞你的吗？」

前任领主，请想出好一点的称赞方式好吗！我忍不住在心里头吐槽，然而斐迪南却立即摇头说：「不，他并不是这么做。」看来这种会让人头昏眼花的赞许方式，是斐迪南自己想出来的。怪不得，这种赞美方式连一丁点温柔的成分也没有。

「那请神官长用父亲称赞你的方式称赞我吧。」

「用父亲大人称赞我的方式吗？」

对，快来称赞我吧！我张开双手。于是，斐迪南往我坐过的椅子坐下，然后把我往他拉过去，轻轻抱住我。没想到贵族亲子间会有这样的互动，我大受冲击，张大了眼睛，「哇！？」地惊叫出声。但斐迪南不以为意，用我至今从未听过的温柔嗓音开口。

「斐迪南，你做得很好。做为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你竭尽了全力。你是我的骄傲。」

「……我知道神官长的父亲是很温柔的人了，但请把名字改成罗洁梅茵。」

根本没在称赞我嘛。我鼓起了腮帮子，要求重来。

「罗洁梅茵，你做得很好。做为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你竭尽了全力。你是我的骄傲。」

虽然这次确实是在夸我，但可能是斐迪南心中的回忆加乘效果减弱了，称赞时非常没有情绪起伏。他真的觉得这样算在称赞我吗？

「那个，如果能再放点感情我会更高兴……」

我再一次抗议，但这次斐迪南只是哼了声说：「我看已经够了吧。」然后冷淡地把我推开。真是太不讲理了！斐迪南的父亲一定没有这样对他过。明明是监护人，又相当于父母的角色，这样对我有些太无情了吧。

……不过，神官长真的很不习惯称赞别人呢。

愤慨过后，我暗暗叹气。原本我就觉得斐迪南与家人还有其他人的关系十分淡薄，也不太懂得如何与人往来。但是，一年当中居然只有几天能与父亲有这样的互动，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丽乃那时候，其实我也很少夸奖别人，但在平民区生活过以后，我变得能很自然地赞美他人，说出他人的优点。看来斐迪南也需要在这方面多加学习吧？主要是为了让我能得到称赞。

「……神官长，我也会好好努力，一年当中请像这样夸奖我几次吧。」

「等你获选为最优秀者再说。」

……等、等一下，难度一下子订得太高了吧！

想到离目标还有多么遥远，我不禁感到一阵晕眩。搞不好还是放弃让斐迪南称赞我比较好。与平民区断绝了联系的现在，我的未来似乎将是一条毫无人情温暖的荆棘之路。我有这种预感。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I 终章

提出了希望能称赞她的要求，却得到条件作为回复的罗洁梅茵淡淡微笑，垂下目光。那是她在贵族院放弃前往图书馆、不得不与平民区的人们分离，必须放弃什么时曾显露过的表情。这次她又放弃了什么呢？意会过来的尤修塔斯拧起眉，向自己的主人进言。

「斐迪南大人，大小姐也需要适时的鼓励。如同方才向您报告过的，大小姐等同失去了秘密房间与床铺。既然您至今都交由平民区的人稳定大小姐的情绪，如今失去了他们，您身为监护人应该负起自己的责任。」

罗洁梅茵张圆金色双眸，仰头看向尤修塔斯。脸上的死心消失，转而冒出了兴味与好奇。对照下，斐迪南露出了强忍住不反驳，推敲着尤修塔斯真正用意的复杂神情。他敲着太阳穴，注视罗洁梅茵。

「就算说是我的责任，但罗洁梅茵已经有新家人了吧？」

倘若真的相信那些新家人能让罗洁梅茵获得内心的平静，那让她与平民区的人们分开时，斐迪南不可能这么费心。您真的认为这样就没问题了吗？尤修塔斯挑起双眉，释出这样的讯息。显然准确接收到了他的讯息，斐迪南不悦地沉下脸，看向罗洁梅茵。

「……罗洁梅茵，如果对你来说平民区的家人是秘密房间，普朗坦商会是床铺，那卡斯泰德与齐尔维斯特又是什么？」

「父亲大人与养父大人……算是门吧。保护我、抵挡外来侵犯的同时，也让我无法到外面去的门……」

罗洁梅茵「嗯……」地寻思片刻后，给出了回答。「原来如此。」斐迪南喃喃应道。这样看来，新家人显然都不是能让她安心歇息的对象。罗洁梅茵的比喻简单易懂，马上能想象出她内心与两人保持着怎样的距离。

「您的比喻真有趣。那么，艾薇拉大人与我的母亲大人又是怎样的存在呢？」

尤修塔斯的一双褐眼发亮，接着又问。不论是以怎样的形式，能了解罗洁梅茵对身边人们有何想法都非常重要。因为她在平民区出生长大，有着与尤修塔斯他们截然迥异的价值观。罗洁梅茵在斐迪南与艾克哈特的注视下，沉思半晌。

「母亲大人与黎希达是暖炉。既明亮又温暖，是生活中的必需品，但是不能够靠着，太过接近也会烫伤。」

「哦？真有意思。」

斐迪南有些饶富兴味地弯起嘴角，接着又举出周遭的人物，罗洁梅茵一一回答。

「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哥哥大人他们这些护卫骑士，算是书架吧。可以帮忙保护我重要的东西……这样比喻的话，达穆尔就是上了锁的书箱呢。因为他知道我的秘密，也愿意为我守口如瓶。」

「你比我预想的还重视达穆尔哪。」

斐迪南说道，尤修塔斯也赞同。虽然早就知道罗洁梅茵相当赏识达穆尔，却没想到竟比柯尼留斯还受重视。

「神殿的侍从法蓝他们，就像是办公桌吧。既是工作，也是我展读书籍的地方。于公于私，在我生活中都不可或缺。」

在尤修塔斯心目中，却无法把「办公桌」与「生活中不可或缺」这两件事兜在一起。这次的比喻，让人很难理解罗洁梅茵判定重要程度的基准。

「会把办公桌也归到私人空间的人，恐怕只有大小姐吧？」

「因为我可以坐在桌子前尽情享受阅读的乐趣，对我来说是私人空间没错喔。」

……若是可以享受阅读乐趣的空间，代表相当重要吧。

尤修塔斯瞬间如此判断。他听黎希达说过：「大小姐总说，只要有书她可以不吃饭。」况且先前在贵族院，他也目睹过好几次罗洁梅茵对书本的执着。看来神殿的侍从们对她来说非常重要，也是她治愈心灵的所在。观察罗洁梅茵的回答，可以发现越与平民区有关，越受到她的重视，对贵族却几乎没有留恋。毕竟接触的时间短暂，或许这也无可厚非，但往后的日子真教人感到不安。

举出了好几个人询问后，斐迪南略略沉思。

「罗洁梅茵，今后你该依靠的对象，是即将与你订下婚约的韦菲利特。那么对现在的你而言，韦菲利特是怎样的存在？」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吗？嗯……像是没有靠背的椅子吧。虽然能坐下来歇口气，却没办法靠着休息。尽管这两年来确实成长了不少，考虑到洗礼仪式前还是那个样子，我想哥哥大人真的非常努力了。可是，还是没有能让人靠着休息的安心感呢。」

罗洁梅茵没有像贵族一样粉饰迂回，直言表示韦菲利特不是可以依靠的对象。

……大小姐撇下韦菲利特大人的果决真教人感到畅快呢。

先前处置托劳戈特，让他自己辞去护卫骑士一职时也是，罗洁梅茵认为对自己有必要的人，与没有必要的人，其实区分得非常明确。虽然在孤儿院，众人都说她是慈悲为怀的圣女，但她只是极度不愿见到有人丧命，并非对所有人都很仁慈。

……但是，若与韦菲利特大人一直保持着现在这样的距离，恐怕不太妙。

尤修塔斯如此沉思时，斐迪南轻挑单眉表示同意。

「他确实还不可靠。看来必须好好教育他，至少要让他有椅背的牢靠。」

「如果可以，我希望最好再有扶手程度的安心感。」

「嗯，我会考虑。」

……韦菲利特大人承受得住斐迪南大人的教育吗？

罗洁梅茵尽管嘴上不停嘟囔抱怨，却总能接连完成斐迪南下达的困难课题。但是，并非所有人都能和她一样。

……因为担任教师的，是位不知敷衍为何物的大人啊。

为了不让薇罗妮卡有任何吹毛求疵的机会，也为了让前任领主夸奖自己，斐迪南勤勉向学，从来不曾敷衍了事。若想被认可为领主候补生，贵族院的成绩至关重要。正因如此，他才如此严格地教育领主的养女罗洁梅茵。但是，这样的成绩与上进心也会带来危险。

「大小姐，您对前任莱瑟冈古伯爵又有什么看法呢？」

「外曾祖父大人吗？像是放在暖炉或柜子上的精致摆设吧……仿佛用砂子做成的一样，感觉轻轻一戳就会整个散掉。就算只是远远看着，也让人冷汗直流。」

「确实我也觉得绝对不能碰到外曾祖父大人。」艾克哈特轻笑一声说。随后，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看着罗洁梅茵说道：「但是，罗洁梅茵，这个看似脆弱的精致工艺品，也许超乎你想象的硬朗而且危险。外曾祖父大人已经展开行动，想拥戴你为下任领主。以莱瑟冈古为中心，他正在集结哈尔登查尔、葛雷修，还有最先引进制纸业的伊库那。据说他认为，成为领主的养女，魔力量与实绩也足以成为下任领主候补人选的你，是莱瑟冈古的希望之光，也是诸神在人生最后赐予他的礼物。」

「要是听到我说，我无意成为领主，感觉外曾祖父大人很可能绝望而死呢，他撑得住吗？我完全不打算成为领主喔。」

罗洁梅茵原是平民，绝不可能成为领主。要为她订下婚约，让她留在领地时，齐尔维斯特最先提出的未婚夫人选还是斐迪南，而不是他希望能成为下任领主的亲生孩子。由此可知，齐尔维斯特真的从未想过要让罗洁梅茵成为下任奥伯，更没考虑过要让她成为韦菲利特的妻子吧。

「我们也无意让你成为领主。借由让你与韦菲利特订下婚约，应该多少可以让他们收敛一点，但是前任莱瑟冈古伯爵毕竟活了这么久的岁数，自然老奸巨猾。像你这样单纯又善良的孩子，要把你操控在股掌间可是轻而易举。今后拓展印刷业时，你将有不少机会接触到莱瑟冈古的贵族吧。但是，你要尽可能都推给艾薇拉，自己不要出面。千万别靠近他们。还有，一开始只是做做样子也好，要仰赖韦菲利特的协助。偶尔也该表现出你支持下任领主的姿态。」

……但是，光是这样真的够吗？

倘若罗洁梅茵今后在贵族院也如此活跃，推广新流行、取得最优秀的成绩，也持续与上位领地有所往来的话，终将演变成艾伦菲斯特再也应付不来的事态吧。事实上今年也是发生了令人措手不及的状况，还禁止罗洁梅茵出席领地对抗战与毕业仪式。

……光是让罗洁梅茵大人增进社交能力、教育韦菲利特大人，恐怕仍不足够吧？

尤修塔斯虽有这样的念头，却也想不到其他替代方案，可以直言「这样做就好」。这种时候他只能稍加暗示，除此之外便是静静服从主人的指示。

「比起教育韦菲利特大人，我倒认为还有其他优先该做的事情……」

斐迪南虽然想借着教育韦菲利特来逃避责任，但这是韦菲利特的父母与其近侍的职责所在。没必要插手管别人的工作。斐迪南该做的，是保护被他拉进了贵族社会的罗洁梅茵。

纵然拥有了贵族的身份，她的内在仍是平民。从今往后也会照着订下的约定，倾尽全力保护平民区的人吧。这样一来，很可能演变成与贵族的对立。先前解除了魔法契约以后，从她与文官以及领主的对话来看，罗洁梅茵也有可能与领主发生正面冲突。

为了不使这种情况发生，必须好好教育她，在贵族社会能够容忍的范围内实现她的心愿，也要让她懂得妥协。能够做到这点的，只有知道她曾是平民，也知道她最渴望的便是与平民区保有联系的人。

感受到了尤修塔斯的视线与暗示，斐迪南一时闭口不语。他思忖了片刻后，垂下目光，然后看向罗洁梅茵。

「罗洁梅茵，这辈子你都要抱着秘密生活。而且是几乎找不到人能与你商量的秘密。尤修塔斯曾向我提醒过，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才无法顺利融入贵族社会。知道你秘密的人，原本应该更细心地为你提供协助。」

罗洁梅茵惊讶地仰望尤修塔斯。尤修塔斯在她的注视下，轻轻点头。

「要适应自己不了解的常识并不容易。更遑论不只是虚应一段时间，而是一直要在那样的环境下生活。我只是建议，最好别一味禁止，也应该详细地向您说明为何要这么做。因为路兹说过类似的话。」

若想在乔装时取得情报，也必须了解那个环境的常识才能办到。尤修塔斯只要伪装一段时间就够了。但是，罗洁梅茵必须一直戴着假面具生活。今天进入秘密房间以后，尤修塔斯是首次看见罗洁梅茵一行人完全不加掩饰的互动。他这才知道，即便罗洁梅茵相当亲近斐迪南，也会用轻松的语气与他对话，但这时的她也依然有所保留。罗洁梅茵的伪装，远比尤修塔斯想的还要高明。

「尤修塔斯，你与路兹谈了些什么呢？」

「只是在工坊工作的时候，大家一起闲聊而已。因为我与工坊里的人几乎没有共通话题，才会常常聊起大小姐。神殿的灰衣神官、普朗坦商会的人，还有古腾堡工匠们对您的形容全混在一起，形成了非常有趣的结果。据他们所言，大小姐是因为容易生病，身体又虚弱到无法外出，还会在梦里的世界与诸神对话、取得知识，最后成了拯救孤儿们的圣女，所以也才完全不懂这边的常识。」

想起工坊里的对话，尤修塔斯笑了起来，罗洁梅茵却只是微微偏头。

「哦……这样子啊。那么，路兹说了什么呢？」

「他形容大小姐是一个必须一一告诉您是哪里不对、怎样不对，并且要提供给您正确答案的生意对象。」

转达了路兹说过的话以后，反倒好像是斐迪南有了什么想法。他寻思一会儿后，神情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看着罗洁梅茵说道：

「既然尤修塔斯这么说了，今后我会仔细观察你的行动，并且帮你提醒指正。因为让你融入贵族社会是首要之务，最好别让任何人发现你的秘密。」

听了斐迪南的决心，罗洁梅茵露出了既感激但也感到困扰的表情。的确，听到凡事要求完美的斐迪南将更严格地教育与监视自己，没人会欢天喜地吧。

……不过，这位大小姐多半仍会接受，认为这也是为了在贵族社会里生存吧。

「罗洁梅茵，要抱着秘密活着并不轻松。但是，只要想想秘密被人发现时会造成多大的影响，就知道无论如何都要守住。这点你也能明白吧？」

「神官长也抱有什么秘密吗？」

罗洁梅茵没有答腔，反而丢出问题，被斐迪南瞪了一眼。

「因为无论如何都要守住，所以才是秘密。别问这种明知对方无法回答的问题，你这笨蛋。」

「对不起。」

罗洁梅茵老老实实地点头道歉，咕哝说着：「原来神官长也有秘密啊。」

……嗯，应该挺多的吧。

多半还有连尤修塔斯也无从知晓的秘密。斐迪南独自一人偷偷行动的次数还不少。身为在贵族院劳碌过的侍从，他觉得斐迪南在没必要的地方上像极了齐尔维斯特。

「听好了。一旦宣布你与韦菲利特的婚约，领地内又将有一番变化。我们打算尽可能把贵族凝聚起来。你也要格外小心自己的言行，做任何事之前都要与我商量。尤其是春天将前往哈尔登查尔。那里是艾薇拉的出生地，也是想让你以莱瑟冈古贵族的身份成为下任奥伯的土地。虽然预计让卡斯泰德与艾薇拉同行，但你仍要谨言慎行。」

「是。」

大小姐一脸认真地点头，但她本人并不晓得哪种程度才叫谨言慎行，所以恐怕很难完全避免吧。艾薇拉再怎么优秀，要从旁提供协助，甚至是掩盖罗洁梅茵那常人难以理解的言行，多半也不容易。卡斯泰德则有些不太懂得察觉他人真正的心思。尤修塔斯有种强烈的预感，在哈尔登查尔只怕会出什么事。

尽管尤修塔斯内心十分不安，但谈话似乎就此结束。斐迪南站起身。本来只是进来叫罗洁梅茵，结果不小心聊得太久了。「现在都过了前往城堡的时间了。」斐迪南一边发着牢骚，一边走向房门。看着跟在他身后的罗洁梅茵，尤修塔斯忽然想起。对了，刚才没有问到大小姐对斐迪南大人的看法。

「大小姐，回到刚才的比喻，斐迪南大人对您来说是怎样的存在呢？」

罗洁梅茵仰起小脸，看着斐迪南思索。

「……像是长椅吧。既可以看书，也能放松歇息，但要是躺在上头睡着，只会害自己感冒，也会导致全身上下到处酸痛，让自己尝到苦头。」

「哦……长椅吗？」

尤修塔斯重复着回答，摩挲下巴。既能看书又能放松歇息的话，代表不只在贵族间，即便连神殿的侍从也算在内，斐迪南仍得到了极大的信赖。就算对象是小孩子，斐迪南也非常严厉，所以尤修塔斯没想到她竟然这般亲近他。

对于罗洁梅茵竟能理解主人那难懂的温柔，尤修塔斯很想摸摸她的头表示嘉许，但被形容为长椅的主人显然有不同的感想。

「哦……罗洁梅茵，你的回答还真有意思。」

大概是对这样的比喻感到不满，斐迪南的嗓音比平时还要低沉。然而，脸上却带着和蔼可亲的假笑。似乎是对斐迪南已经相当了解，罗洁梅茵没有被他的假笑骗倒，惨白着小脸向后退。

「咦？……啊、呜……」

她焦急地张合着嘴巴，看得出来正在拼命思考要如何辩解。斐迪南脸上的笑意加深，继续往她大步逼近。

……啊，戏弄的成分超过不满了。

斐迪南的神情与口吻有了些许变化。平常极少看见主人与他人有这样的互动，所以他完全无意打扰，只希望主人能心满意足。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都是斐迪南的近侍。只要主人高兴，这就够了。

后来罗洁梅茵有什么下场，自是可想而知。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I 时光流转与新的约定

人影稀疏的神殿内部悄然无声。我们离开了孤儿院长室后，跟在领路的吉鲁后头安静前进。神殿贵族区域的正门玄关已经备好马车。老爷第一个坐进去，接着是马克先生。我也和两人一样要坐上马车时，倏地停下来，一骨碌转身。吉鲁就和往常一样，在原地为我们送行。

「吉鲁……」

如果是得到了允许能一起进入秘密房间的吉鲁，应该很清楚罗洁梅茵现在的情形。我用力注视着吉鲁接近黑色的紫色双眼。这个瞬间，我也知道身为领主一族的专属商人，脸上该有的笑容有些扭曲了。

「你要在旁边好好照顾罗洁梅茵大人喔。」

「用不着你说，因为我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啊。」

对于我讲话不再拘谨，吉鲁什么也没说，一样变回有些轻松的语气，理所当然般地一口答应。吉鲁都这么说了，应该不用担心吧。我总算安下心来，但与此同时，也觉得好像不得不再次认清，能在罗洁梅茵身边支持她的人已经不是自己了。胸口有种难以形容的疼痛，我紧咬着牙，坐进马车。

马车随即一阵大力摇晃，开始移动。驶过神殿内干净平整的石板路后，穿过马车用的正门。这个时候，我再也没办法维持住商人该有的样子。拼命贴在脸上的笑容顷刻间垮了下来。

……可恶！

我低下头，瞪着自己完全无能为力的双手。刚才罗洁梅茵呐喊过的：「为什么我会沉睡了两年呢？」那悲痛的声音还在我耳里萦绕不去。这句话无庸置疑发自罗洁梅茵的真心。明明她哭得那么凄惨，我却已经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抱抱她，安抚她的情绪，让她感到安心。我们的身份与所处情况已经和以前截然不同，就连「我们还会和以前一样」、「什么也不会变」这种聊表安慰的话语，我也说不出口。就算闭上眼睛，那张哭得无法自制的脸蛋还是没有消失。

虽然老爷说了，就算她情绪变得不稳定，只要我意志坚定就没问题……

解除魔法契约之前，老爷已经向我说明过了普朗坦商会的处境。也因为这样，我才有时间重新整理自己的心情，也有办法安抚情绪不稳的罗洁梅茵。但是，今天的道别，也就是「再也不能使用秘密房间」的宣告，对我来说还是太突然了。

……可是，老爷早就知道了吧？

明明我听了青天霹雳，老爷与马克先生当时的语气却像是早就料到了。我不自觉心生不满，缓缓抬起头，正好与静静注视着我的老爷四目相接。

「……您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脱口而出的话语中，带有着比我预期还要明显的谴责，我心头一惊，反射性捂住嘴巴。「你指哪一件事？」但老爷没有怪罪，只是扬起了眉，催促我往下说。我瞥向马克先生，观察他的反应，但他的眼神中也没有责怪的意味在。我有些松了口气，开口说了。

「……老爷和马克先生，早就知道以后不能再使用秘密房间了吧？」

「啊，这件事吗……我们并没有想瞒着你。弗利兹告诉我们这件事时，你刚好人在伊库那，所以才没跟你说。」

老爷交抱手臂皱起眉，告诉了我罗洁梅茵还没陷入沉睡的两年前，弗利兹说过的话。听说弗利兹曾说，罗洁梅茵进入贵族院以后，多半就无法再使用秘密房间了。即便不是如此，也预计成年以后会离开神殿与人结婚。

「听到这件事时，我只是在想有必要预先作好准备，这样就算不能使用秘密房间了，也能顺利谈论生意。但是，后来那丫头突然间就睡了两年吧？我们光要回应贵族的无理要求就疲于奔命，根本没空想以后的事。」

老爷说得没错。这两年来，我们要完成艾薇拉大人强人所难的要求、帮忙作好准备让灰衣巫女能前往哈塞待产，也要前往哈尔登查尔，过得非常忙碌。没有了罗洁梅茵在我们与贵族之间帮忙协商，消耗脑力的工作急剧增加。除了一个接着一个地解决堆积如山的工作外，根本没有时间想其他事情。

……就算我知道了秘密房间以后不能使用，大概也会和老爷一样，在罗洁梅茵沉睡的这段期间，只会心想以后再考虑对策吧。

想起了先前是真的完全没有多余心力，内心的不满融解消失。但不安消失后，紧接着冒出头来的，是名为不安的嫩芽。

「老爷，那我的任务顺利完成了吗？从今以后，她可以靠着自己振作起来吗？」

我这样询问后，老爷先是定睛注视我，然后露出了复杂的笑容。看起来像要硬把苦涩的情感压回心底，也像是看见了耀眼事物般地想要眯起眼睛。

「嗯，你做得很好。你说的那些话，成功地让罗洁梅茵振作起来，也抬起了头。那丫头靠着自己停止了哭泣，也能够往前看。」

我说完「这是约定」以后，罗洁梅茵确实往前看了。我想相信老爷说的都是真的。但是在我心里，仍然有着无法轻易撇开的情感。明知道必须接受这个事实，内心的失落感却太过巨大。

「路兹，你在这里下车吧。」

马克先生说着，用手上的木板敲了敲车厢内壁。马车立即在路边停下。看向窗外，这里是从大道要弯向普朗坦商会的转角。老爷挥挥手指，示意我下车。

「去叫多莉过来吧。今天发生的事情，也必须通知那丫头的家人。毕竟一旦贵族文官进入神殿，担任沟通的桥梁，以后恐怕也很难再通信了。」

老爷用安慰的语气说完，轻拍了拍我的头。每当要夸奖或是安慰学徒，老爷总会像这样轻拍我们的头。感觉老爷就像在说，我会一直看着你们，所以总让人感到安心，心里也很高兴，但是唯独今天，我的心情一点也好不起来。不过，我还是点点头，接过马克先生递来的木板下了马车。

「好冷喔……」

最近降雪的日子变少了，阳光也越来越温暖。感觉得出冬天的脚步要进入尾声了，但风还是很冷。目送马车离开后，我立起大衣衣领，在还有积雪的道路上迈步。

……得告诉多莉这件事才行吗？

多莉知道了一定会非常沮丧吧。要是听到以后甚至很难通信，搞不好昆特叔叔与伊娃阿姨还会哭出来。可是，想象了那幅画面后，我的心情却轻松了一些。

……老爷与马克先生是不会懂的。

虽然老爷与马克先生也一样被禁止使用秘密房间，但他们只会从做生意的角度来讨论这件事，不像我这样有强烈的失落感。梅茵举办了丧礼以后也是。「哪有时间伤心哭泣，不如快点工作！」当时老爷只是这么斥责我，无法理解我的失落。我能够在吐露自己的心情后，重新振作起来，都是因为与同样感到失落的梅茵一家人互相安慰，然后订下了自己今后的目标。

……这时间多莉还在工坊吧。

这么判断后，我直接越过奇尔博塔商会，走向珂琳娜夫人的工坊。从我还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商人学徒开始，就经常被派来这里办事情，所以很多人都是熟面孔了。一走进去，面熟的裁缝师朝我走来。

「哎呀，这不是路兹吗？今天怎么来了？你身高好像又长高了呢？是不是该订做新的学徒制服啦？」

「不，我今天是来替普朗坦商会的老爷传话，请帮我叫多莉过来。如同木板上写的，是有些复杂的事情，所以想请她去普朗坦商会一趟，请问能允许多莉外出吗？」

我挤出礼貌性的微笑，直接忽略对方接二连三丢来的问题，一边递出马克先生给我的木板一边拜托道。要是老老实实回答，不管过了多久都无法进入正题，这我已经在几年前就有过切身经验。

「要答应多莉外出当然是没问题……但你们要直接前往普朗坦商会，不可以两个人在半路上弯进岔路喔。」

「……啊？不、不是。我和多莉才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不管我怎么否认，对方也只是意味深长地带着贼兮兮的笑容，走到后头去说：「我去叫多莉了。」

呃啊，可恶……不过，我们也到了别人会用这种眼光看待的年纪了。

如今我们的年纪都不小了，别人不会再因为只有我们两人来自贫民区，就只是用温暖的眼光看着我们。早在不久之前，我就注意到有这种情形了。像是喜欢多莉的拉尔法、首次结交到恋人兴高采烈的弗伊，身边有越来越多的人都开始谈恋爱。甚至我只是照着上司的指令来传话，也会被人怀疑、调侃我与多莉的关系。为了多莉着想，要尽量避免引来旁人的误解也变得很重要。

……只是因为外表还和以前一样，才让我觉得奇怪，但其实她的年纪也变大了。那家伙会有未婚夫也不奇怪吗？

我虽然不清楚贵族大人那边的情况，但觉得「这未免太快了」的心情还是无法消除。为了多少把烦闷的心情吐出来，我呼了一口气。这时，披着大衣的多莉与前去传话的裁缝师一起走出来。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咦？」

多莉似乎相当慌张，她有些气喘吁吁，脸颊也红通通的。她有些紧张地左右看了一圈后，歪过脸庞。

「你不是说普朗坦商会的老爷来找我吗？」

「反正你接下来要去商会，那还不是一样嘛。能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见到恋人，更让人脸红心跳对吧？」

「我和路兹才不是那种关系呢。」

多莉一脸困扰地说。我也有同感。虽然我也觉得身边的人未免起哄得太夸张了，但难不成发生了什么会引来误解的事情吗？

「别害羞、别害羞。要不是有这种机会，你也见不到路兹嘛。太好了呢。」

多莉被完全没在听她说话的同事推着走到屋外后，疲惫无力地转头看我。我因为平常都在普朗坦商会生活，所以是无所谓，但多莉往后肯定会一直被揶揄吧。想到这里，我不禁觉得好像是我的错。

「……抱歉，我没想到会引起这样的骚动。让你很尴尬吧？」

「这不是路兹的错啦。反而是我牵连到你才对，对不起喔。她们就是喜欢聊这些八卦。珂琳娜夫人在的时候，她们还不会这么夸张，但自从生下克努特少爷以后，珂琳娜夫人就很少来工坊……」

虽然多莉嘴上说着这也没有办法，表情却十分忧郁。最好的做法或许是减少与多莉接触的机会，但与梅茵有关的报告，也无法随便交给其他人。

「如果不想被人调侃，最好是改派我以外的人来传话……但这毕竟不可能。」

「是啊……你都特地来叫我了，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吧？快走吧。」

多莉似乎马上察觉到了是什么事，尽管路面还有积雪，前进的速度却很快。对照之下，一想到接下来非说不可的事情，我的脚步变得无比沉重。

带着多莉回到普朗坦商会的二楼后，老爷指示我们去会客室。老爷正从面见贵族时穿的盛装，换回平常的衣服。马克先生似乎不在店里，老爷要我以都帕里学徒的身份，站在他身后待命。

「多莉，不好意思要你专程跑一趟。虽然会叫你过来的原因也只有一个……」

「是与罗洁梅茵大人有关，发生了什么大事吧？」

多莉坐在客人用的椅子上，抬起头来注视老爷，蓝绿色的麻花辫跟着摇晃。已经作好觉悟的蓝色双眼看着老爷，催促他往下说。目光之坚定，与接受了要分开的事实后、决定向前看的梅茵非常相像。

老爷依序说明了在神殿发生的事情：现在因为罗洁梅茵年纪渐长，已经不能再使用神殿孤儿院长室里的秘密房间；不只是知道真相的达穆尔大人，其他贵族也将以近侍的身份跟在罗洁梅茵身边，与她一同行动；今后书信上的往来，也必须透过她身边担任近侍的文官，所以很难再偷偷夹藏信件……多莉没有像梅茵那样情绪失控地大哭，只是静静听着老爷平淡的叙述。

「以上就是要告诉你们的事情……关于今后有什么打算，多半有不少想法吧。你们两人可以一起讨论。我会在办公室，谈完了再叫我。」

老爷以公事化的口吻说明完后，瞥了我一眼，走出会客室。多莉定睛目送着老爷走出去，等到房门完全关上后才回过头来。那双蓝眼盯着我瞧，随后担心地眯起。

「路兹，你要坐下来吗？你脸色好难看。」

一直站在老爷位置后头的我，这才拖着双脚走向客人用的椅子，「咚」一声大力坐下。不用再表现出工作时该有的样子后，我的头与身体都突然变得非常沉重，感觉连自己也支撑不住自己。

「……原本就只有在神殿的秘密房间里，我才能不把她当成罗洁梅茵大人，而是当作梅茵与她说话。可是，现在再也没有能把她当成梅茵的地方了。就算那家伙在我面前，我也不能安慰她，也没办法直来直往地讨论公事。明明和多莉你们约好了，以后却再也没办法送信……这次是真的要和梅茵道别了。」

今后能够见到的，将只有罗洁梅茵大人，不再是我们认识的梅茵。光是想到这里，眼泪就不由自主夺眶而出。我低下头，不想让多莉看见自己哭的样子。多莉轻轻地把手放在我的头上。

「这样呀……可是，像年纪与情况的变化，这些与贵族大人有关的事情，路兹与班诺先生本来就无能为力。路兹不需要自责喔。」

慢慢摸着头的那只手非常温柔。多莉的声音沉稳，听得出来已经接受了大家都无力改变的事实。但是，我反而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不对！我才不想要这样。以后居然就只能装出正经八百的样子，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情绪，讲话还要装模作样，说些根本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懂的话耶！多莉应该也这么觉得吧！？」

……别这么轻易就接受分开的事实！快跟我一起生气，觉得这真是太离谱了！

我抬起头来，想得到多莉的赞同。但她思考了一会儿后，慢慢摇头。

「我啊，和路兹不一样，并不怎么伤心难过喔。虽然不能再通信是很可惜，但我不会无法接受，反而觉得这真的是没办法的事。」

我遭受到的冲击就仿佛头部被人打了一拳。像老爷他们只担心往后谈生意时能否顺利沟通，我还以为多莉和他们不一样，一定能明白这种失落感，结果却不是。

「为、为什么，你会这么……？」

「嗯～？因为像我们一家人，一直以来都只能从神殿的入口偷看梅茵一眼，除了工作以外，也根本见不到面啊。就连少少的几次互动，也必须摆出路兹说你不喜欢的那种正经八百的样子。所以就算听到不能使用秘密房间了，我也没什么感觉。」

胸口一阵刺痛，好像被什么贯穿。明明应该要知道，我却始终没明白。在秘密房间里，能和往常一样与梅茵互动的人，只有我和老爷而已。多莉他们被禁止以家人的身份与罗洁梅茵接触，所以无法进入她能表现出真实自我的秘密房间。顶多只有在言行还没得体到能面见贵族的初期那时候，曾经进过秘密房间而已。

「呃……对不起，我好像都只想到自己……」

至今只有我不必装模作样就能与梅茵接触，现在却还对多莉大发牢骚，内心一时间升起了罪恶感。但多莉很快笑了起来，让我的罪恶感烟消云散。

「我都说了，你不必感到自责嘛。对于不能再通信，我当然也觉得很寂寞喔。可是，因为现在很难藏起来不被加米尔发现，所以说不定也是个好机会呢。喏，你还记得你带来的歌牌吧？他看着歌牌开始学习文字了，所以现在对文字兴致勃勃呢。」

路兹与多莉的老家空间狭窄，都没有地方能够藏匿接连收到的信，而且要趁着加米尔不在时偷偷写信也不容易。

「现在为了不被加米尔发现，信都放在我在奇尔博塔商会的房间里保管，但还是很担心被人看到，连拿着钥匙要打开盒子都让我很害怕呢。因为常常有人会探头进自己房间，说是有急事或者来叫自己吃饭吧？我和爸爸他们，最近都不太敢一再重看梅茵写的信了。」

很多事情都在每个地方有了改变。我也曾经听说，多莉他们决定对加米尔隐瞒梅茵的事情。负责把歌牌与绘本交给加米尔的人也是我。然而，我却没能理解梅茵一家人的变化。

「……我已经完全帮不上忙，能让梅茵与多莉你们保有联系了。」

「你别想得这么严重嘛。我现在虽然不像路兹这样，会难过到想哭，但这都是因为路兹至今很努力在帮忙啊。」

多莉说完，露出鼓励我的微笑，拿出手帕帮我擦掉眼泪。

「如今我们一家人因为工作的关系，也能直接见到梅茵了喔。只要想想梅茵的个性，以后一定还会接到王族的委托这种麻烦的工作吧。到时候就算被贵族包围，提交物品时还是能见到她啊。爸爸也因为跟神殿长有交情，一定会加入前往哈塞的护送队伍，护送这份工作也不会消失吧？当然啦，跟路兹比起来，见面的次数是不多……可是，还是有办法见到面。」

的确，当初为了让梅茵有更多的机会能见到家人，我到处帮忙想了办法。纵然无法使用秘密房间，梅茵与家人间的微弱联系依然存在。

「现在我们所在的位置，已经不会再让人轻易拆散了。所以，没事的。路兹也是，你能以古腾堡的身份见到梅茵吧？你不是说到了春天，还要去某个地方吗？」

「嗯，我们要去哈尔登查尔。要坐那家伙虽然方便，但长得很奇怪的骑兽……」

听了多莉说的往后这些事情，我的心情变得轻松一些。开始能够觉得，就算没有了秘密房间，我们该做的事情还是一样。

「所以现在没有了秘密房间，反而该担心那个家伙吧……」

听见我说梅茵曾哭个不停，多莉先是露出有些担心的表情，紧接着微笑说道：「……我想梅茵也一定没问题的。」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因为我会制作发饰，就是为了替梅茵加油啊。为了即使在贵族社会，也能和梅茵在一起……路兹要为了梅茵做书吧？她一定能感受到我们的心意。我相信梅茵。」

我突然觉得自己输给了多莉。搞不好其实是我不相信梅茵。梅茵曾说过：「不管多辛苦，只要有书我就觉得幸福，也愿意为了书努力！」那么，为了让那家伙即便在贵族社会里遇到了痛苦的事情仍能感受到幸福，为了让她独自一人也能努力，我只要做书就好了。只要照着与梅茵的约定，继续向前就好。

「我好像豁然开朗了呢……不过，我真的老被多莉看见奇怪的另一面耶。」

「没关系啦。跟梅茵的奇怪比起来，路兹一点也不奇怪，而且我是梅茵的姐姐呀。替妹妹收拾善后可是我的责任。」

听到多莉说我表现出奇怪的一面也没关系，我松了口气。与梅茵有关的事情，连对家人也不能说。有个可以说丧气话的对象，真是太好了。

心情稍微平静下来后，隔天我去了一趟工坊。因为我想确认梅茵是否没事。目光与吉鲁对上后，他立刻用手指一比，示意我到外面去。

「弗利兹，我和路兹去检查工具。而且我也想顺便问他森林的情形……」

吉鲁向弗利兹这么表示后，听到「森林」这两个字，孩子们立刻停下手边的工作，往我们冲过来。由于已经在孤儿院里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看得出来大家都很想出去。

「吉鲁、路兹，我也一起帮忙。现在已经能去森林了吗？」

「在古腾堡们被派往外地之前，你们还有工作得学。吉鲁，那就麻烦你们了。」

弗利兹一脸了然于心，指示围过来的孩子们继续做事，同意了我们到外面去。我和吉鲁把去森林时该带的篮子与木架等工具搬出工坊，开始在寒冷的天气里，检查小刀与劈刀的刀刃有没有缺角，篮子的网眼是否松了。

「吉鲁，罗洁梅茵大人的情况还好吗？」

吉鲁从梅茵还是青衣见习巫女就开始服侍她，也是可以一起进入秘密房间的侍从。所以，他知道梅茵在秘密房间里，与在秘密房间外的举动有多么不同。

「后来罗洁梅茵大人在神殿长室的秘密房间里待了好一阵子，但出来的时候已经面带笑容，所以我想应该不要紧了。但她现在已经去城堡，不在神殿了。」

「是喔……」

看来果然大哭过了一场，但是前往城堡时，已经能变回贵族该有的样子了。本来我还担心梅茵可能会彻底失控，但看样子已经振作起来。

「听说等领主大人下达许可，贵族近侍们也会开始出入神殿。到时候，很多事情会和以前不一样。文书也全部要透过文官转交……」

「老爷已经告诉我会有怎样的变化了。他也说，应该没办法再通信了。」

「嗯，路兹和普朗坦商会的人很难再这么做了吧。」

吉鲁点点头后，接近黑色的紫色双眼转过来看我。

「可是啊，因为我是神殿的侍从，等那些贵族近侍回去以后，我至少能在睡前向罗洁梅茵大人报告的时候，夹带点你们的消息给她。」

「吉鲁……？」

在大家都认为无可奈何、死了心放弃的时候，吉鲁竟然还在试图寻找其他办法。察觉到这一点的我十分惊讶。对于我的反应，吉鲁的表情显得有些难为情，但也带着懊悔。

「但因为信会留下证据，也可能没地方保管，所以我只能在报告时偷带消息……」

「但要是被贵族发现就糟了吧？吉鲁，你为什么愿意这么做？」

我忍不住这么问道。吉鲁怀念地眯起眼睛，看向平民区的方向。

「……以前我曾经和你还有法蓝，一起送梅茵大人回到那个家吧？我啊，非常喜欢那段时间喔。到处都传来了煮饭的香味，走过去的一路上，还会一起讨论当天发生了哪些事情。」

我跟着想起了梅茵还是青衣见习巫女时的事。虽然距离现在已经非常遥远，但结束了在神殿一天的工作后，我们会和法蓝还有吉鲁一起走回家。

「我记得有一次梅茵还走不动，要法蓝抱着她走回去吧？」

「对对，那个时间刚好大道的摊贩都开始收拾了，很多东西都卖得很便宜，我们就被绊住了脚步，还因为买了零食吃，结果吃不下晚餐，梅茵大人被家人骂了一顿……」

与法蓝还有吉鲁一起走在平民区的次数并不多。因为梅茵当青衣见习巫女的时间很短暂，这也是当然的。但是，令人感到怀念的回忆画面还是不断地浮现出来。我们好半天边笑边聊着往事，但到了最后，我与吉鲁都是满脸的泪水。

「其实啊，那时候我真的很讨厌不管我怎么尽心服侍，梅茵大人还是会回到家人身边这件事。因为走过去的一路上虽然很开心，但和法蓝一起走回神殿时，那段路却非常寂寞。可是，我很喜欢梅茵大人回到家，说着『我回来了』时的安心笑脸。」

吉鲁吐出了真心话后，用手抹掉眼泪，但眼泪根本没有停下来。这点我也一样。

「其实我以前也很讨厌出入神殿。总觉得梅茵好像会被贵族越带越远，我真的很想阻止。可是，梅茵若不进入神殿就无法活命，若不成为贵族，也保护不了许多重要的东西。对此我是真的很感激。可是，再也不能进入秘密房间让我很难过，也很担心梅茵。」

我说完，吉鲁点了好几下头。

「我也很难过。以前在秘密房间里，看到路兹你们与梅茵大人都没变，我就会很安心。所以一想到梅茵大人再也没办法像那样大哭和大笑，就觉得很难过，也很不甘心。」

听见吉鲁和我一样有着失落感，并为此感到生气，我内心的愤懑渐渐平息。连多莉也无法明白的失落感，如今发现原来也有人和我一样，让我感到非常安心。

「所以，就像路兹以前一直帮罗洁梅茵大人与她的家人联系在一起，以后换我来维持平民区与罗洁梅茵大人的联系吧。」

吉鲁粗鲁地擦了擦眼泪，脸上到处都红通通的，得意地挺起胸膛说。听了他的决心，我吐了口气。

自己至今做的一切并没有错。只是从以前到现在不停改变着形体，但联系一直都在。不论从前还是往后，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在旁边支持梅茵。

「吉鲁，那就交给你了。」

我往裤子用力擦掉眼泪，然后朝吉鲁举起掌心。吉鲁咧嘴一笑，同样用衣服擦了擦手，与我击掌。

「嗯，包在我身上。我会趁着贵族注意不到的时候，至少帮忙传递消息。」

就这样，我与吉鲁订下了男人间的新约定。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I 毕业仪式与祝福之光

今天是贵族院的毕业仪式。结束了上午部分的奉献舞与剑舞，众人纷纷离开大礼堂去吃午餐。多数人都往宿舍门扉的方向移动，但由他领的人护送的女性，必须先返回茶会室。由于茶会室也供他领的人进入，便成了会合与解散的场地。这天我是由亚纳索塔琼斯大人护送，所以先走进了库拉森博克的茶会室。

「艾格兰缇娜大人，欢迎归来。」

我的近侍们在茶会室里迎接我。大概是为了迎接我，先回到这里来的吧。人数比平常要少。

「如果可以，真不想放开这只手哪，我的光之女神。」

亚纳索塔琼斯大人依依不舍地轻吻我的指尖。自从得到外祖父大人他们的许可，亚纳索塔琼斯大人便经常像这样子戏弄我。我的脸颊总是不由自主发烫，很难再佯装冷静，所以好几次都请求他别再这样做了，他却一点也不听。

「哎呀……」感受到了近侍们轻吸口气的声音与视线，我难为情得脸庞发热。这阵子，我经常被亚纳索塔琼斯大人扰乱心神。今天大概是因为穿上了黑暗之神的服装，他看起来比往常更加英气风发，反倒显得我举止可疑。

「亚纳索塔琼斯大人，请你别再……」

「下午我再来迎接你。」

我一面抽回手，一面试图小声抗议，但亚纳索塔琼斯大人只是轻笑一声，便转过身子。对方是王族，我自然不可能追上去抗议，只能在原地目送。我的眼神多半不自觉流露出了些许埋怨，但亚纳索塔琼斯大人仍是笑得十分开心。每当看见他这样的笑容，我便无法再坚决抗议，只能就这么算了。

身为王族的亚纳索塔琼斯大人离开后，近侍们像是再也按捺不住，咯咯发出笑声。

「能够得到前任领主与奥伯的许可，迎来今天这样的日子，想必非常高兴吧。亚纳索塔琼斯大人真的对艾格兰缇娜大人一往情深呢。」

「能得到王族那般热切的求爱，不愧是艾格兰缇娜大人。」

「两位真的是郎才女貌。分别扮演黑暗之神与光之女神跳起奉献舞时，美丽得教人移不开眼光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亚纳索塔琼斯大人对我表现出的热情，害我烧烫的脸颊迟迟无法降温，整个人坐立难安。

「快点去餐厅吧。外祖父大人他们都在等着了吧？」

我捂着发烫的脸颊，稍微加快脚步走向通往宿舍的门扉。

为了用午餐走进餐厅后，便见外祖父大人、领主夫妇、将成为下任奥伯的表兄夫妇，以及舍监普琳蓓儿老师，都已经开始用餐了。外祖父大人要我与他同桌，因此我走向外祖父大人与普琳蓓儿老师之间的位置坐下。侍从开始在旁服侍，端上热汤。

「艾格兰缇娜，你今天跳的奉献舞太精彩了。」

「承蒙您不嫌弃，外祖父大人。我自己也觉得今天跳得相当不错，真高兴各位也有相同的感受。」

今天站在舞台上跳奉献舞时，某瞬间我有种非常不可思议的感觉，仿佛自己的魔力流往了四周，被诸神所接受。是因为和平常练习时不一样，有许多人在观看吗？还是说，为了祭祀诸神所架设的舞台有其特别之处？感觉比平常要快就跳完了奉献舞，甚至还进入了忘我的境界。

……如果可以，真想再一次像那样跳舞呢。

毕业以后，就要开始准备出嫁事宜，婚后更是没有多少时间能跳奉献舞吧。明知如此，那段时间仍幸福到了让我渴望着能再经历一次。

「要是被拿来与今天的你做比较，明年的光之女神真教人有些同情。」

「明年跳光之女神的学生，是多雷凡赫的领主候补生吧？」

领主夫妇这么说道，我跟着想起了明年要毕业的领主候补生们。通常上位领地的领主候补生都会扮演黑暗之神与光之女神，所以明年的光之女神，很有可能是多雷凡赫的阿道芬妮大人吧。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似乎下了不少工夫苦练。和你站在一起跳奉献舞时，竟然没有相形失色。」

「外祖父大人，您这么说太不敬了。」

「但本就没有人像你这般热中于练舞，我还很同情要与你一同跳舞的人呢。」

宠爱外孙女的外祖父大人这么说完，众人都露出了苦笑。「身为前第三王子的女儿，绝不能有任何失态。」「因为你总有天会变回王族。」从小听着这些话长大，肩负着沉重压力的我，也只能苦笑以对。

「如今你成年了，也谈成了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婚事。你父母在众神所在的遥远高处，想必也能放心了吧。」

从前我的家人遭到暗杀，我在受洗前便搬到了库拉森博克。那一天，尚未受洗的我在儿童房里，边接受奶娘的指导边用晚餐。随后，前往了家人正在用餐的餐厅，要在睡前向家人道声晚安。想到哥哥大人不久前都还在儿童房里与我一同用餐，如今已经能和家人一起坐在餐厅里，让我非常羡慕，希望自己也能早点受洗。我还记得那一天，因为规模甚大的纷争总算告一段落，大家都十分开心，父母与奶娘们的表情也很开朗，餐厅内的气氛和乐融洽。我如同往常，向父母与兄姐道了晚安。但是，我作梦也没有想过，睡前的问候竟然成了我与家人的永别。对当时的我来说，明天不过是今天的延续。我以为相似的每一天会永远持续下去。

然而，我熟悉的日常生活转眼间不复存在。在我道了晚安后，笑着回应我的哥哥大人忽然「咳」的一声开始呕吐，就此失去意识。现场尖叫四起，餐厅内哗然嘈杂。紧接着，姐姐大人、试毒的侍者、下令喊着「快带艾格兰缇娜回房！」的母亲大人，都接连倒卧在地。奶娘一把将我抱起，一面跑出餐厅，一面以颤抖的话声重复说着：「没事的。」但是，我再也没能见到我的家人。

深夜，历经了骇人的捉迷藏与鬼抓人后，我在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情况下，就被带到了全然陌生的地方，在全然陌生的人们包围下过起新生活。为何我不能再向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道早安和晚安？为何姐姐大人与哥哥大人不再声称这是茶会，跑来儿童房找我玩耍？直到许久之后，我才晓得原因。

即便后来外祖父大人自豪地说着：「我报仇了。」但在我脑海中，也只是倒下的亲人越来越多，一点也不感到高兴。在政治斗争中，获胜也好落败也罢，不过是徒增一堆又一堆的尸骸。我痛切地体认到，无论如何都要避免同样的惨事再度发生。

「你长得真是越来越像你母亲了，当初你母亲也同样受到了王子热切的追求。」

回忆起往事的人，看来不只有我而已。外祖父大人心情极佳地这么说道。就连我也觉得自己与母亲大人长得十分相像。看在旁人眼里，更是如出一辙吧。

库拉森博克领内有父母的肖像画，是当年为了纪念母亲大人嫁入王族，外祖父大人请人画的。而姐姐大人因为当时也到了要谈论婚事的年纪，所以也请人画了肖像。尽管是幅未完成的画，仍然送到了库拉森博克保留下来。不过，哥哥大人并未留下画像。

……我已经几乎想不起哥哥大人的长相了呢。但我记得，父亲大人曾摸着我们的头说：「你们的金发是遗传自母亲。」所以我想应该和我一样，都有一头金发吧。

在库拉森博克，大家都认为我有朝一日会与王族成婚，变回王族。尽管每个人都十分疼爱我，但与其他领主候补生相比，我受到的待遇更像是客人，所以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这点我无法否认。

……是因为外祖父大人把我视为特别的存在吧。

我与现在的领主夫妇，也称不上是能够坦诚相待的关系。当然，先前他们都视我为未来的王妃，对我以礼相待，但相比于其他领主候补生，并没有如同家人一般的交流。后来订婚之际，亚纳索塔琼斯大人又曾明白表示，他想避免与席格斯瓦德王子相争，所以如今我与他们的关系更是尴尬。虽然外祖父大人只要我能变回王族，他就心满意足了，但奥伯似乎认为若不当上王妃，只怕会落到多雷凡赫后头。

毕竟我不是现任领主，而是前任领主，也就是外祖父大人的养女，所以我想这也是莫可奈何吧。但是，见到艾伦菲斯特也是养女的罗洁梅茵大人，与韦菲利特大人的关系那般友好，我还是有些羡慕。

「……对了，这个发饰与出落得亭亭玉立的艾格兰缇娜十分匹配哪。听闻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做的，她今天一样缺席吗？」

奥伯问道，众人的目光一时间皆聚集到我的发饰上。头上的发饰以细线精心编织而成，做工真的非常精巧也教人惊艳。由于亚纳索塔琼斯大人是在贵族院赠送发饰给我，所以外祖父大人与叔父大人他们，都是在领地对抗战的早晨才首次见到。

罗洁梅茵大人在库拉森博克备受瞩目。不只是因为她在艾伦菲斯特创造了新流行，也因为她是「改变了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人」，帮助他得到我。领主夫妇本想与罗洁梅茵大人见上一面，可惜无法如愿。普琳蓓儿老师看着两人，轻叹口气。

「毕竟连昨天的领地对抗战也没有出席，想必还躺着歇息吧。」

「嗯……因为根据你提供的情报，早听说她是今年一年级的最优秀者，本还以为就算有些勉强，她也会出席领地对抗战……」

因为不仅能当面得到国王的表扬，成绩还会在他领领主夫妇皆出席的场合下公开宣布，所以这种时候即便要勉强自己，也应该出席比较好。

「听说连亚纳索塔琼斯大人召见的时候，罗洁梅茵大人也曾当场失去过意识。那时候似乎昏迷了三天，现在应该快要醒来了吧。」

「昏迷了三天……？」

众人的语气会这么狐疑也是无可厚非。一般而言都已经昏迷了三天没有醒来，不可能再让学生进行社交活动，通常都会立即送回有主治医生在的领地。事实上，我先前也接到过通知，罗洁梅茵大人因为身体不适，要提早返回领地。

「听说她原先便体弱多病，又曾在尤列汾药水里睡了两年，这件事应该也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吧。因为似乎早在一开始，罗洁梅茵大人便预计尽快修完课程，返回领地一段时间。说不定当初还计划着，要让虚弱的身体好好休息，才能出席领地对抗战。然而，罗洁梅茵大人却在茶会上晕倒，这恐怕也不在艾伦菲斯特的预料之中吧。」

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想，但监护人们在安排行程的时候，肯定已经尽可能不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身体造成负担了。然而，艾伦菲斯特却没有料到流行推广开来的速度，所以才对罗洁梅茵大人造成了超出预期的负担吧。

「我也同意艾格兰缇娜大人所言。倘若罗洁梅茵大人随时都有可能晕倒已是常态，那么先前让她进入最奥之间，取得思达普时，应该会有人表示担忧才对。然而，舍监赫思尔与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都没有任何提醒，看起来也并不担心。我想只有现在是特殊时期。」

我与普琳蓓儿老师说完，外祖父大人他们都显得若有所思。

「昨日领地对抗战时，往艾伦菲斯特聚集的人潮比预期还要多吧？这名领主候补生可说是倍受瞩目。虽然很想尽快与她见上一面……但看这样子是不容易。」

「父亲大人说得没错。若能抢在他领之前与她结识，自是再好不过，但目前他领也都没有这个机会。不过，库拉森博克也不至于晚人一步，我认为相较于他领，我们透过艾格兰缇娜与她有着密切的往来。」

奥伯对外祖父大人这么说完，接着带有确认之意地看向我们。

「普琳蓓儿、艾格兰缇娜，根据报告，我听闻罗洁梅茵大人先前很快就修完课程，返回领地，所以即便是同年级的学生，也极少有人与她有往来，这点至今依然没变吗？是否有其他领地透过另一名领主候补生，与艾伦菲斯特加深了交流？」

「与罗洁梅茵大人有关的消息，我并未再接到更多报告。」普琳蓓儿老师点了点头，如此回答奥伯。

「韦菲利特大人虽与许多领地都有交流，但给人的感觉只是广结并无深交呢。目前还没有与特定某个领地频繁往来、加深交流的迹象。真要说的话，与戴肯弗尔格交流的次数是比较多一些。此外，我也曾透过舍监得知，他与亚伦斯伯罕还有法雷培尔塔克的领主候补生有表亲关系，所以三个领地曾一起举办过茶会。」

「亚伦斯伯罕与法雷培尔塔克……血缘关系很容易加深交流，得小心防范才行。」

「但举办茶会的时候，罗洁梅茵大人并不在贵族院，韦菲利特大人似乎也表示过，推广发饰与丝发精等流行并不是他的分内之事。傅莱芮默老师还抱怨说，没能打听到多少有用的消息。」

假使普琳蓓儿老师的这些情报都正确无误，那么目前在所有领主候补生中，我确实是与罗洁梅茵大人最有往来的人吧。不过，这时我也想起了还有一名领主候补生，罗洁梅茵大人希望能与她加深交流。

「对了，我记得在茶会上，罗洁梅茵大人好像说过，她很希望能与戴肯弗尔格的汉娜萝蕾大人多多往来呢。只不过，随后罗洁梅茵大人便失去了意识，茶会也因此中断，所以我也不太能肯定……」

「戴肯弗尔格吗……？这么说来，确实还有个一年级的女性领主候补生。要是在领地对抗战上受到瞩目的商品全流到那边去，那可就麻烦了。」

「偏偏交流甚深的艾格兰缇娜大人在今年毕业，实在教人惋惜呢。今后还有即将入学，年纪相近的女性领主候补生吗？」

领主夫妇脸色骤变，开始思索今后该如何保有交流，但外祖父大人摇了摇头。

「对方还只是一年级生。今后再慢慢观察她是怎样的人物也无妨。虽然很想获得有关发饰与丝发精的情报，但目前先逐步改变领地间的关系就够了吧？」

从地图看来，库拉森博克与艾伦菲斯特彼此接壤，但是交界处积雪深厚，只有夏季的短暂一段时间才能通行，所以境界门基本上终年紧闭。由于那里曾是埃泽莱赫的领地，那块地区如今也被称作埃泽，从前矿山众多，也有聚集的人潮。然而，自从矿脉枯竭，也没有其他资源，如今已是近乎遭到弃置的状态。每座城镇间的距离都很遥远，埃泽那里也容易出现强大的魔兽，连旅行商人也很少行经此地。

「再加上与贵族区的距离非常遥远，那块地区又是不毛之地……」

「但是，我很希望能与艾伦菲斯特建立起交情，也在库拉森博克制作这种发饰。是否要试探着问问，让罗洁梅茵大人与你订下婚约？」

奥伯看向将成为下任领主的儿子问道，表兄夫妇面色凝重地陷入沉思。虽说早已确定日后将迎娶第二夫人，但这件事太过突然，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吧。

「考虑到领地的顺位与年纪，第二夫人也许正好合适吧……但是，前提是魔力相当的话。」

下任奥伯微微一笑，回答得语带保留。众人听了都发出苦笑。毕竟是第一顺位的库拉森博克领主候补生，与第十三顺位的艾伦菲斯特领主候补生，也有可能无法成婚。

「确实也要依她今后的成绩而定，但她今年甚至挤下了多雷凡赫的领主候补生，获选为最优秀者，也许会有办法吧？总之，我先试着在领主会议上探探艾伦菲斯特的意愿。」

决定好了今后的行事方针后，我也用完了午餐，在征得奥伯的许可后起身离席。接下来为了下午的毕业仪式，必须尽快作好准备。

「请各位再多坐一会儿，恕我先行告退。」

「作为库拉森博克的领主候补生，以及王族的未婚妻，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我必定竭尽全力，不辜负外祖父大人的期望。」

离开餐厅回到房间后，我不由得疲惫地叹了口气。可能是最近与亚纳索塔琼斯大人的茶会太过开心了吧。明明是毕业仪式的午餐，我却半点感慨也没有，觉得谈话的内容非常乏味。

整理好了跳过舞后有些凌乱的发丝，重新补上脂粉后，我换上红色的成年正装。关于这套正装的刺绣，外祖父大人不只一次地表达过意见，在库拉森博克特有的图案中，还添加了贵为王族的父亲大人用过的图案。当年，我是以库拉森博克的领主候补生身份举行洗礼仪式。也就是说，现在的我并非王族。竟然在自己的服装上使用王族的图案，我认为恐有不敬之意，外祖父大人却非常坚持。

「艾格兰缇娜大人，您戴起来真好看。艾伦菲斯特的工艺师手艺真是精湛呢。仿佛是一起订做的一样，发饰与服装非常相衬。」

侍从们赞美说道。我看向镜中的自己，由于盘起头发、施了脂粉，看起来比平常的自己还要成熟。看得出红色的蔻拉莲耶发饰不只服装，也十分适合我。

接着移动至茶会室，我往侍从预先加热过的陌尔碧椅坐下。陌尔碧是种保温功能优异的石头，只要稍微将其温热，坐在上头，整个身体会慢慢变得暖和。有种紧张也慢慢舒缓开来的感觉，所以我相当喜欢。

「艾格兰缇娜大人，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到了。」

「噢，我的光之女神真是美丽。光芒下璀璨闪耀的秀发细如绢丝，让人越来越无法抑制想要触摸的渴望。就连蔻拉莲耶的花朵，也只为了衬托你的美丽而存在吧。身为你的黑暗之神……」

「亚纳索塔琼斯大人，已经够了。快往大礼堂移动吧。」

「我倒觉得再怎么称赞也不足够。不过，现在确实该移动了。」

亚纳索塔琼斯大人轻轻一笑，牵起我的手。直直凝睇着我的那双灰眸太过温柔，让人有些难以维持冷静思绪，却也不想与他分开，这种心情真是不可思议。

步出茶会室，往大礼堂的方向移动。可以看见毕业生们都依着领地的顺位，在回廊上与陪同的对象并肩排列。由于身为王族的亚纳索塔琼斯大人将第一个入场，我们在其他人的注视之下，来到队伍的最前方。

「在诸神的祝福下，欢迎将从贵族院毕业的成人们进场。亚纳索塔琼斯·赞恩·君腾·特罗克瓦尔，以及艾格兰缇娜·多塔·阿多地·库拉森博克。」

被叫到名字后进入会场，正前方是一道不断向着高处延伸，直到了天花板附近的阶梯，上头摆有白色神像。阶梯上方应该有着天窗，几道光束洒下，神像拿着的金属神具与魔石都仿佛发光般灿然生辉。阶梯下层摆着的，是献给众神的祭品吧。装饰着鲜花、果实与香炉等东西。我不知道这些供品各自代表什么意义，但也许罗洁梅茵大人会知道。

中央神殿长身穿白袍，手拿着圣典站在阶梯前方，其他神官则穿着蓝袍站在周围。接下来我们得在他们前方的舞台上并排站立，但是，今天几乎要在祭坛前站上一整天的他们，想必也十分辛苦。

大礼堂内聚集了不计其数的人，所有人都拍着手迎接毕业生。我油然心生敬畏，先是垂下目光，再抬眼看向亚纳索塔琼斯大人。他内心或许也百感交集吧。只见他露出了怀念的眼神，但也意气风发地环顾大礼堂，然后低头看我。

配合着轻轻点头的亚纳索塔琼斯大人，我踏出步伐。两人一同缓步前进时，突然间毫无预警，一阵金色光芒洒落到我们眼前。

「什么！？」

亚纳索塔琼斯大人立即将我揽进怀里，举起思达普。我仰头看向天花板，寻找光芒是从何处洒来。但是，与祭坛上方的构造不同，大礼堂的墙面虽有窗户，天花板上却没有能让光芒洒下的天窗。方才的金色光芒仿佛是从白色天花板上直接洒落下来。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光芒洒下的时间仅仅数秒，却已足以吸引大礼堂内所有人的目光，连声音也一并夺走。原先大礼堂内的众人都欢呼着迎接毕业生，此刻不仅停止了拍手，屋内更是悄然无声。所有人都来回张望，想找出光芒是从何而来。

「……到底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看起来是祝福的光芒。」

有人这么低声说了以后，大礼堂内霎时哗声四起。由于光芒是洒在自己身上，所以我看不清楚，但从观众席的角度看来，这似乎就像是初次问候时给予的祝福，只不过祝福量相当庞大。

「……那是祝福吗？」

亚纳索塔琼斯大人诧异低语，放下了举着思达普的手。但他似乎仍未放松警戒，继续紧揽着我，目光凌厉地扫视四周。

「倘若是祝福，是神殿长做了什么吗？」

不知是谁忽然这样大声说道，而众人以为是祝福给予者的中央神殿长，摸着下巴沉思起来。但是，一直面向前方看着他的我知道。他才是对光芒最感到惊讶、不断来回环视大礼堂的人。

……这个场面该如何收拾才好呢？

我正如此心想时，中央神殿长也与周遭身穿蓝袍的神官们讨论完毕，缓缓举起手来，示意众人安静。大家渐渐闭口不语。大礼堂内再度静默下来后，中央神殿长不疾不徐地开口了。庄严肃穆的话声在场内回荡。

「这不是我给予的祝福。方才的光芒，是来自诸神的祝福吧。很可能是在祝福艾格兰缇娜大人的成年与成婚。」

「不是亚纳索塔琼斯大人……而是我吗？」

中央神殿长堂而皇之地这么向众人宣布，我一时间却完全无法理解。中央神殿长究竟在说什么呀？单凭这一句话，原本早已宣告要远离王座的亚纳索塔琼斯大人与我，在王族内的立场又不知道将发生怎样的变化。他这么说真是太不负责任了。

我不由得转头看向王族所在的位置。从这里无法看清每个人的表情，但席格斯瓦德王子的内心想必绝不平静吧。我再也掩饰不了内心的惊慌，紧紧揪住眼前亚纳索塔琼斯大人的黑色披风。他也一脸若有所思。肯定是和我一样，对未来感到不安吧。我正这样以为，却听见亚纳索塔琼斯大人小声嘀咕说了：「……是罗洁梅茵吗？」

「……罗洁梅茵大人？为何在这时候提起她呢？」

亚纳索塔琼斯大人更是将我搂紧，在我耳边悄声说道：

「因为我想起了索兰芝与罗洁梅茵曾说过，她就是因为洒出祝福，才成了图书馆魔导具的主人……也许有这个可能吧。」

由于太过不合常理，我完全不明白亚纳索塔琼斯大人在说什么。但是，罗洁梅茵大人似乎曾报告过，她本人做过这样的事情。

「罗洁梅茵大人此刻应该还正躺着歇息吧。但如果她曾向你报告过这件事情，那么比起中央神殿长声称的诸神的祝福，感觉可信度更高呢。」

先前我因为不想与人成婚，曾考虑进入神殿，所以阅读过城堡图书室里的神殿相关资料。库拉森博克是块历史悠久的土地，自然有着数量非常庞大的资料，但似乎大多数都存放在神殿里头，城堡里的数量并不多。

但是，城堡里为数不多的资料中，曾有这样的记述：「举行仪式时，祝福的光芒从天而降。」我一直以为那只是种譬喻，但也许在从前，这是稀松平常的景象。

「那个小不点就算不在这里，也会做出常人难以理解的举动吗？只要她还在贵族院，奥伯·艾伦菲斯特便无法出手干涉，只能听取报告。我实在同情他。」

在贵族院，并没有课程能够学习如何施展这般大规模的祝福。但是，艾伦菲斯特甚至还留有让领主候补生进入神殿的古老习俗，难道现在也还保留着自古传承的仪式吗？倘若真是如此，奥伯·艾伦菲斯特或许知情。

在场众人虽然并不完全相信中央神殿长所言，但也暂且都当作是诸神的祝福，让毕业仪式继续进行。在这样的氛围下，面色凝重、盘着手臂的奥伯·艾伦菲斯特，令我印象深刻。

「艾格兰缇娜果然是受到诸神祝福的王族公主，太了不起了。能够守着你直到今日，真教我引以为傲。」

我回到宿舍时，外祖父大人正一面喝酒，一面高兴地讨论着祝福的光芒。

「外祖父大人，您在说什么啊！？」

「但是，洒在你们两人身上的祝福光量明显不一样吧？」

我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本以为中央神殿长讲话未免太不负责任了，但倘若坐在观众席的众人都看见了相同的景象，也与外祖父大人有一样的想法，情况又将有不同的变化。

「在我们看来，只觉得王子因为是你选择的对象，才一起得到了祝福。」

听见奥伯这么说，我更是感到一阵晕眩。亚纳索塔琼斯大人是因为向席格斯瓦德王子宣告，他愿意让出王座，才让王位之争划下句点，我也以为可以就此远离。然而，照现在这样看来，事态将往我不乐见的方向发展吧？

……虽说事到如今不管外祖父大人再说什么，国王与席格斯瓦德王子都不可能会推翻亚纳索塔琼斯大人的宣告了吧。

尽管库拉森博克确实是支持国王的有力后盾，又是大领地，但王族的地位终究比库拉森博克要高。若是为了奉承我，有过多自作主张的行动，只怕会让国王第三夫人的出身地戴肯弗尔格，以及将让阿道芬妮大人嫁予席格斯瓦德王子的多雷凡赫心生反感。

……尤根施密特不需要再有更多的纷争了。

先前的政变不知道让国家失去了多少贵族，又导致国力衰退了多少，恐怕没有半个人明白吧。

「外祖父大人，我并不是王族公主，而是库拉森博克的领主候补生喔。」

「都已经得到诸神的认可，你还要与我争辩吗？你无庸置疑是王族的公主，现在也是已故第三王子的女儿。你能够借由成亲变回王族，远比任何事都让我高兴。」

即使外祖父大人说我是王族的公主，但我早在洗礼仪式前便搬至库拉森博克，至今也都以领主候补生的身份，而非以王族的身份接受教育。记得很小的时候，刚从离宫搬至库拉森博克时，我曾因为生活与所受教育和以往不同感到困惑。因为王族与领主候补生所受的教育并不一样。

与王子成婚之际，会接受一些王族该有的教育吧。但我一直以来，都以领主候补生的身份长大，若期待我能表现出与生俱来的王族风范，只会令我困扰。我与从出生起便接受王族教育的席格斯瓦德王子还有亚纳索塔琼斯大人不同，不能相提并论。

……可是，中央神殿的神殿长已经明白宣称那是诸神的祝福了。也许会发生一些棘手的情况呢。

希望我与亚纳索塔琼斯大人成亲后，预计迎娶阿道芬妮大人的席格斯瓦德王子也能获得大领地的支持，最终继承王位，这将是最好的结果吧。然而，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今天的祝福光芒似乎终将变成导火线，让一切无法顺利如愿。

届时，罗洁梅茵大人是否会置身在混乱源头的中心呢……？

亚纳索塔琼斯大人只是怀疑，还不确定那道祝福的光芒是来自罗洁梅茵大人。但是，毫无根据的我仍是如此深信。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I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四部】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Ⅲ）》。

在贵族院待了一段时间，罗洁梅茵暌违已久再度返回神殿，回到以往的日常生活。安洁莉卡取代了原本的布丽姬娣开始出入神殿，神殿的光景也有了少许变化。无法处理文书工作、从早到晚都负责守在门边的贵族安洁莉卡。虽然没有贵族该有的样子，但也因为不会大摆架子，神殿的侍从们都对她相当有好感。

罗洁梅茵返回领地后，本以为贵族院的社交活动也将告一段落，想了解艾伦菲斯特新流行的女性却是络绎不绝，相继送来茶会邀请函。因为领地排名而无法拒绝的韦菲利特可说是疲于奔命。罗洁梅茵一回到贵族院，也必须举办全领地的茶会。

此外，尽管罗洁梅茵无法出席，贵族院还举办了毕业仪式。安洁莉卡顺利毕业了。父母想必都卸下了心头大石吧。艾格兰缇娜与安洁莉卡出席毕业仪式时的模样，还出现在了拉页海报上。请快看看闪闪动人的两人。

与此同时，罗洁梅茵也开始逐一失去与平民区的联系。当初梅茵与路兹一起签订的魔法契约解除了，今后也不能再使用秘密房间……尽管如此，幸好有路兹骂了她一顿；幸好靠着累积至今的努力，只要守着「约定」继续向前，就能坚信联系依旧存在。罗洁梅茵因此没有彻底崩溃，能够抬头往前看。

本集的短篇，是以路兹与艾格兰缇娜为主角。

路兹视角的短篇中，描写到了对于突然要与罗洁梅茵别离，路兹最终是如何接受这个事实，又是如何在心里作出了结论。除了都以古腾堡的身份一起被派往外地，在这则短篇中，也能看出吉鲁与路兹的友谊变得更加深厚。希望透过多莉，各位读者能够感受到平民区的家人们也慢慢有所改变。

在艾格兰缇娜视角的短篇中，描写到了他领宿舍内部的模样，以及毕业仪式上从天而降的祝福。一般而言舍监都住在宿舍，领地对抗战与毕业仪式时会负责接待领主等人，也会为了自己出生长大的领地，在贵族院内搜集情报。这才是正常现象。艾伦菲斯特不正常。这次写到一半，不小心越写越多的段落，应该就是艾格兰缇娜的过去了吧。这是她心灵创伤的源头，因为害怕斗争，甚至考虑过进入神殿。

本集出现在插图里的新角色，有网路版读者们翘首期盼的戴肯弗尔格领主候补生汉娜萝蕾。还有菲里妮的弟弟康拉德，以及受到少部分人极大欢迎的女装尤修塔斯，这时叫作古德伦。对了，还有神殿的侍从萨姆。此外因为已经成年，安洁莉卡与艾格兰缇娜的发型都不一样了。只不过内在一点也没变（笑）。

在这边也有消息想通知各位。

广播剧CD第二辑已同时在TO BOOKS的网路书店上开始贩售。剧本内容配合了本集的精彩压轴。广播剧CD中，还收录了以多莉为主角的短篇〈王族的委托〉。试听片段等资讯请上官网查询。

www.tobooks.jp/booklove_dramacd2/index.html

此外，《小书痴的下克上》相关书籍决定四个月连续发行！

九月是《第四部Ⅳ》，十月是《贵族院外传一年级》，十一月是《资料设定集3》，十二月是《第四部Ⅴ》，连续四个月都将有新书上市。其实八月还会出版漫画版第七集，如果只要与小书痴有关都算进来，可以说是连续五个月。哇噢！

至于《贵族院外传一年级》是全新企划，主要是为了收录网路上的番外篇放置区中，以汉娜萝蕾与韦菲利特为主角的短篇。但光靠这些当然不足以发行成册，所以约莫有三分之二都是全新短篇。主角基本上都是近侍与他领的学生，能够看见罗洁梅茵视角以外的故事。例如优蒂特视角、安洁莉卡视角，预计让至今还没写过的角色担任主角，写出足够的短篇。之所以说预计，是因为在我写着后记的现在，原稿都还没写完。每天都瞪着截稿日期，拼命绞出脑汁。

还有，《资料设定集3》与《资料设定集1》的收录内容差不多，将有大量椎名老师绘制的插图，还有我执笔的全新短篇与Q＆A。也预计刊登铃华老师与波野老师的全新短篇漫画，还有去年底在印刷博物馆发送的地图。敬请期待。

本集封面以平民区的角色为主。罗洁梅茵的表情真教人揪心呢。至于彩色拉页，是以贵族那边的角色为主。有见习文官们、毕业仪式上的艾格兰缇娜与安洁莉卡、出席茶会的成员，甚至还有斐迪南与罗洁梅茵的那个场景！椎名优老师，太感谢您了。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第四部第四集预计在初秋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一八年四月　香月美夜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II 插图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V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在贵族院修完一年级的课程，刚返回艾伦菲斯特，韦菲利特随即面临了足以左右命运的重要抉择。

此刻在领主办公室里的，只有齐尔维斯特、韦菲利特，还有骑士团长卡斯泰德共三人。韦菲利特很少在屏除了双方近侍的情况下与父亲交谈。他感到十分紧张，再加上齐尔维斯特说出口的内容，居然是询问他有无意愿与义妹罗洁梅茵订下婚约。

「我希望你不受他人影响，所以才安排了这场会面。能告诉我你有什么想法吗？」

老实说，韦菲利特完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演变成了他要与罗洁梅茵订婚。罗洁梅茵开始推广新流行以后，他知道很多他领的人都前来打探消息，想向义妹求亲。之前也是他回答得含糊其辞，说：「可能要等到领主会议时才会有答案。」可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与罗洁梅茵会有订婚的可能。

「罗洁梅茵是获选为最优秀者的领主候补生，又主动与上位领地打好交情，所以我一直以为她会嫁到他领，与他领建立关系。」

「你说得没错，倘若罗洁梅茵是寻常的女性领主候补生，我大概也会这么做吧。但是，我们不能让罗洁梅茵嫁往他领。」

如果是寻常的女性领主候补生……？

感觉齐尔维斯特话中有话，韦菲利特对此感到有些疑惑。之前在贵族院，大家也都说罗洁梅茵明明在尤列汾药水里沉睡了两年，居然还能取得最优秀的成绩，简直不是普通人，但他总觉得齐尔维斯特现在的这句话中还含有其他意思。不过，在齐尔维斯特开始说明为什么不能让罗洁梅茵离开艾伦菲斯特以后，韦菲利特内心的狐疑很快就化作泡沫消失了。

「你也知道，我会收养罗洁梅茵，就是为了把她原先在神殿里经营的个人事业扩展到整个领地。由于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新事业，偏偏她却沉睡了两年时间，造成很大的损失。现在新事业尚未在领内站稳脚步，少说也需要十年的时间才能打好基础。」

一般来说，居然有小孩子在还没受洗前就自己经营事业，韦菲利特该对这件事感到奇怪才对。而且明明神殿里头还有斐迪南这名监护人在，却没有人比罗洁梅茵更了解新事业，这点他也应该要觉得可疑。但是，由于韦菲利特之前在贵族院的时候，已经在近距离下见识过罗洁梅茵对于书本那病态般的执著，也知道她拥有多么丰富的知识，所以内心没有产生任何质疑，一下子就接受了这样的解释。

「现在就已经有他领的人想向罗洁梅茵求亲了，我们更不可能长达十年以上的时间都不让她结婚呢。」

男性也就算了，女性只要超过二十岁没结婚就算晚嫁，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如果有意让罗洁梅茵嫁往他领，代表她六、七年后就必须离开艾伦菲斯特，根本无法在领内待上十年的时间。

「是啊。而且若让罗洁梅茵嫁往上位领地，那个领地多半会在印刷业的带动下变得强盛。对艾伦菲斯特来说，这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罗洁梅茵对书本的执著异常强烈，可以想见她嫁往他领之后，一定会在当地发展印刷业。如果那个领地有钱又有足够人才，印刷业说不定转眼间就会发展得比艾伦菲斯特还要蓬勃。也难怪父亲站在领主的立场，会判断绝不能让罗洁梅茵嫁往他领。韦菲利特自己也作出了一样的判断。

「除此之外，罗洁梅茵也有太多事情教人担心。她的身体过于虚弱，还不晓得往后能否怀孕生子。虽然斐迪南说了，她只是刚从尤列汾药水中醒来，身体以后会慢慢恢复健康，但这并不保证她将来绝对会拥有健康的身体。」

虽说会慢慢恢复健康，但在因为遇袭而浸入尤列汾药水之前，罗洁梅茵本来就已经虚弱到了只是跑几步路也会晕倒，被雪球丢中还会失去意识。这样的她，真的有办法恢复到和平常人一样的健康身体吗？如果嫁往他领当第一夫人，却生不出孩子来，到时候她的处境会非常艰难。

「再加上一牵扯到书的事情，她就不懂得瞻前顾后，各种稀奇古怪的举动也不像是一般贵族……单看成绩，罗洁梅茵确实是最优秀的学生；但是只看言行的话，她根本是问题儿童。你在贵族院也因此吃了不少苦头吧？我实在不敢让她去其他领地。」

齐尔维斯特苦笑著耸了耸肩，向韦菲利特寻求同意，评论罗洁梅茵是问题儿童。

罗洁梅茵……是问题儿童吗？

对此，韦菲利特却遭受到了难以言喻的冲击。当年罗洁梅茵明明才受洗不久，就能明确指出韦菲利特的教育进度落后，还带来了她自制的学习用玩具，重新订定教学计画。之后还能一边完成她在神殿里该做的工作，一边接受领主一族的教育；韦菲利特花了整整一个月才上完的进度，她却只花几天的时间就轻松追过。后来她又因为保护夏绿蒂，浸入尤列汾药水中沉睡了两年，最终却还是在贵族院取得了最优秀的成绩。

这么厉害的罗洁梅茵，父亲居然说她是问题儿童。一直以来，韦菲利特都觉得罗洁梅茵是完美得无可挑剔的领主候补生，不管怎么追都不可能追得上，现在却彷佛一下子变成了普通人。他感到震惊的同时，内心还有种失望的感觉，就好像在原本以为完美无瑕的东西上发现了瑕疵。

……但是仔细回想起来，父亲大人说得没错。

罗洁梅茵只要是关系到书与图书馆的事情都非常任性，完全无法忍耐，还很坚持己见。而且也因为她接连与王族以及上位领地有了往来，今年的社交活动多到让人无法招架。最终领主甚至下了命令，禁止她出席领地对抗战与表扬仪式。韦菲利特可以料想到，父亲一定是判断她的出席对领地来说太危险了。

……原来如此，所以才说她是问题儿童吗？

在韦菲利特心目中，罗洁梅茵渐渐从「望尘莫及的完美领主候补生」，变成了「成绩很好的问题儿童」。确实是不能让这样的罗洁梅茵嫁往他领吧。韦菲利特消化了这个新事实后，齐尔维斯特的表情微微沉了下来。

「此外，罗洁梅茵她自己应该也希望往后能留在艾伦菲斯特。所以，我想至少要实现她的这点心愿。」

罗洁梅茵似乎有什么理由想留在艾伦菲斯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理由，但韦菲利特并不在意。如果是罗洁梅茵想嫁往他领，却因为领地的关系无法离开，他可能会想知道原因，但既然本人想留在艾伦菲斯特，那就没有任何问题吧。韦菲利特反而好奇另一件事。

「我明白为什么不能让罗洁梅茵离开领地了。可是，对象为什么是我呢？」

「因为你是最适合的人选。能与罗洁梅茵结婚的领主一族，只有你、斐迪南与麦西欧尔共三人。」

听了父亲列出的三个名字，韦菲利特点点头。

……另外还有波尼法狄斯大人与父亲大人，但这两人不可能吧。

「你们三人中，尚未受洗、还未在春天的领主会议上得到国王认可的麦西欧尔，自然是不在考虑范围内。再者，现在莱瑟冈古派的贵族都希望斐迪南成为下任领主，所以也不能让罗洁梅茵与斐迪南订婚。」

「为什么？叔父大人也有不能当上领主的污点或隐情吗？」

在韦菲利特看来，斐迪南是自己就算长大成人也无法与之匹敌的优秀领主一族。再根据身边人们告诉过他的，当初似乎是因为祖母薇罗妮卡讨厌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斐迪南，才想方设法不让他有机会成为下任领主，但齐尔维斯特与斐迪南之间看来也没有什么嫌隙，让他成为下任领主也没关系吧。

「因为若让斐迪南成为下任领主，只怕有害无利。首先，斐迪南当初虽是为了逃离母亲大人无止尽的打压，但进过神殿仍是事实。每当要与他领协商谈判的时候，对方很可能一逮到机会就提起神殿这段过往。」

这么说完，齐尔维斯特又皱起脸庞说了：「虽然他可能会靠自己想办法，但没必要再让他过得那么辛苦。」看来进过神殿这件事，对贵族来说是个污点。

「再来，是你们的地位会变得比现在要低。旁人对你们的态度，必定会因为你们与领主的关系深浅而有不同。例如夏绿蒂在嫁往他领以后，端看下任领主究竟是亲哥哥的你，还是我的异母弟弟斐迪南，她在夫家的待遇也会截然不同。」

闻言，韦菲利特心头一惊。他从来没去思考过弟弟妹妹们的将来。回想起来，他在贵族院认识的他领领主候补生们，确实很少有人与异母兄弟相处融洽。因为自己与罗洁梅茵、父亲与斐迪南的感情很好，他一直以来都忘记了，但其实异母兄弟基本上会被当作是不同家族的人。

「还有，我们与法雷培尔塔克的领主夫妇有著深厚的血缘关系。倘若把奥伯之位让给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和异母弟弟，两领地间的关系势必恶化。现在艾伦菲斯特已经与南边的亚伦斯伯罕闹僵，不能再让西边的领地与我们为敌。」

韦菲利特在脑海中回想领地的地图，打了个冷颤。血缘关系深厚的同时，关系一旦恶化，随之而来的麻烦也会非常棘手。斐迪南如果在与罗洁梅茵订婚后成为领主，莱瑟冈古派的贵族会很高兴吧。但考虑到领地间的关系，很可能会面临无穷后患。

「……最后是我个人的私心，对我来说也是最重要的理由。我已经让芙萝洛翠亚辛苦又忍让了这么多年，没办法再做出会对不起她的事。」

齐尔维斯特说了，当初芙萝洛翠亚是在他殷切的恳求下嫁来当第一夫人，还生下了三个孩子。但是，如果最终不是让两人的孩子，而是让异母弟弟和养女成为下任领主，看在他领眼里，会以为是芙萝洛翠亚与她的孩子们有什么重大缺陷。

……这么做会对不起母亲大人吗？

韦菲利特曾听说芙萝洛翠亚以前备受薇罗妮卡欺凌，自己刚出生就被祖母带走，母亲因此镇日以泪洗面。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他才知道母亲远比想像中的要深爱自己。不能再有任何事情让她伤心难过了。韦菲利特打从心底赞同父亲的想法。

「虽然我也想过让罗洁梅茵下嫁给上级贵族，但是这样一来，她就无法为基础魔法提供魔力。到时不仅莱瑟冈古会严重抗议，对艾伦菲斯特来说也是莫大的损失。」

「……这样看来，能够结婚的对象真的只有我了呢。」

尽管自己有著擅闯白塔的污点，但是放眼艾伦菲斯特，已经找不到其他能与罗洁梅茵订婚的对象了。韦菲利特说完，齐尔维斯特的表情有些苦涩。

「对你来说，这也不是坏事吧？由母亲大人抚养长大的你，因为白塔一事留下了污点，现在的情势对你确实很不利。藉由联姻得到新的后盾，让自己的地位重新变得稳固，这种事情本就很常见。就和斐迪南只要与罗洁梅茵订婚，便会被推举为下任领主一样。」

不只领主一族，贵族本来就会藉由联姻，来获得后盾、魔力、人力、金钱，建立起新的连结，这些都是稀松平常。婚姻说穿了也是一种交易。

「现在不管你有多么努力，贵族们对你的评价都不会太友善吧。但是，只要与罗洁梅茵订下婚约，你必然可以回到下任领主的位置上。因为莱瑟冈古派的贵族们，也只能支持罗洁梅茵未来的丈夫。」

齐尔维斯特一边说明艾伦菲斯特的情势与派系现状，一边阐述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订婚后会有哪些益处。

「现在艾伦菲斯特的贵族主要分成了两大派系，也就是旧薇罗妮卡派与莱瑟冈古派，但将来应该可以改变这样的现状。还有，莱瑟冈古派的贵族长年来都期望著下任领主能流有他们的血脉，如今可以实现这个心愿，往后带领起来应该也会容易得多。」

齐尔维斯特说的，全是韦菲利特听了可以理解的理由和预测。但是，他还是很难想像自己将来要与罗洁梅茵结婚，总觉得浑身不太对劲。

「……罗洁梅茵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韦菲利特没有马上回答，先问了罗洁梅茵有什么反应。齐尔维斯特「嗯」了一声后，整张脸垮下来。

「当初收她为养女的时候，就已经预计将来会是政治联姻，所以她说了，只要城堡与神殿的图书室能够任她处置，她没有任何异议。甚至就算要嫁往他领，她最先确认的也是他领图书室的藏书量。」

听起来她的主要目标根本是图书室，与自己结婚只是顺便。虽然完全可以想像罗洁梅茵会有这种回答，但听到她基于这样的理由作出决定，韦菲利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父亲大人，如果我拒绝与罗洁梅茵订婚呢？」

父亲把他叫来，是为了询问他的意见，打从一开始就没说这是领主的命令。也就是说，应该还有其他的解决办法。听了韦菲利特的问题，这次齐尔维斯特的脸庞明显扭曲僵硬。

「……我会纳罗洁梅茵为第二夫人。」

「什么！？」

韦菲利特简直不敢置信，表情跟著扭曲。齐尔维斯特曾经宣称他除了芙萝洛翠亚，不需要再有其他妻子，至今也未曾迎娶第二夫人，难以相信这种话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波尼法狄斯因为与罗洁梅茵是直系血亲，当然不可能列入考虑；而我是养父，与她并无血缘关系。如果不想让她离开领地，我确实是可以把她纳为第二夫人。但是，这么做势必会受到他领非议，我除了芙萝洛翠亚外，无意再娶别人为妻的想法也没有改变，所以罗洁梅茵只会变成徒有其名的妻子吧……恐怕没有任何人能因此得到幸福。」

一试著想像父亲迎娶了与自己同年的义妹罗洁梅茵为第二夫人，韦菲利特内心最先涌出了厌恶感。夏绿蒂肯定也没办法以平常心看待吧。齐尔维斯特说得没错，这么做没有人能得到幸福。

「我可以先和奥斯华德他们商量吗？突然就要订下婚约，我脑筋一片混乱……」

「我本来是希望你能当场作出决定，那好吧。我打算在庆春宴上，向贵族们宣布罗洁梅茵的订婚对象，麻烦你尽快给我答覆。」

韦菲利特回到房间后，和近侍们商量自己是否该与罗洁梅茵订下婚约。经过白塔一事，韦菲利特已经深刻体会到了自己的将来，会直接影响到近侍们的将来。所以他才想回来问问近侍，如果自己将来要与罗洁梅茵结婚，他们对此有什么看法。

「领主大人问您，有无意愿与罗洁梅茵大人订婚吗？可是，两位都还不到论及婚嫁的年纪吧？」

也难怪近侍们瞪大了眼睛。因为贵族在进入青春期以后，就能感应到与自己相近的魔力量，这在寻找可以结婚的对象时是非常重要的依据。一般都是到了可以感应魔力的年纪，才会决定结婚的对象。要是年纪太小就订下婚约，很有可能到了适婚年龄的时候，才发现彼此的魔力量并不相配，只能取消婚约；也有可能因为婚约无论如何都不能取消，但结了婚也无法生下孩子。总之弊大于利。

「现在因为新事业还没有打好基础，不能让罗洁梅茵离开领地。父亲大人考量过了领地现在的情势，再加上领地对抗战时他领都有意提亲，所以似乎是想在春天的领主会议上向国王徵得许可。」

「也是，之前在贵族院引发了不小的骚动呢。」

了解贵族院情况的见习近侍们都一脸可以理解。

「……虽然一般都说女性很难成为奥伯，但先前发生了白塔一事后，贵族们都认为夏绿蒂大人是最有可能成为下任领主的人选。但是，一旦与罗洁梅茵大人订下婚约，韦菲利特大人便有机会成为下任领主了吧？」

「是啊，父亲大人与奥斯华德也说了一样的话。与罗洁梅茵订婚的人，多半会自动地成为下任领主。」

韦菲利特点头予以肯定。近侍们眨了眨眼后，面面相觑。

「可是，罗洁梅茵大人不是曾经说过，她会站在夏绿蒂大人那边吗？」

「倘若这次的婚约是由奥伯下令，身为养女的她也无法拒绝吧。」

「比起麦西欧尔大人，韦菲利特大人更有能力率领旧薇罗妮卡派。为了艾伦菲斯特的将来，还是该由韦菲利特大人成为下任领主吧。」

韦菲利特慢慢环顾众人，听著近侍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意见。大家脸上都有著显而易见的喜悦，显然十分乐见他与罗洁梅茵订婚。

「只要与罗洁梅茵大人订婚，韦菲利特大人肯定能追过夏绿蒂大人的声势。韦菲利特大人，这可是绝无仅有的好机会。」

见习文官伊格纳兹说完，近侍们纷纷点头同意。然而，听到订下婚约以后，自己就能比夏绿蒂更具有优势，韦菲利特内心升起些许歉疚。但他也很快摇头，阻止自己这么想，并在心里说服自己。

……父亲大人也说了，利用联姻来填补不足是很常见的事情，所以这并不是什么卑鄙的手段。

「韦菲利特大人，虽然您面色凝重，但是奥伯会询问您有无意愿订下婚约，不就代表他认同了您至今的努力与成长吗？况且您的近侍们先前还在得到许可后，一同学习了魔力压缩法……」

「兰普雷特说得没错，韦菲利特大人。白塔一事发生后，您始终毫不气馁地持续努力，如今总算有了回报呢。」

听见奥斯华德的称赞，韦菲利特高兴得不得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终于得到了认可。他心里油然升起了难以形容的成就感，以及一切都有了回报的痛快。他突然间觉得，也许可以积极地考虑看看与罗洁梅茵的婚事。

「我真的应该与罗洁梅茵订婚吗？唔，虽说我们将来会成为夫妻，但我其实还不太明白夫妻是什么……」

「韦菲利特大人，您与罗洁梅茵大人都还不到能感应魔力的年纪，恐怕要等长大后才会有真实感吧。但是，考虑到韦菲利特大人目前的处境，我认为这是很好的机会。」

「其实夫妻就像家人一样，两位应该能够建立起与现在相差无几的关系吧。」

「有些政治联姻是明明非得结婚不可，男女双方却有著决定性的差异，无法匹配。只要不是这种情况，应该都算好的吧。」

「您不必这么担心，我相信两位一定能和您的父母一样，成为感情和睦的夫妇。」

现在还不懂，以后就会明白了──已经成年的近侍们异口同声这么说。夫妻之间都是如何相处，由祖母养育长大的韦菲利特从未实际感受过。只不过经近侍们一说，他的父母确实是感情很好的夫妇。他和罗洁梅茵也能变成他们那样吗？

……嗯，这样好像也不坏。

脑海中浮出了温柔对待齐尔维斯特的芙萝洛翠亚，韦菲利特点一点头。罗洁梅茵也很疼爱夏绿蒂，只是对自己很严厉，如果她以后能温柔一点，那么与她订婚也不错。

「若与罗洁梅茵大人订下婚约，她也能帮忙约束莱瑟冈古派的贵族吧。毕竟那是她的亲族。将来治理起领地，想必可以轻松许多。」

「原来如此，莱瑟冈古派的贵族们只要交给罗洁梅茵就好了吗？」

现在成天不停抱怨的那些人，有大半都是莱瑟冈古派的贵族，看来往后可以把他们交给罗洁梅茵处理。听了近侍们的意见以后，韦菲利特越来越觉得这门婚事值得考虑。而且能在正面积极的心态下作出决定，也让他觉得找近侍们商量果然是正确的。

「嗯……你们的意见我都了解了。我决定与罗洁梅茵订下婚约。」

韦菲利特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后，近侍们一致发出欢呼。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V 庆春宴

与路兹他们道别，返回城堡以后，再过几天就是庆春宴了。庆春宴象徵著冬季的社交界正式结束，基贝们也要返回各自的土地，春天的日常生活即将到来。

「大小姐，应该是这套衣服更适合您吧？」

「既然要参加庆春宴，我认为还是这件绿色服装更理想。」

刚从神殿回到城堡的房间，黎希达与布伦希尔德便拿来她们各自为宴会挑选好的衣服，逼著我作出选择。除了服装，我还来回看向两人散发出惊人气势的脸孔，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选才是正确答案。

……其实我不管哪一件都可以啊。

两人的可怕眼光让我有些心惊肉跳。就在这时，莉瑟蕾塔突然从旁边递来发饰。是多莉之前提交艾格兰缇娜的发饰时，我顺便向她购买的最新发饰。

「罗洁梅茵大人，您预计在宴会上佩戴这个发饰吗？」

「对，我打算佩戴这个最新款式。」

我点点头后，莉瑟蕾塔向展示著服装的两人微微一笑。

「如果要搭配这个发饰，我认为奥黛丽在一开始挑选的那件衣服最合适呢。我为您拿过来吧？」

「说得也是呢。既然发饰已经确定了，请搭配发饰挑选服装吧。」

服装决定好了以后，她们又拿来鞋子与配件一一向我徵求许可。其实我只是看著大家拿出来的东西，应声表示同意而已，基本上全权交给她们处理。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您在神殿与商人会面，谈妥了哪些事情呢？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参与印刷业的所需资料。」

哈特姆特说话的同时，把他们做好的资料拿给我看。刚刚才和路兹他们道别而已，一想起神殿里的相处情景，内心便隐隐作痛。我马上翻看起资料，藉此忽略胸口的疼痛。

「哈特姆特真是优秀的文官呢，资料没有任何问题喔。菲里妮，这些资料之后要交给母亲大人，先放进书信匣里保管吧。」

签完名字，我把资料交给菲里妮，然后拿出从神殿带回来的书信匣，从中拿出另一份资料交给哈特姆特。

「哈特姆特，这是尤修塔斯整理好的，我与普朗坦商会的会议纪录，另外这张纸上是一些我个人的意见。除了尤修塔斯的那项特殊技能以外，你可以尽管向他学习。他整理资料的能力真的非常出色呢。」

「不能向他学习那项特殊技能吗？看起来好像很方便……」

哈特姆特的语气听来十分惋惜，感到焦急的我立即反对。

「哈特姆特不行，绝对不行。」

「这是为什么呢？罗洁梅茵大人也明白情报的重要性吧？」

「因为你不适合。尤修塔斯是因为有张中性的脸孔，体型也比较矮小纤细，所以扮起女装并不突兀。可是，哈特姆特以一般标准来看算高吧？你的肩膀也相当宽，而且还在发育期吧？」

经过这个冬天，哈特姆特又长高了一点。我想他接下来还会再长高。怎么看他往后的身型都不适合扮成女装。

「再加上想要完美地扮成女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修塔斯是因为从以前就当成兴趣，持之以恒地反覆钻研，才能够连发声、用字及动作都和真正的女人一样。只学到皮毛的人要是扮成女装，看来只会非常诡异。」

斐迪南或许不在意自己的近侍有男扮女装的癖好，但我可不要。因为哈特姆特不只大力推广圣女传说，还把研究我当成了毕生志向，现在就已经够奇怪了，不需要再变得更怪里怪气。

「哈特姆特要是敢扮成女装，我会解除你的近侍一职喔。」

「那怎么可以，看来我只能放弃假扮女装了。」

哈特姆特垮下肩膀叹道，我这才安心地松了口气。只见奥黛丽与黎希达在后头，也同样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大家各自都很忙，所以我开始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为了实现与路兹订下的约定，我要增加书本的数量。为此，得写好春天过后可以开始印制的书籍原稿。我重新查看了大家在贵族院抄写的参考书原稿，也继续完成之前写到一半的恋爱小说。埋头忙碌的时候，莉瑟蕾塔出声叫唤我。

「罗洁梅茵大人，夏绿蒂大人想邀请您参加茶会。她说虽然十分突然，但想请问您明日下午是否有空呢？」

「只要侍从们在时间上没有问题，我个人很想接受邀请呢。」

记得我在庆春宴之前都没什么安排。听了我的回答，莉瑟蕾塔微笑说道：「夏绿蒂大人一直等著您的归来，想必会非常高兴吧。那我立即去回覆。」

不只我，夏绿蒂还邀请了韦菲利特，成了兄妹三人一起举办的茶会。仔细想想，这还是第一次。我自己也带了点心过去，茶会在和乐融融的气氛下开始了。

「还让哥哥大人与姊姊大人过来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因为我想趁现在先决定好今年祈福仪式的分配，才方便依此进行准备。」

茶会上，最先提起的话题是祈福仪式，夏绿蒂与韦菲利特今年也都表示愿意帮忙。我们摊开领地的地图，讨论著谁要负责去哪些地方。

由于基贝所治理的土地会由青衣神官带著小圣杯前往，祈福仪式时我们只要去直辖地就好。再加上斐迪南，由四个人分头前往以后，要去的地方便减少许多。说不定今年的祈福仪式一下子就结束了。

「今年我去直辖地举行完祈福仪式后，还要再带著古腾堡们前往哈尔登查尔的祈福仪式。此外，我也想亲眼看看哈塞现在的情况。所以我希望可以第一个出发，然后从哈塞开始负责东边的直辖地……」

「哈塞的居民都非常仰慕姊姊大人呢。小神殿那里的人若能见到姊姊大人一面，应该也会比较放心，那就由姊姊大人负责东边好吗？」

「嗯，那罗洁梅茵负责东边吧。」

接著我们说好南边的直辖地就交给夏绿蒂，西边交给韦菲利特，北边交给斐迪南。只剩下取得斐迪南的同意，这样的分配就正式拍板定案。

「不过，你们真的愿意帮忙举行祈福仪式吗？准备起来相当麻烦吧？」

「姊姊大人，我都已经订做好了祈福仪式用的服装，请您不必介意。」

夏绿蒂早在去年就穿不下我自己准备的仪式服，所以在她决定往后也要继续帮忙时，就已经订做了祈福仪式用的服装。韦菲利特也说他在更早之前就订做了。

「因为你的衣服上面绣有花朵图案。两年前祈福仪式结束后，叔父大人又吩咐我要参加秋天的收获祭时，我就自己订做一件仪式服了。」

在我青衣见习巫女时期订做的蓝色仪式服上，绣有流水纹路与花卉图案。韦菲利特毕竟是男生，就算可以修改长度，他还是不想穿吧。一开始是因为临时要参加祈福仪式，他没有其他选择，但不可能往后还想穿那件仪式服。

「可是一路上应该也很辛苦，你们真的不介意吗？」

「前往举行仪式的一路上，最可怕的是那个药水。虽然可以恢复魔力和体力，但实在难喝得要命。」

韦菲利特露出了无比嫌弃的表情，针对回复药水表达不满。夏绿蒂脸上也同样有著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点头同意。

「是呀。我听神殿的侍从说，姊姊大人以前也喝著同样的药水，前往参加各地的祈福仪式与收获祭呢。您明明身体虚弱，居然还能喝下那么苦的药水，反覆举行仪式，为了艾伦菲斯特提供魔力……我当下甚至觉得姊姊大人岂止是圣女，根本是女神了呢。喝完以后，好一段时间不管吃什么，嘴里都还是有药水的味道吧？第一次喝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叔父大人故意欺负我呢。」

夏绿蒂缓缓摇头，神色忧郁地大叹口气。我看著她歪过了头，记得与夏绿蒂同行的神殿侍从是法蓝。法蓝向我报告过，他准备好的药水是改良版的。斐迪南都准备改良版的药水了，居然还被夏绿蒂以为是在欺负她，我不由得露出苦笑，决定告诉他们真相。

「斐迪南大人并不是存心要欺负你们喔。两位喝的药水，可是浓缩了斐迪南大人的体贴与好心呢。那个药水和最一开始做的比起来，已经好喝很多了。」

「那个算是浓缩了叔父大人的体贴与好心吗？」

两人看著我，脸颊抽搐僵硬。我微微一笑，点头说了：「原始版本的味道更可怕喔，但当然效果也是无法比拟。」两人听完，立刻朝我投来尊敬的眼神。

稍微聊了会有关超级难喝药水的话题后，只见夏绿蒂一脸若有所思，沉默著低下了头。然后她仰起小脸，蓝色双眼定睛注视我。

「……姊姊大人，听说您要与哥哥大人订婚，这件事是真的吗？前些天听到父亲大人在晚餐席间宣布这件事，我吓了好大一跳呢。」

对于夏绿蒂的这个问题，我点一点头。

「奥伯·艾伦菲斯特怎么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呢，是真的喔。听说这对领地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不只能整合领地内的派系，我也能够获得图书室，往后还能确实得到艾伦菲斯特印制的所有书籍，这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要是嫁往他领，我也必须与平民区的大家分开……

夏绿蒂的小脸微微沉了下来，动作轻柔地拿起茶杯。

「……因为先前还听说姊姊大人要站在我这一边，所以我才这么吃惊。」

「因为我是夏绿蒂的姊姊呀。我永远会站在你这一边，有事尽管来找我吧！」

我挺起胸膛说完，夏绿蒂却是死心似地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像在说著「那就没办法了呢」，又好像在说「原来是这个意思啊」。然后，她先是看向韦菲利特，再转头看我。

「我突然为姊姊大人感到非常担心呢。」

……咦？明明是说有事尽管来找我，为什么会反过来为我担心？

「这个婚约会不会是父亲大人或哥哥大人骗了您呢？就算他们说了会买书给您，您也不能受骗上当唷。」

夏绿蒂似乎很担心我是因为有书当诱饵，才答应了要订下婚约。我实在无法老实回答她说：「我们已经说好了，以后图书室会归我管。」我不自觉挤出笑容，正想要含糊带过，韦菲利特却快了我一步，一脸不满地看向夏绿蒂。

「夏绿蒂，我可没有欺骗罗洁梅茵，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订婚这件事。因为之前就听说过罗洁梅茵要站在你那一边，所以我也吓了一跳，我完全没想到她会同意与我订婚。」

听完两人的对话，我总算意识到了「站在夏绿蒂那一边」是指什么意思。原来各自都是指我会在背后支持夏绿蒂成为下任领主的意思。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也同意了与我订婚吗？」

「嗯。因为大家都说兄妹和夫妇一样是家人，相处起来差不多。只要关系还是和现在一样，我是无所谓……而且听说能不能留住你，情势也会完全不一样。」

说到最后，韦菲利特有些愧疚地看著夏绿蒂补上这一句。

斐迪南说过，领内正以莱瑟冈古为中心形成一股势力，要拥戴我成为下任领主。在艾伦菲斯特内拥有最大面积土地的上级贵族倘若有所行动，韦菲利特的近侍们不可能不知道。为了避免派系分裂、整合艾伦菲斯特，并抹除韦菲利特的污点，恐怕不是韦菲利特本人，而是他身边的人更希望他与我订婚吧。

……但要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自己无法接受，这么安排也没有意义呢。

我从一开始就确定要政治联姻了，所以只要可以附带得到图书室，对我来说就算赚到了。但是，韦菲利特的出身与立场都和我不一样。

「只要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不是受身边的人影响，而是自己仔细思考后作出的决定，我个人并没有异议喔。」

「你真的没关系吗？」

「是的，当然。」

我们兄妹三人举办了茶会的隔天，就是庆春宴。庆春宴象徵著冬季的社交界正式结束，所以基本上所有贵族都会出席。

斐迪南吩咐过，要我尽可能等到宴会快开始前再入场，所以我、韦菲利特与夏绿蒂，暂时都在离大礼堂最近的房间里待命。等黎希达说没问题了，我们三人才一起进入大礼堂。话虽是这么说，但因为我们还带著自己的近侍，其实形成了相当庞大的队伍。

大礼堂内，贵族们都依据身分大致决定好了位置。靠近舞台的前方都是上级贵族，靠近出入口的后方则都是下级贵族。如今许许多多的贵族都聚集在大礼堂里头，我们一大群人穿过其中，朝著最前方走去。

下级贵族菲里妮因为成了我的近侍，今年的庆春宴是她首次站到上级贵族所在的前方去。看得出来她努力抬头挺胸，表现得大胆无畏，但脸蛋还是很僵硬，双脚也在发抖。

看到菲里妮这么紧张，同为下级贵族的达穆尔露出苦笑，稍微移动了自己的位置。这样一来，四周的贵族就比较不容易看见菲里妮了。我因此想起达穆尔那时候，布丽姬娣也曾像这样改变过位置，稍微挡下贵族们投向达穆尔的目光。

「因为我也是这样走过来的，可以明白你的心情，总之也只能习惯。」

「……我会努力适应。」

听见达穆尔的声音，菲里妮弹也似地转过头去，然后露出了有些安心的笑容。

……嗯、嗯，真高兴看到一起工作的大家感情这么好呢。

贵族们开始靠了过来，想向身为领主孩子的我们打招呼。但早在他们开口寒暄之前，领主夫妇已经进场了。发现情况就如同斐迪南告诉过我的，不必被贵族们包围，我松了口气。

齐尔维斯特走到台上，环顾大礼堂内的众人，然后开口说了。

「幸得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清澄水流庇佑，生命之神埃维里贝已然远离，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破缚而出。为融雪献上祝福！」

齐尔维斯特这么说完，庆春宴也开始了。

「首先，在此宣布今年贵族院的优秀者。这次有多达五名的学生取得了优秀成绩。」

现场响起掌声，众人纷纷开口赞许。获得最优秀表彰的人好像只有我，而韦菲利特、莱欧诺蕾、柯尼留斯与哈特姆特则是今年的优秀者，也一起被叫上台。

「罗洁梅茵，你做得很好。这是给你的纪念品，希望往后能对你有帮助。」

齐尔维斯特笑著这么说道，我从他手中接过纪念品。是颗体积相当大的魔石。我心想著好棒喔，拿著魔石细细端详，然后看见其他人也一样拿到了魔石。

「在肩负著艾伦菲斯特未来的孩子中，出现了这么多优秀的人才，实在是件幸事。祈望你们能够继续精进自己，取得更加优秀的成绩。别忘了在贵族院的表扬仪式上得到的评语，你们今后的课题，是不能只急著修完课程，也要考虑到分数。」

关于今年的成绩优秀者，齐尔维斯特最后以这句话作结。由于这次有不少人都是勉强合格地通过考试，看来是有贵族院的师长提醒我们，不该只是急著修完课程，也要考虑到分数。这将是明年的课题吧。回到位置上后，我看向今年的优秀者们，不由得发出感叹。

「……我的近侍们还真优秀呢。」

「我们是不得不优秀。」

柯尼留斯满脸无奈地说。听说是因为身为主人的我率先修完了所有课程，还每天都去图书馆报到，护卫骑士与文官只要时间上有空档，都必须轮流待在我身边随侍。如果我只在图书馆待上一天而已，他们也不需要这么拚命，偏偏我每天都跑图书馆。如此一来，近侍们也不得不努力读书，才能尽快修完课程。

「而且怎么能让别人有机会闲言闲语，说身为主人的罗洁梅茵大人明明这么优秀，反观近侍们却……所以为了配得上您的优秀，我们自然也要竭尽全力。」

哈特姆特一脸自豪地看著我说。「能力相当可是很重要的呢。」莱欧诺蕾也微笑说道。

「今年多亏了成绩向上委员会，每一组的组员彼此都更团结了，大家也都变得勇于发问，这是很好的现象。」

「……这么说来，今年夺得胜利的另一组就决定是骑士组了，大家有没有异议呢？」

我曾经答应过，要把磅蛋糕的做法送给最先所有组员都通过考试，以及有最多优秀者的小组。之前已经确定是一年级组最快所有组员都修完课程，但现在因为我获得了最优秀表彰，会变成也是一年级组有最多优秀者。因此我决定取第二名，由骑士组得奖。

「获胜的另一组就决定是骑士组吧。反正明年一定是文官组获胜。我们已经准备好参考书了。」

哈特姆特说得气定神闲，不禁激起了我的对抗意识。我噘起嘴唇，仰头看向哈特姆特。

「我们也已经准备好明年二年级的参考书了，别以为可以轻松获胜喔。」

「就是说呀。今年我们只是准备不够充分，但明年一定是侍从组获胜。侍从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凡事作好万全的准备。」

今年侍从组中没有半个人获选为优秀者，布伦希尔德燃起了熊熊斗志，说：「明年我们一定会好好表现。」侍从组今年的学科成绩不错，明年似乎打算努力提升术科成绩。

「虽然各位都斗志高昂，但是不好意思，明年一样是骑士组会获胜。如今韦菲利特大人的见习护卫骑士们都学会压缩魔力了，接下来还会接受祖父大人的特训。最重要的是，安洁莉卡毕业了。我们可是胜券在握。」

看向一脸得意洋洋的柯尼留斯，哈特姆特表情凝重地嘀咕：「安洁莉卡的毕业确实是一大威胁。」回想起来，当初就是哈特姆特提议要禁止安洁莉卡使用斯汀略克，提高骑士组获胜的难度。

「真期待明年的到来呢，呵呵！」

与近侍们讨论过后，就决定成绩向上委员会今年的奖品磅蛋糕的做法，分别颁发给一年级组与骑士组。

宣布完优秀者后，接著是发表今年领地在贵族院的成绩。听说我们今年在领地对抗战的迪塔比赛上，得到了第十一名。以往都是第十四名，可说是进步了不少。

「为了往后能在迪塔比赛上取得更好的成绩，从今年春天开始，将在波尼法狄斯的主导下教育见习骑士。各位要认真学习。」

再来是见习文官今年发表的研究成果，有由舍监赫思尔带头的王族遗物研究、和小熊猫巴士一样同为乘坐型的骑兽，以及带有徽章图案的思达普，听说这些都引来了不少瞩目。至于侍从们在领地对抗战上接待宾客的表现，似乎只得到了差强人意的评价。但因为往年都没什么人发表评语，所以齐尔维斯特说了，今后应该很有进步的空间。

此外，今年不只整体成绩有提升，丝发精、发饰、磅蛋糕也开始在贵族院里流行开来，他领领主都有意与我们往来贸易。听说综合考量过各方面的表现以后，要到领主会议时才会知道艾伦菲斯特的领地排名。

「今年艾伦菲斯特推出了好几样新流行，今后也预计慢慢推广我们印制的书籍，还望诸位不吝鼎力相助。」

最后，是今年从贵族院毕业的贵族们在众人面前亮相，同时宣布他们的隶属单位。从今以后他们不再是见习生，要正式开始工作。安洁莉卡也是台上的其中一人。从此安洁莉卡不再是「见习」护卫骑士，可以陪同我前往贵族区以外的地方。

以为庆春宴将就此结束，现场的气氛有些放松下来。但就在这个时候，齐尔维斯特朗声开口：「在此还要宣布一项重要消息，攸关艾伦菲斯特的未来。」大礼堂内顿时变得嘈杂，好奇著接下来还有什么事情。齐尔维斯特站在台上，轻轻抬手示意，对我和韦菲利特下达指示。

「罗洁梅茵，走吧。」

在韦菲利特的护送下，我缓缓步上舞台。无数目光都集中到我们身上，我站在台上，环顾在大礼堂内聚集的所有贵族。

我发现波尼法狄斯的表情有些可怕。他紧咬著牙，神情十分狰狞。艾薇拉则是双眼熠熠发亮，显得十分兴奋，肯定已经在脑海里头以我和韦菲利特为主角，写好一篇恋爱小说了。斐迪南如同既往面无表情，静静观察众人的反应。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也一样。

斐迪南正注视著瞪大了双眼、一脸不可置信的莱瑟冈古伯爵；尤修塔斯注视著达道夫子爵夫人；艾克哈特警戒著的，则是一名我不认识的男性。从对方的衣著来看，我猜是某个土地的基贝。

……他是谁呢？

我正想凝神细看，齐尔维斯特的话声在大礼堂内嘹喨回荡。

「幸得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暗与光的夫妇神之指引，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命运丝线有幸在今日此时交会。为吾子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的良缘献上祈祷与感谢，愿神圣的守护赐予两人。」

这是宣布婚约时的固定台词，但大半贵族听完仍是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大概是因为这则消息彻底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吧。现场静默了几秒钟后，随即爆出哗然声响。贵族们无不面面相觑，看著并肩站在台上的我与韦菲利特。

站在台上，可以清楚看见人们的表情有多么错愕。放眼环顾大礼堂，为此欢呼的人并不多。到处都有人惊讶问著：「为什么！？」莱瑟冈古伯爵圆睁著双眼，达道夫子爵夫人轻掩嘴角。在周遭众人都一脸吃惊的情况下，唯独艾克哈特注视著的那名男性，脸上的表情几乎文风不动，这让他格外醒目。剎那间，我觉得自己似乎与他四目相接。

「接下来的领主会议，我将恳请国王陛下同意两人的婚约。以上。」

向贵族们投下这枚震撼弹后，庆春宴就此宣告结束。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V 与文官们见面

庆春宴在最后宣布了我与韦菲利特的婚约后，这件事旋即在艾伦菲斯特的贵族社会里掀起滔天巨浪。这也难怪。原本在冬季的社交界，以莱瑟冈古为中心的贵族们都想拥戴我成为下任领主，然而这桩婚约一发表，代表他们花了一整个冬天搜集来的情报都要付诸东流。我们两人订婚以后，情势究竟会有什么演变？他们只能重新搜集情报。

而看我不顺眼的旧薇罗妮卡派贵族们，也知道这代表了我未来势必稳踞艾伦菲斯特的中心位置。他们也必须赶紧讨论，从今以后该如何采取行动。

这天吃完早餐时，我收到了大量标记著紧急的会面邀请函，侍从们忙得不可开交。但不管是多么重要的大人物，寄来了多么紧急的会面邀请函，我一概不能回应。因为监护人们禁止我与其他贵族接触。

「我必须先向养父大人请示，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应对。所以，请先帮我回绝掉所有会面请求吧。」

「大小姐，这当中有些人实在无法轻易回绝。」

黎希达把寄来了邀请函的贵族名单摆在我眼前。看了看名字，上头有许多人都与我有亲戚关系，斐迪南曾说他们现在都成了「罗洁梅茵派」。那我更需要在会面之前，先跟监护人好好商量。

「大小姐，如果您要回绝所有会面请求，真的还要与文官见面吗？」

庆春宴结束后，贵族们将依序返回各自的土地。在那之前，我必须先和参与印刷业务的文官，以及由基贝选出的代官们打个照面。但是，在宴会隔天安排会面的人可不是我。

「这件事请别问我，来问斐迪南大人与母亲大人吧。」

我向斐迪南送出奥多南兹，决定都丢给他去思考要怎么处理。

「斐迪南大人，请问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捎来的回覆则如下：「等你与文官见过面了，就要返回神殿。」因为回到神殿以后，我还要举行平民冬季的成年礼与春天的洗礼仪式。沉睡了两年后终于醒来的我，必须以神殿长的身分主持仪式。

……我一点也没有在暗自庆幸可以逃离这些麻烦喔！因为我是神殿长啊，这也没办法嘛。万岁！

「我必须遵从斐迪南大人的指示，今日与文官见过面后就得返回神殿。很遗憾，我无法与任何一位贵族会面。尽管我内心真的非常过意不去……」

「大小姐，既然您都这么说了，脸上的表情请再遗憾一点。」

黎希达苦笑著这么说完，交由布伦希尔德与奥黛丽回绝会面请求。似乎是由地位较高的人，以及由亲族出面拒绝，贵族会比较能够接受。

「莉瑟蕾塔，你和我一起为大小姐作准备吧。接下来我还会再同行一阵子，但是不久之后，我打算把陪同出席印刷会议的工作交给你。」

「交给我吗？」

「没错。我听说参与印刷和制纸业务的文官，多是中级和下级贵族。上司也就罢了，但如果有上级贵族的侍从在，周围的人会紧张到无法专心工作。」

听完黎希达的说明，莉瑟蕾塔点点头表示明白，然后神色有些紧张地作起准备。

顺便说，今天的会议我将以见习文官的身分出席。因为不累积见习文官的经验，就当不了文官；当不了文官，就无法成为图书馆员。这是累积底层经验的重要机会。

其实我曾向斐迪南表示过，反正都是实习，希望可以让我去城堡的图书室工作，却被他怒斥说「你这个笨蛋」。他还咚咚地敲著太阳穴，对我说了：「你可是推广印刷业的负责人，别说蠢话了。你必须在制纸业与印刷业那边实习。」

……毕竟我和路兹也约好了，我会倾尽全力让制纸业与印刷业蓬勃发展！

「菲里妮，我们一起加油吧。」

「是，罗洁梅茵大人。」

菲里妮同样是首次以文官的身分投入工作，我对她微微一笑后，她点了点头，但表情还是紧张得十分僵硬。自从菲里妮开始住在城堡生活，两人接触的时间变多后，我总觉得相处起来比以前亲近多了。

「哈特姆特，你在成为我的近侍之前，曾在其他单位做过见习文官的工作吧？还请你多多帮忙指教了。」

「只要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一定知无不言……只不过，关于制纸业与印刷业，恐怕没有我能够指导的事情，说不定反而要向您讨教。」

看到因为要做文官工作而兴奋不已的我，哈特姆特扬起苦笑。

此刻，文官我带著哈特姆特与菲里妮，侍从带著黎希达与莉瑟蕾塔，护卫骑士则带了达穆尔、安洁莉卡与优蒂特同行。至于柯尼留斯、莱欧诺蕾与布伦希尔德，我拜托了他们在开会期间搜集情报。因为三人都是莱瑟冈古的贵族，只要放他们在城堡里走动，其他人很有可能自己靠过来。

我坐著小熊猫巴士往本馆移动，走进要开会的房间，发现艾薇拉已经到了。这天她没有穿著往常精致的华服，而是文官的制服。重视工作时的方便性，袖子比较不那么轻柔飘逸。从她看著资料的动作与认真专注的侧脸，全都散发出了干练女强人的气息，我不由自主发出感叹。

「母亲大人。」

「罗洁梅茵大人，这时候应该直呼我的名字艾薇拉才对。」

「那么恕我失礼了。艾薇拉，今天的会议内容有没有更动呢？」

今天预计要与文官们见面，然后说明今后的计画，并且讨论古腾堡伙伴们和负责教导制纸方式的灰衣神官们要何时启程。

「我想应该没有。」

贵族区的文官们不只印刷业务，也要和公会长及普朗坦商会讨论该如何整顿平民区。各基贝派来的文官们，则要作好迎接古腾堡成员的准备工作。可以肯定的是，两边的文官都会非常忙碌。

「若有需要与平民开会，已经确定都得在神殿进行了吗？」

「有些时候或许还是该安排在城堡，所以我不认为非得在神殿不可。只不过对平民来说，比起城堡，神殿比较不会让他们那么紧张；而且我想与其要进入平民区，文官们应该也比较能接受进入神殿吧。」

「其实只要去神殿拜访过一次，便能知道那里并不是不好的地方，但困难的地方就在于踏出第一步呢。毕竟贵族们普遍都对神殿没有好印象。」

艾薇拉低声说完，拿出一张纸来。

「对了，罗洁梅茵大人。这上头写著要实施呈缴制度，这是什么意思呢？」

「如同上面的说明，这项制度是规定印刷协会，有义务要把出版品都送缴到艾伦菲斯特的图书室。这件事我已经取得奥伯的许可了。」

呈缴制度的目的在于网罗所有印刷品。在推广印刷业上，我认为这是最重要的制度。

「一本书会反映出那个时代的生活样貌与文化，可说是记载了文化发展的宝物。没错，这些书将成为艾伦菲斯特贵重的资产。那么搜集所有书籍，并且加以整理和保存，正是我身为领主孩子的义务吧。」

我慷慨激昂地诉说自己的主张，只见近侍们都一脸茫然，但我的嘴巴没有停下来。也停不下来。要是艾薇拉否定或反对了我提出的呈缴制度，我会非常伤脑筋。

「日后我打算编纂『全国图书目录』，一旦实施了这个制度，往后要登记『著作权』也会比较容易。另外，虽然我没有审查的打算，如果想要审查也没问题喔。为了网罗各地所有的出版品，义务性的呈缴制度绝对不可或缺！」

我挺起胸膛，信心十足地断然说道。艾薇拉手贴著脸颊，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用另一只手指著文件上的某处。

「我明白所谓的呈缴制度了，也认同有其必要性。但我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不只要呈缴到艾伦菲斯特的图书室，还规定要呈缴给艾伦菲斯特的圣女呢？」

……这是为了减轻路兹的负担。

虽然路兹说过，要把做好的书全部送来给我，但他并没有权利前往基贝主导的印刷工坊逐一讨要书籍，而且每次去讨，对方可能还会质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书的价格都不便宜，要为了我去各个工坊搜集书籍，其实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既然如此，不如由我订下一个制度，让书本会自动自发地送到路兹手上。呈缴制度实施以后，书本就会自动地送到由普朗坦商会担任协会长的印刷协会那里去吧。路兹再把搜集到的书呈缴给我，我也可以看到送来的书。

……简直太完美了嘛。

「现在还只有我的工坊与哈尔登查尔的工坊在印刷书籍，所以印好的书都会送来给我。可是，一旦印刷普及开来，有些土地可能不会把书呈献上来。我是为了自己要看书，才开始推动印刷业。既是由我推动的印刷业，想要搜集到所有出版品也是很正常的吧？」

「很正常吗？」

艾薇拉用狐疑的眼光看著我，我面带笑容点点头。从今往后印好的每一本书，都是我的东西。为了在最完美的情况下实现自己的梦想，要我用权力逼迫他人也在所不惜。

「很正常喔。所以我才想到，乾脆就让印刷协会实施呈缴制度，所有出版品便会自动地送到我手上。而且要是中途才开始实施，可能会引发反弹，但只要从一开始就实施，即使印刷业今后往他领扩张，大家也会视为是理所当然而接受吧？」

「斐迪南大人曾扶额说过，罗洁梅茵大人的优秀若能运用在其他地方上就好了……此刻我完全能够明白他的心情。」

我与艾薇拉讨论的时候，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也带著近侍走进来了。

「你们在说什么？」

「我们在讨论与平民商人的开会地点以及呈缴制度。以后应该基本上都会前往神殿与商人开会。」

两人担任文官的近侍们在剎那间厌恶地皱起脸庞，但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只是点点头。

「要大家前往平民区恐怕不可能，如果是神殿应该还好吧？」

「神殿既没有奇怪的恶臭，又有美味的点心，我倒是不介意。」

两人在参加祈福仪式与收获祭之前一定会先去神殿，所以似乎已经感到相当熟悉了。明明贵族们都很忌讳，领主一族却这么常走动，这种刚好反过来的情形让我有些想笑。

「那么，由我向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说明工作内容吧。」

艾薇拉开始说明交付给两人的工作内容。夏绿蒂与她的近侍们要负责城堡里头的工作，查看下级文官所整理的、平民区提出的改善建议与要求，如果有事需要徵得奥伯·艾伦菲斯特的许可，便向奥伯提出请求。

至于韦菲利特与他的近侍们，在收到各地已准备好发展制纸业与印刷业的通知后，要前往当地作最后确认。

「……为什么是由哥哥大人前往确认呢？」

「因为韦菲利特大人已经有骑兽了。现在没有时间再坐著马车悠然前往。况且若是由领主一族前往检查，那边的人也会认真做事。」

如果韦菲利特他们检查过后，确认没有问题，我再负责用小熊猫巴士载著古腾堡伙伴们前往当地。

「目前只有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能够运送大量的乘客与行李，所以要麻烦罗洁梅茵大人负责载运古腾堡成员。」

「艾薇拉，你竟然要罗洁梅茵大人负责载平民吗！？」

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近侍们都震惊得瞠大了眼。

「没错。其实我也十分吃惊，但是听说罗洁梅茵大人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为了更有效率地运用时间，我也认为维持现状没有什么不妥。毕竟只有在领内推广印刷业的这段期间，才需要罗洁梅茵大人载著古腾堡成员移动。」

因为等印刷业扩展到了一定程度，会换成邻近的土地派出指导员，所以我只有在推广初期需要载著古腾堡伙伴们在领内移动。

第三钟响后，文官们陆续进来。在要能与平民沟通的前提下，贵族区的文官召集来了三人，而且全是谷斯塔夫推荐的人选。当中我认识的，只有达穆尔的哥哥汉力克，但看见眼前三人都有著敦厚和善的脸孔，我也稍微安下心来。

紧接著走进来的，是想加入印刷业与制纸业的基贝送来的文官。看到我、韦菲利特、夏绿蒂与各自的近侍们一字排开，他们的表情明显一僵。毕竟他们平常都在乡野间与平民还有认识已久的贵族共事，看到这样的阵仗难免吃惊吧。

「请坐。」

艾薇拉招呼文官们入座，等所有人坐定以后，宣布会议正式开始。参与印刷和制纸业务的人们藉这机会认识彼此，一起议事。首先，是请大家自我介绍。我把每个文官的名字、所属单位和特徵写下来，同时也努力记住哈尔登查尔的代官的长相。因为之后祈福仪式时会再次碰面。

把哈特姆特制作的资料发给代官们后，艾薇拉开始说明在邀请古腾堡前往当地之前，应该预先作好哪些准备。她还从贵族的角度，提醒大家届时与平民交涉的次数会变多，还举例说了在哈尔登查尔发生过的小纠纷，也提供建议给大家，怎么做可以让准备工作顺利进行。我简直望尘莫及。

「罗洁梅茵大人手下的古腾堡成员，在艾伦菲斯特里头也有自己的工作。所以请各位尽量作好万全准备，别浪费到他们的时间。」

向代官们说明完后，她接著向负责与平民区联系的下级文官们告知注意事项。

「今后若有需要与平民开会，会尽可能安排在神殿里进行。」

对著一脸吃惊的文官们，我们也补充说道，身为领主一族的我与斐迪南都会在神殿生活，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也会出入神殿、帮忙举行仪式，好尽量减轻他们的厌恶感。

「领主会议结束后，出入艾伦菲斯特的他领商人将会变多。为了不被他领看轻，我们必须好好整顿街道。虽然我已经把这项工作交给商业公会长谷斯塔夫，但还请各位谨记，这不只是平民区的问题，如果没有作好整顿，他领贵族会认为我们的准备不够充分完善。」

「一旦在当地作好了准备，代官们请捎来奥多南兹通知夏绿蒂大人。夏绿蒂会依据收到通知的顺序安排时间，再由韦菲利特大人前往视察。视察过后确认没有问题，再由罗洁梅茵大人用骑兽载著古腾堡成员前往。」

听到身为领主孩子的我要用骑兽载著平民前往当地，文官们果然又是一脸惊讶，但我完全不打算舍弃这个做法。

「有些人似乎不太能认同我要载运平民的行为，但对现在的艾伦菲斯特来说，拓展制纸业与印刷业是当务之急，也是非常重要的工作；甚至得由我出面帮忙载运平民，才能提升效率。希望各位能够明白，你们此刻参与著的新事业就是这么重要。」

尽可能强调新事业有多么重要以后，这天的会议也结束了。我、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在近侍的包围下，一同返回北边别馆。

「罗洁梅茵，你也收到不计其数的会面邀请函了吗？有没有决定好要与谁会面？」

显然韦菲利特也收到了大量的会面邀请函，近侍们都正为此忙碌奔波。

「会面邀请函我确实收到了不少，但是接下来我必须马上赶往神殿，举行冬季的成年礼与春季的洗礼仪式。至于应付贵族们的工作，就交给养父大人、养母大人，还有我的未婚夫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了。」

「罗洁梅茵！？」

「万事拜托了唷，未婚夫大人。」

看见我把这些麻烦都丢给韦菲利特，夏绿蒂再也忍不住地掩著嘴角，咯咯轻笑起来。

「怎么能妨碍姊姊大人回神殿处理公务呢。哥哥大人，请您振作一点。如果真的应付不来，我可以帮忙唷。」

夏绿蒂露出了促狭笑容，韦菲利特没好气地撇下嘴角。

「我一个人没问题。」

回房以后，马上要准备返回神殿。奥黛丽与布伦希尔德已经整理好了行李，也帮我联络了专属厨师与专属乐师。

「我大概十天后就回来，麻烦大家留守了。若有任何问题，请送来奥多南兹通知我吧。」

「罗洁梅茵大人，我也要一同前往神殿。您会在仪式上给予祝福吧？我希望能有幸在场观看。」

哈特姆特一双橙眼闪闪发亮地说。但是很遗憾，现在就算可以允许他一同前往神殿，他也不能进入礼拜堂。

「神殿的所有仪式，只有相关人员才能进入。就连护卫骑士也不能进入礼拜堂和仪式厅，所以哈特姆特也进不去喔。」

「怎么这样！那我该怎么……」

「哈特姆特可以工作啊。」

忙一点，也许可以减缓受到的打击，所以我打算留下大量的工作给哈特姆特。我真是为近侍著想的主人。接著我吩咐了哈特姆特，要把普朗坦商会与公会长送来的报告书，呈交给在印刷业务上算是上司的艾薇拉，也拜托他指导菲里妮。

「菲里妮，也麻烦你把制纸业与印刷业至今的获利，整理成一份资料吧。」

「可是，我还不太晓得该怎么制作资料……」

「放心，哈特姆特会教你。对吧？」

「这点小事没问题。」

哈特姆特带著苦笑答应下来。明明我觉得自己丢了一堆工作给他，哈特姆特却消化得一派轻松，真是不可小觑。

向文官们指派完工作后，我环顾屋内的近侍们。

「另外还有件事情想拜托留守的大家，请帮我留意城堡里贵族们的反应。对象不分大人和小孩，也不分男女、侍从、文官和骑士，因为可以搜集到更全面的意见。」

「遵命。」

没过不久，斐迪南捎来奥多南兹问：「你准备好了吗？」我回答已经准备完毕后，便带著达穆尔、安洁莉卡、雨果、艾拉与罗吉娜返回神殿。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归来。」

这天出来迎接我的人是法蓝与莫妮卡。虽然没有到暗潮汹涌的地步，但比起总是充斥著紧张气氛的城堡，神殿待起来真是轻松许多。

「神官长，我打算春天开始要印制自己写的小说，可以请你确认有没有问题吗？」

我参考了自己知道的故事，仿效艾薇拉的贵族院物语写了恋爱小说。但是，之前连灰姑娘都遭到反对，所以得请斐迪南先确认过故事内容是否符合这里的常识。

「嗯，我再看看。」

参考书我也预计从春天开始印制，但因为还不打算贩售，需要另外可以马上拿来卖钱的书籍。既然艾薇拉的恋爱小说深受贵族女性欢迎，我也想趁势推出。

我把原稿交给斐迪南后，回到神殿长室，听取侍从们的报告。

「关于雨果与艾拉，果然婚后还是无法在神殿安排能让夫妻同住的房间。」

「这样子啊。那只能请他们在神殿的时候一人各睡一间，不然就是在平民区为他们准备房子，再请他们每天过来了呢。」

慰劳萨姆以后，我开始思考可以帮雨果与艾拉的婚事准备哪些东西。这时，法蓝突然急忙走来。

「罗洁梅茵大人，神官长来访。他说关于您刚才提交的原稿，有话想告诉您。」

下达许可后，只见斐迪南的脸色非常难看，快步走进神殿长室。接著他不发一语，「啪沙」一声把原稿放在我的办公桌上，再往旁边放下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

……看来是不容反驳的退稿呢。

就算斐迪南什么都没说，也看得出退稿已是既定事实。既然这时候还拿出了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代表斐迪南有意要明明白白地告诉我理由。

我伸手握住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斐迪南往法蓝搬来的椅子坐下后，与我对视。

「罗洁梅茵，这本书的内容未免太不知羞耻了。绝不能用你的名义印刷这种书籍！」

「不、不知羞耻！？这本书吗！？」

我来回看向斐迪南与自己写的小说原稿。我是参考了艾薇拉写的贵族院恋爱故事，内容描写一对男女因为立场不同而产生摩擦，但最终仍是结为连理。故事中的男女主角一四目相接便会心儿怦怦跳，碰到了手还会面红耳赤；发现男主角有个感情很好的女性朋友时，女主角心碎满地，但是最后两人终于心意相通，以接吻的场景划下完美句点。我觉得就是常见少女小说的内容啊，哪里不知羞耻了？而且因为小说是写给贵族千金看的，我完全没有使用太过露骨的词汇，所以此刻只觉得莫名其妙。

「只要是主角两人有所接触的场面，全部不知羞耻！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何要用这种低俗的表现方式。你真的参考了艾薇拉写的书籍吗？」

「是真的，我参考了贵族院物语。」

我把贵族院物语推到斐迪南面前大力主张。顺便说明，那是内页插图并非以斐迪南为模特儿的版本。

斐迪南很快翻看了一遍艾薇拉写的书，接著打开某一页，朝我递过来。

「你该参考的地方是这里。」

斐迪南指著的，是故事中长达三页都在赞美神祇的诗歌。之前我还看得一头雾水，所以马上就跳过去。

「如果你要描写两人的互动，应该参考这种表达方式。」

根据眉头皱得几乎要打结的斐迪南所言，只要是稍微让人脸红心跳的场景全部不行。先前我还心想，艾薇拉的小说中还真常出现赞美神祇的诗歌，原来这些诗歌全都代表了恋爱场景。

……所以像是印度电影吗！？

这根本和印度电影一样，男女主角在出场后明明只是互相凝视，却突然出现了一群舞者，开始唱歌跳舞。舞蹈跳得是俐落简洁没错，我也看得很开心，但总是无法理解印度电影在演什么。

「总而言之，你的表达方式太直接又太淫秽了。」

我写的明明是少女恋爱小说，在这里却被当成了情色小说。实在是太遗憾了。

「你身为领主候补生，绝不能出版这种寡廉鲜耻的书籍。」

「我完全感受到自己的常识与大家有多大的隔阂了。我会放弃自己写恋爱小说，看来还是栽培作家比较妥当。」

「就这么做吧。这份原稿记得销毁。」

那种一进入谈情说爱场景就要赞美神祇的恋爱小说，我怎么可能写得出来。看这样子，得尽快栽培作家才行。

……不过，只是少女小说的恋爱场景就有这种反应了，要是让神官长阅读真正的情色小说，不知道他又会有什么反应呢？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V 在神殿的生活

「你的常识和一般人差太多了，每次写完东西一定要拿来给我过目。」斐迪南再三叮咛到了几近唠叨的程度以后，这才返回自己的神官长室。

「是。」我嘴上这么答应后，把被评为寡廉鲜耻的小说放进上了锁的书箱里封印起来。虽然斐迪南命我销毁，但说不定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啊。

「法蓝，麻烦你去厨房叫雨果与艾拉过来。我想把刚才决定的事情告诉两人。」

「罗洁梅茵大人，有事告知厨师时，希望您能透过侍从……」

「法蓝，对不起喔。但因为内容与婚事有关，我觉得还是我亲自说明比较好。不只法蓝，这里的侍从都不太了解这方面的事情吧？」

我说完，法蓝一脸无可奈何地走向厨房。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情，要透过法蓝他们传达当然没问题，但是法蓝他们不了解平民区的生活，有可能在传达结婚方面的事情时转述得不清不楚。

「打扰了。」

艾拉与雨果诚惶诚恐地走了进来。法蓝向紧张的两人说明，今天将由我亲自与两人交谈，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因为要直接与平民对话，两名护卫骑士紧紧跟在我身后。

「感谢两位先前在贵族院的辛苦工作。每天要做那么多人份的餐点，想必十分不容易吧？学生们都称赞餐点非常美味，也吃得很开心喔。往后只要我前往贵族院，恐怕都需要两位同行，还请你们多多帮忙了。那么言归正传，关于两位结婚一事……」

两人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还听得见吞咽口水的声音。为了让两人安心，我露出微笑。

「这件事本身并无任何问题。如果预计在今年夏天结婚，会由我给予祝福。」

「多谢罗洁梅茵大人！」

「不过，问题在于住的地方。城堡里头也有结了婚的下人，所以会帮你们申请夫妇共用一个房间。但是，神殿这里无法让夫妇同住一间房。因此在神殿的时候，你们只能和以往一样各住一间，不然就是在平民区租间房子，只是每天都要从家里来神殿会比较辛苦。如果你们决定租房子，为了在忙碌时有地方能补眠，神殿的房间仍会帮你们保持原样。」

我用眼神向法蓝示意，请他拿来事先准备好的钱，交给两人。雨果往发出了锵啷声响的袋子里一看，瞪大眼睛倒吸口气。

「这些钱算是外出补贴，感谢你们冬季期间一直在贵族院努力工作，也是我给两位的结婚礼金。希望能在你们准备结婚事宜的时候，多少补贴一点。」

「这么多钱……我们真的能收下吗？」

「当然。还有，前往直辖地举行祈福仪式时，会和往年一样由雨果同行。所以从明天开始，雨果可以一直休息到祈福仪式，祈福仪式期间再换艾拉休息。虽然休假时间不长，但请趁著这段时间筹备婚事吧。虽然我也很想让你们两人一起休息，但实在没办法这么做。还请见谅。」

「哪里，感谢罗洁梅茵大人费心。」

结婚的准备工作可是相当辛苦，必须租房子、购置家具。星结仪式其实就是结婚典礼，之所以选在夏天举行，就是为了让新婚夫妻在开始准备过冬前，能有时间打理好生活所需。夏天的时候，被子不用加上床罩也睡得著觉，可以取得的食材丰富多样，木柴也只要足够煮饭就好。为了过冬，两人得一起准备一段时间。

像艾拉与雨果在神殿和城堡都有房间，如果只把平民区的房子当成睡觉的地方，可能只要布置好卧室就没问题了。但是，床单与棉被等布制寝具都是新娘要准备的东西。新娘必须当作是冬天的手工活，从织布开始做起。一旦订了婚事，女性都得在冬季期间努力织布，准备即将到来的新生活，所以裁缝能力才会是美人的条件。

「艾拉之前都在贵族院工作，应该没时间准备布料吧？这点没问题吗？」

「我母亲已经说了，她会帮我织布。」

听说艾拉的母亲担心她只顾著工作，早已决定冬季期间帮她织布。不够的话，再去买中古布料来解决。据说雨果还告诉她：「我又不是想和美人结婚。」突然其来的恩爱事迹让我露出苦笑，但两人齐心协力准备迎接新生活的模样，也让人不由自主微笑。

……要不要配合春季的贵色，送个发饰给艾拉呢？虽然感觉她若收到新的调理工具会更开心。

艾拉成年的时候是在贵族区度过，没能出席神殿的成年礼。这次的星结仪式，应该是她第一次要穿上正装，她的母亲肯定非常期待。既然是我的专属，又要结婚了，我看还是送给她不那么昂贵的发饰吧。

事情谈完，两人退下以后，我再与法蓝及萨姆一起讨论成年礼和洗礼仪式。冬季的成年礼与春季的洗礼仪式大约相隔一周，这段时间我想能在神殿里悠哉度过。

「孤儿院最近的情况怎么样？康拉德适应新环境了吗？」

莫妮卡因为主动揽下了与葳玛联系的工作，所以侍从当中，她是最常出入孤儿院的人。我看向莫妮卡后，她上前开始报告。

「葳玛说了，康拉德在刚来的前几天，十分害怕他人的脚步声……尽管是以贵族的身分被养育长大，却不像青衣神官那样会对人颐指气使。来到孤儿院以后，看起来好像反而比较放松。」

想必至今遭受到了十分苛刻的虐待吧。想起康拉德对约娜莎拉和思达普感到害怕的样子，我轻叹口气。

「如果康拉德可以在这边过得比以前安稳，那真是太好了。莫妮卡，我想去看看孤儿院与工坊的情形，请帮我转告葳玛与吉鲁，明天下午我会前往巡视。」

「遵命。」

莫妮卡点点头后，为了要去通知两人告退离开。我接著拿出自己的笔记，看了一遍在神殿的待办事项，把与祈福仪式有关的那张纸条递给萨姆。

「关于祈福仪式时谁要去哪些直辖地，我已经和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以及夏绿蒂讨论过了。请把这份讨论好的结果交给神官长。如果有什么不妥，必须提早通知两人。因为他们作准备也需要时间。」

「是。不只是直辖地的分配，我也会与神官长讨论，祈福仪式时要指派何人陪同夏绿蒂大人前往。今年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回来了，法蓝无法与她同行。」

「好，那就麻烦你了。」

萨姆离开之后，我看起书信匣里的信。普朗坦商会、奇尔博塔商会和公会长谷斯塔夫都寄了信来。谷斯塔夫向在他领走动的旅行商人们，打听了其他地方都是如何整顿平民区，同时也在努力美化街道，并把结果写在信里头。

「这封信最好向神官长报告，尽快讨论出结果。明天去帮忙公务的时候，不知道神官长能不能抽出一点时间……法蓝，我接下来要写信给普朗坦商会、奇尔博塔商会与商业公会的公会长，再麻烦你请吉鲁送过去了。」

我仰头看向站在办公桌旁的法蓝，但他思考了一会儿后摇头。

「罗洁梅茵大人，我想您今天最好就此歇息。您的气色看起来并不好。如果您要活动身子，不如练习卸下魔导具走动吧。」

我本来还觉得自己身体状况不错，但被法蓝这么一说，心头一惊地摸向自己的脸。万一都回到神殿了却累坏身子，导致无法在成年礼上给予祝福，到时候斐迪南会说什么？试著想像之后，我决定乖乖接受法蓝的建议。

「好吧，那我乖乖休息。请把冬季期间印好的新书拿来给我吧。」

我表示想躺在床上看书。法蓝发出叹息，一边叮嘱我说：「请您一定要好好休息。」一边还是拿来了书给我。

隔天开始，久违地回到了以往在神殿的规律生活。起床吃完早餐，就是练习奉献舞与飞苏平琴，等到第三钟响便往神官长室移动，帮忙斐迪南处理公务。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去帮神官长的忙吧。」

我把收拾与维护飞苏平琴的工作交给罗吉娜，然后带著法蓝、萨姆与莫妮卡三人，一同前往神官长室。两名护卫骑士当然也同行。安洁莉卡一如既往，紧紧贴在门边执行护卫任务，达穆尔则是处理斐迪南交代的工作。由于之前一段时间都不在神殿，斐迪南似乎又快要忙不过来。

「神官长，不好意思在忙碌时打扰你。这是商业公会长寄来的信，我想最好尽快与你商量……」

我把谷斯塔夫的信交给斐迪南。上头写著，艾伦菲斯特以外的领地，都在城市当中设置了类似下水道的设备，还利用了贵族区厕所里那种黏糊糊的东西。据说这样东西是在几十年前发明出来，流行开来以后，他领就如同之前的哈塞小神殿一样对城市进行了大改造。谷斯塔夫在结语中写道，如果对生活不会造成问题，或许也该对艾伦菲斯特的平民区进行改造；但因为这是只有领主能够施展的魔法，他们无法自行判断。

「连贵族区都有这项设施了，看来艾伦菲斯特就只有平民区，比其他地方要落后了好几十年呢。」

「……看来是如此没错。这件事最好交由城堡的人调查。」

斐迪南把想请人调查的事情逐条列出：当初贵族区是在何时进行了改造？当时的设计图是否留了下来？如果想在平民区施展同样的魔法，大约需要多少魔力？现在又是否还有余力？写好后，他连同奥多南兹用的魔石一起递来给我。

「这件事就交给艾薇拉与夏绿蒂吧。身为你的监护人，这些事我只负责辅佐，不会再帮忙更多。艾薇拉才是负责人。」

我接下后，向艾薇拉与夏绿蒂送去了奥多南兹。相信夏绿蒂与她的近侍们会认真帮忙查找资料吧。

……我也好想在图书室里调查资料喔。呿。

第四钟响后，我回到房间吃午餐。吃完后，我一边写著要送到各处的信，一边等著神的恩惠悉数送往孤儿院。等到莫妮卡回来通报说：「准备已经就绪。」我才带著莫妮卡、吉鲁和护卫骑士，前往孤儿院。

莫妮卡与吉鲁帮我打开大门。门内是孤儿院的食堂，只见灰衣巫女们都正跪地等候。

「葳玛，请报告孤儿院冬季期间的情况吧。其他人可以去做自己的事情。」

我下达完指示，开始听取葳玛的报告。她说直到康拉德进入孤儿院之前，院内并没有什么变化。有孩子稍微感染了风寒，但症状并没有加重，很快就恢复健康了。

「康拉德过得还好吗？」

「本来我和其他灰衣巫女还很担心，不知道以贵族身分长大的康拉德，能否适应在孤儿院的生活，结果发现一点问题也没有。虽然头一天他紧张得全身僵硬，但幸好有戴尔克一直陪著他，教导他许多事情，现在已经会露出笑容了。」

由于截至目前为止，戴尔克身边都只有走路还得扶著东西或是才刚开始学爬的幼儿，不然就是已经受过洗、在工坊工作的见习生，所以一看到年纪与他相仿，可以一起奔跑的康拉德进来，听说他高兴得不得了。此刻也寸步不离地带著他到处跑，辛苦了跟在两人身后的戴莉雅。

「我想亲眼看看本人，请叫康拉德与戴尔克过来吧。」

「遵命。」

葳玛用眼神向附近的一名灰衣巫女示意，她立即走向在食堂角落看著绘本的孩子们。

戴尔克在听见呼唤后立刻站起来，红褐色的头发往上一弹。然后我看见他抓住康拉德的手腕，拉著他往这里跑来。跟在两人身后的是戴莉雅。

「罗洁梅茵大人，您找我们吗？」

「是呀，我来探望康拉德。康拉德，你在孤儿院过得还好吗？饭菜美不美味呢？睡得还好吗？」

康拉德眯起了那对与菲里妮相似的黄绿色眼睛，露出笑容，接著他先是环顾四周，有著栗色发丝的小脑袋往下一点。虽然一眼就能看出他从前遭受过虐待，但现在当他看著周边的人，脸上已经没有了那么明显的畏惧。

「是的，餐点非常美味。而且绘本和玩具很多，每天都很开心。」

戴尔克站在康拉德旁边。那头红褐色发丝与站在身后的戴莉雅十分相似，接近黑色的深棕色双眼里闪烁著顽皮的光彩，神情也像极了从前好强不服输的戴莉雅。让人不禁感叹，是因为以姊弟的身分生活在一起，才会变得这么相像吗？

「戴尔克，听说你在帮忙指导康拉德吧？谢谢你。看到你们两人似乎成了好朋友，那我就放心了。」

戴尔克与康拉德互相对视，咧嘴一笑。看著两人，我再把目光投向跪在两人身后的戴莉雅。戴莉雅和多莉一样，已经不再是小孩子，到了可以称作少女的年纪。

「戴莉雅，这份工作虽然不轻松，还请你照顾他们两个人了。」

「是，请交给我吧。」

戴莉雅带著笑容答应。我安心地离开孤儿院，往工坊移动。

「吉鲁，帮我叫弗利兹过来吧。关于在领地增设制纸工坊一事，我有话想跟他说。」

弗利兹被叫来后，我告诉他，艾伦菲斯特领内将有好几块土地都要发展制纸业，工坊还得同时派人到不只一个地方去，所以请他挑出适当人选。

「要同时派人去不只一个地方吗？」

「没错。因为我们想尽可能增设制纸工坊，所以和之前在伊库那不一样，这次不会花上一年的时间慢慢研发特有纸张，只会把既有纸张的比例和做法教给当地居民。此外，伊库那也会帮忙派出制纸工匠。」

我再说了祈福仪式那时候，会从哈塞调回三名灰衣神官，可以听听调回来的人员有没有什么请求；接著我也请弗利兹各挑选四个人组成两个外派小组，其中都要有一个人曾被派去伊库那。

「等各个土地作好准备，我们会依序派遣指导员前往。我会负责用骑兽载大家，普朗坦商会也会派人前往设立植物纸协会与印刷协会，所以生活方面应该不用太担心。」

「请问预计停留多长时间？」

「预计停留一到两个月。因为最基本的植物纸是佛苓纸，只要居民学会了怎么做佛苓纸就好，接著就要前往下一处工坊。啊，对了对了。请把阿希姆与埃贡加进去。我想在推广制纸业的同时，也继续推动格林计画。」

因为在我沉睡期间，不可能还把灰衣神官派到外地去，所以目前格林计画正处在停摆状态。我想趁著拓展制纸业与印刷业的时候，也请人搜集故事。

「我也会事先和普朗坦商会说好，请他们准备报酬当奖励。」

「印制新书需要新的故事，希望能多搜集到一点故事呢。」

弗利兹轻声笑著，十分赞同我在派遣古腾堡伙伴们外出的同时，偷偷推动格林计画。然而，吉鲁却露出了有些担心的表情，看著我低语说：「希望不会惹神官长生气……」

「吉鲁，不可以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嘘──！」

隔天便是冬季的成年礼，从一大早就要进行准备。我换上神殿长的仪式服，插上有著冬季贵色的发饰，前往礼拜堂。

「护卫骑士请在那里待命。」

我指向艾克哈特站著的墙边说，安洁莉卡的一双蓝眼随即锐利眯起。

「没人能保证礼拜堂内没有任何危险，我希望可以陪您一同进入礼拜堂。让护卫离开自己的身边不是明智之举。」

似乎是知道了神殿的青衣神官中也有需要警戒的对象，安洁莉卡一脸不满。但是，规定就是规定。其实说穿了也只是惯例，但我无法擅自更改规定，所以也无可奈何。

「关于能否更改规定，我会再和神官长商量看看，但今天你先放弃吧。」

「……是。」

安洁莉卡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头，与达穆尔及艾克哈特并排站在一起。

我在法蓝的引导下站到门前，等了一会儿后，听见礼拜堂内传来斐迪南的声音：「神殿长入殿。」与此同时，灰衣神官们打开大门。门内的右手边可见站在祭坛两侧的青衣神官，左手边是今年成年的年轻男女。

我捧著法蓝递来的圣典，踏进礼拜堂。彷佛有人摇响铃铛，无数铃声以及盈满惊讶的嘈杂声浪迎面而来，我朝著祭坛继续迈步。由于青衣神官使用了可以降低声量的魔导具，所以刚成年的年轻男女再怎么惊呼，听来也只像是窃窃私语。但就算声量不大，如果大家讲的内容都差不多，还是可以清楚传进耳朵里。

「啊，是年幼的神殿长。」

「可以给予真正祝福的神殿长回来了。她真的好娇小喔。」

……不要一直说我小！这都是尤列汾药水害的，以后我就会长高了！

我边前进边在心里反驳，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当作什么也没听到。不过，年轻人们的耳语并不只是小声而已。

「哇啊，真的连贵族也在佩戴奇尔博塔商会的发饰耶。」

「但神殿长的发饰好豪华，我们的根本没法比。」

在场的女性们看见我的发饰以后，小小声这样说著。我顿时涌起了冲动想要环顾四周，观察发饰现在到底有多流行，但拚命克制住了。因为等到走上祭坛，视野变高之后再确认就好了。

我小心著别踩到下襬，走上阶梯。来到祭坛上，放下并摊开圣典以后，斐迪南开始以清朗的嗓音念起神话。我一边听著，一边缓缓环顾礼拜堂。

洗礼仪式时的正装都以白色为基底，代表孩子正式成为居民的一分子；成年礼的正装则是依据出生季节的贵色。现在是冬天，所以不是红色就是白色。不过，大概是因为白色看起来太冷，眼前刚成年的年轻男女大多穿著红色正装。此外，几乎所有女性都在头上戴著发饰。除了我最一开始做给多莉的、由好几朵小花簇拥而成的那个基本款式外，也有人戴著花朵比较大一点的，或是造型比较精致一点的发饰。

目前还是冬季尾声，百花尚未盛开，也无法去森林摘采可以用来当装饰的花朵。我想起芙丽妲曾经说过，她很高兴冬天洗礼仪式的时候，还能用花朵装扮自己。当时佩戴发饰的人还很少，但看来在我沉睡的这段期间，已经彻底普及开来了。

……奇尔博塔商会真是努力呢。

亲眼感受到了两年时光的流逝，我感慨地叹了口气，这时也轮到我出场了。得给予刚成年的年轻男女祝福。

「那么，向神献上祈祷吧。祈祷献予诸神！」

紧接在青衣神官之后，在场的年轻人们也抬起手脚，献上祈祷。我看著大家，往戒指注入魔力，给予祝福。

「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啊，请聆听吾的祈求，为今年成年的子民们赐予祢的祝福。彼等的赤诚真心奉献予祢，谨献上祈祷与感谢，恳请赐予祢神圣的守护。」

给予了带有红白两色光芒的祝福后，仪式也结束了。「得到了祝福的你们，未来将是一片光明吧。」斐迪南这么说完的同时，大门跟著敞开，正式成年的年轻男女陆续离开。

……今天会不会出现呢？

我满怀著期待看向大门的方向，便见父亲与母亲都在门边，热泪盈眶地注视著我。时间过去了两年，两人看起来都老了一些。我一边微笑，一边努力在笑容里释出「我没事，过得很好喔」的讯息，父亲大力点头。

……咦？

父亲与母亲都来了，我却没有看见多莉和加米尔的身影。

……他们怎么了吗？该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

我感到非常担心，却没有半个人能问。我暗暗下定决心，下次见到路兹或多莉的时候要不露声色地打听。冬季的成年礼就这么结束了。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V 休华兹与怀斯的服装

成年礼结束后，距离春季的洗礼仪式还有大约一周的时间，我在神殿里头过著优游自在的生活。虽然神殿的工作量比较大，但也因为少了彷佛有阴谋正在逼近的氛围，身边的人也不会紧张兮兮，所以感觉十分悠闲。

这天下午我预计看书。我一边在神官长室里帮忙，一边雀跃不已地等著第四钟响起，斐迪南忽然问我：

「罗洁梅茵，你今天下午有什么行程吗？」

「有的，我打算看书。」

「嗯，没有行程的话那正好。」

……不不不！慢著，我刚才明明回答了自己的行程吧！？

「我明明就有行程！我打算看书。请你认真听我说话。」

「这种事不算行程，讨论图书馆魔导具的服装更重要。」

……不要擅自决定事情的优先顺序！

虽然很想这么吶喊，但休华兹与怀斯的服装，毕竟是我有求于斐迪南。要是我坚称看书更重要，斐迪南乾脆撇下我不管说「随你」，到时候头大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强烈的败北感袭来，我垮下脑袋。斐迪南似乎由此认定我是同意了，低声说著「很好」。

「地点在你的工坊。我会把原料和资料带过去，记得把门开著。」

「……是。」

第四钟响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吃完午餐，我照著斐迪南的吩咐打开秘密房间的房门，让人随时可以进出。我眷恋不舍地注视著柜子上本来打算在下午看的书，忍不住哀怨地说：「唉，好想看书喔。」

「希望您明天能有时间呢。因为后天安排了与奇尔博塔商会的会面。」

法蓝面带苦笑地安慰道，我的心情马上好了一点。后天为了订做新发饰，我特地传唤了多莉过来。

「对了，除了发饰之外，您还打算订做什么东西呢？」

衣服不是都要与城堡的侍从商量后才能决定吗？莫妮卡一脸纳闷地问我，我挺起胸膛回答。

「我要为艾拉订做发饰当结婚贺礼，还要订做图书委员的臂章。」

「……请问臂章是什么呢？」

「臂章长这样喔。」

我摊开了之后要拿给多莉看的，照著实物大小画有臂章的纸型。顺便说明，「图书委员」这四个字我是用明体字型的汉字书写。大家一定看不懂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吧。但是这样一来，我就能够沉浸在成了图书委员的感觉当中，让自己很开心。

我打算拜托多莉制作四个不同颜色的臂章。首先一个给我，两个给休华兹与怀斯，最后一个要送给我的新朋友汉娜萝蕾。身为爱书同好，我很希望汉娜萝蕾可以一起当图书委员。如果她不喜欢，我自然不会勉强，但我好想看到汉娜萝蕾戴著和休华兹他们一样的臂章，一起做图书委员工作的样子。

「等升上了二年级，我要和朋友一起在贵族院担任图书委员。唔呵呵，好期待喔……嗯？」

分享著有关图书委员的事情时，忽然一只白鸟穿透墙壁，飞了进来。它在房内旋转一圈后，啪沙啪沙地拍著翅膀在桌面降落。

「罗洁梅茵大人，我是艾薇拉。关于您前些天提出的问题，为您送上夏绿蒂大人整理好的回覆。」

奥多南兹用艾薇拉的声音重复说了三次。旋即又有一只白鸟飞了进来，化作信纸落到桌上。是夏绿蒂──确切说来是她担任文官的近侍──针对大改造所整理好的回覆。我马上看起那封信。

据说早在八十年前，多雷凡赫就在领地对抗战上发表了下水道的制作与使用方式，并且有效运用了厕所里的黏糊糊物体。多雷凡赫的领主在自领城市设置了下水道以后，发现城里不再有秽物的臭味，处理起来也变得非常简单，于是在领主会议上报告这项结果，并向国王提出请求，希望能准许他们也在贵族院的宿舍里设置下水道。

国王下达许可后，多雷凡赫便在宿舍里头设置了能够处理污水的下水道，以及能够分解秽物的黏糊糊物体。以往大家都是把秽物倒在建筑物四周，但是设置了这项设施以后，多雷凡赫舍的四周变得乾净整洁，而且舒适宜人。确认过结果的中央于是买下权利，利用大改造让贵族院与王都变得美丽洁白，还大力称许了多雷凡赫。

自那之后，各领地也流行起了大改造。由于要先在领主会议上提出申请、购买权利，在徵得许可后才能设置，因此每个领地进行的大改造之间都有几年的间隔。想当然耳，这种事情也是由上往下流行。当时艾伦菲斯特还和小领地一起排在倒数五名内，所以得到许可的顺序相当靠后。多雷凡赫设置了这项设施以后，都已经过十年以上，才轮到艾伦菲斯特进行大改造。

只不过，大改造进行得并不顺利。原因在于取得许可的时机太不凑巧了。刚好在此前不久，亚伦斯伯罕的女性领主候补生嫁来了艾伦菲斯特，为了防止领内动荡不安，原被视为下任领主的领主候补生被封为葛雷修伯爵，得到了原为直辖地的一块土地。结果导致优秀的领主候补人选与其妻子，还有原本以领主候补生身分接受教育的他的孩子们，全部离开了艾伦菲斯特这个城市，领主一族的魔力量一时之间骤减。

虽然可以运用的魔力量变少了，但在贵族社会，面子非常重要。所以，艾伦菲斯特最先对他领贵族都会看见的贵族院宿舍进行了大改造。接著几年之后是领主的城堡，再几年之后是贵族区。然而平民区却被置之不理，觉得有余力的时候再改造就好。遗憾的是，艾伦菲斯特始终都没有余力，时间就这么不断流逝。

人们甚至忘了平民区为何时至今日都未进行整顿，知道的那一代人也慢慢不在了，所以夏绿蒂最后在信中写道，她会再找齐尔维斯特商量。

「至今是因为艾伦菲斯特都没有吸引人的商品，很少有他领商人造访，所以还没关系，但是往后势必会络绎不绝，必须想想办法才行呢。」

……可是，现在一样没有多余的魔力吧？

至于城堡与贵族区的大改造设计图，因为在资料中属于只有领主才能施展的创造魔法，所以被放在领主专用的资料室里。她已经请齐尔维斯特的文官去确认了。

……怪不得编辑过图书室资料目录的我完全不晓得这件事。真想得到也能出入领主资料室的许可呢。

「罗洁梅茵大人，神官长到了。」

「好的。」

我收起夏绿蒂的回覆，请侍从带斐迪南进入秘密房间。斐迪南的侍从们走了进来，搬了三个木箱进工坊后，旋即离开。现在工坊里头，只有斐迪南、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还有我、安洁莉卡与达穆尔共六人。因为我已经订婚了，也不能在没有贵族侍从与护卫的情形下和单身的斐迪南独处。

「这么多人都进来工坊里头，感觉有点挤呢。」

「这也没办法，因为我的工坊更小，而且对魔力量设了限制，只有你进得来。况且这已经是最少该有的人数了。在城堡若想进行调合，都得有多名文官与多名侍从跟在一旁，人数只会更多。」

斐迪南一脸厌烦地说完，摊开了之前制作尤列汾药水时，也曾出现过的画有魔法阵的布，接二连三从中取出了看似是材料的东西。他动作粗鲁地拿出材料后，由尤修塔斯俐落地装进木箱里。

艾克哈特大概已经收到过指示，忙著从带来的书信匣里拿出资料，摊放在作业台上。那些资料似乎是赫思尔与斐迪南整理好的研究结果。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我可以看这些资料吗？」

「等一下你不想看也得看，现在先退后。挡到我了。」

执行斐迪南的命令时，艾克哈特比平常要冷漠好几倍。他把我赶走后，继续排资料。

「罗洁梅茵大人，大家看起来都很忙碌时，绝对不可以打扰他们。这种时候就后退一步，安静看著吧。他们才能顺畅无碍地作好准备。」

安洁莉卡把父母亲告诉她的教诲传给了我：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帮忙。对喔，细细回想起来，每次要用到大脑讨论事情时，安洁莉卡都会后退一步，面带恬静的笑容注视大家。看来她想装作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时候，就会后退一步面带微笑。有关安洁莉卡的奇怪小知识又增加了。

「神官长，等你们准备好了再叫我吧。」

待在工坊里头却无事可做，直到准备工作完成前还被视为累赘，所以我决定照著原订计画先来看书。「等待期间您竟然还要看书吗！」安洁莉卡十分吃惊。但大家都在准备的时候，安洁莉卡却是窝在工坊角落偷偷练习身体强化，我觉得她实在没资格说我。

「你先看这个吧。」

斐迪南说著，指向当作业台用的桌上的资料。我先声明接下来的动作会不太好看，请大家见谅以后，便跪在椅子上，倾身往桌面看去。桌上摆有十张纸，各自画著复杂又巨大的魔法阵，还有一张较大的纸上，是把所有魔法阵都重叠起来的设计图。看著这些我完全不知道是什么的魔法阵，安洁莉卡却是双眼发亮。

「斐迪南大人，我能把这个魔法阵也绣在自己的披风上吗！？」

改良过的魔法阵都属于开发者所有，所以似乎得徵求对方的同意。听了安洁莉卡的请求，斐迪南显得相当意外。

「……不会用计算机的你，懂得刺绣吗？」

「我懂，我要绣。这个魔法阵太棒了，请您准许我把它绣在披风上。」

安洁莉卡的双眼闪著灿亮光芒。说著「请一定要允许我把它绣在披风上」的模样，简直像是个喜爱女红的可爱大小姐。

「如果你能在制作衣服时帮上忙，到时我再同意。那你帮忙这部分的刺绣吧。」

「尽管交给我吧！」

……我本来还以为安洁莉卡是个教人感到遗憾的女孩子，想不到居然拥有女性必备技能！我输了。

我为自己输给了安洁莉卡而垂头丧气时，斐迪南继续说明。

「图书馆魔导具的衣服上，都绣有复杂的守护用魔法阵，这你也知道吧？」

「是的。」

「我和赫思尔研究过后，已经成功对先前的魔法阵进行了改良，下一步要开始制作新衣。首先要准备原料，进行调合，做出材料。」

斐迪南接著又低声嘀咕说：「虽然我也想和赫思尔一样继续研究休华兹与怀斯，但现在必须优先做出新衣。」对此我打从心底赞同。希望斐迪南可以等到做好新衣以后，再花时间慢慢研究魔导具。要是他因为已经研究完衣服了，就把新衣制作一事拋到脑后，那我可就头大了。

「要准备原料的话，是不是又要出去采集呢？」

「不了，原料用我手边现有的东西即可。要是花时间去采集，会赶不上在贵族院开学前完成。因为你身为魔导具的主人，必须用你的魔力来制作魔法阵要用的线，还有储存魔力用的魔石。」

看样子为了让魔法阵发挥作用，魔法阵刺绣要用的线必须注入我的魔力，另外还需要用来储存我魔力的魔石。

「……要提供这么多原料，不会对神官长造成太大的负担吗？」

「作为交换，只要把他们原先的服装给我就行了。上头的魔石数量与新衣相同，而且我也想研究用线与布料。」

斐迪南微笑说道，彷佛这才是他的目的。我也在这时忽然明白，为什么休华兹与怀斯的旧衣从没出现过。一定是新衣做好以后，就有人在释出所有魔力后回收了原料，抑或将其拆解，好研究前任主人使用了哪些魔法。

「难道不能直接沿用以前的魔石吗？只留下钮扣上的魔石也可以啊。」

要是至少留下钮扣再重新装上，就不用消耗更多的原料，也不需要进行调合，可以省下一些时间和魔力吧？我这么提议后，斐迪南却是摇头。

「要用也不是不行，但考虑到魔力的效率，还是换成自己做的东西比较好。你与其他图书馆员不同，并不是随时都能前往贵族院，在制作魔石时必须更追求效率。你总不希望魔导具运作到一半时，突然无法动弹吧？」

听了斐迪南的解释，我点头同意。虽然我有打算从春天到秋天这段期间，找几次机会以「供给魔力」为由去贵族院的图书馆看书，但我也不希望休华兹与怀斯在我赶到之前就无法动弹了。他们要是突然停止运作，索兰芝一定会吃惊又难过吧。

「至于服装的制作，首先得从刺绣要用的线开始准备。身为主人的你必须绣完这些魔法阵，我看也需要不少时间吧？」

「什么！？我要绣完这些魔法阵吗！？」

听到身为主人的我必须刺绣，我的脑筋顿时变作一片空白。之前因为赫思尔说过，这是艾伦菲斯特所有人要齐心协力完成的课题，所以我本来还打算把刺绣这类需要细心的工作，交给擅长刺绣的女孩子们。

「混淆用的图案可以交给其他人刺绣。而你身为主人，只要绣完这些魔法阵即可。」

「什么只要……这些根本就很多！」

看向斐迪南指著的各自画有魔法阵的十张纸，我浑身虚脱无力。光是一张就已经复杂又精密到了让人抓狂的地步，居然还要我在冬天之前绣完十个魔法阵，这绝对不可能。我没有时间完成这般艰钜的任务。

「我们在改良时还合并了几个魔法阵，所以数量已经减少许多了。再者，图书馆的魔导具确实需要这么严谨的防护。这是你身为主人的职责，要负起责任。」

「难道不能用染的，非得刺绣不可吗！？只要用魔力把魔法阵染上去，我想效果应该是一样的吧？」

比起刺绣，我觉得用画的还好得多。听了我的主张，斐迪南思索片刻后摇头。

「刺绣是最能确实把魔法阵固定在布料上的做法。换作用染的，染料会晕开来，无法画出精细的图案，况且还需要魔力浓度极高的墨水，比起做线会浪费更多魔力。」

「……既然如此，不如像『友禅染』一样使用『糨糊』，别让染料晕开来呢？」

「『友禅染』……？『糨糊』又是什么？」

「是一种防染剂……」

说到友禅染，我脑海中最先浮出了米糊。不过，我想在这个世界做不了米糊，需要可以替代的东西。

……既然米糊不行，糯米糊也做不出来吧？慢著，这样根本做不成友禅染吧！？呃……有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在这里马上取得的呢？……啊！蜡染搞不好可以喔！

我挤出微笑，掩饰内心的惊慌失措。

「我想最好理解、也最方便取得的，就是蜡了吧。」

「你说的蜡，是指神殿中当照明用的蜡烛那种蜡吗？」

到了侍从众多的城堡，在大礼堂那类宽敞的场地，都会同时使用蜡烛与能增强亮度的魔导具，但在房间里头，大多是使用照明用的魔导具。对我来说，蜡烛是从平民时期就很熟悉的照明工具，但斐迪南似乎以为蜡烛只在神殿才会使用。

「对，用加热后融化的蜡绘制图案。蜡冷却以后都会凝固吧？利用蜡，可以防止染料渗透晕开喔。」

「哦……蜡还有这种用途吗？」

尤修塔斯愉快地眯起了双眼。他多半在猜这是平民区才有的知识，脸上透出愉悦的光采，嗓音也变得雀跃。再这样下去，他很有可能跑去平民区，探查蜡的其他用途。

……糟糕！必须快点把这项技术传授给奇尔博塔商会！

「我的刺绣能力真的非常不足，可是魔力只要喝了药，就能设法恢复，所以还是用染的吧。我实在不觉得自己能在冬天之前绣完这些。」

除了神殿的公务以外还有印刷业务，我忙得不得了，哪来的时间一针一线慢慢绣。

「你就当作这是嫁人该学习的技艺，努力尝试吧。」

「……那不如解除婚约吧。只要不嫁人，我看就不用练习了。」

「笨蛋，你早该知道依自己的身分，不可能允许你不嫁人吧？」

「我当然知道，只是说说看而已。」

「你的只是说说看而已，有时很可能害了你。要小心祸从口出。」

我「是」地应了一声，拿起其中一张画有魔法阵的纸张。

「……感觉连用笔描绘都很难呢。我真的觉得自己没办法绣出来。这么细腻又复杂的工作，我真的做不到。应该有染料是给魔力染色用的吧？」

「嗯，魔力会确实残留下来的染料吗？……也许可以用鲜血。」

斐迪南面无表情，低声说出了骇人至极的发言。回想起平民时期每次签魔法契约就要盖血印，我瞬间吓得脸色发白。

「我才不要采用这么痛又可怕的方式！」

「我说笑而已。如果让王族的魔导具穿上染满鲜血的衣服，看起来实在不赏心悦目，也有损艾伦菲斯特的名声。」

「从神官长嘴里说出来，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

「但你若想做出魔力浓度与血不相上下的墨水，调合时必须消耗极其庞大的魔力。」

「没关系，总比刺绣要好。」

「居然能够这么断言，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量太教人羡慕了。」

我再怎么压缩魔力，恐怕永远也追不上您吧──达穆尔小声呻吟著说。听见达穆尔的感叹，我只是轻哼一声，然后再接再厉，锲而不舍地央求斐迪南让我制作墨水。要我绣完所有的魔法阵这绝对不可能，所以我绝不退让。

「万一真的让我刺绣，会变成艾伦菲斯特所有人的耻辱喔！」

「你这是什么威胁？唉……你就是不能照著原订计画走。」

尽管斐迪南咕哝抱怨，但只要可以不必刺绣，就是我的不屈不挠赢了。我用力握起拳头。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V 魔导具墨水

决定制作墨水以后，斐迪南开始上起调合课。

「可以从魔树与魔兽这些魔物取得的原料，都具有属性。绿色代表具有水属性，其他属性也分别对应神的贵色，这些你都知道了吧？」

「是的，这是一年级学科会学到的内容吧？」

绿色代表水属性，蓝色代表火属性，黄色是风属性，红色是土属性，白色是命属性，黑色是暗属性，金色是光属性。在贵族院上一年级的课程时，必须连同神的名字背下代表属性，但我早就透过圣典知道了。因为也与各个出生季节密切相关，应该大部分人都知道。

「没错。此外，原料本身的特性也与诸神相通。」

「这是二年级会学到的内容吧？我在做参考书时预习过，已经全部背下来了。」

水属性具有治愈、洗净与变化等效果；火属性有攻击、增幅与成长；风属性有防御、速度与知识；土属性有包容、忍耐与扩散等等。每种属性具有的效果，都与对应神祇的特性相通。参考书上还写道，土属性与所有属性都能融合，所以要融合两种相斥的属性时，会先加入土属性当作缓冲；而命属性基本上与所有属性相斥，融合不易。

除此之外，我还学到了好比人会拥有复数的属性，有些原料也拥有好几种属性，所以容易相斥的属性在还是原料的时候，若使用具有两种属性的原料，会比较容易调合。

「每种原料的魔力容量也都有差异，所以调合时能够储存的魔力量也不同。你也知道若想获得属性数与魔力量多的高品质原料，就得从拥有高魔力的魔物身上取得吧？」

想起以前制作尤列汾药水时曾与强大的魔兽战斗过，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从弱小魔兽与从强大魔兽取得的魔石，两者的品质有极大的差异。

「接下来要制作的墨水，所需原料必须具有能够吸收你魔力的属性与容量，才能固定住你的魔力。还有，墨水是与睿智女神有关的魔导具，所以风属性必须最强。」

斐迪南一边说著，一边开始在木箱里翻找。因为当初本来预计为线染上魔力，现在似乎需要改用其他材料进行调合。

「首先要有魔力容量高的黄色魔树原料，然后加入能够增强效果的蓝色原料，再加上能提升耐性的红色原料……」

斐迪南拿出了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乾瘪树根，还有粉末与装著液体的瓶子，一一摆在桌上。但是，我完全看不出来桌上的这些东西拥有哪些属性，又具有什么功用。

「神官长，该怎么做才能知道原料有什么属性呢？」

「用这个魔导具检查就知道了。」

斐迪南拿来了类似圆盘的东西。圆盘呈放射状划分成七个色块，中心放有直径约五公分宽，还会发出七彩光芒的神奇金属盘子。以盘子为中心，往外大约每隔三公分都有一个圆，所以乍看下有点像是飞镖圆盘。

「把原料放在这里即可，你试试看。」

我依言从尾端切下一小块乾瘪树根，放在魔导具中心的盘子上。才刚放上去，黄色区块立即从底部亮起光芒并往外延伸；与此同时，蓝色区块也亮起了一小部分。

「哇！？发光了……唔，也就是说，这个原料是风属性很强，但也拥有少许火属性啰？」

「没错。另外只要观察光芒延伸到了哪里，也能测出原料每种属性的魔力容量。」

如果光芒在最小的圆里面就停下，代表该属性的魔力容量小，越往外延伸则代表容量越大。放下树根以后，黄色区块的光芒几乎快要触及最外围的圆，由此可知能够储存非常大量的风属性魔力。

「好有趣喔。那接下来换这个……」

我伸长了手，正想接著检查粉末的属性，立刻被斐迪南抓住制止。

「慢著，罗洁梅茵。盘子必须先洗乾净才能正确测量。你这个人老是粗心大意，一定要非常小心。」

尤修塔斯变出思达普，马上帮忙把盘子洗乾净，然后把乾净的盘子放回中心。

「神官长，我也想学会洗净魔法。感觉很方便呢。」

「这种事交给侍从就好了。你自己已经做了太多事情，别抢走身边人们的工作。」

「……可是神官长待在工坊里头做实验的时候，也是自己施展洗净魔法吧？」

记得尤修塔斯说过，他无法进入神殿的工坊。我鼓起脸颊抗议后，斐迪南十分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骑士都知道这个魔法，之后再叫达穆尔教你吧。现在没时间。」

「请问……斐迪南大人，要由我教罗洁梅茵大人吗？」

达穆尔显得不知所措，斐迪南一脸理所当然地点头。

「现在只有两名护卫骑士在，再考虑到谁更擅长指导他人，答案很快便出来了吧？」

「是的，达穆尔非常厉害喔。之前他还指导了我学科内容。」

安洁莉卡的脸颊泛起红晕，有些羞赧地称赞达穆尔。虽然她的表情活像是因为对方教她功课，不由得动了心的恋爱中少女，但绝对不能被她骗了。安洁莉卡只是竭尽全力想推掉自己不擅长的工作。

在指导安洁莉卡的过程中，达穆尔早就不会再被她的表情骗了，只见他轻声叹气说道：「安洁莉卡，我们不会交给你，你放心吧。」

「神官长，这边的液体是什么？是油吗？」

我摇了摇瓶子后，发现里头的液体摇动得相当缓慢，忍不住脱口这么问道。因为我想到如果是品质很好的油，说不定能把资讯分享给墨水工坊。

「嗯，那是从名为葵尔艾查的魔树取得的油。」

「葵尔艾查……该不会是艾查的上位种吧？」

「没错，你知道艾查吗？你才一年级，应该还没在课堂上学过采集与调合吧？为何会知道我没告诉过你的魔树？」

平民时期制作彩色墨水时，用的其中一种油就是艾查。如果葵尔艾查是上位种，代表魔力容量虽然不同，但特性应该差不多。

「艾查是风属性比较强吗？」

「……没错。」

「这么说来，亚麻仁油是火属性，蜜粟是水属性，婆多是土属性比较强啰？」

「我听不懂你现在突然说的这些。既然提出了问题，要说明得我也能明白。」

在斐迪南的瞪视下，我向他说明了古腾堡成员中，有间墨水工坊负责制作彩色墨水。以前曾经因为调不出我们预期中的颜色，遭受不少挫折，但也发现了一些规律。

「嗯，那的确是受到了属性影响吧。魔力高而且能够取得魔石的物种，我们都称为魔物，但在盈满魔力的土地上生长的动植物，自然也都含有魔力，差别只在于魔力量的多寡。这点连平民也不例外。正因如此，签订魔法契约时才必须使用魔力含量最多的鲜血。」

「原来是这样啊。」

这么说来，只要墨水工坊拥有这种检测属性用的魔导具，海蒂他们研究起墨水也会更顺利吧？

「神官长，这个魔导具多少钱呢？」

「这是非卖品。想要的话自己做。」

「这也是你自己做的吗！？……请帮我也做一个吧。」

「我拒绝。为了能够感应到非常微量的魔力，我不知花了多久时间才搜集到品质相当的魔石，还要从中取出单一属性，备妥所有属性的材料。做法我可以教你，你自己做吧。」

斐迪南都说他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代表这个魔导具做起来真的非常困难吧。我在挑战前就决定放弃。虽然有它会很方便，但没有也还是可以研究墨水。

……海蒂，对不起喔。我实在没有余力制作难度这么高的魔导具。

「话说回来，尽管都是品质不佳的原料，平民竟能搜集到那么多材料进行研究，还得出了有十成把握的结果。」

「唔呵呵，我的古腾堡伙伴们可是非常优秀喔。」

我炫耀起古腾堡伙伴后，尤修塔斯发出轻笑，补充说明。

「我听说墨水之于古腾堡的墨水工匠海蒂，就如同书本之于罗洁梅茵大人。罗洁梅茵大人栽培的古腾堡们，每一个人都拥有其专精的技术。」

「嗯。所以相当于有好几个罗洁梅茵，只是热中的事物不一样吧。我明白了。」

……居然说我明白了！？

「闲谈就到此为止，开始制作墨水吧。接下来，我们要重新调配出卖给平民商人，让他们用来签订魔法契约的墨水。」

听说班诺持有的魔法契约用墨水，为了能感应到隐含在平民鲜血中的微量魔力，制作者必须先把魔力灌注进魔石里，在移除了原有属性与特性后再进行制作。

「想不到墨水制作起来这么麻烦呢。」

接著又听到贵族都是使用魔导具笔，用自己的魔力书写，并不需要制作墨水时，我脑海中立即闪过一个想法。

「如果能用魔导具笔直接在布料上描绘魔法阵，那就不用制作墨水了吧？」

「不行。为了尽量加强效果，布料也必须含有你的魔力。如果两边的魔力含量相当，届时会混在一起，无法形成有效的魔法阵。」

虽然听得一头雾水，总之斐迪南说了，为了不让两边的魔力混在一起，必须制作高黏度的墨水。还有，墨水的魔力浓度也必须比布料要高。

「虽然我听不太懂，但就按神官长说的做吧。」

魔导具墨水的制作，与尤列汾药水的制作基本相同。先依序放入原料，再用调合用的搅拌棒持续搅拌，这样就好了。与上次不同的地方在于，这次不是使用调合用的魔导具，而是使用思达普变成的调合工具。

「先用小刀把这个切碎。你还记得怎么让思达普变形吧？」

你不会已经忘了在贵族院学到的事情吧？斐迪南这么瞪著我说，我立即回答：「当然还记得啊。」同时变出思达普。

「密撒。」

我让思达普变成小刀，依著指示把树根切成小块。本来还担心小刀无法切开这种乾瘪瘪的树根，但可能因为用的是魔力，几乎没出什么力就切断了。我开心得加快速度，切碎树根。见状，安洁莉卡突然对我说：「罗洁梅茵大人明明是初次调合，动作却很熟练呢。」

「我、我并不是第一次喔。之前就帮过斐迪南大人的忙了。」

「不只文件，您还会协助斐迪南大人调合吗？真是了不起。」

……之前的确是做过尤列汾药水，但把材料切碎的技能，其实源自于丽乃那时候与平民时期的煮饭经验啦。

我「唔呵呵」地笑著蒙混带过。除了安洁莉卡以外，知道我来自平民区的其他人一致朝我看来，眼中带有责难。我彷佛还听见了斐迪南说：「你这笨蛋。」

把原料切碎以后，我念著「咯空」解除思达普的变形。接著把原料放到天秤上秤重，等所有材料准备就绪，就要开始调合。

「今天用这个调合锅就够了吧。」

斐迪南拿出了一个外观很像单柄锅的小型调合锅。

「首先，要放进品质最高、当作基底的原料。」

「是。」

我先把切碎的树根放进调合锅里，接著念道「佰姆恩」，把思达普变作搅拌棒。看到我照著至今的习惯，变出了比自己还高的搅拌棒，斐迪南按住太阳穴。

「笨蛋，用那么大的搅拌棒，要怎么在这种小锅子里搅拌。要想成更短、更便于搅拌的大小。」

「是～」

我打起精神，再变一次。先念「咯空」解除变形后，再配合锅子的大小，变出了和研杵差不多的搅拌棒。

搅呀搅……搅呀搅……

「跟上次一样只要开始融化，就可以放下一个材料了吗？」

「嗯，记得按照这个顺序。」

斐迪南依著放入的顺序，把材料摆在作业台上。他说当作基底的树根碎片放进去以后，要加入葵尔艾查油融合；接著倒入蓝色属性的粉末，增加墨水中的魔力，再放入少许红色属性的溶液，有助于墨水固定在布料上。最后要加的，是往魔石灌注了过多魔力时会形成的金粉，可以提高魔力浓度。

搅呀搅……搅呀搅……

不知道是原料的关系，还是用思达普变成的搅拌棒提高了效率，树根碎片很快地开始融化变形。我再把葵尔艾查油倒进锅子里，继续搅拌。

搅呀搅……搅呀搅……

接著撒进蓝色粉末后，再倒入溶液不断搅拌。感觉魔力被吸走了不少。

搅呀搅……搅呀搅……

「神官长，就算强化了身体，我还是开始觉得累了……」

「就快好了。是你说要制作墨水的，忍耐。」

斐迪南这么回答时，恰巧黏稠的液体表面亮起一阵光芒。

「做好了吗？」

「还没，这是最后一步。这是从你魔力变成的金粉，应该可以提升魔力浓度。」

我照著斐迪南说的，把金粉撒进锅子里，继续来回搅拌。搅拌了一会儿后，表面再度发出一阵亮光。

「可以了。把墨水倒进这个瓶子里，小心别洒出来。」

我依言把做好的墨水倒进瓶子里。和在班诺那里用过的魔法契约墨水一样，我做好的墨水也是蓝色的。看著自制墨水，我不由得兴奋起来。

「神官长，我可以试写看看吗？」

「可以，我也想检查墨水的晕染程度。」

我走出工坊，告诉法蓝我想试写墨水，问他有没有用不到的布。但是，这里基本上没有用不到的布，所以我再表示只要是可以当抹布用的布就好，请给我一条。法蓝听了，立即为我拿来。

回到工坊，把布摊开放在作业台上，我试著用刚做好的蓝色墨水在布上画了一条线。墨水很轻易就被吸收了，线条也乾净得教人惊讶。我观察了老半天，始终没有晕开的迹象，墨水甚至微微往上隆起，很像是我在丽乃那时候用过的泡泡笔。

「这是怎么回事？」

「……墨水完全没有晕开呢。照这样看来，不用防染剂好像也没问题。」

为了进行蜡染，我本来还打算拜托路兹，准备偏软而且不易脆裂的蜡，从蜡开始调配起，不然就是开发可以代替米糊的东西……然而，这些想法现在已经彻底被我拋开。

「现在安心还太早了。必须用含有你魔力的布料试写，才能确定是否真的不会晕开。」

斐迪南面色凝重，眉头深锁，瞪著微微隆起的那条直线。

「……神官长，你看起来怎么那么不高兴呢？」

「我没有不高兴，只是做出来的东西不同我的预期，让我感到困惑。」

我个人倒是觉得，只要做好的全新泡泡墨水没有随著时间经过而脱落，就可以说是大功告成了，但斐迪南似乎完全无法接受。

「罗洁梅茵，把这块布染上你的魔力吧。我想知道布料染上魔力后再用墨水写字，是否仍是一样的情况。」

「神官长，我已经在制作墨水时消耗不少魔力，现在很累了。」

就当作是成功不行吗？多半是这样的想法表现在了脸上，本来斐迪南还有些担忧地观察我的脸色，随即轻挑起眉。

「那就喝药吧。魔力马上能恢复。」

「不必了，我们接著做吧！」

与其被逼著喝下超级难喝药水，我宁愿再硬撑一下。

搅呀搅……搅呀搅……

斐迪南接连把材料放进锅子里，我负责持续搅拌。

最终表面发出一阵亮光，完成了某种红色液体。然后，我们裁下试写了墨水的部分，把另外半边的布丢进锅子里。仅一瞬间，锅内的液体便被布料彻底吸收。

「呀啊！？」

但锅里的布料明明吸收了红色液体，不仅没有变成红色，也没有被浸湿，看起来就和作业台上试写过墨水的那半截布一模一样。

「看起来一点变化也没有，这真的染上了我的魔力吗？」

「对，你摸就知道了。」

我抓住了布把它拿出来，整块布立即发出淡淡光芒。

「哇！」

「布料因为染上了你的魔力，会对你的魔力最先产生反应。但当然，对别人的魔力也会有反应。只要像这样预先染上魔力，刺绣时灌注起魔力会更容易，也能加强效果。」

「噢噢……」

听说让布染上魔力的作业并不难。安洁莉卡与达穆尔也说，他们都让披风染上了自己的魔力。

「现在试试看能否使用那个墨水吧。」

我再一次用泡泡墨水试写。划起线来，感觉就和在一般的布料上写字一样，而且随著时间经过，墨水同样再度微微隆起。

「……好像没问题呢。」

「为何？」

斐迪南一脸无法理解地拿走我手上的笔，用自己的魔力划线。他划的线看似有些晕开，墨水也几乎没有向上隆起。

「神官长划的线稍微晕开了呢……为什么会这样？」

「不知道。艾克哈特，你来写写看。」

「是！」艾克哈特应道，执笔划线以后，线条却明显晕开，墨水也完全没有隆起的迹象。发现尤修塔斯也好奇地想试写看看后，便把笔交给他。尤修塔斯划的线也晕开了，而且我觉得比艾克哈特的更明显。斐迪南的脸色益发凝重。

「安洁莉卡、达穆尔，你们也试试看。」

「是。」

安洁莉卡与达穆尔划了线以后，晕染情况却是越来越严重。尤其达穆尔的最夸张。就好像一边是用泡泡笔在布上写字，一边是滴到了墨汁。

「难道……差别在于书写者的魔力量吗？」

「也可能关系到了魔力属性与品质……得详细调查才知道。罗洁梅茵，这个墨水能先交给我保管吗？」

斐迪南的疯狂科学家开机似乎打开了。提供原料的人毕竟是他，在神殿这里只要不对日常生活造成影响，他想在工坊里窝多久都没问题。

「只要神官长答应我，会吃过饭以后再进工坊，还有明天会在第三钟之前出来，我不介意交给你保管喔。」

斐迪南瞪著我，像是在说「你又找我麻烦」。但我可不希望到时候又要出动所有人，只为了把斐迪南从工坊里挖出来。我绝对要保护我的阅读时光。

「好吧。尤修塔斯，你去吩咐侍从们准备餐点，我也会趁著这段时间多做点工作……达穆尔，这里交给你收拾了。」

「什么！？」

冷不防被指名，达穆尔大吃一惊。然而斐迪南撇下他不管，拿起装有墨水的瓶子，带著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迅速离开。

「……为什么是交给我？」

「可能是因为神官长觉得，安洁莉卡收拾工具的时候会不够小心吧。」

「我在贵族院时，确实赫思尔老师也经常斥责我笨手笨脚，但斐迪南大人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

我勉勉强强把「只要观察过安洁莉卡一阵子，谁都能得出这个结论吧？」这句话咽回去，看向达穆尔。

「大概也是要达穆尔教我洗净魔法吧。」

「这么说来，斐迪南大人确实吩咐过这件事。」

随后，达穆尔在工坊里头教我洗净魔法。只要变出思达普，边注入魔力边念咒语「瓦须恩」就好，并不会很困难。

「倘若自己不具有水属性，施展时会很消耗魔力，但罗洁梅茵大人完全不必烦恼呢。」

达穆尔这么说完，稍微甩了甩头。他说自从用魔力压缩法增加了魔力以后，现在已经好多了，但以前连要施展洗净魔法也很吃力。

「那我一鼓作气，把这边的工具都洗乾净吧。」

我看著作业台，往思达普注入魔力。

「瓦须恩！」

下一秒，瀑布般的大水从天而降，眨眼间淹没了整间工坊。我被卷进突然出现的水流里头，身体还往上浮起转了一圈，整个人分不清楚东南西北。正当我张大眼睛，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状况，感觉就快要溺水的时候，大水倏地消失无踪。

浮在半空中的我被重力拉著往下掉，凑巧摔在了达穆尔身上。他似乎也被水流冲得失去平衡，仰倒在地上。

「唔啊！」

腹部被我重重一压的达穆尔发出痛苦呻吟。他一边咳嗽，一边居然还能问我：「您没受伤吧？」简直堪称护卫骑士的楷模。

「咳咳！咳咳！」

遭受到了始料未及的大水攻击，安洁莉卡也吃惊地不住咳嗽。虽然现在已经没有水了，衣服与头发也都是乾的，但想必是差点溺水的感觉还在吧。我前阵子刚刚体会过。

「罗洁梅茵大人，您唤来的水量也太离谱了吧？」

达穆尔没有马上把我推开，无力地躺在地上，没好气地瞪我一眼。我默默别开视线。

「我现在才知道魔力量不同，唤出来的水量也有这么大的差异呢。我以后会小心。」

……洗净魔法真是太可怕了。

「罗洁梅茵，抱歉要打扰你。如果你下午没有任何行程，方便我进入工坊吗？」

「咦？」

隔天，我在第三钟响后前往神官长室帮忙，斐迪南这么问我。

听说斐迪南昨夜在工坊里待了一整晚，把墨水带回去后打算好好研究一番，在各种纸张、布料和木板上试写了墨水。然而，他小睡了一会儿醒来后，却发现试写下的墨水全部消失了。为了知道放在我工坊里的布料现在怎么样了，他一直在等我过来。本来看到他老实遵守约定，从工坊里出来了，我还正感到佩服，但这种心情很快开始消散。

「墨水消失了吗？要进入我的工坊是没关系……可是，万一墨水真的消失了，那就不能使用了吧？」

「如果这个墨水不能用，就代表你只能乖乖刺绣，别再白费工夫，并无任何问题。」

……我就是不想刺绣才做墨水的啊！太过分了！

这天的阅读时光依然惨遭剥夺，下午再度进入工坊。虽然不能看书让我很哀伤，但我也非常好奇墨水的情况，所以一起走进工坊。

昨天已经打扫过的工坊内部十分乾净，达穆尔从木箱里拿出试写过墨水的布条。拿出来一看，只见布条上一片空白。大家试写过的、晕染开来的好几条线全部消失无踪。

「真的消失了呢。」

不────！这下子我无法逃离刺绣了！

一想到刺绣不知道要花多久时间，我就想抱头哀嚎，伸长了手去拿布。但手指才刚碰到而已，整块布立即淡淡发光，接著浮现出了墨水线条。昨天大家划下的线条全部重新浮出，连晕染开来的程度也完整重现。

「这是怎么回事？」

斐迪南无法理解地眯起眼睛，打量布料。我向著他摊开那块布，缓慢摇头。

「神官长都不晓得是怎么回事了，我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周遭众人也点头同意。尤修塔斯和斐迪南一样，一脸饶富兴味，看著布料开口说了。

「连斐迪南大人碰了也没有任何变化，看来墨水可能只对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有反应，才会浮现出来。罗洁梅茵大人，能借我一会儿吗？」

我把布交给尤修塔斯，上头的线便消失了。再次回到我手中后，线条又浮出来。

「如果拿著带有你魔力的魔石，墨水也会有反应吗？倘若真是如此，这个墨水还是可以使用。只不过能用这个墨水画魔法阵的人，可以肯定就只有你而已……不过，这到底是为什么……」

「神官长，如果你还想进行更多观察与实验，要不要自己制作药水再做测试呢？每次都要请我帮忙也很麻烦吧？」

准备调合用的原料、测量重量，这些事情都是斐迪南做的。他大可以自己也制作墨水，尽情进行研究。我只要这个墨水能让魔法阵发挥作用，除此之外都无关紧要。

「也是，打搅了。」

……其实，真心话是我才没办法每次都配合这个疯狂科学家。

后来，我照著原订计画看书。

既然想起了友禅染这项技术，我打算明天教授给奇尔博塔商会的人。虽然我自己大概用不到了，但母亲是染色工匠，新的染色技术也许能对她有所帮助。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V 给奇尔博塔商会的委托

自从有了新的研究目标，斐迪南似乎除了我来帮忙时会离开工坊，其余时间都待在里头。第四钟一响，处理完工作的斐迪南便头也不回地走进工坊。虽然艾克哈特十分担心斐迪南，但他一天好像至少会进食一次，我想应该是死不了。

「但是，万一这种情形再持续下去……」

「春季的洗礼仪式一结束，我们就要回城堡了，在那之前让神官长尽情研究有什么关系呢。神殿的工作又没有因此停摆，他也不是完全不进食，既然没有造成任何人的困扰，这一周的时间就试著别管他吧？」

我一边说，一边收拾石板与石笔。反正刚好我也希望有一周的时间可以看书。我正这么心想时，艾克哈特略带不满地瞪著我瞧。

「罗洁梅茵，想不到你对斐迪南大人这么纵容。你宁可看著我这个哥哥劳心伤神，也要让斐迪南大人满足他对研究的渴望吗？」

「我对神官长并不是纵容，也是为了我自己喔。神官长若不好好研究，就无法完成休华德与怀斯的服装嘛。」

我有我自己的行程，适时打断艾克哈特以后，便撇下他返回神殿长室。奇尔博塔商会预计今日下午来访，所以吃完午餐后必须前往孤儿院长室。

「吉鲁、弗利兹，拜托你们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是。依您的吩咐，黏性高且偏硬的蜡与黏性低且偏软的蜡各一份，还有海蒂制作的彩色墨水、装有热水的锅子、笔、刷子、筷子和加了固定剂的布，都已准备完毕。」

另外我也请吉鲁和弗利兹作好准备，让奇尔博塔商会的人稍后能进入工坊。因为光听说明肯定很难理解，我打算实际示范什么是蜡染。

「谢谢你们。等奇尔博塔商会过来，到时再麻烦你们了。」

「遵命。」

大致讨论了等一下的行程后，吉鲁前往大门去迎接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弗利兹返回工坊。我边检查从神殿长室带来的东西有无遗漏，边喝著法蓝泡的茶。

不一会儿，吉鲁领著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走进来。走上二楼的有欧托、珂琳娜、提欧、莱昂与多莉共五人。

目光与多莉对上的瞬间，她立刻露出了灿烂的开心笑容。光是这样，我在心里就高兴得不得了。多莉依然是我的天使。

「罗洁梅茵大人，奉您之命前来晋见。」

负责与我谈正事的欧托、珂琳娜与多莉站在前排，帮忙辅佐的提欧与莱昂站在后排，五人动作一致地在我面前跪下。

提欧是欧托的得力助手。如同马克会在班诺工作时帮忙辅佐一样，他负责辅佐欧托。他曾和欧托一起跟在法蓝身边，学习进入城堡时该有的礼仪，虽然我几乎没见过他，但他已经对这里很熟悉了。

莱昂则是我从青衣见习巫女时期便有往来的奇尔博塔商会的都帕里。他以前曾和路兹一起行动，但普朗坦商会与奇尔博塔商会分开经营以后，他就不再出入工坊，所以我很久没见到他了。当时他的年纪大约是成年前后，脸庞还有些稚气，现在已经完全是大人了。

结束了贵族特有的冗长寒暄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在胸前把右拳贴在左手掌心上。这是班诺与马克教过我的，商人们在春天互道寒暄时的动作。既然今天要谈生意，想起了这个问候语后，我忍不住想说说看。

「为融雪献上祝福。愿春之女神伟大的恩泽照耀于你。」

欧托吃惊得睁大了双眼，然后轻笑起来，同样在胸前把右拳贴在左手掌心上。

「为融雪献上祝福。愿春之女神伟大的恩泽照耀于您。」

紧接在欧托之后，其他四人也说了同样的问候语。看到多莉一派理所当然地说著商人的问候语，让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请坐，我有好几项工作想委托你们呢。」

我招呼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就坐，吩咐法蓝泡茶。欧托三人坐下后，提欧与莱昂则是站到他们身后。屋内开始弥漫起茶香时，莫妮卡端著点心走了进来。我各吃了一口表示安全，然后请他们不必客气。今天因为要谈公事，所以准备的是可以简单食用的饼乾。看见多莉吃到甜食后，露出了彷佛快要融化的笑容，我感到心满意足。珂琳娜看著这样的我，也扬起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您今日唤我们前来，请问有什么委托呢？听说除了发饰以外，还有其他的吩咐……」

珂琳娜侧著脸庞，面带微笑说道。我表示想为艾拉订购一个新发饰。

「我的专属厨师已经确定要参加今年夏季的星祭，想请你们为她制作一个在星祭上佩戴的发饰。艾拉虽说是我的专属，但她毕竟是平民，要是送太贵重的发饰，她可能会不敢收下，而且也不适合她到时要穿的正装吧？」

「您说得是呢。」

「此外，以前因为我曾请艾拉以专属厨师的身分前往贵族区，所以当年她没能出席成年礼。对她的父母来说，这会是第一次看见女儿盛装打扮；再加上星祭那天，她应该也会见到丈夫的亲人。多莉，艾拉的诞生季节是春天，能请你制作一个适合她的发饰吗？」

多莉曾在孤儿院与艾拉一起开过料理教室，在孤儿院为了准备过冬而加工猪肉时也来帮过忙，所以认识艾拉。相信一定能做出适合她的发饰。

「遵命。因为我也认识艾拉，请尽管交给我吧。」

多莉愿意接下这份工作，那我就放心了。

「前几日是冬季的成年礼，我站在祭坛上，发现现在发饰的种类增加了不少，而且几乎所有女性都戴著发饰，真是教我佩服呢。奇尔博塔商会想必付出过一番努力，发饰才在城里流行开来吧。」

我说完，多莉露出了有些自豪的笑容。

「每次参观神殿仪式的游行，我也发现佩戴发饰的女性变多了。我会仔细观察哪种发饰最受欢迎，再去考虑要制作什么款式……不过，前几天的成年礼因为要顾弟弟，没能前来参观……」

「令弟怎么了吗？」

没在神殿的大门口见到多莉与加米尔，我一直很担心他们会不会是生病了。

「不是的，其实是舍弟在今年春天满四岁了。因为他已经不是父母还要一直抱在怀里的小婴儿，也不是走路还摇摇晃晃的幼童，这个年纪很有可能在父母不注意的时候就跑进神殿，所以必须待在家里才行。毕竟尚未受洗的孩子不能进入神殿。」

……对喔，以前多莉洗礼仪式的时候，家人也不准我去呢。

在我的记忆当中，加米尔都是被家人抱在怀里带来门口，所以我从未深入多想，但经多莉这么一说，受洗前的孩子确实不能进入神殿。这也就意味著，直到加米尔举行洗礼仪式为止，我都没有机会见到他。我感到灰心丧志。

「上次是因为家父家母坚持想来参观冬季的成年礼，所以由我在家顾著弟弟。也幸好那天是不用工作的土之日，换作其他季节的成年礼就没办法了呢。」

多莉苦笑说道。一定是为了让父亲和母亲能亲眼看看我是否真的恢复健康，多莉才留在家里负责顾加米尔吧。

……毕竟不能把三、四岁的小孩子一个人丢在家里嘛。

今后他们若想再撇下加米尔跑来神殿，恐怕也不容易吧。往后举行仪式的时候，能够见到父亲与母亲的机会势必会减少。

……都已经不能在秘密房间里与路兹他们交谈了，现在又不能偷瞄一眼加米尔长得多大，真教人有点难过呢。

多莉张合了几次嘴巴后，脸上露出想安慰我的表情说了。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家父说过，他接到了要去哈塞的护送任务。因为保护神殿长的工作在大门士兵间非常抢手，所以他很高兴呢。我也在此向您道谢。」

闻言，我立即抬起头来。今年因为要从哈塞带灰衣神官回来，所以雇用了士兵。看样子有机会在哈塞的小神殿见到父亲了！我的心情稍微好转。

「昆特带领的士兵们，对我手下的灰衣神官与灰衣巫女都十分亲切，所以交给他我很放心。请帮我转告昆特，到时候再麻烦他了。」

「我会如实转达。」多莉安心地微笑道。看著多莉的笑容，我只觉得心灵得到抚平，接著拿出画有臂章的纸型放在桌上。

「另外，这是我想委托奇尔博塔商会制作的东西。」

众人低头看向臂章的纸型，不约而同一脸疑惑。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这是什么呢？」

虽然遣词用字拘谨有礼，但多莉朝我看来的蓝色眼睛中充满怀疑，明显在说：「你又想做什么奇怪的事情了？」并不是奇怪的事情，但也不算猜错啦。这可是成为图书委员的必备物品。我用纸型圈起手臂，说明使用方式。

「请把臂章想像成是标志，能够用来表示你隶属哪个单位。然后只要是『图书委员』，都要佩戴这个臂章。」

「……这和丧礼时的布条好像呢。」

多莉神色有些为难地说。但虽然她这么说，我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是这里的习俗吗？

「丧礼吗？」

「是的。参加丧礼的人，都要在手臂上卷条黑布。这个臂章会让人联想到丧礼呢。」

……所以很像要参加丧礼的人吗？感觉好像有点不吉利？可是，只要用黑色以外的布料，应该没关系吧？

在我心里，没有放弃制作臂章这个选项。就算只是做做样子也好，我想当图书委员，想和休华兹、怀斯还有汉娜萝蕾戴著一样的臂章。

「反正布料不会用黑色的，还会绣上文字，应该不会给人要参加丧礼的感觉吧。就像这样把臂章戴在手臂上，用别针别起来……啊，要请约翰制作『安全别针』才行呢。」

我放下纸型，拿出自己的写字板，写下「向约翰订做安全别针」。出发去哈尔登查尔参加祈福仪式之前，也必须找来古腾堡伙伴们讨论事情。

发现我的心思一下子跳到了别的事情上，多莉满脸无奈地指著纸型上的汉字问：

「罗洁梅茵大人、罗洁梅茵大人，上面这奇妙的图案是什么呢？」

「咦？啊，那是我设计的『图书委员』标志。请照著原原本本的大小刺绣，绝不可以擅自增加或删减图案喔。」

接著在多莉的询问下，我又决定了布料与用线的颜色，总共订做了四个不同颜色的臂章。为了之后可以搭配休华兹与怀斯的服装，也为了让汉娜萝蕾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我特意选了四种不同的颜色。

「还有，我想再向多莉订做夏天要戴的新发饰。发饰在贵族院也备受好评喔。至于要做成什么样的款式，就交给你决定了。」

「遵命，请交给我吧。」

多莉信心十足地接下委托。发饰不管是款式还颜色，基本上我全权交由多莉决定。我相信多莉一定能够做出适合我的发饰。

订完发饰后，我慢慢环顾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还有什么事情吗？欧托与多莉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警戒。毕竟认识我这么久了，又知道我的真实身分，两人都相当敏锐。

「最后，虽然我在信上也说过了，但还是想当面向各位道谢。先前冬天的时候愿意接下那么紧急的委托，实在非常感谢各位。王子收到发饰以后，也表示他非常满意。艾格兰缇娜大人一戴上多莉做的发饰，也美得令人屏息，在毕业生中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相信你们今后将接到大量的委托吧。」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

感觉得出他们在怀疑我是不是又想提出无理要求，其实也算猜对了一半。我微微一笑。

「为了感谢奇尔博塔商会为我这般尽心尽力，我想送给你们一样新技术当作奖励。」

「……咦？」

多莉与欧托一脸意外地看著我。珂琳娜则是优雅侧头，但眼神中透出了商人才有的锐利。

「这是为了感谢你们答应了那么强人所难的要求，协助我完成王族的委托，还是奇尔博塔商会觉得没有必要呢？倘若如此，我可以改为传授给染织协会……」

「哪里！我们万分感谢罗洁梅茵大人的厚爱。」

虽然要把蜡染当作谢礼送给奇尔博塔商会并不是谎话，但是老实说，蜡染再不快点推广开来就糟了。与其要和不认识的染织协会协调沟通，我更希望能尽快由奇尔博塔商会开始推广。

「稍后我会把新的染色方式教给你们，请你们用新的染技制作布料，并且运用在今年冬季社交界要穿的衣服上。我希望这种染法做的布料，可以在不久后成为新流行。」

多莉听了瞪大眼睛，像是在说：「你果然又提出了无理要求嘛。」这时，直到刚刚都只是站在珂琳娜身后，负责辅佐的莱昂忽然双眼发亮，请求发言。

「莱昂，请说。」

「多谢罗洁梅茵大人。请问新技术与发饰无关，而是要制作新的布料吗？」

「没错……但正确说来，也不是教你们怎么制作新布料，而是怎么染布料。」

闻言，莱昂高兴得绽开笑容。不懂莱昂为什么这么高兴，我纳闷地歪过头，欧托于是为我说明。原来莱昂的老家是批发布料给奇尔博塔商会的店铺，所以与城里所有的染色工坊都有往来。如果新的染色技术能让布料受到瞩目，他的老家生意也会变好吧。

「那我们往工坊移动吧。我会在工坊一边示范，一边说明。法蓝，请叫吉鲁过来。」

在吉鲁的带领下，我们一行人来到工坊。工坊里的所有人立即停下动作，走上来迎接。除了负责示范的吉鲁与弗利兹外，我请其他人继续工作。和好奇地来回察看工坊的欧托与珂琳娜不一样，莱昂看著工坊一脸怀念，目光停留在抄纸工具上，应该是回忆起了从前。

「莱昂，你是不是感到很怀念呢？」

「是啊。因为以前有段时间经常出入这里。」

「今天也很欢迎你一起帮忙喔。因为届时在染色工坊，也需要有人能够示范。」

我呵呵笑著，用眼神向吉鲁示意。吉鲁点点头后，开口说了。

「接下来我们要示范的，是一种直接在布料上绘制图案的技术。由于我们对布料也不是很了解，说不定这是奇尔博塔商会早就知道的技术。」

吉鲁事先这样声明后，朝我看来请求确认。我对他点点头，然后环顾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

「现在虽然可以在布料上见到美丽的刺绣与独特的织布方式，但布料都只有一种颜色。不知道有没有利用丝线在布料上绑出图案，或是直接在布料上描绘图案的技法呢？」

「……很久以前是有的。」

珂琳娜手托著腮回道。她说在奇尔博塔商会初任老板留下来的衣服中，有一些是使用了绞染做成的布料。

「几十年前，有位亚伦斯伯罕的女性领主候补生嫁来了艾伦菲斯特，也将许多新文化带了进来。根据留下的记载，听说那些新事物在艾伦菲斯特里流行起来后，便要求布料的颜色必须一致，所以可以染出均匀单色的技法日益纯熟，刺绣也跟著开始流行。与此同时，染色的技巧也就没落了。」

会购买大量布料的都是贵族。既然在贵族社会，都认为均匀的单色才是上等布料，染色工坊自然是一窝蜂地把布料染成单色。所以听说色彩会有渐层变化的绞染，转眼间就没落了。单看近几年的流行，也能理解为何有这样的演变。

「原来背后有这样的原因啊。那么，如果我想再次让染色技法流行起来，应该还有工匠记得怎么做吧？」

「不，我想都已经不在了。」

工匠的识字率等同于零。想当然耳很多事情都不会记录下来，技术自然容易失传，而且听说当时的工匠因为年迈，也几乎都不在人世了。

「绞染其实不难，只要委托工坊制作，应该很快就可以重现吧？至于要怎么运用，就交给工坊去研究吧。只不过，我希望这次能写成纪录保存下来，才不会因为新流行的兴起，又导致旧的技法没落……这件事是不是该交由染织协会处理呢？」

「协会那里或许留有一些纪录，我会再找他们商议。」

珂琳娜表示道，莱昂点了点头，在写字板上作笔记。

「除了绞染，这次我想教给各位的技法是蜡染。这项染技说不定以前也存在过，如果只是失传了，请让它复活吧。」

我指向作业台上的两块布料，上头已经请葳玛用烟灰铅笔画了花当草图。在众人兴致勃勃的观看下，吉鲁与弗利兹照著之前说好的步骤，用笔涂上融化的蜡。

「进行蜡染时，要用蜡像这样涂在不想染色的地方，也就是想留白的部分。」

「这样一来，染料就不会渗进涂有蜡的地方吗？」

莱昂问，我点了点头。弗利兹在涂的那种蜡偏硬，凝固后会有些许裂痕；吉鲁在涂的那种软蜡则是一点裂痕也没有。

「使用的蜡不同，呈现出来的效果也会不一样。如果真的想要进行蜡染，请记得也要找蜡工坊一起合作，做出符合自己需求的蜡。」

因为经历过梅茵工坊凡事都得反覆测试的那段时光，莱昂听到我这么说，瞬间苦下了脸。想要活用一门新技术，并不是容易的事情。我只负责提供做法，至于如何追求最好，只能现场的人自己想办法。

「弗利兹，麻烦你让蜡再多点裂痕。」

弗利兹遵照我的吩咐，对著布料敲了几下，让蜡产生更多裂痕。接著，往布料涂上海蒂发明的彩色墨水。拿出誊写版印刷时也会用到的滚筒滚上墨水后，有蜡的地方便不会染上颜色，手帕大小的布料很快变得通红。

「染色以后要脱蜡。蜡遇热就会融化吧？所以染好颜色以后，要把布放进热水里。」

吉鲁用筷子夹起两块布料，放进锅子里，灵活地搅拌几下后再拿出来。制纸时会在处理木头与树皮的过程中用到筷子，所以罗洁梅茵工坊的灰衣神官们都会用筷子。

从热水里拿出布料以后，弗利兹负责用冷水冲洗，拧乾后展开放在作业台上。其中一块布上的白花线条清晰分明，另一块布上的白花则因为裂开的蜡，点缀著美丽的裂纹。

「我觉得这两种表现手法都可以使用，端看客人的喜好。也能够同时进行绞染与蜡染，而且只要反覆染色，颜色会越变越深吧？所以也能再次把蜡涂在花瓣上，去改变背景、叶子与花朵的颜色。当然，也可以在布料上刺绣。」

「原来如此……」

欧托点了点头，只见提欧在他身后拚命作笔记。负责辅佐的人真辛苦。

「用比较软的蜡小心描绘，就能画出细腻的图案；比较硬的蜡则可以用来覆盖大范围，然后敲出裂痕，享受裂纹带来的乐趣。我认为研究起来应该很有成就感喔。」

「罗洁梅茵大人，那您希望新的布料是用何种方式染色呢？」

被珂琳娜这么一问，我想了半晌。绞染不错，但蜡染也让人难以割舍。

「我希望大家可以尽量多采用新技术呢。不如让艾伦菲斯特的所有染色工坊，以冬季贵色的红色为主，各准备一块同时进行了绞染与蜡染的布料吧？我再从中选出自己要使用的布料。」

「这样一来，想必所有染色工坊都会摩拳擦掌吧。」

欧托佩服说道，我对他露齿一笑。

「很高兴能让大家那么开心。除了绞染与蜡染以外，我还知道其他种染色技法，可以接著讨论这件事情喔。」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V 古腾堡伙伴的集结

我接著谈起生意，询问欧托有无意愿购买新的染色技法。他交抱手臂开始沉思，露出了商人的眼神，明显正在思考这项新技法会有多少价值。我仰望欧托，等待回覆。就在这时候，珂琳娜忽然往前一站。

「罗洁梅茵大人，关于新的染色技法，我建议可以等到您现在想推广的技法传开以后，再直接与染织协会进行交涉。」

珂琳娜面带沉稳的笑容，直视著我说。

「奇尔博塔商会即便买下了新的染色技术，我们底下的专属工坊也无法独占。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的影响力太庞大了。」

珂琳娜说了，每当我想引发新流行，都会很快在贵族女性间传开，所以光靠奇尔博塔商会少少的几间专属工坊，不可能应付得来。

奇尔博塔商会买下权利后，还得负担研究费用，培育出水准合乎贵族要求的工坊，不仅需要钱也需要时间。可是，一旦我想推广为新流行，贵族的委托势必如同雪片般飞来，甚至得公开技术与情报，以最快速度栽培工匠。自然也可以想见，届时的情况根本无力承接订单。

「要是有客人想追随新流行却买不到布料，想委托其他商家或是工坊，店家却表示他们没有技术与相关知识，届时不只贵族，同业也会对奇尔博塔商会心生反感。」

珂琳娜似乎认为，就算购买了新的染色技法，也对奇尔博塔商会没有益处。

尽管是兄妹，班诺与珂琳娜的反应却大不相同。每当我提出了什么新点子，班诺都会赶在被别人抢走前买下来，然后设法获利；珂琳娜则是审慎评估，思考新点子能否在她擅长的裁缝领域里获利。不过，绝不错过属于自己利益时的眼神，倒是非常相似。

……珂琳娜夫人虽然看起来温婉柔弱，但果然是班诺先生的妹妹呢。

城市里的商人们有哪些关联、谈生意时又是如何交涉，这些事我都不清楚，所以如果会对奇尔博塔商会造成困扰，这次或许也不该胡乱提供技术给他们。

「那么刚才示范的蜡染，是不是也直接与染织协会交涉比较好呢？」

「不。这项技法是罗洁梅茵大人给我们的赏赐，我们自当心怀感激收下。」

珂琳娜缓缓摇头。

「之后我会向染织协会说明原委，并以较低廉的价格，提供给协会您赏赐的染色技法。然后以罗洁梅茵大人向染织协会提出了委托为由，要求各工坊制作您刚才说的布料。」

莱昂曾经说过，他的老家是批发布料给奇尔博塔商会的大店，听见珂琳娜这么说，他的脸庞亮起了前所未见的光采。

「既然要让所有染色工坊都制作布料，不如也告诉众人，这次还有机会能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相信所有工坊都会使出浑身解数吧。」

「也是。如今古腾堡的名声在艾伦菲斯特内越来越响亮，到了其他城市也有出色的表现，有许多工匠都想得到古腾堡的称号。」

欧托喃喃说完，转头看向我。

「罗洁梅茵大人，就和锻造工坊一样，不如选择两间染色工坊成为您的专属吧？也把古腾堡的称号赐给染色工坊如何？」

「此外，或许也可以根据工匠们提交的布料排出名次，之后他们要向染织协会购买您提供的新技术时，再依照排名收取费用。」

嗯……本来我只想赶在尤修塔斯跑来打探消息之前，尽快让蜡染在平民区流传开来，但事情的规模怎么好像越来越大。

事态发展完全出乎我的预料。我正苦恼著不晓得该怎么办时，正好对上多莉的目光。她看著我的脸上也写著：「怎么办？我可不知道喔。」

「话说回来，罗洁梅茵大人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得知这些古老的技法呢？」

莱昂满脸纳闷地问道，我微微一笑。

「当然是透过书籍。」

「原来如此。纪录的有无还真是重要。」

……幸好莱昂接受了我的说法。虽然我也在书上看过相关知识，但会这么了解做法，其实是因为家政课上曾做过。

丽乃那时候，我在国中的家政课上用橡皮筋与线缝做过绞染，也体验过蜡染。当时我有个朋友是宅女，她用蜡染在手帕上维妙维肖地染出了自己喜欢的角色，让大家啧啧称奇。但我惊讶的是，她明明到处声称自己有多爱那个角色，居然连角色的名字也拼错。

最终，决定了在夏季尾声由奇尔博塔商会主办，举办「重现过往技法，赢得古腾堡称号」的比赛。他们说如果我想使用成为新专属的染色工匠做的布料，并在冬季的社交界上亮相，比赛一定得订在夏季尾声举办才来得及。只见莱昂整个人精神抖擞，对于要决定新的专属万般期待。相信他的老家在接到奇尔博塔商会的委托后，肯定会大显身手吧。

……事情的规模突然演变得超出我的预期。不过，算啦。

结束了与奇尔博塔商会的会面，回到神殿长室后，我看起写字板与法蓝帮忙做的会议纪录，在整年行程中加入染布比赛这一项。

「星结仪式结束之后，在收获祭之前都没有什么安排吧？」

「神殿这里确实没有，但是城堡那边没问题吗？」

「嗯……要看领主会议有什么结果呢。到时候说不定会有大量商人涌入艾伦菲斯特，得赶紧想些对策。」

目前从夏季尾声到秋天为止，都没有已经排定的行程。我把写字板上的蜡抹平，削除文字。这时，吉鲁带著信函冲进来。

「罗洁梅茵大人，普朗坦商会寄来了信给您。」

时机抓得真好。我正好想订做安全别针，也打算在前往哈尔登查尔之前，先和古腾堡伙伴们见一面，了解以前拜托的事情现在进展如何了。

「吉鲁，谢谢你。我马上写回信，你先休息一下，在这里等我吧。我麻烦了你们在工坊准备示范用的工具，又要收拾整理，一定很辛苦吧？」

我慰劳了吉鲁以后，展信阅读。很快看完一遍后，整封信虽然是用贵族特有的措辞写成，乍看下也只是封普通的会面邀请函，但若仔细去感受隐藏在文字里的讯息，我总觉得好像看见了这行字：「你又干了什么好事？蠢丫头，快点说明！」

……居然感受到了连贵族特有表达方式也掩藏不住的怒火，是我的错觉吗？嗯……应该不是错觉吧？

我在字里行间察觉到了难以形容的愤怒后，回信写道：「前往哈尔登查尔之前，我想见见古腾堡们，了解大家两年来的工作成果。」有其他人在，一定可以稍微减缓班诺的怒火吧。

……虽然也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反而惹得班诺先生更加生气，觉得我都在想些要让自己逃过一劫的歪主意，但可以保护自己的对策多多益善。

大概是因为我还在回信的最后补充道：「春季的洗礼仪式结束后，我就要返回城堡，所以时间所剩不多，还请尽快安排。」会面日期很快就敲定了。

洗礼仪式前一天，古腾堡伙伴们将集结来到孤儿院长室。除了普朗坦商会的班诺、马克与路兹，还有锻造工匠约翰与萨克、木匠英格、墨水工匠海蒂与约瑟夫，罗洁梅茵工坊则派了吉鲁代表出席。出席会议的人数还不少。

「仔细回想一下，在这里召开古腾堡会议还是第一次呢。」

以前订做印刷机的时候，约翰、萨克与英格就曾经来过这里，但我想海蒂与约瑟夫应该是第一次。

「法蓝、达穆尔、安洁莉卡，今天会有很多平民区的工匠出席，有些人的言行可能不够拘谨有礼，但请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遵命。」

由于出席会议的人数众多，今天直接在一楼的客厅谈话。侍从们努力从二楼搬了与人数相符的椅子到一楼，还准备桌子，布置好了场地。

我一边在二楼下达指示，一边偷瞄了秘密房间的房门一眼。一想到再也不会打开那扇门，空虚与寂寞的心情就袭上心头。但是，我很快大吸口气，甩掉这些情绪，用双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我已经和路兹约好了，要朝著目标前进，不可以愁眉苦脸。

「罗洁梅茵大人，古腾堡的各位到了。」

在吉鲁的带领下，大家依序走了进来。代表普朗坦商会的班诺三人早已经习惯来孤儿院长室，一派从容自若。我对著三人露出微笑，说道：「欢迎。」三人也对我回以微笑。班诺与达穆尔对此都没有什么反应。看来面对专属商人，这样的互动还在许可范围内，我暗暗松一口气。

紧接著，大概是隔了好段时间没来，看似有些战战兢兢的约翰与萨克走了进来。然后是似乎有人在后面催促，边回头边进来的英格。最后是推著英格的海蒂，与阻止著她喝斥道「不要这样」的约瑟夫。

「小姐，你看起来精神不错嘛。太好了！听说你睡了整整两年，担心死我了！」

海蒂从英格背后探出头来，一看见我，立即咧开灿烂无比的笑容，对我大力挥手。自从成了会出入城堡的专属商人以后，班诺与路兹除了在秘密房间里，再也不曾像这样表现出平民的热情，所以我不由得怀念得扬起微笑。

但是，海蒂的热情在这里并不被接受。只见护卫骑士达穆尔脸庞僵硬，法蓝则彷佛斐迪南的化身般按住太阳穴，从海蒂身上别开视线，好像在提醒自己：「别生气、别生气。」看见达穆尔与法蓝的反应，约瑟夫脸色刷地发白，揪起海蒂的衣领往自己拉过去。

「海蒂，你这个笨蛋！现在眼前的人可是能够给予真正祝福的神殿长，你不能再用以前的方式叫人家！」

「话是没错啦，但她也是朝著做书之路不断迈进，协助我研究墨水的资助者耶？」

「她是资助者没错，但你太无礼了！你都已经当母亲了，个性应该稳重一点！」

约瑟夫这句话让我脑内一片空白。因为初次见到海蒂的时候她就已经成年了，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变，所以我没想到她竟然已经当母亲了。

……沃克都在这两年内结婚生子了，早已结婚的海蒂就算有孩子也不奇怪。虽然不奇怪，但感觉还是很奇妙。

「约瑟夫说得没错，你的言行实在教人坐立不安。以后开会，贵族文官都会出席。除非你能收敛一点，否则我看你最好别出席了。」

不知道是被海蒂的态度影响，还是因为今天出席的全是平民工匠，说话委婉也没人听得懂，班诺扶著额直接给予忠告。「这真是好主意。」约瑟夫听了双眼发亮，拍向掌心应道。看来他已经决定今后有文官出席的时候，海蒂就留在家里看家。

「从今往后，每次开会多半都会有文官在场。看来以后会变成只有约瑟夫一个人，要代表墨水工坊出席会议了呢。」

「与其要带著海蒂出席，我自己一个人轻松多了。」

看著疲惫叹气的约瑟夫，我吃吃笑了起来。闻言，达穆尔与法蓝也重重点头。

「要不是因为关系到墨水，海蒂可能也会冷静一点，但今天又能见到多年不见的资助者，她才这么兴奋吧。」

「没错！我实在太期待了，恨不得早点向小姐报告！经过数不清多少次的研究，我们终于可以做出品质稳定的彩色墨水了。具体来说就是……」

我都还没开口问，海蒂便自行发表起她的研究成果。我一边苦笑，一边简单地把她报告的成果记录在手边的纸张上。听说他们还成功开发出了一种新型固定剂，说是药剂也可以，类似于绝缘漆，涂在墨水上可以起到保护作用，不使墨水变色。

我赞许了这两年来努力工作的墨水工坊，也承诺今后会继续资助他们。接著我也告诉他们斐迪南先前称赞了海蒂的彩色墨水研究，也说了有关原料属性的事情。

「……所以就是这样，根据原料含有的魔力属性，混在一起后颜色就会改变。」

听完我的说明，海蒂紧握起颤抖的拳头，目光炯炯地看著我说：

「居然有这么方便的魔导具可以调查属性……小姐，我也想要！请用研究资金买一个给我吧！」

「我明白你的心情。为了研究墨水，我也曾经想过要买一个，但这个魔导具并无法轻易获得。再加上这是魔导具，我也不晓得平民能否使用。」

「呜啊啊……贵族大人太奸诈了……」

海蒂动作夸张地抱头哀号，这副模样让我感到似曾相识。当初记忆刚恢复的时候，发现只有贵族才有书、才能成为图书管理员，我就是这样的反应。

「其实我也很想检测制纸的原料，了解魔树做成的纸张有哪些属性。但是，得不到检测用的魔导具也无可奈何。」

「小姐，不可以轻易放弃！我们一定要想办法得到！」

「……前提是有时间与原料的话。现在的我实在没有余裕。」

我表示不可能后，海蒂的双眼闪著泪光，沮丧地垮下头低喃：「连小姐也得不到，那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呢。」

「接下来……是约翰与萨克。这两年来在锻造工坊有什么成果吗？」

我点到两人的名字后，约翰与萨克对看一眼，靠眼神与点头的动作决定报告顺序。如今两人的脸上，早已没了我记忆中刚成年的少年气息，看来已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工匠。

「我先说吧。两年前您交给我的任务，是要求我设计可以减缓摇晃的马车，以及利用弹簧设计床铺。设计图在这里，您看如何？」

「我也看过了萨克的设计图，我认为这款马车的摇晃程度可以降到最低，但如果想要量产，则是这款设计比较好。因为零件做起来比较不那么困难。」

我听著两人发表的意见，看起三张设计图。上头的设计都是悬架式马车。

「这边则是您要求的床铺。这张是遵照了您以前的说明所画的设计图。虽然我也思考过有没有更好的设计，但实在想不出来。只不过如果真要制作，得花很多时间才能完成，价格也会非常高昂。」

「这款商品一定可以获利，所以价格高昂也没关系，请做出品质优良的弹簧床吧……但是，你居然真的在可行范围内画出了设计图，太教人惊讶了。」

关于独立筒弹簧与连结式弹簧，我只提供给了萨克非常笼统的说明，而他基于便于想像这个理由，选择了用独立筒弹簧设计床铺。假如真的做出了弹簧床，往后就寝的时光将会彷佛置身天堂吧。

「那么，床铺请从大人尺寸的开始制作。马车则是采用能够量产的那款设计，由我向萨克买下设计图吧。然后和之前的帮浦一样，设计图也交由锻造协会管理好吗？」

「马车的制作少不了要与木工协会合作，还请与他们一同协商。至于收费方式，和之前的帮浦一样没问题。」

也就是每做一辆马车，都要支付著作权费给提出这款设计图的人。

「那么与锻造协会还有木工协会的协商，就交给班诺了。虽然英格也不错，但班诺是与两边皆无关系的第三者，应该更加适合吧？」

「……遵命。」

我拿出以罗洁梅茵工坊长身分持有的公会证，向萨克支付了购买设计图的费用，然后转向约翰。

「约翰，那你呢？当初我拜托了你增加金属活字的数量，还有让手压式帮浦普及……」

「金属活字的量产十分顺利，而且每次都是一做好就卖掉。哈尔登查尔因为还没有工匠能够做出完美的金属活字，把刚做好的都买走了。」

因为要趁著过冬期间印制书籍，金属活字若有缺损就做不了工作。我听说当地的工匠还没能达到约翰的标准，做出一百分的成品，想必需要大量的备用金属活字吧。

「希望哈尔登查尔可以尽快自己做出金属活字，否则要跑这么多趟太累人了。」

「我已经与基贝·哈尔登查尔说好，如果今年春天造访了以后还是不及格，请他们自己派工匠来艾伦菲斯特。这是约翰最后一次去哈尔登查尔了。」

约翰如释重负地抬起头来，但听见我接著说：「因为接下来还要请你去其他地方。」他立刻露出了无比厌烦的表情，无力垮下肩膀。看见他前后反应相差这么多，我不由得偏头纳闷。古腾堡伙伴们则用复杂的眼神看著约翰。

「有什么问题吗？」我问道。

大家面面相觑之后，路兹开口帮忙解释。

「其实算是约翰个人的问题。因为约翰要求金属活字一定要做得非常完美，又不擅长与人相处，容易招来反感。每到新的土地要教导别人，总是感到心力交瘁。」

「嗯，我也听说哈尔登查尔的居民生性对外人比较冷漠，个性也内向被动，相处起来一定很辛苦吧。可是，基贝也跟我说，居民对约翰的评价很高喔。听说锻造工匠们都斗志高昂，说今年春天一定要通过约翰的检验。」

大概完全没想到自己得到了很高的评价吧，约翰一脸意外地看著我。萨克弯起嘴角，戳了戳约翰。

「看，我就说吧？他们只是因为赢不了你，才一直跟你唱反调……反正不管怎么说，在那家伙能独当一面之前，我看你也只能忍著点了。认命一点出远门吧。」

「萨克，你说的那家伙是指谁呢？」

「就是约翰的徒弟，丹尼诺。他的斗志旺盛得不得了，说自己一定要成为古腾堡，相信不久以后就会自己跑来参加会议了。」

当初就是自己跑来成了古腾堡一员的萨克哈哈大笑说。约翰没好气地撇下嘴角。

「至于手压式帮浦，目前正顺利普及开来。最早是从工匠大道与城北开始装设，到了最近终于可以开始处理城东的订单。」

通常接到订单以后，都会优先处理自己工作的地方、与自己有往来的人家，以及有钱人居住的城北，因此手压式帮浦似乎是最近才开始往其他区域普及。

「听来很顺利呢，请继续保持。啊，我差点忘了。约翰，我想向你订做一样东西。」

我递出了安全别针的设计图，向他提出新委托。约翰看完设计图后，面露难色。

「……一般的别针不行吗？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差别。」

「针头这里若是露出来，那不是很危险吗？我怕痛，所以重点在于针头一定要好好藏起来。」我用指尖敲了敲设计图上针头被盖住的地方。

「您还是老样子，总是注意到其他人完全不在意的地方。」约翰轻笑起来，接著问：「罗洁梅茵大人，我可以把这份委托交给我的徒弟去处理吗？」

「只要他能照著设计图做出成品，当然没问题。况且要是完成不了我的委托，也无法成为古腾堡嘛。」

「看来可以当作很好的课题。」约翰轻笑著表示同意，小心地收起设计图。我接著把目光投向英格。接下来是我最重视的委托。

「英格，你的进展如何？成功做出书架了吗？」

倘若成功做出了活动书柜，接下来我打算再订做密集书架。我满心期待地仰头看向英格，他的表情却有些沉重。

「照著罗洁梅茵大人的设计图，虽然确实做出了成品……」

「有什么问题吗？」

「依照您原原本本的设计，若再把书摆上去，柜子多半会重得无法移动。试做的书架在空无一物的情况下是推得动，但放了东西后就动弹不得。目前的情况还无法交货。」

英格过意不去地望著瞪大双眼的我，搔搔脸颊。

「虽然我也想进行改良，但是，金属滑轨与滑轮的设计及改良并不是我的专长，所以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我认为最好在设计图的阶段就进行修改。」

倘若书架全是木制，英格还能与工坊的人一起研考修改，但能让书柜动起来的滑轨是金属制品，木工工坊也无能为力。

「约翰……」

「设计方面请交给萨克。」

约翰立刻把这个工作推给萨克，似乎是不想再接下更多工作了。我转头看向萨克。他虽然说著：「其实我不太擅长细腻的修改……」但还是一脸无奈地接了下来。

……太好了，密集书架的美梦没有破碎。

我正松了口气时，班诺脸上的笑意忽然加深，开口唤道：「对了，罗洁梅茵大人。」那双赤褐色的眼睛里跳动著难以言表的怒火，我吓得一缩。

「前些天珂琳娜告诉了我一项非常有趣的消息。听说您这次甚至跨足了染布领域，要让古老的染色技法重新复活……真是太有意思了。」

班诺脸上明白写著：「你这蠢丫头，现在居然还插手染织业！」分不清他究竟是生气还是傻眼，我轻轻用手托住脸颊。

「可以引领新流行的事物本来就是越多越好，而且这次只是复活以往的技术，我并没有什么贡献。功劳属于让古老技法复活，并且重新加以运用的工匠。机会难得，我也打算今后要慢慢栽培染色工匠喔。」

「嗯……看来贵族大人与我们，对于『慢慢』两字有著完全不同的见解。」

班诺这次在脸上清清楚楚地表现出了无奈。其他古腾堡伙伴们也嘀咕说著：「是吗？原来对贵族来说这样算慢慢了啊。」

什么！古腾堡伙伴们似乎都误会我是斯巴达教育型的人，总是接连不断地出难题给大家。但那明明是斐迪南，我才不是。太意外了。每次我在指派工作的时候，都是心想著「如果能达到就好了」，并不是认为「非得达到不可」。我说出自己的想法后，萨克抱住了头。

「您的常识与我们截然不同。工匠如果无法达到客人提出的要求，别人只会认为是我们能力不足。」

……啊，说得也是呢。对不起喔。不过，我虽然会反省，但不会自制喔。

「可是新的染色技法传开以后，墨水说不定会卖得很好，我不认为以往的努力毫无意义喔。与普朗坦商会有关的染法我还没有告诉任何人，而且珂琳娜也说了，到时候最好直接与染织协会交涉。」

「与普朗坦商会有关的染法吗？」

……啊，糟糕。不小心说溜嘴了。关于「型染」，我本来打算再保密一阵子。

「我还知道其他种染色技法喔。等选出了我的专属染色工坊，我会把普朗坦商会也有关联的染色技术卖给染织协会，然后请他们优先提供给我的专属。」

我说得越多，看得出来班诺的心情也越恶劣。那双赤褐色的眼睛益发冷冽，明显在威胁我说：普朗坦商会究竟是在哪个环节、有怎样的关联，快点讲清楚说明白！

「呜、呜……是因为新的染色技法会用到特殊的纸张和墨水，我才说与普朗坦商会有关，但其实只是所需工具的销量会增加而已。想、想知道更多的资讯得先付钱！」

「……我明白了。」

班诺似乎勉强接受了我的说明。

听完所有人的报告后，接著讨论有关前往哈尔登查尔一事。我告诉大家祈福仪式结束之后，就会骑著骑兽一路直接前往哈尔登查尔。由于魔法契约更改了不少内容，为了办理相关手续，我会带著普朗坦商会的班诺与达米安同行，另外还有锻造工匠约翰与萨克。

由于黑色墨水的做法已经教给当地居民，彩色墨水也只要由普朗坦商会带去贩售即可，海蒂他们不必再跑一趟。英格也已经指导过了最重要的印刷机该怎么做，也判定那里的木匠能力没有问题。印刷流程也已经教完了，哈尔登查尔又捎来联络说，会暂缓投入制纸业，所以罗洁梅茵工坊不需要再派人前往。

「班诺，手续部分大约要花多久时间才能处理完呢？」

「有罗洁梅茵大人一同前往，应该三天就够了。」

班诺说面对贵族，即使只是小事也得谈上良久，但这次有我同行，对方就不会唠叨半天，应该可以进行得很顺利。照班诺这样说，我想应该可以迅速搞定，迅速回来。

「为了让印刷业可以更快扩展，我也会竭尽全力与文官们交涉。」

「我倒认为您若能稍加节制，会比较恰到好处。」

路兹脸颊一阵抽搐地说。但我已经打定主意，要卯足全力去实现自己的梦想，所以完全没有节制的打算。

「这次也决定了今后要开始实施呈缴制度。我已经向城堡报告过这件事，也得到了许可。请印刷协会务必通知各个工坊。」

我说明了何谓呈缴制度，并指示所有工坊每做好一本新书，都要各呈缴一本书给我和艾伦菲斯特的图书室。

「我明白您的用意了，这也和我们至今的做法相同，所以并无问题。但是，为何要呈缴两本呢？罗洁梅茵大人会一直待在城堡吧？」

班诺委婉表示，我又不可能嫁往他领，不需要呈缴两本书吧。我朝他竖起食指，左右摇动。我的野心才不只局限在城堡的图书室，而是更加远大。

「因为不只艾伦菲斯特，我打算有朝一日，要搜集到尤根施密特的所有书籍，成立一间大型图书馆。为此，我当然得从现在就开始搜集书籍啊。」

我「唔呵呵」地挺起胸膛，宣告自己的野心。只见古腾堡伙伴们都抱住了头哀号：「我们得跟上您的脚步才行吗？」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V 隐形墨水与返回城堡

这天是春天的洗礼仪式。我一边斜眼看著身高和自己差不了多少的孩子们，一边走上祭坛。一如往常，所有人都看著我悄声交头接耳。但今天因为是洗礼仪式，出席的都是小孩子，他们讲话远比成年礼的年轻男女还要直接。

……就是你，不准说「呜哇，她好小只喔！」我都听到了！也不准像是看到了什么珍禽异兽，指著我喊说「你们快看！」护卫骑士要是在这里，你们会被拎起来喔！

我继续迈步，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动物园里的动物。走上祭坛后，斐迪南开始讲述神话，最后给予孩子们祝福，洗礼仪式就结束了。大概是因为距离不久前的成年礼才过一周，这天家人没有出现在大门旁边。

……毕竟多莉也要工作，这也没办法呢。

「终于结束了吗？」

「神官长，你接下来又要进工坊里待著吗？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告诉过我，直到莱瑟冈古伯爵离开城堡为止，我和神官长都得待在神殿吧？」

听说曾祖父与莱瑟冈古伯爵，本打算让斐迪南与设定上流有莱瑟冈古血脉的我结婚，然后拥戴他成为下任领主，藉此把亚伦斯伯罕的血缘排除在外。他们似乎是因为被纳入庇护下的我成了领主养女，斐迪南又在薇罗妮卡失势后还俗，正式成了我的监护人，以为他也有意要竞争下任领主之位。

莱瑟冈古伯爵曾向斐迪南探过口风，询问他有无意愿与我成婚，所以斐迪南才让我与韦菲利特订下婚约，打坏曾祖父他们的如意算盘。发生了这些事情以后，我们还一直待在神殿拒绝会面，这样真的没关系吗？我内心十分疑惑。但是，该如何摆平在暗地里展开行动、拥戴对自己有利的下任领主的贵族，是领主齐尔维斯特与预计成为下任领主的韦菲利特的工作。

先前艾克哈特一边看著斐迪南迟迟不肯出来的工坊，一边告诉了我这些事情。

「倘若斐迪南大人真有野心，他就不会返回神殿，直接留在城堡了。只要接受莱瑟冈古的提议，然后保持沉默，自然而然就能拥有后盾，静待事成定局。但是，现在斐迪南大人是藉由不与对方接触，并把所有情报提供给领主，交由领主裁决评断，以实际行动来昭告自己对领主的忠诚，以及毫无竞争之意。想表明自己绝不插手政治的时候，没有比待在神殿更好的选择了。」

所以如果我想表明自己的立场，告诉大家「我会遵从奥伯·艾伦菲斯特的一切指示」，最好也是别与对方接触，待在神殿里头。

「正如艾克哈特所言，我并不想与齐尔维斯特对立。这点你也是吧？况且，我看你在神殿也过得比较逍遥自在，待在这里并不觉得痛苦吧？」

「是啊。我对下任领主的宝座又没兴趣，就算要我待在神殿也一点都不觉得痛苦。不过，神官长也一样吧？你在这里才能轻松自在地研究吧？」

现在青衣神官们都会认真帮忙做事，前任神殿长累积至今的工作也解决了大半，斐迪南反而是在神殿可以有更多的自由时间。想必是因为身为贵族，总不能真的开口说出「我觉得待在神殿更自在」。斐迪南虽然没有明言，但微微勾起了嘴角表示同意。

「至少在神殿的时候，神官长可以多花点时间在研究上喔。」

我告诉斐迪南，自由时间可以窝在工坊里没关系，他却轻挑起眉。

「倘若没有人老是叫我用餐或做事，我会更惬意吧……不说这个了，关于那个墨水，我有话要跟你说。吃完午餐，我会去你的工坊一趟，记得作好准备。」

斐迪南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难不成是研究过泡泡墨水以后，发现了什么不好的结果吗？我向法蓝问过今天的行程，然后当场答应。

午餐时间过后，斐迪南带著装有墨水的好几个小瓶子来到神殿长室。我打开工坊的门，请斐迪南与艾克哈特进来。尤修塔斯因为要回城堡察看贵族们的动静，所以不在。而我的护卫骑士安洁莉卡与达穆尔，也一同进入了工坊。斐迪南吩咐护卫骑士们退到门口后，朝我递来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

「我也试做了和你一模一样的墨水，进行了各种研究……」

斐迪南「叩咚叩咚」地把瓶子摆在桌上。每个瓶子上头都用绳索系有标签，看见标签上写著「罗洁梅茵」、「斐迪南」、「减一」、「减二」，我眨眨眼睛。

「名字我看得懂，但这边的是什么意思呢？」

「代表那两瓶墨水抽取掉了几种属性。我已经查清楚了，之所以会做出预料之外的墨水，原因就是最后加的魔力粉。因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不同。」

斐迪南居然从自己的魔力中分别抽取出了一种和两种属性，做成对照用的墨水进行检测。

抽取属性是什么？感觉是非常精细的技巧……

「根据我调查的结果，墨水只有在遇到全属性的魔力时才会隆起和消失。罗洁梅茵，你也用我的墨水试写看看吧。」

我接过他递来的布和笔，试写墨水。不同于我自己做的墨水，划下的线条有些晕开，一会儿过后开始膨胀。

「果然属性与魔力的颜色及含量若是相近，墨水晕染的程度也比较轻微。现在也证明了只要书写者拥有全属性的魔力，即便使用他人的墨水，字迹也会隆起。」

斐迪南饶富兴味地端详我划的线。自己的假设得到了证实，他显得心满意足。但是，我看著自己划下的线，却是偏头不解。因为用斐迪南的墨水划线后，线条并不乾净清晰。

「现在我划的线，好像比神官长用我的墨水划的线还要模糊……」

「是魔力的差异吧。因为你的魔力比我低。在染有自己魔力的布料上，使用以自己魔力做成的墨水书写，写起来自然最清晰。」

只是用的墨水不一样，竟然有这么大的差异。考虑到使用魔力时的效率，可以理解用自己魔力做成的自制魔导具有多么重要。

……难怪神官长什么都要自己做。

「这次是因为你不想刺绣，希望能做出可以染布的高浓度魔力墨水，才偶然诞生了这样的产物。」

「是啊。」

「因此这个墨水只能使用在这次的服装制作上，做法必须保密。尽管一夜过后文字便会悉数消失，但墨水中的魔力依然存在，还是能让魔法阵发挥作用，所以很有可能遭人不当利用，太危险了。」

斐迪南说话的同时，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静静看著我。我缓慢点头同意。

「毕竟只要使用这种墨水，很轻易就能窜改魔法契约，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设置攻击用的魔法阵，简直危险到了极点呢。」

「……马上就能想到这些歹毒用途的你还真可怕。」

「可是，神官长也是因为和我有一样的想法，才禁止公开做法吧？」

斐迪南沉著脸点头。

「没错。只有拥有全属性魔力的人，才做得出这种隐形墨水；也只有魔力为全属性的人才能使用。换言之，只有王族、中央的上级贵族和各地领主一族中的少部分人。万一身处高位的人意图不当使用，将为国家与领地带来翻天覆地的结果。」

这么危险的东西没必要公诸于世。斐迪南说得没错。我讨厌危险，也讨厌纷争，所以对于要把明显有可能被不当使用的物品隐藏起来，我完全没有异议。

「我举双手赞成喔。只要可以不用刺绣，我没有任何意见。」

「你能明白这样东西有多危险，也同意将其封印，这让我很欣慰。但是，已经订下婚约的女性还是需要学习刺绣，不应该逃避。你实在是……」

斐迪南头痛似地按著太阳穴，然后摇了摇头。

「总之图书馆魔导具的服装，还是要和以往一样绣上魔法阵。毕竟日后仍有可能再次发生没有做好交接的情况，你只要先用墨水画上魔法阵，之后再请人用染有你魔力的线，绣上魔法阵即可。」

斐迪南说了，虽然由别人来刺绣会让效果大打折扣，但只要先用墨水写过一遍，倒是不会有问题。

「但是，你一定要自己绣完其中一个魔法阵，好好磨练新娘技艺，顺便学习魔法阵……回答呢？」

斐迪南凶恶地朝我瞪来。被迫接下了刺绣作业的我，有气无力地垂下脑袋。

「……结果我还是逃离不了刺绣吗？那么努力调合墨水有什么意义嘛。」

「你自己该绣完的魔法阵如今只剩下一个，意义已经够充分了吧？」

斐迪南拿来装有已完成魔导具的木箱，把墨水放进去，接著转过身来，要我归还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看来悄悄话到此结束。

「艾克哈特、达穆尔、安洁莉卡，罗洁梅茵那个墨水的做法已经决定保密。与墨水有关的事绝对不能泄露半个字，明白了吗？」

斐迪南向曾在一旁目睹过调合过程的护卫骑士们下令说道。虽然他们三人都不是全属性，就算做了墨水也不会有危险，但万一做法传出去就糟了。「是！」三人简短应声后，安洁莉卡更是挺起胸膛补充说：「反正我原本就没记下来，完全没问题！」大概是没想到会有贵族明明能在近距离下观看调合过程，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记下来，斐迪南瞬间陷入沉默。我时常看见这种表情，所以我知道，这是斐迪南在面对无法理解的事物时出现的当机反应。只不过，可能是至今就经常因为我的奇言怪行而当机，斐迪南也习惯了，回复速度很快。他显然决定不要深入思考，只是瞥了安洁莉卡一眼，说著「是嘛」简单带过，很快改变话题。

「对了，罗洁梅茵。根据法蓝的报告，听说你又和平民区的商人们开始做些奇怪的事情，这次还与染布有关。」

这件事情我已经交由法蓝报告了，还有什么问题吗？不太明白斐迪南想表达的意思，我歪头表示纳闷，他的表情旋即变得无奈。

「倘若与新流行有关，你一定要事先告知芙萝洛翠亚大人与艾薇拉，否则之后会造成混乱。」

「是。」

其实这次只是要复活古老技法，还不晓得有没有足够的吸金潜力能够成为新流行，但我还是决定报告一声。

后来又过了两天，尤修塔斯总算带著消息回来。这段期间我利用午后的自由时间，尽情徜徉在书海当中。感觉大脑里头塞满了文字，整颗头轻飘飘的，有种置身梦境的感觉。直到斐迪南叫我过去找他为止，我度过了一段幸福至极的时光。

「莱瑟冈古伯爵终于出城了。」

据说莱瑟冈古伯爵一直等著我们返回城堡，设法安排会面，等到了不能再等为止，最终只好踏上归途。带了消息回来的尤修塔斯向我们转述城堡里的情况。

「由于罗洁梅茵大小姐曾在贵族院向孩子们宣告，自己无意成为下任领主；也因为担任过护卫骑士的布丽姬娣努力向众人宣扬，大小姐对权力完全没有留恋，除了莱瑟冈古以外，其他贵族好像都暂且放弃了拥戴大小姐为下任领主。」

他说现在贵族间逐渐形成了一定的共识，也就是只要我别嫁往他领，能以下任领主的第一夫人之身分留在艾伦菲斯特就好。似乎也是齐尔维斯特的游说与努力有了成效。

「那我们回城堡吧。还要讨论有关领主会议的事情，奥伯也召见了我们，说是整顿平民区一事有话想问。」

「知道了。罗洁梅茵，那我们明日就回去。」

「好的……啊。」

我轻叫一声，斐迪南立即警戒皱眉：「怎么了吗？」

「我的专属厨师该怎么办呢？我现在正让雨果放假，让他可以筹备婚事，所以会变成只带艾拉一个人回城堡。可是，我实在不放心让知道我所有食谱，而且还未婚的女性独自进入城堡的厨房。可以的话，我不想带她回去……」

我说出自己的担忧，斐迪南沉思了片刻后点点头。

「她要是落单，肯定会被人盯上。说不定还有可能发生害她无法结婚的状况，我看最好让她留在神殿。你可以拿一、两样新食谱与齐尔维斯特交涉，请他借一名城堡的厨师给你，让对方担任你暂时的专属。」

「还可以这么做吗？」

「反正时间不长，只到祈福仪式为止。况且可以拿到新食谱，他也求之不得吧。」

我决定遵照斐迪南的建议，把艾拉留在神殿。任何危险都是能免则免。我吩咐艾拉留在神殿，然后请法蓝他们收拾行李。

「罗洁梅茵大人，一路小心，期盼您及早归来。」

「祈福仪式的准备再麻烦你们了。」

我载著罗吉娜与行李，操控著小熊猫巴士跃进空中，往城堡移动。

「大小姐，欢迎您的归来。」

黎希达与所有近侍全员到齐，来到门口迎接我。护卫骑士交接完后，达穆尔与安洁莉卡便下去休息了。

「大家搜集到了哪些情报呢？请告诉我城堡里头发生的事情。」

柯尼留斯、莱欧诺蕾与布伦希尔德因为和莱瑟冈古伯爵有亲戚关系，听说接连被父母和亲戚找去，问了不少问题。但是，由于我从一开始就宣称自己「无意成为下任领主」，也不是被强迫订下婚约，所以三人转达了这两件事情后，先前急著展开行动的贵族们也都变得比较收敛。

「兰普雷特哥哥大人说了，韦菲利特大人因为受到众人非议，说他明明犯了罪，竟然在与圣女订婚后就变回下任领主，为此十分消沉。」

柯尼留斯报告了此事后，黎希达难过得垮下了脸。

「大小姐，请您要好好安慰沮丧的小少爷，在身边支持他。因为您现在已经是他的未婚妻了。」

「这有什么好消沉的？韦菲利特大人曾经犯下难以抹除的过错，这本来就是事实。再说了，莱瑟冈古派的贵族们本来想拥戴罗洁梅茵大人成为下任领主，他正是因为与罗洁梅茵大人订了婚，才重新回到下任领主的位置上。早在同意订婚之前，就应该要料到会有这些闲言闲语。要是完全没有预想过，只代表他太天真了。」

黎希达以前一直在齐尔维斯特身边担任侍从，所以从小看著韦菲利特长大。相较之下，恐怕一般的贵族……例如哈特姆特站在莱瑟冈古贵族的立场，他对韦菲利特的评价就相当严苛。

前任莱瑟冈古伯爵是因为当时被视为下任领主的领主候补生求亲，将爱女嫁给了他，怎料爱女却遭到了难以置信的过分对待。明明是以第一夫人的身分嫁过去，却因为后来迎娶了亚伦斯伯罕的女性领主候补生，被降为第二夫人。不仅如此，爱女的丈夫还因为可能在领内造成动荡，从下任领主的候补人选中遭到剔除，成了葛雷修伯爵。

与此同时，为了维持领内的势力平衡，当时的领主又要他把么女嫁给波尼法狄斯。然而，波尼法狄斯却毫不在乎领主之位，拱手让给了弟弟。那弟弟的第一夫人又是亚伦斯伯罕的女性领主候补生所生的薇罗妮卡，导致自己爱女的孩子乃至孙子，全遭到了薇罗妮卡的恶意欺凌。身为收获量在领内居冠的土地的基贝，他却逐渐被排除在了权力中心之外。听说他就这样忍气吞声了不知多长的岁月，大半辈子都活在懊悔当中，深感对不起祖先。哈特姆特说了，这样的他们，绝不可能接纳由薇罗妮卡抚养长大的韦菲利特。

「如果无法承受那些非议，努力精进自己，让贵族们刮目相看，这样的人也无法胜任下任领主。既然要迎娶罗洁梅茵大人，就得付出相对的努力才能站在您身边。他明显比不上罗洁梅茵大人。」

「哈特姆特，你别再说了。有时候就算已经预想过了，但真的听到别人这么说，还是会很伤心吧。重点在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今后的表现……不说这个了，莱瑟冈古伯爵真的放弃了吗？听说他一直等到不能再等了才离开城堡，感觉还没有死心呢……」

我请大家接著报告搜集来的消息。既是莱瑟冈古伯爵的亲戚，也在曾祖父的要求下前去探望的布伦希尔德，告诉了我当时的情况。

「当时我与莱欧诺蕾一起被叫了过去。不过，好一阵子都只是闲话家常，像是了解罗洁梅茵大人有什么喜好。后来，他很担心您是否也和当年遭到薇罗妮卡大人迫害的斐迪南大人一样，是领主夫妇胁迫您，不让您成为下任领主。」

布伦希尔德说她当场郑重否认，还帮忙解释说我和领主夫妇的感情很好。身为莱瑟冈古伯爵外甥女的莱欧诺蕾说她也在旁边强调，我没有成为下任领主的意愿。

「我表示罗洁梅茵大人因为在神殿长大，无法融入贵族社会，所以也完全没想过要成为下任领主后，他听完非常感动。」

「感动……吗？」

依我至今对贵族的了解，实在是不明白怎么会听到我在神殿长大还很感动。见我为此感到困惑，哈特姆特露出苦笑。

「父亲大人告诉过我，前任莱瑟冈古伯爵曾说您不仅拥有强大的魔力，还缔造了那般辉煌的功绩，血统也无庸置疑，在在让人对您景仰。还说没有人比您更适合担起圣女这个头衔了……在他的推波助澜下，您的圣女传说好像更是加速传开。」

听见哈特姆特这么说，莱欧诺蕾露出了所有努力都是徒劳的疲倦笑容。

「他还说了要倾尽全力支持您，让您可以不用担心自己的出身。尽管我们一再帮您推辞，说您没有这个意愿，但外曾祖父大人实在太过擅长假装耳背，真不知道他到底哪些听进去了，哪些没听进去……」

……噫噫，曾祖父大人！？

听完曾祖父很可能在私底下继续活跃的报告后，我觉得头好痛。

针对搜集来的情报讨论完后，哈特姆特拿著资料上前。

「这份资料是关于贵族院宿舍的改造，这份是城堡与贵族区，都根据当时留下的资料整理好了。」

为了之后要整顿平民区，听说艾薇拉在接到我的请求后，领著哈特姆特与菲里妮，还有韦菲利特及夏绿蒂的文官一起分工合作，寻找过去留下的资料，加以统整归纳。

「太感谢你们了。我这边也有资料要给你们。这里有两份会议纪录，一份是我与奇尔博塔商会的，另一份是与古腾堡成员的。印刷与街道整顿的部分就交给哈特姆特，染布的部分交给菲里妮，请你们在整理好内容后交给艾薇拉。」

由于事后要向斐迪南报告，这是法蓝顺著开会流程整理出的会议纪录。我把会议纪录交给两人，请他们从中节录重点。哈特姆特很快地看过资料，微微皱眉。

「整理出这份资料的人，是神殿的文官吗？」

「没错，是在神殿担任我侍从的法蓝。在神殿，侍从也能处理文官的工作喔。法蓝与萨姆在侍奉我之前，曾经都是斐迪南大人的侍从，在他那里接受过训练，所以资料整理得有条不紊吧？」

哈特姆特的眼神变得认真，重新看起资料。

「……是啊。没想到神殿的灰衣神官竟有整理资料的能力。」

听到「神殿的灰衣神官」，只见菲里妮朝我看来。从她担心的表情，想也知道是想询问康拉德的近况。我对菲里妮投以微笑，要她安心。

「菲里妮，康拉德他过得很好喔。听说现在比较爱笑了，饭也吃了不少。我去孤儿院巡视时，他还和同年的男孩子成了好朋友，会教他写字和计算。」

菲里妮放下心头大石似地按著胸口，但紧接著眨了几下眼睛。

「咦？……罗洁梅茵大人，您说康拉德在学习文字与计算，这是什么意思呢？」

「在我管理下的孤儿院里，有齐全的歌牌、扑克牌和绘本，即使是还未受洗的孩子们，都会读写和计算喔。康拉德因为都还不会，其他孤儿正帮忙指导他。」

菲里妮瞪大了眼睛哑然失声。哈特姆特也惊讶地往我转过头来。

「不仅罗洁梅茵大人的学习用玩具一应俱全，甚至还没受洗就已经懂得读写和计算，神殿孤儿接受到的教育，根本比下级贵族还好嘛？」

当初刚受洗完，连抄写也写得毫无自信的菲里妮点头如捣蒜。我回想了孤儿院里孩子们的情形，再回想城堡儿童室里的景象。

「我不清楚一般贵族都接受哪些教育，但如果拿刚受洗的孩子来作比较，除了魔力以外，孤儿们的教育程度应该是相当于中级贵族的孩子。只不过，受洗后的学习时间与将来所需的知识并不一样，所以我不认为可以单纯作比较……」

原本歌牌和扑克牌就是我为了孤儿们做的。是齐尔维斯特来参观以后，认同了学习成果，进而在城堡的儿童室里推广。比较早接触到的孤儿院孩子们会懂得读写和计算，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尽管我这么认为，从贵族的角度来看，对于孤儿院里竟有齐全的歌牌等玩具，孤儿们还会接受教育，大家似乎都很意外。

「如果对神殿不感到排斥，其实是可以考虑推出低廉的价格，让下级贵族把小孩送到孤儿院接受教育，但现在恐怕还很难实现吧。神殿教室将是往后的课题。」

「神殿教室吗？」

「我打算总有天也要教导平民识字与计算，虽然得以十年、二十年为单位去规划……」

我诉说了自己将来的期望后，结束这个话题，低头看起手上的资料。资料最后，列出了改造平民区所需的魔力与时间。

嗯……虽然未来几年魔力会有些不够用，但应该还是可以进行改造吧。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这份染布资料在说什么呢？」

菲里妮问道，我抬起头来。

「是从前艾伦菲斯特既有的染色方式喔。之后因为要制作休华兹与怀斯的服装，我希望布料不只有一种颜色，可以有更多选择，所以找了奇尔博塔商会商量，发现原来以前有其他染色技法。于是我向染色工坊提出了委托，希望他们能够重现旧有的技术。」

大概归纳以后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也说明了何谓绞染与蜡染，但从未亲眼看过实物的菲里妮仍是一头雾水，反倒是黎希达开口说话了。

「绞染与蜡染吗？好怀念呀。」

「黎希达，你听过这两种技法吗？」

「从前我们还未成年的时候，大家都是穿这种染法制成的布料呢。等我回家以后找找衣物间，说不定还能找到以前留下来的一些布料。」

她说以往主人赏赐给自己的，以及留有重要回忆的布料她都舍不得丢，小心地收藏起来。想不到竟会在这种地方获得旧有染布的线索。

「我想知道从前流行过的染法是什么模样，下次请带来让我看看吧。」

「好的，没问题。」

我与黎希达就这么说定，布伦希尔德却显得有些不满。

「回头再看以前的东西有什么意义呢？旧有的东西不重要，请您创造新流行吧。」

「我的目的是利用旧有技术，激发出新的染色方式。至于能否善加运用，不只要仰赖工匠的技艺，也取决于我们的眼光。布伦希尔德，这次你别再只是推广既有的流行，要不要与我一起创造新流行呢？」

「与您一起创造新流行吗？」

布伦希尔德吃惊得睁圆双眼。布伦希尔德擅长发掘好东西，总在思考该如何由艾伦菲斯特引领风潮，但似乎是因为年纪的关系，与派系内还有芙萝洛翠亚和艾薇拉在前，她至今从未有过要由自己创造新流行的想法。

「我很相信布伦希尔德的眼光喔。先前不只磅蛋糕和茶水，你还为艾格兰缇娜大人挑选了丝发精的香气，都完全符合她的喜好吧？我相信你在看过用新染法做成的布料后，一定也能挑选出贵族女性们可以接受的款式。」

闻言，布伦希尔德露出了自豪的笑容，点一点头。有了要创造新流行的目标后，她那蜜糖色的双眸亮起灿烂光芒。

「我一定会为罗洁梅茵大人选出最适合您的布料。还有，我想与罗洁梅茵大人一起创造新流行。」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V 领主会议之前

我建议了布伦希尔德要先了解旧有技术，再去挑选新事物后，她立即针对从前的服装，开始向黎希达提出各种问题。由于两人都对服装与饰品有著超乎常人的热情，非常热络地讨论起了染布，莉瑟蕾塔与菲里妮也在旁边兴致勃勃地听著黎希达说明。我面带微笑看著这一幕，就在这时，奥黛丽拿著邀请函走来。

「罗洁梅茵大人，奥伯·艾伦菲斯特请您第五钟过去一趟。」

在神殿的时候，我早就知道斐迪南与齐尔维斯特已经透过奥多南兹决定好了时间，但看来仍会收到正式的邀请函。配合我和斐迪南返回城堡的日子，领主一族将全员到齐举办茶会，讨论有关领主会议的事情。因为还要商讨关于印刷业与整顿平民区的事情，听说艾薇拉也受邀参加。

「已经在就读贵族院的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自然是要出席，但连夏绿蒂大人也会出席呢。」

因为原本都要等到进入贵族院以后，才能以见习生的身分开始工作。贵族的孩子受洗完后，会先帮忙父母的工作，或者透过亲朋好友了解工作内容，在思考自己未来的同时，决定要在贵族院修习哪种课程。但夏绿蒂的身分是领主候补生，她本人也希望可以一起工作，所以这次也参与了印刷业务。

「夏绿蒂她很认真工作，当然得出席会议才行啊。要是只有她一个人不了解详细情况，近侍也会很头痛吧？」

「比起刺绣一类的新娘技艺，罗洁梅茵大人与夏绿蒂大人都更重视印刷业务等工作，这点真教人有些忧心呢。」

奥黛丽手托著腮，低声说著真伤脑筋。听说夏绿蒂身为领主候补生，一心努力著不被我与韦菲利特拋在后头。但是，如今我和韦菲利特已经订下婚约了，等于下任领主的人选已经内定。据说夏绿蒂的侍从与奥黛丽曾聚在一起说过：「真希望主人们可以多把心思放在修习新娘技艺上呢。」

……奥黛丽，对不起喔。与其要修习新娘技艺，我还宁愿工作忙得不得了。

虽然对侍从们很过意不去，但我最重视的事情其实是看书。为了能够毫无顾忌地享受阅读乐趣，我会极尽能事推广印刷业，可是面对新娘技艺，实在一点也认真不起来。

「罗洁梅茵大人，是时候前往会议室了吧？」

作完了同行准备的莉瑟蕾塔开口提醒道。闻言，哈特姆特与菲里妮也拿起文具和资料，眨眼间完成准备。这天陪同我前往的侍从有黎希达与莉瑟蕾塔，护卫骑士有柯尼留斯、莱欧诺蕾与优蒂特。我坐上小熊猫巴士，朝著本馆二楼的会议室出发。

「呜唔，不过是下级贵族的我，居然能参加领主一族全员出席的会议，我好紧张。」

「上级贵族也一样紧张喔。因为我也是首次参加领主一族全员到齐的会议。」

菲里妮抱著文具的手不停颤抖，哈特姆特的表情也有些僵硬。容貌与安洁莉卡神似的莉瑟蕾塔只是微微一笑。

「我也很紧张喔，但只要确实做好自己的工作就没问题了。因为我们还是见习生，目标就是好好完成工作。」

……我本来还以为莉瑟蕾塔与安洁莉卡只是五官长得像而已，但面对工作的态度或许也很相似。

侍从与护卫骑士的工作内容虽然不同，但两人同样都有很强的责任心，力求一丝不苟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安洁莉卡尽管认为用脑不是自己的工作，彻底闪得远远的，但在执行护卫任务时却比别人认真又充满热忱。至于黎希达寄予厚望、精心栽培的莉瑟蕾塔，照顾起人简直是无微不至。虽然乍看下朴素又不起眼，但感觉她就是会把需要的东西都摆在该摆的位置上。

会议室只准一名护卫骑士入内，这次是柯尼留斯随我进来，莱欧诺蕾与优蒂特在其他房间待命。一进会议室，屋内早已坐满了人。领主夫妇坐在上座，接著是波尼法狄斯，再来是斐迪南，然后依序是韦菲利特、我、夏绿蒂。大家各自还带著文官与护卫骑士，负责准备茶水的侍从也不断进出，所以光是领主一族及其带来的人，人数就已相当众多。除此之外，艾薇拉、文官高层与骑士团的高层人员也都在场，准备今天一同商议。

「啊，罗洁梅茵，神殿的仪式顺利结束了吧。」

齐尔维斯特招手要我过去，我便带著柯尼留斯一同上前。因为文官与侍从还有各自的工作要做。

「养父大人，您看起来非常疲累呢……」

好久没有这么近距离见到齐尔维斯特，他看起来疲乏困倦。眼睛底下有浓浓的黑眼圈，笑容也有些无力。不对，或许该说看起来变稳重了。本来还像是小学男生的齐尔维斯特，如今散发出了劳碌中阶主管的气息，当著夹心饼乾到处奔波周旋。

「早在决定要让你与韦菲利特订下婚约的时候，我就预料到这种情况了。你在神殿过得怎么样？」

「除了举行仪式之外，就和往常一样喔。我练习了飞苏平琴与奉献舞，也帮忙斐迪南大人处理公务。除此之外，还问了侍从们我不在时发生过哪些事情，也和商人们开了会，巡视了孤儿院。为了制作要给王族魔导具的服装，也已经做好了需要的魔导具，我还抽了空看书。其实这次我有多达两天的自由时间呢。」

我报告自己这次过得比较悠闲后，齐尔维斯特却沉下脸低语：「你根本没有休息到嘛，未免做太多事情了。」芙萝洛翠亚则是微笑说道：「罗洁梅茵都这么努力了，相信齐尔维斯特大人也能再努力一阵子吧。」

「多亏有你帮忙搜集平民区的情报，领主会议结束后，艾伦菲斯特想必不会颜面扫地吧。罗洁梅茵，谢谢你了。」

齐尔维斯特轻摸了摸我的头表示嘉许，然后要我回座。原来他把我留在神殿，不只是为了隔离，也是想让我好好休息。以前齐尔维斯特曾好几次把我的头发揉乱，这还是第一次轻轻摸，总让我觉得有点奇怪。

「那么，为了艾伦菲斯特的未来，接下来召开紧急会议。」

齐尔维斯特如此宣告后，会议开始了。

艾伦菲斯特虽是中领地，从前排名还在底部徘徊，但是近年来影响力慢慢开始上升。齐尔维斯特先是告诉众人，这几年冬季儿童室的教学有了成果，学生们的学科成绩都提升了，我们还在贵族院带动了他领贵族也十分喜爱的新流行，领地对抗战时更吸引来了中央及大领地的注目，往后孩子们那一代的魔力，也将藉由罗洁梅茵式魔力压缩法而有大幅提升。最后他说道，艾伦菲斯特集他领瞩目于一身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领地对抗战那天，各领都试探性地表示过想与我们进行贸易，我也已经与中央及库拉森博克说好，会在领主会议上正式签订发饰与丝发精的贸易契约。与其他领地的大规模交易，已是势在必行。只不过，艾伦菲斯特因为很少有外地人走动，并未作好迎接他领商人来访的准备……艾薇拉，接下来由你说明。」

「遵命。」

艾薇拉喀哒一声起身，单手拿著资料，开始说明与他领比较之后，发现艾伦菲斯特在平民区的整顿上落后了他领好几十年。虽然大家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但是再次确认、形成共识，是非常重要的步骤。

「罗洁梅茵大人提供了来自平民区的情报后，我与韦菲利特大人还有夏绿蒂大人在调查过资料以后，发现过往是因为魔力不足，所以迟迟未对平民区进行整顿。一旦在领主会议上签了贸易契约，我们必须赶在商人相继来到艾伦菲斯特之前整顿平民区。」

艾薇拉说明完，换作齐尔维斯特点著头站起来。

「只要有方法可以改善平民区现在不忍卒睹的模样，我们定要倾尽所能。我也曾经亲自前往平民区巡视过，但以往我们总认为，那里是平民居住的地方，会那么脏乱也属正常。使用不了魔导具的平民，当然无法维持环境整洁。然而，他领却不是如此。据说即使是在平民居住的区域，也能看见如同贵族区一般的乾净街道。」

在贵族区生活的贵族，大多数人都没有踏进过平民区。因为他们都是把商人叫来宅邸，出远门时也是使用骑兽，直接越过平民区上空。不得不坐马车经过的时候，也只是一边说著：「脏死了。」一边等著马车穿越平民区。

但如果听到这样的平民区在他领，却是和贵族区一样洁白，大家就能意识到艾伦菲斯特的落后程度有多严重。虽然根据我的记忆，公会长从未在信上写过「和贵族区一样」，但多半是齐尔维斯特评估过后，觉得如果要说服顽固的文官们，最好稍微夸大其辞。

「我们必须把落后几十年的进度补回来。」

齐尔维斯特用锐利的深绿色双眼环顾众人，铿锵有力说道。

「因此，我们预计使用累积至今的魔力，等祈福仪式结束，在领主会议开始之前，施展因特维库仑来整顿平民区。这件事已是定案。」

……因特维库仑是什么？

脑海中迸出了这个问句，但我马上反应过来，这是大改造的正式名称！

「为了整顿平民区，要施展因特维库仑吗？」

「魔力足够吗？」

在场众人吃惊得喧哗起来，领主夫妇很快地对看一眼，点了点头。看来他们早已达成共识，打定主意要进行大改造。

「我身为奥伯·艾伦菲斯特，在此向领主一族下令。为了艾伦菲斯特，献上诸位的魔力吧！」

齐尔维斯特说完，斐迪南最先作出反应。他在胸前交叉手臂，表示顺从之意。波尼法狄斯紧接著照做，我也同样交叉手臂。韦菲利特与夏绿蒂慢了一拍之后也照做。

得到领主一族所有人的同意后，齐尔维斯特不疾不徐点头。既然已决定要施展因特维库仑，接著要讨论细节。

「现在必须尽快决定何时进行，也要通知平民区的居民。」

「首先得把所有居民都赶出平民区吧。」

文官们开始讨论起该优先做哪些事情，但是要把所有居民都赶出平民区，这简直是难以想像的浩大工程。大家有办法带著所有家当和粮食离开吗？听见文官们讨论的内容，我想像了自己的家人带著大包小包被赶到城外的模样，忍不住皱眉。

「以前改造贵族区的时候，也是把所有贵族都赶出去吗？有没有资料提到过家具是如何处置的呢？……波尼法狄斯大人，如果您知道当时的情形，可以告诉我们吗？」

我提出问题后，波尼法狄斯很高兴地告诉了我们当时的情形。听说那时候因为要在屋子里设置厕所与浴室，所以是要求每户人家先提出设计图，再依此绘制贵族区的改造设计图，然后施展因特维库仑。至于家具只能先搬到屋外的庭院，相当大费周章。

「平民区不只是白色建筑物，还有擅自往上增建的部分。这部分也教人伤脑筋呢。」

「……我们可没有那个余力，能把扩建的部分也变成白色建筑物。我们算出来的数字，只考量到了对白色建筑物的改造而已。」

听见文官这么说，齐尔维斯特盘起手臂。也就是说，目前只能对二楼以下的石造部分进行改建，但一旦碰了下面，上面的楼层就会倒塌。到那时候，原本住在楼上的居民将会无家可归。

「增建部分要是倒塌，会有大量居民无法生活度日。因为白色的建筑物通常是店面和工坊，多数居民都是住在木造的部分。而且现在为了迎接他领商人的到来，很多工坊都在赶工、制作商品。万一演变成长时间都无法使用工坊，就做不出我们要卖给他领商人的商品，因此造成的损失恐将难以估计。」

如今他领商人即将涌入艾伦菲斯特，要是城里出现大量难民，商品还供不应求，只怕我们的对外形象会一落千丈。听完我发表的意见，斐迪南轻抚下巴。

「虽说已确定要施展因特维库仑，但也不需要把平民区改造得和贵族区一模一样吧。用不著在所有的建筑物内部都设置厕所和浴室，倒不如采用神殿的做法，设置多个可以丢弃秽物的地点，就不用动到建筑物本身了吧？」

噢噢……原来神殿是这样的设计啊。我现在才知道。

因为在神殿生活的时候，所有琐事我都交给侍从处理，从来没去想过他们是如何清理秽物。原来有地方可以倒这些垃圾，而且还设置了和贵族区一样的黏糊糊物体去处理。

我开口赞成斐迪南的意见。

「如果有方法能够不影响到建筑物本身，那就再好不过了呢。而且这样一来，也可以省下不少魔力吧？」

「我想只要沿著道路设置下水道，便不需要去改造建筑物。然后再设置供人丢弃秽物的场所，并且规定平民必须带到定点丢弃，不能丢往窗外，这样就能在架设下水道的同时，也让建筑物保持原样。只不过若想维持环境整洁，就必须教导平民，让他们能把街道打扫得如同神殿那般一尘不染，还有不能乱丢垃圾。」

斐迪南始终面色凝重，观察齐尔维斯特的反应。

「既然神殿那么整洁，那也要求平民打扫乾净就好了吧？」

「孤儿都办得到了，只要加以指导，平民也办得到吧。」

「……指导过后或许没问题，但问题在于该怎么指导呢。」

在整顿平民区一事上也担任负责人的艾薇拉，伤脑筋地叹了口气。施展因特维库仑美化平民区固然容易，但美化过后该如何让平民知道使用方式，继续保持整洁，却不是容易的事情。

「拜托谷斯塔夫就行了吧。他在平民区不是很有影响力吗？」

齐尔维斯特朝我看来。在场最了解平民区情况的人是我，要是随便对待平民区，会气得失去理智的人也是我。看出了他的意思，是要我提出有利于平民区的解决方案，我「嗯……」地沉吟思索。

「富豪与大店都集中在平民区北边，西边是市场，东边则有许多旅人进出，所以这几个地方只要公会长谷斯塔夫下达通知，应该是没有问题。」

只要订下罚则，像是违规者就不能再办理登记做生意、拿不到许可证在市集摆摊，或是被人举报就要支付罚款等等，大家应该都会乖乖遵守规定。

「问题在于南边呢。同样是平民区，但有钱人几乎不会到那里去，居民又以工匠居多，不知道商业公会长在这里有多少影响力。如果只有通知，也不晓得居民会不会认真执行。」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通知传遍工匠大道与贫民所在区域的每个角落，也让大家都知道使用方式，还能取缔违规者呢？

……爸爸，快帮帮我──！

「啊，利用士兵怎么样？」

我拍向掌心说，众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到我身上。齐尔维斯特眯起双眼，用试探性的眼神盯著我瞧。

「你说的士兵，是指守门的平民吗？」

「是的，没错。我去哈塞小神殿的时候，都会委托士兵担任护卫。我曾听他们说过，大门的士兵除了守门以外，也要在城里巡逻、维护治安。而且士兵大多住在平民区南边，只要由骑士团下令，让士兵去教导居民怎么使用与维持环境整洁，并且负责取缔，我想他们应该很乐意帮忙。」

只讲一次，无法让大家养成习惯；必须有人在旁边再三耳提面命，吓唬大家说这是贵族的命令。况且与其由没什么往来的商业公会长出面，不如交给他们身边的人来执行，应该会更有效果吧。

「骑士团也会与士兵开会吧？之后可以在开会的时候，向士兵告知因特维库仑的施展日期。再请他们帮忙转告居民，那天要待在屋子里头，才不会受到波及。」

「……嗯，这方法不错。」

齐尔维斯特看向骑士团的方向，骑士们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于是，就这么敲定了由文官通知商业公会，骑士团通知士兵，双管齐下让居民了解计画的详细内容。

「对了，奥伯·艾伦菲斯特。既然现在可以省下不少魔力，除了丢弃秽物的管道以外，能不能再多设一种管道，从河川引水进来，而且能把河水过滤乾净呢？」

制纸与染布都需要大量清水，如果想在未来持续发展这两项事业，今后势必需要更多的水。幸好城市西边就有一条大河，所以我希望能从那里引水进来。

「斐迪南，你觉得呢？净化河水用的魔导具能用在这件事上吗？」

「……长期使用下会消耗过多魔力，除非改良魔导具，否则并不可行。只不过，如果往后需要用到河水，确实可以考虑先架设好管道。」

只是先设管道，不会造成太大的负担吧，斐迪南说。齐尔维斯特点了点头，命令文官们重新计算总共需要多少魔力，并绘制大改造要用的设计图。

「此外，我还收到了来自商业公会的问题与请求。他们想知道他领商人造访的时候，该如何辨别对方的所属领地，确实在领主会议上得到了许可。据说他领会提供连平民也能使用的大型魔导具。但是，现在我们不可能赶在他领商人来访之前，也做出一样的魔导具。不晓得各位是否有更简单又有效的方法？」

依我这颗贫瘠的脑袋，只能想到利用像朱印船贸易的方式，来辨别商人的身分。于是，我提议可以发行朱印状。

「……这主意不错，但我希望能做成艾伦菲斯特独有的，或是他领难以模仿的东西。」

「那么，不如使用南娑扶纸，来制作罗洁梅茵所说的『朱印状』吧？」

斐迪南缓缓抬起头来，向在场众人说明，伊库那开发出了一种新纸张叫作南娑扶纸。南娑扶纸是以魔树制成的植物纸，具有撕开后会往最大碎片聚集的特性。文官们虽然知道植物纸，但好像从不知道还会以魔树制纸，全都惊讶得瞪大眼睛。

「我们可以先把南娑扶纸染成各个领地的颜色，然后一半交给商业公会，另一半交给将有贸易往来的领地，届时一眼就能看出商人来自哪个领地。然后再向贸易对象说明，纸张在交给商人前，必须先装进能隔绝魔力的皮袋里，里头的纸张才不会自行移动。」

假如想把南娑扶纸分给好几名商人，势必要将纸张裁开，所以到时候一定会变得比商业公会持有的半张纸更小。只要再规定商人持有的纸张必须多大，前来艾伦菲斯特的商人也就不会一口气增加太多吧，斐迪南如是说。

……这样子根本不是朱印状，比较像是双方各执一半的勘合符呢。不过，算啦。

「正好植物纸也是艾伦菲斯特今后想推出的商品，这种辨别方式很有我们自己的风格呢。他领商人也很难伪造，我觉得这个做法不错。」

芙萝洛翠亚盈盈一笑说道，齐尔维斯特也决定了使用南娑扶纸。

「好，那就向伊库那购买南娑扶纸，为领主会议作好准备。」

「父亲大人──不，奥伯·艾伦菲斯特。我认为不只南娑扶纸，也应该购买植物纸，让文官们在领主会议上使用。」

韦菲利特环顾会议室内的众人，开口发言。他的声音比平常要尖了一点，表情僵硬，看得出来他对于开口说话感到十分紧张。

「先前罗洁梅茵在贵族院，在抄书和作笔记时使用了大量的植物纸。听说有其他领地的人就是因此产生了兴趣。领主会议时要不要也考虑使用植物纸呢？」

多半没料到韦菲利特会开口发言，众人一致沉默下来，表情有些惊讶。韦菲利特在大家的注视下吸了口气，抿紧嘴唇。几秒过后，悄然无声的会议室里有人「嗯」地闷哼一声。众人立刻把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若要让所有文官都带著纸张参加领主会议，得再多拨一些经费。但是比起木板，纸张的体积轻便，也便于书写，还能顺便向他领宣传植物纸吧。确实值得考虑。」

对于韦菲利特提出的意见，斐迪南表达了赞同。本来表情还十分僵硬，不知道自己的意见是否会被采纳的韦菲利特，总算安心地稍微放松下来。

「说得也是。既然艾伦菲斯特要推广植物纸，自己也该率先使用。我会考虑。」

「除此之外，就像罗洁梅茵在贵族院做过的那样，麻烦参加领主会议的人都要使用丝发精，女性也请佩戴发饰。一定会很引人注目。」

「韦菲利特在贵族院学到了不少事情呢。」

芙萝洛翠亚笑著采纳了儿子的建议。韦菲利特于是露出开心的笑容。

紧接著，我们又决定了哪几样餐点可以在领主会议的聚餐时推广；面对还无法有贸易往来的领地，今年先把磅蛋糕的做法卖给他们；也讨论了明年可以增加多少贸易对象等其他细项。最后，结束了今天这场会议。

会议结束以后，直到祈福仪式的前一周，我都要待在城堡度过。我把祈福仪式要前往的地点与顺序，告诉了韦菲利特与夏绿蒂，请两人各自作好准备。还有这次神殿派出的近侍，都是斐迪南身边的侍从。

「关于我们各自要前往的地点，就和之前讨论过的结果一样。」

「……只有姊姊大人一个人的天数特别短呢。」

「因为我会使用骑兽。」

我去直辖地举行祈福仪式的天数，只有大家的一半而已。并不是去的地方比较少，而是因为我会利用骑兽一天去好几个地方，天数才这么短。

「那我应该也有办法缩短天数吧？」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是不可能的唷。」

「唔？」

「因为我的骑兽是乘坐型，可以让担任我侍从的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一起乘坐，由他们管理圣杯。可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骑兽是一般的单人座，你的近侍也不想载灰衣神官他们吧？因为听到我要用骑兽载著古腾堡成员移动时，他们还发出了惊讶叫声。」

没有圣杯，就无法举行祈福仪式，所以除非愿意载著管理圣杯的灰衣神官移动，否则不可能缩短天数。和经常出入神殿、至今都毫无所谓地看著我载运侍从的达穆尔不同，韦菲利特的近侍多半不肯载原为孤儿的灰衣神官。

「不光是骑兽的问题而已，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与夏绿蒂现在的魔力量，都还无法在一天之内给予好几次祝福吧？」

「唔……这倒也是。」

两人目前都是使用装有我魔力的魔石，给予祝福。虽然我没有经历过，所以不太清楚，但听说操控他人的魔力，远比使用自己的魔力还辛苦。

「我反而是因为没有体力，才要尽快结束祈福仪式。祈福仪式结束后，我预计会在神殿昏睡几天，所以花在祈福仪式上的天数，算起来还是和你们差不多喔。」

泡过尤列汾药水的我，虽然身体稍微变得健康一点了，但是祈福仪式结束后，八成还是会卧病在床。听到我甚至把昏睡也排进了祈福仪式的行程里头，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同时皱起脸庞，感觉欲言又止。

……可是，事先排好用来恢复体力的日子，可是非常重要的喔。

讨论完祈福仪式事宜的隔天，我与艾薇拉、芙萝洛翠亚以及夏绿蒂一起举办了茶会。我乖乖听了斐迪南的话，要向身为派系领袖的芙萝洛翠亚与艾薇拉报告染布一事。

……要让大家看看，我都没有忘记别人吩咐的事情，确实做到了！

我向两人报告，之后将在奇尔博塔商会与染织协会的主导下，重现旧有的染色技法，还因此要在夏季尾声举行染布比赛。

……这次没有忘记报告、联络与商量，我也稍微成长了呢。

我沾沾自喜地挺起胸膛。芙萝洛翠亚却是瞪大眼睛看著我，无法理解似地优雅侧头。

「为什么结果会演变成要举办比赛呢？我丝毫看不出其中的关联。」

「我也是糊里糊涂呢。不知不觉间就发展成这样的结果了。」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再详细而且正确地报告一次。」

艾薇拉瞪著我看的笑脸气势惊人，我吓得一缩。

「罗洁梅茵大人，请。」

在我身后待命的菲里妮，立即递来她在看完法蓝的报告后，所节录出的染布相关资料。菲里妮真是优秀的文官！我把那份资料交给芙萝洛翠亚，她与艾薇拉立刻开始翻看。

「平民区的工匠似乎都很羡慕古腾堡们在成为我的专属以后，业绩有了显著的成长。所以奇尔博塔商会建议，这次既然要复活古老的技法，希望我能趁这机会选出染色工坊纳为专属，并赐给他们称号。」

「贵族选择自己的专属本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但每次到了姊姊大人这里，总会演变成大规模的活动，真是教人吃惊呢。」

夏绿蒂说了，一般贵族都是在父母与亲戚的介绍下，或是看见友人使用的东西，请对方介绍以后才决定专属；不会像我这样向所有工坊提出同样的要求，届时再挑选自己中意的工坊。

艾薇拉看完资料后还给菲里妮，一双漆黑眼眸闪烁著雀跃光彩。

「既然都要举办比赛了，我也想亲眼看看染好的布料呢。等时间快到了，我们再叫来奇尔博塔商会，一同讨论比赛的地点与流程吧。」

……连母亲大人都加入，规模只会变得更大吧？这样没问题吗？

不过，这次我没有不经大脑就脱口说出内心的疑惑，只是保持沉默。

……我真的成长了呢。

让我深深体会到自己有所成长的茶会结束后，隔天则是与近侍们一起讨论，要如何设计休华兹与怀斯的服装。必须尽快决定好样式，向奇尔博塔商会购买布料。

在服装制作上，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都有著常人难以比拟的热情，所以主要是由两人来决定款式。我也邀请了曾表示过兴趣的夏绿蒂一同加入。先前在贵族院的宿舍里，夏绿蒂的近侍们就已经与莉瑟蕾塔她们一起热烈讨论过，现在女孩子们凑在一起再次讨论得不亦乐乎，只见柯尼留斯与哈特姆特有些不自在地移动到房间角落。

「罗洁梅茵大人，我不想让休华兹与怀斯穿一样的衣服，而是一个穿男装，一个穿女装。到时候站在一起一定很可爱吧？」

莉瑟蕾塔深绿色的双眼中闪著强烈光芒，握起拳头向我极力主张。平常优雅又内敛的模样不知道消失到了哪里去，拚命向我诉说苏弥鲁有多么可爱、她又有多么期待为休华兹与怀斯制作衣裳。有人这么开心地愿意帮忙刺绣，我自然非常欢迎，但看著与平时判若两人的莉瑟蕾塔，我还是有些呆若木鸡。

「要让休华兹与怀斯分别穿上男装和女装是没关系，但关于要把魔法阵绣在衣服的哪个地方上，也必须费心思考两次，这样会很辛苦喔？」

「没关系的，我会全力以赴。」

……莉瑟蕾塔果真是安洁莉卡的妹妹呢。她现在的表情，和准备要压缩魔力时的安洁莉卡简直一模一样。

尽管两人平常表现出来的样子截然不同，这种时候却能感受到难以切割的血缘。我在一旁忍著笑时，女孩子们继续针对服装的款式，互相提出自己的意见。

「听说休华兹与怀斯的衣服只能是短袖，否则会妨碍到工作，这点真是有些可惜呢。我们至少加点蕾丝当装饰吧。」

「也得好好想想要把魔法阵绣在哪里。」

由于我预计让休华兹与怀斯戴上图书委员的臂章，所以我提议了可以把服装设计成水手服与立领制服。让大家看了我画的设计图后，安洁莉卡再帮我加上大量图案说：「然后再像这样加上魔法阵的刺绣。」

……呜，立领制服现在看来只像是暴走族穿的特攻服，一点也不可爱。

「加上魔法阵以后，想不到整体感觉会变这么多，和我想像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还是让休华兹与怀斯穿上可爱一点的服装吧。」

布伦希尔德否决了水手服与立领制服的提议，莉瑟蕾塔她们也用力点头。

我接著提出自己的第二个建议，这次是女仆装搭配管家制服。这组设计的搭配十分简单，一个是连身裙加围裙，另一个是衬衫、长裤加背心，所以没有立即遭到反对。

「基本的设计轮廓可以参考这组搭配呢。」

「因为要做短袖，袖子像这样蓬起来也很可爱，我觉得不错呢。」

「休华兹两人的服装，能不能使用以新染法制成的布料呢？」

「可是，新的布料要到夏季尾声才会做好，等到那时候再刺绣会来不及吧？」

「做配件的时候再用新布料就好了吧？」

我悄悄又迅速地脱离讨论的小圈圈，在一段距离外一边看书，一边听著女孩子们开心的讨论声。大家有这么强大的热忱，想必会做出非常可爱的服装吧。

「不如我们先用代表中央的黑色制作衣裳，再把魔法阵都绣在围裙和背心上，衬衫和连身裙就能做成替换式的了吧？」

「这真是好主意。我们再用新染法做成的布料制作丝巾，固定丝巾用的扣环就用艾伦菲斯特独有的花饰吧。」

「女装用的发箍我们别用布料，这次改用花饰制作吧。看起来就会像花冠一样，一定很漂亮。男装就用别针把花饰别在胸口，各位觉得如何呢？」

广纳众人的意见后，最终完成的设计，看来就只是普通的可爱民族服装，半点也没有我一开始提议的女仆装和管家制服的影子。

……但反正很可爱，也没关系啦。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及早准备好刺绣要用的线，还有围裙与背心要用的布料，染上自己的魔力吧。我们想尽快开始刺绣。」

「如果不在祈福仪式之前选好布料，之后再刺绣会很仓促吧？」

女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发表意见，莉瑟蕾塔帮忙统整好后，对我说道：

「罗洁梅茵大人，我希望能在明天或后天传唤奇尔博塔商会前来，大家一起挑选布料，不知您意下如何呢？」

「就交给莉瑟蕾塔决定吧。」

莉瑟蕾塔不愧是优秀的见习侍从，马上发挥自己出色的本领，隔天下午便传唤奇尔博塔商前来，挑选布料。这次我一样只是在旁边看书，最后再下达许可。

「今天选好的线与布料请送到神殿去。因为我的工坊在神殿那边。」

「遵命。」

接下订单，珂琳娜说完寒暄就回去了。

这下子关于休华兹与怀斯的服装制作，总算也有点进展了。我看著开心地嚷嚷说「好期待喔」的女孩子们，不由得松了口气。这时，奥黛丽在一旁露出温柔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夏绿蒂大人，请趁著这难得的机会，好好练习刺绣吧。」

我与夏绿蒂对看一眼后，轻轻耸了耸肩。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V 直辖地的祈福仪式

眼看再一周就是祈福仪式，必须返回神殿作准备。不过，几乎所有准备工作都由法蓝他们处理好了，我只负责最终确认。像是同行者的挑选、食材的准备、马车与护卫的安排、外出期间孤儿院的管理……这些事情大家已经十分熟悉，所以早已准备就绪。而普朗坦商会这次虽然帮忙准备了马车，但不会派人同行。

普朗坦商会除了要集结预计前往哈尔登查尔的古腾堡成员，也得为回来后的因特维库仑计画作好准备。文官似乎已经下达了通知，吉鲁在向我报告时说过，这件事在平民区引发了极大的骚动。

我也写了信要给奇尔博塔商会、普朗坦商会与商业公会，把领主一族在会议上决定好的事情告诉他们，例如因特维库仑计画的详细内容、之后将利用勘合符辨别商人的身分等等；也顺便告知，艾薇拉她们将在染布比赛上担任评审。虽然这些事情应该已经从文官那里听说了，但因为班诺说过，他觉得搜集情报时最好能有各种不同的管道。

「罗洁梅茵大人，奇尔博塔商会送来了线与布料，请问该如何处置呢？」

萨姆指著送来神殿长室的线与布料问道。由于得染上魔力，所以我请商会把线和布料送到神殿来，但就算要在工坊里染上魔力，也需要有斐迪南的帮忙。因为我没有能够尽情使用的原料。

「萨姆，请帮我向神官长预约会面时间，告诉他我想为原料染上魔力。可以的话，我也想在祈福仪式开始前把线与布料处理好。」

斐迪南也判定刺绣很花时间，最好尽快处理，所以马上答应提供协助，我很快就为所有材料染好了魔力。顺便说，这次我也在清洁时施展了瓦须恩，但有记得调整魔力量，因此没有再次发生差点溺水的惨案。

「安洁莉卡，请把这些东西送去给莉瑟蕾塔她们。」

我把染好魔力的线与布料，以及画有魔法阵的整叠纸张整理好包起来，请安洁莉卡送回城堡。

「祈福仪式期间，安洁莉卡得一直跟在我身边，没有办法休息，所以接下来直到出发为止放你几天假，你也可以作点准备。」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我回去以后也会画好魔法阵，先把线准备好，就能趁著祈福仪式的空档为披风刺绣了。」

……居然打算用刺绣来消磨时间，听起来很有气质吧？但其实她只是想强化防具。

看著安洁莉卡喜孜孜地冲出神殿后，达穆尔表情略带不满地低头看我。

「罗洁梅茵大人，您对女孩子也太好了。」

「咦？可是，是达穆尔自己说，你祈福仪式过后再放假也没关系的吧？我确实听取过了你的意见喔……」

我皱起眉说，但达穆尔语气强硬地反驳。

「不是的，我指的不是休假这件事。而是您优先实现了安洁莉卡想为披风刺绣的心愿，我的结婚对象却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著落吧？罗洁梅茵大人真的帮我拜托过艾薇拉大人了吗？星结仪式的时候，会介绍对象给我吗？」

「我忘得一乾二净了。」

「我就知道！」

达穆尔一脸绝望地当场蹲下来。我真是没想到，达穆尔居然这么渴望找到结婚对象。

「对不起喔，下次我一定请母亲大人帮忙。」

「您一定又会忘记吧？」

看来星结仪式快到的时候，整个社会的氛围对单身人士不是很友善。

……下次一定要记得才行！

我趁著还没忘记，用奥多南兹向艾薇拉送去了达穆尔的哀怨，几天后便要出发前往祈福仪式。

「罗洁梅茵大人，能够见到您这么有精神，我总算放心了。」

父亲一早就来神殿报到，准备要护送坐著马车前往哈塞的一行人。他的眼尾多了几条皱纹，看得出来上了点年纪。但是从他眯起的双眼中，还是流露出了从以前到现在完全没变过的父爱，让我感到非常开心。并排站在父亲身后的士兵们，也都高兴地注视著我。

「让各位担心了，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喔。这次的护卫也一样要拜托昆特，还请各位多帮忙了。」

「是！请交给我们吧。」

由于这次要从哈塞带三名灰衣神官回来，与其交接的灰衣神官和见习生们坐上马车。吉鲁和雨果应该也已经上车了。「路上小心喔。」目送大家离开后，我也要为了下午的祈福仪式作好出发准备。

吃完午餐，换上仪式用服，我、法蓝与莫妮卡如同往常坐进骑兽。带著护卫骑士达穆尔与安洁莉卡，准备出发。

「这次你要去的地方不多，结束后也不会对身体造成太大的负担吧。」

在斐迪南的目送下，我操控著骑兽飞上天空。今天是由安洁莉卡坐在副驾驶座。在半空中奔驰，离开艾伦菲斯特的街道以后，安洁莉卡笑得非常开心。

「这还是我第一次离开艾伦菲斯特去执行护卫任务，对手会是很强大的魔兽吗？」

「接下来的祈福仪式，我们都要前往平民生活的冬之馆，并不会靠近有强大魔兽出没的地方喔。」

「……咦？那原料的采集该怎么办？」

虽然对似乎很想采集原料的安洁莉卡过意不去，但我要是没跟斐迪南商量一声就乱跑，他肯定会让我吃不完兜著走。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要去采集原料呢？」

「因为达穆尔之前想送给布丽姬娣的那颗魔石，在城堡的森林里头采不到，我在猜应该是执行护卫任务之际，与您一同外出举行仪式时采到的。我一直以为神殿的祭祀仪式，就是要外出旅行，消灭魔兽、采集原料……」

前半段她猜对了，但后半段完全猜错。神殿的仪式并不是出城去旅行，采集原料。

「祈福仪式的目的，是要让土地盈满魔力喔。」

「原来是这样啊。」

看著情绪有些低落下来的安洁莉卡，坐在后座的法蓝与莫妮卡都发出了轻笑声。

……听到居然有人以为祭祀仪式就是要采集材料，在神殿长大的法蓝与莫妮卡肯定很吃惊吧。我能明白他们想笑的心情。

「安洁莉卡，那里就是哈塞喔。这边的白色建筑物是小神殿，今晚我们会住在这里。」

不出多久，我们就抵达了哈塞。从上空往下俯瞰，只见成千上百的人们都聚集在了冬之馆的大广场上。人群开始后退，腾出偌大的空间，好让我们的骑兽降落。

「罗洁梅茵大人！」

「神殿长来了！」

抵达哈塞的我们受到了盛大欢迎。我一走出小熊猫巴士，镇长利希特与周边村落的村长旋即迎上前来。大家的模样都与我记忆中的有些不同，当中有一名村长还是新面孔。

「听小神殿的人说，神殿长终于醒来了，我们一直由衷期盼著您的到来。」

我对利希特的问候点了点头，接著由法蓝把我抱起来，往舞台移动。因为通往舞台的路面泥泞不堪，这么做才能避免我的衣服被污泥弄脏。而且万一踩到衣襬跌倒，只怕到时候的画面会更惨不忍睹。

法蓝把我放在舞台上，接著准备圣杯。期间，我向聚集来到舞台前方的哈塞居民们道谢。

「听说在我沉睡的这两年期间，哈塞居民帮了小神殿的人们不少忙，真的很谢谢大家。在此向哈塞送上我的感谢。」

居民「噢噢噢」地发出欢呼声。我向大家轻轻挥手后，请法蓝把我抱到平台上。紧接著，等五名村长都拿著约莫十公升装的有盖大木桶上台后，我伸手触摸圣杯。

「带来治愈与变化的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请为不再受生命之神埃维里贝之禁锢，令姊妹神土之女神盖朵莉希，赐予祂孕育新生命的力量。赞颂生命的欢喜之歌奉献予祢，祈祷与感谢奉献予祢，请赐予祢清澄明净的守护。愿祢之贵色，满布瀚瀚大地之万事万物。」

我往圣杯注入魔力，念诵祈祷文，随即有发光的绿色液体从圣杯中涌出。法蓝倾倒圣杯，等著排队的村长们依序上前，往木桶倒入液体。

仪式结束后，我与利希特聊了这两年来发生的事情，中途还提到夏绿蒂，我立刻趁机夸奖了自己的妹妹一番。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我大概了解状况以后便起身。

「看来哈塞已经从打击中振作起来，那我就安心了。时隔两年，我也必须去小神殿露面才行。今天先就此失陪了。」

「小神殿的人们肯定也正期盼著您的到来。请让他们也安下心来吧。」

在哈塞居民的目送下，我操纵著骑兽飞往小神殿。法蓝与莫妮卡打开大门后，灰衣神官与灰衣巫女们立即出来迎接。

「罗洁梅茵大人！」

「大家，好久不见了。」

原是哈塞孤儿的诺拉他们都长大了许多。看起来已经彻底适应了神殿的生活，不再有从前那种畏畏缩缩的样子。

「听说莉莉那时候，是诺拉带领大家接生的吧？孤儿院里的人完全没有生产方面的相关知识，诺拉你们能够帮忙下达指示，大家都很感激呢。」

「当然我也没有过生产的经验，是哈塞的妇女帮了我们很多忙。看到孩子平安生下来的时候，我真是如释重负。」

「……那孩子现在还好吗？应该已经长大了吧？」

玛塔怯生生地向我问起莉莉的孩子。我笑著点点头。去孤儿院巡视时，那孩子正在食堂里头高速爬行。

「最近开始会爬行了，好像得一直看著他才行呢。之前还想往我这边爬过来，被莉莉急忙挡下来了。小神殿这边有没有什么变化呢？」

「其实我们开始种田了。」

他们说虽然只是家庭菜园的大小，但开始种起作物。小神殿周围因为魔力丰富，结出的果实都很丰硕。而且带头指导大家耕种田地的，还是托尔与瑞克。

「能做的事情变多是好事呢。不过，要小心别太热中农务，疏忽了制纸与印刷工作喔。」

「那是当然。」

为礼拜堂的魔石供给了魔力后，我回到房间换下衣服，接著要吃晚餐。在小神殿，尽管是坐不同的桌子，但贵族、灰衣神官和士兵们都是在同个空间里吃饭。

「安洁莉卡因为是贵族，士兵的吃相可能会让你感到不太愉快，但就只有今晚而已，还请包涵一下吧。」

「遵命。」

在法蓝与莫妮卡的服侍下吃完晚餐，我走向吃完饭后，开始放松休息的士兵们。今天我有事情要告诉大家。父亲最先发现我的到来，马上挺直了背。法蓝迅速准备好椅子，让我能够坐下。

「罗洁梅茵大人。」

士兵们急忙当场跪下致意，我要大家回座后，自己也坐往法蓝准备好的椅子。

「我有话想告诉你们，也想拜托你们一件事情。」

「请说。」

父亲他们全部往前倾身，专心聆听。「我想之前开会的时候，骑士应该已经向你们说明过了……」先说完这句开场白，我接著说明今后要进行的因特维库仑计画。

「所以就是这样，领地将在春季尾声的领主会议上与他领签约，他领的商人也将来到艾伦菲斯特。在那之前，要进行改造来美化平民区。」

「我们还心想怎么这么突然，原来有这样的理由啊。」

我说明了原委后，父亲点头应道：「原来如此。」看来骑士虽然通知了士兵们，不久后将施展因特维库仑，也请他们告知所有居民，却没有仔细说明为什么要这么做，又将进行怎样的改造。

「这次改造过后，如果无法成功美化平民区，让艾伦菲斯特在他领的商人眼中留下好印象，下次将会进行全面的大改造。」

「您说的全面是……？」

我先环顾一脸狐疑的士兵们，接著笔直注视父亲。

「也就是用大规模的魔法，重建整个平民区。到那时候，平民区只有用领主魔力建造的白色石造部分会留下来，多数居民居住的木造部分将会彻底消失。」

「什么！？」

士兵们不约而同倒吸口气，瞪大了眼睛。木造部分就是自己的住处，听到自己的家将彻底消失，没有人会不吃惊吧。

「其实从设计层面来看，比起只改造道路，直接重建整个平民区会更简单。是我提出请求，希望能在不影响平民住家的前提下进行改造，这次才采用了我的提议。但是，原本的计画是重新建造平民区。」

平民不可能推翻贵族的决定。有时候甚至是在毫无所觉的情况下，一切就结束了。非常清楚贵族有多么蛮不讲理的父亲，用力吞了吞口水。

「这次要改造的地方，只有街道与地下而已。但是，为了守住现在的住家，还需要居民的努力。所以我想请各位帮忙宣传，也要让居民知道不守规定的严重性。」

我把自己想到的注意事项通通说出来：改造当天除非是到城外，否则绝对不能离开住家；门窗务必关紧，在接到改造已经结束的通知前不能随意打开；放在街道上的东西要作好会不见的心理准备；改造结束之后，为了维持整洁，一定要把秽物与垃圾丢到规定的地方去；街坊邻居记得互相呼吁、提醒。

父亲与士兵们的眼神都非常认真，全神贯注地倾听。看见他们的眼神，我相信只要交给父亲他们一定没问题。

「平民区的居民能否守住现在的生活，全靠各位了。请你们携手合作，保护家园。」

「万分感谢罗洁梅茵大人对我们这般费心。我一定会守住大家现在的生活。」

父亲说完，举起右拳往左胸口敲两下。士兵们也同样抬起右拳，敲了两下左胸口。我也回以士兵特有的敬礼，咧嘴一笑。

隔天早上，将以古腾堡身分展开活动的灰衣神官们坐上马车，与父亲他们一同返回艾伦菲斯特。

「昆特、各位，一切就麻烦你们了。」

「罗洁梅茵大人的忠告我一定会传达给所有人，请您放心。」

如同往常给了每个士兵出差津贴以后，目送马车离开。紧接著，我们也必须出发前往下个直辖地的冬之馆。

「吉鲁、雨果，请你们直接前往今晚的留宿地点吧。」

「是，罗洁梅茵大人。」

载有我行李的马车出发后，我看向出来送行的小神殿的神官及巫女。

「在我沉睡的这两年期间，小神殿的人们与哈塞居民同心协力，建立起了良好的互动关系。连艾伦菲斯特的神殿都还没能做到这一点，你们真是了不起呢。往后也请继续加油……托尔，等美味的蔬菜可以采收了，请通知我一声吧。我会过来享用。」

我看向田地的方向这么说完，托尔露出骄傲的笑容，向我保证说道：「我会挑出最好吃的留给您。」真是期待采收的时期呢。

在大家的跪地目送下，我坐进小熊猫巴士，往下一个目的地前进。

后来，我们在各地的冬之馆都受到了热烈欢迎，祈福仪式也平安顺利地结束了。先前我都是和斐迪南一起前往所有直辖地，今年只要去其中的四分之一，实在轻松许多。

现在就只剩下返回神殿了，我伸了一个大懒腰。一整趟旅程也只喝过两次斐迪南调配的好心药水，所以身体并没有太过操劳的感觉。

「范围缩小以后好轻松喔。必须感谢夏绿蒂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呢。」

「罗洁梅茵大人，您忘了也该感谢神官长。」

法蓝轻睨我一眼，我朝他投以微笑。我没有忘记，只是晚一点才说而已。

「因为神官长帮忙调配了药水，我内心特别感谢他，所以要分开来说呀。」

「原来如此。」

利用骑兽移动的我和法蓝，会带著圣杯先一步返回神殿；坐马车移动的雨果和吉鲁则要花上一整天的时间，今天先到哈塞的小神殿留宿一晚，隔天再继续移动。所以预计要到明天的中午左右，马车组才会回到神殿吧。

「奥多南兹。」

我拿出斐迪南借给我的奥多南兹，告诉他我预计的抵达时间。

「神官长，我是罗洁梅茵。我预计在第四钟返回神殿，还请帮忙联络夏绿蒂。」

由于同时也是神具的圣杯只有一个，去直辖地举行祈福仪式时，我们四个人是轮流前往各自分配到的地方。我因为需要休息的时间，所以是第一个出发，之后依序是夏绿蒂、韦菲利特、斐迪南。

照著预定时间返回神殿后，只见正门玄关前方已经停著整排的马车，夏绿蒂也换上了蓝色的仪式服等著我回来。斐迪南站在她旁边。

「我回来了。」

「姊姊大人，欢迎回来。您的身体还好吗？」

「幸亏有夏绿蒂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帮忙分担，这次我几乎不感到疲累，就举行完祈福仪式了呢。这一路想必不轻松，但就麻烦夏绿蒂了。」

这次要与夏绿蒂一同前往祈福仪式的斐迪南的侍从接过圣杯。看著他捧著重要的神具，坐上马车以后，夏绿蒂也准备出发。听说她今天要先去南边距离最近的冬之馆举行仪式，然后留宿一晚。

「时间不能拖得太晚，那我出发了喔。」

「好的，路上小心。大家要好好照顾夏绿蒂唷。」

眼看著夏绿蒂乘坐的马车逐渐远去，我正要返回自己的房间，斐迪南突然抓住我的手臂，抬起我的脸庞转向他。

「哇！？怎么了吗？」

「……你刚从祈福仪式回来，气色倒是比我预期的还不错。」

「因为这次范围缩小了，我也几乎不需要喝回复药水。大家一起分担的话，各自都能减轻不少负担，真是不错呢。」

「嗯，是啊。不过，你下午还是要躺在床上休息。」

于是我乖乖听斐迪南的话，下午一边看书，一边惬意地躺在床上滚来滚去。

隔天开始，又回到了平常的生活。上午练习飞苏平琴与奉献舞，还有帮忙斐迪南处理公务，下午没有巡视孤儿院和工坊这类行程的日子，就要参加斐迪南老师的调合特训。首先，从骑士们经常会用到的基本药水开始学习。这也是斐迪南身为监护人，令人感激的一番好意，希望我最终可以自己制作自己要喝的药水。

啊啊，我宝贵的自由时间……呜呜呜，好想看书喔。

我一边偶尔脱口这么嘀咕，一边努力调配药水，现在已经会做最简单的基本回复药水了。听说贵族院也会教学生怎么做这款药水。药水并不难喝，喝起来也没什么问题，只不过完全没效。对于早已喝惯了斐迪南特制药水的我来说，这款药水一点效果也没有。说得再正确一点，其实是效果太过薄弱，再加上要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才会生效，感觉起来就像是完全没效果。

「你因为过度压缩魔力，魔力量大得惊人，别以为身边的同年级生都和你一样。这种程度的回复药水，对一般的见习生来说很够用了。正在接受波尼法狄斯大人训练的见习骑士们，肯定会争相购买。因为他们现在恐怕没有余力采集和调合药水。」

斐迪南的嘴角往上勾起。听说这在贵族院是很有效的赚钱方式。

「可是，比起这么简单的回复药水，神官长做的药水能卖更多钱吧？」

「不，我做的药水反而因为价格太高昂，无人要买。毕竟原料本身就很贵重，采集难度高，调合的难易度也截然不同。不是见习生买得起的金额。」

听到斐迪南说他做的回复药水，一般人绝不可能平常买来喝，我的后背淌下冷汗。

「咦？但我三不五时就在喝吧？可是，我记得自己从来没付过钱……」

「放心，已经用你平常帮忙处理的公务抵销了。况且我也会请你提供魔力。」

原来每天从第三钟开始帮忙斐迪南处理公务这件事，其实是有报酬的。事实上，青衣神官们开始帮忙以后，都能领到报酬。然而，我从来没领到过。再加上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只是去帮忙的，所以对于没有报酬也从未产生过疑问。

……原来这些事情都被换算成了药水费用吗！

居然一边理所当然地给我回复药水，一边也尽情使唤我来抵销药水费用。对于斐迪南的铁面无私，我只能无力垂首。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V 哈尔登查尔的工匠们

夏绿蒂从祈福仪式回来后，接著换作韦菲利特出发。我身为神殿长，斐迪南身为神官长，必须亲眼看著圣杯确实交接。圣杯交接完后，再亲眼看著韦菲利特出发，夏绿蒂返回城堡，然后我们返回各自的房间。

「对了，神官长也是自己骑著骑兽，与马车分开行动吧？既然如此，为什么天数还是和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他们差不多呢？完全没有缩短一点。」

「我和你不一样，不需要优先保存体力，自然无须刻意缩短天数。」

原来斐迪南不会骑著骑兽，一天就去好几处冬之馆，而是上午举行完祈福仪式后，预计在冬之馆附近采集原料。今年因为我醒来了，又有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帮忙分担，斐迪南似乎在各方面都多了不少余裕。

「难得出远门，自然要有效利用。」

「神官长，请你别在安洁莉卡面前说这些话。」

安洁莉卡露出了羡慕无比的眼神，紧盯著斐迪南与艾克哈特瞧，喃喃地说：「采集原料……」但被两人彻底无视。

「在我从祈福仪式回来之前，你就会出发去哈尔登查尔了吧？艾薇拉寄了信给我，你之后再看吧。」

「是……呵呵，信上写著要去哈尔登查尔的有哪些人，还有注意事项呢。」

「……我不是说了，之后再看吗？」

从斐迪南手中接过艾薇拉的信以后，我马上看起来。斐迪南立刻不以为然地板起脸孔，但我左耳进右耳出，继续看信。

要去哈尔登查尔的有我和古腾堡伙伴们，还有身为负责人的艾薇拉，以及要去参观印刷业的韦菲利特与夏绿蒂，这些是非去不可的人员。除此之外，在骑士团长卡斯泰德的率领下，还会从骑士团中挑出十余名骑士一同前往，担任领主一族的护卫。

「名单里头没有神官长呢。我还以为你是监护人，会跟我一起去。」

「你的父母卡斯泰德与艾薇拉都要一同前往了，我没有必要再同行吧？」

「啊，说得也是呢……信上还写说，因为人数太过众多，要我侍从、文官与专属的护卫骑士各带一名就好，而且必须是同性，才能睡同一间房间。可是，我的侍从和文官里头都没有已经成年的单身女性，这该怎么办呢？」

未成年的女性与有家庭的妇女，都不方便长期外出。天气严寒，我也不好意思带著黎希达出远门。虽然陪同我前往贵族院的人选是由斐迪南决定，但总不能因为年纪的关系，每次都让黎希达奔波劳累。

「总不可能让你只为了这次前往哈尔登查尔，再选一名新近侍，更何况也没有时间。你先和艾薇拉商量看看吧。」

向艾薇拉确认过见习生也能同行以后，我决定带著莉瑟蕾塔与菲里妮一同前往哈尔登查尔。安洁莉卡因为是唯一的女骑士，早就确定必须同行。

斐迪南出发去举行祈福仪式后，过了几天便是我要前往哈尔登查尔的日子。小圣杯放在铺了布的箱子里，由法蓝帮我搬进小熊猫巴士。

「罗洁梅茵大人，这是要交给哈尔登查尔的小圣杯。这边为您整理好了递交小圣杯时的常用句子，供您参考。」

「法蓝，谢谢你。真是帮了我大忙呢。」

由于把小圣杯送去给哈尔登查尔是神殿的工作，所以出发时我穿著神殿长的仪式服。青衣巫女时期，我曾经和斐迪南一起去送过小圣杯，但这还是第一次自己一个人要送小圣杯给基贝。我内心有些不安，其实很想带著神殿的侍从比如法蓝或莫妮卡一同前往，但要他们待在都是贵族的一整群人当中，恐怕会是种折磨，所以我只能放弃。

「罗洁梅茵大人，早安。」

这天我想赶在第三钟前抵达城堡，所以吩咐了普朗坦商会早点来神殿，班诺与达米安也已经坐著马车来到正门玄关了。约翰与萨克似乎是用走的，两人在灰衣神官的带领下从后门的方向走来。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能把行李搬进您的骑兽里头了吗？」

「哎呀，路兹。你被叫来这里帮忙的吗？」

「是的。而且我也得把马车带回去。」

看来路兹明明不会一起去哈尔登查尔，却还是被叫来帮忙做事。路兹的回答让我轻笑出声，接著打开小熊猫巴士的后车门。

「呜哇！？这是什么！？」

见到出入口突然自己变大变宽，约翰发出惊恐大叫。

「这是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各位将乘坐这个骑兽移动，请把行李搬进来吧。」

其他人都坐过小熊猫巴士，所以一派从容镇定地搬著行李。包括要卖给哈尔登查尔的植物纸、彩色墨水，还有魔法契约在更改过内容后，因此得重新签约的各种所需用具，这些都一一被放进小熊猫巴士里头。萨克也把大家的工作用具和换洗衣物等行李都搬进来。约翰依然一脸发毛地盯著小熊猫巴士瞧，直到萨克对他怒吼：「你动作快点，别耽误到时间！」他才战战兢兢地把自己的行李放进去。

「喂，约翰。这骑兽坐起来比马车还舒适，快点进去吧。你站在这里很碍事。」

萨克的动作有些粗暴，把因为是第一次坐小熊猫巴士而畏畏缩缩的约翰推进去，我们总算可以出发。虽然起飞时，约翰再次吓得哇哇大叫，但大家因为自己也经历过，只是面带苦笑看著他，那幅画面让我感到有些好笑。

接下来先去城堡，与也要前往哈尔登查尔的艾薇拉他们会合。由达穆尔带头，领著我返回城堡。安洁莉卡坐在副驾驶座。因为载著平民的时候，必须有护卫跟在身边。

第三钟都还未响起，大家就已经作好准备，在城堡大门前方等著了。可以看见有二十几人集结在城堡外头。我们与大家会合后，达穆尔离开护卫的行列，莉瑟蕾塔抱著安洁莉卡的行李冲过来。

「那么出发吧。」

一行人中身为最高负责人的艾薇拉一声令下，成群骑兽唰地飞上天空。我看见夏绿蒂坐在自己侍从的骑兽上，韦菲利特则是骑著自己的骑兽。一行人在骑士团的环绕下，往哈尔登查尔出发。和来城堡的一路上正好相反，巴士内部瞬间变得极度静悄悄。

「从这里开始就进入哈尔登查尔了吧？」

「这里就是艾伦菲斯特最北的土地。」

班诺回道。

听说去年古腾堡伙伴们搭乘马车移动时，还顺便沿路卖书，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抵达，然而现在坐著骑兽，却不到半天的光景就到了。飞越过针叶树木繁茂的森林，就是哈尔登查尔。南边虽有森林，但北边还覆著厚厚积雪，岩表上的植物看来多是灌木。

在这样的景色中，偌大的白色石造城堡矗立在一处格外开阔的平地上。那里就是基贝·哈尔登查尔的夏之馆，也是居民们过冬的冬之馆。

「欢迎各位来到哈尔登查尔。」

基贝·哈尔登查尔带著居民们出来迎接。他与作为代表的艾薇拉说完了冗长的寒暄后，我以神殿长的身分拿著小圣杯，走上前去。

「带来治愈与变化的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与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已赐予土之女神盖朵莉希孕育新生命的力量。由衷希望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贵色，能够满布瀚瀚大地之万事万物。」

「能够感受到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确实盈满了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魔力。为融雪献上祈祷，为春之降临献上祝福。」

把小圣杯交给基贝以后，我身为神殿长就完成了自己的工作。这还是我第一次亲手把小圣杯交给贵族，所以有点紧张，幸好没出任何差错。基贝·哈尔登查尔的侍从随即接过小圣杯，不知道拿到了哪里去。我猜应该是慎重保管小圣杯的某个地方。

「请先喝口茶，歇息一会儿，我们再告诉各位接下来的行程。」

基贝带著我们走进宽敞的餐厅，招待了热茶。是一种我从来没喝过，带了点甜味的茶，让人身心都暖和起来。

「稍后，马上带各位前往印刷室与锻造场。工匠们都在那里工作，韦菲利特大人们可以好好参观印刷流程。之后，会带各位去找处理印刷协会事宜的文官，与普朗坦商会重新签约。」

哈尔登查尔的文官说明完行程，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表情都变得认真。两人这次来访并不是为了观光，而是为了亲自了解印刷业究竟在做什么。两人的近侍与艾薇拉，也是首次亲临现场参观印刷流程，脸上都有著对未知事物的期待。

「还请各位移步。」

听说哈尔登查尔的城堡，地下是居民生活的地方，地面上则是工作场所与基贝他们的住处，宛如一座小型城镇。

「鄂妮思塔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是的。不过，因为哈尔登查尔是这几年才开始发展印刷业，这段期间我又在夏绿蒂大人身边侍候，所以详细情况并不清楚。」

夏绿蒂的护卫骑士鄂妮思塔，原来是哈尔登查尔出身的中级贵族。我们边听著鄂妮思塔对哈尔登查尔的说明，边在回廊上前进。不久，昏暗回廊的尽头逐渐传来「咚！」「砰！」巨响。

「好大的声音，那是什么啊？」

越往前走，间隔十分规律的「咚咚」声越是响亮，韦菲利特还摀起了一边的耳朵。听著在回廊上回荡的巨响，看得出来周遭的骑士们都十分警戒。

「这是印刷机在运作的声音。目前只有一台在运作，要是三台印刷机同时运作起来，造成的声响会更惊人。」

基贝·哈尔登查尔轻声一笑，打开印刷室的大门。门一打开，印刷机的运作声更是震耳欲聋。只见体格魁梧的男人们抓住一根长长棍棒，使力一拉，接著就是「咚！」的巨响。感觉夏季期间都在打猎的大块头男人们，此刻却是被黑色墨水染得脏兮兮的在工作。在贵族区长大的人们见到这幅景象，全部吃惊得张大双眼，无法移开目光。

与此同时，负责印刷业务的文官开始说明印刷机。现在哈尔登查尔的印刷室里共有三台印刷机；一台是英格带著材料来这里后组装好的，一台是在英格的指导下他们在这里做出来的，最后一台是他们自己的试作品。现在是其中一台在运作。

「这是放置金属活字用的活字架。由于平民还不识字，目前排字与校对的工作都由文官负责。听说在罗洁梅茵大人的工坊，这些工作是灰衣神官在做，实在教人吃惊。」

「我孤儿院里的人都很优秀唷。」

工匠们拿出印好的纸，涂上墨水，摆放新的纸张。我记得这些作业他们才接触两年而已，动作却已经相当熟练。

「在哈尔登查尔，印刷是我们冬天的工作。夏季主要的工作，南边是耕田，北边是狩猎，由于居民都离开了，所以得等到进入漫长的冬季，才会重新开始印刷。」

大家听著文官讲解的印刷流程，随侍在旁的文官们则负责作纪录。这些事因为我都已经知道了，所以比起印刷流程，哈尔登查尔的生活方式更让我好奇。

「哈尔登查尔的居民还要打猎吗？」

我提问后，基贝·哈尔登查尔缓缓点头，充满男子气概的脸庞有著对工作的自豪。

「尽可能多讨伐一些魔兽，可说是我等的重要职责。」

「因为若能在北边的严寒地区多讨伐些魔物，有助于削弱冬之主的力量。」

骑士团长卡斯泰德在旁补充说明。他们说北边的魔兽会互食以增强力量，最终最强的魔兽就会成为冬之主。为了尽可能削弱冬之主的力量，哈尔登查尔的居民会在夏天狩猎魔兽。由于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哈尔登查尔自古以来骑士的人数在领内都是最多的，平民也因为多少得有能力能够打倒魔兽，所以多数人都有著孔武有力的身材。

「我们之所以讨伐魔兽，不光基于卡斯泰德大人说的原因，也是为了守住我们自己的粮食。」

他说要是珍贵的食物才刚冒出芽来就惨遭魔兽破坏，居民便会挨饿。尽管这里南边居民的生活与艾伦菲斯特周边的农民差不多，但北边的居民会分成好几个狩猎部族，夏季期间在哈尔登查尔内到处移动，冬季则待在城堡里生活。

「现在几个部族都已作好了出发准备，等今夜举行完祈福仪式，马上就要启程。」

「这是我第一次来贵族治理的土地参加祈福仪式，非常期待呢。」

在印刷室听完讲解后，接著前往锻造场。工匠们正一脸紧张地捧著木盒，等著约翰的到来。看见神情充满杀气的工匠们，连我也听见了约翰吞咽口水的声音。双方都脸部僵硬地看著对方。

「那么，请艾伦菲斯特的工匠看看我们冬天的工作成果吧。」

基贝·哈尔登查尔说完，锻造工匠捧著木盒上前。约翰接过装满金属活字的木盒后，开始在桌面上头的金属平台上进行检验。

屋内一片悄然无声，弥漫著让人神经紧绷的紧张感。几名锻造工匠死死盯著约翰的双手不放，表情严肃到了可怕的地步。真不知约翰是否注意到了周遭人们的模样，只见他认真专注地检查著一颗颗金属活字。刚才那个还会害怕小熊猫巴士，被贵族包围以后便噤不作声、提心吊胆地环顾四周的约翰，此刻已经全然不见踪影。

这时，文官也在一旁向韦菲利特与夏绿蒂说明，金属活字是如何制造、一台印刷机又需要制作哪些零件。其间，约翰始终一言不发地检查金属活字。他一一将检视过的金属活字分类，「锵啷、锵啷」声未曾间断。

「这边的合格了。这边的不行，没有照著设计图去做，所以不及格。」

想必是全神贯注在做检查的工作，分好金属活字后，约翰用袖口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吐出如释重负的一口大气。然而，听到他说不及格的工匠们，全都愤怒得瞪大了眼。

「我们已经照著设计图去做了吧！？到底哪里不及格了！你少瞧不起人！」

「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好了！」

年轻的工匠心有不甘地开口反驳，其他工匠也对约翰表现出了反感。约翰一脸为难地左右摇头。

「就算这么问我……总之，你们就是没有照著设计图去做啊。这样子不能用。」

「你说什么！？」

哈尔登查尔的工匠们忽然间抬高音量，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贵族们都惊讶地回过头来。

……这下糟了。

哈尔登查尔的工匠们恐怕是趁著冬季期间拚命做了这些金属活字，却只凭一句「没有照著设计图去做」就被宣判不及格，因而情绪激动；约翰又偏偏选在这种时候冒出了工匠特有的倔脾气，只是与对方互瞪，坚持说道：「不管你们说什么，不及格就是不及格。」双方的主张其实都没有错，但眼下有这么多贵族正在参观，演变成一触即发的情况实在很不妙。在这么紧张的气氛下，我忍不住走到双方之间帮忙调停。

「约翰，让我也看看金属活字吧。毕竟当初是我最先订做的。」

「罗洁梅茵大人……」

既是领主的养女，现在的身分又是客人，看到我插手干涉工匠的事情，包括工匠与贵族在内的所有人一阵哗然。但是，我无视大家的议论声，从及格与不及格的金属活字中各拿了四个出来，堆在约翰刚才检查用的金属平台上，然后从各个角度开始察看。

「……啊，这样子确实不能用呢。你是指这个部分吧？」

约翰看著我指的地方，点头附和说：「是的。」把及格与不及格的金属活字放在一起比较后，就能看出高度与倾斜程度上的细微差异。虽然差异极其细微，但这对金属活字来说却是非常严重的问题。与他人比较之后，再回想约翰从一开始带来的金属活字，连这么点微小的瑕疵也没有，我再次为约翰的技术之高超感到惊讶。

「只要有这么一点倾斜，印刷时文字就会晕开，所以这颗活字不能用。这颗则是这里处理得太粗糙了，印刷时会磨损到纸张。」

我指著小小的金属活字，向哈尔登查尔的工匠们一一说明是哪里不及格。工匠们心里的想法都表现在了脸上：「这也太仔细了吧！」但因为我是贵族，他们才勉强没说出口。

「各位可能会觉得这样的要求太过精细，但我一直是向约翰订做这么精密的物件。金属活字在制作上绝对不能有半点懈怠，觉得做到差不多就可以了。」

「哦……」工匠们有气无力地应道，我再看向约翰。

「……约翰，虽然工匠普遍都是这样，但你的说明太不充分了。在艾伦菲斯特的工坊，你或许可以仅凭没有照著设计图完成就宣判不及格，身边的人也都知道你不擅言辞。可是，这里是哈尔登查尔。他们都是第一次制作金属活字，如果不仔细说明是哪个地方为什么做得不好，他们恐怕很难明白。」

「可是，设计图上……」

「设计图未必所有人都看得懂喔。他们虽然和你一样看得懂数字，但有可能看不懂旁边的详细说明。最重要的是，很少有客人会像我一样这么要求精确吧？他们会不会根本不知道该做到多么精确才行呢？」

约翰如梦初醒似地抬起头来。大概是因为约翰经常接到要求精确性的工作，他才会认为本来就该原原本本地照著设计图，没有丝毫差异地做出成品吧。但其实连在艾伦菲斯特，约翰接到的委托也相当特殊。

「……罗洁梅茵，在我看来都一样啊，有什么差别吗？」

韦菲利特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看著平台上的金属活字。

「有喔，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像这样摆在一起观看，应该就很清楚吧。」

我把及格与不及格的四颗金属活字拿过来，一会儿排成一排，一会儿叠在一起。韦菲利特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这边的这颗金属活字，看起来是稍微矮了一点。」

「哥哥大人，请让我也看看吧。」

韦菲利特让出位置，换作夏绿蒂充满好奇地观察起金属活字。

我向两人仔细讲解印刷机的构造，并且说明为什么极其微小的瑕疵也会造成问题。哈尔登查尔的工匠们也在旁边认真倾听。由于约翰的成品每次都非常完美，所以我也从来不需要详细说明。说不定早在一开始，说明不够充分的人是我才对。

「所以就是这样，金属活字的高度必须完全一致才能进行印刷，如果有倾斜的金属活字掺在其中，也会造成问题。约翰做的金属活字即使像这样排在一起，也看不出丝毫的差异，做得既完美又精妙吧？」

只看一个看不出来，但把十颗、二十颗金属活字排在一起观察后，就能看出微小的差异。有的无法自行立著，有的会微微摇晃，有的尽管不到一公厘但高度仍有落差……自己也亲眼确认过后，哈尔登查尔的锻造工匠们用力挺直腰杆站起来。

「……我们愿意重做。」

「这次有一半都合格了，只要再加把劲就可以了喔。就连在艾伦菲斯特，也几乎没有锻造工匠做的金属活字，能够通过约翰的检验呢。约翰，你说对吧？」

「没错。连我的徒弟丹尼诺做起金属活字也不断出错，还无法算他及格。」

「所以，我非常期待哈尔登查尔的表现喔。请各位再多多留意细节，通过约翰的检验吧。」

我这么鼓励后，剑拔弩张的气氛瞬时消散，工匠们的表情变得无比认真。眼看工匠们继续做起金属活字，我们留下约翰与萨克，走出锻造场。

「接下来，带各位前往哈尔登查尔的印刷协会。其实负责印刷业务的文官只有我一人，并未再特别划分出一个部门。」

负责印刷业务的文官一边说著，一边为我们带路。普朗坦商会的人跟在队伍最后方，等一下就轮到他们上场工作了。我们来到文官办公区的一隅，聆听有关印刷协会的说明，也浏览了与平民进行交易时会用到的各种文件。

「这是商业公会发行的许可证。根据这份证件的有无，就能知道对方在当地是否成立了印刷协会。这边是奥伯·艾伦菲斯特颁发的许可证，这是基贝发布的命令。一个新地方要发展印刷业时，请一定要先确认这些文件。」

负责文官再为我们说明了印刷业的发展流程，首先从得到许可开始，然后是筹备印刷工坊、印制书籍，最后是贩售。想必非常认真参与其中，字里行间可以感受到他在现场付出过的努力与用心。

之后要作最后确认的韦菲利特听得非常认真，他的文官也拚命作笔记。事前已经知道明年换自己负责确认的夏绿蒂她们，以及身为我的文官，已被哈特姆特叮嘱过要认真学习的菲里妮，也都听得十分专注。

「那么，接下来我得与普朗坦商会讨论事情，请各位稍事休息。」

文官说明完后，向班诺与达米安招手。为了让明天之后的工作能顺利进行，三人马上开始商议。我们则转身背对三人，返回领主的居住区域。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V 哈尔登查尔的祈福仪式

「各位想必累了吧。今夜便是祈福仪式，仪式开始前请先在房里好好歇息。」

刚才参观的时候，哈尔登查尔伯爵夫人并未与我们同行，这时则由她负责分配，带著大家前往各自的房间。听说我们各自的侍从正在整理房间和行囊。

我、菲里妮和安洁莉卡一同走进被分配到的房间时，只见莉瑟蕾塔已经整整齐齐地整理好了所有人的行李，还作好了沐浴准备。她一边协助我沐浴，一边问道：「请问参加祈福仪式时，一样是换上神殿长的仪式服吗？」其实现在已经提交了小圣杯，神殿长的工作也算是告一段落，但毕竟要参加祈福仪式，还是穿神殿长服比较好吧。

「好啊。既然我是以神殿长的身分，带著小圣杯来参加哈尔登查尔的祈福仪式，还是穿上仪式用服吧。」

莉瑟蕾塔说伯爵夫人向她说明过，祈福仪式将在第六钟开始，所以请我们提早到餐厅集合，以便在第六钟前抵达广场。

换上仪式服，戴上象徵春季的发饰，我坐上小熊猫巴士。今天因为参观过后相当劳累，我已经向基贝·哈尔登查尔徵得许可，停留期间可以坐著骑兽在城堡里移动。

「啊，罗洁梅茵大人，这下子全员到齐了呢。我们往广场移动吧。」

看来我是最后一个到餐厅的人。基贝·哈尔登查尔站起来，护送著夫人开始移动。

「其实本该由韦菲利特大人护送罗洁梅茵大人……」

但因为我坐著骑兽，艾薇拉便让韦菲利特走在我旁边。我们两人身后是夏绿蒂，再后面是由卡斯泰德护送著的艾薇拉。文官及侍从们依照身分排在后面，护卫骑士再围绕在我们四周。例如我的右手边是韦菲利特，左手边则是安洁莉卡。

基贝·哈尔登查尔夫妇缓缓走下阶梯。先前听到举行祈福仪式的地点不在大礼堂，而在广场上时，我还十分惊讶。但是仔细回想起来，伊库那的收获祭也不是在贵族的宅邸里，而是在广场上基贝与平民一同庆祝，所以哈尔登查尔也是和平民一起举办庆春宴吧。

曾听说地下是平民生活的地方，如同转述可以看见雪白的走廊与间隔相等的一扇扇门扉，很像是贵族院的宿舍。除了雪白的墙壁看似在微微发光，基本上地下十分昏暗。

地下中心有面辽阔的广场，平民们早已在此聚集。但除了聚集于此的平民以外，我找不出与至今在祈福仪式时去过的冬之馆有任何共通点。广场中央有个呈圆柱形高起的宽敞平台，祭坛就设置在平台中心，供奉著小圣杯与献给神的祭品。

哈塞与伊库那的收获祭，都是在舞台上摆设桌椅，能够从台上看著底下平民；但在哈尔登查尔，则是在可以清楚看见舞台的前方摆设圆桌，并且围成一个圆，哈尔登查尔的贵族们皆已就座。

在看似是舞台正前方的位置上，有几张桌子还没有任何人入座。基贝·哈尔登查尔夫妇的座位没有对著正面，而是往旁边偏了一点，代表正面那边是领主一族的位置吧。

「罗洁梅茵大人，请。」

基贝·哈尔登查尔为我拉开椅子的瞬间，我看见周遭人们脸上都闪过了难以掩饰的动摇。我不确定能不能直接坐下，先是看向卡斯泰德与艾薇拉，只见两人轻轻摇头。应该是叫我不要坐。

「基贝·哈尔登查尔，真是不好意思，能请您先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带位吗？我还要收拾骑兽。」

我委婉拒绝后，慢吞吞地走下小熊猫巴士。基贝·哈尔登查尔脸上的笑意稍微加深，随即帮韦菲利特带位，接著也请夏绿蒂入座。周遭的紧张气氛倏地缓和下来。

「罗洁梅茵大人，这边请。」

我收好骑兽后，基贝·哈尔登查尔再次为我拉开椅子。这次似乎没有问题，我坐了下来。是专门为我准备、用坐垫调整过高度的座位。

坐好后，韦菲利特在我左手边，再过去是夏绿蒂；右手边则是基贝·哈尔登查尔，再过去是他的夫人。卡斯泰德与艾薇拉几乎是坐在我的正对面。

其余众人的位置似乎也早就决定好了，文官与侍从们陆续就座；只有护卫骑士是站在主人身后待命。祈福仪式开始后，侍从也会开始工作。

当啷、当啷……第六钟的钟声响起，宣告祈福仪式正式开始。本来还一直吵吵闹闹的平民们霎时安静下来。

「神殿长，请您也上台。」

说完，基贝·哈尔登查尔夫妇站起来，走向祭坛。我慌忙起身，跟在两人身后。突然被叫上台，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等一下，这我根本没听说喔。除了提交小圣杯以外，我没听说自己还得做什么事情啊！？神官长，救命啊！法蓝，快给我小抄！不────！

「这位便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神殿长。她也是我妹妹艾薇拉的女儿，更是返回此地的我等同胞，欢迎她的到来！」

听到基贝介绍我是哈尔登查尔出身的艾薇拉的女儿，又是开发了印刷业、为哈尔登查尔带来商机的艾伦菲斯特圣女，居民无比热情地表达了欢迎之意。看来即便是初次见面，只因为我是艾薇拉的女儿，哈尔登查尔的居民仍把我当作自己人看待。

基贝·哈尔登查尔接著抬起右手，往肩膀上方举高。仅此而已，现场就静默下来。他低沉又稳重的嗓音在安静的广场上回荡。

「今日，贵为艾伦菲斯特圣女的神殿长，为哈尔登查尔带来了春天。今年依旧幸得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清澄水流庇佑，生命之神埃维里贝已然远离，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终将破缚而出。」

基贝·哈尔登查尔说话时，也转动手臂示意祭坛上的小圣杯。他接著停顿了一会儿，缓慢环顾四周后，朗声宣告：

「歌唱吧，向神传达祈祷之声！跳舞吧，向神传达感谢之意！为融雪献上祝福！」

广场上的居民欢声雷动。大概是一直等著漫长的冬季结束，欢呼声中满载著居民的喜悦，彷佛要迎面扑来，让人深感震撼。就这样，哈尔登查尔的祈福仪式开始了。

接下来听说会献上歌舞。由于小圣杯已经送到了，从明天开始，南边的居民会回去耕种田地，负责狩猎魔物的部族也要返回北方。对居民来说，祈福仪式既是庆贺春天到来的祭典，也是与暂时见不到的人们互相饯别的场合。

基贝只是把我介绍给居民，并没有要我做什么，我很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随后餐点端了上来，贵族们开始用餐。与此同时，平民吹笛打鼓、跳舞唱歌。

「等平民表演完，便换贵族献上剑舞与歌曲。」

坐在旁边的基贝·哈尔登查尔这么为我说明。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也说：「为了祈福仪式去各地的冬之馆时，我们已经听过类似的歌了。」

……咦？但我从来没在祈福仪式上听过什么歌啊？

一开始我还感到纳闷，但是认真回想以后才发现，我每次都是急著赶往下一个地方给予祝福，从来没有从头到尾参加过祈福仪式。原来我至今去过了那么多地方，却从来没有真正地参加过祈福仪式。这个新事实让我大受冲击。

「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也会参加祈福仪式吗？」

基贝·哈尔登查尔讶异地睁大双眼。拥有土地的贵族在庆春宴结束后，马上就会返回所属土地，所以不太清楚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后来的行踪吧。韦菲利特用力点头，一脸理所当然地开口说了：

「嗯，因为兄妹之间必须互相帮忙。只把事情都丢给罗洁梅茵一个人做，这样子不应该吧？我们同样都是领主的孩子。」

「是呀……唔，虽然要是没有姊姊大人的魔力，我们现在都还帮不上什么忙，但重点在于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一份力。希望往后帮得上忙的事情越来越多。」

我的目标是不再借助姊姊大人的魔力，能够靠自己给予祝福──夏绿蒂这么说时，一双蓝眼晶晶发亮。

……怎么办？我的哥哥和妹妹太耀眼了。我却满脑子只想著看书，真的很对不起！但是，我八成无法克制自己，所以先在这里向你们道歉了，原谅我吧！

「对罗洁梅茵大人来说，两位是可敬的兄长与妹妹吗？」

「那是当然，基贝·哈尔登查尔。在我沉睡的两年期间，他们两人都非常努力帮忙，成长也非常显著，反而更能看出我的不足吧？」

闻言，基贝·哈尔登查尔往后靠在椅背上，环抱手臂陷入了沉思。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熟悉的祈祷文传入耳中，我于是看向舞台上方。接下来要带领部族前往北边狩猎的哈尔登查尔骑士们，在舞台上成排站开。

「请为这苍茫的白色世界带来终结。粉碎隔绝所有的坚实寒冰，让吾等的土之女神重获自由……」

……啊，我知道这首歌。

正确来说，是知道歌词。这是曾为土之女神眷属的女神们遭到生命之神放逐后，前去找水之女神求助时所咏唱的诗。眷属女神把她们的力量献给了光之女神与水之女神，祈求两人能够救出土之女神。

曲子本身虽是第一次听到，但因为只是同样的旋律不断反覆，所以并不难。我差点不自觉跟著唱，但立即反应过来，想起自己不能唱圣典上的祝祷歌。因为有可能演变成莫名其妙的祝福。我按捺了下来，改为哼歌。基贝·哈尔登查尔注意到后，愉快地朝我倾身。

「这首是在哈尔登查尔流传的歌曲，意思是喜迎春天的到来，狩猎即将开始。唱完这首歌后，男人们便会外出狩猎。」

「……哎呀？这不是祈求积雪融化，呼唤水之女神前来的歌曲吗？」

我不由得歪过头，基贝·哈尔登查尔一脸诧异地望著我。

「这首歌我从未在艾伦菲斯特的庆春宴上听过，连在贵族院也一样。我一直以为只有哈尔登查尔会唱这首歌……您竟然耳闻过吗？」

「曲子本身我是第一次听到，但在历任神殿长传下来的圣典中，记载著一样的诗歌与图画喔。不过，神殿图书室里的其他圣典倒是完全没有提过这首歌，想必是很古老的诗吧。根据圣典上的图画，这首歌其实是眷属女神们唱的喔。在那种圆柱形的舞台上。」

我说明完，不只基贝·哈尔登查尔，卡斯泰德与艾薇拉都眨了眨眼睛。现在圆柱形的舞台上，放著小圣杯与给神的供品。

「罗洁梅茵大人，您愿意一同唱这首歌吗？艾伦菲斯特的圣女若愿意献上祈祷，感觉今年的春天将能提早到来。」

基贝·哈尔登查尔开口提议后，我吃惊地看向四周。周遭的贵族们都一脸兴味盎然，似乎觉得很有趣，但要是当作宴会的余兴节目上去唱歌，结果飞出祝福那就糟了。

「但我在哈尔登查尔并没有举行仪式的打算……」

「噢？为祈福仪式送来小圣杯这件事本身，不正是仪式的一环吗？」

「话虽如此……」

……怎么办！？神官长，救命啊！

我认真地考虑起要不要送去奥多南兹询问时，艾薇拉帮忙开口说话了。

「哥哥大人，要罗洁梅茵大人上台唱她今天首次听到的歌曲，未免太强人所难了。您别勉强她，不如由哈尔登查尔的女性来唱这首歌吧？既然每次都是男性献唱，今年女性也来献唱一次吧。」

……不愧是母亲大人！真是救了我一命！

幸亏艾薇拉帮忙解围，我如释重负。如果是由哈尔登查尔的女性上台唱歌，和我们完全没有关系吧。但我忘了，这里是艾薇拉的老家。

「噢，难道相隔这么多年，艾薇拉大人又要上台唱歌了吗？」

「既然要上台，真希望也有机会听听艾薇拉大人的飞苏平琴哪。」

看起来与波尼法狄斯差不多年纪，像是已经退休的哈尔登查尔贵族们，都看著艾薇拉露出高兴的笑容。嫁给卡斯泰德以后，艾薇拉似乎很少回老家，老人们的嗓音中都透著浓浓的怀念。

「嗯，这真是好主意。艾薇拉，你也上台吧。你还知道怎么唱吧？」

基贝·哈尔登查尔也从我身上别开目光，看向艾薇拉，嘴角往上弯起，变作了哥哥捉弄妹妹时的表情。但是，当中也同样流露出了怀念，与对妹妹的疼爱。

「真没办法，毕竟是我提出的建议。那就哈尔登查尔的女性一同献唱吧。」

结果，事情发展成了女性要上圆柱形舞台唱歌。由于每年男性都唱一样的歌，听说哈尔登查尔的女性们也记得歌词，所有人都会唱。眼看临时多了一个节目，突然要由女性们献上歌曲，周遭人们开始欢腾鼓噪。最终艾薇拉抵挡不了人们的期待与恳求，决定拿著飞苏平琴上台。

「父亲大人，都因为我的关系，母亲大人她……」

这又不是艾薇拉的本意，怎么办……我看向卡斯泰德，却发现他反而相当期待地看向站起来的艾薇拉。

「别担心，艾薇拉的琴艺可厉害了。」

「……父亲大人突然炫耀起自己的夫人吗？」

枉费我这么担心！内心感到不满的我，忍不住脱口吐槽。兰普雷特听了，忍俊不住地噗哧失笑。附近人们也都掩著嘴角，莞尔不语地温柔注视卡斯泰德。

「哎呀，卡斯泰德大人，你是在炫耀吗？」

艾薇拉的眼中饱含促狭，低头看向卡斯泰德。他「唔」地倒吸口气，左右看了看四周后，假咳了一声。

「啊……罗洁梅茵，这种话要藏在心底，不可以说出来。知道吗？」

「是。我会把父亲大人经常都在称赞母亲大人这件事藏在心底。」

「罗洁梅茵大人，之后还请详细说给我听。」

才向卡斯泰德保证我会埋藏在心底，艾薇拉立刻希望我之后能告诉她。

……这下该怎么办呢？

卡斯泰德不作声地对我施压，暗示我「别多嘴」。与此同时，艾薇拉对基贝·哈尔登查尔微笑说道：「哥哥大人，请容我去拿一下飞苏平琴。」对此，基贝·哈尔登查尔苦笑说道：「毕竟你的房间最远，快去快回吧。」然后目送艾薇拉离开。

……咦？明明有侍从在，母亲大人为什么要特地自己去拿呢？

我满头问号，观赏著剑舞表演时，在身后服侍的莉瑟蕾塔再帮我倒了一杯甜茶，顺便偷偷向我说明。原来艾薇拉的意思是「我需要练习，请给我一点时间」，基贝·哈尔登查尔回话的意思则是：「我会在祈福仪式最后再要求献唱，快去吧。」

……这样讲话谁听得懂啦！

我在心里头大声吶喊，看著台上仍在进行的剑舞表演。看著看著，我忽然想起了齐尔维斯特隐瞒真实身分，假扮成青衣神官与我一同前往祈福仪式那次，卡斯泰德也曾表演过剑舞。齐尔维斯特与卡斯泰德的剑舞不仅流丽，而且英气勃勃。同时我也不由得心想，好想看安洁莉卡的剑舞喔。但当然，我没有真的说出来。绝不能因为我的一时兴起，扰乱哈尔登查尔的祈福仪式。

「让各位久等了。」

艾薇拉让侍从拿著飞苏平琴，回到座位上时，剑舞已经表演完毕，奉献舞也即将进入尾声。她坐下后才歇口气，奉献舞便结束了。

依照往年的惯例，祈福仪式本会就此划下句点，但今年不一样。基贝·哈尔登查尔站起来，先是说了：「今年我们打算依循历任神殿长传承下来的古老圣典，纯由女性献唱。」接著介绍道：「并由我妹妹艾薇拉，上台演奏飞苏平琴。」

艾薇拉从侍从手中接过飞苏平琴，走上舞台。为了替我解围，尽管临时奉命上台，艾薇拉依然表现得不慌不忙，实在太帅气了。

由于往年的仪式从不需要上台表演，所以哈尔登查尔的贵族女性听到要她们上台，一时之间也只是窥看彼此的反应，等著有人第一个起身。感觉得出就算想上台，但地位高的人不先行动，其他人也不敢动。大概是察觉到了这样的气氛，基贝·哈尔登查尔夫人往上站起，呼唤邻近座位的女性们一起上台。

「艾薇拉大人都要为诸神弹奏飞苏平琴了，我们也一同唱歌、祈祷吧。」

哈尔登查尔内身分最为高贵的女性有了动作后，其他贵族女性这才邀著彼此，一同走上舞台。有的女性似乎是不擅长唱歌，决定加入弹奏的行列，正在命人准备乐器。

「罗洁梅茵大人，您也一起上去吧。」

基贝·哈尔登查尔夫人面带娴雅微笑，朝我伸出手来。但艾薇拉都已经代替我，要弹奏飞苏平琴了，我应该不用上台吧？我大吃一惊的同时，拚命思考该怎么推辞。

「但我并不是哈尔登查尔的贵族……」

「哎呀，您是艾薇拉大人的女儿，自然也算是我们的人。再者，贵为神殿长的罗洁梅茵大人若愿意与我们一同庆贺春天到来，定能鼓舞居民，前往狩猎更是英勇无畏。」

「但我担心会莫名其妙飞出祝福」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感觉对方会这么回我：「那还请您务必赐予哈尔登查尔祝福。」究竟该怎么婉拒，对方才会死心呢？社交能力不足的我完全想不出答案，只好朝卡斯泰德投去求助的眼神。卡斯泰德察觉到后，莫可奈何地轻轻耸肩。

「这种仪式与宴会，最重视的就是团结和参与感。虽然罗洁梅茵不知道这首歌该怎么唱，本不应该参加，但若只是以神殿长的身分站在舞台上，应该不成问题吧？」

呃……意思是要我看在基贝的面子上，什么也不做站在台上就好吗？

这种时候，确实是该为基贝·哈尔登查尔留点面子。在热闹气氛的驱使下，我只好与基贝·哈尔登查尔夫人还有安洁莉卡，一同走上舞台。

「罗洁梅茵大人……」

看见我与基贝·哈尔登查尔夫人一同上台，艾薇拉瞠大眼睛。也难怪她有这样的反应，刚才的解围都白费了。不过，要抱怨请去找卡斯泰德。

「我只是以神殿长的身分，与大家一起献上祈祷而已。虽然我也希望能与哈尔登查尔的居民有团结一心的感觉，但毕竟我不会唱这首歌。」

闻言，艾薇拉无奈地轻叹口气。

基贝·哈尔登查尔夫人参考男性们唱歌时的站位，向女性们下达指示。大家各自在台上散开，然后就地跪下来。

「罗洁梅茵大人，这边请。」

我依著指示，站到小圣杯的正前方。由于负责唱歌的女性包围住了我，我就算对嘴也完全没问题，总之是个衬托神殿长的好位置。虽然被成年女性围住后，台下人们根本看不到我，但身为领主养女的我能以神殿长的身分一同参加，想必是有意义的吧。

我也和大家一样，轻轻跪下来，掌心贴在地板上。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说完这句祈祷文，拿著乐器的女性们最先缓缓抬头，然后往上站起。她们以艾薇拉为中心，在舞台边缘站成一排。

「镫」的一声，艾薇拉的飞苏平琴响起澄亮高音，开始演奏起前奏。紧接著好几个人也弹起飞苏平琴，笛声随后加入。负责唱歌的女性们配合著前奏，仰起头来慢慢起身。她们则是以基贝·哈尔登查尔夫人为中心。

「请为这苍茫的白色世界带来终结。粉碎隔绝所有的坚实寒冰，让吾等的土之女神重获自由……」

……糟糕！大家开始唱歌了。

哈尔登查尔的贵族女性们似乎因为熟知这首歌曲，事前完全不需要商量，但我根本不了解这首歌，就这么错过了站起来的时机。

我继续跪著，拚命地动脑思索，自己应该什么时候站起来。要是这时起立，一定会明显非常突兀。什么事也不用做的我，根本不晓得自己到底该在什么时候起身。反正现在看来也像是在祈祷，还是静静跪著比较好吧。我保持跪著的姿势，听著艾薇拉的琴声与众人的歌声。

「现在，献上大家的祈祷吧。」

唱完了歌，基贝·哈尔登查尔夫人扬声如此宣告。这是要向神献上祈祷的固定台词。

……就是现在！

我终于抓到起身的时机，急忙站起来，连半拍也没落后地跟上了众人举起双手、献上祈祷的动作。

「祈祷献予诸神！」

瞬间，我感觉到了体内的魔力被往外吸出。大概是原先就画在舞台上头，一道巨大的魔法阵发出绿光往上浮起。

「这是……？」

所有人都吃惊得瞪圆双眼，微微张著嘴巴，注视发光的魔法阵。同时魔法阵也缓慢上升，还超过一般成人的身高，持续上升到两公尺左右的高度。

我仰头愣愣看著，魔法阵倏地静止不动。嗯？我正感到疑惑，下一秒魔法阵咻地被吸进小圣杯里头，紧接著从中窜起了一道笔直的绿色光柱。

下个瞬间，周遭和我一样茫然看著魔法阵的女性当中，忽然有好几个人无力倒下。眼看好几个人毫无预警地失去意识，我吓得倒抽口气。

「呀啊！」

「这是怎么回事！？」

现场惊叫声四起，但艾薇拉与基贝·哈尔登查尔夫人倒是安然无恙，来回察看著四周。除了晕倒的女性之外，也有一些人是脸色惨白地瘫坐在地上，祈福仪式突然间笼罩在一片尖叫声中。

「罗洁梅茵大人，您的身体有无不适！？」

安洁莉卡把手按在斯汀略克上，警戒著四周向我问道。「我没事，放心吧。」我一边回答，一边也和安洁莉卡一样左右环顾。只见骑士们正脸色大变地冲上来。距离最近的卡斯泰德速度最快。他大概是不想花时间绕到阶梯去，直接跳上舞台，首先往我跑来。

「罗洁梅茵，你没事吧！？」

「我没事，没有任何问题。」

「我猜原因应该是那个魔法阵，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我摇了摇头。虽然我也认为周遭女性会晕倒是因为那个魔法阵，但不清楚其中的缘由。卡斯泰德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一遍，确认我真的没有问题后，看向朝我们走来的艾薇拉。

「艾薇拉，你没事吧？」

「我一切安好，但对下级贵族来说，负担想必太大了吧。她们应该是被刚才的魔法阵夺走了所有魔力，请立即让她们喝下回复药水。」

听见艾薇拉这么说，身上经常带著回复药水的骑士团连忙取下腰间上的药水，让失去意识的女性们喝下。至于还有意识，自己也有药水的人，也马上喝起自己的回复药水。据艾薇拉说，晕倒的都是下级贵族，脸色苍白的则是中级贵族女性。

「罗洁梅茵大人，这里就交给哈尔登查尔的人处理，请您赶快回房吧。哥哥大人，我带罗洁梅茵大人他们回房间。」

艾薇拉不愧是基贝·哈尔登查尔的妹妹。她交由基贝夫妇收拾残局，自己则主动揽下送领主孩子三人回房的工作。她再叫来卡斯泰德与两名骑士担任护卫，走向为我们安排的客房。

「罗洁梅茵，你真的没事吗？」

「姊姊大人，您还好吗？」

「我没事。好像是魔法阵出现以后，吸走了一些魔力。」

我这么安抚了担心我的韦菲利特与夏绿蒂，走回自己的客房。等著莉瑟蕾塔开门的时候，我仰头看向艾薇拉。

「我接下来会待在房里休息，但艾薇拉还要去帮基贝·哈尔登查尔的忙吗？」

「是啊，因为这种情况还是头一次发生。我想尽可能为哥哥大人提供帮助。」

「艾薇拉，如果你要去协助基贝·哈尔登查尔，记得先喝药喔……因为母亲大人刚才也被魔法阵吸走了魔力。」

「感谢您的关心，请好好歇息吧。」艾薇拉微笑说完，接著走向夏绿蒂的客房。她的背影让我联想到了总是说著「没问题」，一再勉强自己的斐迪南，不由得伸手揪住卡斯泰德的披风。

「父亲大人，请您一定要让母亲大人喝下回复药水。」

「我知道。艾薇拉打从以前就是这样，老是最后才想到自己。你别担心。」

卡斯泰德一口答应，轻拍了拍我的头，所以我也放心把这件事交给他。

回到房间，洗完了澡，作好就寝准备后上床。见我躺好，莉瑟蕾塔的目光投向还放在桌上的斐迪南牌好心药水。

「……罗洁梅茵大人，您不喝药水吗？」

「被吸走的魔力不多，还不需要喝斐迪南大人准备的药水。虽然我现在累得一点体力也没有，魔力倒是很充足呢。」

躺在被窝里头，意识逐渐迷蒙之际，屋外开始传来「轰隆轰隆」的不祥声响。我在朦胧的意识中听见了打雷的声音。

……啊，打雷了。

我在半睡半醒间这么想著，但这样的状态只持续了几秒钟。雷电旋即变得凶猛，彷佛可以劈开遮雨板的骇人巨响撼动夜空。闪电的雷光还从遮雨板缝隙间透进来，在布幔上投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舞，顷刻间我的睡意全消。

「呀呜！」

……等、好可怕！太可怕了吧！雷光好亮，声音好大！

我把头钻进棉被里，但还是可以听见打雷声。紧接著，我突然听见布幔「啪沙」一声被掀开，不禁吓得大喊：「肚脐要被雷公偷走了！」还用双手遮住肚脐。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您还好吗？」

「呀啊！？莉瑟蕾塔？我、我我我、我没事喔。」

掀开布幔走进来的不是雷公，原来是莉瑟蕾塔与安洁莉卡。我安心地吁了口气，但也因为从棉被里头露出脸来，雷声与闪电感觉又变近了，让我害怕得想哭。

「……罗洁梅茵大人，其实我很怕打雷，您介意我在旁边待一会儿吗？」

「当然不介意！莉瑟蕾塔，你可以进来和我一起睡喔！有人陪就不会害怕了！」

来吧，别客气。快上来！我立刻掀开棉被，但莉瑟蕾塔与安洁莉卡终究不可能陪我一起睡觉。不过，莉瑟蕾塔往枕边坐下来，和我手牵著手。

「在我小时候，母亲大人经常像这样陪在我身边。」

「莉瑟蕾塔，我从不记得母亲大人对我做过这样的事情……」

安洁莉卡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低头看著与我牵手的莉瑟蕾塔，低声嘀咕说：「我都没有。」莉瑟蕾塔轻笑起来，转头看向安洁莉卡。

「因为就算打雷，姊姊大人也完全不受影响，睡得很熟吧？所以是姊姊大人睡著以后的事情喔。」

「我完全没发现。」

有两人的陪伴，雷鸣终于逐渐远去，睡著时已经很晚了。也因为这样，隔天早上我迟迟起不来，说了声自己想睡到快吃早餐的时候再起床，继续用棉被裹住自己。

「罗洁梅茵大人，不好了，请您马上更衣。基贝·哈尔登查尔有急事找您。」

刚才似乎有使者前来，我在听见开门声后，过不久莉瑟蕾塔猛然掀开布幔走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说是春天降临哈尔登查尔了。」

「……因为祈福仪式结束了嘛。」

在艾伦菲斯特的贵族区，庆春宴结束之后，春天就算正式开始。但是在平民区，大家都认为冬季的成年礼结束后才算春天；至于在属于直辖地的农村以及哈尔登查尔，则认为祈福仪式过后才算春天。

现在哈尔登查尔已经举行完祈福仪式，就算还有白雪残留，也算进入春天了，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我慢吞吞地坐起来，这么回答后，莉瑟蕾塔只是左右摇头。

「并不是这个意思。听说积雪在一个晚上就全部融化了。」

「咦！？」

换好衣服，我赶往基贝指定的地点。眼下所在是哈尔登查尔城堡中最高的塔楼，在这里能够俯瞰四面八方。现场不只基贝夫妇，哈尔登查尔的要员、卡斯泰德、艾薇拉与骑士团的骑士们都来了。所有人皆一脸茫然地望著眼前的景象。

昨天抵达哈尔登查尔的时候，积雪还相当厚。云层也非常厚重，阳光几乎透不下来，往北看去甚至还是白茫茫一片。然而此刻，那些积雪已经悉数消失。新叶的嫩绿与花儿的缤纷色彩遍布在城堡四周。还可以看见盛开的黄色与白色花朵，原本覆盖著白雪的北方如今也露出了红色岩表，看得见灌木与草地的绿意。抚过脸颊的风虽然还有点冷，但跟还有积雪的昨天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阳光也和煦温暖，气候宜人。

「呜哇，景色真美，好有春天的气息喔。想必这是春之女神们努力后的成果吧。」

「罗洁梅茵大人，这在哈尔登查尔不是春天，而是初夏时的光景。」

基贝·哈尔登查尔说完，指向碧蓝天空。

「昨晚的雷电，是雷之女神妃亚唐莲娜所降下，告知春天已然降临。往年在哈尔登查尔，都是在积雪即将彻底消融之时才会响起。」

虽说雷之女神属于春之女神，但看来在积雪总是长久不化的哈尔登查尔，祂所降下的雷电，反倒是代表著春天就要结束，短暂的夏天即将到来。

「昨夜雷电交加时，我还心想这个季节居然会打雷，实在反常，不料居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基贝·哈尔登查尔一脸费解地皱眉。我站在他旁边俯瞰四周，发现居民们正接二连三地离开城堡，奔向满是新绿的草原，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远去。

「有好多人看起来都是急急忙忙出城，这样子没问题吗？」

「我们确实是手忙脚乱。因为这种情况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说为了尽可能增加收获量，南边的居民都急著赶回农村耕种田地；北边的居民则是因为在这种天气下，完全预测不了魔兽会在何时出现、数量又会是多少，所以必须马上赶往猎场。季节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哈尔登查尔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大混乱。

「原因果然出在那个魔法阵吗？」

「除此之外，与往年没有任何不同的地方，肯定错不了。」

「那么祈福仪式原本的目的，说不定就是要像昨天那样献上魔力、向神祈祷，召唤春天降临呢。真不愧是女神。」

我一边说著，一边心想：在这里神的力量还真惊人。基贝·哈尔登查尔瞪大双眼，定定注视著我。

「罗洁梅茵大人……」

「今后也以同样的方式举行仪式，应该就能让春天提早降临吧？」

那个魔法阵原本就画在舞台上了。虽然需要大量的魔力，但只要善加利用，应该每年都能达到相同的效果。

「积雪能够彻底消融固然令人欣喜，但依昨晚的情形来看，会对女性造成太大的负担。我们竟然完全派不上用场，实在教人不甘心。」

「在神殿举行奉献仪式的时候，魔力较少的青衣神官，都是拿著装有我魔力的魔石进行奉献喔。既然如此，这里的男士应该也不至于完全帮不上忙吧……」

男性可以先把魔力灌注在魔石里，再交给下级贵族女性如何？我这么提议后，周遭众人好像从没想过可以用这种方法把魔力让给他人，不约而同往我看来。

「想不到在神殿竟是采用这种方式……我们会再好好商议。」

基贝·哈尔登查尔说道。这时，察看著四周的卡斯泰德忽然眯起双眼，指向远处。

「基贝·哈尔登查尔，那是什么？」

我也利用身体强化提升视力，凝视卡斯泰德指著的方向，很快在远处看见了闪耀著金色光辉的树木。

「那棵树的颜色好神奇喔。是魔树吗？」

「是的。那种魔树名为柏灵琉斯，在哈尔登查尔是非常贵重的甜食原料。原本禁止送给哈尔登查尔居民以外的人，但罗洁梅茵大人为哈尔登查尔带来了真正的春天，献给您，想必没有半个居民会反对吧。您若不嫌弃，要不要带些回去呢？柏灵琉斯之实也能用来制作回复药水，还是种魔力容量极多，珍贵且昂贵的原料。」

听说使用柏灵琉斯之叶，能够冲泡出哈尔登查尔特有的甜茶。我开心得用力点头。

「基贝·哈尔登查尔，太感谢您了。」

「此时骑士团也在，相信可以平安地进行采集吧。」

哈尔登查尔的居民全都手忙脚乱地离开了城堡，但我们必须再停留几天时间，等普朗坦商会办完事情才能回去。这段期间，基贝·哈尔登查尔似乎藉著要为我采集柏灵琉斯之实的名义，带著骑士团前往哈尔登查尔各地，到处讨伐魔兽。

基贝·哈尔登查尔使唤人的技巧实在高明……回程之际，卡斯泰德曾这么嘀咕说道。听说他使唤人的方式与艾薇拉如出一辙，卡斯泰德在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使唤做了不少事情。果不其然是艾薇拉的亲哥哥。

「这便是柏灵琉斯之实。」

韦菲利特、夏绿蒂与我，各收下了两颗散发著神奇光芒的金色果实后，随即启程离开哈尔登查尔。

约翰与萨克脸上都带著爽朗的笑容，握手与当地的锻造工匠们不舍道别。普朗坦商会的两人也因为提早办完了重新签约的手续，看来非常放松。

驾驶著小熊猫巴士，返回艾伦菲斯特的半路上，我发现小圣杯给予祝福的范围就只有哈尔登查尔而已，吃惊得瞪大眼睛。因为从空中往下俯瞰，边界清晰可辨。如今哈尔登查尔一片春意盎然，但在其南边的土地却还能看见残雪遍布的森林。

「……好不可思议的景象喔。」

「我倒觉得能够带来这种景象，没有任何事物比罗洁梅茵大人还要不可思议。」

坐在副驾驶座的安洁莉卡这么说完，坐在后座的古腾堡伙伴们一致赞同。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V 因特维库仑

包括菲里妮与莉瑟蕾塔在内的其他贵族都回到了城堡，唯独安洁莉卡还坐在小熊猫巴士里，我载著她直接返回神殿。因为总不能把古腾堡伙伴们带回城堡。

一在神殿的正门玄关降落，只见普朗坦商会已经派了马车来迎接。让古腾堡伙伴们下了骑兽，我转身与班诺相对。

「等古腾堡们下次要前往的地方决定好了，我再联络各位。」

「托罗洁梅茵大人的福，这次的工作非常顺利地结束了。静候您的通知。」

似乎是跟去年相比，今年移动的天数与花在工作上的时间都大幅减少，班诺脸上的笑容十分满足。萨克与约翰和哈尔登查尔的工匠们认真沟通过后，多半也有不少收获，看来都心满意足。

「下一次出发前，我会好好练习该怎么说明，让工匠们能看懂设计图。」

「我也会多帮点忙，让约翰和当地的工匠可以顺利沟通。」

看著古腾堡伙伴们离开，我往神殿的方向转过身，发现法蓝和其他侍从都出来迎接了，还有斐迪南正按著太阳穴。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归来。」

「我回来了。」

「……罗洁梅茵，你总算回来了。你应该有事情要向我报告吧？尽管基贝·哈尔登查尔、艾薇拉与卡斯泰德都寄了奥多南兹给我，奇怪的是，身为当事人的你却毫无音信。」

斐迪南目光凶恶地瞪来，我「唔」地倒吸口气。在我看来，我不过是告诉对方「这跟圣典上的记载有点出入呢」，后来照著圣典上的记载举行仪式后，春天便在女神们的努力下提早降临，事情就只是这样而已。但是现在看来，身边的人似乎都与我有不同的见解，还认为这件事必须用奥多南兹向斐迪南报告。

「等我更衣完，再请神官长过来神殿长室。」

「是啊。毕竟这件事与神殿长持有的圣典有关，去你房间比较妥当吧。」

斐迪南说完，转身离开。交由萨姆与法蓝收拾行李后，我和莫妮卡一同走回神殿长室，换上神殿长服。安洁莉卡朝达穆尔送去奥多南兹，请他前来神殿执行护卫任务。

吩咐妮可拉准备茶点以后，我咳声叹气，垮下肩膀。

「虽然内心千百个不愿意，但请叫神官长过来吧。」

「遵命。」

萨姆前去呼唤斐迪南，法蓝帮忙准备好了历任神殿长传下来的圣典及其钥匙。我打开装帧华丽的偌大圣典，翻到造成此次问题的页面。

「好了，罗洁梅茵。我洗耳恭听。」

「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明啊。听说哈尔登查尔的祈福仪式都是由男性献唱这首歌，我只是告诉对方，根据圣典上的记载，原本是由土之女神的眷属女神们献唱。」

我展示圣典上的内容，为自己辩解。决定让女性们上台唱歌的是基贝·哈尔登查尔，叫我上台的是卡斯泰德，为哈尔登查尔带来春天的则是女神。这次我什么也没做。

「原来圣典当中还有这样的记述吗？只有神殿长圣典上的记述与其他圣典不同，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神官长，你没看过这本圣典吗？但我第一次来神殿的时候，记得是神官长朗读了圣典给我听……」

「那是因为有前任神殿长的许可，他要我念给你听，我也只念了开头的部分而已。除非得到许可，否则神殿长以外的人不可阅览圣典内容。」

斐迪南说明，历任神殿长传承下来的圣典其实是种魔导具，装帧上的宝石并非装饰，而是用以保护圣典的魔石。他说那些魔石，与历任神殿长负责保管的钥匙是成对的。我们首次见面时，他拿著圣典也只为我朗读了最一开头的部分而已，但当中并没出现过异于其他圣典的叙述。

「圣典在抄写的过程中，经常会把古老的措辞改写得比较口语，或是把没在使用的单字转换成当下可以理解的词汇；也可能因为政治上的压迫，必须稍微改写，总之内容有所出入其实很常见喔。如果不仔细比对，会很难发现。」

「也就是说，你仔细比对过了吧？」

「……是啊。因为旧圣典与新圣典的页数明显不同，我比对过有哪些地方不一样。」

历任神殿长传下来的圣典又大又厚。而图书室里的圣典就算撇开宝石装饰不说，本体的厚度也不一样，内容还会随著年代变迁而有所增减。

「因为青衣巫女时期，一直很难得到更多新书，我才用来打发时间。顺便再补充说一下，我还调查过了可能是前任神殿长的人写在圣典上的祈祷文。」

「写在圣典上的祈祷文？」

「就是为了在举行仪式时不用死背，先把祈祷文写在圣典上。我检查过了一遍，发现比对过后有出入的页面上，补充文字也会比较多。」

「……把你比对过后的结果交给我。依我对你的了解，应该留下了笔记或纪录吧？」

斐迪南完全摸透了我的行为模式，虽然有点不甘心，但确实被他说中了。我把注意到的一些事情抄写下来，留有纪录。

「神官长，你不自己研究圣典吗？如果需要我的许可，可以尽管说……」

「……等我有时间再说。现在因为某人的关系，该研究的事情就已经多得数不清。」

斐迪南瞪了我一眼，但我决定装傻。明明只要了解当下所需的资讯，其他事情都可以先忽略，凡事总是深思熟虑的人还真辛苦。

「这回你的发现，也许能够帮助到艾伦菲斯特。如果能在祈福仪式时就让春天提早到来，想必许多土地都会对此感激涕零。」

整个艾伦菲斯特冬季都十分漫长，天候严寒且积雪深厚。如果能在祈福仪式时让春天提早降临，对农民与徵税的贵族来说，似乎都是好消息。

「是啊，基贝·哈尔登查尔也非常高兴喔。他还说因为我让春天提早到来，送给了我柏灵琉斯之实当礼物。」

「柏灵琉斯之实？那可是非常罕见的原料。」

斐迪南瞪大眼睛。据说因为土地属性的关系，这种魔树非常少见。

「基贝·哈尔登查尔也这么说过。他送了我两颗果实，一颗给神官长吧？」

我从带回来的行李里头拿出金色果实，斐迪南却用非常可疑的眼神，交互看著我与柏灵琉斯之实。

「……你有何企图？」

「因为这好像是可以做回复药水的高级原料，我只是在想能不能用来改良药水。」

「之后因为要施展因特维库仑，必须先把魔力储存在基础魔法中，齐尔维斯特他们也需要回复药水吧。既然你要送我，我就不客气了。」

我希望神官长能把药水再做得好心一点──这句话虽然没说出口，但斐迪南显然听懂了我的弦外之音，答应会用柏灵琉斯之实改良回复药水。因为他说领主一族接下来每天都要喝药，为基础魔法灌注魔力。

「等药水改良完毕，我们即刻前往城堡。在那之前，你也尽可能往魔石多存点魔力。」

我接过斐迪南递来的空魔石与回复药水，在他改良完药水之前，必须辛勤地储存魔力。

……老实说，这比奉献仪式和祈福仪式还累人！

斐迪南似乎仅花数天就改良好了魔水。他走出工坊，对我说道：「回城堡吧。」改良过的药水由我的小熊猫巴士负责运送，另外还有装著大量魔石的袋子。

一抵达城堡，诺伯特立即带著我们前往领主办公室，大家一起商量因特维库仑计画的相关事宜。

「你储存好的魔力量比我预期还多。照这样看来，只要再花两天的时间储存魔力，应该就能施展因特维库仑了。」

齐尔维斯特看了我带来的、注满魔力的魔石后，如此表示。孩子们前往领内各地举行祈福仪式的时候，听说领主夫妇也都喝了斐迪南制作的超级难喝药水，一边强行恢复一边储存了不少魔力。

「如果施展因特维库仑的日期确定了，还请提前通知平民区一声。我之前已经拜托过了，只要通知各门士兵与商业公会，他们会负责转告平民。但我想可能还是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让消息都传进每个人耳中吧。」

「嗯。那么，执行日期就订在三天后的第五钟吧。卡斯泰德，麻烦你通知士兵。艾薇拉，你负责联络商业公会。」

「遵命。」

紧接著，我们转移阵地前往供给室，为基础魔法灌注魔力。大家各自带著自己的杯子进入供给室，以便稍后要喝回复药水。

供给室内，巨大的魔石飘在空中，魔法阵犹如天球仪般旋转著绽放光芒，整个画面如梦似幻。我看见斐迪南把水壶放在房间的角落，准备好了自己的杯子。装在皮袋里的魔石也放在地上，韦菲利特与夏绿蒂预计使用魔石供给魔力。

「首先，由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供给魔力，接著是斐迪南与罗洁梅茵，最后再由我、芙萝洛翠亚与波尼法狄斯三人合力。」

一群人基于相同的目的聚集在一起时，若一边献上祈祷一边释出魔力，魔力会在加乘下更容易释出。但也因为这样，当魔力量有差距时，魔力较少的人有可能会不小心释出过多魔力，导致生命危险。听说若只是一天一次配合魔力较少的人供给魔力，还不需要分组进行，但这次因为要尽可能多灌注魔力，还是分组进行比较有效率。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韦菲利特与夏绿蒂拿著注满我魔力的魔石，跪在圆阵上，献上祈祷。在我沉睡的那两年，两人也会使用魔石在领主会议期间供给魔力，所以灌注起魔力的动作已经变得相当熟练。

两人的身体逸出些许魔力，如同蒸气般在半空中徐徐飘荡。站在墙边的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场看著他人献上祈祷。韦菲利特逸出的魔力呈淡绿色，夏绿蒂则是淡红色。那他们在为魔石染色时，也会出现一样的颜色吗？这么说来，我记得路兹和家人都说过，我的魔力在失控的时候，身体会飘出黄色蒸气。

「先到这里为止吧。」

夏绿蒂出声说道，两人都放开手中的魔石。夏绿蒂慢慢地站起来后走到墙边，肩膀上下起伏，呼吸相当急促。倒是韦菲利特还显得有些游刃有余。

「你们两人，都拿起杯子吧。」

斐迪南拿起水壶说道。现在得喝下回复药水，让魔力恢复。大概是祈福仪式时都喝过了，两人脸色僵硬地递出自己的杯子，让斐迪南为他们倒药水。韦菲利特用力咽了咽口水后，下了殊死的决心般大口喝下。

「……这次的药水好甜喔，再怎么喝也不觉得苦。」

「因为用柏灵琉斯之实改良过了。记得感谢提供了这项珍贵原料的罗洁梅茵。」

「罗洁梅茵，你太厉害了！叔父大人，我的柏灵琉斯之实也送给您，请您以后继续制作甜甜的药水吧。」

看来现在的药水真的好喝多了，韦菲利特笑容灿烂地一口喝光。夏绿蒂喝了一口后也睁圆双眼，一连喝了好几口。

「有这种药水可以喝，能够继续努力供给魔力了呢。」

看见两人都很开心药水的味道改良了，齐尔维斯特与芙萝洛翠亚也面露微笑。对于先前都得喝超级难喝药水，再灌注魔力的两人而言，药水变甜似乎也是好消息。

「罗洁梅茵，走吧。」

「是。」

接著换我与斐迪南一起供给魔力，结束后我也喝了改良版回复药水。其实就和丽乃那时候的儿童糖浆一样，甜味中多少还带有药水的苦味，但跟之前让人想满地打滚的苦味和难喝程度比起来，现在的药水要一口气喝完也没问题。

……柏灵琉斯之实真是太神奇了！基贝·哈尔登查尔，谢谢你！

在我喝药的时候，轮到齐尔维斯特、芙萝洛翠亚与波尼法狄斯上前供给魔力。

就这样，我们分成三组轮流注入魔力。到了第三轮，供给完魔力时，我已经开始感到头晕目眩，连站也站不起来，只能按著头瘫坐在地。斐迪南朝我递来杯子。

「考虑到你的体力，我想你也差不多到极限了。今天先到此为止吧。」

我喝著药水点点头。姑且不论魔力，但我的体力已经无法负荷。操控魔石的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看起来还比我有精神。

「斐迪南，罗洁梅茵没事吧？」

「喝过药水再休息就没事了，波尼法狄斯大人。」

尽管斐迪南说了不会有事，波尼法狄斯还是一脸忧心忡忡地低头看著我。斐迪南看了看我，再看向波尼法狄斯。来回看了几次后，他拿走我手中的空杯子放在地上，接著冷不防将我横抱起来，向马上横眉竖目的波尼法狄斯展示自己的动作。

「波尼法狄斯大人，请把手臂像我这样弯起来。我把罗洁梅茵交给您。」

「什么！？……这、这样吗？」

波尼法狄斯眼神认真地观察起斐迪南的手臂，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紧接著，斐迪南十分随便地把我放在波尼法狄斯的手臂上。身体底下的手臂震了一下。

「波尼法狄斯大人，请您小心维持这个姿势，先离开供给室吧。我还有不少东西要收拾带回去，所以罗洁梅茵就交给您了。出去以后，交给黎希达即可。」

「嗯、嗯，我知道了。我会万分小心。罗洁梅茵，走吧。」

波尼法狄斯动作僵硬地迈出一步又一步，我则是点点头，心里却很担心被摔下来。

……祖、祖父大人，不会有问题吧？

走出供给室后，各自的近侍都候在门外。看见波尼法狄斯抱著我走出来，众人无不吃惊地瞠大了眼。

「波尼法狄斯大人！？」

「罗洁梅茵大人！？」

黎希达气势汹汹地推开所有人冲过来，波尼法狄斯把我交给她。黎希达抱起我后，波尼法狄斯这才露出了彷佛完成创举的得意笑容，吐出大气。

「黎希达，罗洁梅茵的身体不太舒服。斐迪南说她已经喝过药了，今天就回房好好休息。接下来拜托你了。」

在被交付给黎希达前我还心惊胆颤，但幸好我没有被摔下来，也没被丢出去。

「祖父大人，谢谢您。」

「唔？嗯，你好好休息。」

波尼法狄斯「呵」地扬起笑容后，接著假咳一声，摆出严肃的表情，再度进入供给室。黎希达则抱著我，一路直奔向我的寝室。

这天就是要施展因特维库仑的日子。储存的魔力似乎已经足够，齐尔维斯特在午餐席间宣布，将照原订计画在第五钟执行。

藉著药水与休息，让魔力与体力彻底回复后，我在第五钟之前来到领主办公室。

「罗洁梅茵，士兵与商业公会似乎都已确实收到通知。几名骑士骑著骑兽前往平民区察看后，发现一过第四钟，路上不见半个人影，连家家户户也关紧了门窗。」

卡斯泰德报告了他派人去察看平民区的结果，接著在只有拥有领主血缘的上级贵族才能进入的办公室里，在黎希达的目送下，芙萝洛翠亚、波尼法狄斯、斐迪南、韦菲利特、夏绿蒂与我，一同走进供给室。

齐尔维斯特身为领主，似乎是独自一人前往基础魔法所在的地方，预计在那里施展因特维库仑。至于身为领主一族的我们，要在因特维库仑施展过后，负责为几乎空空如也的基础魔法重新灌注魔力。

「各位准备好了吗？」

我们都跪在魔法阵上等候，不久芙萝洛翠亚腰间上的铃铛，发出了可爱的「铃铃」声响。这代表齐尔维斯特已经准备完毕。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芙萝洛翠亚念出祈祷文后，我们也跟著献上祈祷。多半是基础魔法中几乎没有魔力了，感觉得出魔力以极快的速度被吸走。

「到此为止！」

夏绿蒂近乎悲鸣地发出大喊，大家立刻同时停止供给魔力。接下来好像只要再慢慢灌注魔力就好。

走出供给室后，看来筋疲力尽的齐尔维斯特也接著出现。

「感谢各位的协助，因特维库仑成功结束了。往后，就看平民区居民的表现了。」

「放心吧。大家一定会乖乖保持环境的整洁。」

今天我的魔力与体力都还很充分。

「养父大人，我想去看看平民区变成什么样子了。」

「……嗯。骑士团也预计前往大门，通知士兵魔法已经施展完毕，你跟著他们一起去，刚好也足够当你的护卫吧。」

齐尔维斯特喝著斐迪南的药水，允许了我与骑士团一同外出。

「有副团长留在这里就够了。卡斯泰德，麻烦你去巡视与保护罗洁梅茵。」

「遵命。」

带著达穆尔、安洁莉卡与十名左右的骑士，我立即前往平民区。因为担心我一个人出去，不知道会不会惹出什么麻烦，斐迪南也一起来了。

往平民区俯瞰，可见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窗，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但看不出来街道有变乾净的样子。

「……看起来好像完全没有变化嘛。」

「因为只对地下进行了改造，地面上几乎没更动。只要凝神细看，就能看见可丢弃秽物的场所。」

听斐迪南这么说，我强化了视力后仔细观看，发现道路尽头都有著类似人孔盖的盖子，只有那部分乾净洁白。

「这样的改造根本毫无意义。果然应该全面重建吗……」

斐迪南低喃说道。要是他判定至今的魔力供给，还有与平民区的合作都是一场徒劳，那可就糟了。我慌忙阻止斐迪南。

「不不不，请等一下。那只要把平民区变乾净就好了吧？不如从现在开始，洗净整个平民区吧。」

「……你在说什么？」

「看，趁现在路上没有半个人。就像这样……瓦须恩！」

我变出思达普，往平民区某处投下水球。那个区块被洗乾净后，变得耀眼洁白。见状，斐迪南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罗洁梅茵，你打算用瓦须恩洗净整个平民区吗？你是笨蛋吗？」

「因为我更不希望再一次施展因特维库仑，重新建造平民区啊！与其那么做，我还宁愿努力一点洗净街道。」

士兵们和商业公会都已经答应过我，他们会努力维持平民区的整洁，所以我也一定要竭尽所能。眼看我开始往思达普灌注魔力，斐迪南立刻阻止。

「慢著。用你那种方法，只会平白浪费不少魔力。」

「咦？」

「既然要大范围地施展魔法，当然是使用魔法阵更有效率。卡斯泰德，麻烦你向奥伯·艾伦菲斯特报告一声，我将施展广域魔法。罗洁梅茵，你往这些魔石注入魔力吧……司提洛。」

斐迪南变出了思达普，开始在半空中画起魔法阵。为了能用短短几个字就达到最基本的效果，咒语在悠长的历史中历经多次改良，但看来若想施展大范围的魔法，还是使用魔法阵比较有效率。

我往斐迪南递来的五颗魔石注入魔力，同时魔法阵也在思达普的挥舞下逐渐成形。由于魔石不大，我没花多少时间就染好了魔力。

「罗洁梅茵，魔石准备好了吗？」

「好了。」

我把魔石交给斐迪南，他接过后朝著魔法阵一一丢出。不只我染好魔力的那五颗，他再另外丢了八颗魔石。彷佛磁铁受到吸引一般，魔石逐一飞向魔法阵上的特定位置，接著绽放亮光。

「带来治愈与变化的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赞颂生命的欢喜之歌奉献予祢，祈祷与感谢奉献予祢，请赐予祢清澄明净的守护。愿祢的清澄水流遍布此地，回复往昔皓皓。」

随著斐迪南不断念出祈祷文，魔石的光芒益发耀眼，魔法阵闪耀著绿光旋转起来。下个瞬间，魔法阵以十三颗魔石为中心开始分裂。

十三道魔法阵接著飞往平民区上空，各自释出了大量清水。如同瀑布般的水柱不约而同冲向平民区，在大街小巷中奔流，溅起的浪涛猛烈到了我还担心是否会演变成洪水。

但是，这种情况只持续了不到十秒钟。大量清水在转眼间消失无踪，整个平民区彷佛焕然一新。直到二楼为止的石造部分变得和贵族区一样洁白，上头增建的木造部分也被洗得乾乾净净。

「好厉害！斐迪南大人，好厉害喔！」

「用的可是你的魔力。」

「可是，如果不是斐迪南大人，根本没办法成功办到啊！对不对，父亲大人？」

看著变得无比乾净的平民区，我兴奋得嚷声说道，卡斯泰德露出苦笑。

「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因为因特维库仑消耗完了魔力，想不到还很有余裕嘛。」

「是斐迪南大人调配的药水效果惊人。加了柏灵琉斯之实以后，现在变得好喝多了，效果也比以前更好喔。唔呵呵！」

「话虽如此，你的体力之低下我还是无能为力。你现在太激动了，恐怕没有自觉，但我劝你最好赶快回去休息。」

通知了大门士兵，因特维库仑魔法已经施展完毕后，我兴高采烈地返回城堡。不过，好像真的有些逞强过头了。斐迪南说得没错，一回到房间放松下来，我就倒地不起。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V 留守期间的生活

后来尽管退烧了，我还是不能马上下床。据黎希达说，这是斐迪南的吩咐。而且为了让我在退烧以后，能够安分地躺在床上休息两天，他还留了书给我。黎希达说：「大小姐若不乖乖听话，我就不给您看书了。」

想当然，我可是乖孩子，所以退烧后的两天都乖乖躺在床上看书度过。书上的内容是关于魔法阵的基础。里头净是代表各种属性与神祇的符号，感觉很像在学习一种新语言。比起书，更像是辞典。从笔迹来看，这本书应该是斐迪南写的。

……居然不用带著这种辞典，就能流畅地在空中画出魔法阵，神官长太厉害了。

回想起几天前在平民区施展的大范围洗净魔法，我不由得感动叹气。脑海中浮现出了没有任何停顿，在半空中顷刻间便完成的魔法阵。想做一件事情，如果不具备应有的知识，空有魔力也毫无用武之地。我真心希望自己将来也能变得像斐迪南一样。

「菲里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背书上的内容呢？」

「……好厉害喔。」

我把还没学过魔法阵的菲里妮叫到床边，一起学习书上的符号，两天来度过了悠哉又愉快的阅读时光。

「好了，大小姐。请您快点作好准备。现在赶过去，说不定还来得及为领主夫妇送行。还得请斐迪南小少爷检查您的身体状况。」

这天是领主夫妇前往参加领主会议的日子。看来也预计要让斐迪南检查我的身体状况，确认我是否已经可以自由走动。我走进距离北边别馆最近的会客室，发现斐迪南已经在房内等著了。他板著脸，摸了摸我的额头与脖颈，轻叹口气。

「你的气色不错，体温与魔力也十分稳定，应该是可以自由走动了。还有，刚才出发前往领主会议的领主夫妇，也都很担心你的情况。」

什么！原来两人已经出发了。黎希达刚才还那么坐立不安，担心我会赶不上送行，结果还是来不及。

「前往参加会议的大人们，都采纳了韦菲利特的意见，全员皆用丝发精把头发洗出光泽，女性也佩戴了发饰。他们还带了大量的植物纸过去，也带了几名城堡的厨师前往，预计要制作磅蛋糕与你发明的餐点，招待他领贵族。听说全是你在贵族院做过的事情。」

斐迪南为我说明，要参加领主会议的人们作了哪些准备后，接著又说：「现在你可以自由行动了，回房去吧。」然后站起来，却没有说他要回神殿。

「……斐迪南大人，您不待在神殿没关系吗？记得您以前还说过，自己没办法离开神殿半步吧？」

「现在神殿那边的工作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其余的事情，我已经交给自己与你的侍从，还有青衣神官坎菲尔与法瑞塔克。白天期间，我打算尽量待在城堡的办公室。因为齐尔维斯特有可能临时传唤我过去。毕竟今年的领主会议有太多不安要素。」

斐迪南轻睨了我一眼。今年无论是新流行还是婚约，确实都与我有关，但这些全是齐尔维斯特决定的事情，不能只怪我一个人吧。

「对我来说，斐迪南大人才教人不安呢。」

我反瞪回去。斐迪南一脸无法理解，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教人不安？你是什么意思？」

「您刚才说白天期间会待在城堡……言下之意，就是晚上打算返回神殿吧？您究竟要把自己累到什么程度呢？」

齐尔维斯特身边已经有好几个文官，而且都在领主会议前一起讨论过了，紧急时刻还能呼唤斐迪南前往，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他，我反而更担心会被叫去的斐迪南。然而，斐迪南只是哼了一声，完全不理会我的担心。

「我的事不用担心，你还是趁这机会，与自己的近侍还有兄妹加深交流吧。」

他说我得在加深交流的过程中，努力学习贵族的常识，并且让近侍们知道我究竟有哪些地方与贵族社会脱节。如果不先了解彼此对常识的认知存有多少差异，也就无从得知该如何进行补救──斐迪南低喃说道。

「斐迪南大人，与贵族应该怎么加深交流呢？」

「……我的性别与你不同，与其问我，你不如去问黎希达吧。」

「知道了。我再问黎希达。」

看来我这次在留守期间该做的事情，就是每天供给魔力，还有与近侍们加深交流。除此之外斐迪南还要求我，每天要在晚餐席间向他报告当天的大小事。我不禁在心里头咕哝，明明连在神殿也不需要做这种事，但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

回到房间后，我问黎希达：

「我该怎么与大家加深交流才好呢？」

「您可以凡事与大家一起行动，尽可能多与大家交谈。」

「既然如此，大家一起做休华兹与怀斯的服装好吗？这件事夏绿蒂她们也会参与吧？」

「这主意很不错呢。那我马上去作准备。」

我们在本馆借了一个房间，领主候补生与其近侍都来此集合。现在线和布料都已经染上了我的魔力，我也在斐迪南的指示下，预先用隐形泡泡墨水画好了魔法阵。但因为我一碰，魔法阵就会发光浮起来，所以斐迪南再三叮咛，要我绝对别碰到布料。木箱里的线与布料，由我的侍从们负责拿出来。

「麻烦最习惯画魔法阵的文官们，参考这些设计图画上魔法阵。女孩子们再根据画在布料上的魔法阵刺绣。」

哈特姆特与其他文官，开始往布料淡淡地描上魔法阵。之后得分毫不差地照著这些线条刺绣。文官们画好魔法阵以后，接著就轮到女孩子们出场了。而且连女性护卫骑士也会一起刺绣，所以护卫工作就交给达穆尔与柯尼留斯这些男性骑士负责。

「对一年级的罗洁梅茵大人与菲里妮，还有对夏绿蒂大人来说，魔法阵恐怕还太难了，所以请三位负责这边的刺绣吧。」

我、夏绿蒂与菲里妮负责的地方，是围裙口袋上的刺绣。这里的假魔法阵只是混淆用的，稍微绣错也没关系。至于绝对不能出错的复杂魔法阵，就交给擅长细腻作业的人负责。正所谓适材适用。

「莱瑟冈古伯爵与哈尔登查尔伯爵谈过以后，好像暂时打消了要让罗洁梅茵大人成为下任领主的念头呢。听说除非情势发生重大变化，否则暂时只会静观其变。请问在哈尔登查尔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布伦希尔德这么问我，但我看向夏绿蒂，歪头纳闷：「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吗？」夏绿蒂与我四目相接后，先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代替我回答。

「我想可能是因为姊姊大人在众人面前以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为优先，用行动来表示自己支持哥哥大人，这是最主要的原因吧。哥哥大人与姊姊大人的感情又很好，可能多少也安心了吧？」

……有这么一回事吗？

我更是把头一歪，觉得一头雾水。夏绿蒂伤脑筋地笑了笑后，仔细说明我当时是如何以韦菲利特为优先。

「祈福仪式在带位的时候，基贝最一开始是请姊姊大人就座吧？但您不是拒绝了，让哥哥大人优先入座吗？」

她说基贝在哈尔登查尔的所有居民面前，原本有意将我视为领主候补生中地位最高的人，也就是下任奥伯。但是，我拒绝了他的带位，并且要求他优先让韦菲利特入座。听说这样的行为，代表我在向众人清楚宣告，即便拥有后盾，我也无意成为下任奥伯。

……噢噢，原来如此。还有这层涵义在啊。

我明白过来地点了点头，夏绿蒂面带苦笑看著我。

「看来在社交方面协助姊姊大人，会是我的职责所在呢。」

刺绣时最认真勤快的，非莉瑟蕾塔与安洁莉卡两姊妹莫属了。两人刺绣时的眼神无比专注，而且非常相似。莉瑟蕾塔是因为喜爱苏弥鲁，对于制作休华兹与怀斯的服装非常乐在其中；安洁莉卡则是因为只要该帮忙的部分绣完了，就能在自己的披风上刺绣。虽然让两人如此认真的动力截然不同，但刺绣的手艺都教人惊叹。

「莉瑟蕾塔、安洁莉卡，你们的手艺都很好呢。」

「哪里，不敢当。不过，罗洁梅茵大人的手艺其实也不差喔！虽然您似乎不太喜欢刺绣，但成果都十分美丽。」

莉瑟蕾塔咯咯轻笑著说，双手完全没有停下来。由于刺绣是新娘技艺的一环，每个人都必须练习，所以听说贵族女性中，没有人的技巧会差到哪里去。如果预计成为下任领主的第一夫人，更需要具备一定程度的刺绣手艺。

「莱欧诺蕾，你也要绣那边的魔法阵吗？」

「是啊。机会难得，我也想把图案背下来。况且平常很少有机会能够仔细端详这么高阶的魔法阵……」

莱欧诺蕾边绣著魔法阵，边轻声说道。布伦希尔德的蜜糖色双眸倏地迸出光彩，「呵呵」地笑起来。

「哎呀，莱欧诺蕾，你有预计要把魔法阵送给某个人吗？还是说，你已经约好了要亲手在对方的披风上刺绣？」

布伦希尔德话一说完，除了安洁莉卡以外，众人的目光一致投向莱欧诺蕾。这种期待著对方表情与回答的气氛，我在丽乃那时候也经历过。也就是恋爱话题。女孩子们总是热中于讨论谁喜欢谁，这不管在哪里都亘古不变吗？

在众人的注视下，莱欧诺蕾露出了有些为难的微笑，垂下双眼。

「唔，这个呢……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自己往后的身分，能够为对方在披风上刺绣，但我们之间并没有任何约定。而且，对方好像已经有意中人了……」

莱欧诺蕾长得不仅漂亮，头脑又聪明，属于上级贵族，出身也良好，我想只要努力一下，应该能让对方回过头来看自己吧。但是，经过达穆尔与布丽姬娣一事，我已经知道这个世界的恋爱，并不是光靠个人的感情就能有结果。现在我还不太了解贵族的结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能不负责任地发言。所以我没有胡乱瞎起哄，决定优先解决自己的疑惑。

「能在披风上刺绣，是件很特别的事情吗？」

「是的。能在披风上刺绣的，只有自己、亲子与夫妇而已。在没有母亲的情况下，有时会由同胞姊妹帮忙刺绣，但这种情形还是非常罕见。」

听说在手帕大小的布上刺绣，并且送给喜欢的人，便是贵族女性的告白方式。当中蕴含著「现在我已能绣出这样的魔法阵，想在你的披风上刺绣」的心意。而且，据说要为他人刺绣，就只有夫妇之间才可以，所以为丈夫的披风刺绣，还是妻子的特权。

在阅读艾薇拉她们写的贵族院爱情故事时，书中曾出现过这句话：「希望你能为我的披风刺绣。」当时我还心想：「这男人怎么突然提出这么麻烦的要求啊？」原来那句话等于是求婚台词。这又是我首次知道的新事实。

……原来那个场面应该要感到脸红心跳吗？恋爱小说果然不好写。

「罗洁梅茵大人，现在您已经订婚了，为了在韦菲利特大人的披风上刺绣，您也必须磨练自己的技艺才行唷。说不定哪天，他会突然央求您为他绣一道魔法阵呢。」

「罗洁梅茵大人一定会绣出非常厉害的魔法阵吧。我从现在就开始期待了呢。」

……不不不，请别对我抱有这种期待！

「优蒂特，你也很认真在刺绣呢。莫非是已经有心上人了？」

「不是的，我是想向安洁莉卡看齐，在自己的披风上刺绣。因为我是中级贵族，魔力比其他人要低，所以我想努力提升自己的实力。还有，我也想像安洁莉卡那样培育魔剑，变得更强。」

优蒂特字句有力地这么宣告，脑后的马尾跟著轻柔摇晃。她连发型也是模仿安洁莉卡。不过，安洁莉卡因为已经成年了，现在是把马尾编成辫子再盘起来，所以两人的发型不再算是一样。

「优蒂特，我实在不太建议你以姊姊大人为目标呢。你应该发掘自己的长处，好好强化发展。」

莉瑟蕾塔说完，当事人安洁莉卡也在旁边连连点头。安洁莉卡就是只强化自己的长处，才有现在这样的成果。缺点则是被她彻底丢在一边。

「优蒂特，你为什么会崇拜安洁莉卡呢？」

「安洁莉卡不仅操纵著有罗洁梅茵大人给予了魔力的魔剑，在贵族院也获选表演剑舞，波尼法狄斯大人更声称她是自己的爱徒，还与艾克哈特大人订下了婚约喔。不崇拜她的人才奇怪吧！」

优蒂特如此主张，但她堇紫色的双眼里却透著焦虑。我停下刺绣，注视优蒂特。

「优蒂特，你虽然是在说明自己为何崇拜安洁莉卡，但在我看来，你好像十分心急呢。你在著急什么呢？」

被我这么一说，优蒂特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是……因为……怎么可能不心急嘛。在这么多上级骑士里头，我只是中级骑士，安洁莉卡又拥有与上级骑士相当的魔力，现在就连下级骑士达穆尔的魔力量也比我多……而且之前只有我一个人被留在贵族院，几乎没有机会能待在罗洁梅茵大人身边执行护卫任务……」

同样是中级骑士，她与安洁莉卡的差距却相当悬殊。优蒂特底下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为了当个优秀的好姊姊，她必须让自己在工作上的表现得到认可，然而目前在护卫骑士当中，她的魔力量却是最低的。但我认为优蒂特今后还会长大，应该在不久的将来就能追过达穆尔，她却说光这样还是不行。

「达穆尔虽然是下级骑士，但从罗洁梅茵大人还在神殿的时候就深受您的信赖，他也是第一个学到魔力压缩法的人吧？现在他的魔力量不仅成长到了与中级骑士相当，罗洁梅茵大人与安洁莉卡最信赖的人也是他。」

「在我想专心执行护卫任务的时候，达穆尔非常可靠。」

安洁莉卡微笑说道。但我听得出来，这句话隐含的意思其实是「因为可以把用脑的工作都丢给他」，可惜优蒂特似乎听不出来。她的堇紫色双眼迸出光芒，紧握拳头站起来。

「看吧，达穆尔就是这么深受安洁莉卡的信赖，所以首先我要打倒他。我才不会输给达穆尔！」

看来优蒂特身为中级骑士，目标是成为像安洁莉卡一样的骑士，竞争对手则是达穆尔。但她发表的竞争宣言，感觉实在很像是一只小狗狗，对著一点也不想跟她吵的大型犬在汪汪叫，让人不由自主想笑，还想对她说：「好、好，加油喔。」

「我、我也是！我也不会认输！」

冷不防地，菲里妮也站起来这么大喊。

「虽然我是下级贵族，但达穆尔已经证明了，我们也能让魔力量成长到与中级贵族相当，所以我也会加油的。为了能够抬头挺胸，待在罗洁梅茵大人身边当她的近侍，我也会全力以赴，让自己能得到与达穆尔一样的信赖。」

「哎呀、哎呀。」大家看著极力主张的优蒂特与菲里妮，都咯咯轻笑起来。察觉到了众人的视线，两人忽然恢复理智，脸颊变得通红，难为情地重新坐好，继续刺绣。

「我的近侍都很认真向上呢。今后也请继续保持，互相切磋吧。可是，优蒂特就算模仿安洁莉卡也不会变强喔。培育魔剑恐怕也只会白白浪费魔力。」

「咦？」

「因为优蒂特擅长的不是剑吧？你更擅长弓箭与投射，所以我认为与其模仿安洁莉卡，磨练剑术，倒不如精进投射的技巧，让自己能百发百中，才能确实变得更强。」

比迪塔的时候，能让魔兽吃下琉耶露果实，是因为优蒂特的投射技巧精湛，所以我觉得她没有必要非得去练自己并不擅长的剑术。

我说完，不只优蒂特，其他护卫骑士也惊讶地看著我。好像是因为还是学生的见习骑士们基本上都会佩剑，也认为骑士都该有一把剑。

「只要把投射的技巧练到极致，就算没有魔力也能丢石头。当敌人集中精神在灌注魔力的时候，如果被石头打中，注意力就会中断。也可以把沙子装在皮袋里丢向敌人，既能吓唬到对方，成功的话还能让对方暂时看不见东西。并不只有剑才是战斗工具。难得你的投射能力这么好，还是强化自己的强项吧。」

闻言，夏绿蒂的脸颊微微抽动。

「……姊姊大人，这不是骑士该有的战斗方式吧？」

「夏绿蒂，护卫骑士可不能有这样的想法喔。」

我表情严肃地注视夏绿蒂。不光是她，护卫骑士们也都一脸纳闷。

「护卫骑士不能只拘泥于一种战斗方式。因为护卫骑士的职责，是保护好他的护卫对象。不同于比赛和训练，追求的并不是光明磊落的战斗。为了成功达成任务，能够使用的对策是越多越好。」

不管面对的敌人是魔兽还是人类，重点都在于保护好护卫对象。在不晓得对方会使出什么手段的时候，还在乎战斗时该有骑士风范根本没意义。

「斐迪南大人每次都会因应当下的情况，采用不同的做法。讨伐陀龙布时，他会变出能让箭矢分裂的弓箭，面对数量众多但不具威胁的魔兽则会撒网；当然他也会使剑，但我也看过他变出巨大的镰刀。他还说过，其实也可以一边使用武器，一边掷出魔石使其爆炸。虽然大概很少有人能像斐迪南大人这样，一个人就能做到这么多事情，但我认为，使用剑以外的主要武器也没关系。」

听完我说的这些，优蒂特轻声回道：「我会好好想想。」

当天晚餐席间，我向斐迪南报告说，今天大家一起为休华兹与怀斯的新衣刺了绣，还有我的近侍们都很认真向上。夏绿蒂则向斐迪南表明自己的决心：「从冬天开始，我会竭力辅佐姊姊大人在贵族院的社交活动。」

我与近侍们一起做的事情，不只刺绣而已。既要练习飞苏平琴，他们还得在骑士训练场协助我复健。见习骑士们训练的时候，已经成年的安洁莉卡因为训练时间不一样，所以负责守在门边，顺便观看训练情形。我则要卸下魔导具努力复健，慢慢转动手臂、抬抬脚。但是，由于身体迟迟无法如我所愿地行动，心急之下，我马上就想要强化身体。

「罗洁梅茵大人，虽然不多，但您的体内有魔力在流动。请别偷偷进行身体强化。」

达穆尔负责在旁边监督。因为他能感应到微量的魔力，所以都是达穆尔陪著我复健。

「罗洁梅茵，你已经能无意识地进行身体强化了吗？」

也来陪我复健的波尼法狄斯惊讶地转过头来，这么问我。并不是。我并不是无意识，而是刻意地想稍微偷偷强化身体。我默默别开视线。

「祖父大人，学生们训练得怎么样了？现在大家合作起来比较有默契了吗？」

「不，还差得远呢。他们还是只想著要攻击，完全没考虑过该如何防守。这副德行根本担任不了护卫……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干劲充沛。」

波尼法狄斯看著在底下训练的见习骑士们。至于波尼法狄斯为何会跑来陪我复健，是因为他才亲自训练了见习骑士们一次，骑士团立即发出抗议，担心下级见习骑士有可能被就此摧毁。因此除了见习护卫骑士外，波尼法狄斯不再负责亲自指导，现在只帮忙规划训练内容，他还会观察训练情形，从中寻找承受得住他亲自指导的人。

「战斗的时候，必须时时刻刻留意自己的护卫对象。像托劳戈特就是没有正确理解到自己的职责与该保护的对象，不能再有更多骑士和他一样。如今你和韦菲利特同时在贵族院就读，即便不是护卫骑士，骑士若执行不了护卫任务，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就糟了。」

由于大人不能干涉孩子在贵族院的生活，所以护卫的重责大任，都落在了见习骑士们身上。眼看见习骑士们因为竞速迪塔的关系，只懂得发动攻击，波尼法狄斯似乎十分忧心。

「罗洁梅茵，你试著别强化身体，走到可以看见训练场的地方吧。」

我照著波尼法狄斯的指示，不依赖身体强化，缓慢移动到了可以看见训练场的地方。见习骑士们正拿著武器，坐在骑兽上，在空中来回飞行。

「罗洁梅茵，你无意增加护卫骑士的人数吗？唔，我曾听卡斯泰德说过，前往神殿时你需要成年的女性骑士……」

「现在安洁莉卡已经成年，所以不用再招纳女性骑士了。反而是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毕业以后，需要招揽见习护卫骑士呢。因为托劳戈特请辞以后，在贵族院保护我的人手可能会有些不足。」

带去神殿时的护卫骑士，必须要能与担任侍从的灰衣神官们和睦相处，否则恐怕难以胜任。目前看来，我觉得有安洁莉卡与达穆尔就够了。反而是托劳戈特离开以后，贵族院那边需要补充优秀的见习骑士。

「不过，很难找到适合的人选，担任我的护卫呢。」

「是因为你身体虚弱，随时有可能晕倒吗？」

「不是的。是因为与我相处时间最久，我最信赖的骑士是达穆尔。所以，对方必须要能与达穆尔相处融洽。」

听我这么说，波尼法狄斯若有所思地眯起双眼。

「罗洁梅茵，你完全不考虑将达穆尔解任吗？虽然卡斯泰德与斐迪南也都对此表示了反对……」

波尼法狄斯说了，至今领主一族从未有过任命下级骑士为护卫骑士的前例，所以一般还是认为，应该将下级骑士解任，再纳上级或中级贵族为护卫骑士。

「因为我是神殿长，也是孤儿院长。如果有上级骑士不介意进出神殿与孤儿院，也愿意与神殿的侍从们合力完成工作，我当然很乐意纳为护卫骑士，但现实是这不太可能。毕竟有许多人一听到神殿，就会皱起眉头。而我又是在神殿长大，看见别人露出这种表情，心里也会不太愉快。所以对我来说，想藉这机会出人头地的下级与中级贵族，指挥起来反而比较轻松。」

波尼法狄斯缓缓吐了口气，喃喃说道：「这样确实不容易哪。」尽管我在神殿长大，又担任神殿长，波尼法狄斯仍然视我为可爱的孙女，但是看来对于神殿，他也无法免俗地感到排斥。

「从今往后，为了讨论印刷业的相关事宜，文官也必须出入神殿，所以就连见习护卫骑士，我也打算找养父大人商量，让他们至少能够进出神殿。如果有人不愿意进入神殿，或是看不起达穆尔，不肯听从他的指示，我绝不会纳这种人为护卫骑士。」

大概是因为达穆尔、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都会进出神殿，目前为止，莱欧诺蕾与优蒂特都没有对神殿表现出明显的厌恶过。对我来说，现在这样的气氛刚刚好，我不希望有人破坏这份和平。

「更何况，如果想成为我的护卫骑士，还有其他条件喔。」

「还有吗？」

「是的。到了神殿，必须帮忙斐迪南大人处理公务。连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也在帮忙喔。虽然安洁莉卡总是贴在门边，绝不放弃护卫工作，但这样的骑士不需要再有更多人了。所以若想成为我的护卫骑士，必须要能处理基本的文官工作。」

波尼法狄斯轻笑了声，转头看向达穆尔。

「所以达穆尔能够胜任，是因为他做起文官的工作十分优秀吗？」

「是的，非常优秀喔。他连同安洁莉卡的份，很努力在做文书工作呢。」

「我并不是想连同安洁莉卡那一份，才这么认真处理文书工作。」

达穆尔出声反驳后，波尼法狄斯更是放声哈哈大笑。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这么看重达穆尔。」

「罗洁梅茵大人，优蒂特请求入内。」

安洁莉卡这句话打断了波尼法狄斯的笑声。发生什么事了吗？气氛瞬间变得紧绷，同时我也下达许可。紧接著，优蒂特一脸泫然欲泣地冲了进来。

「罗洁梅茵大人，我手边已经没有回复药水了！请您允许我前去采集！再这样下去，我明明是护卫骑士，却没有办法接受特训！」

优蒂特解释说，现在因为波尼法狄斯规划了训练内容的关系，见习骑士们的训练变得非常严苛，必须不断消耗回复药水，但她之前在贵族院课堂上做的药水都已经用完了。虽然也考虑过请其他骑士卖给她，但目前大家都想留下来自己用吧。听说现在骑士团内，对回复药水的需求量非常高。

「现在的情况我只能自己做才有药水了。所以请您允许我暂时中断任务与训练，前去采集！」

「要我下达许可当然没问题，但你要去哪里采集呢？见习生不能离开贵族区吧？」

我提出疑问后，优蒂特回答了：「我要去城堡的森林。」据说在贵族区长大、从未离开过贵族区的达穆尔，以及住在骑士宿舍的优蒂特等骑士们，都是在城堡里头的森林，或是平民禁止进入的贵族森林里采集基本原料。

……采集吗？好好喔～

回想起了自己以前曾和路兹还有多莉一起去森林，我突然间感到非常怀念，也好想去采集。

……有没有什么听来很正当的藉口呢？

我寻思了一会儿后拍向掌心，仰头看向波尼法狄斯。

「祖父大人，我们来场护卫任务的演练吧。」

「嗯？」

「就是我也一起去采集。见习骑士们要一边采集，一边保护我。有祖父大人同行、负责监督，也不用担心会有任何万一吧？祖父大人，您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森林呢？」

「唔？……也是。他们也需要累积经验，学习怎么一边战斗一边保护他人。既然你要去的话……」

我开口邀约后，波尼法狄斯咧开嘴角，欣然一口答应。他摸著下巴，马上开始讨论起人选和该带哪些东西。

「那我最好也向斐迪南大人报告一声。因为他总是提醒我，不要未经许可擅自行动。」我马上朝斐迪南送去奥多南兹，说：「斐迪南大人，我打算前往城堡的森林采集，顺便让大家练习怎么执行护卫任务。因为担心会有危险，将由祖父大人负责监督。请您放心吧。」

斐迪南很快捎来回覆。

「你这笨蛋，当然不行。比起森林里的魔兽，波尼法狄斯大人更危险数万倍。他至今还不懂得拿捏力道，要是他本想救你，却把你丢出去，你的小命就没了。截至目前为止，你已经有过几次生命危险了？此时领主会议还不知道会有什么状况，你别无事生非，给我添麻烦。明白了吗？」

因为是送来奥多南兹，同样的嘱咐重复了整整三次。我与波尼法狄斯互相对望。

「真遗憾。祖父大人，斐迪南大人说不行呢。」

「咕唔唔唔唔唔……」

没办法，也只能放弃了──但不同于只是耸肩的我，波尼法狄斯显然打定了主意要去森林。他恨恨地咬了咬牙后，说他要去徵得斐迪南的许可，然后一溜烟就跑走了。多半使用了身体强化，速度快得惊人。

「……祖父大人跑掉了呢。」

我愣愣看著大开的门扉，安洁莉卡轻笑著关上门。

「听见罗洁梅茵大人对自己提出要求，师父想必很高兴吧？因为他平常老是在说，和您没有什么接触的机会。」

看见波尼法狄斯那副样子，只有我与安洁莉卡笑得一派轻松，但听到不能前往采集的优蒂特已是双眼泛泪。

「罗洁梅茵大人，既然斐迪南大人不允许，那我的采集该怎么办呢？」

「我会再问问看，能否只允许见习护卫骑士前往采集。如果还是不行，我再把自己前几天做的回复药水分给你，所以你别担心。」

斐迪南曾说我做的回复药水，给见习生们喝已经十分足够，现在我那边还有不少。反正我自己用不到，分给优蒂特也没关系。

「罗洁梅茵大人做了回复药水吗？但您应该还没有学到吧？」

「是斐迪南大人教我的。他说自己的回复药水，应该要自己会做。」

「……真、真是严格呢。」

「因为我一直都在麻烦斐迪南大人，请他帮忙筹备与制作原料，所以至少在药水的调配上，我也希望自己可以赶快学会。」

与优蒂特聊著这些事情时，忽然又有奥多南兹飞来。白鸟发出了斐迪南的声音，以极其不快的语气开口说了。

「罗洁梅茵，别忘了准备回复药水。还有，别让柯尼留斯离开你身边半步。记得牢牢叮嘱他，别让波尼法狄斯大人伤到你分毫。听清楚了吗？」

奥多南兹重复了三次传话，变回黄色魔石时，波尼法狄斯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

「我得到斐迪南的许可了！明天就去采集吧！」

八成是强逼著斐迪南答应，波尼法狄斯高兴得把我抱起来转圈。我被他转得头昏眼花，脑海中全是斐迪南的再三告诫：「波尼法狄斯大人才是最危险的人物。」突然之间，我对于要去森林采集感到非常不安。

这天要前往城堡的森林采集。吃完早餐，侍从们为我换上骑兽服。因为身为领主的养女，黎希达与布伦希尔德只允许我穿骑兽服。本来想像采集尤列汾药水的原料时一样，换上那套干练俐落的服装，两人却同时厉声反驳：「不行。」我自然赢不过她们。穿好骑兽服后，再把回复药水与装材料用的空皮袋挂在皮带上，准备便已就绪。

「罗洁梅茵大人，我也准备好了。」

见习文官菲里妮也换上了骑兽服，系著皮带。哈特姆特与菲里妮虽是见习文官，但因为在贵族院上课时会用到，所以也想一同去采集魔导具用的原料。在没有骑士的陪同下，遇上魔兽会很危险，因此他们说自己平常都是向见习骑士购买原料。

「不管是采集还是进入城堡的森林，这都是头一次呢。很令人期待吧？」

菲里妮笑容满面地这么说完，向我寻求赞同。但我以前因为采集过尤列汾药水的材料，其实不算是第一次。

而且之前夏绿蒂曾被掳走过，我也险些被绑架，当时的我被网子罩住后从半空中摔下来，还被裹在布里头，丢在马上被人载走，所以其实也不算是第一次进入城堡的森林……

虽然稍微想起了不太愉快的回忆，但我转换心情，走出房间。下楼后，看见韦菲利特已经在等我了。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准备也非常齐全呢。」

「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要去采集，非常期待。」

从护卫骑士那里听说了要去采集的事情后，韦菲利特便在昨夜的晚餐席间，表示他想同行：「我想为了明年在贵族院的调合课采集原料。」斐迪南于是说了：「如果无法一次带两个人，还是取消吧。」波尼法狄斯立即反驳：「才两个人而已，保护他们小事一桩。」结果人数就这么增加了。今天的采集人数众多，骑士团还派了几名骑士来保护我们。

「那就出发吧！」

心情极佳的波尼法狄斯下令出发后，浩浩荡荡的队伍开始移动。我坐在小熊猫巴士里头，走在波尼法狄斯旁边。这是骑士们帮我决定好的固定位置。

「虽然我对城堡森林没有留下美好的回忆，但有祖父大人在，想必不用担心吧？」

「就算有魔兽，也都是萨契和亚焚特那类的小家伙，大概没有我出场的余地。」

萨契与亚焚特我都看过。一个是外形像猫，大约到成人的膝盖那么高；一个是外形像松鼠，大小和猫差不多的魔兽。连达穆尔一个人也能打发它们，现在又有这么多骑士在，我看是完全不用担心。

「见习骑士！不可破坏队形！别忘了自己正在执行护卫任务！」

年纪还小的见习生们一看见可以当回复药水原料的叶子，马上争先恐后地想往前冲，立即被波尼法狄斯怒声制止。至于一同前来的骑士团骑士们，以及身为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接受过波尼法狄斯训练的见习骑士们，都还保持著原本队形。

「身为护卫怎可自己冲出去采集！？首先应该探查四周有无危险，确保安全。」

居然得从这种地方教起吗……波尼法狄斯扶额呻吟。柯尼留斯在旁边开口说了：

「大家只要实践在学科课程上学到的事情就好了。背诵护卫要诀！」

见习骑士们反射性地念起护卫要诀。在贵族院宿舍时，我和韦菲利特都看到过他们被要求朗诵要诀。

「明白以后就照著要诀行动。看，是亚焚特。」

但只有一只魔兽而已，眼看见习骑士们为了大展身手，又兴冲冲地想要冲上前，再度遭到训斥喝止。像是不能急著表现自己，应该优先确保护卫对象的安全。

只是就算大脑明白，但一看到魔兽就要全员进攻的想法早已在见习生们心里根深柢固，要他们马上改变自己的习惯动作恐怕不容易。这点可能只能藉由反覆演练来改善了。

一行人不时讨伐突然窜出的小型魔兽，聆听波尼法狄斯的教诲，但基本上整趟采集的气氛十分温馨和平。低年级生与高年级生需要的原料不一样，再加上调合时也需要魔力，所以上级、中级、下级贵族需要的原料又不一样。二年级以上的学生因为在贵族院上过调合课，看过原料现实中长什么样子，很快地采集好了自己需要的材料。但我、韦菲利特与菲里妮都只在参考书上看过图画而已，根本不晓得该采哪些东西。

「制作回复药水时都会用到芭荷科罗多。」

「对了，这个最好也先采集一点吧。沙露岚卜的风属性相当高，非常适合用来制作奥多南兹。」

达穆尔与哈特姆特告诉我们，哪些原料可以预先采集起来。我走出小熊猫巴士，念著「密撒」，把思达普变成小刀采集原料。

「罗洁梅茵，你看！是不是很帅气啊？」

韦菲利特得意洋洋地变出自己的思达普，上头有著徽章。这种思达普在一年级的领主候补生与上级贵族间十分流行。但韦菲利特的思达普不只有徽章而已，他还将握柄变成了立体的狮子，思达普前端从狮子张开的大嘴里延伸出来。

「……真厉害呢。」

「哼，对吧？」

添加了徽章的外型固然帅气，但我想应该得花不少时间反覆想像，才能变出这种思达普来。他居然愿意为了帅气的思达普花那么多时间，这点实在教人佩服。因为我老早就放弃了改变外观，觉得这只是浪费时间。

……先前还说我离开贵族院以后，他忙得焦头烂额，看来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其实还满有空闲的嘛。

但即便是这么帅气的思达普，在他念了「密撒」以后，也在眨眼间就变成了普通的小刀。要一直维持著帅气的外观，果然不太可能吧。

「……达穆尔，你说的是这个吗？」

「虽然很像，但不对。这个要看根部会比较清楚。你看，这里变成红色了吧？」

达穆尔为菲里妮讲解时，我一边听，一边在旁边「嗯、嗯」点头，用思达普变成的小刀割下叶子，放进皮袋里。

「罗洁梅茵，你也采些芦格乌卜回去吧。」

波尼法狄斯指著树上说道。抬头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棵树上结有白色果实。

「祖父大人，请帮我摘下来吧。我采不到。」

「你在说什么？这样不就好了吗？」

波尼法狄斯往我腋下伸出双手，蓦地把我举高。我用小刀砍下来到眼前的白色果实。

「波尼法狄斯大人，我也想要和罗洁梅茵一样的果实。请问该怎么做……」

「喝！好，就是现在！快采吧！」

波尼法狄斯力大无穷，就连体型比我要大的韦菲利特，他也轻轻松松举起来。

……这么说来，祖父大人之前还曾经把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拋起来呢。

「这次多亏有祖父大人抱我上去，但平常要怎么采到那么高的果实呢？森林里头不方便使用骑兽吧？」

如果四下无人，我倒是可以坐著小熊猫巴士飞上去，但大家的骑兽都有偌大的翅膀，应该很难在树木繁盛的森林里行动。

「这点高度只要施展身体强化就能上去。采集时就像这样。」

柯尼留斯举起小刀刺向树干，把刀柄当作是立足点，轻轻一点往上跳跃，双手捉住上方的树枝后，轻巧地落在树枝上。

「还有人想要芦格乌卜吗？」

「我也想要。」

「还有我。」

好几名骑士纷纷开口。芦格乌卜听说是上级骑士专用，用来制作品质较好的回复药水的原料。柯尼留斯摘了几颗果实后就往下丢，等大家差不多都拿到了，纵身跳下来。

「莱欧诺蕾，给你……因为我在上面，看你几乎没拿到多少。」

「柯尼留斯，谢谢你。」

莱欧诺蕾开心地接下果实。

柯尼留斯下来后，换安洁莉卡跃上树枝。她也施展了身体强化，动作非常轻盈。采了几颗芦格乌卜后，安洁莉卡马上下来。我发现她是留意著别离开我身边太久。

「那棵树上有只萨契呢。」

莱欧诺蕾发现某棵树上有只萨契，正警戒著走在前方的韦菲利特等人。

「现在还有点距离，置之不理或许也没关系，但万一它从背后偷袭我们就不好了。还是预先清除会比较安全，不知罗洁梅茵大人觉得呢？」

「优蒂特，这次你用思达普变成弹弓，瞄准那只萨契吧。」

我指著一段距离外的萨契下达指示，优蒂特轻轻点头，拿起思达普变作弹弓，而不是平时常用的长剑。如果说是Y字形的那种玩具弹弓，会比较容易理解吗？优蒂特拉开弹弓，用我捡给她的石子瞄准萨契。

「喀」的一声，萨契掉了下来。大概是听到了这个声响，兰普雷特立即拿起武器往前疾奔，砍向正掉下来的萨契。最终，原地只剩下了一颗小小魔石。

「优蒂特如果学会了身体强化，应该能让石头飞行更长的距离，魔力量增加以后，更可以弹出魔力，还能一连发射好几发攻击吧。果然比起长剑，我觉得还是投射更适合优蒂特。」

「嗯，现在你就能用石头打中这个距离外的魔兽，只要好好训练、精进技巧，精准度应该能再提高不少吧。」

波尼法狄斯也佩服地点点头，低头看向优蒂特。

「能够不离开护卫对象身边，就有方法能攻击敌人，这是你的强项。要好好磨练。」

「是！」

优蒂特欣喜不已地朗声回道。

「我曾看过斐迪南大人在书上补充写道，虽然也要依敌人的人数、范围与天候而定，但如果能顺利往敌阵投下睡眠药或麻痹药等药粉，会有很强大的效果喔。」

「罗洁梅茵大人，就算效果非常强大，但我根本不会做那种药粉啊。」

先前夺宝迪塔正是因为我想出的妙计才获胜，所以优蒂特听了斐迪南的做法后，并没有觉得卑鄙，也没有说这不是骑士该有的行为，只是感叹自己做不出药粉。

「看来需要优秀的文官，来制作具有特殊效果的药粉和魔导具呢。」

「罗洁梅茵大人，您在呼唤我吗？」

哈特姆特立即往前一站。这么说来，哈特姆特就是优秀的文官。

「我和优蒂特正在讨论可以拿来投掷的东西。除了石头以外，听说使用睡眠药与麻痹药粉，也能在迪塔比赛上产生奇效。」

「那么我来研究看看吧。尤修塔斯大人说过，从前比夺宝迪塔时，文官们能发挥本领的事情，就是制作具有特殊效果的魔导具，协助自领得到胜利。据说当时制作的魔导具大部分波及范围都很广，在竞技场里头也会影响到观众，所以在比竞速迪塔时遭到禁用。不过，实战时应该可以派上用场。」

哈特姆特这番发言太可靠了，我用尊敬的眼神仰望他。

「实战才是最重要的呢。哈特姆特，请你开发几种可以给优蒂特投掷，而且具有特殊效果的魔导具吧。到时候我再买下来。」

「遵命。」

似乎是找到了自己该努力的目标，优蒂特笑得非常开心。

「罗洁梅茵大人，我也会努力压缩魔力，学会身体强化，精进自己投射的技巧。」

「你平常最好随身就准备几种可以投掷的物品，投出前也要仔细思考，究竟该瞄准哪个目标，又该在什么时候投掷哪种物品，才会有最好的效果。分析战况与敌军队形的能力也非常重要，所以这方面也要好好学习喔。」

「是！」

……很好！照这样下去，应该不会再发生像安洁莉卡那样只锻炼身体的情况！

我与优蒂特「呵呵」地相视而笑。这时，波尼法狄斯冷不防停下脚步。

「停！我闻到了窟伦的臭味。」

「可是我没闻到任何臭味啊……」我偏过头说，但波尼法狄斯动了动鼻子，指向一棵树木。他说那棵树沾有窟伦的气味，昭告这里是它的地盘。

……祖父大人好像野生动物喔。

听说这时期出没的窟伦，因为长期待在巢穴里养育幼子，不仅饥肠辘辘，也因为带著孩子所以性情暴躁，再加上伴侣一定都在附近，对付起来非常棘手。

「采集就此结束！马上返回城堡，组成讨伐队伍。罗洁梅茵，你的骑兽能载文官吗？该护卫的对象最好集中在一起。」

波尼法狄斯立即下令返回城堡，但就在这时候，安洁莉卡扬声大喊：「师父，出现了！」只见两头魔兽突然窜了出来，身上是深绿与黑色相间的条纹，体型削瘦细长，眼神凶恶，嘴巴往两颊裂开。其实窟伦的体型不大，甚至比圣伯纳犬小一点。

「……那个就是窟伦吗？」

「对，没错。」

「跟小熊猫巴士根本一点也不像嘛！一点也不可爱！」

两只窟伦倏地张开大口。瞬间，从它们嘴里飘出了类似极浓味噌的臭味。

……啊，好香喔，让人有点怀念呢。

我正这么心想时，周遭众人却都摀住鼻子，闷声大喊：「好臭！」发觉大家的想法都和我不一样，我的心情非常微妙。

……是喔。原来大家觉得这个味道这么臭。

「你们快带著护卫对象撤退！骑士团留下与窟伦战斗即可！」

已经成年的上级骑士立即上前，将思达普变作武器，中级骑士紧跟在后。尽管听到自己无须加入战斗，仍有一名见习骑士用思达普变出了武器。

「我们之前在领地对抗战上打倒过窟伦，我也可以战斗！」

「我没问你这种事情！服从指令！」

「见习文官们快上来！」

我马上让小熊猫巴士变大，要菲里妮他们坐进来。但是别说上过战场了，甚至很少亲眼见到魔兽的见习文官们，全都愣住似地瞪大眼睛，只是看著窟伦一动也不动。

看见兰普雷特抱起韦菲利特，最先远离战场，韦菲利特的见习护卫骑士们这才回过神来，变出骑兽跟上。哈特姆特居然还只是呆呆仰望著这一幕，达穆尔用力扑向他，将他丢进打开了出入口的小熊猫巴士。

「还愣著做什么！快点进去！」

达穆尔紧接著将菲里妮丢进巴士里，然后是优蒂特。我立即关上车门，握紧方向盘，以备随时可以起飞。柯尼留斯、莱欧诺蕾与达穆尔都变出了骑兽跨上去。

我们几人才刚升空，窟伦似乎以肉眼看不见的高速朝著我们飞扑而来。因为波尼法狄斯在强化了身体后也同样腾空跳起，一拳打飞窟伦，所以我才知道。不过，其实连打飞窟伦这个动作我也没有确实亲眼看见。我只是听到窟伦飞过森林的声音，再加上看到波尼法狄挥下手臂，所以猜测他应该是一拳打飞了窟伦。

「别想碰罗洁梅茵一根寒毛！」

有了波尼法狄斯这么可靠的发言，护卫骑士们也在四周保护我，我操控著小熊猫巴士光速返回城堡。

看见率先起飞的兰普雷特飞往骑士团的训练场，达穆尔向柯尼留斯下达指示：「向斐迪南大人送去奥多南兹。」柯尼留斯边在空中飞行，边送出奥多南兹通报消息。

「接下来只要交给骑士团就没问题了。罗洁梅茵大人，您没受伤吧？」

达穆尔向我确认道，我点点头说：「我没事。」这次的采集也算顺利结束，也了解了见习骑士们有哪些缺点。收获还不少嘛。我这样心想著走下小熊猫巴士，优蒂特也一跃而下。

「达穆尔，我不是文官！而是见习护卫骑士！我可以自己骑乘骑兽移动，也不是要人保护的对象！」

刚才优蒂特与文官们一起被丢进了小熊猫巴士里，那双堇紫色眼眸气冲冲地瞪著达穆尔。似乎是她身为见习护卫骑士的自尊心受到重创。

「你为什么要把我丢进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里头？」

优蒂特双眼噙泪地控诉。达穆尔一脸伤脑筋地低头看著她，安洁莉卡则是纳闷地歪过头，开口说了：

「因为他认为优蒂特是最适合担任护卫的人选吧？我也这么认为。」

「咦？」

优蒂特两眼茫然地看向安洁莉卡。然而，安洁莉卡完全没打算多作说明，一脸她已经说明完毕的表情。达穆尔看著一脸「我已经说完了」的安洁莉卡，再看向一脸完全听不明白的优蒂特，搔了搔头。

「呃……抱歉。优蒂特，我不太明白你为何生气。但是，你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坐进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里，没错吧？」

优蒂特僵著小脸点点头，达穆尔于是为她仔细说明。

「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里一旦载有文官，一定要有一名护卫骑士也坐在里头。由于优蒂特能以弹射击倒敌人，只要有罗洁梅茵大人的许可，也能在骑兽里头发动攻击吧？所以我认为在乘坐型的骑兽里，你是最适合担任护卫的人选，才会让你坐进去……」

「不是因为我身为见习护卫骑士，能力还不足够吗？」

由于迟迟无法执行护卫任务，优蒂特似乎在自卑的驱使下，从负面角度解读了达穆尔的行为。大概察觉到了这点，达穆尔摇头露出苦笑。

「你的投射技巧那么精准，连波尼法狄斯大人都认可了，我怎么可能认为你的能力有任何不足……但是不说这个，刚才你在骑兽里面居然还在想这些事，是不是忘了自己正在执行护卫任务啊？」

优蒂特瞪大眼睛，嘴巴一张一合以后，连耳根也红透了，低下头说：「对不起。」

果然我的护卫骑士们还是要以达穆尔为中心，才能气氛融洽地团结起来。后来看见优蒂特开始亲近达穆尔，向他提出许多问题，我由衷如此心想。

「果然不会什么事也没发生吗……」

晚餐席间，斐迪南咚咚地敲著太阳穴，看著我说道。对此，波尼法狄斯回道：

「今天没有半个人受伤，也没发生任何意外。反正窟伦本就是非得讨伐不可的魔兽，能够早期发现也是好事一桩。况且比起窟伦，见习骑士们毫不懂得合作才是大问题。」

波尼法狄斯咕哝说完，韦菲利特也大力点头同意。

「虽然罗洁梅茵之前在贵族院就说过，见习骑士们完全不懂得团队合作，但我那时候一直不明白他们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好，直到看见他们今天的表现。是不是该让他们练习保护他人呢？」

倘若能让包含见习骑士在内的所有人都明白团队合作的重要性，我想今天的采集可以说是非常成功。但是在我看来，除了见习骑士以外，还有更需要训练的事情。

「既然如此，让他们一边采集，一边保护见习文官如何？不仅见习骑士可以当作练习，见习文官也能练习临场反应。看过今天的采集情况后，我希望见习文官们多少也该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不如说，我希望他们能意识到自己是被保护的对象。」

「罗洁梅茵，你是什么意思？」

斐迪南一脸费解地看著我。于是我说明了文官们在窟伦出现时的反应。

「敌人出现的时候，他们应该要懂得马上准备好骑兽，以备随时撤退，也要能变出思达普保护自己，再不然至少要能够遵从护卫骑士的指示。否则一旦发生紧急状况，负责保护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只能撇下他们……我认为文官们也该养成习惯。」

「嗯……的确，窟伦出现时，罗洁梅茵行动起来出乎我预料的冷静。」

采集尤列汾药水的材料时，我已经和魔兽对峙过好几次。再加上三番两次遭受攻击，虽然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我已经很习惯与护卫骑士一起行动。

「不只见习骑士，还得训练见习文官，让他们至少别变成累赘吗……这也一样优先训练领主一族的文官比较好吧。」

「波尼法狄斯大人，您要训练见习骑士与见习文官是没问题，但我看骑士团最好先去森林巡视一遍，确认除了窟伦外，还有没有其他该讨伐的魔兽。因为若要带那么多累赘进去，要是遇到强大的魔兽就麻烦了。」

斐迪南这么表示后，敲定了接下来几天先由骑士团前往森林巡视，见习生们暂时不用训练，得到了几天假期。

「咦？我们也要参加见习骑士的训练吗？」

听到休假结束后，文官也必须参加训练的消息，菲里妮整张小脸发白。

「我想训练内容不至于和见习骑士一样吧。但考虑到至今遇袭的次数，我认为自己的近侍被卷进危险的机率非常高。现在重要的是，菲里妮与哈特姆特要懂得保护自己。因为光是逃跑而已，只要你们没意识到自己有危险，就无法及时作出反应，这点在森林里头已经证明过了。」

「……谨遵罗洁梅茵大人的吩咐。」

看著面无血色的菲里妮，优蒂特拍了拍她的肩膀表示安慰，还建议说道：「最好先准备好大量的回复药水喔。」

「现在菲里妮还不会调合，看来最好也为她做些回复药水。趁著现在暂时不用训练，大家一起使用城堡的工坊制作回复药水吧。」

我还想顺便示范何谓熬煮，把第四阶段的魔力压缩法教给近侍们。

斐迪南以他要负责监视为条件，同意了我们在城堡的工坊里进行调合。我向近侍们展示藉由熬煮，可以减少锅中药水的水分与体积，还能让药水变得浓稠。果然贵族们都没有自己煮过饭，这种用火熬煮的作业他们都是第一次看到。

「斐迪南大人，明明赫思尔老师曾在魔力压缩课上说过，压缩魔力就像在熬煮药水一样，而哈特姆特是上级贵族，又就读高年级，为什么连他也没有看过熬煮呢？」

「有的药水确实在熬煮过后效力会更好，但一般很少这样做。」

原来贵族院的调合课，单纯只教学生们把原料放进调合锅里，再用魔力进行搅拌。至于老爱跳脱课程范围，自己额外做许多研究的斐迪南，从贵族的角度来看本来就是怪人；而在指导魔力压缩法时，把并不常见的药水做法教给一年级生的赫思尔，大概更是异于常人吧。

……不过，她也只是把自己的压缩方法提供给学生，让大家当参考而已吧。

我把第四阶段的魔力压缩法教给大家，同时也把每个阶段的魔力压缩法教给菲里妮。近侍当中，菲里妮的基础魔力最低，今后势必得付出大量努力。费用部分有她在贵族院赚来的零用钱，所以没有问题，但魔法契约就让我有些苦恼。如果只和菲里妮一个人签订全国性的魔法契约，费用实在太高昂了。所以，我决定和之前的达穆尔一样，在下次教其他人时再一起签约，同时先只签订领地范围的魔法契约。虽然菲里妮多半不会大嘴巴说出去，但让别人看见我们有签魔法契约的动作十分重要。

就这样，近侍们开始轮流参加训练，我一边持续进行复健，一边连同受训文官们的份在内，帮忙用采回来的原料制作回复药水；同时还要练习飞苏平琴，和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一起为休华兹两人的衣服刺绣，哈特姆特还经常跑来问我有关祝福的各种问题。日复一日，领主会议也逐渐步入尾声。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V 领主会议的报告会

「欢迎两位归来。」

韦菲利特、夏绿蒂与我排成一排，站在转移厅的房门前等候。看见我们三人，芙萝洛翠亚旋即展露微笑说道：「大家都来接我们了呢。」一同返回城堡的齐尔维斯特也走了出来，笑得十分开心。

「虽然发生了不少事情，但详细情况明天的报告会再说。你们也要出席。」

之前斐迪南曾好几次被叫往贵族院的宿舍，身为后勤要员的诺伯特他们也被徵召前往，所以我本来还很担心，不晓得领主会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领主夫妇回来时都带著轻快的笑容，看起来也不怎么疲惫。

「父亲大人，欢迎回来。」

「嗯，我回来了。罗洁梅茵，你看来气色不错。」

我出声向卡斯泰德唤道。以骑士团长身分同行的他，嘴角立即扬起淡淡笑意。光看脸色，卡斯泰德看起来比齐尔维斯特还疲倦。发生什么事了吗？我担心地仰头看向卡斯泰德，但他只是催促我说：「接下来护卫骑士、侍从与文官们都会回来，我们快点出去吧。」

隔天，我与韦菲利特还有夏绿蒂，一同前往要举行报告会的会议室。听说领主一族从开始就读贵族院那年开始，便要出席领主会议的报告会。因为领主会议的结果，也与自己今后在贵族院的生活息息相关。

去年我因为还浸在尤列汾药水里头，没能出席到报告会，而夏绿蒂是今年冬天才要进入贵族院就读，所以我们都是头一次参加。

「今年的排名应该已经出来了吧？真期待。」

韦菲利特去年参加过报告会，边走边笑得信心满满，还说：「今年的排名应该会比去年高吧。」我坐在骑兽上，回道：「希望排名有上升呢。」夏绿蒂因为是首次出席报告会，神情十分紧张，走在旁边几乎没有开口。

领主会议的报告会，除了领主一族与其近侍，骑士团与文官的高层也要参加。众人作好准备后，领主夫妇走进屋内。

「现在开始报告结果。今年因为发生了不少重大变化，通知事项比往年要多。从今往后，艾伦菲斯特的影响力势必会持续增加，为领地带来新气象吧。我希望能把握这次机会，尽可能提高领地的排名，还望各位助我一臂之力。」

齐尔维斯特以这番话作为开场白，报告会正式开始。他的文官最先宣布了今年的领地排名。艾伦菲斯特今年是第十顺位，到了贵族院，将使用十号的大门与房间。回顾艾伦菲斯特至今的排名，据说是最高的一次。

「这次我们在贵族院的成绩都有大幅提升。说实话，单看贵族院的成绩，排名原本应该再高一点。」

但是，与贵族院的成绩相比起来，艾伦菲斯特送往中央的人才并不多，各种新流行也才刚开始兴起，自身的影响力还是偏低，所以排名最终落在第十。

「今年若能与来自他领的商人顺利展开贸易，明年的排名应该能再往上提升吧。在顺利推动贸易的同时，也不能让现在引起流行的新事物快速被淘汰，必须维持住热度，并且持续引发新的流行，这将是今后的重要课题。」

看齐尔维斯特讲得慷慨激昂，恐怕是有其他领地曾经出言挖苦，像是「艾伦菲斯特引起的风潮也不过是一时的」。毕竟我们至今从未推出过让人眼睛一亮的流行，他领会这么认为也无可厚非。尤其是排名相近与今年被艾伦菲斯特追过的领地，肯定会想讥讽几句吧。但是，这些话显然刺激到了生性不服输的齐尔维斯特。只见他目光锐利地环顾在场众人，用力握起拳头。

「现今艾伦菲斯特正在不断开发新纸张，印刷业也马不停蹄地在作准备。我们要以此作为武器，往更高的排名迈进！」

齐尔维斯特朗声宣告完，众人拍手鼓掌。一直以来，艾伦菲斯特都被人说是穷乡僻壤，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慢慢提升顺位，今年终于从第十三名上升到了第十名。老一辈的人因为知道艾伦菲斯特以前甚至是在最后几名徘徊，所以都是一脸喜不自胜。

「为了维持现在的排名，今后将以就读贵族院的领主候补生为中心，由他们带领学生，努力维持好成绩。此外，如果想要提升成绩，除了孩子们必须付出努力，身为大人的我们也得提供协助。关于此事，由斐迪南来详细说明。」

齐尔维斯特看向斐迪南。他点了点头后站起来，先环顾会议室里的众人。

「先前我从领主候补生们口中，得知了贵族院的现况。据说政变之后，贵族院替换了许多老师，课程内容也与从前大不相同。最大的改变，我认为是见习骑士的课程中，将夺宝迪塔的比赛改为竞速迪塔。」

斐迪南接著开始详细说明，由于课程发生变化，学生们的学习内容因此产生了何种改变，刚从贵族院毕业的骑士们目前又是怎样的状态。

「现在为了追上原有的进度，骑士团正对新进骑士与见习骑士进行特训。文官似乎也因为不再参与夺宝迪塔的关系，与骑士几乎没有互动。」

以往整个领地会团结一心，一同设置魔导具与制作回复药水，但现在已然不是如此，所以请各部门在训练新人时，能够留意到这一点──斐迪南如此提醒众人。文官们似乎也对新进员工的变化有所察觉，点头说著：「原来如此。」看来因为小领地人数不足而停办的夺宝迪塔，其实在教育上有著重要作用。

「接下来，向各位报告有关贸易的消息。如同出发前讨论过的，这次已经确定先与中央还有库拉森博克，针对我们推出的新商品展开贸易。」

文官接著开始报告。听起来在参加领主会议时，各种新流行的推广也相当成功。不只发饰、丝发精、植物纸、宴会上端出的新餐点，我们还把磅蛋糕的做法先卖给今年无法进行贸易的领地，这些似乎都让其他领地十分满意。

「由罗洁梅茵大人命名的勘合纸，也已经交给了两个领地。文官会再把另一半的勘合纸交给商业公会长，并嘱咐他要好好接待今后来自他领的商人。」

……啊，虽然是我说过，南娑扶纸直接把原料的名字都说出来了，告诉他领不太好，但结果改叫勘合纸了啊。

「不少领地都希望明年能与我们展开贸易。为此，我们认为应该在这一年的时间里，尽可能增设丝发精工坊，明年才能与更多领地有贸易合作的机会。这件事也必须再找商业公会长商量。」

听到文官说要趁著他领产生兴趣的时候，增设大量工坊，我有预感平民区将接到更多强人所难的要求，慌忙开口制止。

「其实丝发精的做法并不难，万一增设太多工坊，等日后他领也能自行生产了，届时这些工坊将没有存在的必要，很可能导致大量平民失去工作。不光是丝发精，艾伦菲斯特也推出了其他新流行。一味增设丝发精与发饰的工坊并无意义，恐怕只会演变成数年后，没有工作的平民突然暴增。这点还请小心。」

听了我发表的意见，文官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

「既然领内还有其他的新流行，等丝发精引起的热潮告一段落，让那些没了工作的平民去制作新产品就好了吧？」

等丝发精的做法在他领传开，无法再外销以后，确实是该接著制作其他新产品。但是，工作并不是说换就能轻易更换。

「如果要求平民现在手上的工作没了，就改做其他工作，这只是说来容易，实际上并没有这么简单。倘若我告诉你，现在文官不缺人了，明天开始请去骑士团那边工作，你能在隔天就完美做好骑士的工作吗？如果还是在文官部门，只是改做其他工作，或许不会有问题，但不同领域的工作根本做不来吧？同理可证，平民区的居民也一样。增设工坊的时候，请一定要考虑到这个层面。」

只要是与平民区有关的事情，我都打定了主意要尽可能帮居民把关。看我态度坚决，完全无意退让，文官有些不满地点了点头：「……遵命。」

「接下来，是艾伦菲斯特所有人最关心的事情，也就是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的婚约……」

齐尔维斯特才刚开口，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这件事关系到派系间的影响力，所以从这方面来说，与在艾伦菲斯特生活的贵族们最密切相关。看得出来比起聆听领地顺位的结果时，大人们此刻更全神贯注。

在整个领地必须同心协力，应付各种难题的时候，还是避免不了派系斗争吗？我不由自主叹气。由于先前在贵族院，学生们都能不再执著于派系斗争，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与他领的竞争上，才会让我更加感慨吧。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和在贵族院时一样，让领内贵族一致对外，并且团结起来呢？

在场有一半以上的贵族都没有出席领主会议，所以全屏著气息等待答案。齐尔维斯特用他那双深绿色的眼眸环顾众人，开口说了：

「此事已经得到了国王的许可。至此，两人算是正式订下婚约。反对此事的人，等同是反对国王所作的决定。」

这样一来，不只莱瑟冈古派的贵族，旧薇罗妮卡派的部分贵族也都不能再公开发表怨言了。婚约既已拍板定案，众人似乎都开始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眼神明显变得不一样。

……但我觉得现在的艾伦菲斯特，其实根本没有余力再搞内部斗争呢。

「另外，顺便告诉各位同样得到了国王许可的另一则婚约。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库拉森博克的领主候补生艾格兰缇娜大人，同样已经正式订亲。也因为订下了这桩婚约，今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将听从席格斯瓦德王子的号令。」

看来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的婚约，顺利得到了国王的许可。听说两人要负责掌管政变过后，中央因合并了周遭领地而扩张的直辖地。王族的身分仍予以保留，以便操控魔导具，所以我想地位大概就像是中央的基贝吧。

总之，可以看出亚纳索塔琼斯已经退出了王位之争，但这件事究竟会带来怎样的影响呢？我「唔唔」地思索起来，但是看周遭众人的表情，他们似乎对此毫不在意。大概是因为王族的行动至今很少影响到自己的生活，所以比起我与韦菲利特的婚约，大家对这件事的反应相当冷淡。

「还有，接下来也是与婚约有关的消息。因亚伦斯伯罕提出的请求，已经决定兰普雷特与弗洛登，都将迎娶亚伦斯伯罕的女性贵族为妻。」

会议室内顿时众议纷纷。大家会这么震惊也是当然的吧。因为先前宾德瓦德伯爵尽管是亚伦斯伯罕的贵族，却未经许可就进入艾伦菲斯特的神殿，攻击我和斐迪南，他曾持有的私兵还闯进城堡里肆意掳人，所以我们才彻底断绝了与亚伦斯伯罕的往来。不仅如此，先前还是领主以魔力不足为由，驳回了兰普雷特两人请求准许的婚事，如今却又是领主宣布，两人将迎娶亚伦斯伯罕的女性贵族。

「由于从一开始提出请求到现在，已经过了不少时日，亚伦斯伯罕希望能让两位新娘尽快出嫁，所以两人将在今年的夏季尾声来到艾伦菲斯特。」

齐尔维斯特说著这些话时，眼神非常阴沉。明明是喜事，听起来却好像一点也不值得高兴，多半因为这是被亚伦斯伯罕逼著答应的婚事吧。上位领地都开口说了要让两名女性嫁过来，就算不想答应也说不出口吧。

……尤其我们今年还拒绝了与他们贸易往来。

这恐怕是为了明年要与我们进行贸易所作的安排吧。而且，这两名女性铁定也是他们派来潜入艾伦菲斯特，查探内情的棋子。嫁给兰普雷特的那名女性，届时骑士团长将是她的公公，掌管印刷业的艾薇拉是她的婆婆，韦菲利特还是丈夫的主人，我更是兰普雷特的亲妹妹。以她的身分，能够搜集到非常大量的情报吧。

……呜哇，怪不得父亲大人回来时脸色那么憔悴。

看来情况非常不妙。尽管听到兰普雷特要结婚了，但看卡斯泰德与艾薇拉的表情，两人似乎都无法发自内心感到高兴。

齐尔维斯特还说了，由于这两桩婚事是在奥伯·亚伦斯伯罕的要求下敲定，此外姑且不论中级贵族弗洛登的对象，但兰普雷特将迎娶的新娘子是奥伯·亚伦斯伯罕的侄女，再考虑到领地间紧张的关系，最后决定由双方的亲族与领主一族前往领地的境界门，当场举行简单的仪式。

「兰普雷特与弗洛登，以及两人的亲兄弟，还有神殿长与神官长都记得作好准备。」

与想像了今后情景而沉下脸来的兰普雷特不同，周遭有些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了喜色。全是隶属于旧薇罗妮卡派，希望能与亚伦斯伯罕有交流的人。本来因为领导者垮台，我们又透过新流行与魔力压缩法，成功削弱了旧薇罗妮卡派的影响力，如今这两门婚事敲定以后，他们恐怕又会想重振旗鼓吧。派系斗争的火种，势必将在艾伦菲斯特境内再次点燃。

……真想赶快提高艾伦菲斯特的排名呢。老实说，来自上位领地的压力有够麻烦。

想到兰普雷特这个婚一结，艾伦菲斯特内部又将大小纷争不断，我只能重重叹气。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V 私下的报告会

报告会结束后，会议室内重新恢复喧哗嘈杂。这天报告的内容确实不少，感觉得出艾伦菲斯特正迎来重大转变。所有人都神情愉快地踏出房间。

「罗洁梅茵、斐迪南，你们来我的办公室一趟。我有话对神殿长与神官长说。」

接到齐尔维斯特的召见，我与斐迪南从会议室走向领主的办公室。近侍们形成的队伍跟在我们后面移动。

一走进领主办公室，我就看见房内有本装帧华丽的书籍，上头还有一封信。发现我的目光固定在了那本书上，齐尔维斯特灵活地扬起单眉，看向那本书说：

「这是戴肯弗尔格请我转交的东西。见习文官，小心地带回罗洁梅茵房间。」

……呼噢噢噢噢噢！汉娜萝蕾大人，我爱你！

在我感动得全身颤抖时，哈特姆特与菲里妮接过齐尔维斯特的文官准备好的布料，慎重地将书包起来。

「接下来，我们要讨论有关艾伦菲斯特，以及将在境界门举行的星结仪式的一些问题。讨论仪式的事情时近侍无须在场，都稍微退下吧。」

齐尔维斯特屏退众人，不光我的近侍，他的近侍也走出办公室。很快地，屋内只剩下齐尔维斯特、卡斯泰德、斐迪南与我四个人而已。

房门「喀喳」一声关上，复数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后，齐尔维斯特忽然间软绵绵地趴倒在办公桌上。

「养父大人？」

「累死我了，罗洁梅茵。我以前参加领主会议从没这么累过。比起头一次参加领主会议，这次简直快去了我半条命。」

看来齐尔维斯特一直死命维持著领主的威严，毕竟才刚鼓舞文官说：「现在会这么忙，都是因为领地的地位提升了。」他自己当然不能抱怨，也不能表现出疲态。现在近侍们一走，他马上切换成私底下的样子。方才的领主威严荡然无存，他趴在桌上嚷嚷著「我真是受够了」，滔滔不绝地发起牢骚。

「之前斐迪南才建议我，在决定要与哪个领地进行贸易之前，最好先让国王同意你与韦菲利特的婚约，真是幸好我听了他的话。因为库拉森博克竟然开口问我，要不要考虑让罗洁梅茵当他们下任领主的第二夫人；多雷凡赫也说他们的女儿与儿子，跟你还有韦菲利特是好朋友，希望可以让关系更加紧密。连法雷培尔塔克也来参一脚，说卢第格与你的年纪正好匹配。亚伦斯伯罕似乎本来也有意让韦菲利特当他们的女婿，要不是已经得到了国王的许可，我绝对没办法全部回绝。」

看来领主会议期间，齐尔维斯特过得是如履薄冰。「我光是站在齐尔维斯特身后就累了。」卡斯泰德也揉著脖子，转动肩膀。

「库拉森博克似乎是听了艾格兰缇娜大人的报告，发现罗洁梅茵是这些新流行的主要推手，还是那些全新乐曲的作曲者。果然不愧是大领地哪。尽管几乎没有交流，也察觉到了罗洁梅茵的与众不同，想把她招揽过去……」

接连有大领地委婉地提出联姻请求，似乎不只齐尔维斯特，连卡斯泰德在旁边也听得胃痛。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又怎么和多雷凡赫的领主候补生成了好朋友？尤修塔斯在报告里头根本没提到过这件事……」

「先不说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但我和对方几乎没有交流喔。是之前艾伦菲斯特主办茶会的时候，艾格兰缇娜大人为我介绍了阿道芬妮大人，我们才开始有交流。她将成为我往后的庇护者，所以等今年进入贵族院以后，交流次数应该会增加吧。」

「是嘛，会增加吗？」齐尔维斯特垮下肩膀，吐出大气。「多雷凡赫的文官都十分优秀，经常发明一些新奇的魔导具。奥伯·多雷凡赫与他的近侍们，都对勘合纸非常感兴趣。看到勘合纸虽是魔导具，对魔力的反应却很薄弱，似乎就连下级贵族也能轻松制作，平民使用起来也很简单，不会出任何问题，他们可是赞不绝口。」

据说他们非常好奇制作者是谁，又是怎么做出来的，希望齐尔维斯特能把南娑扶纸卖给他们。要是勘合纸被拿去检查，马上就会知道原料是什么了吧。齐尔维斯特说他坚称「这种纸在艾伦菲斯特也还不多见，这次是因为贸易有需要，只带来了能分给中央与库拉森博克的份」，这才死守成功。

「由于在领主会议上没能得到情报，到了贵族院，多雷凡赫应该会频繁与你接触。」

「……跟对方加深交流不好吗？」

我询问后，斐迪南手支著下巴，思忖半晌。

「不，最好还是先建立起良好交情。无论是库拉森博克、戴肯弗尔格还是多雷凡赫，和每个领地都打好交道可是重要任务，你办得到吗？」

一直以来，大家总说对我的社交表现很不放心，所以听到这个问题，我实在无法信心十足地回答说「我可以」。但是，我也无法说「我不行」，结果只能噤不作声。斐迪南用指尖「咚咚」地敲起太阳穴。

「如今将有两名女性贵族嫁来艾伦菲斯特，还不晓得亚伦斯伯罕会有什么行动，所以能获得情报的管道，与能帮助我们的上位同伴是越多越好。但即便是同伴，也不能松懈大意……」

斐迪南说完，齐尔维斯特大力点头。

「罗洁梅茵，你特别该留意的对象，就是掌握了你的弱点，知道你喜爱书籍的戴肯弗尔格。奥伯·戴肯弗尔格特意带著书来，说他女儿答应了要借书给你，还以你们的交情好到可以互借贵重书籍来攀关系，希望明年能与我们进行贸易。戴肯弗尔格的那个领主候补生，搞不好相当工于心计。」

对方知道只要拿书当诱饵，我就会傻傻上钩，所以齐尔维斯特叫我要小心。看汉娜萝蕾那副天真无邪的温顺模样，我实在不晓得她的心机是否有重到可以想出这种策略，但接下来的冬天我早已经打定主意，要与汉娜萝蕾加深交流。

「可是，我非常喜欢同为爱书同好的汉娜萝蕾大人，升上二年级以后，还打算跟她戴一样的臂章，从事图书委员的活动，到时候该怎么小心才好呢？」

「罗洁梅茵，你居然已经被收服了吗……大领地太可怕了。」

齐尔维斯特瞠大了双眼，抱头呻吟。但是，让大家这么头痛并不是我的本意。我不禁倒吸口气，看向三名监护人。

「到了贵族院以后，如果有我需要注意的对象与言行，希望三位可以预先告诉我。」

毕竟他们平常就老在担心我的社交表现，所以我觉得自己最好作好万全的准备。我这么表示后，斐迪南轻轻耸肩。

「依你的个性，我看最正确的做法，就是靠近你的人全都要小心。」

「话虽然没有错，但当中有没有特别需要注意的人呢？」

「今年艾伦菲斯特上升到了第十名，排名比我们稍低的领地一定会眼红。毕竟他们去年的排名本来比我们要高，就算会装出对上位领地该有的态度，但实际上应该有不少恶意中伤。如果因此表现畏缩，只会助长对方的气焰；但要是骄矜自满，下次换我们的排名降低时，遭到的欺压也会更可怕。」

齐尔维斯特告诉我，以前领地的排名也曾因为政变的关系产生变动，艾伦菲斯特突然上升的那年，排名变得比我们要低的周边领地都眼红说道：「我们的排名居然比艾伦菲斯特还低吗？」他说当时的处境非常尴尬。毕竟在那之前，艾伦菲斯特始终是在最后几名徘徊，政变时只是因为保持中立，什么也没做，排名才上升了。招人眼红我想也很正常。

「话说回来，我完全没料到有这么多领地有意与我们联姻，真是教我吃惊。」

「之前领地对抗战的时候，也没这么多人来打听过吧？」

记得那时候曾有几个下位领地试探性询问过，但上位领地完全没有。

「最主要大概是因为你得到了最优秀表彰，艾伦菲斯特的领地排名又一口气上升了不少吧。老实说，真是幸好先向国王徵得了许可。另外关于图书馆的魔导具，我也听到了一些建议……」

「关于休华兹与怀斯，王族有任何表示吗？难道是愿意增派上级图书馆员了？」

搞不好对我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消息。我往前倾身急急询问后，齐尔维斯特摇了摇头，看著我的眼神中流露出强烈遗憾。

「对此来找我讨论的，是中央担任文官的上级贵族。他们跑来问我，艾伦菲斯特是否有办法为图书馆的魔导具制作新衣，还亲切地提供了不少建议。」

齐尔维斯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向斐迪南后咧开嘴角。

「听说以往图书馆魔导具的服装，都是中央上级贵族担任的图书馆员成为主人后，由好几个人合力完成。对于位在偏远地区的艾伦菲斯特能否做出新衣，他们可是担心得不得了哪。还说真担心会不会连材料也搜集不全，最后做出的衣服粗糙又简陋……」

「哦……如此说来，还真教人期待明年的评价。」斐迪南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愉快，说话的同时还眯起淡金色眼眸，非常恐怖。「罗洁梅茵，你们的刺绣绝不能有半点偷工减料。我画的魔法阵虽然完全没有问题，但我绝不允许服装完成后，能让他人有机会嫌弃刺绣与成品不够精致。」

……呜哇，神官长认真起来了。

「齐尔维斯特，罗洁梅茵究竟该小心防范哪些领地？到底有哪几个领地请求了联姻，你再说清楚一点。」

「她该小心的领地，有库拉森博克、戴肯弗尔格与多雷凡赫。除此之外，因为排名都比我们要低，倒是不用太过警戒。」

「……咦？戴肯弗尔格不可能吧。蓝斯特劳德大人曾说我是冒牌圣女，还说我阴险狡诈，十分讨厌我喔。」

我转述了夺宝迪塔前后的互动后，斐迪南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再度眯起眼睛。

「他们会提出联姻请求，肯定就是因为比了那场夺宝迪塔。一定是戴肯弗尔格的骑士团长与他的侄子强烈推荐了你。因为戴肯弗尔格的骑士非常看重指挥能力出色的策士。」

「斐迪南大人，您还真清楚呢。难不成您以前也接到过联姻的请求？」

我仰头看向斐迪南，他一脸厌烦地点头。

「戴肯弗尔格的骑士团非常看重擅长比迪塔的人，奥伯还会强迫年纪正好匹配的孩子与对方结婚。尽管我得到过最优秀表彰，但毕竟当时领地的排名总在最后几名徘徊，我记得曾有位女性领主候补生因为不愿被逼著与我结婚，在逃离戴肯弗尔格后与王族相恋，后来在政变期间嫁给对方，成为第三夫人。」

「……这、这位小姐真是行动派呢。我还以为贵族女性，基本上都只能与父母决定的对象结婚。」

「因为听说他们领地的特色，就是想要的东西自己争取。既然已经自己凭本事与王族结为夫妻，双亲也无法有意见。」

……呜哇，戴肯弗尔格的女性领主候补生太强了。虽然汉娜萝蕾大人看起来不是这种个性，但该不会其实也很强悍？

听了斐迪南这些话，卡斯泰德「嗯」地摸著下巴。

「戴肯弗尔格的男性领主候补生是蓝斯特劳德吧？倘若他真的不喜欢你，那应该不必担心吧。如果只是身边的人有意撮合，恐怕是多雷凡赫比较棘手。」

「这是为什么呢？」

「多雷凡赫那里有同年的男性领主候补生吧？再加上你自己刚才也说过，就读二年级的时候，他的姊姊会成为你的庇护者。」

闻言，我拍向掌心。今年冬天去贵族院，应该已经可以肯定我会受到阿道芬妮诸多照顾。齐尔维斯特像在回想事情，皱著眉稍微仰起头。

「奥伯·多雷凡赫曾说过，她把你当作妹妹一样疼爱。再者，多雷凡赫对魔导具特别感兴趣，你又与斐迪南走得近，他们不可能不盯上你。」

「像妹妹一样……但我与阿道芬妮大人的交情，根本没有好到这种程度喔。」

「不，既然上位领地都这么说了，在你二年级时肯定会变成这样。」

齐尔维斯特斩钉截铁说道，但是斐迪南摆手反驳。

「不必担心，多雷凡赫懂得拿捏分寸。既然婚约都已得到国王的同意，他们不会再穷追不舍，也不会私底下采取行动，想让婚约取消。他们只会一再打听有关魔导具的消息吧。等罗洁梅茵与韦菲利特到了贵族院，最多就是不断被问起有关勘合纸的事情。多雷凡赫的文官都热爱研究，与他们讨论应该会很愉快。」

斐迪南大概会聊得很开心，但我对于与书本和图书馆无关的研究，一概毫无兴趣。就算跑来找我讨论有关魔导具的事情，我应该也是一问三不知。

「总之除了丝发精，我们的餐点也勾起了不少领地的兴趣。接连有大领地邀请我们参加聚餐，我们也不得不设宴款待对方。等到了贵族院，你们恐怕还是会应接不暇。」

「听起来，和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之前在贵族院的经历一模一样呢。」

艾伦菲斯特至今与大领地几乎没有交集，现在突然频繁地开始交流后，却没有半个人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先前已经在贵族院上演过了。

「我还把诺伯特找来，又多调了好几名厨师才应付得过来……看来往后贵族院该安排几名厨师，可能得再重新评估。你还不打算贩售食谱集吧？」

「因为食谱集已经开始在艾伦菲斯特贩售，之后很有可能经由夏天来访的商人，传到中央或库拉森博克那里去，而且我也打算冬天去贵族院以后，视情况慢慢推广。现在开始卖印刷品会太早吗？」

我个人想从不会影响到学科成绩的书籍开始推广，像是料理食谱与乐谱等。听见我这么问，齐尔维斯特点点头说「无妨」。

「考虑到艾伦菲斯特现在印刷业的规模，只要由你来主导推广，应该都不用担心吧。而且也是你比较了解这会对平民造成多少负担，可以贩售的数量又有多少。」

我「唔」地思考起来。这件事我想一边栽培文官，一边与平民区合作，然后逐步进行。目前需要点时间好好思考。

「如果想向他领推广印刷品，若不赶在明年夏天之前再增设点印刷工坊，恐怕不太可能呢。」

「你也要留意别太过性急。」

「太过急著带来变化，确实也会遭到剧烈的反弹，但如果不趁著此时改变，艾伦菲斯特永远也无法跻身上位领地的行列喔。好比库拉森博克、戴肯弗尔格和多雷凡赫这些大领地，他们究竟都是怎么与平民往来相处？又是怎么经营领地？我认为这是搜集情报的好机会。我们的想法不能一成不变。」

有了这次推广流行的经验，我发现必须要好好带领平民，才能让最新流行的事物与特产流传开来。我想艾伦菲斯特在带领平民这方面，其实做得非常差劲。

「最起码，我希望派系斗争可以不要再越演越烈……但是，一旦兰普雷特哥哥大人他们的对象嫁过来，显然有很多人都等著大展身手呢。」

在艾薇拉高明的周旋本领下，派系好不容易有整合的趋势，却因为乔琪娜来访，一度功亏一篑。后来我们不只处罚犯了错的韦菲利特，也削弱旧薇罗妮卡派的力量，经过遇袭事件后，又以魔力压缩法为诱饵，再度让派系慢慢整合，却又被亚伦斯伯罕中途搅乱。

「为什么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们，这么容易受亚伦斯伯罕摆布呢？」

「因为立场坚定的旧薇罗妮卡派贵族，原本都是亚伦斯伯罕的人。」

「咦？」意想不到的回答让我抬起头来，斐迪南按住太阳穴。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会不明白？当初是亚伦斯伯罕的女性领主候补生嫁来艾伦菲斯特，她怎么可能只身前来。当然会带著侍从与护卫骑士。」

为了防范间谍，听说领主候补生在出嫁时很少能够带著文官同行。但是，在身边贴近照顾的侍从，与负责保护安危的同性护卫骑士必定是一起跟来。想当然耳，那些近侍过来以后，也都是与艾伦菲斯特的人结婚。于是那位女性领主候补生的近侍及其亲属，在她过世之后，就成了她女儿薇罗妮卡的后盾。后来薇罗妮卡成为领主夫人，又笼络了更多人加入自己派系，但中心人物都是一同来到艾伦菲斯特的那些近侍的亲属。

「原来如此，难怪旧薇罗妮卡派的行动都会受亚伦斯伯罕影响呢。」

「旧薇罗妮卡派里头，有许多贵族以往都是推崇姊姊大人成为下任领主，而不是我。现在是因为只有我这个领主具有亚伦斯伯罕的血缘，他们才跟随我，但有不少人都很高兴姊姊大人成了第一夫人，对艾伦菲斯特具有影响力。」

……这也就是说，旧薇罗妮卡派与乔琪娜大人之间，有著各种让人头痛的联系啰？

「当中仰慕姊姊大人的贵族，多数都在南边。比如格拉罕子爵与达道夫子爵，听到这次兰普雷特两人要结婚的消息，肯定是手舞足蹈吧。领主会议时，姊姊大人虽然是笑容可掬地前来找我谈话，但她老样子笑里藏刀。光是回想，我这里就隐隐作痛。」

齐尔维斯特按著腹部，呻吟说道。

「想必没有办法拒绝吧？」

「能拒绝我早拒绝了。我也已经尽最大努力了。」

据说亚伦斯伯罕在领主会议上，试图用骨肉亲情来打动齐尔维斯特，希望能与他们进行贸易。他们用贵族特有的委婉说法，暗示亚伦斯伯罕是大领地，又是亲族，应该以他们为优先。齐尔维斯特也以委婉的说法，反驳亚伦斯伯罕说：「今年要进行贸易的对象早已决定好了，以目前情况看来，明年预计新增的贸易合作对象，依旧会是戴肯弗尔格与多雷凡赫吧。」

「就算对方想利用骨肉亲情来提出要求，但比起第六顺位，优先与第一顺位进行贸易也是当然的吧。对了，那亚伦斯伯罕今年是第几名呢？」

「上位领地并无变动，他们还是第六名。」

听说当时齐尔维斯特还有意无意暗示，纵然有骨肉至亲在，但对方竟有贵族会攻击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实在很难抱有正面情感。闻言，奥伯·亚伦斯伯罕才提起了兰普雷特两人的婚事。

「只因一个贵族做出了愚蠢行为，竟让我们两领地间产生这么大的隔阂。艾伦菲斯特毕竟也是乔琪娜的老家，我希望往后能够继续建立起密切友好的关系。为了证明我的诚意，我愿同意这两对恋人的婚事。」

听说奥伯·亚伦斯伯罕还说了，现在尤根施密特全国上下普遍魔力不足，但他仍愿意让自己的侄女和一名中级贵族女性嫁过来，艾伦菲斯特应该不会有任何不满吧。

「眼看两领地间产生鸿沟，奥伯·亚伦斯伯罕可是忧心如焚呢。既与相邻领地交恶，我也不能够回老家，这种情况真是教人感到寂寞。齐尔维斯特，你应该能明白吧？」

当时乔琪娜也这么说道，为奥伯·亚伦斯伯罕帮腔。

其实我正是不想让姊姊乔琪娜进入艾伦菲斯特──这句话齐尔维斯特当然没办法老实说出来。对方甚至还拐著弯，语带嘲讽地表示：「我们身为上位领地都已经让步了，艾伦菲斯特应该没愚蠢到看不出来吧？」

与此同时，奥伯·亚伦斯伯罕更露出锐利眼神，质问卡斯泰德说：「直至今日，我的侄女仍然未能斩断情念，终日长吁短叹，令郎该不会早已变心，有了新的对象吧？」对方摆明了仗著权力施压，要求兰普雷特即使有了新对象，也必须优先迎娶自己的侄女。当时，卡斯泰德只能回答：「小犬绝非见异思迁之人。」

「我以护卫骑士的身分同行时，至今从未有他领奥伯突然瞪著我，直接向我发问。害我头好痛。」

……呜哇，对方好霸道。

不仅如此，听说在只有女性参加的茶会上，乔琪娜也针对我与韦菲利特订下婚约一事，向芙萝洛翠亚大表不满，责难说道：「听说你们让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大人订下婚约，但她是在神殿出生长大的吧？竟让韦菲利特与这样的对象订婚……」

她一边惋惜地表示，本来想将韦菲利特招作蒂缇琳朵的夫婿，一边还露出嫣然笑靥说：「毕竟韦菲利特虽是优秀的领主候补生，又流有亚伦斯伯罕的血脉，但是在艾伦菲斯特，恐怕不太有希望成为下任领主吧？」言下之意，就是她知道韦菲利特曾擅闯过白塔，还因此遭受到处罚。

「光是听取芙萝洛翠亚的报告，我就一肚子火！她居然还拐弯抹角地暗示芙萝洛翠亚，在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中，韦菲利特的年纪是最适合与蒂缇琳朵成亲的人选，还说如果想把罗洁梅茵留在领内，大可以考虑把你下嫁给上级贵族！」

面对乔琪娜的旁敲侧击，据说芙萝洛翠亚只是面带笑容，一律避重就轻回道：「这是奥伯·艾伦菲斯特与国王已经决定好的事情。」我简直佩服。

「可是，法雷培尔塔克的卢第格大人，也是有亚伦斯伯罕血缘的领主候补生吧？从年纪来看，卢第格大人与蒂缇琳朵大人也相当匹配吧？」

我回想了哪些人与亚伦斯伯罕有血缘关系，提出疑惑后，齐尔维斯特呻吟著应了一声。

「嗯。如果法雷培尔塔克的排名没那么低，不是第十五名的话，姊姊大人也许会考虑吧。但是看目前的情况，他们不可能招赘卢第格去亚伦斯伯罕。」

「其实艾伦菲斯特的排名也不算高啊……」

艾伦菲斯特现在是第十顺位，说实话顶多排在中间，排名还不算高。但当然，我已经打算今后要继续提升。

「只要是有点眼光的人，应该都能预料到在你和韦菲利特要毕业的那时候，我们的排名还会再往上提升吧。」

「齐尔维斯特，你还说别人有眼光，根本是你夸下海口，要他们自己亲眼确认，看看我们这次是不是只是短暂的流行。」

身为护卫骑士，一直与齐尔维斯特共同行动的卡斯泰德耸肩说道。据说那些排名几乎没有变动的领地，都认为这只是「短暂的热潮」、「反正艾伦菲斯特也不过如此」，个性好强的齐尔维斯特便决定接下这个挑战。

「……明明您成天再三告诫我，别把事情闹大、不可以惹事生非，结果自己却主动向人挑衅吗？」

「不对，我是接受对方的挑衅。领主也必须表现出不能被下位领地看轻的态度。」

齐尔维斯特哼了一声，斐迪南转过头来提醒我：「虽然他说得没错，但老是搞不清楚状况的你绝不能学他。」

「我这个人基本上个性温和，绝对不会主动寻衅，也不会接受别人的挑衅。前提是只要不与书本还有身边的人有关。」

「但一旦与书本以及身边的人有关系，你就会完全不顾后果，失去理智吧？你就是这点最教人害怕。」

……对不起喔。可是，我觉得这点大概一辈子也改不掉。因为都死了一次还是没改啊。

我迅速别开视线，往后退了一步。

「总之，你最该警戒的对象是亚伦斯伯罕。姊姊大人的态度会依奥伯·亚伦斯伯罕是否在场而有不同，根据韦菲利特与尤修塔斯的报告，蒂缇琳朵本人的言行也与双亲所描述的并不一致。现在完全不晓得他们究竟有何目的，又想对艾伦菲斯特采取什么行动。在我看来，我只觉得他们各自都怀有不同的心思。」

齐尔维斯特说完，斐迪南也点了点头。

「到了明年的领主会议，他们多半会以已经让两名女性贵族嫁来艾伦菲斯特为由，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又或者是安排任务给即将出嫁的两名女性，所以把她们送来才是主要目的……目前都还是未知数。」

总而言之，这次的婚事都不是能让人高兴起来的消息。

「兰普雷特哥哥大人好不容易能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实在高兴不起来呢。」

「他也很了解自己的处境吧。我看他也是一脸为难。」

卡斯泰德也露出苦笑。对方可是奥伯·亚伦斯伯罕的侄女，总不可能让她当第二夫人，要求她住进别馆。因此，届时她将成为韦菲利特的首席护卫骑士的第一夫人，并且掌管家中事务。以这样的身分，轻轻松松就能取得情报。

「罗洁梅茵，兰普雷特他们的星结仪式，将由身为神殿长的你来举行。虽然我个人并不想让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们看见你，但你既是领主候补生，也是领内地位最高的神殿长。在两领地奥伯皆须出席时，必须是由地位最高的神殿长来举行仪式，这是不成文的规定。」

为免我独自一人会出差错，齐尔维斯特说会让斐迪南来协助我，顺便负责监督。

「你记得好好练习，给每个人的祝福量要一样。你要是随心所欲给予祝福，给出的祝福量会有偏颇吧？」

「……呜，我会加油。」

我要是随心所欲地给予祝福，确实会让场面非常尴尬。我必须在给予祝福的时候，让自己可以控制祝福量。

「所有仪式相关事宜，就交给你们两人去处理。因为我还有很多事得烦恼，像是城堡的守备该如何安排，移动与投宿期间要如何防范敌袭。」

「有需要防范敌袭吗？是对方要让新娘子嫁过来吧？」

明明是值得庆祝的喜事，听见这么可怕的发言，我不由得睁大眼睛。

「这次的仪式，双方奥伯都要出席。届时城堡的守备会变得薄弱，领内的所有重要人物又同时在移动，当然需要戒备……罗洁梅茵，你最好也先学会怎么用魔力做铠甲。」

卡斯泰德忽然这么提议。他说为防突袭，我必须做好万全的防护措施，所以要我模仿骑士们用魔石做出铠甲，预先穿在神殿长的仪式服底下，就好像防弹背心一样。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我抬头看向斐迪南，他也缓缓点头表示同意。

「恐怕有这个必要。如果你要带著近侍前往，也必须是能用铠甲自保的人。除此之外，都必须留在城堡。」

「但到时候我是以神殿长的身分，前往参加境界门的星结仪式，也得带著贵族近侍一同前往吗？」

「因为你同时也是新郎的亲妹妹。领主候补生与神殿长这两种身分要能够切换自如，所以两边都必须带人前往……这点我也一样。」

看来我不只要带神殿的侍从，也得带城堡的近侍。但如果要带法蓝他们过去，也必须帮他们做好防护措施。

「感觉又需要大量的魔石了呢。」

「有需要我会给你，你要尽可能帮自己做好防护。境界那里非常危险。万一演变成了是我们主动发动攻击的局面，事态将一发不可收拾。重点在于彻底做好防御。」

「没错。绝不能像某次遇袭时一样，你突然就要用魔力攻击对方。领主用以保护境界的魔法有其极限。你一定要小心。」

齐尔维斯特指的是他假扮成青衣神官，与我一同前往祈福仪式时发生的事情。他接著嘀咕碎念，说为了抵挡我释放出的魔力，害他强化完边境结界后累得要命。

「我实在不放心把攻击魔法教给你，但至少可以先教你怎么用魔法保护自己与身边的人。只要懂得怎么保护自己，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就想攻击敌人吧。」

斐迪南这么低喃说完后，开始教导我各种防御魔法。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V 终章

连日来会议与聚餐不曾间断的领主会议总算结束了。睽违多日回到自己的领地，身为奥伯的格杰弗里德坐在自己房里，喝著侍从泡的茶，吐出一口气。领主会议好不容易结束了，乔琪娜却连回到房内也不显露出疲态，甚至发出一声轻笑。乔琪娜是艾伦菲斯特出身的妻子，当初是以第三夫人的身分迎娶进来，如今成了第一夫人。

「格杰弗里德大人，您看起来十分疲惫呢。不过，今年的领主会议收获相当丰硕，教人安心多了。似乎也能顺利为莱蒂希雅大人觅得佳婿，真是太好了呢。」

「是啊，到了明年或后年，应该会为我们介绍愿意入赘的领主候补生吧。」

今年的领主会议，格杰弗里德最挂念的，莫过于外孙女莱蒂希雅的未婚夫人选。他向国王提出了请求，希望能为预计成为下任领主的莱蒂希雅，挑选一位适合成为她夫君的王族或是领主候补生，请求也已获得同意。

亚伦斯伯罕虽在政变中属于胜利方，却因为肃清失去了第二夫人，他与第二夫人生下的儿子们则藉由贬为上级贵族，才免于遭到处刑。说起来，第二夫人并未直接参与政变，单纯因为她是奥伯·孛克史德克的妹妹。奥伯·孛克史德克支持了发动政变的第一王子与使得政变迟迟无法落幕的第四王子，因此他的妹妹无法避免地遭到连坐。

当时，格杰弗里德决定优先拯救他与第二夫人生下的儿子们，况且那时候领主候补生中还有乔琪娜生下的儿子渥夫勒姆，所以他并不担心领地的将来。岂料，渥夫勒姆竟然死了。还是在蒂缇琳朵以外的女儿们皆出嫁后不久……

于是，格杰弗里德联系了第一夫人的女儿嫁往的多雷凡赫，提出想收养外孙女的请求。由于外孙女是么女，他的请求没有遭到拒绝，莱蒂希雅遂来到了亚伦斯伯罕。下任领主之位早已决定由莱蒂希雅继承，她也正为此接受教育。为了觅得能够辅佐莱蒂希雅，共同守护亚伦斯伯罕的良婿，他才向国王提出请求，希望现在就开始为她挑选条件相当的领主候补生。若不尽早由国王下令指定，等莱蒂希雅到了要就读贵族院的年纪，届时比她年长且能力出众的领主候补生，都已经自行挑选对象了吧。所以这件事刻不容缓。

「以前奥伯·戴肯弗尔格疑似说过，国王与他们领地出身的第三夫人之间有个孩子。希望那孩子是男孩，最好还是相同学年……」

「但是，要让王族入赘前来亚伦斯伯罕，是不是不太可能呢？」

「现在亚伦斯伯罕的情势会这么险峻，都是因为王族与库拉森博克坚持要进行肃清。他们似乎也觉得自己该负点责任，所以不至于完全没希望吧。」

尽管速度缓慢，但亚伦斯伯罕确实正在日渐衰败。最主要即是因为领主一族的人数不多，能够供给魔力的人大幅减少。

「看来莱蒂希雅大人是不用担心了呢。但蒂缇琳朵的对象该怎么办呢？我本来还心想韦菲利特大人是最适合的人选，没想到他竟然与罗洁梅茵大人订下了婚约……」

要为蒂缇琳朵挑选到适合的夫婿，并不是件易事。如今已经确定将由莱蒂希雅成为下任领主，所以绝不能让人有机会在领内兴风作浪。要成为蒂缇琳朵夫君的领主候补生，绝不能具有想让她坐上下任领主之位的野心，但根本不会有人符合这种条件。听乔琪娜说，艾伦菲斯特的韦菲利特因为在领内犯下了难以抹除的罪行，连在他领也无法奢望成为领主，所以本是绝佳的女婿人选。

「带有污点的领主候补生可是少之又少哪……」

就算真有缺陷，这种消息也极少传进他领贵族耳中。乔琪娜是因为来自艾伦菲斯特，才能取得关于韦菲利特的内部情报。

「根据蒂缇琳朵与傅莱芮默老师的报告，罗洁梅茵大人听说是在神殿长大。可能同样都是具有污点的领主候补生，才会撮合他们吧。」

真伤脑筋呢──乔琪娜说完微微垂下目光，脸上却没有多少为难之色。格杰弗里德想起了他从领地对抗战直到领主会议皆曾耳闻的谣言，皱起眉头。

「对了，我曾听闻艾伦菲斯特近来的新流行，全是由罗洁梅茵这名领主候补生创造出来，这件事是否属实？你那里可有来自艾伦菲斯特的消息？」

「先前我最后一次返乡，在城堡参加宴会的时候，从未端出过这次在领主会议上出现的那些餐点与点心。虽然我曾接到过消息，听说与罗洁梅茵大人老家有关系的茶会上，都会招待一些前所未见的新点心，却没能再搜集到更多情报。后来你也知道，艾伦菲斯特不肯再让我返乡探亲，所以无从取得详细资讯。但关于这件事，蒂缇琳朵的侍从玛蒂娜也曾向我报告过，所以我想新流行确实是由罗洁梅茵大人在主导。」

「傅莱芮默的报告竟然没有半点用处，真教人头疼。让她当舍监还有什么意义？」

傅莱芮默身为负责管理情报的教师，提供的消息却似乎多是她主观的想法。正因为相信了她的片面之词，只有亚伦斯伯罕对艾伦菲斯特的认知与他领完全不同。也因此，明明两领地间有姻亲关系，他们却晚了他领好几步才采取行动，只能暗自捶胸顿足。

「我会去提醒傅莱芮默老师，你别太过责怪她。奥伯若是亲自出面斥责，只怕会产生不必要的嫌隙……」

先前才经历过宾德瓦德伯爵一事，所以格杰弗里德采纳了乔琪娜的意见，仅是说道：「你要严正警告她，提供情报前要确认内容正确无误。」

「我会向傅莱芮默老师如此转达，也会提醒蒂缇琳朵，要与艾伦菲斯特加深交流……不过，经过这次的领主会议，总算敲定了奥蕾丽亚大人她们的婚事，相信可以期待她们传回来的消息吧。兰普雷特大人是骑士团长卡斯泰德大人的次男，又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亲兄长；他还担任韦菲利特大人的护卫骑士，想必能掌握到不少艾伦菲斯特的内情。」

这回也决定了他的侄女奥蕾丽亚，将嫁给艾伦菲斯特的骑士团长卡斯泰德之子兰普雷特。这件事倒是无所谓。

「但是，让奥蕾丽亚嫁过去就够了吧？有必要再谈成贝缇娜这桩婚事吗？」

「因为先前只提一桩婚事，却被对方拒绝了呀。考虑到明年的贸易合作名额，还有今后与艾伦菲斯特的关系，我认为让两名女性贵族嫁过去是必要的安排。」

乔琪娜稍微看向远方，像在回想什么事情，一双红唇微微噘起。这是她在思考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对了，我在领主会议上曾与旧识聊过几句话，听说艾伦菲斯特的那些新流行，其实是罗洁梅茵大人的监护人斐迪南大人在暗地里推动。」

「斐迪南……？我听过这名字。」

格杰弗里德记得自己从前听过这个名字。他领的领主一族能在他的记忆里留下印象，只可能是在贵族院里蔚为话题的特异之士，再不然就是因为优秀的成绩得到过表扬。

「听说斐迪南大人是在我结婚之后，父亲大人才收养了他。我是最后一次返乡的时候，首次与他见到面。虽然现在已经还俗了，但听说他从贵族院毕业以后进入过神殿。上次回去，他也只在迎接与送行的时候露面寒暄。你也知道我在成为第一夫人以前，无法获得外面的资讯吧？你是否知道斐迪南大人是谁呢？」

听完这些，他脑中的记忆总算串连起来。记得那个毕业后，曾进入过神殿的最优秀领主候补生就叫作斐迪南。

「嗯，曾被送进神殿的最优秀者吗……」

他的眼前蓦地浮现出了这样一位领主一族──因政治迫害而无法站到台面上，只能够进入神殿，并且藉由协助罗洁梅茵来发挥自己的才能。这根本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吧？曾在各个领域都大显身手的天才，如今竟然只能把才能运用在这种地方上，未免教人痛惜。格杰弗里德的脑海中彷佛有齿轮「喀喳」一声互相嵌合，也彷佛点与点连成了一条线，有个想法逐渐成形。

「看你的表情，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呢。如果是好消息，请与我分享吧。」

乔琪娜追问道。一双娇媚的深绿色眼眸盈满期待，催促著答案的艳红双唇，比往常弯起了更明显的弧度。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V 哈尔登查尔的奇迹

我身为基贝，此刻正环顾著自己的土地。眼前无庸置疑是初夏的光景，凹凸不平的岩表连接著百花盛放的草原，还能看见一整片的灌木丛。至少，这绝非自己以往熟悉的春季中旬景色。

……这就是举行了真正的祈福仪式后，哈尔登查尔本来的春季景象吗？

祈福仪式上，听见我说「这是喜迎春天的到来，象徵狩猎即将开始的歌曲」，罗洁梅茵大人却说了，根据神殿长圣典上的记载，这是祈求积雪融化，呼唤水之女神前来的歌。于是我也让女性们上台献唱，本来只当作是种余兴节目。然而，仅仅只是性别不同，竟让祈福仪式的舞台浮现出了魔法阵。不对，当时只有罗洁梅茵大人一人将手贴在地面上，献上祈祷与感谢，或许这也是决定性的关键。

魔法阵飘浮至半空后，随即被小圣杯吸收，立起一道光柱。下一瞬间，舞台上的下级贵族女性们纷纷倒下，造成极大的混乱。高层们聚在一起讨论良久，想厘清那个魔法阵究竟是什么？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事？但是，毕竟谁也没有见过这个魔法阵，自然也不可能讨论出答案。确认女性们都已恢复意识后，会议也就此打住。接著，雷雨交加的一夜过去后，竟然惊见积雪皆已消融，触目可及是一片初夏光景。

……如今积雪彻底消失，魔兽恐怕也会开始活动吧。

我骑著骑兽驰骋，目光紧盯著可能藏有魔兽巢穴的树丛与岩表。积雪提早消融固然令人感激，但天候一夕之间变化过钜，必须尽快掌握现况，了解今年的祈福仪式究竟造成了多大范围的影响，而至今都是等到夏季才讨伐的魔兽，其繁殖与成长情形又会有什么不同。往年我们都会拜托以狩猎维生的平民，请他们提供协助，但现在是分秒必争。拥有骑兽的骑士是越多越好。

……单靠哈尔登查尔的骑士，人手实在不足。

幸好，与领主一族同行前来的骑士团此刻正在哈尔登查尔。我决定向骑士团长，同时也是妹婿的卡斯泰德大人请求协助。反正领主与周边土地的基贝，事后肯定会问起此次仪式的详细内容。哈尔登查尔向来封闭，不喜外人侵扰，如果能趁这机会光明正大展开调查，对骑士团来说应该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更何况，减少魔兽数量以削弱冬之主的力量，本来也是骑士团的工作。

「我想拜托骑士团，一同前往库拉森博克境界门附近调查巡视，顺便讨伐魔兽。毕竟领主会议上应该会讨论到今后要如何贸易，奥伯也很好奇境界门的情况吧？」

卡斯泰德大人爽快地一口答应，所以我接著决定负责范围。为免骑士团滥采哈尔登查尔的贵重材料，也为了避免他们与平民发生纠纷，所以我决定带著骑士团前往人烟稀少的北边，哈尔登查尔的骑士们则派往南边查探。

「是奇伐岱克斯！」

哈尔登查尔北端，与库拉森博克接壤的边界一带，此刻同样不见半点残雪，魔兽们都已开始活动。我扯开喉咙示警，同时搭起弓箭。骑士团长卡斯泰德大人立即变出适合讨伐魔兽的武器，下达指令。

「全员散开！一只也别放过！」

奇伐岱克斯这种魔兽虽然不算强大，但多是群居生活，一发现敌人就会四散逃逸。春末直到夏天是它们产卵的季节，若可以趁现在将其消灭，将能减少它们对农作物造成的危害，更能大幅减轻秋天时期的压力。

我们一边前进，一边沿途讨伐魔兽，不久看见了哈尔登查尔与库拉森博克的交界。往常都必须触碰到边界的结界，才知道领地的尽头在哪里，这天却是一目了然。因为库拉森博克那边依旧积雪深厚，哈尔登查尔这里的景色却已是初夏。

「这就是雷之女神妃亚唐莲娜的力量吗……」

剎那间，我内心对神的畏惧胜过感叹。亲身感受到了肉眼不可视的巨大力量后，我咽了咽喉咙。虽然至今施展大型魔法时总要念出诸神的名字，但我从不曾像今天这样，真正感受到诸神的力量能够带来什么结果。

「从城堡往外看就很惊人了，此刻竟然还能这般清楚地看见领地的境界线……」

注视著可说见证了诸神之力的交界，我们往境界门降落。不同于与法雷培尔塔克以及与旧卓斯卡相接的境界门，与库拉森博克相接的境界门完全紧闭，也没有骑士常驻于此。四下只有哈尔登查尔的猎人们当作野营地使用的开阔空地，与存放柴薪的管理小屋。

「卡斯泰德大人，稍微休息一下如何？毕竟我们赶来这里的一路上不曾歇息，还讨伐了魔兽，这里也有木柴可用。」

「也是。虽然早了点，但趁著魔兽出没前先吃午餐吧。你们作好准备。」

骑士们跃下骑兽，开始准备午餐。虽说准备，也不过是生火煮水，泡开携带式粮食。我与卡斯泰德大人就近找了颗石头坐下，望著忙碌张罗的骑士们。在他们身后，是紧闭的境界门。

……这扇大门即将开启吗？

就读贵族院的学生们告诉过我，领地对抗战时，好几个领地都向奥伯打探过有无贸易往来的可能性。倘若库拉森博克提出请求，不可能拒绝得了吧。

「卡斯泰德大人。」

镇日站在奥伯身后待命，执行著护卫任务的他，想必掌握有不少消息。我朝卡斯泰德大人丢去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他没有露出半点慌乱神色，接过后握在掌心里。

「这扇境界门打开的可能性，究竟有多高？」

我拋出问题。卡斯泰德大人看向境界门，沉思了好半晌。

「我们打算尽快开启。这扇境界门一旦打开，商人往来走动，哈尔登查尔也会变得富庶一些吧。」

这番听来像是施恩于人的话语，让我蹙起了眉。一旦在领主会议上正式签订契约，该如何妥善规划才能让商人们安全往返，将是十分重要的课题，这也是为了领地间的关系。这和不属于任何领地，能够自由来去的旅行商人可不一样。生活别说变得富庶了，我只能预想到每当商人遭受魔兽攻击，责任都会被推到我们头上。

「但魔兽在此处出没频仍，我只能预见到商人们恐将频频遇袭……」

「正因魔兽频繁出没，哈尔登查尔的猎人可以被雇为保镖吧。他们虽是平民，狩猎起魔兽却得心应手。你不是也说过，为了确保冬季的粮食，必须设法增加劳动人口，获得外币吗？我想这正是好机会。」

这些话虽从卡斯泰德大人口中说出，我却觉得是领主的意思。多半是领主说过类似的话吧。但是，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听著的同时，我内心也升起无以名状的不快。我本还以为卡斯泰德大人与奥伯是因为了解哈尔登查尔的现况，才指派罗洁梅茵大人前来，但看来是我误会了。我没有让不快表现在脸上，仅是苦笑，凝视卡斯泰德大人。

「看这样子，卡斯泰德大人的德蕾梵库亚似乎停止了编织手中的丝线哪。」

我的求援，少说已是五年前的事了……正是薇罗妮卡大人权势鼎盛之时。哈尔登查尔的收获量本就偏低，薇罗妮卡大人更是无所不用其极，想断绝我们与堪称艾伦菲斯特粮仓的莱瑟冈古的联系。最终情况甚至恶化到了有居民饿死，我只好透过卡斯泰德大人，向奥伯请求援助。

恳请制止薇罗妮卡大人的蛮横行径。倘若对此无能为力，还请送来魔力丰富的小圣杯。再不然多分配一些冬季的粮食给我们也无妨，或是高价买下猎人们为了削弱冬之主力量所猎得的魔兽。无论如何，还请伸出援手──

哈尔登查尔与莱瑟冈古之所以一连好几代都有著亲戚关系，不让联系断绝，就是因为与莱瑟冈古的联系是我们冬季的命脉；而对莱瑟冈古来说，冬之主的棘手程度，也会深刻影响到翌年农作物的收成。我以为卡斯泰德大人的母亲既是莱瑟冈古的贵族，第一夫人又是哈尔登查尔的人，他应该能够明白这一点。然而，不知过了几年的时间，我的请求才终于得到回应。

「如今我们早已收到了盈满魔力，得以滋润贫瘠土地的小圣杯；薇罗妮卡大人被幽禁后，莱瑟冈古也提供了粮食援助我们；还有能够赚取外币的印刷业……多亏了罗洁梅茵大人，当时的请求全部得以实现。」

这五年来，哈尔登查尔有了相当大的改变。但是，纵然是艾薇拉的丈夫，在贵族区的贵族中也算是与我们比较亲近的卡斯泰德大人，其认知仍和五年前相差无几。那么领主的发言与提议，恐怕也不是在考虑过哈尔登查尔的发展后所提出的想法吧。

「境界门开放以后，假使哈尔登查尔的猎人们都去当商人的保镖，只怕冬之主的力量很可能因此壮大。骑士团长的看法也与奥伯相同吗？」

担任商人的护卫时，向来是沿著大道移动。至今我们都会前往哈尔登查尔各地讨伐魔兽，倘若范围缩小至道路一带，势必让冬之主有机会成长茁壮。日后骑士们前往讨伐时，负担必定加重，如果又因此延误春天的到来，也将对领地整体的收获量带来重大影响吧。

「届时我们究竟该优先保护他领商人，还是著重在夏季的狩猎上？在境界门开启之前，我希望能先了解奥伯的想法……相信奥伯不会如同薇罗妮卡大人那般，在我们人手不足以保护所有商人，以及冬之主变得比以往强大时，都说是哈尔登查尔的责任。」

我笑著说出违心之言。其实我根本不相信领主。恐怕只要事态一对自己不利，就会把责任都推到哈尔登查尔头上吧。正因如此，我必须事先提出警告，想好脱身之法。这是我身为基贝·哈尔登查尔的义务。

「今年我打算把心力都投注在仪式的调查上，了解到底造成了多少影响。不只天候的变化，如果又要加上开启境界门这项人为改变，恐怕更难确切地掌握到所有消息。倘若此时此刻，有人能够知道影响的范围究竟会涵盖多少层面，真想请他指点一二。」

境界门一旦开启，我实在不敢保证自己应付得来。但假如奥伯判断没有问题，我也希望他能提出根据以及应对之法。我拐弯抹角地这么表示后，看向卡斯泰德大人。

「……期望奥伯的德蕾梵库亚，别同样在五年前便已停止编织丝线。」

我说完这句话时，正好一名骑士前来禀报：「热水已经烧好了。」我与卡斯泰德大人把携带式粮食倒进自己碗里，递给骑士。他很快倒了热水，端来冲泡好的午餐。

……味道稍微咸了点。

吃了一口后，我如此心想，但没有说出口继续吃。贵族区的食物口味，总是和哈尔登查尔不太一样。但就算抱怨骑士随身携带的简易乾粮不好吃，他们能再提供的也仍是携带式粮食。毕竟便于搬运，又能填饱肚子，只是并不美味。

我默默不语地吃著，发现卡斯泰德大人捏起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往我这边看来，似乎有话想说。我用拿碗的手握住魔导具。

「目前对商人来说，经由旧卓斯卡境界门进来，或是绕到法雷培尔塔克再进来，都是比较安全的路线。我会向奥伯建议，除非库拉森博克提出强烈要求，否则还是先别打开境界门。因为库拉森博克那里，恐怕同样也是魔兽横行。」

库拉森博克似乎并未特别花心力在讨伐边界一带的魔兽上。因为时常有魔兽越过边界跑来，当有强大的魔兽越过边境时，领主甚至会捎来紧急通知。

「如果想让商人通行，库拉森博克也得先整顿好周边土地。虽然不晓得大领地作好准备需要多久时间，但他们应该也不希望今年夏天就开放商人通行。」

卡斯泰德大人指出这附近的道路因为人迹罕至，道宽都变狭窄了，沿途也极少有村落或城镇可供落脚歇息。

「但是，等你们这次举行仪式的方式也传进周边土地耳中，如果大家每年都能靠人为的力量让春天提早降临，五年过去后，这里也会形成村落与城镇吧。」

看著诉说五年后光景的卡斯泰德大人，我不由得心想，他果然是贵族区的贵族。镇日与严峻大自然为伍的我，实在无法像他那么乐观。

「这次无关乎森林、高山还是平地，那般大量的积雪一夜之间就消失了。但是，也因此并未带来洪水。积雪在融化后究竟消失到了哪里去？到了夏季，是否会发生日照或灌溉水量不足的情况？魔兽的繁殖与成长比起以往会有哪些不同？如今春天提早降临，秋末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现在这时候，我还无法去思考五年之后的事情。」

想破了头也不可能有答案，但现在该思考对策的事情却多得是。

「这次积雪消融是因为仪式的关系，应该不会导致夏季乾旱吧。现在还调查得到以往正确举行仪式时，是什么情况吗？」

「我想多半是我们的祖先被任命为基贝以后，仪式内容从此改变了吧。」

距今大约两百年前，曾经发动叛变的埃泽莱赫遭到消灭，艾伦菲斯特于是兴起。国王重新划分了土地的边界，新领主上任后，由领主任命的新基贝们也得前往各地赴任。自然，治理方式会与埃泽莱赫时期大不相同吧。尤其是不难想像初任领主上任后，肯定会想抹除曾发动叛变的埃泽莱赫留下过的所有痕迹。

我的祖先在艾伦菲斯特刚成立时，便被任命为基贝。也许当时的祖先，同样想一改埃泽莱赫时期的作风。说不定平民是故意不告诉我们正确的仪式程序，多少表示对新任基贝的反抗之意。那时候的情况究竟为何，如今我们已经无从得知。虽然留下过祖先们吃了不少苦头才适应哈尔登查尔环境的纪录，但找不到更早以前的资料。

「关于这次仪式，我想请奥伯帮忙查找，城堡那里是否留有埃泽莱赫时期的资料。」

「我会帮你问问，但现在大家都忙著准备领主会议。真要调查，大概也得等到领主会议之后了。除此之外……对了，神殿有没有可能留有资料？」

若是神殿……思及此，我忆起罗洁梅茵大人说过的话。

「罗洁梅茵大人曾说过，这段记载只在神殿长持有的圣典里出现过，书上也只有歌词与仪式图画。春天竟会提早降临，似乎也在她的意料之外。」

我想罗洁梅茵大人只是注意到了圣典上的记载，与实际举行的仪式不一样，并不知晓仪式的详细流程。

「这我知道。艾薇拉还告诉我，侍从向她报告，听说罗洁梅茵那天晚上因为害怕雷声，躺了很久都睡不著觉。」

卡斯泰德大人轻笑一声，对我说完这项消息后还叮嘱道：「为了罗洁梅茵的名声，这件事你可得保密。」霎时，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因为听起来，他们两人彷佛是一对会互相分享孩子近况的寻常夫妻。

自从前任领主卧病在床，薇罗妮卡大人握有的权力更盛以后，卡斯泰德大人遂迎娶了她的侍从为第二夫人，又迎娶了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为第三夫人。对于没有守护第一夫人，反而被第三夫人迷倒的卡斯泰德大人，当时的艾薇拉极其无奈。这点从我们在冬季的社交界与夏季的星结仪式期间造访贵族区时，她不再谈起有关卡斯泰德大人的事情便可得知。艾薇拉讲述的日常生活中不再有卡斯泰德大人的影子，仅详细报告了孩子的成长情形。

……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了转变？

我看向还在吃著碗里食物的卡斯泰德大人。答案想也知道只有一个吧。艾薇拉开始变得神采奕奕，是在她把罗洁梅茵大人视作亲生孩子抚养以后。不光是因为多了印制书籍这个新兴趣，先前在公开场合的祈福仪式上似乎也不是做做样子，妹妹与丈夫的关系真有好转。

「……对了，先前卡斯泰德大人，真的在向罗洁梅茵大人炫耀自己的夫人吗？」

「噗咳！……」

有什么东西从卡斯泰德大人嘴里喷了出来，他急忙摀住嘴巴，痛苦得咳嗽连连。周遭骑士惊讶地往我们看来。

……嗯，是事实啊。

祈福仪式那时候，卡斯泰德大人虽曾要罗洁梅茵大人别再多嘴，却没有否认她说的话。既然如此，多半是事实吧。只不过，似乎连艾薇拉也感到相当意外，尽管她努力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反问道：「哎呀，卡斯泰德大人，你是在炫耀吗？」眨眼的速度却变快了。

「克劳迪奥大人，你这是……」

卡斯泰德大人拿起水筒喝了口水，止住咳嗽以后，朝我瞪过来。他慌乱的反应倒是出乎我的预料。话说回来，上一次他喊出我的名字是多久以前了？卡斯泰德大人身为骑士团长，无论是冬季的社交界还是夏季的星结仪式，基本上都要站在领主身后待命。若想以亲戚身分交流情报，向来都是透过艾薇拉，从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私下谈天。

「若对妻子有赞美之辞，应该直接告诉艾薇拉，而不是说给罗洁梅茵大人听吧？」

「……感谢您这般有用的建言。」

看著卡斯泰德大人流露出了些许叛逆的冰蓝色双眼，我忽然想起从前。记得当年双方父母擅自谈定了这桩婚事，他向我表达不满时，脸上也是这样的神情。

「……我忽然发现，长久以来我们即使交谈，也始终是维持著骑士团长与基贝的身分。卡斯泰德大人，您是否也有话想说，或是想问我的呢？下次再想要有这样的机会，恐怕将是许久之后了。」

我不仅以基贝·哈尔登查尔的身分提出要求，也以艾薇拉亲哥哥的身分提供了建言，想说的话都说了。但是，卡斯泰德大人从头到尾只是倾听，没有一句发言。

只见卡斯泰德大人面色凝重地开始沉思。感觉要花不久时间，所以我先用魔法洗净了碗，收拾妥当。随后我再看向卡斯泰德大人，他正慢慢抚著胡子。

「……是啊。我想知道你对罗洁梅茵的婚约有什么看法？因为这次你对韦菲利特大人和夏绿蒂大人的态度，比我预期的还要和善，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卡斯泰德大人想听的，是我身为基贝·哈尔登查尔的想法呢？还是我个人克劳迪奥的想法？」

我弯起嘴角，用反问代替回答。卡斯泰德大人思索片刻。

「嗯……要不是现在有机会，你以后大概也不会说了吧。我两边都想知道。不用敬语也没关系，我想知道你真实的想法。」

「身为基贝，我自然想拥戴更有能力的人成为下任领主，倘若对方还是亲族，那更是再好不过……由此来看，既是能够举行仪式的神殿长，还在贵族院得到了最优秀表彰，甚至开发了各种新事业为领地带来利益的罗洁梅茵大人，我认为是最适合的人选。」

一般这个年纪就读贵族院，都得为了上课把魔力移进魔石里。然而，据悉罗洁梅茵大人竟还在就读期间中途返回领地，参加神殿的仪式，更把盈满自己魔力的魔石借给青衣神官。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也说过，他们举行祈福仪式时，是使用罗洁梅茵大人提供的魔石。由此也可看出罗洁梅茵大人在领主候补生中，是相当特殊的存在。

「因此这桩婚约一发表，她便被排除在了下任领主的候补人选外，真的让我感到非常遗憾。莱瑟冈古与其他想拥戴罗洁梅茵大人的贵族，想必也与我有同样的想法吧。」

「优秀吗……嗯，是啊，单看成绩是很优秀。」

卡斯泰德大人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硬生生把一些话语吞回去。我轻扬起眉以示催促，但卡斯泰德大人并没有再开口。

「虽然遗憾，但是身为基贝·哈尔登查尔，我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哦？」

「我知道罗洁梅茵大人并非艾薇拉的亲女儿。说句实话，听见妹妹要为她举行洗礼仪式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对于你身为丈夫竟如此不忠，感到怒火中烧。」

我可是艾薇拉的亲哥哥，打从柯尼留斯他们出生，便一路看著兄弟三人长大，所以我很快就发现，在洗礼仪式前从未见过面的罗洁梅茵大人，绝不会是妹妹的亲女儿。从年纪来看，我猜想可能是第三夫人的女儿，但真正来历依旧不明。

「拥戴生母并非同个亲族的人成为领主，实在太过危险。但纵然如此，假使罗洁梅茵大人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或许我也会同意莱瑟冈古的主张，让她成为下任奥伯，并由韦菲利特大人当她的夫婿吧。」

罗洁梅茵大人体弱多病，还不确定她往后能否怀孕生子。女性领主若无法诞下子嗣，为了能够辅佐她，通常会挑选魔力性质相近的同母兄弟或其子女成为下任领主。但是，罗洁梅茵大人的生母亲族并非领主一族。莱瑟冈古派的贵族们皆以为她是艾薇拉的女儿，即使无法诞下子嗣，她也还是波尼法狄斯大人的血亲，所以不会有问题。但是，其实不然。倘若她是第三夫人的女儿，乔伊索塔克子爵一族才是她的生母亲族。然而，乔伊索塔克子爵一族早已因为袭击领主一族而遭到处刑，不在人世。

「从生母亲族已不在人世这点来看，我认为斐迪南大人也一样。莱瑟冈古那些老人们，一心只想把有亚伦斯伯罕血缘的人拉下来，曾想拥戴斐迪南大人，但如果让没有生母亲族的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成为下任领主，倘若最后发现罗洁梅茵大人无法怀孕生子，届时的混乱与纷争恐将难以估算。」

思及这个可能性，我认为领主安排韦菲利特大人成为下任领主，并由罗洁梅茵大人当他的第一夫人，这个决定没有做错。

「那么，站在克劳迪奥大人个人的立场，你又有何想法？」

「我个人倒是全凭罗洁梅茵大人而定。她是哈尔登查尔的恩人，所以我认为，重要的是她自己究竟是如何看待这桩婚约？是否遭到领主强迫？」

罗洁梅茵大人是否有意站到韦菲利特大人之上？她与义兄妹的关系如何？是否其实不想答应这桩婚约？我在带位时故意稍加测试，罗洁梅茵大人则表现出了韦菲利特大人优先的姿态。不仅如此，先前我一直以为是领主强迫养女进入神殿工作，但原来连他的亲生子女也会协助祈福仪式。再者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也看得出来都对罗洁梅茵大人怀有敬意。

「罗洁梅茵大人看起来并不讨厌韦菲利特大人，两人的相处似乎也很和睦。此外，韦菲利特大人身为领主候补生，也并未如同我事前听说的那般愚笨，反而能理解魔力与仪式皆会影响到收获量。只要他能包容罗洁梅茵大人的异于常人，与其格外强大的魔力量，永远不忘互相扶持，相信由他担任下任领主也没问题吧。」

但当然，韦菲利特大人曾留下过污点，想以下任领主的身分得到所有贵族的认同，需要付出非常庞大的心力。但我认为只要愿意花时间，绝非不可能。

「罗洁梅茵的异于常人吗……？呃，因为许多贵族经常跑来告诉我，他们觉得她有多么优秀，很少有人注意到她的反常之处……」

「可能因为她在神殿长大，她对于诸神抱有的想法与适应仪式的速度之快，都让我觉得与众不同。她的价值观似乎从根本就和我们不一样。」

看著积雪在一夜间消失的景象，罗洁梅茵大人仅说了句「真不愧是女神」，马上就接受了。真不知该说她胆量过人，还是对神信仰虔诚……总之十分奇特。

「倘若从今往后，每年都要举行祈福仪式、召唤春天降临，就必须如同罗洁梅茵大人那般虔诚。过往被我们轻忽的神殿与祭典仪式，或许会重新受到重视。而韦菲利特大人也必须要有足够的雅量，能够包容罗洁梅茵大人不断引发的新流行吧。」

「……所以你不会坚决反对两人的婚约吗？这可是一大收获。」

「但我并非完全没有不满。只不过，我认为奥伯的判断没有错，让罗洁梅茵大人与韦菲利特大人订婚，方能把她留在艾伦菲斯特。她的表现这般优秀，肯定一眨眼就会被上位领地抢走吧。」

「嗯。」卡斯泰德点了点头，往上站起。「我会转告领主。想必你这番话也会让他多点信心。」

「很高兴你这么说。但是很遗憾，奥伯的想法和行动，正好与莱瑟冈古的老人们背道而驰。艾伦菲斯特恐怕还会有好一阵子不太平静。卡斯泰德大人，既然你的母亲是莱瑟冈古的贵族，你不考虑与亲族加深往来，进而抑制他们的行动吗？」

卡斯泰德大人念著「瓦须恩」将碗洗净，同时往我看来。他踌躇了半晌，思考要怎么回答后，左右摇头。

「我是骑士团长，保护领主是我的工作，并不是协调派系间的关系。况且我毕竟是罗洁梅茵的亲生父亲，可不会蠢到在这种时候主动接近莱瑟冈古派的贵族。」

「原来如此。难怪艾薇拉得劳心劳力。」

「我必须优先保护的对象是艾伦菲斯特，也就是奥伯，接著才是家人。她是来自哈尔登查尔的女人，能够明白这一点，即使独自一人也能战斗。她确实具备难能可贵的资质，足以胜任骑士团长的第一夫人。虽然我也是经过罗洁梅茵提醒，才意识到这件事……」

「哦……所以意识到之后，你就向罗洁梅茵大人炫耀自己的夫人吗？」

卡斯泰德大人没好气地睨我一眼，马上把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丢回来。看样子休息时间结束了。我把魔导具放回皮袋里，轻笑起来。想不到这段时间的收获还不少。妹妹与她丈夫的关系似乎变得温馨融洽，没有比这更教人高兴的消息。

「接下来，我们要去采集柏灵琉斯之实。这种果实非常贵重，只有哈尔登查尔的人才能采集，还规定擅采者一经发现便要当场处决。所以请各位骑士留在这里继续休息，等我们采集完毕。」

敢跟来便是自寻死路──我警告过后，变出骑兽。我打算把柏灵琉斯之实送给哈尔登查尔的恩人罗洁梅茵大人，还有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以示对领主一族的敬意。

「卡斯泰德大人，走吧。」

「哦？我也算是哈尔登查尔的人吗？」

卡斯泰德大人正要在石头上重新坐好，闻言一脸讶异地看我。我也同样露出诧异表情。

「您可是艾薇拉的丈夫，还是罗洁梅茵大人的父亲吧？」

我笑著催促他一同前往。「那可真是光荣。」卡斯泰德大人说完，变出骑兽纵身跳上。我驱策著骑兽，向魔树柏灵琉斯飞去。

「克劳迪奥大人，你究竟有什么企图？回想我在哈尔登查尔受到的待遇，怎么看也不像把我当作亲族看待……」

「只是因为长久以来，卡斯泰德大人一直冷落了艾薇拉，哈尔登查尔的居民都讨厌你而已；况且若不是亲族，我也不会允许你同行。所以你确实算是亲族。」

「……你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其实是有其他理由，像是一个人要采集三人份的果实不太容易，需要人帮忙吧？艾薇拉另有理由的时候，脸上表情就和你一样。」

答对了。真意外，原来卡斯泰德大人会这么仔细地观察艾薇拉。我暗暗在心里把对卡斯泰德大人的评价往上修正。他冷落了艾薇拉这么多年，希望可以就此保持，好好珍惜呵护我的妹妹。

「就在那块岩石后方。请先在这里走下骑兽，然后拿著这个……」

柏灵琉斯数量稀少，有结界守在四周。为了不被魔兽破坏，也不被外地人抢走，只有持有印记，代表是当地居民的人方能穿过结界。我把印记交给卡斯泰德大人，举起手穿过结界，绕到岩方后方。

结了十几颗果实的柏灵琉斯耸立于眼前，绽放著璀璨金光。紧接著，我在树根旁边看见了难以置信的东西。

「柏灵琉斯之芽……？」

就在树根附近，冒著几株金光闪耀的嫩芽。我不禁咽了咽口水。甚至心想，这怎么可能。因为这还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见到柏灵琉斯之芽。

魔树柏灵琉斯为何需要设下结界严密守护？就是因为它的数量不会增加。我们不知试过多少方法，不管是把果实埋进土里、减少果实的采集量任其自然发展，还是把枝条嫁接到其他树木上，柏灵琉斯的数量却始终没有增加。然而，从土壤里冒出来的那两片金色嫩叶，无论是颜色还是叶子的形状，在在都证明了它们是柏灵琉斯之芽。这一定也是祈福仪式过后，女神所带来的奇迹。

「克劳迪奥大人，怎么了吗？」

「哈尔登查尔发生奇迹了……」

我的胸口一阵发热。微小的徵兆正预告著新时代即将来临。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时代的转捩点上，我激动得胸口震颤，喉咙深处一紧，从内心涌现的欢喜化作泪水滑落脸颊。

……一定要继续举行祈福仪式。

虽然新的仪式程序将对女性造成负担，魔力的消耗量也非常巨大，但是罗洁梅茵大人说了，男性也有办法可以帮忙。既然如此，我身为基贝，一定要继续举行能够引发奇迹的祈福仪式，让哈尔登查尔真正变得丰饶富庶。

我小心翼翼上前，避免踩到小巧嫩芽，伸手摘下柏灵琉斯之实。原本我打算只摘三颗，但在此刻改变主意，决定每人各送两颗果实。我想将柏灵琉斯之实，亲手献给为哈尔登查尔带来了奇迹的罗洁梅茵大人。

「祈祷献予诸神……感谢献予诸神……」

就在这一天，我平生首次由衷地向神献上祈祷。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V 为了防止大改造

「噢，昆特，你们回来啦。这次哈塞的护卫工作还顺利吗？」

「工作内容包括把马车送回神殿，所以还没结束。帮我祈祷能顺利结束吧。」

我穿过东门，顺便和熟识的守门士兵闲聊了几句。马车一驶入城市，我马上看向大道两边的露天摊贩，寻找可以边走边吃的食物。

「喂，列克尔，去那里帮我买块面包回来。」

「士长，我们还没抵达神殿。反正就快到了，等护卫工作结束以后再慢慢吃午饭比较好吧……」

「你们慢慢吃没关系，但我得赶紧把罗洁梅茵大人的指示传达给各门士长，还有工匠协会的协会长，没时间悠悠哉哉地吃午饭。」

我凶狠地瞪向列克尔。他急急忙忙跑出队伍，往露天摊贩冲过去，很快抱著两块夹有不少肉片的面包跑回来。

「罗洁梅茵大人的警告又不只士长一个人听到，我也要工作！」

列克尔边说边把其中一块面包递给我，自己张开大嘴咬下另一块。「很可靠嘛。」我说完，连同他那一份把钱给他。下一瞬间，一起从哈塞回来的士兵们接连跑开，都冲去露天摊贩买午饭。

「列克尔，你怎么可以自己偷跑！」

「别以为你这么做，神殿长就会在心里面对你加分喔！」

「士长，所有人里面我跑最快！要传达指令就交给我吧！」

虽说已经回到城里了，但是所有人同时跑走去买午饭，未免太松懈了。我拿著夹有肉片的温热面包，小心警戒四周。

「士长，那我们该怎么办？要是没头没脑到处传达指令，时间恐怕……」

「等一下把神官们送回神殿，归还马车的时候，我会先向普朗坦商会转达这件事。透过他们，消息应该就会传进商业公会长耳里。」

普朗坦商会与商业公会里头，有好几个跟梅茵有交情的熟人。只要告诉他们这是梅茵提出的忠告，相信商人他们自己会想想办法。

「再来，就是工匠们的师傅和各门士长……这件事我想交给你们，分头去通知各门士长与各工匠协会的协会长。尽快通知所有人明天到会议室集合。」

「士长，明天太慢了啦。不如订在今天的第五钟开会吧。」

「只要告诉大家这是紧急事态，房子有可能因为贵族大人的决定就消失不见，大家一定都会出席。」

「不光是协会长，在场听到传话的工坊师傅们肯定也会跑过来，吵著要我们快点说明，大家才等不到明天。」

尽管已经一路从哈塞走回来，一群士兵却完全没有疲倦的样子，还拍著胸膛自愿帮忙传达指令，我的胸口顿时发热。梅茵正在贵族社会里一个人奋战，不让他人发现与我们一家人的关系，却又想要保护我们。为了让改造过后的平民区能保持乾净，也为了不让梅茵的努力白费，身为父亲的我一定要帮忙。

「好，那就改到第五钟。你们自己分配负责范围，拜托你们了。」

「是！」

我张口咬下面包。又硬又咸的肉片在嘴巴里滚动，与昨晚在小神殿吃到的豪华晚饭简直是天壤之别。这么心想的瞬间，梅茵说过的种种忠告也在脑海里浮现。

「绝不能让贵族用魔法对平民区进行全面的大改造。」

走在旁边吃著面包的列克尔，正好在这时候说出了我的心声。看来他也和我想著一样的事情，我朝他用力点头。

「没错。如果没有罗洁梅茵大人帮忙协调，又在小神殿给我们忠告，我们恐怕早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没了房子，光想像我就不寒而栗。绝不能让罗洁梅茵大人好心提供的忠告白费……这座城市由我来保护。」

我会遵守和梅茵订下的约定，以士兵的身分守护家人和城市。我重新下定了决心时，列克尔在旁边竖起拇指，指著自己。

「啊？我也会保护城市喔？」

「怎么可以只让士长一个人当英雄！要保护城市的人是我才对！」

我才要保护城市──看著年轻的士兵们一个个不甘示弱，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有这么多人都愿意为了保护城市而奔走，相信我们不会输。

「那走吧。」

「是！」

前面可以看见神殿的大门了。我们回到神殿时，迎接的人总是在正门玄关等候。

「那是……路兹吗？」

为了支付报酬与接收归还的马车，普朗坦商会都会派一名代表在玄关等著，看来今天指派的人是路兹。之前几次，路兹都是和我们一起在小神殿待一晚，然后先去哈塞附近贩卖商品再回城，所以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路兹在神殿等我们回来。不过，普朗坦商会派来的代表是比较容易沟通的路兹，这倒是让我很感激。

「各位士兵，欢迎回来。我是普朗坦商会的都帕里学徒，确认各位已归还马车无误。这次很感谢各位再次顺利完成了护卫任务，这是罗洁梅茵大人给各位的报酬。」

灰衣神官们正一一走下马车。穿著学徒制服的路兹一派泰然自若，彷佛天生就是好人家的小少爷，讲话彬彬有礼，动作优雅地递来装有报酬的袋子。

……若说这小子其实是城南的居民，大概没半个人会相信吧。

我这么心想著，以北门士长的身分作为代表，接过装有报酬的袋子。由于护卫神官的任务都是经由普朗坦商会提出委托，所以报酬也是由普朗坦商会转交给我们。但是，现在收下的这份报酬不能我们自己平分，必须先交给大门的会计部门，扣掉经费等各种名目的费用以后，再加到薪水里头。相比之下，梅茵在哈塞亲手交给我们的那些钱，算是额外的外出补贴，不用被扣到半里昂就能放进自己的口袋。甚至还能瞒著家人，自己偷偷存起来。就是因为这样，哈塞的护卫工作才让士兵们抢破了头。

「这次在哈塞的小神殿，罗洁梅茵大人告诉了我们非常重要的消息。我想商业公会与普朗坦商会应该都已经知道了……」

听到我讲出梅茵的名字，路兹马上收起商人特有的客套笑容，带有警戒地绷起表情。我把贵族们对于改造城市的想法，以及梅茵的忠告都告诉了路兹。他瞬间脸色发白，用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量嘀咕说：「真的假的啊？」

「先前文官已经通知过商业公会，近日将进行大规模的改造，所有商人也都收到了通知……可是，想不到要是连城南都无法保持整洁，就会再全面重建……」

……所以普朗坦商会来神殿的时候，没有从梅茵那里听到所有消息吗？

多莉告诉过我，现在因为不能使用神殿的秘密房间，普朗坦商会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有机会能与梅茵私下交谈。看来因此产生的坏处就是现在这样吧。

「罗洁梅茵大人可能是认为，就算已经拜托了在城北的普朗坦商会，你们还是很难监督到南边吧。商业公会能把消息传到多远？」

「只要是与渥多摩尔商会有往来的北边居民，还有西边市场、城东的商店，以及像路边摊贩那些得有营业许可证的商人，都会收到消息。」

「既然涵盖的范围那么广，我们就能专心在城南通知其他人。请普朗坦商会转告商业公会，就算把店家打扫得一尘不染，但住家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话也没用。」

路兹表情严肃地用力点头。

「我打算召集各门士长与工匠协会的协会长们，第五钟在城中央的士兵会议室开会，向大家详细说明罗洁梅茵大人的忠告。如果想知道详情，商业公会也可以来参加。」

「我知道了，感谢你的重要通知。」

告知完接下来的行程后，我们转身离开神殿。如果想通知到每一个居民，时间真的所剩不多了。

「现在护卫任务也结束了，等你们通知完各地方回大门后，禀报一声就回家吧。回去的一路上，记得也要提醒附近居民。当然了，要绕去酒馆也没问题。」

我在中央广场下达指示后，士兵们迅速散开。裁缝协会与木工协会等工匠协会都坐落在城市中央，要不了多少时间就能通知完毕吧。

我走进位在城中央的士兵会议室，把这次的报酬交给会计部门，顺便再以北门士长的权限申请使用会议室，拿来了钥匙开门。

「喂！刚才我听到士兵说了一些吓人的话，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快点说明！现在大家都一头雾水！」

不出所料，协会长们都还没到，一群只是听到几个字的师傅就率先冲进会议室。看这样子，真是幸好我预先交代了办事员，如果有人跑来大吼大叫，就让他们进会议室。

「等一下的会议，记得我只召集了各个协会长……」

「一听到事态紧急，我们的房子有可能因为贵族大人一下令就消失，谁还有办法乖乖坐著等消息啊！」

「对啊。快点说明！」

主要的协会长与士长们都还没到，却有越来越多师傅冲进来吵闹叫嚣。

「现在没有时间再三重复同样的说明，而且我希望能让所有居民都收到消息，所以已经决定第五钟上层干部集合后再讨论。你们只能先回去工作，不然就是老老实实等著。」

「开什么玩笑，谁要等啊！你赶快说清楚，我才能放心回去工作。快点把你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一名中年师傅突然大力抓住我的肩膀，我立刻抬起手肘撞向他的胸口，紧接著将他拋飞出去。下个瞬间，会议室内静寂无声。

「再吵我就用蛮力把你们赶出去。别小看士兵了。」

第五钟响时，工匠协会的协会长们与各门士长都已到齐。尽管应该十分忙碌，但我看见商业公会也派了几个人过来。当中，以前曾是梅茵朋友的芙丽妲正好奇地来回打量四周。她也长得越来越漂亮了。虽然已经许久不见，但芙丽妲似乎还认得我，眼神交会的时候对我微微一笑。

不必在场的工匠人数比预期还多，有些人甚至挤不进会议室，但协会长们事后也会下达通知，所以我不管他们，开始说明。梅茵根据贵族原本拟好的安排，成功协调为现在的做法后，向我们提出忠告：这次虽然已经说好，会在不影响我们住家与生活的前提下进行改造，但后续要是无法维持整洁，今后就会再次进行更全面的大改造……

「咦？更全面的大改造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据说直到二楼为止，领主大人用魔力创造出来的白色建筑物会全部改建，而我们居住的木造部分会彻底消失。」

「等一下！贵族那帮家伙是认真的吗！？」

「这也太不讲理了吧！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得到。你别胡说八道了！」

讲话粗俗的师傅们个个面色狰狞，咆哮著：「你少骗人了！」然而，曾接触过贵族的士长与商业公会的人，全部脸色凝重。我往腹部使力，瞪向那群师傅。

「安静！只想闹事就滚出去，别妨碍我们谈正事。城南的居民因为大部分很少在工作上接触到贵族，所以可能不了解贵族的蛮横与魔力的可怕，但贵族大人只要开口说了，他们就一定做得到。」

这怎么可能嘛──男人们讪笑起来。芙丽妲在这时起身，转头看向工坊的师傅们。

「我是渥多摩尔商会老板的女儿，现在正在商业公会工作。我能证明他没有骗人。根据我学到的知识，这座城市是从前的领主大人用魔法创造出来的东西。无论是让整座城市消失，还是重新改建，我想只要领主大人作好了准备都能轻易办到。说不定哪天我们会突然发现，领主大人已经施展了大型魔法，我们的住家都不见了；要是被魔法波及，说不定不只住家，连我们也会一起消失。」

一眼就能看出是富家千金的芙丽妲，用有礼的语气说明了城市是如何形成后，知识与资讯量都不足以反驳说她骗人的师傅们，不约而同闭上嘴巴。

「另外可以再告诉各位，对贵族大人来说，我们具有的价值就和路边的野狗差不多。也就是说就算我们消失了，他们也不痛不痒。」

大概是终于感受到了情况有多么危险，所有人都不安地互相对看。

「不过，这次算是运气好。我们因为会护送队伍前往哈塞，神殿长罗洁梅茵大人十分关心已经熟识的我们，提供了不少能够保持街道整洁的建议。」

「真的吗？那该怎么做才好？」

不只那帮师傅，协会长们也倾身向前。

「接下来我说的话，请各位一定要传达给所有人……士长就传达给大门的士兵，协会长就通知各工坊的师傅，师傅们再转告给工坊里的工匠，然后所有人再传达给自己的家人与邻居……尤其是因为要照顾小孩，平常很少与外界接触的老人家，还有因为身体虚弱都待在家里不出门的人。一定要让每个人都知道。」

接著，我开始转述梅茵提供的注意事项：首先，是改造日当天要注意的事情。这部分倒不难，为了不被魔法波及，只要躲在建筑物里头，或是离开城市就好。

「……重点在于改造结束之后。为了维持街道的整洁，大家一定要把秽物和垃圾丢到指定地点。我和士兵也会到处巡逻、提醒居民，但我想左右邻居大家一起提醒对方，会是最快又最有效的方法。」

我转述了梅茵的忠告以后，南门士长盘起手臂沉思。

「虽然还需要仔细商量，但我看最好订个规定，要是有人屡劝不听，就视为罪犯将其逮捕，然后剥夺市民权，把他赶出城市。」

「啊？剥夺市民权吗！？」

「喂喂，只是丢个垃圾而已，有必要把人当成罪犯吗？」

南门士长静静望著瞠大眼睛的人们，回以肯定的答案。

「和以前不一样，现在只是丢个垃圾而已，结果却有可能危险到导致数万人无家可归。没错吧，昆特？」

「正是如此。贵族大人根本不会管你是北边还南边的居民。」

我点点头后，南门士长环顾在场众人。

「至今为了整座城市的安稳，我们都会把危险人物赶出去，再也不让他们进城。现在贵族大人正计划著要全面改造城市，难不成我们还要把有可能让这个计画成真的危险人物留在城里吗？」

南门士长看著大家，又说道：「有意见的话就直说吧。」但谁也没有开口反驳。

「……那么请大家在转告时顺便提醒，城市改造结束后，若有人敢乱丢垃圾就会被逐出城市。」

讨论出了结论后，师傅们争先恐后地冲出会议室。各工匠协会与商业公会也保证，他们一定会往下确实传递消息。

后来，我与留下来的士长还有士兵们前往附近酒馆，边吃晚餐边讨论该如何加强巡逻，也讨论了执行驱逐的细节。第七钟响后，一行人原地解散。不过，我还没禀报护卫任务已经结束，所以走在漆黑的夜路上，往北门而非住家前进。值晚班的士兵看见我后冲过来。

「士长，从哈塞回来的列克尔他们已经把事情告诉我了。情况真是不得了。他们禀报过任务已结束后，都已经回去了。士长也快点回家……明天请慢慢过来，顺便在附近巡逻吧。」

看来列克尔他们照著我中午的吩咐，确实回来禀报过了。我也拜托值晚班的士兵，把会议上决定的事情转告给其他士兵，然后再一次往住家的方向踏上夜路。

「哎呀，昆特。你以前从哈塞回来，都是中午过后就回家了，这次怎么这么晚？加米尔等不下去，已经先睡了喔。」

伊娃边说边看向卧室。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里，看向加米尔的睡脸。他睡得很熟，一丁点声响大概还吵不醒他。

「罗洁梅茵大人还好吗？你在近距离下见到她了吧？这次有没有说到话？」

从厨房传来的话声充满雀跃，伊娃显然非常期待我告诉她这次去哈塞的情形。一想到伊娃只能站在神殿门口看梅茵一眼，我觉得能在近距离下与她交谈的自己实在很幸运。

……麻烦的事情还是晚点再说吧。

我放好行李，回到厨房，回答伊娃的问题。

「就和多莉他们形容过的，也和我们去神殿时看到过的一样，她的外表跟沉睡前比起来完全没两样……还是那个小小只的梅茵。」

「昆特。」伊娃带有责怪意味地瞪了我一眼，但加米尔睡得很熟，没那么容易醒来吧。

「她看著我的眼神也和以前一模一样。不仅没有忘了我们，甚至还遵守著约定，为了保护我们，拚命在贵族社会里帮忙协调。」

「……罗洁梅茵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伊娃看著卧室支吾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喊出「罗洁梅茵大人」。伊娃和梅茵一样顽固，自从决定「在家人面前也不称呼她为梅茵」以后，就一直坚持守著这个规定。于是，我详细说明了梅茵是如何帮忙协调，也把大家在会议室里的讨论内容告诉伊娃。

「梅茵为我们创造了可以保护城市的机会，那我身为父亲，当然得保护好才行。」

「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事情呢？」

「嗯，麻烦你把梅茵的忠告，转达给加米尔与所有邻居。」

家人间还有左右邻居，大家一定要一起小心。伊娃很清楚贵族有多么蛮横不讲理，所以脸色变得有些苍白，神情肃穆地点点头。

梅茵的忠告不只由上而下，由士长传给士兵，由商业公会传给所有商人，也由各工匠协会传给各工坊的师傅，师傅们再传给包含学徒在内的工匠，家人间与左邻右舍也会互相传递消息。至于容易被遗漏的老人家与有人生病的家庭，则由士兵负责宣导、加强巡视。至于「不乖乖照做的话，自己的房子有可能会消失」、「改造过后如果还乱丢垃圾，会被逐出城市」，这些警告好像让大家都吓坏了，梅茵的忠告比预期还要快地在城里传开。

「刚才骑士团长捎来通知，已经敲定在三天后的第五钟进行改造，希望能够知会所有平民……」

就在伊娃告诉我，出远门的古腾堡们似乎都已经回来了的几天后，驻守在北门的骑士向我们告知了改造的确切日期。

「请交给我们吧。我们会联络士长、商业公会与各工匠协会，他们通知不到的居民，我们会在巡逻期间负责传达。」

「嗯，麻烦你们了。」

不同于即使身在远方，仍有工具可以联络彼此的贵族大人，我们只能靠著自己的双脚，亲自去通知各门士长、商业公会，还有各工匠协会的人。用不著召集大家到会议室，只要说一句「确定是三天后的第五钟了」，大家马上心领神会。

然后，到了要施展改造魔法的日子。这天第四钟一响，值中班的士兵们暂且关闭大门，以免毫不知情的外地人受到波及。我和准备回家的早班士兵们一起离开北门，一边巡逻一边提醒居民，记得在第五钟之前进到屋子里。

西门与东门间的大道上不见半个露天摊贩，道路看起来远比平常还要宽敞。工坊与店家似乎都已经说好，午休过后先待在屋子里待命。路上行人匆匆地赶著回家，彷佛现在第六钟已经响了。整个城市弥漫著教人紧绷的紧张气氛。

「等改造结束，可以出来了，士兵会来通知大家。因为不知道需要多少时间，直到来通知大家之前，一定要连木板窗也关紧，绝对不能出门。要是被卷进魔法里头，听说连人也会消失喔！」

我一边巡视一边高声提醒居民，接著返回北门。不久之后，第五钟响了。包含我在内的北门士兵们都站在大门窗边，看著底下的街道，十分好奇领主大人要对城市进行怎样的改造。所有人全屏气凝神，但谁也不晓得会在什么时候，又会出现什么变化。

抱著焦急的心情等待后，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时间，骑士们与梅茵突然出现在城市上空。那个圆圆的、外形很奇怪的动物，就是梅茵的骑兽。绝对错不了。看到一行人出现，我立刻把脸紧贴在并不算宽的细长型窗户上，凝神注视梅茵他们。这一群人肯定是要施展大型魔法的领主大人与他的护卫。他们从神殿上空往中央广场上方移动，在北门这里很难看得清楚。

「现在距离有点远，除了罗洁梅茵大人，我根本看不出来还有谁来了。」

「士长，你知道哪一个是罗洁梅茵大人吗？」

「我们在哈塞看过，所以不只士长，我也认得出来。里面就只有一头骑兽的形状跟别人不一样，那个人就是罗洁梅茵大人。」

列克尔紧贴在另一扇窗户上，得意洋洋地指著梅茵的骑兽。我身为士长独占了整扇窗户，剩下三名士兵则是互相推挤，凑在另一扇窗前。

「既然领主的养女出来了……代表终于要开始了吗？」

「说不定是罗洁梅茵大人提出了建议，最好在第五钟响后再等一下，让居民有足够的时间回家。」

因为第五钟响后已经过了不少时间，士兵们才产生这样的猜测。就在我们注视著的时候，突然有什么东西发光，然后又有一大团东西从梅茵的骑兽旁边往下掉落。

「什么东西掉下去了？」

「……从这里看不到，但体积还不小。被砸到一下子就没命了吧。」

这时我们可以深刻感受到，躲在建筑物里避难有多么重要。接著继续观看后，我发现梅茵以外的某个人，开始在半空中画起会发光的图画。

「是领主大人，一定是！真的要开始了！」

「居然可以在半空中画线耶！？而且还会发光！」

我们完全看不懂在画什么，但就算隔得这么远，也知道那些图案复杂又精密。

画完了吗？才刚这么心想时，那个发光的图形忽然开始增加。看来一模一样的图形增加到了总共有十三个，接著散开来扩张变大，覆盖住城市上空。看到图形彷佛自己有了生命一样地动起来，士兵们都「呜噫！」地发出怪叫。在日常生活里头，我们绝不可能有机会亲眼看到贵族大人施展魔法。面对自己无法理解的事物，他们脸上尽是畏惧。

「呜哇！？」

士兵们紧接著又惊叫出声，但也不能怪他们。因为那十三个神秘的图形突然同时涌出清水，水量还多到让人直打哆嗦，很担心会不会冲走所有建筑物。神奇的清水甚至微微发著光，往整座城市倾倒而下，就连北门也不例外。因为窗外只能看见瀑布般的水流，其他什么也看不到。

不过，视野被水流遮蔽住的时间也只有两、三秒而已。往城市倾倒的水流溢向马路，在整座城市里汹涌奔腾。

看著这副光景，我想起自己小时候玩过一种游戏。我曾拿著木桶装满水，然后打翻木桶，冲走虫子的巢穴。正好就像眼前这副景象。对贵族大人来说，我们不过是蝼蚁般的存在，他们可以当作玩耍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就冲走我们的住处，甚至加以消灭。切身感受到了双方力量的差距，我全身寒毛直竖。

……不会有事吗？

这次有不少人把平常放在屋外的东西，都收进来放在一楼。这下子一楼会不会淹水，造成严重的损失？然而我刚闪过这个念头，大量的清水在顷刻间消失无踪。

「这是怎么回事！？」

没人搞得懂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因魔法而突然降下的大量清水，同样突如其来地一口气消失了。如今往下一看，街道与房舍竟然都洁白如新。原本二楼以下脏得变作灰色的石造部分，现在变得和道路一样雪白耀眼，反射著开始西斜的阳光。

「这座城市……以前曾经这么乾净吗？」

……真是难以置信的魔法。

「这种事情居然真的办得到。太惊人了……」

「是啊。贵族大人都已经施展了这么大规模的魔法，把街道变得这么乾净，我们要是再弄脏，也难怪他们会生气吧。」

某个人这么嘀咕说完后，大家一致赞同。一定要让这么乾净的街道继续保持。低头看著我们必须好好保护的城市时，一名士兵冲了进来。

「士长，骑士传唤您过去。」

「知道了，我马上去。」

常驻北门的骑士告诉我们，城市的改造工作已经结束，马路上都设置了供居民丢弃垃圾的坑洞，今后一定要把秽物与每个家庭产生的垃圾丢在里头，还有要把以上内容传达给所有居民。

「遵命。」

我带著部下们，准备离开北门。原本充斥在城市里的臭味彻底消失，连空气也彷佛被洗过一样，看起来好像在闪闪发亮。才往外踏出一步，我立刻发现地面留下了自己的脚印。忍不住看向鞋底后，马上命令所有人把鞋底擦乾净。

紧接著我们跑进城里，在大街小巷内穿梭，朝著住家大喊：

「结束了！大家可以出来了！赶快去确认离自己家最近的垃圾丢弃场所，大家一起让这座城市永远这么乾净！」

想必是听到了我们的呼喊，家家户户的窗户接连打开。刚才大概是一直等在门后头，孩子们欢呼著冲出家门。看著宛如重生，变得美丽洁白的街道，所有居民的笑脸上都洋溢著无限希望。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V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四部】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Ⅳ）》。

经过种种考量，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正式订下婚约。由于WEB版时收到诸多询问，所以我试著在这集的序章里头，描写了韦菲利特方的行动。像是身边的人究竟对韦菲利特说了什么，他自己又有什么想法，才决定与罗洁梅茵订下婚约。

本集故事，就是艾伦菲斯特春天的生活。好久没能悠哉看书的罗洁梅茵，却无法轻易获得阅读时光。不只庆春宴上将发表她与韦菲利特的婚约，隔了两年又要重新开始举行仪式，还得制作休华兹与怀斯的服装等等，有太多该做的事情。

因为不想刺绣，（照著斐迪南的指示）调合药水以后，却发明出了神奇药水；前往参加哈尔登查尔的祈福仪式时，因指出了仪容内容与圣典上的记载不同，结果并非本意地重现了古老仪式；因特维库仑施展以后，又因为感觉不出平民区变乾净了，想用瓦须恩洗净整座城市（虽然最后施展广域魔法的人是斐迪南）；领主会议在城堡留守时，与波尼法狄斯一同前往城堡的森林采集却遇上窟伦……

虽然每件事分开来看都是奇妙的遭遇，但整体其实相当和平。然而，以领主会议为契机，亚伦斯伯罕开始有所行动，似乎需要提防警戒。

本集的短篇，是以基贝·哈尔登查尔与昆特为主角。

基贝·哈尔登查尔视角的短篇中，我试著从当地人的角度来描写祈福仪式带来的变化。只因自己一时兴起，气候发生了剧烈转变。罗洁梅茵很快便回到贵族区，所以看不到哈尔登查尔后来的情况。但毕竟是天气突然骤变，虽须设法应对，不知该从何解决起的事情却接踵而来。与此同时，也发现了千真万确的奇迹。

在昆特视角的短篇中则从平民的角度，描写了因特维库仑与广域洗净魔法是如何在平民区里施展。对于在意他领评价的贵族们来说，让平民区变得乾净整洁可说是当务之急，必须赶在他领商人来访前完成。但是，平民区只有商人们知道他领商人即将大量来访，一般平民听到要进行改造的通知只觉得青天霹雳。士兵们在哈塞收下罗洁梅茵的忠告以后，为了守护城市努力奔走，后来又有洗净整座城市时的描写，希望各位读者看得开心。

本集请椎名老师设计的新角色有基贝·哈尔登查尔。整个人很有管理著北边严寒土地的威严呢。另外，还有长大了的戴莉雅与戴尔克。戴莉雅出落成了美少女。戴尔克的眼神虽然给人有点臭屁的感觉，但是非常可爱，一看就知道是戴莉雅的弟弟。

然后有消息要通知大家。

从《第三部Ⅳ》到《第四部Ⅲ》为止的封面与彩页插图已经制成资料夹，在TO BOOKS的网路书店上同步开始贩售。当中若有喜欢的彩图，欢迎读者上网选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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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之前提过的企划终于开始了。《小书痴的下克上》相关书籍连续四个月发行！

从本集开始，紧接著十月要发行《贵族院外传一年级》，十一月是《资料设定集3》，十二月是《第四部Ⅴ》。

预计下个月发行的《贵族院外传一年级》，是为了收录网上特别短篇而诞生的外传，三分之二以上都是全新短篇。在各短篇中担任主角的，有韦菲利特、柯尼留斯、安洁莉卡、哈特姆特、优蒂特、托劳戈特、罗德里希、汉娜萝蕾、洛飞、奥尔特温、索兰芝。全是罗洁梅茵就读贵族院一年级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发生的各种插曲。在本传中因为出场不多，甚至未能有人物设计的角色，也大部分都在这本外传中登场了。这也是一大看点喔！

十一月出版的《资料设定集3》内容会与《资料设定集1》差不多，收录了椎名老师的大量插图。而可说是《资料设定集》惯例的Q＆A，这次一样收到了雪片般的提问。新短篇交稿的时候，我还会附上贵族院图书馆的平面图。至于短篇的主角，我还在苦恼要由索兰芝来担任，还是哈特姆特或菲里妮……

此时此刻，我正与接连袭来的截稿日努力奋战。希望读者们能够获得满满乐趣。

这集封面的背景，是哈尔登查尔的祈福仪式加上因特维库仑的想像图。还有穿著神殿长仪式服、被春季花朵围绕的罗洁梅茵，与负责改造平民区的齐尔维斯特和施展洗净魔法的斐迪南。这两人也好久没出现在封面上了，让人感到莫名开心。椎名优老师，真是太谢谢您了。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本传续集的《第四部Ⅴ》预计在十二月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一八年八月　香月美夜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V 插图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通常领主会议结束后，领地高层会收到会议的结果，在城堡工作的贵族们与基贝也会收到通知。而今年最重要的决定事项之一，即是亚伦斯伯罕的两名女性贵族将嫁来艾伦菲斯特。

「噢噢，弗洛登的婚事得到许可了吗……」

威图尔子爵史德诺斯不由得尖声说道。领主在寄来的通知信中，表明他已同意先前曾一度否决的长男弗洛登的婚事，并写下了有关星结仪式的详细内容。史德诺斯欣喜得双手颤抖，捏紧手中的通知信。他非常清楚这桩婚事是托谁的福才能得到许可。

「这件事也得通知戈雷札姆大人才行。」

带著重要的通知，白鸟从威图尔向著格拉罕展翅飞去。威图尔与格拉罕位在艾伦菲斯特南端，而管理著这两处土地的基贝，都可说是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的中心人物。

奥多南兹飞进格拉罕的基贝夏之馆时，恰巧基贝一家正在用晚餐。一家人的目光全集中在餐厅里突然出现的白鸟上。

「怎么了吗？」

格拉罕子爵的么子马提亚斯最先有所反应，深紫色的头发随之晃动。马提亚斯是中级见习骑士，接下来的冬天就要升上四年级。基于训练养成的习惯，他立即放开叉著肉的叉子，绷紧全身以备随时能够变出思达普，一双蓝眼还紧盯著奥多南兹的去向。

一般除非是紧急要事，否则不会在第六钟响后还寄送奥多南兹。白鸟一派悠然地飞过餐厅，降落在一家之主格拉罕子爵戈雷札姆的手臂上，张嘴说了：

「戈雷札姆大人，我是史德诺斯。我收到了奥伯·艾伦菲斯特的通知。领主会议上与亚伦斯伯罕协商过后，他已同意小儿弗洛登与贝缇娜大人的婚事。详细情况改日再当面告诉您……」

史德诺斯是基贝·威图尔的名字。马提亚斯注视著重复了三次传话的奥多南兹。尽管已经知道传话者不是需要警戒的对象，但听了三遍以后，他还是不敢置信。

「弗洛登大人与贝缇娜大人的婚事，早在几年前就被领主驳回了。若是这么轻易就推翻自己做过的决定，只会使得领内陷入混乱，奥伯为何事到如今还下达许可……这件事是真的吗？」

再者，现在整个尤根施密特都处在魔力不足的状态。在贵族院搜集情报时，马提亚斯也得知亚伦斯伯罕魔力不足的情况更是严重。如果是联姻后便能获得他领援助的领主一族或上级贵族也就罢了，但中级贵族几乎不会对领地间的关系造成影响。按理说，奥伯·亚伦斯伯罕不会想放人吧。马提亚斯提出自己的疑惑后，父亲戈雷札姆哼声冷笑。

「你刚才也听见了吧？这是双方在领主会议上做出的决定。」

「我只是好奇亚伦斯伯罕究竟有什么企图，才会帮忙撮合中级贵族的婚事。因为我不认为他们会没有任何意图就帮忙游说……」

「他们是想为两个年轻人尽份心力吧。毕竟若因领主的片面决断便解除婚约，只会造成不幸。那位大人很清楚这一点。」

马提亚斯想问这么做到底对亚伦斯伯罕有什么好处，戈雷札姆的回答却有些答非所问。那双灰色眼眸带有查探的意味，注视著自己的儿子。看来再怎么追问，也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吧，马提亚斯瞬间如此判断。

「大领地的判断想必不会错吧。」

马提亚斯就此打住。戈雷札姆满意地点点头，母亲也露出欣喜的微笑。

「就是说呀。若没有亚伦斯伯罕帮忙游说，哪能谈成这桩婚事呢。真是值得恭喜。」

「父亲大人，近日内要不要去威图尔道贺呢？我也想了解详细情况。」

「嗯，最好也拜托对方帮忙留意下约厉克的婚事……」

「全家人一起过去吧。该送什么贺礼给弗洛登大人才好呢？」

不光父母，马提亚斯的哥哥约厉克也加入讨论，三人安排起了拜访威图尔的行程。毕竟是曾被驳回的婚事又得到了许可，确实是件值得恭喜的事情，威图尔与格拉罕两地的基贝交情又好，这样的反应一点也不奇怪。

但是，看著家人高高兴兴，说著「这都是托亚伦斯伯罕的福」，马提亚斯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这和贵族院里的情景也差太多了。先前宿舍里的学生们都齐心合力，要向他领推广艾伦菲斯特的新流行、提升领地的顺位，他在大人们身上却感受不到这种团结。马提亚斯强烈觉得，自己的家人完全不认为当初袭击领主一族的贵族背后，有可能是亚伦斯伯罕在指使。他们依然认为大领地就是比较崇高，盲目地追随崇拜。

……毕竟格拉罕就在亚伦斯伯罕旁边，至今这种做法对我们比较有利，但以后再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庆春宴上，领主宣布了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的婚约。从今往后，艾伦菲斯特将以两人为中心发展前进吧。想必会向他领推广罗洁梅茵创造的新流行，带动领地蓬勃发展。马提亚斯直觉这么认为。但是，为何明明领主一族仍对亚伦斯伯罕保持警戒，自己的家人却还这么积极地与之交流？

……亚伦斯伯罕不是正在走下坡吗？

马提亚斯的脑海中盘旋著在贵族院搜集来的情报。只要看看亚伦斯伯罕境内坐落在边界旁的宾德瓦德，就能知道他们魔力不足的情况有多严重。此外，领主的么女蒂缇琳朵似乎正与领主收养的孙女争夺下任领主之位。听说以年纪来看是蒂缇琳朵更有优势，她母亲乔琪娜的娘家艾伦菲斯特若再提高顺位，对她也相当有利。但关于这件事，他也不知是真是假。

……父亲大人是支持蒂缇琳朵大人成为下任领主吗？

若想在艾伦菲斯特排名上升的同时，又能与亚伦斯伯罕共享利益，就只有这个可能性了吧。马提亚斯盘起手臂，甩甩头继续思考，深紫色的发丝晃动起来。

……在艾伦菲斯特与亚伦斯伯罕之间担任桥梁吗……？但是，实在很难想像父亲大人会做这种事情。

怎么想也想不出答案的马提亚斯，很快便迎来了带著贺礼前往威图尔的日子。威图尔与格拉罕偶尔会让骑士们一起训练，这次也是择日不如撞日，决定一同进行训练，因此还是见习骑士的马提亚斯不得不参加。

「马提亚斯，好久不见了。」

到了基贝·威图尔的夏之馆，最先开口叫住马提亚斯的是基贝的次男劳伦斯。劳伦斯也是见习骑士，所以比起与其他贵族的子女，两人有较多交流。

「劳伦斯，恭喜令兄弗洛登大人要结婚了。」

「是啊，现在家里一片喜气洋洋。」

两位基贝正互道寒暄时，两人也很高兴能再见到彼此。因为在领地时和在贵族院不一样，很少有机会能与意气相投的好友碰面，所以马提亚斯由衷感到高兴。

「你们两个一刻也静不下来，快去参加骑士训练吧。现在你们与柯尼留斯大人还有安洁莉卡大人的差距可是越来越大，真是不争气。」

先前因为马提亚斯的哥哥约厉克已是最终学年，父母都来参观了领地对抗战。看了当时的迪塔比赛，发觉马提亚斯与柯尼留斯他们之间出现了明显的差距，父亲戈雷札姆对此十分不满。

……因为父亲大人一直以来都很自豪，基贝·格拉罕一族虽是中级贵族，却拥有足以成为上级贵族的魔力量啊。

从前亚伦斯伯罕的女性领主候补生嫁过来后，陪嫁前来的其中一名近侍与当时的基贝·格拉罕结了婚。因此，马提亚斯一家虽是中级贵族，却有著与上级贵族不相上下的魔力。只要长兄的孩子也显现出相当于上级贵族的魔力量，他们就成功连续三代的魔力都与上级贵族相当，可以晋升为上级贵族。也因为这个缘故，戈雷札姆对于魔力量以及与上级贵族的差异十分敏感。

「那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教给他们的魔力压缩法很有效吧。不光柯尼留斯大人他们，其他领主候补生的护卫骑士们魔力也在不断增加。」

「不过是原为平民的青衣见习巫女想出的魔力压缩法，你们自己也想一个吧。」

如果是自己想一下就能想到的魔力压缩法，怎么可能还在领主的主导下进行推广，还得过滤人选并收费。由于派系不同，马提亚斯根本无从学习罗洁梅茵式魔力压缩法。和自己一样为此咳声叹气的孩子，在贵族院里不知有多少。马提亚斯彷佛又在耳边听见了旧薇罗妮卡派学生们的叹息。

……虽然父亲大人嘲笑罗洁梅茵大人原是平民，但难道他就知道比她更有效的魔力压缩法吗？不管我们有多努力，在魔力量相差悬殊的情况下，对方转眼就能扭转胜败。

待在贵族院期间一直压抑著的不甘再度被激起，马提亚斯油然心生对父亲的反抗意识。

「如果父亲大人知道有什么办法比原为平民的魔力压缩法更有效，还请不吝告知。」

戈雷札姆沉默半晌，陷入深思。

「……也是。但因为这不是我想出来的方法，必须先得到首肯。我会问问那位大人，能否教给自己的儿子。」

这个回答倒是出乎马提亚斯的预料。「那位大人」究竟是谁？马提亚斯满腹疑惑，威图尔子爵也在一旁迎合说道：

「这真是好主意。戈雷札姆大人，您近来也相当努力吧？体态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得减些重量，才能立即回应那位大人的要求。」

……的确，父亲大人一旦下定决心，努力的程度可是不容小觑。

看著父亲远比以前要精实平坦的肚子，马提亚斯点了点头。

「马提亚斯，既然你是见习骑士，还是先去参加骑士们的训练吧。学会魔力压缩法后，若是自身不够努力也没用。」

「劳伦斯，你也去参加训练吧。可别在领地对抗战上丢我的脸。」

两人藉著正当理由，将还是见习骑士的马提亚斯与劳伦斯赶出了会客室。

走向基贝的骑士团训练场时，马提亚斯观察起劳伦斯。劳伦斯虽然比他小一岁，个子却比他要高一些，体型也比较魁梧，很有骑士的样子。马提亚斯再试著握拳使力，却连上手臂的肌肉也输得彻彻底底。尽管马提亚斯自认为很卖力锻炼了，体魄却丝毫没有变化，身形依旧偏瘦，外表给人的感觉也更像文官，这让他有些懊恼。

马提亚斯暗自比较后感到气馁，这时劳伦斯突然「喂」地唤了声。他稍稍抬起头，只见劳伦斯那双橙色眼睛闪耀著期待光彩。

「你想戈雷札姆大人真的会把魔力压缩法教给我们吗？」

因魔力压缩法而与其他人的魔力量拉开差距后，对此感到不甘的并不只有马提亚斯，劳伦斯与其他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也是。

「我也明白你对父亲大人产生期待的心情。但劳伦斯，那位大人到底是谁？」

「……我猜是乔琪娜大人吧……虽然我也不确定。」

马提亚斯也一样无法肯定。因为父亲他们总是只说「那位大人」，从来不讲名字。寄信时，收信对象也总是亚伦斯伯罕境内旧孛克史德克地区里的一位贵族，也不晓得那些信最终是不是会送到乔琪娜手中。由于三年前，家人曾兴高采烈地说著：「那位大人要来了。」随后现身的人即是乔琪娜，他才猜测是她。此时他同样无法肯定，刚才对话中的「那位大人」是否就是乔琪娜。

……真的会是乔琪娜大人吗？

马提亚斯试著回想多年前曾见过的乔琪娜，回忆却模模糊糊。因为那时的他还年幼，乔琪娜来家里参加茶会时，他也只上前道了问候，父亲并未允许他出席。不过，那隔著薄纱也清晰可见的红唇，与接受问候时俨然女王一般的姿态，还有跪在她身前、态度分外恭敬的父母，都让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听说父母在乔琪娜嫁往亚伦斯伯罕之前服侍过她，所以对于父母的态度他能够理解。

当初尽管乔琪娜是以第三夫人的身分嫁去大领地，现在却能成为第一夫人，代表她的能力相当优秀吧。就如同罗洁梅茵教给了自己的近侍们，乔琪娜在出嫁之前，可能也把魔力压缩法教给了当时的父母。

……可是，现在她都成了亚伦斯伯罕的第一夫人，还会把自己的魔力压缩法教给艾伦菲斯特的贵族吗？

据说亚伦斯伯罕魔力不足的情况十分严重。如果这是事实，她应该把魔力压缩法教给自领的贵族才对，而不是艾伦菲斯特的马提亚斯等贵族。因为把魔力压缩法教给他们一点好处也没有。也是因为这样，马提亚斯才无法肯定「那位大人」就是乔琪娜。

「看来再怎么想也不会有答案吧。但是，比起那位大人究竟是谁，我更好奇在临时决定要举办星结仪式之后，骑士的训练次数竟然还在这么繁忙的情况下增加了。」

「经你这么一说，父亲大人还说过，要增加与格拉罕的联合训练。」

劳伦斯恍然想起似地拍向掌心。有必要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增加基贝骑士团的联合训练吗？马提亚斯心中升起难以言喻的不安。

……我现在的感觉，就和领主一族遇袭后父亲大人接到传唤时一样。

尽管有目击者证明戈雷札姆当时人在大礼堂，马提亚斯也相信父亲不可能袭击领主一族，却抹不去父亲可能与这起事件有关连的怀疑。和当时一样，既模糊又令人不快的不安在心头悄悄蔓延。

「劳伦斯，你知道星结仪式的详细流程吗？」

「不，细节我不清楚。但我听说弗洛登哥哥大人不是在城堡，而是要在境界门举行结婚仪式。规模突然变得很盛大，连两地的领主一族都会参加。」

「……亚伦斯伯罕的领主一族也会参加吗？」

「因为兰普雷特大人与奥伯·亚伦斯伯罕的侄女也同时要举行星结仪式。」

马提亚斯直到现在才知道这件事。先前他还很疑惑，大领地为何要去干涉中级贵族的婚事？但如果是兰普雷特同时也要迎娶亚伦斯伯罕的女性贵族，那情况就另当别论了。因为兰普雷特不仅父亲是骑士团长，自身还是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这代表亚伦斯伯罕正想方设法渗透进艾伦菲斯特的核心。

「……真是教人不安哪。是不是该向奥伯提出警告？」

「我是无所谓，但奥伯不会把我们这些小孩子的警告当一回事吧。况且要是真的去示警，也不晓得自己会有什么下场。父亲大人他们……一定不会原谅我们。」

劳伦斯的回答十分消极。但是，马提亚斯倒觉得若为了自保而什么也不做，未必真的能够保护自己。

「我懂你的顾虑。可是，如果完全不晓得父母的意图，就只是任由他们操控，我们也会落到和罗德里希一样的下场。」

马提亚斯眼前浮现出了照著父亲的指示行动后，却被迫担下责任、为此痛苦不已的罗德里希。虽说无法凭著自己的意志转换派系，但应该还是能藉由实际行动，来表明自己想往哪边靠拢，想奉谁为主人。

「约厉克哥哥大人曾说过，罗洁梅茵大人再怎么优秀，也无法成为下任领主吧。现在也确实如他所言，在订下婚约以后，已经确定她将来会成为第一夫人。但是，我认为艾伦菲斯特今后会以罗洁梅茵大人为中心发展壮大，所以我无法眼睁睁看著父亲大人他们要对领主一族不利……罗洁梅茵大人应该听得进我们的进言吧。」

「前提是我们预约得到会面，听说连莱瑟冈古的贵族们也很难见到她。」

劳伦斯告诉马提亚斯，以现在的情况很难与罗洁梅茵接触。马提亚斯没想到戒备会这么森严，连同派系的贵族也无法面见到罗洁梅茵。

「如果现在是在贵族院，要透过近侍传达消息，对我们来说也不难……」

见习骑士一起练习的时候，虽然很少有机会能与护卫骑士们交谈，但多少还是有。然而回到领地以后，连要与他们说上话都不可能。

「马提亚斯，都还不确定会不会出事，你想太多了吧。这种两地奥伯都会出席的场合哪可能出什么状况，你这样只是在自寻烦恼。」

马提亚斯瞪向一派乐观的劳伦斯，环抱手臂。

「万一父亲大人他们真的在计画什么，等他们开始行动才来想办法就太迟了。」

马提亚斯认为，父亲一定与白塔一事脱不了关系。因为那阵子他与亚伦斯伯罕的信件往来十分频繁，也在冬季的社交界开始之前，就晓得了城堡狩猎大赛上发生的骚动。正因如此，他很有可能也参与了使得罗洁梅茵沉睡两年的那起袭击事件。

「凡事都该预想最糟的结果，同时想好对策与下一步行动。难道不是吗？」

「马提亚斯，你啊……什么事情都想先拟好对策，这点还真不愧是戈雷札姆大人的儿子。你们父子俩真够像的。」

听见自己很像父亲，这天的马提亚斯一点也不高兴。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 见习生们与神殿

……啊啊，终于结束了。养父大人的抱怨太多了啦！

监护人们夹带了牢骚的私下报告会总算结束，关于星结仪式的行程安排也讨论出了结果。我回到自己房间后，马上看起汉娜萝蕾的信。

汉娜萝蕾在信上写著，她觉得艾伦菲斯特的书轻薄又方便拿取，还以现在的书面语写成，非常简单易读；看著骑士恋爱故事里的插图，她也跟著感到非常心动。信末还表示如果有其他恋爱故事，请务必借给她。

……包在我身上！我会拜托母亲大人，请她们再多写些恋爱故事！

由于我写的恋爱小说遭到斐迪南禁止发行，所以只能请艾薇拉和同派系中喜爱写作的贵妇人们多帮忙了。

……下次借贵族院的恋爱故事给汉娜萝蕾吧。唔呵呵～

看完信后，我接著看向汉娜萝蕾借我的书籍。那本书又大又厚，还有著气派庄严的外观，封面更重到光靠我一个人无法翻开。此时此刻，我迫切地想要神殿图书室里那种有倾斜桌面的阅览桌。

书上的内容都是在戴肯弗尔格里流传的古老故事，以难懂的古语写成。一开始还写著与圣典相通的神话，虽然是本故事书，但好像也记载了一些历史。如果这真的也是一本史书，那代表戴肯弗尔格几乎从建国开始就已存在。

……不过，后代有可能将书上的内容润饰得对自己有利，真希望也能看看其他领地的书籍好了解正确史实呢。

戴肯弗尔格这块土地果然特别尚武，书里有很多骑士故事都在描写主角即使战败，也会一战再战，一直战斗到胜利为止。由此也能看出该领特有的文化风气，真是太有意思了，有好多我不知道的事情。这些未曾听过的故事，最好也先抄写下来吧。

「菲里妮、哈特姆特，虽然接下来你们得在神殿与城堡之间往返，势必会很忙碌，但还是请你们帮我一起抄写书籍吧。」

「奥伯已经同意，见习生也能陪同前往神殿了吗？」

哈特姆特嗓音雀跃地问道，我点了点头。

「我与养父大人讨论过了，他已经同意，一直到神殿为止都算在贵族区的范围内。只不过，神殿那边为贵族近侍准备的，就只有护卫骑士的两个房间而已，所以除了已经成年的护卫骑士以外，其他人不能过夜。麻烦各位当天来回了。」

「遵命。」哈特姆特的橙色双眼熠熠生辉，一口答应。我再看向一听到神殿，神色显得不安的女性近侍们。

「虽然奥伯已经下达许可，但不代表各位一定得出入神殿。如果有家人反对，或者有人对此感到不快，可以如同既往继续待在城堡也没关系。」

「不，我想去吃吃看安洁莉卡说过的神殿伙食。」

贵族社会普遍对神殿的观感不佳，但优蒂特大概是因为与布丽姬娣一样都不在贵族区长大，反倒为了食物，相当期待出入神殿。而菲里妮问我，能不能与弟弟康拉德见面。虽然最好还是先通知葳玛一声，但就算直接带菲里妮去孤儿院，应该也没问题吧。上级贵族莱欧诺蕾则显得相当烦恼，柯尼留斯便建议：「你可以先亲眼看过神殿以后，再做决定吧？」最终她也接受了柯尼留斯的提议。的确，与其看也不看就批评神殿，我也希望大家能在亲眼看过以后再做评断。

「见习文官与见习护卫骑士都决定先亲自走一趟，那么见习侍从呢？」

布伦希尔德与莉瑟蕾塔互相对望。

「现阶段我想优先完成刺绣。等服装制作完毕，我也想找机会，亲眼看看罗洁梅茵大人长大的环境……」

「没关系的，莉瑟蕾塔。反正神殿不会消失，请优先完成休华兹与怀斯的服装吧。」

斐迪南似乎很在意服装品质，所以我希望这些手巧的贵族小姐们，能够连同我的份好好加油。我马上建议莉瑟蕾塔先专心刺绣，她发出了轻笑声，手伸向裁缝箱。

「那么，我也留在城堡与莉瑟蕾塔一起刺绣吧。因为神殿那里也有侍从，我若同行会给他们造成困扰吧？」

布伦希尔德指出，贵族侍从到了神殿以后若想要做事，等于会抢走神殿侍从的工作。我都没有想到这一点，但经她这么一说确实没错。

「我会专心负责城堡这边的工作，但如果要讨论有关染布的事情，届时还请传唤我前往……此外，前些天家父曾捎来联络。他说葛雷修已经做好了发展印刷业的准备，还说近日内也会联络艾薇拉大人。」

布伦希尔德是葛雷修伯爵的千金。听了她提供的情报后，我轻吸口气。

「因为需要与平民协调沟通，我还以为得花更久时间才能做好印刷业的准备呢。比我预期的快好多喔。」

太意外了。如果大家都是这个速度，其他土地搞不好也会一下子就做好准备。我开始思考是不是该调整印刷业的发展计画时，布伦希尔德轻笑出声。

「因为我们家与艾薇拉大人是亲戚，基贝·哈尔登查尔也提供了不少建言，所以葛雷修似乎很早就开始做准备了……」

「原来是这样呀。那么，等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做完最后确认，我就会与古腾堡成员一同前往葛雷修。不晓得葛雷修是怎样的地方，真期待呢。」

「您要前往葛雷修之际，请务必让我同行。」布伦希尔德说。

「嗯，到时候就麻烦布伦希尔德带路了。」我如此回答。

斐迪南在城堡安排好一切调度后，便捎来奥多南兹说：「明日早餐过后就回神殿。」隔天，看见我在他指定的时间带著一大群近侍现身，斐迪南用力皱眉：「人数未免太多了，需要这么多人吗？」

「今天请当作是见习生们的神殿参观日吧。我打算带大家看看神殿，顺便说明工作内容。往后没有会面的时候，文官可以轮流前来，护卫骑士也只要有两人就够了。但既然帮手增加了，斐迪南大人也会很高兴吧？」

第三钟响后的公务帮忙，我当然打算把所有人都带过去。斐迪南「嗯」地应了声，看著一派要去远足的见习护卫骑士们，嘴角愉快地上扬。

载著雨果与罗吉娜，我操控著自己的骑兽返回神殿。四周多了这么多近侍们的骑兽，感觉真是奇妙。一大群人抵达神殿时，法蓝与莫妮卡还吃惊得张大眼睛。与此同时，看见担任侍从的灰衣神官与灰衣巫女并肩出来迎接，有几名近侍的脸庞都僵住了。

「法蓝、莫妮卡，这几位是我的近侍，往后将会出入神殿。各位，这位是法蓝，他是我在神殿的首席侍从；这位是莫妮卡。请各位要记住，尽管是在不同的地方工作，但他们同样是服侍我的人。」

「多亏了法蓝，我在神殿才能专心执行护卫工作。接受过斐迪南大人训练的灰衣神官都很优秀喔。」

安洁莉卡因为在法蓝的分配下，得以逃离麻烦的工作，洋洋得意地挺胸称赞法蓝。有人发出了轻笑声后，现场的紧张气氛缓和下来。

「那么我先回房间换衣服，这段期间，请达穆尔与安洁莉卡带大家去参观护卫骑士使用的房间吧。」

「是！」

交由两人带近侍们去参观后，我则带著莫妮卡与法蓝走进神殿长室，也向候在房内的萨姆说明情况。

「今后贵族将会出入神殿，这样的日子想必会让各位十分紧张……」

「罗洁梅茵大人既是领主的养女，我们早已做好心理准备。请您放心吧。」

「接下来休息一会儿后，等第三钟响要去帮神官长的忙。当然，我打算让近侍们也体验一下在神殿的生活。达穆尔与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办得到，大家一定也办得到吧？」

我呵呵笑道。眼看近侍们一来神殿就要被迫工作，法蓝露出苦笑。

「安洁莉卡大人如同既往，安排她守在门边即可吗？」

「因为重点在于向大家展示神殿平常的样子嘛。」

萨姆与法蓝接著便走向厨房准备茶水，莫妮卡为我更衣。

「莫妮卡，要是出入神殿的贵族对你说了什么让人不愉快的话，或是让你感觉到危险，不管是多小的事情，就算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也没关系，都要告诉我喔。我不希望有人趁我不注意的时候，伤害神殿里的人。」

「遵命。不管是多小的事情，我都会向您报告。」

毕竟往后将有许多不认识的贵族出入神殿，果然还是会紧张吧。听我这么说后，莫妮卡露出了有些安心的笑容。

换好衣服，我叫来所有人，请大家吃妮可拉做的点心，喝法蓝泡的茶。

「好久没吃到神殿的点心了。这款点心我连在家里也没吃过。」

柯尼留斯开心地伸手拿了点心吃。近侍中地位最高的柯尼留斯拿了点心后，其他人也开始伸手。

「哇啊，好好吃喔。安洁莉卡与达穆尔之前一直在吃这么美味的点心吗？罗洁梅茵大人，我也想常来神殿执行护卫工作。」

「如果是见习骑士不必参加特训的日子，优蒂特也可以来神殿担任护卫喔。」

神殿的护卫有达穆尔与安洁莉卡就够了，所以我希望见习生们能优先接受波尼法狄斯的特训。优蒂特立刻泪眼汪汪，但参加训练更重要。

喝完茶后，达穆尔开始说明在神殿的护卫工作内容。与此同时我也吩咐莫妮卡，向两名见习文官说明办公桌周边的文具配置。至于我呢，则和法蓝一同看起我不在的这段期间堆成小山的信函与木板。

「必须赶快回覆的，有奇尔博塔商会、普朗坦商会与公会长的来信吧。」

奇尔博塔商会在信中写道，我订做的夏季发饰与为艾拉制作的发饰已经完成了；公会长是向我询问有关洗净魔法与染布比赛的事情。普朗坦商会则是通知我，向约翰订做的安全别针已经完成了，另外古腾堡成员们的下一个目的地若是已经敲定，希望我能尽早告知。

「法蓝，我打算三天后面见公会长，以及普朗坦商会与奇尔博塔商会的代表。麻烦你帮我送去邀请函。」

「遵命。」

第三钟响后，我带著神殿侍从与贵族近侍们，往神官长室移动。一踏进神官长室，安洁莉卡就彷佛在说「这个位置我绝不让给任何人！」，动作飞快地在门前就定位。而见习护卫骑士们在看见房内的景象后，全都瞪大双眼倒吸口气，然后一脸茫然地望著正在处理文书工作的艾克哈特，以及动作熟练地开始帮忙的达穆尔。

「在神殿的时候，每天都要像这样过来帮忙，所以也要麻烦大家了。」

「罗洁梅茵，多了这么多人帮忙处理杂务，我看是时候教你新工作了。」

在斐迪南的一声令下，我从原本的只负责计算，变成了负责掌管神殿的预算。真是前进了一大步。

「……罗洁梅茵大人，您平常都过著这样的生活吗？」

「是啊。优蒂特，你手停下来了喔。」

「在神殿的护卫工作也不轻松呢。」

优蒂特有气无力地喃喃说道，但马上被第四钟的钟声盖过。

近侍们的午餐是轮流吃，菲里妮与优蒂特都为神殿伙食的美味程度感动不已。柯尼留斯虽然在家也能吃到美味的饭菜，但因为神殿这里都是他没吃过的菜色，为此相当高兴。在这当中，我注意到莱欧诺蕾的表情十分黯淡。

「莱欧诺蕾，你的表情很沉重呢。是食物不合你的口味吗？」

「哪里，餐点非常美味喔。我只是忍不住在想，倘若罗洁梅茵大人与艾薇拉大人平常都在享用这样的美食，恐怕很难邀请两位来我们家用餐呢。」

午餐过后，我交代了几项工作给留在神殿长室的萨姆，然后带著近侍们前往孤儿院。移动期间，菲里妮的表情非常紧张。

「康拉德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

经常随我前往孤儿院的达穆尔这么安抚菲里妮，她听了便扯开淡淡的笑容。我不禁想赶快让她见到康拉德。负责带路的法蓝与莫妮卡打开孤儿院的大门后，只见灰衣巫女与受洗前的孩子们都已经跪在里头等候。

「大家回去做自己的工作吧，请康拉德过来这边。」

我说完，灰衣巫女们一边起身，一边在意著贵族近侍们，然后开始动作。戴尔克往康拉德的背推了一下，他才向菲里妮喊道：「姊姊大人。」康拉德一开始本来是用跑的，但大概是注意到大家的视线，他先是停下脚步，再改用走的走来。

「康拉德，看到你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你在神殿过得怎么样？」

菲里妮露出开心的笑容，抱住穿著灰衣的康拉德。康拉德也露出安下心来的笑脸，开始向菲里妮诉说他在孤儿院的生活。

「大家人都很好，饭菜也很好吃，还有戴尔克陪著我，所以我过得很好喔。罗洁梅茵大人跟我说，姊姊大人现在是在城堡生活，您不会寂寞吗？」

「我身边也一样有这么多一起工作的伙伴，所以没问题的。倒是不能见到康拉德，让我觉得很寂寞呢……」

看见菲里妮与康拉德姊弟情深地说著话，我总算稍微松了口气，然后带其他人去参观食堂角落的游戏区，让两人可以单独聊天。游戏区里到处摆有多本普朗坦商会至今印制的书籍，另外不只歌牌与扑克牌，还有好几种婴幼儿用的玩具，柯尼留斯看得目瞪口呆。

「孤儿院里竟然有这么多书和玩具吗！？」

「是啊，奥伯·艾伦菲斯特前来视察的时候也哑然失声呢。我们会先像这样放在孤儿院里供大家使用，孩子们都喜欢的话，再当作商品拿去城堡贩售。」

尽管当时是假扮成青衣神官，但齐尔维斯特曾来视察过仍是不变的事实。

「孤儿院里除了婴幼儿以外，所有孩童都会写字计算，这可是我引以为豪的事情呢。现在则在教导不满十岁的孩子们，学习侍从该会的基本工作。」

「虽然之前就听说过，但实际亲眼看到以后，还是教人感到震撼呢。」

哈特姆特也和柯尼留斯一样看著那些玩具，呻吟般地说。莱欧诺蕾环顾了孤儿院的食堂一圈后，也点点头说：「这里比我听说的、也比我想像中的还要乾净呢。」

「因为大家会细心打扫，神殿里每个角落都是一尘不染喔。而且因为会接受教育，孩子们都很有礼貌。」

我「唔呵呵」地笑著，向大家炫耀优秀的孤儿们。负责管理孤儿院的葳玛面带圣女般的微笑，开口说了：

「如今能有这样的生活，全是罗洁梅茵大人赐予我们的。我们所有人都非常感谢罗洁梅茵大人。」

葳玛话才刚说完，哈特姆特立刻有些激动地往她倾身。

「罗洁梅茵大人究竟在神殿里头做了哪些事情，可否请你详细告诉我……」

似乎是被哈特姆特的气势吓到，葳玛往后退了一步。见状，我立即上前与哈特姆特对峙，保护对男性感到恐惧的葳玛。

「哈特姆特，不准你在我的孤儿院里对葳玛乱来。」

我张开双手把葳玛护在身后，哈特姆特瞬间气势全消，嗫嚅问道：「我这样是乱来吗……」葳玛看著我们的互动，咯咯笑了起来。

「哈特姆特大人，如果要诉说罗洁梅茵大人有多么无与伦比，会讲上很久的时间呢。今天的时间显然不够充分，下次等我整理好再告诉您。」

「嗯，我很期待在神殿和孤儿院这里，究竟流传著怎样的圣女传说。」

「葳玛，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为什么葳玛竟然彷佛与哈特姆特气味相投般，开始讨论起有关圣女传说的事情？哈特姆特原本没打算连在孤儿院这里也大展身手啊。

……枉费我刚才还出面保护葳玛，真是无法理解。

虽然仍有令人感到不安的事情，但近侍们似乎大抵对神殿留下了良好印象，我也就放心了。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 与平民的会谈

接著我的近侍们便开始出入神殿，三天过去后，这天下午要与奇尔博塔商会、普朗坦商会以及公会长会面。对于文官也要出席与平民的会谈，让我感到十分紧张，但哈特姆特走去孤儿院长室的一路上都显得兴高采烈。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您与平民区的商人要讨论什么事情？」

「我最主要想问问他们因特维库仑施展以后，平民区现在变得怎么样了。除此之外，奇尔博塔商会要提交我订做的东西，我也要与普朗坦商会讨论古腾堡成员的下一个目的地，还要与公会长讨论今后该怎么接待他领商人。」

哈特姆特边听边做笔记，菲里妮也模仿他努力做著笔记。往两人看了一眼后，我走进莫妮卡与妮可拉整理过的孤儿院长室。安洁莉卡站到门口，达穆尔与柯尼留斯则进到屋内负责护卫。这天因为有特训，莱欧诺蕾与优蒂特不在。

走上二楼，菲里妮、柯尼留斯与哈特姆特一脸好奇地来回打量。

「这里家具的等级显然并不符合罗洁梅茵大人的身分……」

哈特姆特面露不快，但我不以为意地点点头。这也是当然的啊。听说前任孤儿院长是中级贵族出身，所以对方使用过的家具，自然也是合乎中级贵族的身分。对平民时期的我来说太过高级，对于如今成了领主养女的我来说却又太过廉价。

「当初使用这个房间与这些家具的时候，我还不晓得父亲大人的身分，现在又成了领主的养女，这些家具自然不符合我的身分。但是，目前只有在与平民开会的时候才会使用这里，所以不需要特意换新吧。」

「但我认为，若想让平民知道您的地位已有所不同，更换家具是最有效的方式。」

哈特姆特希望我替换成更符合领主养女这个身分的家具，但那些钱到底要从哪里来？又不是每天会用到的东西，太浪费了。我完全没有更换家具的打算。

「哈特姆特，在这里会面的平民都晓得我的身分。而且不管是平民区里的富豪或贫民，还是直辖地里的农民或工匠，看在贵族眼里一样都是平民吧。同样的道理，对平民来说贵族就是贵族，没有什么分别，所以就算更换家具也没意义。与其把钱拿去购买平常很少用到的家具，我还宁愿花在其他更重要的事情上。」

「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吗？」

哈特姆特似乎很执著于房间的摆设该符合我的身分，所以完全想不出「其他事情」会是什么。

「像是买书、增加印刷机的数量，再不然也能投入作为兴建图书馆或开发新书架的经费，有很多更有效的用途吧？如果想要创造新流行，不管是研究还是培育人才，也都需要钱喔。这些事比买家具更重要吧？」

「罗洁梅茵大人，对贵族而言，将环境整顿得合乎自己的身分，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

柯尼留斯露出苦笑，帮哈特姆特说话。

「意思就是要我打造出符合自己身分的环境吧。我明白了。为了兴建符合领主养女身分的图书馆，我会尽可能省吃俭用，努力购买更多书籍。」

「不对，我们说的不是图书馆。」

「哎呀，我在讨论的可是如何有效运用金钱唷。」

无论柯尼留斯如何费尽唇舌为我说明，我还是想不出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能让我花钱，我也毫无更换家具的打算。但是，看著仅仅为了家具就不断对我劝说的贵族近侍们，对于今天与平民商人们的会谈能否顺利，我突然感到非常不安。

更换孤儿院长室家具的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这时法蓝也已经备好茶水，走上二楼来。

「罗洁梅茵大人，我想几位应该快到了。」

彷佛在回应法蓝这句话，站在门前的安洁莉卡随即通报人已经到了，大门接著打开。前往正门玄关迎接的吉鲁领著一行人，走上二楼。分别是谷斯塔夫、芙丽妲与其侍从，还有班诺、马克与路兹，最后是欧托、多莉与提欧。

「幸得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清澄指引与您会面，愿能蒙受您的祝福。」

看见现场多了许多初次见面的贵族，带头的谷斯塔夫在问候时更是恭谨有礼。近侍们回应了问候后，我招呼大家入座。坐下的只有各店代表，也就是谷斯塔夫、班诺与欧托共三人。

「领主们在领主会议上讨论过后，结果如同预期，已经确定要先与中央以及库拉森博克进行贸易。至于辨别他领商人用的勘合纸，现在便交给商业公会。」

我唤来哈特姆特，请他拿出分了一半给中央与库拉森博克以后，还剩下一半的勘合纸。给中央的勘合纸是黑色，库拉森博克的则是红色，分别是领地的代表色。多亏了做出彩色墨水的海蒂，鲜艳的色彩非常便于分辨。

我裁下勘合纸的一小角，说明使用方式。

「如各位所见，这种纸的特性就是小纸片会被大纸片吸引。届时请检查商人带来的纸片，是否真的会往这张勘合纸移动。由于我们已经规定，裁切纸张给商人时不能小于这块板子，所以最多不可能超过八张吧。自然地，也能限制来访的商人人数。如果对方出示的纸片明显过小，就是违反规定，不和他们做生意也没关系。若有任何问题，皆由我们出面处理。」

「所以是平民也能使用的魔导具吗？真是感激不尽。」

谷斯塔夫恭敬地接过勘合纸，交给侍从。我藉著余光看见侍从审慎地收起勘合纸，然后问起平民区的情况。

「平民区现在变得怎么样了？是否依然维持著整洁，就算他领商人前来也不用担心会给人不好的观感呢？」

虽然已经用因特维库仑与广域洗净魔法美化了城市，但平常生活在其中的平民若不努力保持，没过多久就会恢复原样。谷斯塔夫笑著点一点头。

「在通知指定的那一天，我待在商业公会里隔著窗户俯瞰街道，当时的情景实在是震撼得教人说不出话。才见到半空中突然浮现奇妙的光芒，下个瞬间竟有大量清水从天而降，猛烈的水流还震得门窗吱嘎作响。我正心想著得赶紧远离窗户，开始向后退时，清水又忽然消失无踪，平民区的街道与建筑物竟变得和贵族区一样洁白。哎，尽管事前就已经听说，但领主大人的力量真是太了不起了。」

……嗯？这倒不是养父大人努力施展了因特维库仑的功劳，应该归功于神官长施展的广域洗净魔法吧？

看来比起针对地下进行改造、肉眼也看不见变化的因特维库仑，眨眼间就将街道清洗得乾乾净净的洗净魔法，更让平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嗯，算啦。反正结果同样是领主一族努力美化了平民区嘛……

「当天商业公会与士兵也分头行动，提醒居民要待在屋子里头，街道上因此空无一人。也没听说有人因为魔法出了什么意外。」

……太好了。似乎没有人因为被因特维库仑波及而消失，也没有人被洗净魔法淹没，更没有人吓得心脏停止跳动。

「听说在平民区南边，还有平民即使关紧了门窗，仍是有水从缝隙流进屋子里，结果将屋内也洗得乾乾净净。」

班诺一边说，一边别具深意地看著路兹。「发生什么事了吗？」我感到好奇地追问后，路兹面露难色，略略别开视线。

「我听说屋子里被水泼到的地方都变乾净了。家母看见以后还十分懊恼，说早知道就把窗户打开，让水流进来把屋子冲乾净。」

脑海中倏地蹦出了卡萝拉打开窗户、等著洗净魔法降临的画面，我险些笑出来。以她的体型，多半连洗净魔法的水流也冲不走吧。

「很遗憾，请帮我告诉令堂，那个魔法因为规模庞大，无法随时再次施展……话又说回来，平民区现在是否依然乾净整洁呢？」

我询问后，站在欧托身后的多莉露出自豪笑容。

「那是当然……包括家父在内，士兵们都会在城里巡逻、细心提醒居民，现在从城北到城南，街道一直是洁白美丽。」

看来之前在哈塞直接找父亲与士兵们商量这件事，并没有白费工夫。我马上可以想像到父亲他们卖力奔波的模样，「呵呵」地笑了起来。

「那我就放心了。另外我还担心一件事情，今后造访艾伦菲斯特的他领商人将会大举增加，城里的旅店与餐馆容纳得了这么多人吗？」

「至今因为没有需求，高级旅店的数量确实不足，但也不可能短期之内就增加旅店的数量。今年已经决定先由大店款待他领商人，我也下达了通知，要大店老板们做好准备，提供给他领商人借宿。幸亏领主大人多少限制了来访商人的人数，只要旅馆与商人们齐心合力，应该能够度过这个难关。」

谷斯塔夫还说，届时也会招待他领商人至义大利餐厅用餐。由于之前才在领主会议上向他领推广我们的新餐点，我也觉得这么安排非常妥当。这时，负责经营义大利餐厅的芙丽妲举起手来。

「罗洁梅茵大人，倘若您时间方便，还请来义大利餐厅一趟。您毕竟是共同出资者，若能由您亲眼确认今后要招待他领商人的餐点，我们也会比较安心。」

芙丽妲的语气机敏伶俐，想请我帮忙确认新菜单，也请我顺便向大店老板们叮嘱几句。她说光是这样，就能让那些老板们更愿意提供协助。

「面对领主的养女罗洁梅茵大人，你的要求未免太过直接了吧？」

就连贵族也不会提出这种要求──哈特姆特冷不防厉声说道。瞬间，场面的气氛凝结僵硬，大家都恐惧著是否触怒了贵族。我仰头瞪向站在身后的哈特姆特。今后贵族也要出席与印刷业有关的会议。如果不在一开始就让有这种想法的贵族碰点钉子，往后就算开了会也没意义，我也很难保护平民区的大家。

「我开会的目的，就是想听平民直接向我提出要求。如果有文官无法理解开会的用意，甚至出言阻挠，即便是担任近侍的上级贵族，往后我也不会允许他出席。」

「是我没能明白罗洁梅茵大人的苦心，实在非常抱歉。」

哈特姆特立即道歉，所以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重新转向芙丽妲。

「今年夏天不只要招待他领商人，接下来又因为要迎娶来自他领的女性贵族，还有染布比赛，很多事情都需要大店老板们的协助，所以帮忙叮咛几句当然没问题。我会尽快安排时间，向神官长徵得许可后，前去义大利餐厅光顾。」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还请您期待新菜单。」

芙丽妲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法蓝，我现在的行程大概是哪时候有空呢？」

「接下来直到举行春季的成年礼之前，以及夏季的洗礼仪式到星结仪式之间都有一段空档。如果您希望时间订在商人们来访之前，我会马上向神官长提出会面请求。」

要是听闻我要去义大利餐厅请大店老板们提供协助，顺便去平民区视察，齐尔维斯特说不定会觉得好玩而跟来。想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芙丽妲，能不能也麻烦你们栽培厨师呢？养父大人说过，他想在今年的冬天到来之前增加宫廷厨师的人数。由于他想要的都是能够制作我那些餐点的厨师，所以很有可能会从餐厅带走好几个人。请趁现在栽培可以接手或有意成为厨师的人吧。」

齐尔维斯特说过，领主会议那时厨师的人手非常不足。如果想挖走会做我食谱的厨师，义大利餐厅肯定头一个被盯上。

「是，我马上著手处理。」

芙丽妲立即正色，打开写字板写下该做事项。

义大利餐厅的话题结束后，我从芙丽妲身上移开视线，看向普朗坦商会一行人。站在我左后方的哈特姆特与菲里妮大概也跟著移动了目光，只见班诺、路兹与马克立刻挺直了背。

「接下来有关于印刷业的事情要告诉普朗坦商会，我听说葛雷修已经做好准备了。」

「葛雷修吗？想不到他们准备起印刷业会比准备制纸工坊还快。」

班诺微微瞠目，但听到我说：「因为葛雷修与哈尔登查尔的交情很好，曾向对方请求协助。」班诺随即表示明白地点了几下头。

「与哈尔登查尔不同，葛雷修也预计设置制纸工坊，所以不只印刷协会，也请做好成立植物纸协会的准备。」

我这么告知后，马克与路兹开始在写字板上摇起笔杆。为了给他们时间做纪录，我仰头看向站在自己右手边的吉鲁。

「吉鲁，也麻烦你预先做好准备，决定好罗洁梅茵工坊要派出的人员。」

「我已经照著罗洁梅茵大人的吩咐完成分组，随时都能接受徵召。」

「哎呀，真不愧是我的侍从，做事太可靠了。」

我呵呵笑著称赞吉鲁，他也有些得意地弯起嘴角。换作平常他会更明显地把喜悦表现在脸上，但今天的会议多了不少贵族，可能要克制一点吧。

「之后领主一族与文官会前往做最后确认，若确定没有问题，再请古腾堡成员前往当地。请预先通知大家做好准备，以便接到召集后能马上出发。今年派往外地的时间，一样预计是到收获祭为止。」

「遵命。那么，请问这次预计如何前往外地呢？」

班诺的赤褐色双眸很快地扫了我一眼。先前他曾向我大肆抱怨过，说坐马车到处移动简直累死人了，所以言下之意一定是「快帮忙派出骑兽」。因为在移动上越花时间，伙食与住宿等费用也会越惊人。去葛雷修的时候布伦希尔德也会同行，所以我早就决定要亲自前往，让古腾堡伙伴们搭趟便车自然也不是问题。毕竟想推广印刷业的人是我，我也打算尽可能提供协助。

「届时会用我的骑兽载大家前往，还请依此做好准备。」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实在不胜感激。」

班诺如释重负地道谢，然后回过头说：「……路兹，把别针的试做品拿出来。」闻言，路兹从手上的盒子里拿出用布包著的安全别针，毕恭毕敬地朝我递来。

「罗洁梅茵大人，这是『安全别针』的试做品，由约翰的徒弟丹尼诺完成。他说若您满意试做品的成果，再依您订购的数量继续制作。」

我接过路兹递来的安全别针，来回仔细检查，还试著戴上与摘下别针，确认使用上是否顺畅。安全别针完美照著我的要求，连细节也无可挑剔。不愧是约翰的徒弟，完全名副其实。

「成品非常出色呢，请丹尼诺接著完成我所订购的数量吧。」

我接著又嘀咕说：「要不要也把古腾堡的称号赐给丹尼诺呢？」然而，路兹听了却缓缓摇头。

「约翰说了，除非他能做出金属活字，否则还差得远呢。」

「不愧是第一号古腾堡，对工作的标准真是严格。请帮我转告他们，我很期待丹尼诺能早日通过约翰的考验。」

我笑著这么说完，路兹也眯起翡翠色的双眼点一点头。

「遵命，一定帮您转达。此外，这是罗洁梅茵工坊现在正在制作的，印有既定格式的纸张，请问能够先在平民区开始使用吗？」

为免他领商人来访时造成混乱，我们准备了格式统一的纸张。吉鲁之前向我报告过，普朗坦商会已经率先开始试用。接下来也必须让商业公会尽快引进，职员们才能赶在他领商人来访前习惯新的格式。

「我想没有问题。我也会买张样品，和养父大人商量能否在城堡里头也使用这种纸张。马克，你们在普朗坦商会试用过后，感觉怎么样呢？工作起来是否比较轻松？」

「是的。光是统一了文件格式，工作起来便轻松许多。」

马克脸上的笑意加深，路兹也在旁边点头如捣蒜。既然普朗坦商会都觉得工作起来轻松多了，商业公会应该也不会太排斥吧。

「这次制作的文件格式是针对他领商人，那既然工作起来轻松不少，可以再考虑制作其他种格式呢。」

「如果要统一格式，就需要压低价格，让大店以外的商人们也有能力购买。我认为或许该增设制纸工坊。」

现在使用木板的商人还是比较多。为了让自己能够更没负担地购买使用，最好再让纸张的价格降低一点──班诺目露精光地说。明明常说我「性急」，但在对自己有利的时候，我觉得班诺也是个急性子。

「为了推广印刷业，我们早就决定要增加制纸工坊的数量，只是能够增设多少，也要看有多少工匠能派遣至外地。恐怕很难在短时间内马上增加。」

「罗洁梅茵大人说得没错。老爷，学习怎么做纸也需要时间。」

曾经前往伊库那与哈尔登查尔，教导当地居民如何造纸的路兹附和说道。「说得也是哪。」班诺这么小声嘀咕后，叹了口气。

我轻笑一声后，接著看向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有欧托、多莉与提欧。多莉面带开心的微笑，轻轻捧起手上的盒子，无声表示：「里面有发饰喔。」我点一点头。

「我先前接到通知，说是夏季的发饰已经完成了。多莉，能让我看看吗？」

「就在这里，请罗洁梅茵大人过目。」

多莉轻柔地递来盒子，小心打开盖子。在我身后待命的菲里妮，兴致勃勃地稍微往前倾身。

盖子打开后，盒里躺著有两朵美丽大花的发饰，中心使用了代表夏季贵色的蓝色，然后朝著花瓣边缘逐渐转白。数种不同的绿叶围绕在花朵四周，当中有种偏黄绿色的叶子设计成了戴上后会左右摇晃的垂条造型。我的头发因为也是蓝色系，听说要做出以蓝色为基底的花饰十分有难度。从发饰就能看出多莉不知花了多少心思。

「罗洁梅茵大人，您觉得如何呢？」

多莉微微一笑，好像在说：「我很努力对吧？」我稍稍侧过身体，把头转向她。

「多莉，能帮我戴上吗？」

「遵命。」

哈特姆特与菲里妮后退了几步，腾出位置。多莉一脸紧张，拿著发饰走上前来。她先是摘下我现在戴的发饰，再为我插上新发饰。感觉得到垂落下来的叶子正在耳边轻柔摇荡。

「菲里妮，你觉得怎么样？」

在场的女性近侍只有菲里妮一人。我向她询问感想后，多莉在胸前紧紧交握双手。因为平常都只有我一个人做决定并购买，对于菲里妮会有什么反应，看得出来多莉非常紧张。

菲里妮检视起发饰，再从上方与两侧端详后，扬起温柔微笑。

「非常漂亮喔，罗洁梅茵大人。」

多莉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露出开心的笑容。我请她把发饰放回盒里，接著轮流看向多莉与欧托，轻轻触碰新发饰。

「那么，就由我买下这个夏季的新发饰吧。」

「感激不尽。除此之外，我们还搭配这个发饰设计了一款新服装。最初的设计者是制作发饰的多莉，再由珂琳娜稍做修改，不知您觉得如何呢？」

欧托递来的设计图上，是多莉首次自己设计的服装。看起来就像是我参加平民洗礼仪式时的正装豪华版，这么说会比较容易理解吗？

去年冬天，为了直接拿以前的服装来修改，我们提起裙襬做成了气球造型，结果这个造型备受好评。因此设计图上的裙子保留了气球造型，领口则是一字领。胸前的打褶似乎改为添加蕾丝，胸前还点缀著小了一些但与发饰同款的花朵。看著处处令人感到怀念的设计图，我只看一眼就非常喜欢。

「近日内我会邀请奇尔博塔商会前往城堡，届时请挑选一些适合这款设计的布料带过来吧。我虽然只看一眼就非常喜欢，但若要正式下订，还是得先问过养母大人、母亲大人与侍从们的意见。」

我穿在身上的服装极有可能对流行造成影响，所以一定得先让芙萝洛翠亚和艾薇拉看过。再者，黎希达与布伦希尔德每次挑选衣服总是非常用心，因此听听她们的感想也很重要。尽管只凭这是多莉的设计，我就想马上买下来，但依我现在的身分不能这样做，也是我不得不接受的一些限制。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那么静候您的通知。」

欧托微笑说道，多莉也笑得十分自豪。看得出来不只发饰，多莉也很努力学习，想往服装领域发展，我跟著感到非常高兴。

……多莉，加油！

「还有，这是为艾拉准备的发饰。虽然我觉得两个发饰都很适合，但我毕竟从未看过艾拉的正装。罗洁梅茵大人曾见过吗？」

多莉接著拿出两个款式相同的发饰，只是一个花朵是白色的，一个是黄色。都是大量小花搭配颜色深浅不一的成簇绿叶。老实说，我也没看过艾拉的正装，但因为她在春季出生，我只知道她的正装会以贵色绿色为主。

为了不管是哪种绿色的正装都能搭配，多莉才制作了带有各种绿色的发饰吧。于是我从中挑选了适合艾拉发色的黄花那款。

「那么我选这个吧。」

我拿出自己的公会证与欧托的公会证重叠，结清艾拉发饰的费用。至于自己的发饰与服装，得向斐迪南请款后才能付款，所以之后再支付。

「请问染布比赛的情况怎么样了呢？工匠们都在努力染制新布料吗？」

「这是当然……所有工坊都在加快脚步完成平常的工作，好挤出更多时间钻研染法。每个人都摩拳擦掌，竞争非常激烈。」

去每间工坊察看过情况的欧托这么报告，多莉也不停点头。听说这次与染色有关的人们都变得精力充沛，尤其年轻一代的工匠们为了习得新技术，无不绞尽脑汁。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方便请教您一些问题吗？」

谷斯塔夫先是看向欧托，然后开口问道。

「前些日子，奇尔博塔商会向染织协会提出了申请。听说是在罗洁梅茵大人的提议下，要举办大规模的染布比赛……」

「嗯，是呀。谷斯塔夫，你之前不也说过，觉得我该增加专属的数量吗？为了决定要纳谁为专属，我想看看每个人染出来的布料。」

我因为专属不多，大家也都叫我多纳一些古腾堡以外的专属，所以若能顺便激起工匠们的干劲，我也觉得没什么不好。虽然是顺水推舟就决定了要举办染布比赛，但如今已经连艾薇拉、芙萝洛翠亚与布伦希尔德都表现出了兴趣，绝不可能取消。

听我提起他以前的发言，谷斯塔夫微微眯起眼睛。

「此外我也听说罗洁梅茵大人想重现古老的技术，那么关于此事呢？」

「当然我只是在想，要是那些已经失传的技术也能复活就好了。我觉得布料不该只有单色，染法最好是越多种越好。我希望能有更多样的选择。」

「更多样的选择吗……」公会长抚著下巴咕哝，站在他身后的芙丽妲露出了既觉得有趣，但也感到为难的表情看著我。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虽能明白您的意思，但要重现过往的染法并不容易。比赛若要办在夏季尾声，时间更是不够充分。」

「剩下的时间不到半年，我并不认为有工匠能够完整重现以往的技法，也不是要求大家一定要重现。我只是想用蜡染做成的布料，制作今年冬天的服装。要怎么运用奇尔博塔商会提供给染织协会的技术，全由染色工坊与工匠们决定。」

都已经提供了提示，大家要自己研究出新的染法也没关系。

「而且既然艾伦菲斯特自己也拥有各种技术，我很希望染织协会能考虑趁著这个机会，好好检视一番，并把染法都记录下来，保存资料。」

「把有关技术的资料保存下来吗？您说的话又是这么有意思。」

芙丽妲眨了眨眼睛，谷斯塔夫则缓缓吐气。

「所以无论如何，染布比赛都得办在今年的夏季尾声吗？」

他领商人即将来访，情况很可能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别偏偏挑在这种时候还举办这么麻烦的比赛！──虽然听出了公会长的弦外之音，但关于这件事我也无能为力。

「其实原本只是我个人想举办染布比赛，但向监护人们报告这件事之后，不只养母大人，还有好几名上级贵族都产生了兴趣。所以，如今我已经不能自作主张取消比赛。」

闻言，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如铜铃那般大，不约而同朝我看来。班诺脸上彷佛还写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

「……不只领主夫人，还有好几位上级贵族吗？比赛的规模似乎益发超出预期。」

「我也知道规模变得比原先预想的还要盛大。但是，当初我会提出这个想法就是为了订做冬天的服装，所以无法将比赛延至明年。而且缝制衣服也需要时间，再怎么延也只能延到初秋吧。再晚会对裁缝师们造成负担。」

谷斯塔夫幽幽地叹了口气，脸上表情像是在说「我头好痛」。曾被艾薇拉逼著赶印书籍的班诺，眼神也有些飘向远方。

「但换个角度来看，这也是除了我，还能向其他贵族展示自己实力的好机会。比起只有我一个人当评审，染色工匠们也会更有干劲吧？毕竟每个人的喜好都不一样。」

比赛时可以参考磅蛋糕试吃会的做法，让每个人投票给自己喜欢的布料，工匠们也能趁机崭露头角，搞不好还有不少人能赢得专属的头衔。

「商业公会长平常还得了解每间协会的运作情况，想必已经分身乏术，不如染布比赛就交给染织协会举办，谷斯塔夫请把心力都放在他领商人的接待上吧。我会再与养母大人她们商量，尽量把比赛时间从夏末改到初秋。至于比赛的举办地点与日期，等我们有更进一步的决定，会再透过奇尔博塔商会，通知商业公会与染织协会。」

我也怂恿谷斯塔夫别把工作都揽下来，尽可能推出去，然后结束了这天的会面。

目送大家离开后，我回到神殿长室。由于距离用晚餐的第六钟还有点时间，我打算来抄写汉娜萝蕾借我的书籍。我吩咐法蓝准备纸张与墨水时，哈特姆特紧紧盯著我瞧，轻声问道：

「今天出席会面的所有人皆持有写字板，那是罗洁梅茵大人给的赏赐吗？」

「纸因为太昂贵了，平民几乎买不起，所以能够清除字迹的写字板对他们来说很方便喔。写字板好像是经由我的侍从与古腾堡成员，开始往平民区流行……但会写字的人不多，所以倒也不至于大范围流行开来。」

「那么，那些写字板不是罗洁梅茵大人赏赐给他们的吗？」

「我只送给了神殿里和古腾堡成员中的几个人而已，不知不觉间大家都有了。」

我说完，哈特姆特露出了非常羡慕的表情。

「哈特姆特，如果你也想要写字板，我可以为你介绍普朗坦商会喔。」

「不，我是希望罗洁梅茵大人能赐予我。既然您赐给了神殿的侍从与古腾堡们，代表这是您信任他们的证据吧？」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自己从来没赏赐给贵族近侍们任何东西。

「……我不晓得贵族近侍里有多少人收到写字板会高兴，而且如果真的要给予赏赐，也许送其他东西会比较好。我会问过神官长的意见，再来考虑这件事。」

哈特姆特开心地眯起了眼睛。虽然哈特姆特因为圣女传说往奇怪的方向失控走偏，但他也确实能力出众，帮了我不少忙。既然现在为我工作，我也应该像当初称赞吉鲁那样，给予贵族近侍们表扬吧。但老实说，对于平民与神殿的侍从，我只要送给他们需要的东西就好，或者口头表扬就能达到效果；但是对于贵族，我却一点头绪也没有。我看向房内的近侍们。

「请问通常要怎么做，贵族才会觉得自己受到表扬呢？」

「我想要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

安洁莉卡第一个抢答。但知道斯汀略克是如何诞生的达穆尔与柯尼留斯，立刻驳回她的要求：「斐迪南大人已经禁止这件事了！」没错，即使是对方想要的东西，也不能随便给予。就是这点很难拿捏。

「关于怎样的功绩，该送怎样的东西才合理，我会问过神官长后再决定。因为要是擅作主张，我大概又会挨骂吧。」

我这么表示后，柯尼留斯笑道：「这道程序确实很重要，因为斐迪南大人的说教可不是普通的长。」

「只要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赏赐，不管是什么我都很高兴。」

听到菲里妮说出这么可爱的话，要什么我都想给她。

……嗯，一定得先问过神官长才行呢。要是随心所欲给别人任何东西，神官长肯定会气得七窍生烟。

聊天期间，抄写的准备也已经就绪。我与菲里妮认真地开始抄写向汉娜萝蕾借来的书籍。菲里妮是照著原原本本的内容，我则是一边抄写，一边改为现在的白话文。

「……这本书的用字非常古老，也很难懂呢。罗洁梅茵大人为什么可以看得那么毫不费力呢？」

「因为我看的第一本书就是圣典，神殿里的大半书籍也都是以古语写成，所以我已经很习惯了。抄写这本书对菲里妮来说，也是很好的学习机会吧。」

「我会加油。」

与菲里妮一起抄写书籍时，我忽然发现哈特姆特一个人不知道在旁边写什么。

「哈特姆特，你在做什么？」

「我在整理自己的研究，因为又发现了许多新事实。」

……慢著，该不会是指对我的研究吧？快点停下来！

我正想阻止，哈特姆特大概是察觉到了，放下笔往我看来。他的表情意外严肃，让我伸到一半的手不由得停住。

「话说回来，我没想到罗洁梅茵大人会像刚才那样与平民讨论事情，一时间难以反应过来。」

因为与平民讨论事情时，通常都是贵族单方面在下达命令而已。哈特姆特是见习文官，曾在城堡与其他文官一起工作过，所以在他的认知里，平民都是来到谒见室后得默默听从命令的存在吧。

「在城堡，即便对象是下级贵族，我们也不会像您那样积极听取意见与报告。」

「就是这点让我很伤脑筋呢，我希望贵族能为底下的人再多著想一点。」

身为下级贵族的菲里妮十分开心地看著我。但是，既为上级贵族，一般又都是别人要看他脸色的哈特姆特，却是一脸无法理解。同样是贵族，反应却也有著天差地别。该怎么说明才能让他明白呢？我暗忖苦思。

「创造流行的虽然是贵族，但实际做出商品的却是平民喔。当我们好不容易创造出了新流行，如果想向他领推广，必然要与平民携手合作。我认为一定是因为没有人看重这件事，艾伦菲斯特才会始终是下位领地。」

「是吗？」

「贵族在想出流行以后，都是由平民生产制作。那么贵族就像是负责思考的大脑，而平民是负责执行的手脚吧？倘若只是一味下令，不顾平民是否应付得来，害得他们崩溃倒下，最终也会导致我们自己动弹不得吧？」

听完我的说明，哈特姆特静静沉思。

「不只是古腾堡，今天在会议上见到的所有人，就好比是我的双手与双脚。没有他们，就做不出植物纸，也做不出磅蛋糕、歌牌与扑克牌。就连三餐与点心也都是平民制作的喔。我只负责动脑思考，但所有的东西都是由他们亲手做出来。因此古腾堡成员们若被其他贵族击垮，对我来说就等于是失去自己的双手与双脚。」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允许有人随意干涉。

我带著这层含意露出微笑后，哈特姆特似乎也确实接收到了我的意思，回以微笑说：「遵命。为免其他文官摧毁罗洁梅茵大人的双手与双脚，我一定为您好好监督。」

「你能明白就好。文官们也必须与平民通力合作，才能促使领地有更进一步的发展，但要改变长年来的旧有观念，真的很困难呢。」

我轻轻叹了口气，哈特姆特也沉著脸表示同意。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 拜访义大利餐厅

隔天我一样在神殿度过，会议结果则交由法蓝向斐迪南报告。

用完早餐，我请人叫来艾拉，表示「这是结婚贺礼」送了发饰给她，艾拉居然感激得哭了出来；然后是与罗吉娜一起练习飞苏平琴，来到神殿的菲里妮竟为此大表佩服；再后来练习奉献舞时，哈特姆特冷不防问我：「您跳奉献舞时不会给予祝福吗？」就这样，我度过了一如既往却又不太一样的时光。

第三钟响后，我带著见习文官与护卫骑士去神官长室帮忙。除了死守在门前的安洁莉卡，斐迪南向所有近侍都分配了工作，然后朝我唤道：

「罗洁梅茵，我听完法蓝的报告了。你要为了订做服装回城堡一趟吗？」

「因为是要订做夏季的服装，再不赶快回去一趟，服装完成时夏天都要结束了。而且，我也要与母亲大人她们讨论有关染布比赛的事情。」

「嗯，也好。还有，听说你要去义大利餐厅向平民商人们叮嘱几句……由于放任你独自前往太过危险，再者我也十分好奇因特维库仑施展过后，平民区现在是什么模样，所以到时我也会同行。」

「神官长只是想品尝新菜色而已吧？」

除了当初透过陶德取得的，斐迪南没再买过新食谱。他肯定非常好奇义大利餐厅的新菜单。斐迪南没有答腔，只是轻挑单眉，但从他没有否认就能知道答案。

「我虽已决定一同前往，但这件事得对齐尔维斯特保密。只要走漏了半点风声，他肯定会自己跟过来，引起偌大骚动。」

「但如果能由领主出面叮咛，我想商人们也会马上变得非常积极努力……」

「你打算在春季的成年礼前去趟餐厅吧？难得他现在正埋头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最好别去打搅他。」

看样子斐迪南是打定了主意不让齐尔维斯特跟来。不过，齐尔维斯特一来就会把事情闹大，所以基本上我也赞成对他保密。

「再来，是要不要替换孤儿院长室的家具这件事……」

看来法蓝也报告了哈特姆特他们说过的话吧。真不想多浪费一笔钱呢……我正这么心想时，斐迪南说了：

「孤儿院长室保持原样即可。召来城堡的文官开会时，会使用贵族区域里靠近正门玄关的房间。我没打算让贵族前往孤儿院。况且难保贵族不会与青衣神官有所接触，所以文官们只能在我的视线范围内进出。」

「只要不需要替换家具，我没有任何异议。」

「嗯，开会用的房间，我也打算重新利用前任神殿长留下的家具。」

绝不浪费的精神很重要呢──我点头附和后，斐迪南却没好气地看著我。

「我虽然允许孤儿院长室维持原状，但那也只是特例。你身为领主的养女，一般还是得准备符合自己身分的家具，这点你要牢记在心。」

「是。」我回答后，斐迪南接著又说：「下次应该就是你结婚的时候得张罗吧。」那还是很久以后的事情嘛。

「神官长，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想给近侍们奖赏，该送什么东西才好呢？我会送写字板和衣服给神殿的侍从与古腾堡成员；孤儿院里的人若是认真做事，我也会多加一道菜或是餐后附上点心，当作给他们的奖励。可是，我实在想不出来能送给贵族近侍们什么奖赏。」

女性近侍的话，可以送给她们同款不同色的发饰或新款丝发精，再不然也能送用新染法做成的布料。但是，我完全想不出来可以送什么奖励给男性近侍。

「你原本就会支付薪俸，除非另外立下大功，否则不需要再给他们赏赐吧。」

斐迪南说，能够成为领主一族的近侍已是莫大的荣耀，最重要的还是我的一举一动必须合乎主人身分。

「可是这样一来，待遇跟神殿的侍从们差很多呢……那假如近侍立下了大功，届时又该给予什么赏赐呢？」

「要给予盖有你徽章的物品……但那种赏赐不能随意给予。倘若你真的有意给予，届时一定要先与身边的人商量。」

一直帮忙到了第四钟，吃完午餐后，我向渥多摩尔商会的芙丽妲写了封信。我在信上表示，自己已经得到了能拜访义大利餐厅的许可，只不过斐迪南也将以监护人的身分同行，所以我们各自将带两名护卫骑士与一名侍从前往；另外关于当天也会出席的宾客，也请芙丽妲提供他们的资讯给我。我再说明自己接下来会回城堡一趟，然后再度返回神殿，为了不使身体不适对行程造成影响，请芙丽妲他们在五天后到春季成年礼的三天前这段期间内，指定一个他们方便的日子。

「吉鲁，请帮我把这封信送去渥多摩尔商会。」

交由吉鲁送信后，我带著近侍们返回城堡。

一告诉黎希达，我打算叫来奇尔博塔商会订做新服装后，她简直喜出望外。

「我的天呀！大小姐竟然主动提起要订做服装，这还是头一次吧？」

由于至今与衣服有关的事情我都是交由侍从决定，自己则表现出「怎样都好」的态度，所以看到我居然也对服装展现出兴趣，黎希达显得非常高兴。

「那也找来芙萝洛翠亚大人与艾薇拉大人，大家一起订做服装吧。」

沉睡了两年，一下子就变成十岁的我，裙长也必须跟著改变，所以即使身体毫无成长，也没有适合的衣服可穿。为了一鼓作气订足夏天衣物，不只奇尔博塔商会，我们还把芙萝洛翠亚与艾薇拉的专属裁缝师们都叫来。

两天后裁缝师们被召进城堡，开始订做服装。芙萝洛翠亚、艾薇拉与夏绿蒂都说要一起为我挑选衣物。因为我先前又在她们没注意到的时候冷不防插手染织领域，她们很担心我会不会又突然创造出奇怪的新流行，所以要在旁边好好监督。看来光是事后报告还不够充分。

……对不起喔。当初我也只是临时起意，并不是故意的。

当天除了珂琳娜，奇尔博塔商会还派了好几名裁缝师过来，但其中不见多莉的踪影。多莉虽然很努力学习礼仪，但还没有完美到能进入城堡吧。我感到遗憾的同时，也指著珂琳娜展示的、多莉所画的设计图，向芙萝洛翠亚她们主张：「我夏天想穿这款服装。」

我表示是因为冬季穿过的蓬裙造型很可爱。芙萝洛翠亚、艾薇拉与夏绿蒂紧盯著设计图，接连提议有哪里可以再修改。

「我希望这里可以再多点装饰，总觉得有些空虚呢。还有，胸前的花饰是没问题，但裙子上的花饰是不是该大朵一点呢？」

「那么颜色呢？既然是夏天要穿，果然还是该选蓝色吧。」

「我觉得淡蓝色很不错，可以衬托姊姊大人的发色。另外再多加点白色蕾丝吧。一定能增添凉爽的感觉。」

为了让服装更有贵族气息，她们追加了大量的布料与蕾丝，但没有反对要采用这款设计，这让我松了口气。幸好没有遭到否决。

决定好订做一件多莉设计的、带有凉爽气息的水蓝色服装后，侍从们接著开始挑选其他款式。这时候的布伦希尔德简直是活力四射，与黎希达讨论著「那个不对」、「这个也不对」，非常认真地进行挑选。看见莉瑟蕾塔只负责为众人端茶，毫不靠近现场的服装，我不由得歪过头。

「莉瑟蕾塔，你丝毫没有发表意见呢。是对服饰没什么兴趣吗？」

「我在等著订做冬天的服装。因为我想让罗洁梅茵大人的服装，与休华兹他们的服装有些连贯。」

到了冬天，我绝对不会退让──莉瑟蕾塔露出了期待的笑容。原来她默默怀著野心，就算做不出和休华兹他们成套的服装，也要让我有套衣服与他们的风格相近。

……反正她看来很期待，那就这样吧。

「对了，染布比赛已经预计在初秋举行，那么地点要选在哪里呢？」

我一边喝著莉瑟蕾塔泡的茶，一边看向芙萝洛翠亚与艾薇拉问道。原本染布比赛只有我一个人担任评审，那当然是把工匠们召集到神殿来比较快，但就在芙萝洛翠亚与艾薇拉也决定要参加后，自然是不可能办在神殿了。在城堡举办固然最为妥当，但又不太可能把工匠们全叫过来。

「既然届时还要邀请许多贵族，自然是在城堡举办吧。」

「要把工匠叫进城堡来吗？」

听了芙萝洛翠亚的回答，我惊讶地直眨眼睛，艾薇拉更是意外地睁大双眼。

「怎么可能让工匠进入城堡呢。罗洁梅茵，你在说什么呀？届时可是要举办茶会，品评即将成为新流行的布料，若有平民工匠进出会场成何体统。」

……的确，连多莉现在都还不能进入城堡，从未受过礼仪教育的工匠更是不可能吧。

我还心想若能召集染色工坊的工匠，说不定能见到母亲，但现实果然没那么美好。

讨论过后，我们决定请染色工坊将染好的布料交给奇尔博塔商会，再由他们带来城堡。举办展示会时，再把各工坊染好的布料与名牌挂在墙上，我们则一边享受茶会，一边投票给自己喜欢的布料，也能指定中意的工坊或工匠成为专属。

在城堡处理完该做的事情后，我再度返回神殿。今天因为见习骑士们要接受训练，同行的护卫骑士只有达穆尔与安洁莉卡。三天后，领主一族的文官还得参加骑士团的训练，菲里妮的小脸早已经吓得开始发白。听说她光是听到波尼法狄斯的怒吼，脑筋就会变成一片空白，害怕得无法动弹。

「实际遭受到袭击的时候，不只会听到怒吼声，敌人还会发动攻击喔。要是吓得缩成一团就危险了，所以为了能够保护自己，请菲里妮好好去接受训练吧。」

对菲里妮这么说完，我写信记下与染布比赛有关的决定事项。讨论出来的结果，得通知公会长、奇尔博塔商会与染织协会才行。

哈特姆特看完信件内容，一脸诧异。

「罗洁梅茵大人向平民传达消息的时候，写得还真是详细。」

「是啊。因为越是浅显易懂地说明贵族这边的要求，平民越不容易有错误的解读。只要事前给予足够详尽的资讯，平民便能做好万全准备。」

我把写好的信交给哈特姆特，请他再抄写出两份一样的内容。因为一封要给公会长，一封给奇尔博塔商会，一封给染织协会。

哈特姆特抄著我写的信，菲里妮抄写著戴肯弗尔格的书，我则在旁边看起芙丽妲的回信。优美的字迹看得出经过反覆练习，内容也很明显已经惯于对贵族写信。

芙丽妲的回信很厚，提供了当天也会出席的宾客名单，及其所属店铺的名字，那些店铺又在贩售哪些东西。另外她也详细向我说明，哪个顾客介绍了最多人前来、谁很频繁光顾，还有餐厅近期的营收。除此之外，她也敲定了请我们造访义大利餐厅的日期。时间订在五天后。她还顺便在信上询问，我与斐迪南有没有哪些食材不能吃或不敢吃，若能提供喜好更是再好不过。

「法蓝、萨姆，神官长有没有什么不敢吃的东西呢？如果他有特别喜欢吃的食物，也请一起告诉我。」

「我想神官长并没有特别不敢吃的食物。因为只要是端给他的餐点，他每道菜都愿意品尝。」

「神官长最喜欢的餐点，似乎是曾在义大利餐厅品尝过的汤。他很想再品尝到雨果做的那道汤，但我听说神官长的专属厨师始终煮不出一样的味道。」

两人向我提供了藉由侍从情报网得来的消息。我记下这些资讯，发出沉吟思考。不如趁著这机会，也写个新食谱吧。我把我们不敢吃与喜欢吃的食物告诉芙丽妲，再写下奶酪的做法，然后把少许制作明胶时精炼而成的吉利丁用纸包起来，和信捆在一起。

……要是芙丽妲对新食谱感兴趣，就可以把吉利丁的做法卖给她，往后说不定就能改由渥多摩尔商会制作了。

「萨姆，请帮我拜托吉鲁，把这封信送去渥多摩尔商会。还有，也请通知神官长要拜访义大利餐厅的日期。」

「遵命。」

把工作交代给萨姆后，我接著与法蓝讨论要去义大利餐厅的准备工作。

「护卫骑士因为得离开神殿去平民区，已经确定是达穆尔与安洁莉卡了吧？那侍从该怎么办呢？毕竟要去平民区，很难找城堡的侍从一同前往。」

「届时会由我与神殿的侍从们同行。由于以往已拜访过一次，我们都晓得该做哪些准备。」

看来只要交给法蓝就不用担心了。我点点头表示没问题。

然后，到了拜访义大利餐厅当天。芙丽妲算好了时间后派马车过来，让我们能在第四钟响时抵达餐厅。她派来的两辆马车中，一辆款式较为老旧，一辆则是最新型的。

担任侍从的灰衣神官们带著餐具，为服侍用餐做好了万全准备，与到时负责弹奏乐器的罗吉娜一同坐上旧型马车，率先朝义大利餐厅出发。

目送他们离开后，我再与安洁莉卡、斐迪南、尤修塔斯，一同坐进光可鉴人的崭新马车。达穆尔与艾克哈特负责在马车两侧护卫。

「为什么尤修塔斯也在？我已经说过会由神殿的侍从服侍神官长用餐了吧？」

「罗洁梅茵大小姐，我今天是暂时担任护卫。」

尤修塔斯说明，斐迪南即使还俗了，也没在城堡以外的地方安排自己的人。由于没有护卫骑士想来平民区，这次才由尤修塔斯凑数，与我们一同前往。

「尤修塔斯，你因为自己想来，所以没通知任何骑士，与想来平民区的骑士不多，这两件事可不能混为一谈。」

「毕竟平常就少有骑士愿意来神殿与平民区，我这也是为人著想。况且这次要去平民区里专为富豪开设、未经介绍还无法入内的店家，我当然不能错过这个宝贵机会。」

原来开在平民区、采取了谢绝生客制度的高级餐厅，竟然连尤修塔斯也无法轻易踏入。他说自己既不能以上级贵族的身分来平民区，但若完美地乔装成平民，又会失去能让大店商人介绍自己进入餐厅的权力。

……居然能把尤修塔斯拒于门外，想不到谢绝生客制度这么强大。

我暗暗佩服之际，马车开始前进。斐迪南微微蹙眉，来回察看马车内部。

「和过往的马车相比，这辆马车的摇晃程度似乎不那么严重吧？」

「这是在我提议以后，由古腾堡成员之一的萨克所设计的新型马车喔。看来公会长马上买来使用了呢。我的萨克很厉害吧。」

我炫耀起古腾堡伙伴后，斐迪南的表情却非常凝重。

「我还以为古腾堡只是一群与印刷有关的人，竟有人能设计马车吗？」

「萨克可是锻造工坊的工匠，不只会承接与印刷有关的工作喔。制作帮浦的人也是萨克。他来神殿的水井装设帮浦时，神官长也见过他吧？」

「……啊，原来是那个工匠。我以为古腾堡都忙著在扩展印刷业，竟然还能设计这种马车，想来还是有些空闲时间吧？」

听斐迪南这么说，我立刻反驳。

「他们根本没有空闲时间喔。只是如果不同时也接点城里的工作，与其他资助者就会断了联系。」

「这样听来平民区的工匠倒也辛苦……嗯？」

至今只要一出大门，总是恶臭扑鼻，街道也脏乱不堪，但在施展了因特维库仑与洗净魔法以后，现在的平民区简直焕然一新。眼前是与贵族区一样的白色道路，直到二楼为止的雪白建筑物成排相连。尽管三楼以上仍是木造建筑，但应该是被洗净魔法清洗乾净了，整个城市看起来彷佛是全新建成。

「真是惊人呢。」

「……现在这副模样，他领商人看了也不会感到不快吧。」

斐迪南也满意地环顾平民区。本来还担心平民区的居民们会不会一下子就把街道弄脏，但看来很顺利地一直维持著整洁。

……一定是因为爸爸他们努力宣导的关系。

不过，看到街道变得这么乾净，总觉得不再是我认识的平民区，反倒让人有些坐立不安。就在我东张西望的时候，马车来到了义大利餐厅的店门前。

店员打开餐厅大门，二十余名大店的老板正跪在玄关大厅等候。由谷斯塔夫作为代表，说完对贵族的冗长问候后，我们在带领下进入用餐区。用餐区内摆放著一整排长桌，准备招待一群人用餐。

为我与斐迪南准备的位置似乎在最里面，因为先一步抵达的法蓝他们，已经站在最后头等著了。罗吉娜也在后方弹著飞苏平琴。

「罗洁梅茵大人，这边请。」

听著悦耳悠扬的琴声，我在芙丽妲的带领下走向座位。达穆尔负责守在门边，安洁莉卡则会站在我旁边。至于斐迪南，是由尤修塔斯站到门前，艾克哈特站在他身后。

我的位置上因为放著我在神殿爱用的坐垫，所以一眼就知道在哪里。我看著法蓝调整好坐垫高度，然后在他的协助下入座。桌面上已摆妥餐具。

我与斐迪南并肩坐在长桌的短边，附近则是谷斯塔夫、班诺与欧托等熟面孔；再过去是对于义大利餐厅的营业额有相当贡献，以及与班诺他们有合作关系的店主。座位安排得越远，代表那名店主与我越没有交集。

……幸好没有被不认识的人包围。坐在附近的都是认识的人，这样我也比较能放松，真是教人松一口气。

我看向班诺与欧托，面带淡淡微笑。

「本日感谢各位在此齐聚一堂。负责经营的芙丽妲告诉我，各位都是经常光顾义大利餐厅的熟客。」

为了让大家知道我也在背后支持著义大利餐厅，我念出了特别频繁光顾的人，与介绍了最多客人前来的人的名字，向他们表达感谢。店主似乎没料到我会指名道姓感谢他们，都吃惊得瞪大了眼，随即露出自豪笑容。因为能被领主的养女记住名字，即是在向他人昭告，他们在有望成为专属的这条路上又前进了一步。

「今天会特意召集众人，是因为在座各位都是代表艾伦菲斯特的大店老板，我有事情想要拜托大家。」

我一边说，一边环顾众人。虽然看不清楚两边角落最远的店主表情，但我知道所有人都集中看著这边。

「艾伦菲斯特正迎来非常重要的转捩点。」

我告诉大家，艾伦菲斯特的新流行已经透过贵族院往他领流传开来，同时虽然多少设有限制，但今后将有许多他领的商人来访。

「奥伯·艾伦菲斯特希望能趁著这个机会，加强我们对他领的影响力。为此，需要各位的协助。」

我再说明，先前为了迎接他领商人的到来，我们已经对城市施展了大规模魔法，至于如何维持城市整洁，全要靠平民同心协力。我很快往斐迪南瞥了一眼，他轻轻点头示意我继续往下说。

「但是，光靠维持城市美观是不够的。在此之前，艾伦菲斯特从来不曾有这么多商人进城，一旦大量商人来访，情况势必相当混乱。谷斯塔夫也告诉过我，高级旅店的数量目前并不足够。」

我说完，众人都点了点头。还有店主说：「到了明年也许能增加一、两间旅店，但今年是绝对来不及。」

「因此，今年得麻烦各位款待商人。与此同时，也想请各位顺便打听有关他领城市的消息。根据各位得来的资讯，我们就能慢慢调整接待商人的方式。如果发生了需要贵族提供协助的情况，我会尽可能伸出援手。只要在搜集情报以后送交至商业公会，我们也会帮忙思考对策。」

由于贵族至今从未表示过愿意提供协助，许多店主都显得不知所措，但如果不在这时候激起大家的干劲，与他领就无法顺利往来贸易。贸易一旦失败，对艾伦菲斯特的所有人都没有好处。不管是领主、贵族还是平民都一样。

「此外，夏季尾声已经确定会有两名亚伦斯伯罕的女性贵族将嫁来艾伦菲斯特。在为迎娶做准备的时候，各位多半会接到不少急件吧。」

像是订做新家具、为宴会购买大量食材，添购新衣与饰品的人也会变多。贵族的婚礼能够带来经济效益，但是今年夏天大家本来就已经很忙碌了，工作量若再增加，肯定更会忙得晕头转向。

「到了初秋，我们还计画举办一场前所未有的活动。主办单位会是染织协会与奇尔博塔商会，而且不光是领主夫人，还有好几名上级贵族也会参与。到时我预计招纳新的专属，也会像古腾堡一样，赐给专属与服饰有关的新称号，所以希望服饰相关的店家能够多多帮忙。」

瞬间，店里的气氛猛然改变。「要赐予专属新的称号吗？」在这阵喧哗声中，欧托一派从容自若地坐在位置上。

察觉我的发言就此告一段落，芙丽妲走上前来问道：「请问要上餐点了吗？」斐迪南颔首回应后，店员端著餐点开始忙进忙出，侍从也上前倒饮料。法蓝为我倒的，是带点甜味的果汁。

接著，法蓝为我盛了前菜摆到盘子上，有香草起司普玛沙拉，以及外形像青花菜和花椰菜的烤花菜。根据芙丽妲的说明，这道烤花菜是先以法式清汤熬煮入味，再烤得带有焦香，咬下的同时能品尝到浓郁汤汁。

等所有人的饮品都倒好了，餐点也端上桌，斐迪南往上站起。

「感谢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与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惠予万千事物成为我们的食粮，在此为诸神的旨意献上感谢与祈祷，必不浪费这些食物。」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 进化后的料理

我决定先从香草起司普玛沙拉开始吃起。我自己会要求雨果，要把普玛与起司都切成薄片后夹在一起。但在义大利餐厅，是将小颗的普玛对半切开以后挖空中心，再把加了切碎香草的奶油状柔软起司盛在普玛上。

……这道菜真是让人不知从何下手呢。感觉刀子一碰，普玛起司球就会倒下来。

我小心翼翼地用餐刀移动普玛，不让上面的起司掉下来，然后一口咬下。咸咸的起司带出了普玛本身具有的淡淡甘甜，香草的香气也在嘴里弥漫。

……啊，好好吃。

我瞪大眼睛。这道前菜入口时的感觉，比我平常都切成薄片后再夹在一起吃的普玛起司沙拉还要好。由此可知为了做出更美味的食物，厨师们有多么持续钻研。

斐迪南也品尝了同一道前菜，讶异地微微眯眼。

「这道菜似乎比在神殿吃到的沙拉更加美味……」

「想必是厨师们对料理的钻研程度不一样吧。明明使用了一样的材料，只是稍微改变口感与调味，吃起来味道却完全不一样。看来在我沉睡的两年期间，厨师们也有所精进。这样就算他领的商人前来拜访，也丝毫不用担心呢。」

我接著咬下烤花菜。这道菜的表面口感酥脆、带有焦黄色泽，内部却通熟软嫩。一咬下去，溢出的法式清汤便流入口中。感觉就像在吃法式清汤口味的青花菜，但这道菜却又是用烤的，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喜欢法式清汤的神官长会满意这道菜吗？

我瞄了一眼隔壁斐迪南的反应，只见他几乎面无表情，目光低垂，嘴角却微微上扬。看得出来他正在细细品味，显然非常喜欢这道菜。

「这道菜不只花菜，感觉也能使用其他蔬菜来制作呢。简直像在喝著有蔬菜外形的清汤一样。」

「这道菜是敝舍厨师所构思的菜色。」谷斯塔夫说。

我这才想起了那位热中于钻研厨艺、听说还与雨果比过餐点对决的尹勒丝，于是看向谷斯塔夫。

「尹勒丝在研究义大利餐厅要推出的新菜色吗？今天的餐点变得比两年前还要美味，吓了我一跳呢。」

「因为她曾一度输给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厨师，自那之后便奋发向上。今天是破例让她进入餐厅的厨房，因为她无论如何都想让罗洁梅茵大人品尝这道菜。」

谷斯塔夫看向厨房的方向。尹勒丝似乎为了我很努力在精进厨艺。如今我不需要再常常提供食谱，雨果、艾拉、妮可拉与尹勒丝也能在错误中不断成长，自行发明出各种新菜色。一直想让美食普及开来的我听了非常高兴。

「即便是新食谱，尹勒丝也能马上吸收，做出自己独特的味道呢。她那精益求精的姿态真是教人欣赏。」

「前几日我曾接到报告，听说罗洁梅茵大人提供给了我们一款新食材与新食谱。可惜的是，来不及当作是本日的甜点。虽然我们都觉得口感十分新奇、味道也不错，但厨师还无法满意。」

谷斯塔夫告诉我，尹勒丝虽然成功试做出了奶酪，但品质还没有好到她觉得能在今天的餐会上端出来。

「罗洁梅茵大人，那款新食材究竟是什么？尹勒丝希望我们能提供更多给她，但我们实在看不出来那是什么呢。」

那是吉利丁，在制作明胶的时候，只取出透明度最高的部分，然后像煮法式清汤一样，经过熬煮与去除杂质和浮沫，过滤完后便大功告成。制作明胶时只要多费点工夫，就能做出少许吉利丁。有了吉利丁，餐点与甜点的种类也能大幅增加。

「关于这项新食材，下次我打算把做法卖给芙丽妲。」

周遭的店主们不约而同抬起头来。谷斯塔夫双眼睁大，对面的班诺表情则有些凌厉，眯起赤褐色双眼说：「要把做法卖给芙丽妲吗？」

「因为在我沉睡的这两年来，芙丽妲努力守住了这间义大利餐厅，还让餐点变得更加美味，所以我打算把做法卖给她作为奖励……并不是无偿赠与喔。」

……因为与料理有关的物品权利就算卖给班诺先生，他也接不下来了吧？

现在光是普朗坦商会的工作就让他自顾不暇，为了扩展印刷业与制纸业，甚至忙到每年都要去外地出差。我也听说他根本没空管理义大利餐厅，都是交给芙丽妲经营。

我因为也是共同出资者，又单凭我的名字就能吸引客人上门，所以能够分得义大利餐厅的部分营收。可是，我除了一开始出钱、提供食谱以外，后来什么事也没做。食谱若是提供给芙丽妲，她应该最能有效利用。

……况且之前为了领地对抗战，才请渥多摩尔商会帮忙准备了大量的磅蛋糕，我平常也对公会长提出了不少无理要求，所以应该没关系吧？

「我也知道不能低价出售食材的做法，所以请普朗坦商会不必太过担心，我会确实订定合理的价格。」

我挺胸说完，班诺却有些自讨没趣似地撇了撇嘴角。他似乎不是担心，而是对某件事感到不满。我歪过脑袋，不明白他为何有这种反应时，斐迪南静静唤道：

「罗洁梅茵，对于守住义大利餐厅、还持续钻研餐点口味的人，你要给予奖励是无妨。同样地，要奖励制作了王族发饰的奇尔博塔商会也不成问题。但是，对于为扩展印刷业尽心尽力的普朗坦商会，你也同样有所表示吗？」

「……啊。」

之前其实只是因为我急著推广，便以奖励的名义把新的染法提供给了奇尔博塔商会。奇尔博塔商会后来又以低廉的价格将染法卖给染织协会，金钱上的获利固然不多，但藉由主办染布比赛，便能在贵族间打响名号，加强影响力。然而不仅普朗坦商会，连古腾堡伙伴们我也只是口头慰劳大家，没有特别给予奖励。

……不过，就如同我能提供吉利丁的做法给芙丽妲一样，他们如果想要新商品，我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新点子。

我看向班诺与服侍他用餐的马克，手托著腮偏过头。

「我脑中还有很多想以纸张制作的文具，普朗坦商会若是想要，我不介意把权利与做法卖给你们喔。但是，一旦我提供了新商品与其权利，普朗坦商会与古腾堡成员要涉猎的范围将更广泛，也会变得更加忙碌，那你们真的还想要新商品吗？」

班诺瞬间语塞，马克则是别开视线。不过，班诺立刻摆出商人特有的客套笑容，点一点头。

「罗洁梅茵大人若愿意提供做法与权利，我们自然是乐意之至。」

看来再怎么忙碌，他们还是想得到所有与印刷及纸张有关的权利。班诺那双赤褐色的眼睛在说：「你这笨蛋，我们哪可能让给其他人！」既然愿意揽下更多工作，我个人当然没关系，但先解决去葛雷修出差这件事吧。

「那么改日再讨论这件事吧……先等目前的工作告一段落。」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的费心。」

这个话题结束后，斐迪南意味深长地低头看我，嘴角往上弯出了弧度。

「嗯，这样看来，在你沉睡的这两年期间尽力帮忙的人，诸如普朗坦商会、奇尔博塔商会、渥多摩尔商会，都得到了应有的奖赏吧。」

……意思是我也应该给他奖励吧。我听懂了。

不只是沉睡的时候，就连现在我也承蒙了斐迪南的诸多关照。其实他大可不必讲得这么迂回，只要明白表示「我想要奖励」，我就会给他了，平常却老是装作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让人根本看不出来。

「斐迪南大人说是最关照我的人也不为过，您若有想要的东西，我都会双手为您奉上，但有我能送给您的东西吗？」

「就是你的厨师想出来的食谱。现在种类增加了不少吧？」

只要算算斐迪南帮了我多少忙，举凡回复药水的原料、休华兹两人的服装，不过区区食谱，对他来说真是一点也不划算，但斐迪南都开口要求了，我当然没有二话。

「我知道了。我会把雨果知道的食谱赠送给您。不过，由于之后预计集结成食谱集贩售，还请对其他人保密。」

「我明白。」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后，斐迪南显得心情极佳，紧接著汤品端上了桌。芙丽妲很快靠过来，要为我与斐迪南说明。

……芙丽妲也长大了呢。

之前都是隔著桌子会面，再不然就是总和发育良好的多莉一起出现，所以我没有特别注意到，但此刻重新打量站在自己身旁的芙丽妲后，可以看出她成长了不少。第一次见到芙丽妲时，她还因为身蚀而个子长不高，比同龄孩童还要娇小，但现在的外表已经与她的岁数相符了。

……真希望我也能快点长高。

我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再看向芙丽妲为了说明拿著纸张的手，轻轻叹口气。

「本日的汤品是法式香浓清汤。」

听说斐迪南在神殿的专属厨师，厨艺比起雨果还差了一点，煮出来的汤虽然好喝，但他还是不太满意。而我把萨姆与法蓝提供的这项情报，再偷偷提供给了芙丽妲，所以今天的汤品她才会订为斐迪南喜爱的法式香浓清汤吧。

「听闻斐迪南大人十分喜爱雨果的法式清汤。为了煮出不输给雨果的味道，我的厨师可是斗志十足，特别精心熬煮了这道法式清汤。还请您品尝看看。」

她说这是尹勒丝使出浑身解数完成的法式香浓清汤。为了不输给雨果，汤头在精心细腻的熬煮下带有琥珀色泽。随著清汤被倒入盘子里，浓郁的香气立即飘散开来，引人食指大动。只是闻到香气而已，嘴里彷佛就已经尝到了汤头的美味。盘中的香浓清汤清澈见底，一点混浊也没有，呈现浓艳的金黄色，一眼就能看出下了十足的苦工。

我用汤匙舀汤喝了一口，马上感受到了各种蔬菜与肉类浓缩在清汤里的美味。

「……斐迪南大人，今天的香浓清汤还美丽吗？」

我询问后，斐迪南的嘴角难得扬起了柔和浅笑，而不是平常的假笑。

「嗯，真是美丽极了。味道虽然比我记忆中的更复杂而有层次，但融合得非常完美……就和制作回复药水时一样，不单是更动了原料的品质，甚至重新调整了步骤。我敢断言不只是添加的食材有变化，最根本的做法应该也做了调整。」

……我听完了还是听不懂。

斐迪南变得比平常还要多话，侃侃而谈地说起重新调整步骤有多么不容易，成功时的感觉又有多么美妙，但我只是听得满头问号。

……总之神官长好像觉得很好喝，这样就好了。

既然斐迪南心满意足地称赞这道汤很美丽，那就没问题了。我正这么心想时，芙丽妲却露出了非常惊讶的表情，注视著斐迪南。

「真是教人吃惊，确实就如斐迪南大人所言。因为使用蛋白去除浮沫时，会使汤头的风味稍有流失，所以厨师绞尽了脑汁，一直在思考有没有办法能不用蛋白就滤掉浮渣。虽然我感觉不出差异，但原来真的有人能够喝出不同呢。相信厨师一定会很高兴。」

……能够发觉这种细微差异的神官长固然厉害，但能成功办到的尹勒丝更是了不起。

我佩服地吐出大气。但是话说回来，斐迪南明明拥有这么敏锐的味觉，居然还能做出那般视味道为无物的药水，简直教人震惊。

「这道菜是培根蛋黄面。」

香浓清汤之后，接著端上桌的是培根蛋黄面。在浓醇的鲜奶油中加入蛋黄后，白酱带有淡淡的金黄色泽，面条上还点缀著烤得酥脆的培根。

我用叉子卷起面条，多余的酱汁随即往下滴落。我一边感受著起司的黏稠与香气，一边小心著别让酱汁滴到自己，吃了一口热腾腾的培根蛋黄面。

……这道菜也比雨果做的好吃。

我猜制作过程中多半也使用了法式清汤。严格说来，这道菜已经不能称作是培根蛋黄面了，但比起我当初提供的食谱，现在的美味程度明显提升许多。

「罗洁梅茵，这和你提供给我厨师的食谱相差甚远吧？」

吃了培根蛋黄面的斐迪南往我瞪过来。但瞪我也没用，因为连我自己也是第一次吃到全新口味的培根蛋黄面。

「这是在我沉睡的两年期间，厨师独自努力出来的成果喔。她根据我一开始提供的食谱，想必在钻研后做了不少改良吧。味道也出乎我的预料。」

「哦……那我还真想延揽这名厨师。」

斐迪南虽然是小声轻喃，但淡金色眼眸里却透露出了他的认真。不光是我，芙丽妲与谷斯塔夫都被他的发言吓得一惊。两人十分担心尹勒丝被抢走，都用充满不安的眼神看著我，无声在对我说：「快想办法阻止他！」

……知道了。我会试著阻止神官长。

我对著两人用力点头。班诺与欧托则是好整以暇地看著我们，一脸等著看好戏，很显然没打算出手帮忙。

「斐迪南大人，不能仗著自己有权又有钱就把人抢走喔。因为尹勒丝必须留在这里，帮助义大利餐厅生意兴隆。」

「我也明白，但想到居然是平民可以品尝到这种美味，内心会有些不是滋味也是正常的吧。」

虽说是因为有尹勒丝的研究成果，但想到来义大利餐厅光顾的富有平民吃到的食物，竟比贵族平常的餐点更美味，心情确实会相当复杂吧。

「这道菜是炖牛小腿。使用小牛的带骨小腿肉，连同产自戴肯弗尔格的比苏酒与普玛酱炖煮到软嫩入味。」

茶褐色的牛小腿肉泛著油亮光泽，淋满了普玛酱汁。大概是有肉汁渗出来，连普玛酱的表面也反射著油光。听说这道炖牛小腿使用了大量戴肯弗尔格的比苏酒，而这种酒在艾伦菲斯特很难取得。我教给雨果的食谱里，使用的是艾伦菲斯特的酒，但看来尹勒丝透过谷斯塔夫的进货管道，找到了更适合这道料理的酒。

……能够毫不吝啬地为尹勒丝厨师的料理研究提供这么多资金，渥多摩尔商会也真是了不起呢。

虽然是因为预期到日后能够获利，但研究费用加总起来应该还是非常惊人。我觉得尹勒丝还是留在谷斯塔夫这里，继续尽情地钻研料理比较好。

……倒不如说，公会长他们若敢开除尹勒丝厨师，我会抢在神官长之前招揽她。

我一边想著这些事情，一边拿起餐具朝著炖牛小腿进攻。但我几乎没出什么力气，肉与骨头就顺利分离。竟然能把肉炖煮到这么软烂，在这里十分罕见。

「哇啊。」

我内心顿时盈满期待，把柔嫩的牛小腿肉切成可以一口食用的大小，再让肉吸满浓稠的普玛酱汁，接著送入口中。普玛酱里似乎添加了多种切碎后的蔬菜，吃起来比一般的普玛酱更甘甜、滋味更丰富。

至于牛小腿肉，更是软嫩得彷佛要在嘴里化开，我「嗯～」地陶醉不已，却发现斐迪南的眼神比较像在细细检查，而不是在品尝美味的料理。看来他真的很认真在考虑要从这里挖走尹勒丝。

「斐迪南大人，虽然我的厨师并没有这么热中于提升餐点的美味程度，但这两年来，他们也靠著自己想出了好几种新菜色喔。不过，斐迪南大人的厨师在这两年来都没有想出过新菜单吧？」

「……经你这么一说，确实没有出现过新的菜色。」斐迪南轻扬起一边眉毛。「这怎么了吗？」我微微耸肩，又吃了一口炖牛小腿。

「我想这得怪斐迪南大人自己喔。」

「你是什么意思？」

「在察觉到味道有些不一样的时候，您应该向厨师发表自己的感想，像是这次的比较好吃；也可以提出要求，希望他某道菜要维持这样的口味但改用某个食材，厨师听了也会产生动力去达到您的期望。可是，斐迪南大人只是一味要求每天要做出一样的口味，却没有栽培厨师，所以是您自己的疏忽喔。」

斐迪南因为成天都点自己喜欢的法式清汤，又会仔细检查当天汤头的味道有哪里不一样，他的厨师才会拚了命地照著食谱，努力做出一模一样的味道，却没有心力让餐点的口味更上层楼。

「……原来如此。不只青衣神官，厨师也是需要栽培的吗？」

「我们会纳专属厨师，就是想让他做出符合自己口味的餐点嘛。尹勒丝就算去了斐迪南大人那里，到时也未必会像现在这样，这么热中于钻研餐点的口味喔。」

我说完，一边吃著炖牛小腿，一边在心里头疯狂向斐迪南的专属厨师道歉。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往后神官长可能会开始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

与其带走别人花了时间与金钱栽培至今的厨师，不如栽培自己的厨师吧──我这么阻止了斐迪南的挖角后，到了上甜点的时间。

这天的甜点是普那莱蛋糕。听说现在已经和以前不同，海绵蛋糕几乎不会再烧焦烤失败了。绵软又细致的蛋糕体上涂满了雪白鲜奶油，用酒稍微腌渍过的普那莱则切作薄片，排列成多瓣的花朵状。

嗯……真想要有挤鲜奶油用的各种花嘴呢。

尽管摆盘已经用水果装饰得十分华丽，但对于有著丽乃那时记忆的我来说，看起来还是有些朴素。我觉得可以利用鲜奶油再装饰得更加豪华。回想起来，我虽然看到过填装酱料用的圆形花嘴，但不确定这里有没有装饰用的花嘴。

「可以先问问看雨果，要是没有的话再拜托约翰吧？」

我一口咬下涂满鲜奶油的蛋糕，内心想法就这么脱口而出。班诺耳尖地听到了我的低语，朝我投来警戒目光。

「罗洁梅茵大人，您又想指使约翰做什么了？现在为了赶在他领商人来访之前，让更多水井都能装上帮浦，约翰已经是分身乏术……」

班诺只差没说「别再丢给约翰更多工作了」，对我的发言表示抗议。跟装饰用的花嘴比起来，也确实是帮浦更重要。

「不一定要是约翰，也可以委托给萨克或丹尼诺制作呀。我再把设计图交给你们。话说回来，金属锻造方面的工匠人手完全不足呢。也许该再多纳几名锻造工匠成为古腾堡的一员。」

店主们倏地抬起头来，目光投到我身上。见状，班诺缓缓摇头。

「我想最好等到染织协会办完比赛以后，再来讨论这件事。罗洁梅茵大人现在想必也十分忙碌吧？」

不要突然失控，快点停下来！班诺的双眼朝我喷出怒火。经他这么提醒，我也回想了下自己的行程，点一点头。现在的确没有时间再做其他事情。

「目前确实没有时间慢慢挑选锻造工匠呢。只好期待古腾堡们能栽培出更多徒弟了。」

就这样，这天在义大利餐厅的餐会结束了。

「这几位是制作本日餐点的厨师。」

离开前，厨师们也全部来到玄关大厅站成一排。笑脸上满是成就感的尹勒丝也在其中。目光与尹勒丝对上后，我对她微微一笑。

「本日的用餐非常愉快，我与斐迪南大人都很满意喔。今后接待他领商人的工作，相信可以放心交给各位吧。对于你这两年来的精进与努力，我也在此给予表扬。」

尹勒丝先是用力闭起眼睛，紧握起颤抖的拳头，慢慢地吐气之后，露出了为自己感到骄傲的笑容。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的表扬，竭诚期盼您再度光临。」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 葛雷修探访与星结仪式

在义大利餐厅的餐会顺利结束后，为了奖励芙丽妲与普朗坦商会这两年来的努力，我各自提供给了他们吉利丁的做法与新文具的构思。

「可以收纳大量纸张的文具吗？这商品太棒了。」

班诺因为在工作上已经开始使用植物纸，听到我提出的收纳用商品非常高兴，还说要尽快请人制作。似乎是他自己想第一个使用。

「至于我们渥多摩尔商会，得准备制作吉利丁的工坊才行呢。」

「制作吉利丁时的臭味会非常强烈，所以我建议工坊别设在城市里，最好设在养有大量猪只的农村附近喔。」

「感谢您的建言，我们会好好商议。」

一旦吉利丁开始生产，料理的种类也能大幅增加。由于我也买下了尹勒丝改良过的新版食谱，相抵后不需要再付钱给彼此，谈话很快就结束了。

「罗洁梅茵，我做完最后确认了！你可以出发去葛雷修了！」

就在春季的成年礼结束后不久，我收到了韦菲利特寄来的奥多南兹。他的声音听起来得意非凡，完全表现出了他在完成重要的工作后有多么兴奋。紧接在他之后，印刷业务的负责人艾薇拉也捎来奥多南兹。她说因为韦菲利特已经做完最后确认，夏季的洗礼仪式结束后，我们就要准备去拜访葛雷修。

我立刻向普朗坦商会转达这项安排，再麻烦他们通知古腾堡伙伴。与此同时，我也请奇尔博塔商会帮忙准备灰衣神官们外派时的服装，也请吉鲁通知工坊的人，再向斐迪南告知我的行程。

我还透过奥多南兹与城堡的侍从们商量，正式敲定这次要带布伦希尔德一同前往，她也能顺便回家一趟。另外还敲定了两名见习文官与两名护卫骑士。

夏季洗礼仪式的两天后，就是出发前往葛雷修的日子。与前往哈尔登查尔时一样，我和古腾堡伙伴们约在神殿的正门玄关前会合。由于古腾堡全员出动，行李相当多，这天的小熊猫巴士是大巴士尺寸。

「呜哇，这是什么！？好惊人！」

海蒂双眼发亮，把放置行李的工作都丢给丈夫约瑟夫，一个箭步冲向小熊猫巴士，最先冲上了车。「笨蛋，你也来帮忙！」尽管约瑟夫在外边这么怒吼，海蒂也充耳不闻，在小熊猫巴士里到处乱摸，兴奋得大声嚷嚷。

「好软喔！摸起来也好舒服，松松绵绵的！这到底是用什么材质做的呢？」

至于英格，则用感到发毛的眼神看著小熊猫巴士与情绪激动的海蒂。然而，看到不只班诺、达米安、路兹，连萨克与约翰都只是冷静地检查行李并放上车，英格用力握拳为自己打气后，也开始搬起行李。

「罗洁梅茵大人。」

在吉鲁带头下，带著工坊工具的灰衣神官们也来到正门玄关。这次因为要在神殿以外的地方工作，又会与普朗坦商会一起面见文官，所以我为他们提供了品质与普朗坦商会学徒制服相当的二手衣。我发现这些从哈塞小神殿回来的灰衣神官们，正别扭地不时摸摸领口、拉扯衣袖。

「因为他们从没穿过工作服与灰衣神官服以外的服装，换上漂亮衣服后，一时间还无法适应。」

但相信很快就会习惯吧──吉鲁苦笑说道。吉鲁因为已经外派多次，又会频繁出入普朗坦商会，所以和其他灰衣神官不同，早已习惯穿外面的衣服。

「许久没与罗洁梅茵大人一同远行了，感觉真是怀念。」

「上次和吉鲁一起出远门，是去伊库那吧。」

之前吉鲁并未一同前往哈尔登查尔的祈福仪式，所以真的好久没一起出远门了。我渐渐有种要去远足的感觉，心情变得雀跃期待。

等大家都放好行李，安洁莉卡便坐进副驾驶座，古腾堡伙伴们坐在后座。第一次乘坐骑兽的人都一脸紧张浑身僵硬；至于已经习惯的人，则是马上系好安全带放松休息。海蒂虽然也是首次乘坐，但她好奇心强，又是在场最激动聒噪的人，无法归类。

「你要记住，即便只是简短的对话，也要尽可能表现出自己支持韦菲利特，还有一定要小心别失控乱来。」

「我知道。我不在的这段期间，我已经吩咐雨果去神官长的厨房工作了，所以这阵子你能享用到新菜色唷。」

然后在斐迪南与法蓝他们的目送下，我操控著小熊猫巴士出发。先到城堡与艾薇拉一行人会合后，再由骑士团护送著前往葛雷修。这趟旅程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必须留在城堡，由几名下级文官与我们同行。在骑著骑兽飞行的文官中，我发现到了达穆尔的哥哥汉力克的踪影。

越过艾伦菲斯特城市西边的河川，操控骑兽奔驰一段时间后，就能抵达葛雷修。这里原本是直辖地，但在亚伦斯伯罕的女性领主候补生嫁过来后，便被赐给了不再是下任领主的那名领主候补生，他的身分也降为基贝。

假使当初亚伦斯伯罕的女性领主候补生没有嫁过来，那名男性领主候补生也顺利当上了领主，布伦希尔德现在可能就是领主候补生了。换句话说，葛雷修也是薇罗妮卡与前任神殿长的老家。基贝·葛雷修正是那位娶了莱瑟冈古的女性贵族，拒绝领回前任神殿长遗物的伯爵。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大驾光临。布伦希尔德，很高兴看到你气色不错。」

基贝·葛雷修特意出来迎接我们。结束了冗长的贵族问候后，趁著艾薇拉在与基贝交谈的时候，布伦希尔德溜出队伍去为我准备房间。她似乎是想表现出自己身为侍从，很克尽己职地在完成工作的模样，好让家人放心。

看著布伦希尔德离开，我才向葛雷修这里负责印刷业务的文官介绍古腾堡一行人。就和之前长期派驻在伊库那与哈尔登查尔时一样，古腾堡伙伴们在葛雷修，同样是住进祈福仪式与收获祭时神官们所用的别馆。

大概介绍完后，除了班诺与达米安，其他人都开始把装有生活用品的行李搬进别馆、整理房间。

「请问从工坊带来的工具该如何处置？先搬下来比较好吗？」

「我想在今天之内就把工具搬到工坊去。不然如果先拿下来，明天又要搬到骑兽里头再运过去，太浪费时间了。请人带我们去趟工坊吧。」

「咦？罗洁梅茵大人要去平民区吗？」

班诺、达米安与包括我在内的文官们，开始讨论起接下来的行程，然而下级文官只是一味吃惊反问，导致讨论迟迟没有进展。

「那当然呀。不管在哈尔登查尔还是在伊库那，我都去察看过印刷工坊的情形，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先前来葛雷修时，应该也前往确认过了，不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吧？」

「话虽如此……但我们身为下级贵族，本就很常接到要与平民联系的工作，没想到上级贵族与领主候补生也会与平民对话。」

「因为察看现场是很重要的工作啊。当然，你们也得一起去。」

我命令文官们也要同行。身为我近侍的菲里妮与哈特姆特立即遵从，所以下级文官们也俯首听命。

「古腾堡成员们从明天开始就会投入工作吧？那么与普朗坦商会的签约事宜，预计会花多久时间呢？」

「……我想这点小事不劳罗洁梅茵大人费心。」

「普朗坦商会若没有签完契约，我也无法返回艾伦菲斯特。因为我不能把我重要的古腾堡们，留在一个没有任何保障的地方。」

这个地方原是直辖地，后来才来了领主候补生与他领的女性领主候补生。伊库那和哈尔登查尔若给人与平民共生共荣的感觉，那么葛雷修给我的印象就是第二个贵族区。城堡内部与外头的平民区似乎是彻底隔绝开来的。在这里，也许无法像在伊库那还有在哈尔登查尔那样，合作起来那么顺利。有这种感觉的我面带笑容向众人施压，暗示古腾堡们是我这个领主养女的人，要好好对待他们。

「但是，我认为罗洁梅茵大人没有必要亲自出面……」

对于我要前往平民也在的地方，布伦希尔德面露难色。但都要开始发展印刷业了，葛雷修的贵族怎么能毫不关心。

「在场文官也有不少人是首次参与，还不习惯业务内容，所以上位者必须确实在旁监督。既然这是往后要在葛雷修开始发展的新事业，布伦希尔德也会一同前往，自己亲眼确认吧？」

「……请让我与您同行。」

于是不只基贝·葛雷修与布伦希尔德，贵族区长大的下级文官们也一脸吃惊，看著我操控小熊猫巴士载著工具，与古腾堡们一同前往设置在平民生活区域里的印刷工坊。小熊猫巴士似乎把葛雷修的居民吓坏了，担任工坊长的中年男子张合著嘴巴出来迎接。

「这几位是今后将指导你们的古腾堡成员。我将他们借给葛雷修的时间只到收获祭为止。请各位趁著这段期间努力学习技术，经营印刷工坊。」

古腾堡成员与工匠们的介绍结束之后，双方开始将印刷机的零件搬进工坊。搬完印刷工坊需要的物品，接著前往制纸工坊。来到立于小河边的制纸工坊，同样卸下几样工具后，我也向众人介绍吉鲁等一行灰衣神官。

隔天起，在我的监督之下，普朗坦商会开始处理签约事宜。在他们谈妥条件之前，这几天我一有时间便带著自己的近侍，还有汉力克与其他下级文官去参观工坊，示范该如何与平民接触。

起先布伦希尔德十分抗拒要进入平民区，但听到我说：「印刷业将成为接下来的新流行喔。」她便咬紧了唇，随我前往。

「……布伦希尔德对新流行的热忱真的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呢。我太佩服了。」

「罗洁梅茵大人，您在试探我吗？」

她那双蜜糖色眼眸微愠眯起，但我笔直注视著她大力点头。

「是啊。因为我想确认，究竟可以把事情托付给你到什么程度。看来只要是与流行有关的事，都可以交给布伦希尔德呢。我总算放心了。」

得到我的认同，布伦希尔德露出了五味杂陈的笑容，像是既高兴又不知所措。因为她其实是个性不愿认输才跟著去工坊，却得到了我的称赞。

由于我的行事作风与至今的上级贵族截然不同，汉力克等人无不瞠目结舌。达穆尔看著这一幕，对他们投以同情的微笑。

「哥哥大人，我跟您说过了吧？罗洁梅茵大人的想法非常新颖，纵使自认为已经习惯了，还是会突然无法跟上。」

「我现在非常明白了……不过，要改变固有想法真是不容易。」

虽然汉力克夹杂著苦笑这么说，但我当初就是以比较习惯与平民接触为条件，请人挑选了年轻文官。这阵子去了几趟工坊以后，眼看我会在葛雷修的工匠与古腾堡成员之间担任沟通桥梁，菲里妮会向工匠发问，哈特姆特也会倾听古腾堡的意见后，现在的汉力克也同样能与平民对话了。

……汉力克似乎与达穆尔一样，都是能够变通的人。真不愧是兄弟。

「当初要挑选文官参与印刷业务时，我提出的条件就是要能倾听平民的意见。汉力克在与平民交谈的时候，完全不会高高在上地摆架子，在印刷业与制纸业的发展上想必能够帮上大忙，真是教人高兴呢。」

我这么赞许后，其他文官也马上开始仿效。照这样栽培下去，应该可以顺利培育出一些愿意倾听平民意见的文官吧。

这段日子，我只有用餐时才会与基贝·葛雷修碰到面。到了最后一天，他对我这么说：「原来如此。如今我可以明白，为何布伦希尔德与艾薇拉都说您的想法从根本上就和我们不同。」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很不像贵族吧。但这趟旅程的结果我十分满意，并不认为有什么问题。

我只带著班诺，留下其他古腾堡成员，便启程返回艾伦菲斯特。

后来，我陆续接到领内各地已经建好制纸工坊的通知，自己也利用奥多南兹与伊库那联系，接连把普朗坦商会的人与灰衣神官们送往各地，时间一天天地流逝著。

「明天终于是雨果与艾拉也要参加的星结仪式了呢。」

「贵族区那里也有仪式，所以必须审慎做好所有安排。」

法蓝轻叹口气。由于两名专属厨师要结婚了，明天将只有妮可拉一个人负责煮饭。虽然届时莫妮卡也会去厨房帮忙，但还是需要有女性侍从来照顾我，所以法蓝正在烦恼这件事情。

「请放心。我已经预先备好了明天的材料，妮可拉就算一个人也应付得来。」

被法蓝叫来的雨果说道，脸上带著高兴得不得了的灿烂笑容。虽说他已经帮忙准备好了食材，但妮可拉到时候还是会忙不过来吧。因为她得算好仪式在什么时候结束，然后为我准备午餐。

「妮可拉虽然会很辛苦，但她也诚心祝福你们两人，笑得很开心呢。她还说，明天会为了你们好好加油。雨果，你明天要保护好艾拉，别让她被塔乌果实丢中喔。」

平民区的星祭有个习俗，就是新郎新娘举办完仪式从神殿出来时，居民会朝他们丢塔乌果实。新郎必须保护新娘，不让她被果实砸中，然后一路跑向新家。单身男女会和从前的雨果一样，在嫉妒的驱使下卯足全力丢果实，要成功避开可不容易。

「包在我身上。一群结不了婚的男人，我才不把他们的怒火放在眼里。」

终于轮到我当主角了！雨果咧嘴笑道。看他这么斗志熊熊，我也就放心了。要结婚的艾拉因为有不少准备工作，今天请假，明天就能在礼拜堂看见她的新娘装扮了。

而达穆尔身为结不了婚的男人，我知道他正恨恨地瞪著雨果，但我假装没发现。我之前已经拜托过艾薇拉了，所以无法再为达穆尔帮任何忙。

到了星结仪式当天，我一早就开始准备。

「罗洁梅茵大人，那我去孤儿院了。」

「弗利兹，孩子们就拜托你了。」

现在因为吉鲁人在葛雷修，弗利兹主动揽下了带孤儿院的孩子们去森林、捡塔乌果实的工作。之前吉鲁外派去伊库那与哈尔登查尔时，也都是由弗利兹带孩子们去森林，所以他已经习惯了。

「罗洁梅茵大人，请往礼拜堂移步。」

法蓝唤道，于是我小心著别踩到长长的下襬，往礼拜堂移动。半路上，达穆尔忽然小声问我：

「罗洁梅茵大人，今晚艾薇拉大人会为我介绍哪位女士吗？」

「这要问母亲大人才知道呢。」

「……还请您事先问清楚。」

艾薇拉最近也非常忙碌，除了原本的家务，还要努力扩张派系、处理印刷业务，还得做好准备迎接兰普雷特的新娘。我只能祈祷她没把达穆尔这件事给忘了。

「神殿长入殿。」

听见斐迪南话声的同时，灰衣神官们打开门扉，与达穆尔的对话也就此中断。我抱著法蓝递来的圣典，走进礼拜堂。

礼拜堂内回荡著清脆铃音，我笔直前进，经过新郎新娘与青衣神官们面前，走到台上。斐迪南以他清晰嘹亮的嗓音朗诵起神话。内容是最高神祇黑暗之神与光之女神结为连理后，尽管历经各种波折，但两人仍是合力度过了难关，这也是星结仪式的由来。

我一边听著斐迪南的朗读声，一边从台上环顾在礼拜堂内排排站开的新郎新娘。由于大家各自穿著代表出生季节的贵色，所以星结仪式时礼拜堂内的色彩最是缤纷，让人看著就感到欢乐愉快。

艾拉与雨果站在最前面。

艾拉穿著代表春季贵色的碧绿色正装，昂首看著台上。在她接近红色的褐发上，晃动著我与多莉挑选的发饰。与周遭的新娘相比，她的装扮并没有豪华到特别醒目，但也清秀淡雅，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一眼。平常都只能看到她穿著工作服的模样，如今盛装打扮以后，艾拉看起来也非常可爱。而且可能是因为天天出入神殿，被妮可拉的言行举止影响了，她的仪态比四周的新娘还要端正，很有小家碧玉气质。

……艾拉看样子是不用担心，那雨果呢？

艾拉在与我四目相接的时候扬起开心微笑，然而穿著深绿色正装的雨果，脸部表情却紧张得非常僵硬。昨天那般高兴又得意的样子，早已经消失无踪。我担心地偷偷观察起雨果后，却发现艾拉也不时仰头看他，还会故意小声取笑他。那幕光景让人不觉莞尔，所以我马上停止为雨果担心。

……都有这么可爱的新娘为他担心了，我根本不必担心嘛。希望你们永浴爱河！

我这样心想著，念出祈祷文给予祝福。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暗与光的夫妇神啊，请聆听吾的祈求，为新夫妇的诞生赐予祢的祝福。彼等的赤诚真心奉献予祢，谨献上祈祷与感谢，恳请赐予祢神圣的守护。」

向最高神祇的夫妇神祈求祝福后，黑金两色的光芒便从戒指飞出，洒落在新郎新娘身上。第一次亲眼见到我给予的祝福，雨果与艾拉都张大眼睛。

「得到了最高神祇的祝福，诸位人生的新旅程将是一片光明吧。」

斐迪南说完，灰衣神官「叽叽」地打开神殿大门。夏日的耀眼阳光瞬间洒入，照在雪白墙面上，礼拜堂内忽然变得无比明亮。与此同时，消音用的魔导具也停止作用，新郎新娘都发出了兴奋的叫喊。

「太好了，是真正的祝福！」

「今年顺利得到神殿长的祝福了。接下来就只剩躲开塔乌果实了。」

「我觉得自己一定能成功！」

面对即将开始的盛大祭典，新郎们无不激动振奋，走出神殿。雨果也意气风发地扬起头，但在离开前先回过头来。一直在身旁看著他的艾拉，也同样转身往我看来。

「神殿长，感谢您这么美好的祝福！」

雨果的大嗓门在礼拜堂里响亮回荡。正准备要走出去的新郎新娘们也因此停下脚步，纷纷为祝福向我表达谢意。我在这里已经给予过好几次祝福了，大家顶多是大感赞叹地说著「好厉害喔」，但有人像这样当面向我道谢还是头一次。我忍不住露出微笑。

「祝各位能够幸福长久。」

我这么回覆雨果两人与其他新郎新娘后，他们高兴得发出欢呼，场面更是热闹沸腾。

「艾拉，走吧。我今天一定会好好保护你。」

「不只今天，是永远都会保护我吧？」

「对，没错。」雨果一边应道，一边抱起艾拉，接著冲出神殿。希望他能维持这股气势，一路冲回新家。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 兰普雷特哥哥大人的婚事

在贵族区举办的星结仪式也很快结束，没有特别值得一提的事情。

真要说的话，就是艾克哈特今年因为有了安洁莉卡这个未婚妻，不用再出席未婚男女集结的宴会，与安洁莉卡两人都一脸愉快地执行著护卫工作；还有就是达穆尔今年依然未能找到可爱的恋人。都是一些小事而已。

在贵族区举行完星结仪式的隔天，我收到了兰普雷特的会面邀请函，信上写著关于他即将迎娶的妻子，有话想跟我说。带来邀请函的黎希达轻叹一声。

「大小姐近来想必也十分忙碌，但若有机会能说说话，还是见面谈谈比较好呢……现在光是因为有亚伦斯伯罕的女性贵族要嫁过来，所有人都紧张兮兮的。我希望别再重蹈嘉柏耶丽大人那时的覆辙了。」

原来以前从亚伦斯伯罕嫁过来，搅得艾伦菲斯特天翻地覆的那位女性领主候补生名字叫作嘉柏耶丽。据说黎希达那时正在同样是上级贵族的亲戚身边当见习侍从，一边接受指导，是当时的领主夫人拜托她，请她去嘉柏耶丽身边担任侍从。

「嘉柏耶丽大人是位可怜的人。她因为是大领地的领主候补生，所以成了第一夫人受到敬重，然而丈夫却仍深爱著不得不成为第二夫人的妻子，对她仅是尽到丈夫的义务而已。」

当初是嘉柏耶丽说服自己的父亲，说自己既是大领地的领主候补生，想必会备受呵护，于是强行嫁来到艾伦菲斯特，偏偏她钟情的丈夫并不欢迎她。

嘉柏耶丽一面在艾伦菲斯特带起了以前未曾有过的新流行，藉此引来瞩目，一面也试图让自己从亚伦斯伯罕带来的近侍与艾伦菲斯特的贵族成亲，成立自己的派系。但是，要为近侍找到结婚对象却也不容易。因为艾伦菲斯特的上级贵族之间，彼此多少都有血缘关系。也就是所有人都与莱瑟冈古有关。黎希达尽管血缘关系比较淡薄，但是连她也不例外。

于是乎，嘉柏耶丽积极笼络魔力偏高、又对莱瑟冈古抱有反感的中级贵族，逐步培养自己的势力。后来女儿薇罗妮卡也直接接管了母亲成立的派系，又成了领主夫人，所以旧薇罗妮卡派的成员便以中级贵族居多。

「当年旧薇罗妮卡派的权势之大，甚至一度力压莱瑟冈古等上级贵族，他们为了再度取回权势，想必会去接近兰普雷特大人的妻子吧。他的新婚妻子若知道意图拉拢自己的势力，是一群有著亚伦斯伯罕血缘的人，也说不定会因此感到亲近。」

「毕竟远离了故乡以后，会想念家乡也是人之常情嘛。」

光是艾伦菲斯特领内，每块土地的特色与气候都不一样。如果还从他领嫁过来，肯定会在日常的习惯与饮食中感受到差异，因而心生思乡之情。

「所以，请大小姐要与兰普雷特大人，也与家人好好谈谈。能否顺利地将她拉拢进芙萝洛翠亚派，对艾伦菲斯特来说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我的未婚夫是韦菲利特，担任他近侍的兰普雷特又是我的哥哥，所以这位新娘子的一举一动也会为我带来不小的影响。

「总之我先问问兰普雷特哥哥大人，他的新娘子是位怎么样的人。我想母亲大人应该也有许多想法……」

我回信给兰普雷特，表示「我也想听听母亲大人的想法」，最终决定为此召开家庭会议。由于要到卡斯泰德家集合，这还是我成为养女以后首次回老家。

这次又因为回老家是为了出席家庭会议，所以侍从与文官皆不同行。再加上艾克哈特与兰普雷特也会一起回去，我本来还心想护卫骑士有柯尼留斯一个人就够了，不知为何却看见安洁莉卡也做好了同行的准备。

「我因为是艾克哈特大人的未婚妻，听说也可以参加家庭会议。艾克哈特大人也吩咐过了，要我担任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

「因为最好还是有女性骑士与你同行，安洁莉卡也是最适合的人选。」

艾克哈特说完，安洁莉卡用手轻轻托腮，露出楚楚动人的含蓄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一家人讨论事情的时候，我绝对不会插嘴。只要指示我该怎么做，我一定遵从。」

「……真不敢相信安洁莉卡是祖父大人的弟子。她个性这么乖巧温顺，竟然承受得了他严苛的训练。」

兰普雷特与安洁莉卡的接触时间最短，似乎完全被她的外表骗了，但其实安洁莉卡只是不想思考任何有关派系的事情，意思是「请告诉我结果就好」才对。知道安洁莉卡真面目的艾克哈特与柯尼留斯，只是对看一眼后耸了耸肩。

「那出发吧。」

我坐进骑兽，跟上在前方带路的兰普雷特。虽然我现在很习惯回神殿了，但成为养女、住进城堡以后，一次也没回过老家，所以其实我不晓得卡斯泰德家在哪里。

……之前也只坐马车去过卡斯泰德家，操控著骑兽在空中飞时，在底下星罗棋布的白色建筑物又都长得一模一样，根本分辨不出谁家在哪里嘛。

即使到了卡斯泰德的宅邸，也因为之前只在洗礼仪式前待过短暂时光，并没有什么怀念的感觉。但是，看到出来迎接的艾薇拉，与当时照顾过我的侍从们都面带笑容，为我的归来感到高兴，很奇妙地我竟然又感到有些怀念。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归来。」

「我回来了。」

由于餐后要屏退其他人、举行家庭会议，所以我预先梳洗完毕。这样一来参与讨论时，我就能够待到想睡为止。回房以后，马上可以上床睡觉。沐浴时侍从们还告诉我：「主厨今天可是拿出了所有看家本领。」所以到了餐厅后，便开始享用我一直满心期待的晚餐。

看来不只尹勒丝，卡斯泰德家的主厨也根据雨果传授的食谱，发挥了创意进行改良。餐桌上出现了少见的食材组合，也出现了我从未品尝过的新款沙拉酱。

「真是美味呢，处处皆能看出厨师努力的痕迹。」

「我会转告主厨。因为他可是费尽了心思，设法做出新菜色呢。」

「罗洁梅茵，你那里还有新食谱吗？」

卡斯泰德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来，我灿笑回道：「还请参考接下来要贩售的食谱集。」新的食谱集是妮可拉花费心力、努力整理出来的，希望卡斯泰德也能为营业额贡献一份心力。我这么回答后，卡斯泰德抖著肩膀笑出了声，答应我会购买新的食谱集。

「罗洁梅茵，你还是这么会做生意。」

吃完了和乐融融的美味晚餐，我们屏退其他人，开始家庭会议。我忽然发现，不管是餐桌边，还是此刻的家庭会议，都不见卡斯泰德的第二夫人与异母弟弟尼可拉斯的身影。就算平常是在别馆生活，但今天要谈论的事情很重要吧。我环顾众人，歪过头问：

「朵黛丽缇与尼可拉斯不会出席吗？」

「因为她隶属旧薇罗妮卡派，不能参与今日的讨论。」

据说朵黛丽缇是在薇罗妮卡的半强迫下，卡斯泰德不得不迎娶进门的第二夫人。怪不得在我成为领主的养女以后，还是和她没什么交流，尼可拉斯受洗完后，柯尼留斯还提醒我在应对上要多加小心。

……即便是一家人，还是脱离不了派系的影响吗？贵族还真是麻烦。

「好了，兰普雷特，那快点告诉我们吧。即将嫁来我们家的那位女性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人呢？当然我也掌握到了大概的资讯，但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

艾薇拉雍容尔雅地面带微笑，兰普雷特先是端正坐好，然后开始讲述。

他即将进门的妻子名为奥蕾丽亚，是奥伯·亚伦斯伯罕弟弟的女儿。而且她是第三夫人的孩子，所以虽是侄女，却少有机会直接见到奥伯，在拥有同一个父亲的孩子中，所受待遇也不算好。反倒妹妹因为是老么，个性活泼讨喜、脑筋又机灵，所以备受疼爱。而奥蕾丽亚的母亲，也就是第三夫人，因为是法雷培尔塔克出身的上级贵族，政变过后更是过得如履薄冰。

「那你们究竟是如何相识，又是因为什么事情而情投意合的呢？」

艾薇拉提笔问道，表情分外认真，眼前摆著一叠植物纸。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艾薇拉只是在为下一本恋爱小说寻找题材？

艾薇拉问得钜细靡遗，从他们是如何萌生情愫，再到因为情势的变化，两人不得不分开时兰普雷特的心境为止，然后她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果然很多细节只有当事人才晓得呢，部分内容也与我搜集到的情报有些出入。」

「我不晓得母亲大人究竟搜集到了哪些情报，但奥蕾丽亚因为眼尾上扬，第一眼给人很凶又冷冰冰的印象，所以经常被误会，但她其实是个好女孩。」

奥蕾丽亚似乎经常因为外表而被人误会个性不好，兰普雷特急忙为她补充说明，也请求艾薇拉多给予她支持，让奥蕾丽亚能加入芙萝洛翠亚派。

「毕竟她今后将成为我们家的一员，无论有何背景，我都会欢迎她，也会邀请她参加茶会。但是，下一步要怎么走，就看奥蕾丽亚大人自己的决定了。」

旧薇罗妮卡派势必会接近奥蕾丽亚，届时她要怎么应付这些笼络？来到艾伦菲斯特以后，决定保持怎样的立场？兰普雷特必须先审慎过滤情报，只把可以提供的资讯与她分享，然后引导她进入芙萝洛翠亚派。

「兰普雷特，你将成为奥蕾丽亚大人的丈夫。为她打点好身边一切，让她能够过得舒适自在，是你的责任，不是我的喔。」

「母亲大人！？」

「虽说情势有所改变，但她仍是你所挑选、渴望结为连理的女孩吧？既然如此，你应该要表现出无论如何都会保护妻子的气魄。若连自己的妻子也保护不了，如何能胜任骑士的工作呢？」

我看著一时语塞的兰普雷特，眼角余光中瞥见卡斯泰德在听见最后一句话时，悄悄别开了视线。因为卡斯泰德似乎是在收我为女儿后，才晓得先前第二夫人与第三夫人的斗争其实对艾薇拉造成了不小的负担。

「我们必须尽快将艾伦菲斯特领内的情势告诉奥蕾丽亚大人。包括嘉柏耶丽大人与薇罗妮卡大人做过什么、与莱瑟冈古之间的恩怨，以及好不容易开始整合的派系又因为这桩婚事再度开始分裂，还有罗洁梅茵遭遇过的事情。虽然对奥蕾丽亚大人来说，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她也无能为力，却是她为未来做决定的依据。」

纵使奥蕾丽亚自己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但大家对于亚伦斯伯罕抱有的情感实在太复杂了。

「究竟该告诉她哪些事情、哪些资讯该隐瞒？要让她靠近谁、不靠近谁，你又要如何保护从他领嫁来的妻子……兰普雷特，也让我见识见识你的能耐吧。」

艾薇拉定睛凝视兰普雷特，漆黑双眸闪著凌厉光芒。明明不是在对他们说，但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也都倒吸口气。

「倘若奥蕾丽亚大人有能力整合旧薇罗妮卡派，甚至带著他们加入我们的派系，那我当然是高举双手欢迎唷。」

……居然接到了这种不可能的任务，奥蕾丽亚大人！

奥蕾丽亚恐怕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样的婆婆吧。因为兰普雷特与艾薇拉虽说相像，其实也不太像。

「还有，我为你们两人在别馆布置了新房。为了掌握届时有哪些贵族进出，还是让你们和我们住在一起比较好。房间虽然小了点，但请将就一下吧。」

「母亲大人，那家具呢？」

「我正命人把目前闲置的家具搬过去。相信奥蕾丽亚大人也有自己的喜好，最好还是你们日后自己购置吧。」

可能因为在场都是自家人，艾薇拉的态度有些敷衍了事。明明她平常做事总是一丝不苟，真难得会这样。

……是不是累了呢？

「兰普雷特哥哥大人，您自己有没有在为婚事做准备呢？不应该全部交给母亲大人，您也该自己挑选和准备吧。」

「话虽如此，但同样是女性，应该会比较清楚该怎么准备吧？」

「怎么可能呢。最了解奥蕾丽亚大人喜好的，应该是兰普雷特哥哥大人吧。母亲大人从未见过她，怎么会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呢……该不会哥哥大人自己也不知道吧？」

我试著从奥蕾丽亚的随身物品推敲出她的喜好，于是提出了几个问题，兰普雷特也几乎都能肯定地给我答覆，代表他确实很用心在观察她。尽管眼下的情势十分复杂，但能与喜欢的人结婚，我还是希望两人能过得幸福。

「兰普雷特，奥蕾丽亚大人喜欢怎样的宝石饰品呢？你先前准备了怎样的魔石？如果她有特别喜欢的图案，也能在挑选家具时作为参考。」

艾薇拉也做起笔记，接连发问。她看来相当乐在其中，大概又当成了在搜集题材吧。不管多么疲惫，也不忘享受爱好所带来的乐趣，老实说艾薇拉真教我佩服。

艾薇拉满足地轻笑一声后，放下笔说：「希望这位奥蕾丽亚大人真的如同兰普雷特所说呢。」然后，她转头朝我看来。

「罗洁梅茵，在奥蕾丽亚大人明确立场之前，你绝对不能与她接触。因为在艾伦菲斯特，许多该保密的事情都与你有关，而你行事总是不够小心谨慎。」

这句话我完全无法反驳，只能乖乖点头，并且保证在得到监护人们的许可之前，绝不与她接触。

「柯尼留斯、安洁莉卡，你们两人身为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也要在旁好好监督。」

「请交给我吧，艾薇拉大人。在得到许可前，我不会让两人有半点接触。」

得到了自己能力范围内的工作，安洁莉卡神色凛然地立即接下。「那就麻烦你们了。」艾薇拉点点头，再看向静静坐著的艾克哈特与安洁莉卡，偏过脸庞问：

「对了，那艾克哈特与安洁莉卡预计何时成亲呢？你们虽然不像兰普雷特这么著急，可以订在明年举办，但新房的布置还是应该及早准备。如果订婚以后，拖了许久才成婚，安洁莉卡也会感到不安吧？」

艾克哈特已有自己的宅邸，第一夫人亡故前与他一起住在那里。如果要让安洁莉卡住进去，也必须重新整顿、购买新的生活用品。闻言，艾克哈特微微皱起脸庞，安洁莉卡则是笑著摇头。

「……关于要何时成婚，我全由艾克哈特大人决定，况且我现在还需要多加磨练，想先得到师父的认可，听到他说我变强了，所以我真的一点也不著急。就算要等到罗洁梅茵大人成年以后再成婚也没关系。」

安洁莉卡挺胸说完，艾克哈特苦笑道：「那也未免太晚了。」艾薇拉则是扶额。

「若让你等到罗洁梅茵成年，只怕你的父母会颜面扫地。竟有女性比艾克哈特更不渴望结婚，我真是不敢相信。」

……母亲大人，不能期待安洁莉卡会有恋爱的少女心喔。

为了不让安洁莉卡拖过适婚年龄，又被人指指点点，最终得出了要在她二十岁前成婚的结论，这天的家庭会议也宣告结束。

「好了，罗洁梅茵赶快去歇息吧。」

今天的讨论就到此为止── 艾薇拉说道，侧脸透露出浓浓的疲倦。

「……母亲大人，您最近不只要以文官身分处理印刷业务，还要整合派系、筹备婚礼，一定忙得不可开交吧？虽然也许帮不了多少忙，但我想为您施予简单的治愈，可以吗？」

「但我没有受任何伤呀。」

「只是我的一点心意而已，愿治愈女神洛古苏梅尔的祝福与母亲大人同在。」

我向戒指献上祈祷，绿色柔光旋即飞出。希望可以稍微减缓艾薇拉的疲惫。也许是感受到了我的心意，艾薇拉露出温柔微笑。

「罗洁梅茵，谢谢你，我感觉轻松多了呢。明天久违地在家里举办茶会吧，现在主厨也能制作好几款点心了。」

「好的，真是教人期待。」

走回房间的半路上，柯尼留斯活动起肩膀关节。

「累死我了。虽然我早就听说与他领贵族结婚会有很多麻烦，却没想到这么夸张。」

「是啊。我也知道贵族之间不是单凭喜欢，就能与对方结为连理，但这次的情况连我也感到惊讶呢。柯尼留斯哥哥大人会这么嫌麻烦，难道意中人也是他领的贵族吗？」

「不，并不是……」

柯尼留斯没有多想，一派理所当然地否认，但倏地摀住嘴巴低头看我，脸上写著「糟了」。虽然他马上装作若无其事，但一瞬间的慌乱已经被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唔呵呵」地笑起来，仰头看向柯尼留斯。

「那么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想要护送的意中人，是艾伦菲斯特的贵族吧？您已经向对方提出请求了吗？若不赶快开口，说不定会有其他男士抢先邀请这个好女孩，到时候就来不及了唷？」

「……唉，简直像是有两个母亲大人。罗洁梅茵，你房间到了。这么晚你也该睡了。你累了吧？我想一定累了。愿席朗托罗莫的祝福赐你一夜安眠，晚安。」

柯尼留斯没有回答我半个问题，急急忙忙把我推进房间。

隔天的茶会，话题依然是在兰普雷特的婚礼上打转。由于要在领地边界举行婚礼，听说我们当天会在莱瑟冈古伯爵的夏之馆吃完午餐，再前往境界门。

「当天晚上也是在莱瑟冈古伯爵的宅邸留宿吗？」

「嗯，应该会吧。虽然还没有完全确定，但因为那一带多是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在薇罗妮卡大人受到惩处以后，很少有地方还愿意迎接领主一族。」

我记得从前去举行祈福仪式时，也曾在莱瑟冈古伯爵那里遭到袭击。当时是住在提供给神官留宿的别馆，再加上我睡著了，所以详细情况并不清楚，但希望这次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情。

「你不用担心有人偷袭，因为这次我们会带著骑士团前往，放心吧。」

艾薇拉咯咯笑道。后来我们又一起讨论了婚礼当天的晚宴，与欢迎奥蕾丽亚的亮相仪式要怎么准备。说到结婚，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就连母亲大人也无法为达穆尔找到对象吗？」

「……刚好目前的时机特别不巧，若不等到情势再稳定一些，恐怕非常困难。」

艾薇拉为难地叹了口气，表示要为达穆尔找到对象实在不是一件易事。首先，因为魔力量无法匹配，她很难从同个阶级的下级贵族中寻找对象。再者，就如同当年的布丽姬娣也曾为此面露难色，除非有超乎常人的觉悟，否则女性一般不可能自降身分，嫁给既不是继承人也没有房子的下级骑士。

此外，一旦让担任领主养女近侍的人成为女婿，那一家人从此就无法再更换派系。通常中级贵族都想往权势较大的一方靠拢，所以若无法任意更换派系，会令他们十分困扰。尤其现在又宣布了将有亚伦斯伯罕的女性贵族要嫁过来，中级和下级贵族都屏气凝神，观望著派系的动静。

不仅如此，达穆尔虽是我的近侍，但当初也是因为受罚才被贬到神殿去，所以没人晓得他这个下级护卫骑士会不会突然被解任。虽然我自认为很需要他，但看在旁人眼里，都不觉得他能稳踞这个位置。正如波尼法狄斯说过的，大多数人都觉得他不久后就会被替换掉，而这个隐忧也让贵族们很难将他列入考虑。

回到神殿以后，我向达穆尔转述了艾薇拉这番话。

「……所以就是这样，母亲大人说了，达穆尔短期之内恐怕很难结婚。」

「也就是说，我从此不可能结婚了吧？」

达穆尔颓丧地垮下脑袋。那副模样实在太过可怜，我不忍心附和，便想了一下。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喔。只不过，你可能得先等到领内的情势稳定下来，母亲大人与养母大人的派系也完全掌握了艾伦菲斯特；再不然就是只能等到学会了魔力压缩法的下级贵族长大，而魔力量也与你相当。」

「这就相当于不可能嘛。」达穆尔垂头丧气，但这件事我也无能为力。我在贵族间几乎没有人脉，所以这方面我帮不了他。

眼角余光中只见达穆尔意志消沉，我们则为了即将到来的星结仪式开始进行准备，挑选届时要一同前往的灰衣神官。婚礼将在境界门举行，而且那里没有礼拜堂。准备期间，斐迪南也教了我如何用魔石做出铠甲，以及怎么为灰衣神官们加强防护。他还教了我几个咒语，包括如何用光带把人捆起来、如何变成网子一口气网住复数的敌人，还有如何变出简易版女神盾，以防遭遇突袭。正所谓有备无患。

在城堡与神殿间往来的贵族近侍们也告诉我，城堡那里正在讨论骑士团的护卫配置、留宿地点的安排，还有宴会的准备工作等等，并把工作分配给众人。

我还收到吉鲁拿来的信，听说城里开始出现他领商人了。我于是前往孤儿院与工坊视察，感受到了从平民区传来的热闹气氛。

夏季尾声，平民区洋溢著与过往截然不同的活力，我们也朝著领地边界动身出发。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 境界线上的婚礼

这天的小熊猫巴士尺寸相当大。因为要载神殿长室的侍从法蓝、莫妮卡与妮可拉，还有神官长室的两名侍从，以及专属厨师雨果与城堡的四名厨师。除此之外，还有用于星结仪式的神具与供品、我与斐迪南的仪式服、侍从们的食物与更换衣物等等，行李庞杂众多。

而这次要同行的贵族近侍，侍从我带了奥黛丽与布伦希尔德，文官带了哈特姆特，护卫骑士带了安洁莉卡与莱欧诺蕾。因为会在莱瑟冈古的夏之馆留宿，我优先选择了莱瑟冈古那边的贵族一同前往。这次安洁莉卡一样是以艾克哈特未婚妻的身分出席。其余近侍则留在城堡。

这天柯尼留斯不再是我的护卫骑士，而是新郎的弟弟。同样地，卡斯泰德今天也不是骑士团长，而是新郎的父亲。所以我听说齐尔维斯特的护卫骑士是以副团长为中心安排人手。

由于领主一族也被要求参加在境界门举行的仪式，同行者也包括领主夫妇、韦菲利特与夏绿蒂。波尼法狄斯虽是领主一族，本来也该同行，但因为他已公开发表引退声明，便请他留在城堡负责守卫。毕竟有这么多人离开城堡，又各自带著近侍，城堡的守备将变得十分薄弱。

最终要出席婚礼的，不只负责主持仪式的神殿人员及其侍从，还有领主一族及其近侍、担任护卫的骑士团，而且因为这场婚礼的新郎不只兰普雷特一个，还有名为弗洛登的贵族，所以他的家人也会出席。听完说明的时候，我为这般庞大的人数倒吸口气。

「阵容真是庞大呢。」

「若不是亚伦斯伯罕强调其中一位新娘是奥伯的侄女，以及近来领地间的关系十分紧张，婚礼的规模也不会变得如此盛大吧。」

斐迪南说，如果是一般的贵族，要迎娶或招赘来自他领的贵族时，都是在取得两地领主的许可后，仅由亲族前往境界门迎接；两家在打过招呼后，便会带著新娘或新郎打道回府。而这时双方还没有举行仪式，只能算是未婚夫妻，正式成婚得等到夏季的星结仪式。

「那么不是一般的贵族，又是指哪些贵族呢？」

「即是需要得到国王许可的贵族。」

他说王族与领主一族的婚事不只领主，也需要徵得国王的同意，所以会在领主会议期间，由中央神殿派出神殿长举行星结仪式。地点则是贵族院的大礼堂后侧，在采集神的意志时曾经过的、设有祭坛的那间礼拜堂。之后等回到领地，再于众人面前公开亮相。总之似乎都不会像这次这样，两地的领主一族皆聚集来到境界门举行仪式。

「那为何这次的迎娶规模会这么盛大呢？我个人在猜，是因为奥伯·亚伦斯伯罕会担心侄女，毕竟她要嫁进莱瑟冈古血缘非常浓厚的家庭，也想顺便暗示我们，别再像嘉柏耶丽大人那时一样冷落她，所以才会特地来境界门举行婚礼吧。」

我得意洋洋地说出自己的推论后，斐迪南却反驳道：

「你的想法太天真了。倘若兰普雷特所言为真，新娘可是法雷培尔塔克出身的第三夫人的女儿，根本不需要这般劳师动众。恐怕是在艾伦菲斯特确定要与中央以及库拉森博克进行贸易后，又极力与亚伦斯伯罕保持距离，所以想藉此机会对我们进行牵制，这才是最主要的目的吧？亚伦斯伯罕想必也十分焦急。」

斐迪南说完，叹了口气。

「原本几十年来，嘉柏耶丽的女儿所属的薇罗妮卡派，也就是深受亚伦斯伯罕影响的派系，在艾伦菲斯特领内一直是最大势力。后来薇罗妮卡的儿子齐尔维斯特又当上了领主，他们的势力本该更是稳若磐石。然而，齐尔维斯特却对你伸出援手，制裁了前任神殿长与母亲薇罗妮卡，彻底撇开了原是自己势力的派系。」

听完斐迪南的说明，我总算能够明白齐尔维斯特的处境。在我还不了解贵族派系关系的时候，我还曾心想：「为什么这些坏人为所欲为，还可以这么嚣张跋扈？」但是，在我明白了失去后盾意味著什么以后，这其实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当时齐尔维斯特的制裁，等同是割舍掉了原先他所隶属的、有助于他坐稳领主之位的派系。

换作是我处在相同的情况下，就等同是我亲自处罚或疏远了领主夫妇、兄妹、卡斯泰德与艾薇拉，以及几乎所有近侍。届时还在我身边的贵族，只会剩下原本支持自己、但开始用猜疑眼光看我的人，以及至今本就不亲近，或是反对我、一直对我怀恨在心的人。我得在没有人能安心信任的环境下生活，同时还得治理领地。

「你不必露出那种表情。齐尔维斯特是认为有其必要，才采取了行动。事实上，艾伦菲斯特确实需要这样的改变……此外，先前因为没能在贵族院看到你，亚伦斯伯罕此行的目的也可能是要观察你。」

「大家已经嘱咐过很多次了，所以我知道。除非神官长有指示，否则我不能主动采取任何行动。祝福也给最基本的量就好了，对吧？」

为了向对方展现出，我只是照著监护人的指示在行动的样子，我预计到时候就如同跟在亲鸟后头的雏鸟一样，躲在斐迪南身后。

我们一大早就出发，顺利地在中午之前抵达莱瑟冈古。由于只是一直线朝著目的地前进，跟祈福仪式还要前往各地的冬之馆时相比，路程缩短了许多。主要也是因为此行成员都是中级以上的贵族，又骑著骑兽移动，所以能够加快速度吧。

「欢迎各位远道而来。」

莱瑟冈古伯爵等人出来迎接，领主夫妇、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他们鱼贯走进宅邸。他们的近侍与负责护卫的骑士团也尾随在后。

「这几位是厨师，今天还请多关照了。」

雨果与从城堡带来的宫廷厨师，都是要来协助今晚欢迎两位新娘的宴会。由于曾祖父大人先前买过食谱集，他们也会负责示范如何正确制作书上的餐点，代替住宿费用。

不过，我与斐迪南还不能马上进屋。脱离了队伍以后，我们仍得维持住骑兽的外形，向法蓝他们下达指示。我让贵族近侍们先在原地等候，向神殿人员下达指示。

「等吃完午餐，我们便会前往别馆更衣，请大家为此做好准备。」

与祈福仪式和收获祭时一样，神官与巫女不得进入伯爵的宅邸，所以我与斐迪南在更换仪式服时，也必须在别馆里进行。听到大家都说这是常态，我想起了去伊库那举行收获祭时，他们还允许照料我们的灰衣神官们自由进出，果然伊库那比较宽松呢。

「稍后我们还得先去境界门准备祭坛。时间所剩不多了。」

「遵命。」

斐迪南说完，灰衣神官们都开始动作。他们得打扫别馆，赶快吃完艾拉准备的便当，然后把更衣所需的用品搬进去。恐怕一刻也不得闲吧。

看著灰衣神官们开始行动后，我与斐迪南才带著自己的近侍们进入宅邸。

吃完午餐，在别馆换上神殿长的仪式服后，神殿组率先出发。说是神殿组，其实我与斐迪南的贵族近侍们也包含在内。

由于从未在境界门举行仪式，那里当然没有祭坛，所以必须搭造简易祭坛。同时斐迪南还会对大门的等候室与举行仪式的房间做点改造，好防范偷袭。

莫妮卡与妮可拉协助我换好衣服后，我再坐进小熊猫巴士。确认安洁莉卡坐在副驾驶座，灰衣神官们也坐进了后座，起飞出发。

我们从莱瑟冈古更往南方前进，在空中飞行。

「……咦？」

青衣巫女时期，来举行祈福仪式的时候，记得当我从空中往下俯瞰，根本无法分辨哪边是艾伦菲斯特，哪边是亚伦斯伯罕，放眼望去皆是森林，看不出领地边界在哪里。

然而，今天我却能清楚地看见边界。彷佛真的有人划了一道明确的界线般，一边是苍郁森林，一边则是灌木遍布的草原。由于近来我只负责直辖地的祈福仪式与收获祭，没有来到贵族管辖的南端，所以从不知道边界附近的景色竟有这么大的变化。

我看向斐迪南，发现他脸色凝重地俯瞰著眼下光景。果然这种情况并不寻常吧。虽然有很多事情想问，但这又不是紧急事态，要是坐在骑兽上扯开喉咙发问，他肯定会骂我：「身为领主的养女，你这样成何体统。」没办法，我决定忍到境界门再说。

据说只要有贵族越过领地的边界，领主都能察觉。反过来说，只要越过边界的人魔力不到成为贵族的标准，领主就无从得知。多亏了守护边界的结界，领主才能马上察觉他领贵族的入侵。而境界门的存在，就是为了避免贵族在正常出入他领时，被怀疑有侵略之嫌。

「……那个就是境界门吗？」

在眼下绵延开展的翠绿森林中，突兀地耸立著一座巨大的雪白大门。由于建造时就预想到会有贵族的嫁娶队伍来到这里，所以远比城市的大门还要宽敞又雄伟。只不过四周没有高墙，只有看不见的结界从境界门往外延伸，因而看起来就像有道大门突如其来出现在森林里头。除了供马车通行的道路以外，四面八方是清一色的绿意，所以往下俯瞰时非常醒目。

「完全不用担心跑错地方，这点真是太棒了呢。」

安洁莉卡说得没错。虽然感觉很奇怪，但确实绝对不会跑错地方。

「罗洁梅茵大人、斐迪南大人，恭候两位大驾。」

抵达境界门后，守门的骑士们立即出来迎接。这里不只艾伦菲斯特的骑士，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也在。

「各位今天的工作非常重要，由于两边领地的领主一族都将到场，势必得时时刻刻提高警觉，但就麻烦各位了。」

我照著斐迪南的指示，向双方担任代表的骑士问候，然后把斐迪南事先交给我的皮袋递给双方代表。装在皮袋里的犒赏锵啷作响，让守在境界门的骑士们之后能自己去喝酒庆祝。

因为若直接提供喜酒，担心被人掺东西，所以最好别由我们主动提供。而且不直接提供美酒，也就不用担心有人在执勤期间偷喝，再加上我是当著众人的面给予犒赏，担任代表的骑士就不可能自己私吞吧。

「多谢罗洁梅茵大人。」

大概是因为给了犒赏，让他们能在完成重要任务后去庆功，骑士们脸上都带著浅笑。第一印象非常重要。看来一开始已经成功让他们拥有好心情，我再请艾伦菲斯特的骑士带我们去举行仪式的房间。

「神官们开始架设祭坛吧。罗洁梅茵，你去等候室待命。」

法蓝等人在斐迪南的指示下，从骑兽里头搬出所有道具。待他们全部搬空，我便收起骑兽，往等候室移动。法蓝他们做著准备时，由奥黛丽与布伦希尔德负责服侍我。两人忙碌张罗，为我泡好了茶。配茶的点心，是艾拉在出发前帮忙准备的饼乾。

我正吃著饼乾时，大概是下达完了指示，神具等道具也设置完毕，斐迪南也走进等候室。尤修塔斯立即动手泡茶。斐迪南带来的近侍，有尤修塔斯和其他几名我从未见过的人。当中因为不见艾克哈特的踪影，总有种奇妙的感觉。

复习了今天的仪式流程与工作分配后，我向斐迪南问起刚才往地面看见的景色。

「……话说回来，现在边界附近的景色变了好多唷。虽然和我记忆中的不一样，但应该和我当初遇袭时是同一个地方吧？」

斐迪南显然听懂了我所谓的「当初」是什么时候，皱眉点头道：「嗯，应该相去不远吧。」当时我并未看见这道显眼的境界门，所以应该还是有段距离，但一样是在与亚伦斯伯罕接壤的边界附近。

斐迪南从腰带上的皮袋里拿出防止窃听魔导具，朝我递过来。「因为在场还有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他带著死心似的叹息小声说道，我才意识到自己又失言了。

「对不起。」

「无妨。恐怕边境附近的这块土地，曾是宾德瓦德伯爵的管辖范围。在他遭到处分之后，不知是派来此地的贵族魔力不足，抑或为了惩罚这块土地的人民，刻意不派贵族前来，也可能是亚伦斯伯罕整体的魔力都有下降……总之，亚伦斯伯罕看来相当苦于魔力不足。」

斐迪南这么解释完，我「唔」地嘟起嘴唇。

「在魔力这么不足的情况下，还让两名女性贵族嫁过来，到底有什么目的呢？其中一人还是领主的侄女，代表她是上级贵族，魔力还比压缩魔力前的兰普雷特哥哥大人要高吧？明明是非常贵重的人手……」

「既让两名女性贵族嫁过来，必然会要求我们付出更甚于此的回报。但目前还不清楚他们的目的为何……」

搜集到的情报实在太少了──斐迪南说著，喝了一口茶。

祭坛架设好时，艾伦菲斯特要出席仪式的人都到了，紧接著亚伦斯伯罕一行人也抵达境界门。两地的领主互道起冗长寒暄。我心不在焉地听著他们的说话声，观察起亚伦斯伯罕此行前来的人们。

由于两位新娘子都站在后方，脸上戴著刺绣面纱、看不见五官，所以道著寒暄的奥伯·亚伦斯伯罕及其家人最先进入我的视野。

……这位就是奥伯·亚伦斯伯罕吗？

从年纪来看，奥伯·亚伦斯伯罕感觉都能叫他爷爷了。也许快要六十岁了吧。乔琪娜与他站在一起时，两人的年龄差距大到看起来就像父女。再加上旁边的蒂缇琳朵，完全像是三代同堂。

另外还有一个小女孩躲在奥伯·亚伦斯伯罕身后，看来比蒂缇琳朵更年幼，似乎与我差不多大。那个小女孩金发碧眼，长得非常、非常可爱。

……她就是另一名领主候补生吗？

既然是领主候补生，那么就是领主的孩子，但母亲应该不是乔琪娜。因为我听说蒂缇琳朵是乔琪娜的么女。况且她的五官也不像乔琪娜，从所站位置来看，也不是母女间会有的距离。

……奥伯还有其他夫人吗？还是说她和我一样，是从旁系收养来的养女？

在我观察著亚伦斯伯罕领主一族的时候，两位领主似乎也道完了寒暄。乔琪娜面带温婉微笑，静静站在奥伯·亚伦斯伯罕的半步后方。给人的感觉沉稳低调，和她出现在艾伦菲斯特的时候好像不太一样。

蒂缇琳朵露出亲切的笑容，走向韦菲利特。

「韦菲利特，听说你与罗洁梅茵订婚了？……不过，你们两人的关系看来没什么变呢。」

「因为我和罗洁梅茵本来就是一家人，当然没什么变。」

之后，蒂缇琳朵也礼貌性地与初次见面的夏绿蒂互道问候。我以眼角余光看著这一幕，再转头看向兰普雷特的新娘奥蕾丽亚与其家人。

奥蕾丽亚因为戴著面纱，看不清楚容貌，但身上的服装隆重典雅，完全符合领主的侄女这个身分。她比一般成年女性要高一些，与身为骑士有著挺拔体魄的兰普雷特站在一起时，感觉非常登对。

奥蕾丽亚的父亲也和奥伯·亚伦斯伯罕一样，年纪看来相当大了。他的第一个孙子大概都成年了吧。奥蕾丽亚的母亲第三夫人多半是他很晚才迎娶的妻子，与艾薇拉的年纪相仿。我再看向与奥蕾丽亚的母亲站在一起的少女。

……这名少女就是个性活泼讨喜、脑筋又机灵，所以备受疼爱的妹妹吗？感觉跟多莉有点像呢。

那名少女将一头蓬松的头发编成辫子，笑脸迎人，浑身散发出活泼又开朗的氛围，让我不由自主联想到多莉。乍看之下，好像也和多莉差不多大。不过，多莉的发育因为比一般人要好，所以这名少女应该其实是与蒂缇琳朵同年纪吧。虽然多半与我差了几个年级，但想必也在贵族院就读。

奥蕾丽亚一行人身后，弗洛登一家人，与将结为亲家的亚伦斯伯罕中级贵族那一家人，正在互道寒暄。

「那么，开始举行星结仪式吧。」

星结仪式在斐迪南的指挥下开始了。亲族们都往祭坛所在的房间移动，新郎新娘、我与斐迪南的近侍们则留在等候室。

「请问，您就是兰普雷特大人的妹妹，也是这次要举行仪式的神殿长吗？听闻您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但您年纪还这么小，真的没问题吗？」

奥蕾丽亚的话声让我不由得回过头。虽然大家禁止我与她接触，但她都主动向我攀谈了，总不能当作没听见。在我转身的同时，安洁莉卡也上前一步采取警戒，近侍们更团团包围住我。待在两位新娘身边的亚伦斯伯罕骑士们也像是反射动作，立即摆出警戒动作。

「你们都退下。在今天这种喜庆的日子，不需要反应这么过度。」

我待在近侍们身后开口制止，再对奥蕾丽亚说了：

「把这么重要的仪式交给我一个小孩子，亚伦斯伯罕的贵族或许十分不安吧。不过，我身为神殿长，已经多次举行过仪式。我会万无一失地给予祝福，还请放心吧。」

「罗洁梅茵大人，您被禁止与新娘有私下接触。」

莱欧诺蕾提醒道，但我做好了之后会被监护人们骂到臭头的觉悟，一脸若无其事地别过头，挺起胸膛。

「我并没有与任何人接触喔，这是我的自言自语。」

「哎呀，您的自言自语还真是大声呢。」

不管奥黛丽怎么说，反正我就是在自言自语。我这么坚称后，亚伦斯伯罕那边也传来了细若蚊蚋的话声。虽然中间隔著好几个人，不太能肯定，但我想应该是奥蕾丽亚。

「……那么，我也是自言自语，不知我能否得到祝福呢？」

话声中带有著惊讶与不安，我不禁眨眨眼睛。艾伦菲斯特的内部并不团结，这项消息应该早就从旧薇罗妮卡派传到亚伦斯伯罕那里去了。看在我们眼里，这次根本是亚伦斯伯罕逼著我们迎娶两名女性贵族，但是对两位新娘来说，或许她们也是在权力逼迫下不得不结这个婚。如果真是如此，最感到不安的人，其实是在这么紧张的情势下还得嫁往外地的两位新娘吧。

「这次一样是我的自言自语喔。为新郎新娘献上祝福，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我也是为此才会在这里……虽然领地的情况十分复杂，双方都有许多不安，但夫妇两人应该要互相沟通、扶持，建立起在艾伦菲斯特的新生活。我会衷心祈愿，祝福新郎新娘往后都能过得幸福快乐。」

对于我们这么大声地说著自言自语，两边的护卫骑士都面面相觑，最终叹著气往后退。多亏于此，等候室内的气氛也缓和许多。

「神殿长请入场。」

法蓝的声音从门扉另一边传来。我向两位新娘投以微笑后，抱著圣典走向打开的门扉。行走时，感受得到亚伦斯伯罕一行人投在我身上的强烈目光，但我笔直地走向祭坛前的斐迪南。同时十二万分的小心，很怕在这么重要的仪式上踩到下襬，摔得四脚朝天。

放置圣典用的祭坛后方，还摆著为我准备的踏脚台。我如同既往把圣典交给斐迪南，请他帮忙放在祭坛上后，自己再走到台上。

见我做好准备，斐迪南扬声开口。

「星结仪式正式开始，新郎新娘入场！」

灰衣神官打开门扉，新郎新娘走了进来。尽管仪式期间，两边的骑士团都显得紧绷戒备，但看见台下的亲族都在拍手道贺，我还是有些松了口气。

斐迪南讲述了圣典神话后，接著在两地领主的见证下，分别询问两对新人是否愿意与对方结为连理。由于这次是女性贵族嫁入艾伦菲斯特，所以要由艾伦菲斯特准备结婚证书。新郎新娘拿起魔导具笔，在齐尔维斯特拿出的契约书上签名。当两张契约书都燃起金色火焰，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两对新人也正式结为夫妻。

「接下来，由神殿长为新夫妇的诞生给予祝福。」

这时轮到我出场了。为了可以控制祝福的量，斐迪南递来了他预先灌有魔力的魔石。我要只用这颗魔石里的魔力给予祝福。斐迪南命名为「防止失控大作战」。你绝对不能多此一举──斐迪南用眼神这么向我警告。我轻轻点头，做了一个深呼吸后，向神献上祈祷。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暗与光的夫妇神啊，请聆听吾的祈求，为新夫妇的诞生赐予祢的祝福。彼等的赤诚真心奉献予祢，谨献上祈祷与感谢，恳请赐予祢神圣的守护。」

请求最高神祇夫妇神给予祝福后，熟悉的黑金两色光芒便如漩涡般从戒指浮出，飞往天花板附近。紧接著黑金两色的光芒互相缠绕、重叠，然后迸散开来，化作细小的光粒往下飞散，洒落在新郎新娘身上。

这次因为吩咐过我要克制，再加上只有两对新人，所以祝福的量并不多。大家常说我的祝福很容易被情感左右，但幸好祝福很平均地飞向四人，我为此感到如释重负。「噢……」亚伦斯伯罕那边也传来了充满赞叹的吐息。

「艾伦菲斯特的圣女，这真是了不起的祝福。」

「您过奖了。」

奥伯·亚伦斯伯罕忽地面带微笑。

然而，他的双眼却不是看著我，而是斐迪南。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 染布比赛的商讨会

星结仪式顺利落幕，我也如同预期昏睡了好几天。醒来以后，竟从斐迪南口中得知，这次因为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竭力奔走，成功地防范了一波攻击于未然。

「意图偷袭的匪徒大概以为神殿人员会搭乘马车吧。我们接到骑士团的报告，说是曾在道路两侧的森林里发现数道气息。」

「在道路两侧的森林里吗？这是为什么？骑乘骑兽的好处，就是可以不必行走平面道路，能一路直达目的地吧？我们又不可能自找麻烦，特意沿著道路在上空飞行，那群匪徒在想什么呢？」

真是莫名其妙──我嘟嘟囔囔，斐迪南却没好气地瞪我一眼。

「他们当然是完全没料到，你会用自己的骑兽载著所有灰衣神官移动。因为只有少部分的贵族知道你的骑兽能自由变换大小，一般的贵族也难以想像，领主的养女竟会用自己的骑兽载灰衣神官。」

「……也就是说，这次是我懂得变通的创意赢了呢。」

「应该要说不合常理。」

斐迪南说明，由于我不符合贵族常识的行动，导致匪徒没能找到他们该攻击的对象。一想到袭击者们都埋伏在森林里头，一动也不动地等著马车经过，我觉得那幅画面实在滑稽，太好笑了。

听说那些匪徒的魔力极低，很难被骑士团发现；而骑士团才刚展开搜索，他们马上就四散逃逸，魔力也忽然消失了。仅靠著微弱魔力搜索敌人的骑士们因此跟丢，后来便加强了境界门的警戒。

「就结果而言，什么事也没发生。但是，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在得知这起计画后，想尽办法要在事前警告我们也是不争的事实。多亏罗德里希的来信与情报提供者们，我们才晓得森林里有埋伏。黎希达告诉我，他们会这么做，似乎是因为你先前在贵族院百般提倡，要众人不分派系、互相协助。」

其实我只是不喜欢自己周遭的气氛那么压抑紧绷，才那样要求大家。况且我还以为小孩子因为必须跟著父母选择派系，所以在大家回到领地以后，这种互助合作的情况也会暂时终止。这出乎预料的发展真是太教我高兴了。我本来还打算等他们成年，可以自由选择派系以后，再把他们网罗过来，想不到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表现如此积极。

「藉由鼓起勇气采取行动，罗德里希他们向领主展示了自己的忠诚呢。相信养父大人应该很清楚，与自己的父母对立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也请神官长帮我拜托养父大人，请他手段高明地把孩子们拉拢过来吧。」

在贵族社会，如果还没成年就决意要离开父母身边，等同舍弃自己的后盾。万一没有人能接著庇护自己，他们的未来将是一片黑暗。而且基本上见习工作也都是在亲族的安排下进行，所以很有可能一下子被击垮。

「……听说他们为了通知你可是煞费苦心，你不自己拉拢他们吗？」

「我可以把他们纳为近侍吗？我确实有想纳为近侍的人，但我要是率先去笼络旧薇罗妮卡派的人，大家应该不会赞同吧？」

我觉得由目前势力还不够稳固的齐尔维斯特，以及将成为下任领主的韦菲利特去招揽会比较好。毕竟我背后还有莱瑟冈古这股势力，但如果由我出面拉拢，对旧薇罗妮卡派的人会最有效果，我是打算毫不客气一一网罗过来。

「慢著，你想直接纳为近侍吗？不是表扬他们的功劳或给予奖赏？……你的急性子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只展示这么一次忠诚，就贸然招揽他们为近侍也太危险了。」

「但我之前一直在贵族院里头观察他们的表现，其实并不突然喔。真要说的话，当初我根本没见过哈特姆特与布伦希尔德，却仅凭几份资料就决定纳他们为近侍，那才叫突然呢。」

当初我那些近侍候补人选，事先都经过监护人们的筛选，所以对他们来说并不突然吧。但是对我来说，我与选好的近侍们几乎都是初次见面，也不晓得他们的为人。相比之下，我反而趁著在贵族院，观察了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一整个冬季。

一开始，他们还不太想协助不同派系的人，但随著分好组，开始上课学习以后，所有人变得团结一心，也马上就愿意提供资料、相互指导。例如藉由搜集情报赚钱也是，他们很努力搜集来只有旧薇罗妮卡派才能取得的亚伦斯伯罕情报；在准备领地对抗战时也会动脑思考，每个人都待在适合自己的位置上。一起生活以后，就算是平常再会伪装的贵族，也多少能够看出他的真实面貌。

……至于我这个人有没有看人的眼光，倒是另当别论。

「原来如此。听你这么说，以你而言或许不算冲动行事吧。但是，对身边的人来说还是太突然了。若要招揽旧薇罗妮卡派的人为近侍，还需要一点时间与更多的功绩。不过，为了往后著想，最好先给予一些回报。那你想怎么做？」

就算问我，我也回答不出来。我已经提出了自己的希望，也就是想收他们为近侍。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奖赏既能吸引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加入我们的派系，又能让大人稍微改变想法吗？

「除了纳为近侍……记得我以前也提议过，就是能不能稍微更改魔法契约的内容，把魔力压缩法教给他们呢？」

「……你的魔力压缩法吗？」

现在都是挑选出确定为芙萝洛翠亚派的贵族，把压缩法教给他们。但如果能教给立下功劳的人当作奖赏，愿意为我们派系做事的人极有可能增加。

「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曾经说过，为什么他们不能自己决定派系？假使要等到成年才能自行决定，到时候成长率会有很大的差距吧……他们为此非常著急。」

「我想也是，年纪会对成长率造成极大的影响。只要拿兰普雷特与达穆尔，以及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这两个年龄层的人做比较，就能发现明显的差距。」

「况且为了解决艾伦菲斯特魔力不足的情况，神官长你们也想让更多人习得魔力压缩法吧？若能签订魔法契约，让他们站到我们这一边，我也希望孩子们能够趁著发育期让魔力大幅成长。」

斐迪南表情肃穆，静静听著我说。既然没有立刻否决，代表多少有些希望。

「关于能否教给他们魔力压缩法，我还需要问过高层的意见，无法现在给你回覆，但把孩子们拉拢进我们的派系，确实是当务之急。究竟要在笼络孩子以后，也把父母拉拢到我们这边来？还是为免珍贵的人才在成年之前便被摧毁，至少要保住孩子，而把父母舍弃掉……恐怕我们很快便会面临选择。」

「是啊。再这样下去，想往亚伦斯伯罕靠拢的父母，与想自己选择派系的孩子，两者之间的对立很有可能加剧，所以我想未成年的孩子们会需要庇护。」

但我还是小孩子，庇护不了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这是治理艾伦菲斯特的齐尔维斯特该做的工作。我希望他身为领主，能够回报孩子们的功绩与决心。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我会替你转告。」

身体状况恢复以后，我也回归到平常的生活。菲里妮与哈特姆特开始出入神殿、处理一般公务后，我也开始收到来自平民区的会面请求。主要是即将举办染布比赛的奇尔博塔商会。

敲定会面日期后，我向布伦希尔德送去奥多南兹。

「布伦希尔德，我将在神殿与奇尔博塔商会讨论有关布料展示会的事情，你要一起来吗？我想神殿应该会比葛雷修的平民区好一点。」

「如今菲里妮与哈特姆特都会出入神殿，您无须担心，我愿意前往。」

布伦希尔德传来回覆，说她愿意过来神殿。似乎是其他近侍平常在出入神殿以后会告诉她感想，所以与平民区比起来，她比较没有那么抗拒。

「哈特姆特，提到神殿的时候，你是怎么向她描述的呢？」

「我说这里虽然没有贵族，但有神官，所以和城堡一样乾净整洁；而且平民出身的灰衣神官也都受过良好教育，因此就算出现在四周也不会令人感到不快。」

「我也会向她报告，自己在神殿做了哪些工作。」

不只哈特姆特，菲里妮也笑著向我补充。

「罗洁梅茵大人，接下来与奇尔博塔商会的会面，因为要讨论有关布料展示会的事情，我想除了布伦希尔德，您也该通知艾薇拉大人一声。」

经哈特姆特提醒，我也联络了艾薇拉。结果与奇尔博塔商会的会面，不只护卫骑士与文官，布伦希尔德与艾薇拉也会参加。

这天由于艾薇拉与布伦希尔德也会出席会议，所以开会地点不在平常的孤儿院长室，而是安排在距离神殿正门玄关最近、这阵子才刚整理好的一间接待室。

「我们要出发了。」

收到艾薇拉捎来的奥多南兹后，我立即吩咐妮可拉准备茶水与点心，再带著法蓝、莫妮卡、达穆尔与安洁莉卡，前往正门玄关迎接。我仰望天空来回察看，不久发现有群骑兽排成了一列队伍，正从城堡方向飞来。人数比我预期的还多。连两名见习文官与三名见习护卫骑士，也跟著艾薇拉与布伦希尔德一起来了。

「这里就是神殿吗……」

布伦希尔德是第一次来，用打量的眼光环顾起神殿。不过，艾薇拉因为来过神殿长室，毫不迟疑地起脚踏进神殿。见状，布伦希尔德不敢置信地张大蜜糖色眼睛。

其他近侍走进神殿时也是毫不犹豫。跟著大步行走的一行人，布伦希尔德也进入神殿。虽然她很努力不把情绪表现在脸上，但看得出来眼神有些游移飘忽。

「这里便是接待室，贵族文官与平民区的商人都在这里开会。」

接待室里的家具，都是沿用前任神殿长遗留下来的物品。由于青衣神官都晓得现在的情势变了，再加上老家不愿领回，因此连在神殿里头也没人愿意领走，一直堆在仓库里。这次是斐迪南一声令下，决定搬出这些家具有效利用。前任神殿长当时不仅是依据老家的地位挑选家具，也会定期打磨和更换椅面布料，所以拿来摆在接待室后，要用来接待上级贵族也完全不是问题。

布伦希尔德扫视了屋内的家具一圈，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反倒菲里妮却是怯生生地左顾右盼。看来对下级贵族来说，这个房间又太过豪华，让她紧张得无法安下心来。

「这天的点心是科黛塔，是厨师推出的新点心喔。」

这款科黛塔由艾拉与妮可拉制作，充分体现了当季新鲜水果的美味。我招呼众人享用后，法蓝立即帮忙倒茶。他泡的茶似乎十分合布伦希尔德的口味。只见她啜饮了一口后，轻轻闭上眼睛，仔细品味。

「这茶真是美味呢。」

「法蓝接受过斐迪南大人的教导，工作能力也得到了很优秀的评价喔。」

「哎啊……」

我们品尝著茶水与点心时，吉鲁领著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进来。发现接待室内有一大群贵族，看得出来欧托瞬间倒吸口气。他看著我加深了脸上笑意，八成是在掩饰内心的慌乱吧。

……看到现场有多达十人的贵族，也难怪会吓一跳嘛。

结束冗长寒暄，我也请欧托坐下，招呼他用茶。

「欧托，平民区现在的情况如何？有不少他领商人都入城了吧？我去工坊与孤儿院巡视的时候，听见平民区传来了比往年还热闹的鼎沸人声呢。」

我喝著法蓝泡的茶，品尝著科黛塔，向欧托发问。必须让贵族们亲眼见识一下，来自平民区的情报多么有帮助。

「城里现在可说是盛况空前。不只商业公会，大店也忙得人仰马翻，虽说已经发现了几个问题点需要在明年改善，但目前一切还算顺利。」

虽然有些问题得在明年之前改善，但出入城市的人变多，也意味著带来更多商机。听说当时也去义大利餐厅参加餐会的大店老板们，都已经在为明年做准备。

「奇尔博塔商会这里，丝发精与发饰的销量正急遽成长。至于义大利餐厅，幸亏当初订下了介绍制度，得以控制每天的来客量，所以还有余力将餐点制作得更加高级且精致。来自中央的商人享用了餐点后，无不瞠目结舌。艾伦菲斯特固然还有许多不足，但也有一些长处能够胜过他领，商人们都引以为傲。」

我马上可以想像到，即使面对来自中央与库拉森博克的商人，欧托与班诺仍能不卑不亢地与之谈生意，不禁感到非常开心。

「听来没有什么大问题，那我就放心了。街道依然维持著整洁吗？」

「那是一定的。士兵们直到现在仍会巡逻，但近来居民们的抱怨已经减少许多。多半是大家也渐渐习惯了生活中的新规定吧，还请您一定要好好慰劳士兵。」

欧托还说，为了在积雪深厚的冬天，居民仍能出去倒垃圾和秽物，城里正在铺设专用走道，还会加上屋顶。建筑相关的工坊与经营木材买卖的商会也都忙得不可开交。

「那么，接下来讨论新款布料的展示会吧。染色工坊的反应如何呢？」

「听说能得到领主一族赐予的称号，又有机会成为贵族的专属，现在所有染色工坊都散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活力。年轻工匠们为了和古腾堡一样取得称号，全都斗志高昂，试图研究出新的染色方法；资历较深的工匠们则在努力回想他们还是学徒的时候，从师傅那里听来的描述与做法，设法重现旧有技术。」

虽然旧有的技术已经失传，但奇尔博塔商会里头还有残存的老旧手记与布料，染织协会的仓库里也留有一些资料。听说工匠们都在根据这些不多的资讯，努力重现技术，染织业现在可说是热闹非凡。

「这是确定要参加展示会的染色工坊与工匠清单。」

我看起欧托递来的清单，发现名单上有「伊娃」这个名字。再比对工坊的名字，确定了就是母亲后，我的心情瞬间变得无比激动。

……呜哇！妈妈也要参加！我一定要指定妈妈成为专属！

我佯装冷静地看著清单，其实已经在心里比出胜利姿势，大喊「好耶！」欧托从我身上移开视线，看向艾薇拉。

「艾薇拉大人，请问展示会预计何时举办？我必须向工匠们传达确切日期。」

当天要何时把作品搬入会场、茶会要何时开始、茶会规模又要多大、能让多少人进入城堡等等，这些重要的事情基本上都由欧托与艾薇拉在讨论后决定。布伦希尔德不时也会加入。对于大家逐一决定好的事情，我只负责点头。

负责点头的时候，我也在思考关于染色与服饰，可以给予什么称号。虽然是欧托希望我能赐予工匠称号，但我还没想到适合的名字。

……像古腾堡这个称号，也只是因为约翰做的金属活字太让我感动了，我才会没有多想就脱口而出，而且撇开书籍与印刷不说，我对染布其实没什么兴趣。

如果要和图书馆及印刷有关系，我可以想出一大堆名字，但连丽乃那时候我都是在母亲的邀约下才去参加染布体验，所以根本不记得有什么人名可用。就算看过再多的书，没记下来也没用。顺便补充说明一下，我会想把染法推广给工匠，原本也只是为了防范尤修塔斯又跑去平民区打探消息。不管染布比赛还是新称号，都不在我的预料之中。也因为我没投注多少热情，自然想不出什么好名字。

嗯……如果想不到人名的话，乾脆用染料的名字，或者是我最一开始想到的友禅？可是，日语单字的发音对这边的人来说不太好念呢。

再加上这里的人喜欢模仿贵族，称号名字偏要取得老长。要是取个短短的名字，大家一定会露出无法接受的表情。

……真伤脑筋。不然往重现技术这方面去想，选择有这层涵义的单字吧……那叫什么来著？我的脑筋快点动啊，虽然很多事情都忘了，但不是有那个嘛。就是那个时代。区分起来很麻烦的，文化的复活与再生……

「呃……对了，就是文艺复兴！」

终于想起来了！我猛然抬头，却发现大家都露出难以形容的眼神看著我。

「哎、哎呀，真是失礼了。那个，因为我在思考要赐予优秀的工匠什么称号。」

我「呵呵呵」地笑著想蒙混过关，然而大家脸上依旧是难以言喻的表情。现场静默了一瞬后，欧托露出打圆场的笑容，环顾众人。

「哦……文艺复兴吗？这就是罗洁梅茵大人要赐予染色工匠的称号吧？见您一脸凝重，我还以为是否我们有所失仪，原来您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情。」

……欧托超级努力在帮我说话！但现在的气氛又让我根本说不出口：「不是的，我只是不小心脱口而出。」这下子该怎么办！？

「能够订下罗洁梅茵大人自己也满意的称号，真是太好了呢。」

「文艺复兴……」

我在心里抱住头，苦恼著该怎么订正过来的时候，染色工匠的称号就已经敲定是文艺复兴了。哈特姆特与菲里妮还把这个称号记下来。站在欧托身后，负责辅佐的提欧也记在写字板上。

……糟糕！这跟染色一点关系也没有嘛。再这样下去，妈妈就要被称作是文艺复兴了。不要啊──！

讨论结束后，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告退离开。随后，艾薇拉要求下级文官们退下。

「你们可以先退下了。请把刚才的讨论结果写成会议纪录，再提交给芙萝洛翠亚大人与夏绿蒂大人。我还有话要告诉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

艾薇拉似乎已经和斐迪南说好，等与商人开完会后有事找他。下级文官们告退后，我请莫妮卡去通知斐迪南，再请法蓝重新泡茶。

「母亲大人有话要说吗？我完全没听说呢……」

「是我从奥蕾丽亚那里听来的，有关亚伦斯伯罕的内部情况。斐迪南大人或许认为你没必要在场聆听，但我认为你也应该知道。」

我转头看向自己的近侍们。布伦希尔德与哈特姆特似乎也觉得我最好在场聆听。刚才会议结束时他们还松了口气，现在已经一脸正色。

「母亲大人，兰普雷特哥哥大人的新婚妻子，奥蕾丽亚大人现在怎么样了呢？」

「你往后基本上都是以领主养女的身分与她见面，所以叫她奥蕾丽亚即可……她与兰普雷特讨论过后，似乎会严格挑选面见的对象；截至目前为止，奥蕾丽亚还与旧薇罗妮卡派没有任何接触。」

兰普雷特与奥蕾丽亚的新家就在卡斯泰德家里的别馆，所以若有贵族进出，他们都会晓得。

「至于另一名嫁过来的女性贵族贝缇娜，倒是好像与旧薇罗妮卡派有密切往来。虽然这也是理所当然呢。」

艾薇拉告诉我，迎娶贝缇娜的弗洛登，是隶属旧薇罗妮卡派的中级贵族。与亲戚往来的时候，自然也会与旧薇罗妮卡派变得更加亲近。这部分倒是无可奈何吧。

「不过，奥蕾丽亚总是从早到晚戴著面纱，我直到现在也没见过她的容貌。」

「这么说来，兰普雷特哥哥大人曾说过，她想避免被人误解呢。」

「但她始终戴著亚伦斯伯罕的面纱，我倒觉得这样更容易引来他人的误解呢。」

艾薇拉发出叹息。但是，如果奥蕾丽亚一直以来老是被人误会，在现在这种紧张的情势下，会想避免招来误会也是正常的吧。

「对了，母亲大人。布料展示会也要邀请奥蕾丽亚参加吗？虽然大家禁止我与她接触，但这个展示会必须邀请她才行吧？」

主办人有丈夫主人的母亲芙萝洛翠亚、婆婆艾薇拉，还有我这个丈夫的妹妹，若不邀请奥蕾丽亚，看在旁人眼里完全就是在排挤她。

「是呀，确实是不得不邀请。届时我会尽可能待在你身边，也会让布伦希尔德陪著你。你要小心自己的发言。」

就在我听著艾薇拉的诸多叮咛时，斐迪南也到了。

「艾薇拉，快说吧。」

「这些是兰普雷特问来的消息……」

艾薇拉先说了这句开场白，然后告诉我们，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候补生之所以突然变少的理由。

「据悉奥伯·亚伦斯伯罕原先的第一夫人是多雷凡赫出身，第二夫人是孛克史德克出身，而第三夫人便是艾伦菲斯特的乔琪娜大人。」

「孛克史德克吗……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单凭这项资讯，斐迪南似乎就已经心领神会。但很遗憾，我可是一头雾水。总之，起码我知道孛克史德克是在政变后消失的大领地。

「当时第一夫人育有三个女儿，没有儿子；第二夫人则育有两个儿子。」

由于第一夫人与第二夫人皆是大领地出身，所以众人原本都推测，会由第二夫人的其中一个儿子成为亚伦斯伯罕的下任领主吧。而第一夫人的三个女儿不是嫁往他领，便是与领内的上级贵族成了婚。

不料，后来发生政变，第一夫人与第二夫人的老家又分属不同的阵营。最终奥伯·亚伦斯伯罕决定与第一夫人的老家站在同一阵线。由于与多雷凡赫站在同一边，亚伦斯伯罕才能在政变中属于获胜的一方。

「但是众所皆知，政变结束后，进行了大规模的肃清。」

在新任国王与库拉森博克的主导下，对贵族进行了肃清。落败大领地的贵族们皆遭到严惩。

「第二夫人是当时奥伯·孛克史德克的妹妹，据说遭到了处刑。原本她的两个儿子也将受到牵连，但在奥伯·亚伦斯伯罕的极力求情下，才藉由将两人降为上级贵族，保住了他们的性命。」

但也因为这样，亚伦斯伯罕虽然在政变中属于获胜方，却陷入了几乎没有半名继承人的困境。尽管如此，事后却还分得了战败方的领地，该掌管的领地范围更是扩大。

「而第二夫人的两个儿子不再是领主候补人选、被降为上级贵族时，第一夫人的女儿们又都已经出嫁，不再是亚伦斯伯罕的领主一族。因此，听说当时的第一夫人有意收养自己女儿的孩子，也就是孙女为养女，藉此增加领主候补生的人数。」

然而无论哪个领地，贵族人数比起以往都有减少，因此她只收养到了一个孩子。她原本预计要栽培那名孙女为下任领主，再收养虽降为上级贵族，但仍流有领主一族血脉的孙子，增加领主候补生的人数。

未料第一夫人竟过世了，并由乔琪娜成为第一夫人。

「据悉乔琪娜大人的长女也已经嫁给了上级贵族，不再是领主候补生。而今只剩下蒂缇琳朵大人，与前任第一夫人收为养女的莱蒂希雅大人。」

「但领主的弟弟不也是领主一族吗？倘若弟弟的子嗣更多，应该尽早将领主之位让给他，藉以增加领主一族的人数吧？」

对于斐迪南这番发言，艾薇拉缓缓摇头。

「听说亚伦斯伯罕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在确定领主人选之际，同辈的领主一族便要悉数降级。奥蕾丽亚的父亲早已被降为上级贵族，获赐土地。」

也就是说，亚伦斯伯罕现在的处境可说是四面楚歌。

「……我从兰普雷特那里听来的消息就是这些。」

「听起来还是有不少疑点，但奥蕾丽亚若是法雷培尔塔克出身的第三夫人的女儿，恐怕也问不出更详细的情报吧。」

斐迪南眉头深锁，露出了厌烦至极的表情，沉浸在思绪之中。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 染布比赛

兰普雷特他们的星结仪式办在夏季尾声，所以很快地，又到了夏季的成年礼与秋季的洗礼仪式。仪式结束后，我前往城堡准备染布比赛。在回神殿为收获祭进行准备之前还有一点时间，这段时间我都会待在城堡。

「罗洁梅茵大人，终于就快完成了。」

我一抵达城堡，莉瑟蕾塔脸上便绽放出愉快的笑容，向我展示她手上的布。布料上满是精密的魔法阵与具有混淆作用的刺绣，看来五彩缤纷。在莉瑟蕾塔与夏绿蒂等人的努力下，休华兹两人服装的刺绣几乎就快完成了。

「莉瑟蕾塔，你们真是太厉害了！」

「只剩下一点点了呢，我也来帮忙。」

想记下魔法阵的安洁莉卡立即蓝眼发亮，跟著拿起刺绣的针。优蒂特也反应过来般地抬起头，不服输地伸手拿线。

……大家都具备女性该有的技能呢。

我决定把这件事交给擅长针线活的女孩子们，自己来做其他事情。

「护卫工作就交给达穆尔与柯尼留斯了。哈特姆特、菲里妮，你们负责抄书。这项任务的时间也所剩不多，所以要加快脚步。」

我想在出发去贵族院之前，把向戴肯弗尔格借来的书籍抄写完毕，因此我们现在可是火力全开。虽然我其实不算是抄书，是改成现代的白话文，但一样是分秒必争。

我把茶会的准备工作全丢给布伦希尔德、艾薇拉与芙萝洛翠亚，自己则是埋头抄写书籍，很快地到了举办染布比赛的日子。

茶会从下午开始，但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会在第三钟就进入城堡，搬运布匹。接到奇尔博塔商会已经抵达了的通知，我便前往会场察看情况。我第一个赶到会场，紧接著芙萝洛翠亚与艾薇拉也来了。看见我们到来，正向员工下达指示的欧托便挨过来寒暄。贵族特有的冗长问候结束后，艾薇拉环顾会场内的布置。

「欧托，那些木框是怎么回事呢？」

这时，奇尔博塔商会的店员们正把一个个木框架在墙边。我一眼就能看出那些木框是展示布料用的，但在芙萝洛翠亚与艾薇拉的认知当中，布料就是要由商人摊开来展示在自己面前，所以无法看出木框的用途吧。

而欧托带来的木框以衣架来说，比较接近和服用的挂架，可以把和服整件摊开挂起来，这样说明会比较好懂吗？高度约两公尺，形状类似神社的鸟居。看著这样的木框一个个被摆在墙边，艾薇拉的眉头拧了起来。听她这么发问，欧托露出有些为难的笑容，开始说明。

「因为今天虽说是展示会，要展示以新染法制成的布料，但其实更可说是茶会。为了让坐在一段距离外的宾客也能看到所有布料，这是我们想出来的办法。」

贵族在挑选布料时，都是命人先把布料摆在眼前，再指使商人从中拿起布料摊开平展，自己也会摸摸布的质感，然后挑选出自己喜欢的。但这次因为有大量贵族在场，如果想让每位贵族都看过所有布料，却又要采用平常的做法一对一进行展示，不仅人手不够，布料与时间也不够。面对这棘手的情况，欧托似乎苦思良久。

「提出这个办法的人，是为罗洁梅茵大人制作发饰的工艺师。她说倘若城堡里都是一整面的白墙，那么只要把染好的布料摆在墙边，想必会十分醒目。布料若能整个展开来当作摆饰，贵族大人要找到自己喜欢的布料应该也更方便。」

万一这时候起争执就糟了。我立刻帮欧托说话。

「今天不是要请大家订做新衣，而是在展示新布料的同时，让大家决定专属。也因此，必须先请大家别拘泥于喜好，看过所有的布料。在场又只有奇尔博塔商会，人手不足以一对一向每个出席者展示布料吧。我认为像这样摊展开来，让大家能先筛选出自己喜欢的布料，这个方法很不错呢。」

只要在决定专属与布料的时候，别搞错应对顺序就好了──我这么帮腔后，艾薇拉的表情这才有些放柔。

「说得也是，若想让宾客在看过所有布料后进行挑选，即便改为一次向一整桌的人展示，时间也还是完全不够用呢。」

店员开始摆上布料后，各式各样的红色在雪白墙面上绽放。由于布料都预计要做成冬季服装，所以每块布料皆使用了象徵冬季贵色的红色。但虽说都是红色，当中也有接近粉色的红与接近橘色的红，各种红色争奇斗艳，也有不少布料是自身就有著浓淡不一的红。大概是依照了我当初的建议，几乎所有布料都染著花朵图案。

当布料一一平展开来，布伦希尔德开始对奇尔博塔商会的店员们指手画脚。

「那边的人，请把这两个木框再分开来一点。这块布料的花色都被盖过去了。」

「遵、遵命。」

「这款布料应该要调整一下，才能清楚看见布面上的花朵图案。」

「您说得是。」

对于每块布料该怎么展示更能突显其特色，布伦希尔德非常仔细地下达指示。虽然不得不配合她的指示、细心调整布料位置的店员们十分辛苦，但布伦希尔德的眼光真是太精准了。确实只是稍做调整，布料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

「罗洁梅茵大人……」

因此忙得晕头转向的店员们都用眼神向欧托示意，欧托也小声向我求助。但是，看见布伦希尔德这么神采奕奕，我一点也不打算阻止她。

「我想最好还是听从布伦希尔德的建议，出席茶会的贵族们也更能接受这个做法喔。奇尔博塔商会也该趁此机会，好好了解上级贵族的审美观。」

这时，城堡的侍从们也开始在会场里忙进忙出，为茶会做准备。听见侍从前来报告桌子准备好了、点心准备好了，芙萝洛翠亚负责上前确认。

艾薇拉看著展示在墙边的布料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呼唤欧托。

「光看这些布料，也不晓得是哪个工匠做的吧？上头会有名牌吗？」

艾薇拉问，欧托摇了摇头。

「为了让工匠们觉得公平，运来会场的这些布料只会标有编号，并且只有奇尔博塔商会知道对应的制作者是谁。若有中意到想纳为专属的布料，还请告诉我们号码。我们会再告知该号码所属的工坊与工匠名字。」

「所以就是全凭自己的眼光来挑选吧。毕竟是新的染法，这做法真不错呢。」

艾薇拉轻轻点头，表示同意，然而我不是很想接受。一旦采用这个做法，我可能就无法指定母亲为专属了。听出欧托所谓的「以示公平」，其实是要让我不能偏袒家人，我噘起嘴巴。

……让我偏心一下有什么关系嘛！欧托先生太坏心眼了！

无可奈何下，我只能靠著自己的双眼找出母亲的作品。

……谁怕谁！就让你瞧瞧我对家人的爱！

吃完午餐，全面检查过一遍后，确认一切已经准备就绪，第五钟开始便是茶会。为了可以多吃点茶会的点心，我午餐吃得不多，还因此挨黎希达骂，但艾拉最近精心制作的点心，多是容易有饱足感的派与塔类。如果不稍微留点空间，根本吃不了几口。

「罗洁梅茵大人，请容我再次为您介绍。」

刚才先回家吃午餐的艾薇拉，此时带著戴有亚伦斯伯罕面纱的奥蕾丽亚再度回来。奥蕾丽亚戴著绣满图纹的厚重面纱，遮盖住了脸庞，确实如同艾薇拉的担忧，乍看下给人她更重视亚伦斯伯罕的风俗，而且不愿接受艾伦菲斯特的感觉。

「罗洁梅茵大人，这位便是兰普雷特的妻子奥蕾丽亚。我担心她一个人可能不好意思来城堡，所以尽管为时尚早，但还是先带著她一起过来了。奥蕾丽亚，这位是罗洁梅茵大人。她虽是我的女儿，也是兰普雷特的妹妹，但如今已是领主的养女，还在你的星结仪式上担任神殿长，你们应该有过一面之缘吧？」

「是的。她还赐予了我祝福，对此我真的非常高兴。」

艾薇拉介绍完，我与奥蕾丽亚互道寒暄。但是隔著面纱，真的完全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奥蕾丽亚，今天还有其他贵族会到场，你是不是摘下面纱比较好呢？」

「连罗洁梅茵大人也这么说了唷，奥蕾丽亚。」

「不，婆婆大人。无论两位怎么说，我还是……」

奥蕾丽亚紧紧捏住面纱，彷佛在表明自己绝对不会摘下的决心。

看得出来艾薇拉已经多次建议过奥蕾丽亚该摘下面纱，我也能明白在看不见对方表情的情况下，总会感到不太舒服，希望她能把面纱摘下的心情。但是，看到奥蕾丽亚紧抓著面纱的手在微微颤抖，我想即便戴著面纱，奥蕾丽亚仍是感到十分害怕吧。

「奥蕾丽亚，我们是在担心你。你若这般坚持戴著亚伦斯伯罕的面纱，会让人以为你丝毫无意融入艾伦菲斯特。」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可是……」

奥蕾丽亚紧捏著面纱的手完全没有放松力道。虽然不知道她至今究竟遭受过怎样的误解，但似乎在她心里造成了很难抹灭的伤痕。

「奥蕾丽亚，若你坚持要戴著面纱，要不要改用艾伦菲斯特的布料做块新的呢？这样一来，至少第一眼会给人奥蕾丽亚融入了艾伦菲斯特的感觉吧。」

听完我的建议，奥蕾丽亚明显定住了一秒钟。艾薇拉也在思索片刻后，无奈表示：「是呀，那样确实能稍微改变给人的印象。」

「今天其实也是新款布料的展示会，工匠们各自使用了艾伦菲斯特旧有的与最新的染色技法。而新的染法是我提供给工匠的喔。奥蕾丽亚可以从中挑选自己喜欢的花色，再用来制作面纱，我想光是这样，给人的感觉就会截然不同。你觉得呢？」

「罗洁梅茵大人，非常感谢您这般有用的建议。我决定用艾伦菲斯特的布料重新做块面纱。」

奥蕾丽亚的话声显得如释重负。

随后，艾薇拉与接著来到的芙萝洛翠亚一起做最后确认，忙碌地来回走动。当她们眼神锐利地检查起布伦希尔德展示布料的方式有无问题时，我则是看起墙边的布料，想找到母亲制作的那一块。

布料的颜色从橘红到紫红各有不同，有的布料呈现著由深红转为淡红的渐层；有的似乎是采用绞染，呈现独特的纹路与花色；有的是间隔相等地重复染上相同图案。

……妈妈做的布料是哪一块呢？

在一片各异其趣的红色布海中，只有零星几块布料在花朵部分使用了明亮的颜色，或是另外点缀了绿叶。由于同时有多种颜色的布料还不多，格外引人瞩目。

……咦？怎么好像黏上我了呢？

不知为何，奥蕾丽亚正慢吞吞地跟在我后头移动。但因为芙萝洛翠亚与艾薇拉都很忙，闲闲没事的我应该陪她说说话吧。

该找什么话题呢？话题话题，呃……

「奥蕾丽亚，你一直戴著面纱，看得见前面吗？」

「……咦？」

「我以前也戴过遮住脸庞用的面纱，可是那时候我只能看到自己的脚，完全看不见与我面对面的人呢。」

青衣巫女时期我曾去外地举行祈福仪式，当时也戴过面纱，对方应该看不见我的长相，但我也看不见他的。这种情况下应该无法与人社交吧。

听了我的疑问，奥蕾丽亚发出了十分过意不去的话声。

「因为我的面纱上绣有魔法阵，所以……」

所以奥蕾丽亚似乎看得见我们。

「所以你就算戴著面纱，也不会认错人吧。」

「是、是的，没错。」

「面纱上的刺绣看来很复杂呢，奥蕾丽亚擅长刺绣吗？」

「就和一般人差不多。」

……也就是十分擅长啰？因为莉瑟蕾塔也说她和一般人差不多嘛。

「罗洁梅茵大人应该没有不擅长的事情吧？兰普雷特大人说过，您是他引以为傲的妹妹呢。还说您就如同真正的圣女，心地慈悲善良。」

据说兰普雷特曾对奥蕾丽亚说，当初若不是我对他的主人韦菲利特伸出援手，也不会有现在的他。

「他还对我说，您连孤儿与不同派系的人都展现出了恻隐之心，也绝对不会一见面就讨厌我，但我当时还是无法马上相信。可是，罗洁梅茵大人在星结仪式时，开口对我说话了吧？那时候我真的很高兴。今天您也不是再三要求我摘下面纱，而是提议我做块新的，我真的打从心底非常高兴。」

由于我平常没什么机会与兰普雷特接触，也很少说到话，因此我直到这时候才知道，原来他这么感谢我。奥蕾丽亚会抱著好感接近我，主要也得归功于兰普雷特对她说过的话吧。

虽然我也想赞美兰普雷特几句，帮他多加点分，只可惜我想不到适当的话题。总之，就先与奥蕾丽亚加深交流吧。

「那么，便由我这个哥哥大人引以为傲的妹妹，送块布料给奥蕾丽亚吧。当作是结婚贺礼。你比较喜欢可爱的还是美丽的图案呢？」

「我的个子偏高，外貌也与可爱的布料并不相称……」

奥蕾丽亚摇头说道，但从语气听得出来她只是觉得不适合自己，但其实喜欢可爱的东西。

「如果是平常要穿的衣服，确实该仔细斟酌颜色是否适合自己，但今天挑的布料是要做成面纱，到时也看不见容貌，我想用不著考虑适不适合自己唷。」

奥蕾丽亚的头部定住了一会儿。彷佛可以由此看出奥蕾丽亚内心的情绪波动，我开始觉得有些好玩。我转头看向也跟在身后的布伦希尔德。若要寻求对布料的建议，布伦希尔德的眼光更准确。

「布伦希尔德，如果是挑选做成面纱的布料，哪种花色比较适合呢？」

「这款同时使用了绞染与蜡染的布料如何呢？如果想要展示比较显眼的图案，这款也不错。但考虑到还要绣上魔法阵，那么像是这款中间留白、但下襬带有图案的布料，或许会比较方便吧。」

奥蕾丽亚认真地端详起布料。虽然看不见表情，但从她站在布料前面紧盯良久都不动这点来看，就能知道她喜欢哪款布料。我以余光看著布伦希尔德记下奥蕾丽亚看得特别久的布料编号，继续寻找母亲制作的布料。

早在展示会开始前，便与奥蕾丽亚加深了交流的我，被安排坐在奥蕾丽亚与艾薇拉之间。今天的我还接到密令，要尽可能向奥蕾丽亚丢出有关亚伦斯伯罕的话题，努力打听到更多情报。这可是非常重要的任务。

……与亚伦斯伯罕有关的话题吗？

我一边喝著茶，一边向奥蕾丽亚开口。

「奥蕾丽亚，关于亚伦斯伯罕我有些好奇的事情，方便问你吗？」

「是、是，当然。只要是我知道的事情……」

奥蕾丽亚的话声变得僵硬，带有警戒，但我还是得完成重责大任。

「亚伦斯伯罕的图书室里，藏书量有多少呢？」

「……图、图书室的藏书量吗？」

奥蕾丽亚的嗓音变尖，听得出来她十分惊慌。艾薇拉与芙萝洛翠亚则是垂下双眼，好像在说「不对」。

「是的。既然是大领地，城堡里头果然有很多书籍吧？」

「真是抱歉，确切数量我并不清楚。因为我先前很少出入城堡。不过，藏书量自然还是贵族院的图书馆多得多呢。」

听说她虽是领主的侄女，但因为是第三夫人的女儿，所以受到冷落。倘若如此，会很少出入城堡也是无可奈何吧。

「奥蕾丽亚，那你带来的嫁妆里头，是否有亚伦斯伯罕的书呢？我最喜欢故事书了。戴肯弗尔格领内流传著许多描写英勇骑士的故事，亚伦斯伯罕那里又有什么故事呢？请告诉我你知道的故事吧。」

我兴冲冲地等著回答，奥蕾丽亚稍稍侧过头。

「如果您想知道经常传颂的骑士故事，最有名的就是击退海上魔兽的故事了吧。」

「哎呀，竟然有这种故事吗？稍微说来听听吧。」艾薇拉也表示道。

「但真的是很常听见的故事呢。」奥蕾丽亚说著，点一点头。

然后，奥蕾丽亚说起了骑士是如何打倒巨大海上魔物的故事，但这在艾伦菲斯特根本不常见，我以前也从来没听说过。菲里妮在我背后拚命做纪录。

奥蕾丽亚讲述的故事中还出现了大量鱼名，那么等到与她交情变好，说不定能透过她取得晒乾的海藻与鱼贝类。我内心的期待不由自主不断膨胀。

……鱼！有鱼！海产耶！万岁！

在我眼里，奥蕾丽亚面纱上的复杂图案正慢慢变成一大群鱼。

「我曾在地理课上学过，亚伦斯伯罕与艾伦菲斯特不同，领地与大海相邻。海洋里头能捕到哪些鱼类呢？那些鱼好吃吗？好吃吗？」

我紧紧交握双手，仰起脸庞用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奥蕾丽亚。她似乎感到畏缩，身体微微晃动。

「我认为艾伦菲斯特的餐点更美味唷。但因为毕竟是故乡的料理，所以亚伦斯伯罕的饭菜我也同样觉得美味……」

「来到艾伦菲斯特以后，就吃不到鱼了嘛。」

嫁妆里头没有带点海产过来吗？我正大失所望，奥蕾丽亚也略微垮下了肩膀。

「其实我放在能够暂停时间的魔导具里，从亚伦斯伯罕带了点东西过来，结果却没有办法享用呢。」

「这是为什么！？」

「很遗憾，箱子里头没有一样东西是我曾经吃过的。」

听奥蕾丽亚说，她为了在心生想念的时候能够享用，请人准备了故乡的料理放进箱子并带过来，却发现箱子里的都是还未经过调理的食材。上级贵族千金不可能自己做菜，煮饭是厨师的工作。所以就算那些鱼再新鲜，她再怎么想念故乡的美味，也无法直接享用。目前因为艾伦菲斯特的──正确地说是卡斯泰德家的餐点很美味又少见，带来的鱼便一直放在魔导具里头。

「但是，用以暂停时间的魔导具非常消耗魔力，所以我正心想反正都不能吃，不如把那些鱼丢掉。」

「请等一下。怎么能丢掉呢，太浪费了！与其要丢掉，不如给我吧！」

「罗洁梅茵大人，您这样央求物品太不成体统了。」

艾薇拉与布伦希尔德都皱起脸庞。但这时候要是乖乖自制，眼睁睁看著珍贵的鱼被丢掉，我一定会后悔到死也无法瞑目的地步。

……鱼！海水鱼！好想吃，超级想吃！单纯盐烤也没关系，我好想吃！

「奥蕾丽亚，我会把鱼交由我的厨师料理。虽然这里用的调味料与亚伦斯伯罕不同，多半做不出故乡的味道，但是可以做成新菜色。」

「……新菜色吗？」

听到新菜色，艾薇拉的眉毛一挑。

「所谓婚姻，就是要尊重双方生长环境的文化才能顺利走下去，不能有人单方面忍让。奥蕾丽亚会想念家乡也是正常的。偶尔也当然会怀念故乡的美味。但既然现在只有食材，那用艾伦菲斯特的调味料来烹煮也未尝不可吧？这也是领地间的一种交流。」

又不是我结婚，我也知道自己讲得太脸不红气不喘了。但是，这种事管它的。重点在于透过兰普雷特这桩联姻，我往后能不能吃到海产。

「故乡的食材若能自然而然地在这里开始流通，奥蕾丽亚也更能适应在艾伦菲斯特的生活吧？我想交由艾伦菲斯特的厨师，用亚伦斯伯罕的食材做出新菜色！这说不定也会变成一种新流行。奥蕾丽亚，我们一起加油吧。」

「……是、是。」

我散发出惊人气势，逼著奥蕾丽亚答应我，绝对不会把食材丢掉。

只可惜尽管得到了新食材，我却没能从展示在墙边的众多布料里头，找出母亲所做的布。好不容易过滤到只剩三个可能的选项时，茶会就结束了。我没能选出自己专属的文艺复兴。

最终，我以「最适合用来做多莉设计的那款新衣」为条件，请布伦希尔德选出了冬季服装要用的布料。她选的那款布料，有著从深红慢慢转为温暖朱红色的渐层，同时还遍布著浓淡各有不同的小花，看得出来应该经过了无数次的细心浸染。

……我对家人的爱，竟然输了。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 染布比赛过后与收获祭

染布比赛结束后的隔天，便是订做服装与测量尺寸。今天来城堡的不是欧托，而是带著裁缝师们的珂琳娜。因为要用我在染布比赛上挑选的布料制作冬季服装。虽然不能指定母亲为专属让我很难过，但至少服装要采用多莉的设计。

「罗洁梅茵大人，在此由衷向您献上我等的感谢。」

珂琳娜说，昨天的染布比赛可说是非常成功。贵族妇人们都透过自己的专属商会，向工坊与工匠下订单，因此不光是一直以来都担心只有奇尔博塔商会能独占好处的大店，包括染织协会、染色工坊与工匠们，都对这次的比赛盛赞有加。

工匠们耗费苦心染出的布料得到了上级贵族的喜爱，新的染色技法也就此在艾伦菲斯特扎根。有工匠分别从芙萝洛翠亚与夏绿蒂手中获得了文艺复兴的称号，听说让众人羡慕不已，所以不少人更是燃烧起旺盛斗志，把目标放在下一次的比赛上。

「由于罗洁梅茵大人并未决定谁能得到文艺复兴的称号，所以工匠们全都摩拳擦掌，等著下个季节的到来。听说还有年轻工匠拿罗洁梅茵大人这次选中的布料当参考，开始学习绘画呢。」

至今染色工匠都被要求染出均匀又美丽的单色。但是，现在若想利用蜡染勾勒图案，自己也必须要有绘画能力。

「这次的染布比赛，有工匠是自己绘制图案，也有的是委托美术工坊画好花朵，也有的是请来刺绣时会先画草图的裁缝师，帮忙画好花卉或果实。艾伦菲斯特的染织业出现了巨大的改变呢。」

听说所有工匠都在挑战新的染法。我很高兴，也觉得这是好事，但还是开口说了：

「但制作服装时，单色布料仍是不可或缺，所以还请提醒染织协会一声，希望单色的布料不会就此从艾伦菲斯特消失。」

我可不希望大家因为追求流行，就让宝贵的技术失传。正如同当初亚伦斯伯罕的女性领主候补生让单色染法掀起流行后，艾伦菲斯特固有的技术随即消失，这次要是换成单色的染法失传就没意义了。

「我会如此转告染织协会。」

珂琳娜点头回应我说的话时，双手也忙个不停，很快为我量好尺寸。我竖起耳朵仔细一听，发现这次的数字竟然稍有变动。原来我终于稍微长高了！

……好耶！过了一年，我总算长高一点点了！

我竭力不表现出来，但内心暗暗感动得浑身颤抖。珂琳娜接著拿来布伦希尔德选择的布料，在我身上比对，同时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的眼光真是准确呢。」

「咦？」

「这块布料的制作者正是伊娃。尽管只有编号，没有亮出名字，您仍是成功找出来了呢。欧托也佩服不已。」

……不对。不是我。找到的人并不是我。

缩小范围的人虽然是我，但最终选择的人是布伦希尔德。

……啊啊啊啊啊！我对家人的爱居然彻底输给了布伦希尔德！

早知道这块布的制作者是母亲，我就会直接给予文艺复兴的称号，但我自己都已经决定「这次无人符合」，事到如今也不能反悔。尽管失望于自己竟然没能亲眼选出来，但想到可以用母亲做的布料制作冬季服装，我还是由衷高兴。

「我很喜欢夏季的那套服装，冬季服装也能做成类似的款式吗？」

珂琳娜立即答应，面带微笑，彷佛在说「我明白」。我已经对艾薇拉与芙萝洛翠亚宣称，「我想让气球状的裙子成为常见的流行」。夏绿蒂也说过她觉得很可爱，想要穿穿看，所以暂时我都会穿气球状的蓬蓬裙。

「另外还请麻烦多莉，制作一个搭配这款服装的发饰。」

「遵命。」

量好尺寸、订好服装与发饰，接著要返回神殿。因为收获祭就快到了。回到神殿以后，我向斐迪南报告了在染布比赛上发生的事情。我也告诉他自己与奥蕾丽亚交谈过，再说到自己想用亚伦斯伯罕的食材制作新菜色时，却被他摇头否决。

「你说得简单，却会害了要处理未知食材的厨师。」

斐迪南滔滔不绝地讲了一长串说明。归纳起来，就是我的专属厨师并不晓得要怎么处理亚伦斯伯罕的奇异食材。要是不知道怎么处理，厨师有可能会遭遇危险。新食材完全被当成了危险物品。

……这么说来，还是平民的时候，遇过不少得经过特殊处理的食材呢。

例如类似大蒜必须先敲扁的蔬菜，还有因为会跳舞得先烤过的野菇，意外有不少食材若不知道处理方法，可能会有麻烦。

「从前不时会有南边的贵族向城堡进献亚伦斯伯罕的食材，因此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的专属厨师，或是城堡里的宫廷厨师，也许会知道该如何调理。但是，目前我还无法信任奥蕾丽亚，所以无法放心地使用她带来的食材。」

就因为斐迪南不信任奥蕾丽亚，再这样下去，那些鱼儿会永远无法落入我手中。我连忙向斐迪南说明。

「奥蕾丽亚人并不坏，她还畏缩得不敢摘下面纱呢……」

「你这笨蛋，所以别人才说你思虑不周。你不能只看奥蕾丽亚本人，也要考虑到她周遭的情况。」

斐迪南的意思完全就是要我暂缓领取，我感到想哭。

……明明那些鱼都来到我眼前了，却要看著它们溜走，这也太过分了！

「神官长，为了让奥蕾丽亚能适应在艾伦菲斯特的生活，也为了为下次的新流行找灵感，我需要研究亚伦斯伯罕的食材。而且、我也已经到极限了……我真的……真的好想吃鱼。只要盐烤就好了。复杂的调味慢慢研究也没关系，总之我好想吃盐味烤鱼。」

抹盐烤过以后，再挤上产季已经快到尾声的柑橘类水果刺陀菱，只要这样简单的调味就好了，我好想吃鱼。我殷殷倾诉自己的心愿后，斐迪南按住太阳穴。

「还说想让奥蕾丽亚适应在艾伦菲斯特的生活、想为新流行找灵感，你一开始说得好听，结果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吗……唉。你真是一点也没变。看来我至今的教育毫无用处。」

「多亏神官长的教育，我确实改变了喔。如果没有你的教育，我当天就会带著雨果与艾拉一起去奥蕾丽亚家打扰，早就把鱼吃掉了。」

我现在可是会乖乖问过大家的意见。虽然身边人们对我的评价好像不是很正面，但我觉得自己进步很多了。我指出自认为的进步后，得意挺起胸膛，却被斐迪南骂道：「我要求的进步可不只这点程度。」

……嗯，我想也是啦。

「我会去问问齐尔维斯特，城堡的厨师里有没有人懂得处理亚伦斯伯罕的特殊食材，而你暂时都不能离开神殿。若不好好监督，感觉你会自己找机会偷偷外出。好比利用神殿与城堡的往返途中绕去奥蕾丽亚家，或是怂恿食欲旺盛的人一起溜出去……」

斐迪南开始列出我可能会采取的行动。最近因为有贵族近侍同行，所以即使没有斐迪南陪同，我也获准能够往来神殿与城堡。我正暗自盘算著能不能中途跑去吃鱼，想不到已经被斐迪南看出来了。

……糟糕，完全被看穿了。神官长该不会懂得读心术吧？

我感到坐立难安，抬头往他偷瞄，只见斐迪南厌烦地沉下了脸。

「由于有个习惯偷跑、令人头痛不已的上司，我只是把他至今做过的事情列举出来，看来你也有自知之明。」

……养父大人那家伙！

「还有，你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了。只因为在神殿，你也未免太松懈了。」

「唔唔……」

正如斐迪南所说，我待在神殿的时候确实比较放松，精神也会松懈下来。我急忙用手托住脸颊，做出贵族该有的表情，斐迪南却受不了地叹气。

「你为了自己的私利显然是忘了，目前仍禁止你与奥蕾丽亚接触。虽然先前在艾薇拉的监督下，允许你在染布比赛上与她交流，但你也明白那是例外吧？」

由于在茶会上相谈甚欢，我早就彻底忘了，但大家确实吩咐过我不能与她接触。可是，我并不觉得奥蕾丽亚是危险人物，况且我无论如何也想吃鱼。

……既然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不能与她接触，那有监护人在旁边监督就好了吧？

我轻拍自己的脸颊，端出坐姿，露出贵族该有的优雅微笑。

「如今这片土地的所有生命，都将被生命之神埃维里贝激昂的情感所掩盖，那么在寒冬来临之前，我希望能为料理之神科威克劳罗准备供品。不如就藉由融合亚伦斯伯罕与艾伦菲斯特，来准备能令科威克劳罗满意的供品吧。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光景，斐迪南大人要不要共襄盛举呢？」

「万一传出谣言，说奥蕾丽亚想在艾伦菲斯特推广亚伦斯伯罕的料理，届时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肯定会一窝蜂地涌向她。你别再给艾薇拉制造更多麻烦了。」

明明我试著很有贵族风范地邀请斐迪南，结果却只是被他一瞪，他还二话不说拒绝。看来在查探完周遭的动静之前，我只能与鱼分隔两地。

……我的鱼正离我越来越远。鱼、好吃的鱼啊啊啊──！

后来，我还是锲而不舍地尝试说服斐迪南，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好几天就这么过去了。就在这时，我收到艾薇拉的通知，听说罗温沃特已经建好制纸工坊了，韦菲利特也已经做完最后确认。

由于到了制纸工坊后，只是要传授给当地居民最基本的制纸方式，所以派人去待一个月就够了，赶得及在收获祭之前回来。我操控著小熊猫巴士，载著罗洁梅茵工坊的四名灰衣神官，还有普朗坦商会要负责成立植物纸协会的人员，出发前往当地。被派往制纸工坊的指导员，都是由曾经去过伊库那的灰衣神官，以及曾在哈塞与其他平民相处过的灰衣神官组成。再加上还有普朗坦商会的都帕里在，应该不用太过担心吧。总之，我还是叮咛了好几次说：「请勿无礼对待灰衣神官。」「他们都算是我的人喔。」

除了派往制纸工坊的灰衣神官外，也要挑选今年冬天去哈塞交接的神官，还得准备过冬、察看印刷进度。在忙碌的生活追赶下，很快地到了收获祭的季节。

由于现在韦菲利特与夏绿蒂都会帮忙分担，所以我该前往的地方不多。斐迪南也说我只要参考春天的祈福仪式，同样去那几个地方就好，因此这次几乎没经过讨论，就决定好了收获祭要去的范围。

除了确定要去的几个直辖地，还预计去一趟葛雷修，接回古腾堡成员。这次同行的徵税文官不是尤修塔斯，而是另一名上级贵族。听说是哈特姆特成为我近侍前的上司，还是哈特姆特的舅舅。

「罗洁梅茵大人要骑著骑兽前往吗？」

通常与青衣神官一起移动的时候，必定是搭乘马车。由于要长期远行，还得携带自己的行李，所以贵族也需要准备马车。对于外出举行神殿的仪式时竟会使用骑兽，文官似乎十分意外。于是我向他说明，我虽然会让侍从们坐马车，载著行李先走，但自己是以骑兽移动。我也说这是为了自己的身体状况著想，才会采用这个做法，但文官若要搭乘马车也没关系。不过，文官似乎也想骑乘骑兽移动。

……嗯，我懂。因为比马车快又轻松嘛。

再讨论了一些细节之后，便要出发前往收获祭。收获祭因为是神殿的祭祀活动，又会离开城市，所以未成年的见习生们只能留在城堡。能与我同行的，只有安洁莉卡与达穆尔。听到这件事，优蒂特用充满怨怼的眼神看著达穆尔：「我又只能留守了吗？」

「优蒂特，至少这件事完全不能怪我吧。」

达穆尔伤脑筋地挠挠脸颊，安洁莉卡也表示同意。

「是啊。你与其羡慕达穆尔，不如努力变强，让自己能够更完美地执行护卫工作。要不要我去拜托师父，请他为你特训？」

「……他已经指示我要提高命中率，我会自行练习。」

优蒂特就此不再抗议后，剩下的便是我不在的这段期间，要指示大家做什么工作。见习骑士们为了加强团队合作，基本上每天都要参加特训，也正为了狩猎大赛在做训练。因为收获祭期间，城堡会为了准备过冬而举办狩猎大赛。

「请大家在狩猎大赛上要踊跃表现，别输给成年骑士们喔。」

「是！我们必不辜负主人的期望。」

「至于见习文官两人，请继续抄写戴肯弗尔格的书籍。」

「请包在我们身上。」

「侍从们还请完成刺绣工作。我预计收获祭结束后，要拿给斐迪南大人检查。」

「遵命。」

嘱咐完我出去举行收获祭时，大家该做哪些事情后，我的目光最后停在布伦希尔德身上。

「布伦希尔德，你先前提议过，在贵族院出席升级仪式与交流会的时候，可以让所有女学生都配戴发饰吧？那么请你找来奇尔博塔商会，为今年的女学生都准备一个发饰吧。每个人的预算都是一枚小银币。」

听完我的指示，布伦希尔德蹙起柳眉。

「一枚小银币吗？但那是下级贵族与中级贵族在戴的发饰，不符合罗洁梅茵大人的身分。」

「我打算再加上平常用的，一次戴两个发饰，上级贵族也可以模仿我喔。我只是不希望在所有人都要配戴发饰的情况下，却有下级贵族买不起发饰。」

我说明自己的应对方法后，布伦希尔德立刻变得精神抖擞，说她一定会挑选好适合大家发色的发饰。我暗暗松了口气。

……这下子在我外出举行收获祭的时候，城堡的近侍们也不会无事可做吧。

要为每个人安排适合他们的工作，意外地相当不容易。

收获祭期间，陪我坐小熊猫巴士移动的只有法蓝与安洁莉卡。莫妮卡、雨果、艾拉和罗吉娜都是坐马车。四人与灰衣神官们坐上马车后，预计先前往哈塞的小神殿，而这次担任护卫的一样是大门士兵，父亲正站在最前方。我环顾要负责护送的士兵们。

「上次光顾义大利餐厅时，我亲眼看见了平民区依然维持著整洁美观。餐会上，商业公会与大店的老板们也告诉我，这都多亏了有士兵帮忙奔走。真的非常感谢各位，领主大人也十分高兴。今晚在小神殿用餐时，还请与我分享各位的感想。」

「遵命，我们也很期待今夜的晚餐。」

父亲用右拳往左胸敲了两下，其余士兵也露出自豪的笑容，跟著照做。我也模仿他们，在左胸上轻敲两下后，目送马车队伍离开。

下午我骑著骑兽出发，抵达哈塞后，马上开始举行收获祭。听说今年一样丰收，所有农民都兴高采烈地欢迎我。在我举行洗礼仪式、成年礼、星结仪式的时候，徵税官则与镇长利希特处理徵税以及有关亡者的事宜。

仪式结束后，就是玻尔非比赛。今年大家照样是热血沸腾。虽然我十分同情被踢来踢去的玻尔非，但除了我以外好像根本没人在乎。

而在哈塞举办的收获祭，还是小孩子的我一样中途便离场。把徵税官留在哈塞的冬之馆后，我往小神殿移动。

「罗洁梅茵大人！」

尽管不能喝酒，但此刻小神殿里已经办起了宴会，不只灰衣神官，士兵们也热烈欢迎我的到来。我从仪式服换成便装后，前往成了宴会场地的食堂。

「小神殿旁的田地也是大丰收喔。果然是因为盈满了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吧。」

托尔乐不可支地向我展示他为今天采收的蔬菜。每样蔬菜看来都比我在平民时期见过的还要肥美，感觉就很好吃。瑞克也在旁边笑得十分开心，指向食堂角落的木箱。

「为了罗洁梅茵大人，我们已经把特别漂亮的蔬菜打包起来，让人送回神殿。叶菜类因为容易腐烂，我们已经浸在油里头，不然就是抹了盐做成酱菜，放在罐子里头；根茎类则预计明天一大早再采收，也请分给神殿孤儿院里的大家吧。」

大概是因为开始下田工作，比起刚从艾伦菲斯特的孤儿院来到哈塞的灰衣神官，小神殿里的灰衣神官们都晒得更黑，看来也更健康。

「和本来就在哈塞长大的托尔他们不一样，灰衣神官以前从来没有下田耕作过，你们做起不习惯的工作应该很吃力吧？」

「但是，我们也因此种出了美味的蔬菜。每天都能在餐桌上看见自己栽种的蔬菜，跟以往只能饿著肚子等待恩惠的那时候比起来，现在更令我们感到幸福。」

从前在艾伦菲斯特的孤儿院，青衣神官的人数减少后，神的恩惠也跟著减少，大家因此经常挨饿。其实只要自己设法取得食物就好了，但这么简单的事情，那时候却做不到呢──灰衣神官轻笑说道。看见大家都很高兴自己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多，我也跟著感到开心。

慰劳了灰衣神官们以后，我再走向士兵们。这是难得能与平民交谈的宝贵机会。先听完了士兵们为了因特维库仑计画，是如何卖力地在城市里头奔走相告后，我再问起他领商人开始出入城市以后，大家的生活有哪些变化。

「虽然商业公会和普朗坦商会向我报告过了，但我也想听听不同角度的看法。治安是否有恶化呢？商人以外的居民有没有因此蒙受什么损失？看在士兵眼里，觉得城市有怎样的改变呢？」

对商人来说，来自他领的商人变多后，他们固然忙得不可开交，但荷包也因此赚得肥硕饱满。我也听说虽然还有许多地方需要改进，但幸亏平民区变乾净了，再加上会招待他领商人在义大利餐厅用餐，应该成功留下了好印象。而我这么一问后，士兵们争相向我诉说感想。

「现在因为人变多了，买东西的人也变多，物价都上涨了。虽然工作也因此变多，薪水稍微涨了一点，但在加薪之前，其实有阵子过得还挺辛苦。」

「幸好现在正值夏天，只要去森林采集，还不至于饿肚子，但以后要是每年都是这种情况，恐怕不太妙。」

「印象中我每次去酒馆和饭馆都挤满了人。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城里有这么多人，吓了我好大一跳。」

一个士兵刚说完，另一个士兵马上接口。我看见法蓝正努力地把他们说的话记录在写字板上，我自己也拿出写字板，写下他们的意见。

看样子从他领前来的不只商人，还包括他们的仆从，所以进城的人数相当多。听说工匠大道因为在城南，还有商人特意找上门，想了解商品都是如何制作。但由于居民都对素未谋面的商人怀有戒心，几乎没有工坊愿意让他们进门。

「工匠都说他们太可疑了。更何况现在工作委托一个接一个来，所有人都忙得要命，只觉得那些想问东问西的外地人很碍事。」

「至于从东门到西门那条大道是旅人最常走动的地方，所以那一带从早到晚闹哄哄的，真的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不过，酒馆和饭馆也时常发生争执，得找士兵过去调解，所以东门的士兵忙得不得了。」

尽管如此，他们也觉得大致上一切都算顺利。听起来和商人们的报告没有太大出入，这让我松一口气。

「多亏士兵们到处巡逻、引导居民，平民区才能一直保持整洁，大家也才能养成新的生活习惯。而且有这么多他领的商人来访，却都没有爆发太大冲突，想必也是各位的功劳吧。真的很谢谢大家，今后也拜托各位了。」

「如果不是有罗洁梅茵大人的建言，我们也不会这么认真巡逻、尽力通知到每一个人。若非如此，恐怕现在的平民区已经是面目全非了吧。守护城市是我们士兵的职责。今后再有任何情况，还请尽速与我们联络。」

父亲敲了两下左胸，我也回以同样的动作。

……太好了。我好像确实地保护了平民区的大家呢。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 收获祭与葛雷修

原本我还很担心平民区的情况，但听到没有什么问题后，总算卸下心头大石。不过，根据大家的描述，感觉今年光是接待现有的商人就已经到达极限，明年可能很难再增加贸易对象。只有一年的时间，不可能连同明年还会增加的商人人数也考虑在内，准备充足的高级旅舍与员工。

……或许也该考虑直接贩售丝发精与发饰的做法了呢。

隔天早上，灰衣神官们真的是一大早就开始干活，从田里采收了蔬菜后与行李打包在一起。这段时间我则是吃早餐。

这天的菜色是蔬菜汤与沙拉，用的都是从小神殿农田现采来的新鲜蔬菜，另外也切了几片我们从艾伦菲斯特带来的培根，拿去火上烘烤过。而雨果从昨天开始制作的面包上，涂抹了大量以果实与蜂蜜熬煮而成的果酱。这个果酱是使用了很像黑醋栗的伏欧乐沛果实，哈塞的巫女们特意为我去森林里摘来，熬煮好后正打算今天拿给我品尝。微酸的伏欧乐沛正好中和了蜂蜜的甜腻，实在非常好吃。

「今天早上的汤与果酱都很美味呢。全要归功于大家栽种的蔬菜。」

「这座小神殿周围因为充满了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森林的恩惠十分丰富。」

听托尔说，小神殿四周的土地还比隔了一条小河的哈塞肥沃。为了明年也能长出美味的蔬菜，我往礼拜堂的魔石努力多注入一些魔力。

吃完早餐，就要目送返回艾伦菲斯特的马车离开。返回孤儿院的马车中，载有交接后要回神殿的灰衣神官们、托尔他们采收的蔬菜、在哈塞印制的印刷品，和小神殿结算用的帐目资料等等。

我照例把出差津贴递给父亲与每位士兵，麻烦他们护送马车回神殿。

「冬天因为会有厚重的积雪，想必不方便外出倒垃圾，所以请一定要多多提醒大家，以免到了春天的时候，平民区又变得惨不忍睹。」

「是。我们现在正在加盖屋檐，让居民即使户外积雪也能出门丢垃圾。剩下的，就要靠大家的协助了。我们士兵会勤加巡逻，坚守自己的工作岗位。」

想起父亲以前下雪天也都要出门工作，我轻轻点头。平民区只要交给父亲他们，一切就不用担心吧。士兵们向我敬礼后，我也回礼，马车叩咚叩咚地出发了。

看著远去的马车越变越小，我也该准备出发了。首先得去哈塞的冬之馆，监督徵税官完成工作。莫妮卡与罗吉娜正在整理行囊准备出发，灰衣神官与灰衣巫女们在收拾用过早餐的餐桌，我还瞥见雨果与艾拉正把中午的便当交给法蓝。接著，我走向诺拉与她攀谈。

「诺拉，小神殿这里的过冬准备应该不用担心了吧？」

「是的，现在我们已经能与哈塞居民合作，自己完成过冬准备。总不能老是麻烦普朗坦商会嘛。」

以往都是请普朗坦商会帮忙准备，但听说小神殿现在藉由提供报酬与人力，很顺利地与哈塞建立起了合作关系。等等也要向利希特道声谢，并请他往后也多多帮忙。

「罗洁梅茵大人，准备已经就绪。」

「诺拉，那接下来就拜托你们了。小神殿正慢慢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从孤儿院过来的神官们会很困惑吧。再麻烦你带领他们，学习如何在这里生活。但是与此同时，你们也别忘了要检视自己的生活，以免与神殿的生活相差过多。万一变化太大，往后必须回到艾伦菲斯特孤儿院的时候，适应起来会很辛苦。」

「是，我明白了。」

为了跟在莫妮卡他们搭乘的马车旁边一起移动，我也载著法蓝与安洁莉卡，操控著小熊猫巴士前往哈塞的冬之馆。莫妮卡他们先在冬之馆与徵税官的侍从们会合后，就要往今天的住宿地点移动。我则在哈塞确认过徵税官的工作以后，骑著骑兽出发。

「莫妮卡，晚点见了。」

「是，罗洁梅茵大人。」

目送莫妮卡他们离开后，我在利希特的带领下绕到广场，看著徵税官把今年徵得的作物送回城堡。昨天举行过仪式的舞台上，此刻铺展著绘有魔法阵的布，徵得的作物正一一被搬上去。徵税官一伸手触摸转移阵，魔法阵立即发光，大量作物在眨眼之间凭空消失，其中也包含了我的那一份。

「利希特，听说哈塞居民也会帮忙小神殿准备过冬吧？灰衣神官们因为在神殿长大，不谙世事，感谢你们教导他们生活技能。」

「这是因为我们也能得到报酬，而且也获准在小神殿附近采集。」

我们这是互相帮忙──利希特微笑说道。原来因为小神殿四周充满我的魔力，所以周遭森林的果实累累丰硕，动物也会跑来觅食，很适合在那里打猎。

「我们哈塞也希望，今后能与小神殿继续保有友好往来。」

「好的，那就麻烦你们了。」

我与利希特对彼此微笑的时候，徵税官也完成了工作。

「罗洁梅茵大人，前往下个直辖地吧。」

我们骑著骑兽，往下个目的地的冬之馆前进。每次都是举行完仪式后，隔天早上完成徵税，然后再度出发。一路上与徵税官聊天时，话题都是关于今年的收成和哈特姆特。据他所说，哈特姆特本来是个非常冷漠的孩子，如今却对艾伦菲斯特的圣女无比崇拜，这样的改变令他莞尔，却也感到不安。

……嗯，我偶尔也会感到不安喔。正因为他很优秀，反而更恐怖吗？居然还把研究我这件事视为毕生志向……

把徵税官对哈特姆特的形容择要归纳之后，就是：「他对主人说的话言听计从，还请您一定要好好管束他。」这么说来，记得奥黛丽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哈特姆特的能力十分优秀，若能成为近侍待在您身边，相信定能任您差遣。」

「他的适应力快，也懂得随机应变。就连神殿的公务也很快就习惯了呢。」

我提起哈特姆特在神殿工作的模样后，徵税官瞠大双眼。

「哈特姆特向来顽固，别人再怎么说也不愿改变自己的想法，罗洁梅茵大人却是如此看待他的吗？那么我想，恐怕是为了侍奉罗洁梅茵大人，即便要放下身段改变想法他也愿意，而他也确实那么做了吧。」

剎那间，我脑中迸出了「狂热信徒」这四个字，但感觉有够恐怖，我立刻揉成一团往旁边丢。哈特姆特似乎比我想的还要对我一片忠心。

……感觉应该要送点奖赏给他呢。

之前看著法蓝他们手上的写字板，哈特姆特还一脸羡慕，也许可以统一送给每个近侍同样的东西。我思考著这件事情，旅程途中一度身体不适，昏睡了好几天，但幸好直辖地的收获祭还是顺利完成。回到神殿以后，再度大睡一场。

由于在收获祭中途昏睡了几天，我似乎是最晚回来的人。听说韦菲利特与夏绿蒂都已经举行完收获祭，还刚好勉强赶上了狩猎大赛。

「神官长，那我接下来要去一趟葛雷修。」

「你记得先联络艾薇拉。不仅为了收获祭，你还要去那里把古腾堡成员带回来，也要确认印刷业的进度吧？」

经斐迪南提醒，我拍向掌心。这次由于是以神殿长的身分前往，还要主持仪式，所以届时会住在别馆，我还心想只是顺便再带古腾堡伙伴回来。但是去葛雷修的时候，说不定会与基贝碰到面。布伦希尔德的父亲是非常纯粹的贵族，若不找人一同前往，我可能会想不出话题，也不知该如何应对，需要有艾薇拉与布伦希尔德居中当桥梁。

「母亲大人，我是罗洁梅茵。直辖地的收获祭已经结束了，我接下来打算前往葛雷修。」

我向艾薇拉寄出奥多南兹后，很快便收到回覆。她说她还要做不少准备，也得带文官同行，所以订在三天后出发。

时间决定好后，我也通知布伦希尔德，自己将前往葛雷修，并问她是否要一同前往。布伦希尔德虽然还未成年，但因为葛雷修是她老家，所以没有这层顾虑。

「神官长，这次因为我要以神殿长的身分过去举行收获祭，还能带著哈特姆特等见习文官一同前往吗？上次是有印刷业务的关系，才让他们同行……」

祭祀仪式不需要有城堡的近侍随行。但是，如果我又要以贵族、以领主一族的身分行动，就需要有近侍。这种可说特例的身分还真是麻烦。

「你还是带著吧。如果是直辖地那倒也罢，但要去的地方是葛雷修，不知道你届时会需要以何种身分行动。」

于是我照著斐迪南的建议，神殿与城堡都带了人同行。神殿这边是法蓝、莫妮卡和专属厨师雨果。如果会住在贵族的宅邸，宅邸里头也有厨师，但这次因为要以神殿长的身分住在别馆，我得带自己的厨师过去。

我照著约定时间，三天后做好仪式准备，启程前往葛雷修。葛雷修就好比第二个艾伦菲斯特。当初因为顾及第一夫人是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候补生，所以赐给第一任葛雷修伯爵的是人口最多、又与道路相邻的直辖地。获得土地以后，又是依照嘉柏耶丽的期望进行整顿，所以贵族们生活的小小贵族区，便与平民居住的平民区彻底隔离开来。不同于直辖地，我在这里没看见冬之馆，平民自然也不可能和伊库那的居民一样，聚集在基贝的宅邸附近等著举行仪式。即便从空中往下俯瞰，也看不出我要在哪里举行仪式。

……在我还是青衣见习巫女时，虽然因为祈福仪式来拜访过，但当时也只是送送小圣杯……

况且，当时也是由斐迪南从别馆去基贝的宅邸打声招呼，然后一下子便办妥了交付小圣杯的任务，我几乎没参与到。

「徵税官知道要在哪里举行仪式吗？」

「不。由于徵税都是在基贝的宅邸里进行，关于仪式我并不清楚。」

听说在基贝管理的土地，基贝都早已算好税收，徵税官只要负责收下神官已做好登记的名牌，再把计算好的作物送回城堡即可。徵税官完全不用踏出基贝的宅邸半步，就能完成工作。没办法，我决定抵达后再自己询问。

「基贝·葛雷修，请问举行仪式的地点在哪里呢？还请为我带路。因为我是第一次来这里举行收获祭。」

道完寒暄后，我马上问起收获祭的举行地点。然而，葛雷修伯爵似乎也不知道。只见他一手摩挲著下巴，神色纳闷地歪过头，再扬起另一只手唤来侍从，小声讲了几句话。随后，疑似是下级文官的人急急忙忙跑来：「由、由我来为您带路。」

「身为神殿长的我得先去举行仪式，麻烦艾薇拉与其他人先去讨论印刷业务的相关事宜吧。除了护卫骑士，其他近侍也和仪式没有关系，可以先进屋。」

负责印刷业务的文官们点点头，走进宅邸，只有哈特姆特一双橙眼闪闪发亮，非常坚持地说：

「您举行仪式的时候请让我同行。神殿的礼拜堂因为禁止无关人士进入，我很少有机会能目睹罗洁梅茵大人给予祝福。但葛雷修这里没有神殿，也就没有这个限制吧？」

由于哈特姆特讲得实在太慷慨激昂，我也懒得想藉口拒绝他，就决定除了法蓝与安洁莉卡，也带哈特姆特一起过去。明明要前往贵族都避而远之的平民区，但既然本人看来兴高采烈，那也就算了吧。

「我得先送厨师雨果去准备餐点。」

我对下级贵族这么表示后，先往别馆移动。没记错的话，古腾堡成员应该都住在这里，然而此刻我却发现别馆里空无一人。看见别馆明显长期无人使用的模样，我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不由得狠狠瞪向同行的下级文官。

「我的古腾堡成员们在哪里？」

「他、他们目前正住在平民区。因为别馆离工坊太远了，他们要求更换住处……」

下级文官回答得支支吾吾。据他所言，似乎是每天来回太浪费时间了，古腾堡们希望改住到工坊附近。

「我们绝对没有加害于他们，或强迫他们搬离。」

「我明白了。那么，现在请带我前往举行仪式的场所吧。雨果，你留下来准备餐点，莫妮卡负责打扫这里，以便在这里留宿。」

尽管古腾堡伙伴们现在改住在平民区，但法蓝与莫妮卡是神官及巫女，还是得住在别馆，需要时间来打扫和准备餐点。

我载著法蓝、安洁莉卡与哈特姆特，操控著小熊猫巴士跟著下级文官的骑兽，在带领下前往广场。达穆尔负责殿后。葛雷修这里举行仪式的地方，在艾伦菲斯特的平民区就相当于是中央广场。

「……人还真少呢。」

今年要参加洗礼仪式、成年礼与星结仪式的人们，都聚集来到广场。明明葛雷修的人口比其他地方要多，聚集于此的人数却显得相当稀疏。感觉就只有要参加仪式的当事人和他们的亲人。其他地方可是全体居民彷佛在参加庆典，相较之下真是天差地别。不过，也因为人比较少，我一下子就在聚集的居民里头发现了古腾堡一行人的踪影。看到他们都很有精神，并没出什么事，我内心的不安总算消散。

「那么，请恕我就此失陪了。」

只负责带完路，那名下级贵族就回去了，像是没办法在平民区多待一秒钟。我想他大概是不想待在又脏又臭的平民区吧。好久没闻到平民区特有的臭味，连我也不由得皱起脸庞。就算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臭味也不会因此消失。

「哈特姆特，请你与安洁莉卡站在那边，别妨碍到仪式进行。」

「我去帮法蓝的忙应该没关系吧？」

哈特姆特指向正独自一人奋斗的法蓝。法蓝不只要协助受洗的孩子们在名牌上盖血印，还要核对参加成年礼与星结仪式的人是否为本人。

「那怎么可以，怎能让哈特姆特大人帮忙……」

「我可是见习文官。你别担心，我当然知道登记证要怎么办理登记，身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我也向葳玛请教过了仪式流程。」

哈特姆特说完，径自站到法蓝旁边。看他一派悠然自若，而且动作十分流畅地为孩子办理起登记，我也用眼神向法蓝示意，要他就让哈特姆特帮忙吧。毕竟速度会比只有他一个人快得多。法蓝也死了心，接受哈特姆特的帮助。

眼看两人很顺利地开始办理登记、核对身分，我也为孩子们朗读圣典绘本。念完神话，再要求他们向神献上祈祷，然后由我给予祝福。

「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啊，请聆听吾的祈求，为今年聚集于此的孩子们赐予祢的祝福。彼等的赤诚真心奉献予祢，谨献上祈祷与感谢，恳请赐予祢神圣的守护。」

黄色是风之女神舒翠莉娅的贵色，只见一阵黄光从戒指飞出，如同点点星光洒落在孩子们身上。对我来说，还有在艾伦菲斯特的神殿与直辖地的收获祭上，这幕光景早已是司空见惯，但在葛雷修却不是如此。

「呜哇！？这是什么！？」

「好厉害喔！有什么在发光耶！」

孩子们的反应像是第一次看到祝福，我也这才想起，自己确实是第一次在葛雷修给予人民祝福。围在四周的亲人也是一脸茫然。这时，和古腾堡伙伴们站在一起的吉鲁得意扬扬地挺胸，抬高音量说了：

「你们看，我不是说了吗？我才没有说谎。罗洁梅茵大人可是能够给予真正祝福的圣女，而且我还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喔。」

大概是在平民区生活了一段时间，吉鲁的说话方式变得粗野直接。看来他很融入平民区的生活呢。但与为此心头一暖的我不同，法蓝却是皱起脸庞说：「讲话那么粗鄙，竟然还敢自称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

……吉鲁，看来你回神殿以后会挨骂喔。

不知是孩子们的欢呼声太响亮，还是听见了吉鲁说的话，感到好奇的居民们开始凑过来看热闹。在我举行完成年礼，又给予新婚夫妇祝福的时候，现场聚集的民众已经增加不少。

「看这样子，又有更多人知道圣女传说了呢。」

哈特姆特一脸陶醉地说。眼看圣女传说更是流传开来，自己能够亲眼见证这一瞬间，似乎让他非常高兴又愉快。我实在匪夷所思。

「但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啊。」

在这些仪式上给予的祝福根本用不了多少魔力，就和向贵族问候时让戒指发光差不多。然而，哈特姆特听了却缓缓摇头。

「面对绝不可能回以祝福的平民，您却愿意消耗自己的魔力，给予他们祝福，这点正是您了不起的地方。」

我再一次体认到，自己与贵族之间果然存在著既深又广的鸿沟。

虽说是收获祭，但葛雷修与艾伦菲斯特的平民区一样，不会像农村那样大家聚在一起庆祝今年的收成。不过仪式结束后，左右邻居似乎会举办庆祝宴，所以随著仪式的喧腾热气散去，居民也三三两两地成群离开。广场上人潮渐少，我向古腾堡伙伴们招了招手。吉鲁第一个冲过来。

「罗洁梅茵大人，您有何吩咐？」

看来吉鲁也不是完全忘了侍从该有的遣词用字。要是法蓝因为讲话粗俗要责怪吉鲁，到时我再帮他说说话吧。我这样心想著，轻笑起来。

「今晚请大家回别馆过夜，因为我想听取你们的报告。」

「我们早就知道罗洁梅茵大人会在收获祭时过来，已经做好移动的准备了。」

「那我载大家，坐骑兽过去吧。」

我在广场上变出小熊猫巴士，大家坐上车后，往古腾堡们现在的住宿地点移动，准备带所有人回别馆。然而，灰衣神官们却坚决不肯上车。

「我们至少也该净身后换件衣服，否则这副模样怎能出现在罗洁梅茵大人面前，更别说是坐上您的骑兽……」

灰衣神官们站在小熊猫巴士前，全都僵直了身子这么表示。看来在平民区生活的时候，他们虽然不会在意自己的模样，但出现在我面前时就会在意得不得了。

「……现在没有时间了。那我一次性帮你们所有人洗乾净吧。」

「什么？」

让大家先把行李搬上小熊猫巴士后，我要求古腾堡们集中站在一起。包括路兹、吉鲁、萨克、约翰、约瑟夫，所有人都一脸不安地左看右看，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请大家捏住鼻子，闭上眼睛。」

我边说边变出思达普，注入魔力。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务必调节好水量。」

站在我身后的达穆尔捏著鼻子，急忙开口提醒我，似乎是已经做好了也会被波及的心理准备。看到达穆尔立刻捏住鼻子，古腾堡伙伴们也跟著照做。

「瓦须恩！」

这次对水量的控制看来很成功。我召唤出了刚好可以包住古腾堡一行人的水球，而且数秒后就消失了。突然被水淹没的古腾堡们虽然都捏住了鼻子，但大概还是忍不住张大了眼睛和嘴巴，好几个人剧烈咳嗽。不过这样一来，所有人都变乾净了。接触到洗净魔法的那部分地面也顺便变得亮晶晶。

「好，这下子就没问题了。请大家上车吧。」

我催促后，古腾堡伙伴们一脸像是丢了魂地走进小熊猫巴士。我还听见路兹小声嘀咕：「这就是让平民区变乾净的魔法吗？」

……路兹，答对了。

一回到别馆，古腾堡一行人随即忙碌起来，有人去换衣服，有人在讨论今晚的睡铺要怎么分配。莫妮卡则服侍我换下仪式服，穿上贵族服装。等我与古腾堡伙伴们讨论完正事，再用奥多南兹向布伦希尔德通知一声就好了吧。

「大家在葛雷修的工作情形如何呢？」

由于这里和艾伦菲斯特的平民区差不多，听说古腾堡们与贵族几乎没有接触，再加上我一开始也警告过葛雷修的工匠们，所以工作起来十分顺利。

「并没有特别需要向您禀报的问题。」

「……只有灰衣神官们稍微受了一点折磨。」

藉由因特维库仑与洗净魔法改造平民区是今年春天的事，所以在那之前，工匠们一直是住在污秽杂乱的平民区，来到这里后也很快就适应了。然而，灰衣神官们是在打扫得乾乾净净的神殿长大，难以忍受平民区的脏乱与恶臭，听说在习惯前过得非常痛苦。

「以前我们也曾被派去伊库那，但那里人口不多，居民又会把秽物倒进田里施肥，所以很少注意到气味，但是在这里……虽然到现在当然也习惯了。」

灰衣神官们略带不满地说。在平民区若不直接表达出情绪，很难与人沟通，因此在这里生活过的他们，不管是情绪还是用词都比以前好懂多了。

「葛雷修这里也和哈尔登查尔一样，锻造工匠制作的金属活字，还没能达到约翰的合格标准。」

「不过就只差一步了，所以我们正在商量，想让他们冬季期间派人来我们工坊。能请罗洁梅茵大人向基贝徵得许可吗？」

这阵子在锻造工坊出差的萨克与约翰说完，我点了点头。有了在哈尔登查尔的经验，约翰很努力多与人沟通，萨克也圆滑地居中协调，所以他们似乎很顺利地与葛雷修的工匠们建立起了信任关系。

「我在木工工坊教导了印刷机的做法。虽然需要与锻造工坊齐心合力，但这边合作起来没什么问题。」

英格接著表示。他说在教了木匠要挑哪种木材，木材该如何切割、组装以后，一切便进行得十分顺利。听说还完成了两台全新的印刷机。

「墨水工坊呢？」

「是！我……」

海蒂活力充沛地举起手来，正要抢答，但约瑟夫看了眼在场的哈特姆特后，急忙摀住她的嘴巴。

「海蒂，拜托你闭嘴……现在在墨水工坊，已经可以顺利做出黑色墨水，但要制作彩色墨水的时候，发现有些材料在这一带采不到。目前正利用葛雷修周边的几样材料，开始研究他们能做的彩色墨水。」

「约瑟夫，谢谢你。」

只要成功做出了黑色墨水，那就可以进行印刷。至于彩色墨水，只能请他们用葛雷修的材料自己研究了。

「接下来，只剩制纸工坊了吧？」

「……制纸的情况不太乐观。」

路兹稍稍垮下肩膀说。吉鲁与灰衣神官们也互相对看，慢慢长叹口气，拿出了他们在葛雷修制作的纸张。与在艾伦菲斯特制作的纸比起来，这里的品质确实粗糙许多，乍看下像是草纸。

「怎么会这样呢？」

「……因为这里的水很脏，做不出乾净的纸张。」

在艾伦菲斯特，流经城市西边的大河虽然水质污浊，但绕过森林与之汇合的支流却很乾净，所以我们都是从那条小河引水做纸。而伊库那大概因为位在乡间，河水非常清澈，完全不用担心水质。

「看来只能设法引来乾净的水，不然就是得把污水处理乾净……这不是工匠有能力解决的问题呢。我会再与基贝·葛雷修讨论。」

正事大致都讨论完了。我与哈特姆特确认著彼此记录的内容时，只见路兹与吉鲁对看了一眼，然后两人咧嘴而笑，往我走来。

「另外，这份礼物想献给罗洁梅茵大人。」

「这是为了示范印刷流程，在葛雷修印制的书。由于这本书很薄，内容也不多，不适合卖给贵族，但相信罗洁梅茵大人收下后仍会很高兴吧。」

由于是用从艾伦菲斯特带来的纸张进行印制，纸质还不错，外观也和往常的书一样。只不过，眼前这本书相当薄。听到他们说「不适合贩售」，我纳闷地偏著头，翻开书页。大略看过内容以后，我眨了眨眼睛，接著猛然抬头，看向路兹与吉鲁。两人都带著志得意满的笑容。

「只要每到发展印刷业的地方都搜集故事，自然而然就能搜集到各地的故事了吧。」

书上的内容是在平民区流传的故事，一定是两人向葛雷修的工匠们问来的，并整理成文章。内容确实引不起贵族的购买欲望，但对于一直想透过格林计画搜集各地故事的我来说，这份惊喜真是太珍贵、太令人高兴了。

「您的目标是有朝一日，平民也能尽情阅读书籍吧？」

路兹露齿一笑。因为哈特姆特也在，他虽然没说出口，但脸上写著：「你想要对吧？」吉鲁也挺著胸膛，像是在说「看吧，她果然很开心」。看著非常了解怎么做能逗我开心的两人，我也不由自主笑了开怀。

「路兹、吉鲁，你们真是太优秀了！」

「但搜集故事时给予平民的报酬，会再向您请款……不过，因为往后普朗坦商会自己也会印成书本，所以请支付一半即可。」

路兹说完，我用力点头。

……没关系，就算要付全额也没问题！尽管来吧！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 葛雷修的贵族与印刷业

当天晚上，我前往基贝的宅邸用餐。葛雷修伯爵购买了食谱集后，似乎是吩咐过厨师仔细研究，汤头确实具有一定的水准。但若问我好不好喝，当然还是雨果煮的更好喝不知多少倍。

……我也好想在别馆和大家一起吃饭喔。

就算不能随意地与古腾堡伙伴们交谈，但光是坐在旁边听著路兹他们开心谈天，我也能短暂地享受一下彷佛置身在平民区的感觉，还有那其乐融融的气氛。

在这里用餐时，话题虽然也与印刷业有关，但那种像在互相试探、贵族特有的迂回对话让人非常疲倦，而且还得处处小心。至少吃饭时我不想用脑，只想享受美食。

吃完了彷佛谍对谍的晚餐后，接著文官也加入我们，大家一起听取有关葛雷修印刷业与制纸业的进度报告。不只基贝，前来视察的文官们也一边喝著餐后茶，一边听取由葛雷修伯爵任命的文官报告进度。

「葛雷修开始发展印刷业后，一切相当顺利。我也检查过试印好的书本，看起来就与在城堡买来的书籍相差无几。」

「如果一切进展得十分顺利，代表葛雷修的工匠很优秀呢。」

因为先前在哈尔登查尔，锻造工匠做的金属活字还没能达到约翰的要求，知道此事的艾薇拉在听完报告后大感佩服。但是，这和我从古腾堡那里听来的报告却不太一样。

……奇怪了？应该存在著不少问题吧？

我忍不住歪过头，坐在一旁的哈特姆特也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笔记，轻声叹气。

「我们从古腾堡那里听来的报告，倒是与文官有很大的出入……」

「这话什么意思？」

葛雷修伯爵的表情透著纳闷，看了看文官再看向哈特姆特。哈特姆特看著自己记下的纪录，简单转述古腾堡们的报告。

「这里的锻造工匠和哈尔登查尔一样，金属活字还未达到合格标准。彩色墨水似乎也因为很难在周边取得相同材料，所以得依这里的材料另外进行研究。此外，我听说葛雷修因为水质不佳，虽然做得出纸张，纸质却不甚良好。」

听完负面的报告，葛雷修伯爵不快地皱起脸庞。

「意思是葛雷修的平民太无能了吗？」

……不不不，怎么想都是报告太敷衍了事的文官无能吧。

我在心里头立刻这么吐槽。但毕竟我是领主的养女，要是真的这么说了，那名文官的将来肯定就此毁于一旦。

……那么究竟该如何开口，才能帮助贵族与平民有效沟通呢？

可以肯定的是我若置之不理，做不好的事情会全部算在平民头上。

「基贝·葛雷修，这里的平民并不无能喔。」

我一开口发言，众人的目光全集中到我身上。多数目光都带有著「你要包庇平民吗？」的意味，只有少部分人是在制止我：「您别多嘴乱说话。」

「他们未来的表现相当值得期待，只是时间并不足够。我的古腾堡们建议，冬季期间可以把锻造工匠带回艾伦菲斯特，仔细教导他们。虽然停留在外地的所需一切费用得由基贝·葛雷修负担，但只要多花点时间加以指导，锻造工匠的问题便能解决。」

听完我的提议，葛雷修伯爵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还要在平民身上花更多钱吗……」

我可是第一个投入印刷业的人，当然最清楚要发展印刷业有多么花钱。虽然能够明白基贝·葛雷修不想再花更多钱的心情，但要是在这时候打退堂鼓，至今的投资也将失去意义。

「金属活字非常容易耗损，如果没有工匠能够制作，就得一直向他人购买。以长远的眼光来看，我觉得葛雷修的工匠若能自己做是最好的，但这件事还是得交由基贝·葛雷修来判断呢。」

就算不栽培锻造工匠，只要持续购买金属活字，在有印刷机的情况下还是能够印刷。看要往哪边投注金钱都可以喔──我藉由提供其他选项，悄悄地把惩罚工匠这个直观的选项排除在外。

「嗯……」

「此外，葛雷修若想发展制纸业，可能必须设法引乾净的水到工坊，不然就是得先把污水处理乾净。但是，这不是平民工匠能够解决的问题。斐迪南大人曾说过，若想净化大量的污水，得设置魔导具才有可能办到，因此我想这是贵族的责任。」

见基贝·葛雷修陷入沉思，我也赶在他们对平民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之前，强调制纸业方面的问题一样不是平民的错。

「该怎么带领葛雷修前进，是基贝·葛雷修该思考的事情，所以我也就不再多嘴了。」

我一方面替平民说话，一方面也小心不要过度干预。因为我直到现在还不是很清楚，究竟哪些话会伤到贵族的自尊心。

……但要是可以的话，其实我很想直言不讳：「葛雷修是你身为基贝负责管理的土地，别只会待在宅邸里摆架子，还把责任都推卸到平民身上，应该要更用心观察、仔细打理吧！」「葛雷修应该向伊库那还有哈尔登查尔看齐，放下姿态与平民共处吧？」

用完晚餐，走回为我准备的客房半路上，我吩咐哈特姆特先整理好古腾堡们今天的报告内容。我必须让艾薇拉了解葛雷修的现况，然后在不会伤到贵族自尊的前提下，请她妥善引导葛雷修发展印刷业。因为我不擅长拿捏分寸，无法得知自己是否越界，还是交给了解贵族的艾薇拉去处理会比较好吧。

「遵命。」

然后我在布伦希尔德的服侍下梳洗沐浴，准备上床睡觉。布伦希尔德吹乾我的头发，在镜台前仔细梳理。忽然间她的表情像是下定什么决心，开口问道：

「罗洁梅茵大人，您因为在神殿长大，想法观念都与我们不同。正因如此，我才想要请教您，您为何那般包庇平民呢？古腾堡都是平民，比起他们的报告，贵族文官的报告应该更具有参考价值吧？」

我与布伦希尔德在镜子里对望，她那双蜜糖色眼眸里满是疑惑，由此可知她真的认为自己的发言没有任何不对。我则是掩饰不了自己的惊讶。

晚餐席间，为免伤到基贝·葛雷修的自尊，我觉得自己已经讲得非常委婉，真正的想法连一半也没有说出来。但是看在他们眼里，早在我比起文官的报告，更重视古腾堡们的报告时，他们似乎就已经无法理解我在想什么。

「……我会派古腾堡成员过来，就是希望印刷业能成功发展，所以我只是一心在想如果想要获得成功，应该怎么改善才好。古腾堡们可是实际在葛雷修的平民区里工作过，相较之下，贵族文官却半步也不敢踏进平民区……谁的报告更值得相信，这不是一目了然吗？」

「但古腾堡他们是平民吧？」

「没错，古腾堡他们是平民。可是，他们至今还去了伊库那与哈尔登查尔推动制纸业与印刷业，等同是我的双手和双脚。」

……啊，不行了。我的制纸业及印刷业跟葛雷修这块土地合不来。

伊库那算是纯朴悠闲的乡下地方，与人民也没有什么距离，还成功地接连推出了各种新纸张；而基贝·哈尔登查尔虽是上级贵族，但这两个产业在他管理的土地上也发展得很顺利。所以我一直没来由地认为，即使贵族区的贵族们不适合参与这两个产业，但由基贝管理的土地应该能成功吧。但是现在看来，似乎也不尽然。

「……如果布伦希尔德的想法，也是多数葛雷修贵族会有的想法，那么葛雷修或许不要发展制纸业与印刷业比较好。因为在神殿长大的我，观念似乎与这块土地互相抵触。」

如果葛雷修停止发展制纸业，所有必要工具也不是自己制作，而是全向他人购买，只专注在印刷产业上的话，好段时间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但是，与那些靠自己制造所需工具的土地比起来，葛雷修为印刷业投入的成本肯定会高出许多。等到印刷业更是扩展开来，葛雷修的印刷品又比其他土地昂贵，势必很快就会被市场淘汰。届时，这里的贵族会怒骂平民「无能」，更甚者还把过错都推到平民头上，将他们定罪。

……也许该先想想办法，让平民能够少受点波及。

我在脑海中想像了最糟糕的结果，为此陷入沉思时，布伦希尔德忽然放下梳子，当场跪下来。

「罗洁梅茵大人，您对葛雷修印刷业的前景并不乐观吧？这是为什么呢？和伊库那还有哈尔登查尔比起来，葛雷修究竟有哪里不同？望您能指点一二。」

要是能老老实实回答，我刚才就在晚餐席间直接向基贝·葛雷修一吐为快了。好不容易成功忍下来，现在再全盘吐出就没意义了。

「倘若我如实说出自己的感想，只怕会伤害到大家身为贵族的自尊心。布伦希尔德也是葛雷修的贵族，恐怕会不太愉快……」

「我不想让葛雷修成为第一个失败的例子。假如还来得及，请您告诉我。」

布伦希尔德扬起头来，注视著我的蜜糖色双眼无比认真。看得出来她十分焦急，极想让在葛雷修发展的印刷业能够成功。布伦希尔德是我的近侍，又与哈尔登查尔是亲戚，所以葛雷修其实是在资讯相对丰富的情况下开始发展印刷业。万一结果还以失败收场，大概也会重创贵族的自尊心吧。

……如果没有人提醒，确实也很难意识到自己有什么问题吧。

自己与旁人有什么差异，单靠自己是很难察觉的。有时得有第三人指点，才有机会看清。能否接受现实姑且不论，但如果不知道究竟有怎样的差异，永远也无法改变。不懂贵族常识的我都这么说了，绝对没有错。

「……与其他基贝所管理的土地比起来，我感觉葛雷修的贵族完全不把人民放在心上。」

「并没有这回事。父亲大人他……」

「对基贝·葛雷修而言，平民并不是要守护的对象吧？也不是同生共荣的对象，没错吧？」

「他们可是平民，我们怎么可能与平民同生共荣呢。」

布伦希尔德回道，将此视为理所当然。我轻轻叹了口气。

「无论在伊库那还是哈尔登查尔，贵族与平民都是一起庆祝收获祭和祈福仪式。基贝身为拥有土地的贵族，都有著要守护当地居民的自觉。但是，我在葛雷修感受不到这一点。在奥伯的赐予下获得土地后，伯爵并没有成为保护土地的基贝，依然更像是在贵族区生活的贵族。」

「但两者皆是贵族啊……？」

似乎无法理解治理土地的基贝与住在贵族区的贵族有什么不同，布伦希尔德十分困惑地小声低语。

「我曾听说拥有土地的贵族与住在贵族区的贵族并不一样。正因如此，当初我才要求得从在基贝底下做事的贵族，挑选出文官来负责印刷业务。因为母亲大人告诉过我，为了让自己所在的土地更加富足，那些文官会认真去带领人民。」

当初在挑选要负责印刷业务的文官时，我就是期待他们会比较习惯与平民往来，也会为了让自己出生长大的土地更是富裕繁荣，倾尽所能去帮忙。

「可是，葛雷修这里负责印刷业务的文官却不是这样。他既没有确实了解两个产业的发展进度，也不曾亲自去平民区察看情况，一有问题就把责任推到平民身上。」

「但是，平民他们……」

「是啊，贵族无论怎么对待平民，他们都不会有半句怨言吧。再怎么把难以达成的工作推给他们，即使他们无罪也宣称有罪，平民都应该要忍耐。贵族甚至不会有在强迫平民忍耐的自觉，因为这对贵族来说是再当然不过的事情。」

布伦希尔德点了点头。看到我也明白平民与贵族的差异，还对此表示肯定，她显得有些安下心来。但是，我的下一句话彻底粉碎了她的安心。

「但是在这种情形下，印刷业与制纸业是不会成功的。」

布伦希尔德睁大双眼，这次似乎是真的完全无法理解，眨了好几下眼睛。然后，她脸色有些发白地细声问道：

「……为什么呢？」

「你还不明白吗？」

布伦希尔德紧抿著唇，说不出口「我不明白」，一脸走投无路似地望著我。

「因为不论是做纸、做墨水、制作金属活字、制作印刷机，还是印刷做书，甚至是贩售印好的书，负责这些事的人全是平民。倘若你们完全不去察看印刷业在平民区的发展情况，也不愿去了解，一味把责任推给只是照著指令做事的平民，害得他们崩溃倒下，那么印刷业绝对不会成功。布伦希尔德因为是非常纯粹的贵族，会无法理解平民的心情也是无可厚非。但是，如果你们丝毫不去正视平民区的存在，也不愿意去了解，我认为新事业不可能顺利发展。」

听到我说新事业不可能成功，布伦希尔德浑身一震。她脸上那害怕著失败，甚至感到恐惧的表情令我感到熟悉。

……啊，原来是这样。因为新事业一旦失败，也会成为贵族的污点。而且还不是个人的污点，而是葛雷修全体的污点。

想到这里，我非常能明白布伦希尔德焦急的心情。与此同时，我也佩服起伊库那。因为伊库那当时尽管是想尽办法要自救，但还真有勇气尝试不知是否会成功的制纸业。

「若想让制纸业与印刷业获得成功，关于应该如何改善，我已经在晚餐席间给过基贝·葛雷修建议了。至于是否要采纳我的意见，还是维持原状继续发展，全取决于基贝·葛雷修的选择。」

布伦希尔德紧紧握拳，站起身道：「非常感谢您的指教。实在感激不尽。」

让我躺上床后，布伦希尔德做好了万全准备，让我能有一夜好眠。期间她却一直显得心事重重，那双蜜糖色眼眸始终是若有所思。

「布伦希尔德，你拥有贵族的自持，我也看得出来你身为葛雷修的贵族，很努力不让这份荣耀有半点损伤。我觉得这是一件很棒的事情，但我也祈求著，希望你能意识到，你该守护的葛雷修，不只是里头的贵族，也包括了赐予葛雷修的土地与居住在这块土地上的所有居民。」

隔天，我要监督徵税官执行工作，若没有任何问题，便带著古腾堡们返回艾伦菲斯特。监督徵税官执行工作是神殿长的职责，所以此刻我带在身边的侍从是法蓝与莫妮卡，另外还有两名护卫骑士。古腾堡伙伴们听说正在打包行李。

该缴纳的物资都已经搬进葛雷修的夏之馆，徵税官在清点过后，再由男性下人们搬到转移用的魔法阵上。我亲眼看著税收逐一被送回城堡，这时警戒著四周的达穆尔向我唤道：

「罗洁梅茵大人，基贝·葛雷修来到。」

我转过身，看见葛雷修伯爵、布伦希尔德、艾薇拉与哈特姆特正一同朝我走来。葛雷修伯爵的表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在我面前屈膝跪下。

「罗洁梅茵大人……恳请您将葛雷修的锻造工匠带回艾伦菲斯特接受指导。」

我们绝不能让印刷业失败──这么说著的葛雷修伯爵身后，只见布伦希尔德、艾薇拉与哈特姆特都有些安下心来地放松肩膀。多半是他们三人合力说服了基贝吧。

我不知道葛雷修伯爵做了怎样的选择，也不知道他今后打算如何改变，但至少我感觉得出来，他很努力想让印刷业成功。既然如此，我愿意尽量提供协助，帮助印刷业获得成功。

「我知道了。我们一定会让工匠能够完美做出金属活字，再把他们送回葛雷修。」

我立刻吩咐法蓝，向约翰传达基贝这番话。如果要带著工匠与古腾堡们一起回艾伦菲斯特，得请对方马上做好准备。

我一边盯著徵税官工作，一边再向葛雷修伯爵提出有助于让制纸业与印刷业获得成功的建议。

「如果想让印刷业获得成功，我觉得可以先把平民区整顿乾净，好让贵族们在出入平民区时不会感到厌恶。而且平民区若变乾净了，正好现在他领商人正不断涌入艾伦菲斯特，葛雷修又坐落在道路旁边，感觉还有机会发展成贸易城市呢。说不定葛雷修能变得比其他基贝的土地还要繁荣，一切就看基贝·葛雷修的本事了。」

我在最后额外附赠了一些情报。葛雷修伯爵眨眨双眼，似乎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现在有能力接待商人的城镇太少了，所以我希望想推广新流行的布伦希尔德的老家，最好能够发愤努力，也把平民区整顿一番。

「那么，请大家把行李放进去吧。」

吃完午餐，我在别馆前变出小熊猫巴士，古腾堡伙伴们便动作熟练地接连把行李放上车。

「罗洁梅茵大人，我把人带来了！」

这时，去平民区的锻造工坊邀请工匠的约翰也回来了。在他身后有两名锻造工匠。

「约翰，辛苦你了。快点坐上来吧。我们要回艾伦菲斯特了。」

两名年轻的锻造工匠一脸惊恐地坐上小熊猫巴士。而约翰现在终于坐习惯小熊猫巴士了，看著他们笑得很开心，但身后紧接著传来萨克取笑约翰的说话声。我操控著小熊猫巴士，启程出发。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 图书馆计画与服装的完成

回到神殿，很快地又回归到日常生活。除了要练习飞苏平琴与奉献舞、帮忙斐迪南处理公务、下午为神殿与孤儿院的过冬准备下达指示，还要与普朗坦商会还有奇尔博塔商会通信往来。戴肯弗尔格的书也还没有抄写完。

「……比起在城堡，罗洁梅茵大人在神殿的时候更忙碌呢。」

现在几乎每天来神殿，以见习文官身分协助我的菲里妮，用感慨甚深的口吻这么说道。

「这都是为了推广印刷业嘛。为了增加书本的数量，我会全力以赴。」

我这样回覆菲里妮后，「唔唔」地开始思索。制纸业刚开始时还只有我和路兹两个人，后来罗洁梅茵工坊、哈塞的小神殿与班诺经营的制纸工坊也开始量产纸张，再后来变成由领主主导，还扩展到伊库那去，纸张种类也增加了。现在更慢慢扩展到整个艾伦菲斯特。

同样地，原本也只有神殿的工坊投入印刷业，后来一样是由领主主导。如今不只哈尔登查尔，只要葛雷修的印刷业也上了轨道，其他还有几名基贝对印刷业感兴趣，扩展开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吧。书本数量将以极快的速度增加。虽说我仍在参与印刷业，但其实现在几乎没有我能帮上忙的事情了。不仅体力活交给工匠，就连工坊的经营也已经进入交由他人接管的阶段。

「等葛雷修的印刷业步上轨道，也许该考虑进入下一阶段了呢。」

大概是耳尖听见了我的低语，哈特姆特一脸纳闷。

「罗洁梅茵大人，您说的下一阶段是指什么？」

既然有人问起，那就只能回答了呢。哈特姆特是我的近侍，这一辈子都与印刷业脱不了关系吧。那么把往后的计画告诉他也没问题。

「就是建设图书馆喔。」

我挺起胸膛宣布。书本数量增加以后，那当然只需要一样东西啊。然而，哈特姆特却无法理解地眨眨眼睛，愣愣注视我。

「……罗洁梅茵大人，实在非常抱歉，我完全看不出葛雷修的印刷业与建设图书馆之间有什么关联。」

哈特姆特说得一脸认真，但我不明白他怎么会不明白。

「哈特姆特，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印刷业扩展开来后，书本数量就会增加吧？书本增加以后，就得有地方收藏啊。所以你看，结论就是需要设立图书馆。」

艾伦菲斯特城堡里的图书室不大，几百本书还可以，但没有足够的空间收纳往后印好的所有书籍。怎么看我都觉得收纳空间非常有限。

「等我透过领主候补生课程学习了创造魔法，我打算和建造了哈塞小神殿的神官长一样，自己也盖一座图书馆。」

我要用创造魔法，建造出由我亲手打造、专属于我的图书馆。还只是想像而已，这美妙的计画就让我心头雀跃不已。这里又有丽乃那时候没有的魔导具，所以一定可以建造出比那个世界更雄伟、更壮观的图书馆。难得有这机会，我打算在尤根施密特境内建造出最无与伦比的图书馆。

「为了建造完美的图书馆，真想先研究他领的图书馆长什么样子呢。」

「……研究图书馆吗？但图书馆不过是用来存放资料的地方吧？只要有书架就够了不是吗？」

菲里妮与哈特姆特面面相觑，如此表示。闻言，我猛烈摇头否定。

「图书馆才不只是用来存放资料的地方！首先，要尽可能搜集到越多资料越好，然后用心整理、审慎保存，方便读者使用，还要为使用者提供一些恰到好处的服务。我打算先彻底调查过他领，尤其是中央图书馆的运作模式，再来打造出这世上最完美的图书馆。我们不能输给现在藏书量最多的中央图书馆，一起在艾伦菲斯特建造罗洁梅茵图书馆吧！」

我热血澎湃地诉说自己的野心，菲里妮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在执行这个计画之前，首先需要徵得斐迪南大人的同意呢。」

不──！感觉第一道难关我就跨不过去！

下个瞬间，我变得非常冷静。如果想得到斐迪南的许可，就必须仔细研究这个世界的图书馆，诸如图书馆的存在意义与经营方式等等，然后有凭有据地说服他。

……现在必须先藏起我的野心，日后才能确切无疑地赢取胜利！

好！于是乎，我兴冲冲地订定起快乐的图书馆计画。

……首先，一定要有休华兹与怀斯那样的魔导具。不仅可以处理借书还书的柜台业务，还能追踪是谁擅自把书带出图书馆，简直太完美了。再回想起他们意图保护我时的模样，我想他们身上应该还有很多功能，最重要的是超级可爱！

斐迪南与赫思尔又都在研究他们，也许不久以后就能做出类似的魔导具了。想到会有无数只不同颜色的休华兹与怀斯一边小步走著，一边在图书馆里工作，我忍不住咧嘴傻笑。

……难得这里有魔法，又是奇幻世界，把图书馆建造成不可思议的建筑物也不错吧。像是每当藏书增加，楼层也会增加，变得越来越高，完全就是「会成长的有机体」！听起来很吸引人吧？

虽然意思与伟人阮甘纳桑提倡的不太一样，但每当藏书增加，图书馆就会往地下扩张，或往上增高楼层，我觉得这真是太浪漫了。既不用担心没有收藏空间，也用不著选书就能把所有图书都收进来，这实在太棒了。

……而且只要使用魔导具，应该也能在书上设置许多功能。例如让书本可以照著分类号自动返回书架上；或是外借的书籍一旦超过借阅期限，书上的转移阵就会发动，把书送回图书馆；想搜寻某份资料时，那份资料会自己发光，就能一眼找到……糟糕！我开心得完全停不下来！

正当我暗自激动不已，拟订著罗洁梅茵图书馆计画，思考著要让图书馆具有哪些功能时，却忽然遭受到了背叛。菲里妮、哈特姆特与法蓝居然在我们去神官长室帮忙的时候，向神官长揭发了我的图书馆建设计画。

「罗洁梅茵。」

「是！」

斐迪南目露凶光，散发出可怕的气势瞪著我瞧，要求我好好说明。

「你似乎正开心地在计画什么有趣的事情，却从来没向我报备过吧？你到底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那、那个，这是因为我还没有完全计画好。我只是先把愿望写下来，然后心想著要是可以去各地的图书馆参观和考察一番，再建造一座尤根施密特里最无与伦比的图书馆就好了……我打算等到确实拟好计画，再向神官长报告喔。」

我拚了命地为自己辩解，法蓝却在旁边摇头叹气。

「罗洁梅茵大人，您在拟订任何计画之前，都应该先找神官长商量。」

「法蓝，你在说什么啊。如果想说服神官长，怎么可以不做任何准备就来闯关呢。重点在于先做好研究和拟好计画大纲，商量是之后的事情……」

「所以说，你是刻意不向我报备的吧？」

斐迪南的话声冷了好几度。我甚至有种一阵寒风迎面扑来的错觉，忙不迭疯狂摇头。

「不是的！这不是神官长教我的吗？任何事情如果想成功，事前的准备与打点都是不可或缺。我只是想用贵族的做法努力看看而已。更、更何况，我根本一点事前准备也没做，能向神官长报告什么事情呢？」

绝不能让我的梦想在此被摧毁。为了能够建造图书馆，我以最快速度让脑袋运转，拚命思考该怎么做才能缓解斐迪南的怒火。不知是感受到了我主张中的迫切，还是领悟到了不管他说什么也没用，斐迪南用指尖轻敲桌面，开口说了：

「我倒是希望在面对与书无关的事情时，你也能努力表现出贵族该有的样子。不过，你还是简单说明一下自己想做什么吧。倘若你想充实图书室，只要有充分的理由，我也乐意提供协助。」

……神官长居然主动表示愿意协助我！

我本来还以为斐迪南会是最大的难关，但如果他愿意协助我，无疑是最强的伙伴。我感动地开始向他说明自己想建造怎样的图书馆。包括图书馆的意义与图书馆该有的模样，还有我希望能设置哪些魔导具。情绪一激动起来，我忍不住讲得口沫横飞。

「这就是我想建造的图书馆！」

斐迪南在听我激动不已地描述愿景时，一直用指尖轻敲太阳穴，最终他重重地长叹一口气。

「……你还真是无可救药的笨蛋。拟定计画的时候也该考虑到现实。」

「呃，神官长，我的计画哪里不现实了吗？」

在这个世界，只要施展创造魔法，可是不到一分钟就能改造整座城市，所以我无法理解怎样才叫「现实」。见我偏头不解，菲里妮与哈特姆特都惊愕得说不出话来。看来他们两人也觉得我的计画不切实际。

……咦？为什么？

我为周遭人们的反应感到困惑时，斐迪南按著太阳穴说了：「首先，问题在于规模。」他在开始说明之前，话声就已经透出疲惫。

「我们并不需要规模这般庞大的图书馆。」

「咦？当然需要吧。往后书本将无限增加，我觉得可以不断扩张的图书馆比较好喔。只要利用创造魔法，应该可以建造出真的能不断变大的图书馆吧？」

「我想你对创造魔法存有误解。创造魔法并不是让图书馆变大，而是改建，而且每次改建都需要消耗庞大的魔力。」

「但这也代表只要有魔力，就有办法做到吧？」

为了图书馆，哪怕要喝下斐迪南调配的超级难喝药水，我也愿意自告奋勇。我自然已经做好这点觉悟。

「不光是魔力的问题。每次改建，都必须先把建筑物内的资料和书架全数搬出，势必得消耗大量的人力与时间，对此你又作何感想？」

对平民区施展因特维库仑时，因为只对地下进行改造，完全不会碰到地上的建筑物，所以既不需要先把屋里的东西搬出来，上方的木造建筑也完好如初。但是仔细回想起来，波尼法狄斯好像确实说过，当初为了在贵族区设置有黏糊糊物体的厕所，他们得把所有家具都先搬到庭院。

「啊呜……呃，那么，像这样事后再加盖上去不行吗？」

我用手比出往图书馆上方加盖楼层的动作，却被斐迪南否决了。看来即使有创造魔法，要建造出能成长的图书馆也不是件易事。

「真没办法，那只能靠增设分馆来增加收纳空间了。」

……既然往上长不行，往旁边延伸总可以了吧。

这样一来就不用把所有图书都先搬出来，太完美了。然而，再度被斐迪南否决。

「规模那般巨大的图书馆，消耗的魔力量也会无比庞大，所以这不可能。」

「没问题的，不管要喝多少药水，我都会努力达成！」

我握起拳头宣告自己的决心，斐迪南却瞪了我一眼。

「不对，光靠你一个人努力是不够的。用创造魔法建造出图书馆后，仍需要提供魔力才能使其运作，但现在根本不晓得你的子孙是否有足够的魔力能维持图书馆。倘若他们维持不了，你以创造魔法建造出的图书馆便会塌毁。以至于你刚才主张的，图书馆最重要的保存功能也将无法作用。」

……什么！？

「以创造魔法建造事物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考量到往后的人能否维持。领主也是因为如此，绝不会任意扩大城市的规模。你若是不断喝下回复药水，使出所有魔力建造图书馆，又不断令其扩张，今后又要由谁如何来维持？」

「我的后代子孙们一定会好好守住图书馆！」

……爱书人的孩子也会爱书！一定是这样！

我会把他们养育得只把图书馆放在第一顺位！我这么主张后，斐迪南却用冰冷到了极点的目光看我。

「……你曾把祖先留下来的东西看得比书还重要吗？」

「没有。」

「我想也是。自己办不到的事情，不要期待他人。」

斐迪南说得简直太有道理了，我只能无力地垮下肩膀。看著这样的我，斐迪南继续要我认清现实。

「刚才你还说了，想和贵族院的图书馆一样，设置苏弥鲁外形的图书馆员。但是你也知道，要让他们动起来需要庞大的魔力吧？现在的艾伦菲斯特没有多余的魔力，能指派足够的贵族去维持图书馆。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你的计画不切实际。」

……唔！既然没有多余的魔力，那增加魔力不就好了吗？

我会教大家魔力压缩法，就是为了让艾伦菲斯特的整体魔力量增加。增加以后的魔力，应该可以分一些来维持图书馆吧。

「可是，大家不是正在努力增加魔力吗？不然为什么要压缩魔力呢？」

「至少绝不是为了管理这种不切实际的图书馆。」

「神、神官长，你太过分了。」

对于我的图书馆遭到如此无情的舍弃，我为此大受打击，然而斐迪南不但没有安慰我，反而还落井下石。

「过分的是你那不切实际的计画。你再回去重新想个有实现可能的计画吧。」

「啊呜……」

灌注了我所有梦想的奇幻图书馆就这么彻底遭到否决，我失望得无以复加，感觉不管要做什么都提不起劲了。

……啊啊，图书馆。我的图书馆。

「罗洁梅茵，目前现有的图书室还有足够空间，所以现在不是你消沉沮丧的时候。比起建造新的图书馆，你还有其他事情该先考虑。」

「……对喔。」

闻言，我拍向掌心。现在光靠城堡里的图书室确实还够用，所以还有很多事情该优先考虑。

「如果想建造图书馆，就需要有多到城堡图书室放不下的书籍，那得增加书本的数量才行呢。除了要继续藉由抄写增加他领的书籍，还要培育作家，栽培具有校对能力的人才……等一下，只有贵族可能栽培不出足够的人才，还是该先提高平民的识字率吗？」

现在终于到了在执行格林计画的同时，也该开办神殿学校的时候了吗？我正在思考这件事时，斐迪南按著太阳穴立即制止我。

「慢著，这不是我希望你思考的事情。」

「咦？」

「我的意思是别管还没拟好完整计画的图书馆，先想想贵族院。」

「贵族院吗？我在贵族院那里早就开始抄写书籍了喔？」

「不对！快点脱离图书馆这个话题。你今年冬天就要升上二年级了吧？再过不久就该进行准备了。」

斐迪南说的话，又是我从来没想过的事情。为了去贵族院，需要做什么准备吗？我一时间想不出来。

「魔导具的服装进度如何了？魔法阵也尚未拿给我检查吧。届时可是中央与上位领地的贵族都会看到，我一定会仔仔细细查看。」

斐迪南列出了我去贵族院之前该完成的事情：像是检查休华兹与怀斯的服装、制作我要在贵族院服用的药水、与人讨论今年想引领的流行等等。

……咦～？比起这些事情，我更想规划要怎么建造图书馆呢。

我大口叹气后，斐迪南用力捏起我的脸颊。

「罗洁梅茵，你有没有认真在听我说话？」

「我随时都很认真喔。」

……只要是为了看书的话。

吃过午餐，我向莉瑟蕾塔送去奥多南兹，询问她休华兹与怀斯的服装进度如何了。

「莉瑟蕾塔，我是罗洁梅茵。服装的刺绣现在完成多少了呢？斐迪南大人说他想要检查。」

「罗洁梅茵大人，我是莉瑟蕾塔。刺绣早已经完成了，稍后便为您送去神殿！等斐迪南大人检查完毕，我想赶快完成服装。」

莉瑟蕾塔马上用奥多南兹捎来回覆，话声听来雀跃得不得了。从她平常冷静沉著的样子来看，有点难以想像她也会发出这么开朗的声音。我不由得张大眼睛，莉瑟蕾塔的姊姊安洁莉卡便为我说明：

「工作以外的时间，莉瑟蕾塔就是这么活泼。这是因为她现在还沉浸在自己的兴趣里，不觉得自己在工作吧。再加上罗洁梅茵大人也不在。」

「……莉瑟蕾塔私底下与工作时的态度区分得很明确呢。」

「是的，别人也经常这么形容我们姊妹俩：一个是公私分明的莉瑟蕾塔，一个是好恶分明的安洁莉卡。」

……安洁莉卡，虽然你说话时一派凛然，但那不是在称赞你喔。

听完安洁莉卡的说明，我完全不知该做何反应。达穆尔于是出面解围，向我描述莉瑟蕾塔平常的样子。

「罗洁梅茵大人不在的时候，莉瑟蕾塔经常与优蒂特还有菲里妮聊天。她还责怪过我，一点也不明白女人心。」

达穆尔面带苦笑表示：「女孩子一强势起来，真让人招架不住呢。」但我还是完全想像不出莉瑟蕾塔责怪达穆尔的模样，忍不住也看向哈特姆特与菲里妮。

「根据我在旁边的观察，比起责怪，我想说是捉弄应该更为贴切吧。达穆尔因为个性随和，与他说话很放松，所以那只是亲近的表现。」

哈特姆特似乎也曾看过开心得打开话匣子的莉瑟蕾塔，我却一次也没见过。毕竟我们有著主从关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我心里还是有些落寞。

「莉瑟蕾塔如果要帮忙送来刺绣，我想最好还是要有护卫陪同，不晓得见习护卫骑士们今天有什么行程呢？我不放心让莉瑟蕾塔一个人过来。」

「今天见习生们要接受波尼法狄斯大人的训练，但应该上午就结束了。」

菲里妮立即回答。于是我再送去奥多南兹吩咐道：「莉瑟蕾塔，你记得与见习护卫骑士一道前来。」

近侍们很忠实地遵照我的指示，只见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带著细心包好的布料，在柯尼留斯、优蒂特与莱欧诺蕾的陪同下来到神殿。

「这是怀斯围裙上的刺绣，这边是休华兹背心上的刺绣。」

莉瑟蕾塔语带骄傲地说，将有著密密麻麻刺绣的布料平摊在神殿长室的桌面上。除了复杂的魔法阵外，还以各色丝线绣了混淆用的线条与图案，当中还有一些是刻意绣成花朵与藤蔓植物。光用看的，我就感到头晕眼花，更是佩服她们居然能长时间进行这么精密的作业。我无比钦佩地看著布料时，布伦希尔德在旁边轻笑起来。

「由于围裙与背心上的刺绣最为重要，这项作业结束后，现在正在制作服装。目前已经做好休华兹的衬衫与长裤了。」

「我们还在休华兹裤子的下襬加了一些刺绣。而且也打算在怀斯的裙襬加上同样的刺绣，目前正在进行。」

和刚才从奥多南兹传来的话声不同，这时的莉瑟蕾塔又变回到平常稳重的模样，向我报告进度。只不过，看得出来那双深绿色眼睛仍跳动著愉快的光彩。

……莉瑟蕾塔真的很喜欢苏弥鲁，连制作服装也乐在其中呢。

明明是这么需要细心的刺绣工作，她却因为喜欢做得非常认真。我觉得骑士应该要把莉瑟蕾塔这种女孩子娶回家才对。

「那么，这些刺绣就先由我保管了。等斐迪南大人检查过后，确认没有问题，再麻烦你们开始制作围裙与背心。」

「遵命。」

收到绣好魔法阵的布料后，我请法蓝去向斐迪南报告。斐迪南似乎是非常在意成果，法蓝回来时，说斐迪南要我立刻去他的工坊一趟。我停下抄写书籍的双手，由法蓝捧著装有布料的包袱，往神官长室移动。

「可是，神官长的工坊其他人都进不去吧？」

我记得连艾克哈特也进不去。我看著想跟却进不来的近侍们，歪过头问。

「因为我有东西要顺便给你，去你的工坊不方便。」

斐迪南一边说，一边打开秘密房间的房门。我接过法蓝手上的包袱后，走进斐迪南的工坊。工坊内依旧到处堆满东西，一片杂乱。

「神官长，已有未婚夫的女性在不带侍从的情况下与异性单独相处，这传出去不是对名声不好吗？」

「话虽如此，但我不希望与隐形墨水有关的任何情报泄露出去，所以这也是不得已为之。要是你当初乖乖动手刺绣，也不必发生这种情况。」

原来是因为他想检测隐形墨水，有近侍在不方便。斐迪南在堆满各式器具的桌面上腾出角落的空间，从包袱里拿出布料并摊开来。

「嗯……成果很不错。」

斐迪南看过整面的刺绣后，低声说道。紧接著，他眼神无比认真地开始检查魔法阵有没有问题，指尖审慎地沿著线条移动。确认完魔法阵的刺绣既没有中途断掉，也没有错误以后，他再检查了魔法阵能否顺利运作，也要求我触摸布料，确认以隐形墨水画下的魔法阵有没有问题。

由于我也看了些有关魔法阵的资料，所以现在能够辨识其中的几个图案。刺绣里头最多的是风属性魔法阵，也有一些是与火属性魔法阵复杂地缠绕交错。不过，其实我也只是隐约这么觉得。

「一切都没问题吗？」

「嗯。虽然在你触摸之后魔法阵会淡淡发光，但因为上头覆盖了刺绣，并不醒目。再者现在这样等同有双重的魔法阵，效果多半会变得更加强大，但反正不是变弱就没问题吧。」

「想不到神官长的结论这么随便呢。」

我脱口说出了真实感想后，斐迪南轻挑起眉。

「这是因为真要进行检测会有点危险。」

休华兹与怀斯先前的服装上，本来就具有会自动弹回攻击的魔法阵。听说已经由艾克哈特实际对原先衣服上的魔法阵，还有改良过的魔法阵进行过攻击，完成了检测。

「不管多么轻微的攻击，一定会反弹回自己身上。因此若要检测魔法阵的效果究竟变得有多强大，只怕是自讨苦吃。」

……所以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而且给自己找来的苦头恐怕还不小吧？

「既已检测过，确认魔法阵会自动弹回攻击就好。若真有人这么愚蠢，胆敢攻击图书馆里王族的魔导具，被视为有意造反也不奇怪，所以只要不是威力下降即可。」

「是啊。竟然胆敢对图书馆发动攻击，应该要做好赴死的觉悟才行呢。」

要是有人这么不守规矩，敢攻击图书馆或休华兹他们，不管他事后有什么下场我都不痛不痒。

「你只要关系到书与图书馆，瞬间便变得恶毒哪。」

「因为我可是早就下定决心，为了保护书和图书馆，就算要拿对方来『血祭』也在所不惜啊。不过，我倒觉得画出这种恶毒魔法阵的人没资格说我呢。」

「我早就习惯别人说我恶毒了。」斐迪南一派泰然自若地低声说。听说他以前在贵族院比迪塔时，经常有人形容他「没血没泪」、「恶毒」，还获得了「魔王」等各种称号。

「还有，这给你。这是设置了你所谓恶毒魔法阵的护身符。」

这次因为要为休华兹与怀斯制作服装，斐迪南对魔法阵进行了仔细的研究，看来他也顺便对护身符做了不少改良。

「谢谢神官长。」

「……好不容易做好了，真希望有人能来触发。」

斐迪南突然脱口说出了骇人至极的期望。而且他低声说话的时候还面无表情，感觉更恐怖。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我不要！请别希望这么危险的事情发生！」

「我没有希望这种事情发生。我只是在想就算发生了也不用担心……」

「不要因为工坊没有其他人在，就把心里话都说出来！」

我抗议后，斐迪南只是不以为意地哼笑一声。显然完全没打算改进。

……但也是啦，对贵族来说，秘密房间本来就是唯一可以说出真心话的地方了。但我还是不想听到这么可怕的真心话！

「话说回来，你绣的魔法阵是哪一个？」

「呃……口袋上的这个。」

这边的是夏绿蒂、这个是安洁莉卡──我顺便指出其他人的告诉斐迪南，他的眉头却用力皱了起来。

「还有？」

「没有了。因为神官长说过，要我自己至少得绣完一个，所以我很努力了喔。其他全部都是我侍从完成的。莉瑟蕾塔很厉害吧？」

我「呵呵」地挺起胸膛，炫耀莉瑟蕾塔这般卖力的成果，斐迪南却轻敲我的头。

「是你的侍从厉害，可不是你。你如今已有婚约在身，应该好好练习刺绣这项新娘技艺吧。」

「咦～？反正我绣得也满像样的，这样就好了吧？把时间花在刺绣上面太浪费了。在我的人生当中，抄写书籍比刺绣更重要。就算跑去刺绣，书本也不会增加嘛。当然啦，如果神官长要我把吸收噪音用的魔法阵绣在地毯上，然后放在图书馆里头，我倒是愿意全力以赴。」

「你实在是……别因为工坊里没有其他人，就把心里话都说出来。」

魔法阵的刺绣通过斐迪南的检验后，不过三天时间，莉瑟蕾塔便完美地完成了休华兹与怀斯的服装。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 冬季社交界开始（二年级）

在服装完成的几天后，我收到了奇尔博塔商会的来信。信上写著他们想提交我订做的冬季发饰与臂章，询问我该前往神殿还是城堡。由于还有约翰寄放的安全别针，我便请他们一并带来神殿。

……隔了这么久，又能见到多莉了。

我告诉法蓝自己安排了与奇尔博塔商会的会面，菲里妮在旁听了，诧异问道：「请商会连同冬季服装，一并带去城堡不就好了吗？」按常理来看，这么做是最省时省力的，但如果请奇尔博塔商会把所有东西连同冬季服装一起带去城堡，我就见不到多莉了。

「因为我的发饰工艺师现在还不能进入城堡，所以我还是和以前一样都在这里收取，顺便再订做春天的发饰。因为自己的发饰，我想自己订做。」

我这么解释后，菲里妮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其实自从近侍们开始出入神殿以后，我必须比以往更加小心地藏起我和多莉的关系。斐迪南还吩咐吉鲁与葳玛，编个关于我、路兹和多莉是如何认识的故事，好让神殿里的人有一样的认知。所以两人认真地编好了故事后，正拿给见习生以上的人看。

前些日子，葳玛为哈特姆特整理的圣女传说中，也写到了我与路兹还有多莉的结识过程。葳玛还跑来问我：「我打算把这份资料交给哈特姆特大人，能否请您看看有没有问题呢？」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是：「请先了解内容。」我于是仔仔细细地看起那份资料，看完后却觉得意识有些飘向远方。

葳玛在她记下的圣女传说中写道，当初我因为身边只有监护人指派的侍从，就在我想自己挑选侍从的时候，发现了孤儿院的存在，于是偷偷前往视察。结果，我因此得知了孤儿院在青衣神官与巫女减少后的惨状，便想方设法要拯救可怜的孤儿们。然后我命令自己最常光顾的奇尔博塔商会，在孤儿院成立了罗洁梅茵工坊。

接著她再说明，工坊成立时，奇尔博塔商会派来的员工就是路兹与多莉。看见两人为了帮助孤儿们尽心尽力，我便在感激之下教给了路兹印刷机的做法，再把发饰的编法教给多莉。后来，奇尔博塔商会的班诺又做出了新纸张，而渴望有店家能经营书籍买卖的我便赐给他新称号，最终他也成立了普朗坦商会独立出来。

……虽然也不算完全说错啦，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葳玛更在她编撰的圣女传说里头，说我不仅赐予了孤儿们食物与工作，也教导大家自食其力，不用总是一味等待神的恩惠，这份恩情无人能比；还说我会在梦中听见神对我说话，因而接连创造出了前所未有的新事物。这样的我在她眼里，完全是名副其实的圣女。

……主观部分也加油添醋得太夸张了！

我觉得这部分的说明扭曲了事实，所以要求葳玛修改，但不知为何她修改后的内容反而变得更离谱了。她还表示：「这是我忠实呈现事实的结果。」听说哈特姆特在看完葳玛自认为「写得很平实的圣女传说」后，简直感激涕零。至于哈特姆特究竟又往自己的研究里添加了什么资料，我一点也不想去想像。

奇尔博塔商会带著多莉一同前来时，会面地点都是在孤儿院长室。由于这天我只是要购买发饰，其实文官大可不必跟来，哈特姆特却坚持要跟。似乎是因为圣女传说在神殿里传得沸沸扬扬，他觉得很有趣。

此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提出了会面请求，哈特姆特偶尔下午会跑去神官长室。好像是为了请斐迪南回答自己的问题，他会接下斐迪南丢给自己的大量工作当作交换。但看本人一派心满意足的样子，我想应该是不用担心，所以完全不去管他。

「多莉，那让我看看你带来的发饰吧。」

这天奇尔博塔商会来的人有欧托、提欧与多莉。打完招呼后，我请多莉拿出发饰。

「为了搭配罗洁梅茵大人订做的冬季服装，这是我新做的发饰。」

多莉递来的发饰和母亲染的布一样，美丽的红花往花蕊呈深红色，越往花瓣边缘则渐渐变作朱红，彷佛将布料上的花朵具体呈现。一眼就能看出是搭配冬季服装所做的发饰。

……为线染色的应该是妈妈，所以这个发饰是两人合作的成果吧。

光是看著发饰，就能感觉到来自两人的心意，我不由得绽开微笑。

「成品真是太出色了。多莉，你的手艺又精进了呢。」

「您过奖了。」

多莉笑得十分开心。然后我如同往常请多莉帮忙戴上，再向菲里妮展示新发饰。

「菲里妮，你觉得如何？」

「非常适合罗洁梅茵大人喔。完全看得出来是专为您设计的呢。」

听了菲里妮的称赞，我决定就购买这个冬季发饰，接著订做春季的发饰。

「春天的贵色是绿色，所以我希望新的发饰能让人联想到新生的嫩叶。」

「但目前尚未决定夏季服装要用哪款布料吧？」

「颜色与款式的细节全由多莉决定。而且你目前为止也不曾让我失望呀。」

相信一定没有问题吧？我这样心想著投以笑容。多莉也面带微笑，用眼神向我抗议：「你又给我施加压力了！」不过，她说出口的回应却是：「我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辜负罗洁梅茵大人的期望。」

发饰的收取与订做结束后，多莉看向欧托。于是，换欧托有些难以启齿似地开口：

「先前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说是奉您之命，一口气订购了三十组以上的发饰，想向您确认是否无误呢？」

「是的。今年因为要让所有就读贵族院的女学生都配戴发饰，我便吩咐了侍从，请她依据每个人的发色与气质订购发饰。这确实是我的指示。」

看来在我前往收获祭的这段期间，布伦希尔德确实办好了我交代的工作。听了我肯定的答覆后，欧托安心地放松下来。

「原来如此。那么，之后会连同冬季服装一并送去城堡。另外，这是您订做的臂章，一样请您确实是否无误。」

欧托的眼神彷佛在说：「你真的想要这种东西吗？」并递来颜色各不相同的臂章。我为自己，还有汉娜萝蕾、休华兹和怀斯都订做了臂章，上头绣有「图书委员」四个汉字。欧托再往旁边放下装有安全别针的小木盒。之前我就听说制作安全别针的人是约翰的徒弟丹尼诺，再加上经过了约翰的检查，因此成品完全符合我的要求。

「确实就和我要求的一样，太完美了。」

我乐不可支地把臂章卷在手臂上，再指示菲里妮帮我别上安全别针。看到自己的左臂上出现「图书委员」这几个字，我忍不住眉开眼笑。

……好棒喔，太棒了。我是图书委员了！

我哼起了歌，甩著手臂弯起又张开。就在这时候，哈特姆特突然大惊地按住我的肩膀说：「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冷静。戒指……」只见我手上的戒指正微微发光，眼看就要飞出祝福，我急忙压下魔力。

「奇尔博塔商会，本日的会面就到此为止。」

「哈特姆特，没关系的。」

「不，凡事还是小心为上。」

看到我的魔力就要溢出，哈特姆特迅速下达指示，提早结束了会面。多莉走的时候，还担心地不断回过头来。

法蓝也吩咐莫妮卡去礼拜堂拿来神具，自己则抱起我，快步返回神殿长室。明明我真的有办法压抑下来，继续会面也没关系呀。我一边这样想著，但还是往莫妮卡拿来的神具奉献魔力，轻叹了口气。

「不过，哈特姆特的观察力还真敏锐呢。」

「因为我从斐迪南大人与尤修塔斯大人那里，听说了许多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事情。我很高兴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

……给我等一下，他们到底告诉哈特姆特什么事了？

「都是到了贵族院后，有助于防止罗洁梅茵大人失控的必要资讯。」

于是哈特姆特开始向我详细报告，斐迪南他们告诉了他哪些事情。听完以后，我实在不得不反省自己至今的行动。

……为什么要讲得那么钜细靡遗呢？神官长与尤修塔斯这两个大笨蛋！

收下了多莉制作的发饰与臂章后，神殿与孤儿院的过冬准备也完成了，现在就连奉献仪式也只要交给坎菲尔与法瑞塔克准备就不必担心。

「奉献仪式时我会回来一趟。在那之前，这里就交给大家了。」

「遵命，期盼您及早归来。」

由于之后还要在城堡举行冬季的洗礼仪式，放妥仪式服与各样饰品后，我操控著小熊猫巴士前往城堡。冬季的社交界就快到了，接下来会与法蓝他们分开好一段时间。下次回神殿，就是奉献仪式了。

回到城堡的隔天，奇尔博塔商会也送来了冬季服装与发饰，而我不只是冬季的社交界，前往贵族院的准备工作也正如火如荼进行中。期间艾薇拉告诉我，奥蕾丽亚曾问她那些鱼该怎么办。这么说来，记得奥蕾丽亚曾说过，暂停时间用的魔导具很耗魔力，所以要维持运作十分辛苦。

「斐迪南大人，再这样下去我的鱼就要被丢掉了！我珍贵的鱼！就算不能马上做成料理，至少可以让我先收过来保管吧！？」

我向禁止我做鱼料理的斐迪南送去奥多南兹哭诉，表示自己想保管那些鱼。然而，斐迪南却送来了「不能由你保管」的回覆。

「你有可能因此与奥蕾丽亚接触，也可能又想偷偷做成料理，或把齐尔维斯特也牵扯进来，这些事都有机会演变成更大的麻烦。我会联络艾薇拉，由我来保管那些鱼，你千万别插手。」

就这样，我的鱼就决定交给想避免无谓麻烦的斐迪南保管。不过，奥蕾丽亚似乎也不便与斐迪南接触，甚至是把鱼送给他，所以听说表面上会先由奥蕾丽亚送给自己的婆婆艾薇拉，艾薇拉再当作是稀有的礼物分送给斐迪南。

虽然贵族间的规矩非常麻烦，但这下子我的鱼就不会被丢掉，艾薇拉听到斐迪南会联络自己时也显得很开心，算是皆大欢喜吧。后来接到通知，得知鱼已经顺利送到斐迪南手中时，我总算放下胸口大石。也是在这时候，贵族们悉数回到贵族区，冬季的社交界开始了。

冬季的社交活动以洗礼仪式与首次亮相揭开序幕，同一天还有赠予新生披风与胸针的颁授仪式，结束后是午餐时间。今年我要以神殿长的身分举行仪式，所以是和神官长斐迪南一同进场，不会与贵族接触到。要到下午才会与贵族说上话。

……在那里的是基贝·伊库那与布丽姬娣吧。啊，基贝·哈尔登查尔和基贝·葛雷修正在说话呢。旁边还有基贝·莱瑟冈古，看来那群人都是莱瑟冈古的贵族吧。

即将主持洗礼仪式的我站在台上，环顾大礼堂，发现自己透过制纸业与印刷业，认识的贵族变多了。

……我这一年来真的很努力呢。

顺便说，就算认不得长相也能马上看出是谁的，就是站在大礼堂前方的上级贵族奥蕾丽亚。她的新面纱使用了以新染法制成的布料，依然盖住了整张脸。不过，她所用的布料，不只和站在台上的芙萝洛翠亚与夏绿蒂，也和芙萝洛翠亚派的上级贵族夫人们一样，此刻还与一群服装皆以新布料制成的人站在一起，所以一眼就能看出她隶属哪个派系。这下子，不会再有人说她都不试图融入艾伦菲斯特了吧。虽然因为遮住脸的关系，好像特别引人瞩目，但我觉得她正好完美宣传了最新的染色技法。

兰普雷特因为要在韦菲利特身边担任护卫骑士，奥蕾丽亚似乎是与艾薇拉一起行动。虽然大家禁止我与奥蕾丽亚接触，但至少在她与艾薇拉一同行动的时候，我应该可以去打声招呼吧？

……真想为鱼料理离我们远去一事向她道歉呢。她应该很怀念故乡的饭菜吧……对了，那另一名嫁来这里的女性贵族呢？

我来回环顾大礼堂，试著寻找来自亚伦斯伯罕的另一名新娘。不过，由于那名女性贵族并未披戴面纱，所以在匆匆的扫视之下我也看不出来她在哪里。

随后，洗礼仪式与首次亮相都顺利结束了。接下来的颁授仪式上，夏绿蒂将以贵族院的一年级新生之姿受赠披风，尽管我很想在场观看，只可惜得赶快换下衣服准备用午餐。孩子们的首次亮相结束后，我与斐迪南立刻退场去换衣服。

我坐著骑兽，配合护卫骑士与黎希达的大步流星，一路直奔寝室，奥黛丽已经在房里等著了。黎希达与奥黛丽两人迅速地脱下我身上的仪式服，再帮我穿上为冬季社交界订做的新衣。

这件新衣使用了母亲所染的布，款式则是根据多莉的设计。裁制时是把渐层中的朱红色摆在上半身，让整件礼服往裙襬递变为深红。长长的袖子也是越往底部颜色越深，布料上缤纷多彩的小花十分可爱。由于白色也是冬天的贵色，因此点缀在红色新衣上的立体花饰都选用了白色。设计成气球状的裙子虽然不到膝盖，但底下的白色衬裙长及小腿，下缘缀著精巧蕾丝。连搭配新衣的发饰也是多莉的作品，真是太完美了。

「好看吗？」

「非常适合您喔，大小姐。」

黎希达露出满意的笑容赞美道。我也心满意足。

吃完午餐，社交活动便正式开始了。今年我也和韦菲利特还有夏绿蒂，一起走向大礼堂。一路上的话题，是从午餐开始就持续到现在的贵族院。

「今年我终于能与哥哥大人和姊姊大人一起去贵族院了，好期待唷。因为去年我只能一个人留在城堡，好寂寞呢。」

夏绿蒂的服装也用了在染布比赛上挑选的布料，裙子和我一样蓬起呈气球状。虽说同样使用了新款布料，裙子造型也很类似，但可能是因为个人喜好不同，又或者夏绿蒂选用的布料颜色是适合自己的玫瑰红，整体呈现出了和我截然不同的感觉。

「在出发去贵族院的前几天，一年级新生得先去儿童室，预习姊姊大人去年做的参考书吧？」

夏绿蒂问道，我点了点头。韦菲利特露出了既在忍笑又想捉弄人的表情说：

「罗洁梅茵，今年成绩向上委员会的活动也会继续进行吧？要是把参考书提供给一年级生，二年级生会说你这样是在帮助竞争对手喔。」

「哎呀，二年级以上的学生因为去年都提早修完课，有多余的时间能预习下个年度的课程，那也应该给一年级生预习的时间吧？比赛得讲求公平才有意思嘛。」

一年级的学科课程内容不多，除了地理和历史外，单靠至今在儿童室的学习就已经十分足够。只要再多花几天时间在儿童室里学习地理与历史，等新生们前往贵族院，应该有望成为大家的劲敌。

「虽然对罗洁梅茵大人与韦菲利特大人很过意不去，但今年是见习骑士会获胜。因为安洁莉卡终于毕业了。去年我们所有见习骑士都在指导安洁莉卡，帮助她理解课程内容，所以我们对学科可是很有自信。」

柯尼留斯轻笑了一声说。一旦加入「安洁莉卡成绩提升小队」，撇开安洁莉卡本人不说，队员自己的成绩一定会提升。因为他们得绞尽脑汁认真思考，到底该怎么说明才能让安洁莉卡听懂。

「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我一直以为自己只给大家添麻烦了，但原来我也帮上了大家的忙呢。今年的见习骑士一定很强。」

现在我已经毕业了，相信大家一定所向无敌──安洁莉卡挺起胸膛说。的确，今年的骑士组会是劲敌吧。我正这么心想时，哈特姆特用挑衅的目光看向柯尼留斯。

「往年是因为没有留下有用的参考书，也没有纸张能做纪录，下级贵族很难提升成绩。但是现在既会发配植物纸，上级贵族也会指导下级贵族，不管哪方面的成绩都能与你们抗衡。去年我们虽然毫无准备，又只有骑士组有优秀的参考书，但今年可不一样了。」

身为文官代表的哈特姆特信心十足地说，布伦希尔德也点点头。

「我们去年也在贵族院互相分享情报，每个年级都制作了参考书。今年是见习侍从会获胜。」

「而且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总想快点修完课，早日前往图书馆，必须随侍在侧的我们也只能尽快修完课程呢……」

莉瑟蕾塔咯咯笑著，还说：「这也是在测试我们身为近侍的实力呢。」闻言，我也和安洁莉卡一样昂首挺胸。

「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我这么常跑图书馆，原来也有助于近侍们提升成绩呢。」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别模仿姊姊大人。」

莉瑟蕾塔立即斥道，我默默别开视线、转移话题。

「对了，今年所有领主候补生都去贵族院了，那儿童室该怎么办呢？夏绿蒂，养父大人曾为此对你说过什么吗？」

「今后会由莫里兹老师负责指导，飞苏平琴的教师也会由哥哥大人的乐师来担任。」

「因为我和你们不一样，不会举办得带著乐师参加的茶会啊。」

韦菲利特又说，到了贵族院后如果需要练琴，或是出席社交场合时一定得带的话，再借夏绿蒂的乐师或我的罗吉娜就可以了。如今所有人都意识到，儿童室的教学会对孩子们在贵族院的成绩产生巨大影响，所以为了能够维持现状，大家也会去考虑儿童室的人员配置。莫里兹又已经连续四年都负责管理儿童室，交给他想必没问题吧。

「毕竟总不可能每年都刚好有领主的孩子在儿童室，这也是个好机会，可以好好思考平常的儿童室该怎么运作呢。」

走进大礼堂一看，多不胜数的贵族已经聚集于此。现在因为除了我以外，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也在参与制纸和印刷业务，前来寒暄致意的贵族相当多。

最先走过来寒暄的，是葛雷修伯爵夫妇。他们也是布伦希尔德的双亲，在葛雷修开始发展制纸业与印刷业后，却面临了不少难题，正努力让新事业步上轨道。

「基贝·葛雷修，制纸业与印刷业还顺利吗？」

「今年冬天，我们决定先买纸张与金属活字来进行印刷。至于制纸业，工匠们似乎在想既然做不出纯白纸张，那不如从一开始就做成彩色的。现在我也正找奥伯商量，能否为了葛雷修施展因特维库仑。」

净水用的魔导具连斐迪南都说过，会消耗大量到难以估计的魔力，恐怕很难马上就采用这个做法吧。他们讨论过后似乎认为，也许可以像艾伦菲斯特的平民区一样，至少先洗净葛雷修的平民区，稍微减少水污染。

「如果要拜托养父大人，我建议除了强调制纸业有需要外，也可以从为了迎接他领商人，需要美化平民区这个观点去说服他喔。因为接待来自他领的商人，如今已经成了艾伦菲斯特整体的课题。」

上次在艾伦菲斯特施展因特维库仑时，因为只在地下设置了上下水道的管道而已，听说消耗的魔力比预期要少。既然如此，我觉得可以把多余的魔力用在有需要的地方。

……而且顺利的话，说不定能把基贝·葛雷修拉拢到养父大人这一边。

齐尔维斯特因为制裁了自己的母亲，又与旧薇罗妮卡派保持距离，支持他的贵族并不多，需要多拉拢上级贵族。希望葛雷修伯爵的请求能成为拉拢上级贵族的契机。如果能够高明地笼络到莱瑟冈古那边的上级贵族，齐尔维斯特的压力应该可以减轻许多吧。

但当然，要不要为了葛雷修使用魔力，全凭齐尔维斯特的判断，我也不晓得双方能否发展成称得上同伴的关系。只不过要怎么提出请求，又要怎么笼络对方，让自己能够从中得到好处，就全看葛雷修伯爵与齐尔维斯特的社交手段了。

「有罗洁梅茵大人帮腔，真让人安心不少呢。」

布伦希尔德笑著说道，我也露出微笑点点头。

与葛雷修伯爵结束了对话后，接著前来问候的是哈尔登查尔伯爵夫妇。道完寒暄，我问起哈尔登查尔在春天提早到来后的现况。

「由于积雪提早消融，又受惠于良好天候，今年的收成量一口气增加许多。我们还为此瞠目结舌，没想到哈尔登查尔也能收获这么多的作物。」

以往哈尔登查尔因为积雪迟迟不化，加上夏季短暂，收成一向不好。但是，今年在举行祈福仪式以后，一夕之间春天降临，温暖的气候也因此持续较久，听说收成量几乎是往年的两倍。

「可是，也不全然只有好处吧？夏天会不会太过炎热，有人因此身体不适呢？」

「我原本也担心积雪太早融化，不敢想像夏天会有多么酷热难耐，结果却没有我预期中的炎热。甚至已经进入夏天了，春天的脚步却好像始终没有远离。哈尔登查尔的居民也没有虚弱到会因为暖和的天候持续太久就病倒，那在以往的环境可存活不下来。」

……我就会病倒喔。因为我超级无法适应气候变化。

「不过，大概也是因为气候大幅改变，魔树的生长情形与以往不太相同；魔兽的出没时期似乎也异于过往，让猎人们伤透脑筋。但是，这些辛苦其实也不值一提。多亏了罗洁梅茵大人成为神殿长，并与我们分享圣典上的古老记载，今年冬天哈尔登查尔的居民才能过得不虞匮乏。」

哈尔登查尔伯爵在我面前跪下来，执起我的手，在众多贵族的瞠目注视下，用他的额头轻触我的手背。这是贵族在表达最高谢意时的动作。

「我谨在此代表哈尔登查尔的全体居民，向艾伦菲斯特的圣女献上谢意。」

在基贝·哈尔登查尔之后，陆陆续续有许多人过来问好。

「哎呀，基贝·伊库那。你们后来一切都还好吗？其实我本来也想前往伊库那举行收获祭呢……」

我本来想在收获祭的时候去伊库那，看看制纸业发展得怎么样了，也想亲眼瞧瞧沃克的孩子，却被斐迪南怒斥道：「哈尔登查尔、伊库那、葛雷修，你一个人想揽下多少地方？」由于祈福仪式时要给予魔力、配送小圣杯，不管我想负责多少地方都不会有人有怨言，但收获祭就不一样了。因为收获祭关系到自己能分得多少作物，所以会有青衣神官抱怨。今年因为要优先前往送去了古腾堡成员的葛雷修，我只好放弃去伊库那。

「我们也知道罗洁梅茵大人一向繁忙，近来还开始扩展印刷业呢。您现在应该比我还在身边侍奉时更加忙碌吧。」

「布丽姬娣，那你愿意为我说说伊库那的近况吗？」

「当然。」

于是伊库那子爵夫妇、布丽姬娣和维克多开始为我讲述。听说他们现在正努力用新的材料制作纸张，也从伊库那派了工匠去邻近的基贝那里，在当地的制纸工坊传授造纸方法。伊库那周边的土地山林繁茂，水质也很清澈，所以似乎都没发生和葛雷修一样的问题，成功教会了居民如何做纸。

「罗洁梅茵大人，请容我们向您问安。」

与布丽姬娣他们的谈话告一段落时，我听见艾薇拉的声音，于是回过头去。除了艾薇拉，戴著面纱的奥蕾丽亚也过来寒暄。

「奥蕾丽亚，你做了新的面纱呢。」

「是的。我照著罗洁梅茵大人的建议，同样选用了以新染法制成的布料，戴上新面纱以后，现在周遭人们的目光都没有那么严厉了。而且能够使用我以前极少选用的可爱布料，也让我很高兴。」

说到最后似乎是难为情，奥蕾丽亚讲得小小声。

「如果能让奥蕾丽亚过得轻松自在一些，我的提议也不算白费呢……只不过，由于我没能得到许可，目前鱼料理的制作还是遥不可及。明明我答应过你了……」

……你一定很怀念故乡的滋味，很想快点吃到吧？对不起喔。

以前平民区的家人，似乎对于还要费力处理土腥味的河鱼不感兴趣，饭桌上出现的永远是肉，从来没有鱼。自从有一次我请路兹帮忙在森林里钓鱼，再试著洒盐烧烤，吃了口腥味极重的河鱼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吃过鱼了。虽然我把当时一起钓到的鱼晒成鱼乾，但好像乾得太过头，母亲还不准我用来熬煮高汤。打从那时候起，我内心就一直怀有著想吃美味鱼料理的渴望。奥蕾丽亚肯定也非常怀念故乡的美味。

……因为像我就非常想吃鱼料理啊！我懂你的心情！

「等我从贵族院回来，会设法尽快烹煮鱼料理，在那之前请你忍耐一下吧。」

「罗洁梅茵大人竟然连我也这般费心，我真的很高兴呢。但其实我现在十分享受艾伦菲斯特的餐点，还请您不必如此挂怀。」

……咦、咦？

由于奥蕾丽亚远离了家乡，我本来还打算以缓解她思乡之苦为藉口，央求斐迪南或齐尔维斯特赶快把鱼的调理方法教给我。然而与我的期望不同，奥蕾丽亚似乎并不急的样子，还觉得可以慢慢来没关系。

……奇、奇怪了。我的鱼料理计画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困惑地歪过脑袋，韦菲利特忽然拉过我的手臂，往前站了一步。

「罗洁梅茵，和奥蕾丽亚的交谈就此打住吧。那边投来的目光太刺眼了。」

韦菲利特很快挥了下手指，示意旧薇罗妮卡派贵族们所在的方向。他们可能是想与奥蕾丽亚接触，却因为艾薇拉跟在她身边，没办法靠近吧。

「奥蕾丽亚，兰普雷特告诉过我有关你的事情。在这种情势下，你可能会感到处处受限，但我也会努力去做改变，好让你过得舒坦一点。」

「韦菲利特大人，谢谢您……不过，对于目前在艾伦菲斯特的生活，我一点也不觉得受限，反而过得比在亚伦斯伯罕时还要自由自在呢。」

连要与谁会面都受到婆婆的限制，还得住在公公家的别馆，这样的生活不可能觉得自由自在吧。尽管我如此心想，但奥蕾丽亚的声音听起来，好像真的觉得无拘无束。

……那她以前究竟在亚伦斯伯罕过著怎样的生活呢？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 往贵族院出发

冬季的社交界开始后，大人们便忙于社交应酬。在出发去贵族院之前，我们和往年一样先在儿童室度过。第一天接受了今年刚首次亮相的孩子们的问候后，我便拜托哈特姆特，把教导这些孩子怎么玩歌牌与扑克牌的工作，分配给贵族院的高年级生。

「为了让孩子们产生兴趣，请大家要不著痕迹地输给他们。毕竟大家已经是高年级生了，毕业以后，工作上更要面对那些老奸巨猾的贵族，那么面对才刚受洗的孩子们，相信一定有办法巧妙地带动气氛吧？」

「罗洁梅茵大人这样说，真是巧妙地能刺激到高年级生的自尊心呢。」

哈特姆特轻一耸肩，转身去找高年级生们。看著他离开后，我再拜托韦菲利特，请他带领二年级的学生，与儿童室里已经玩过歌牌和扑克牌的孩子们玩游戏。

「夏绿蒂去年也在儿童室，由她来带领更适合吧？很多孩子我都不认识喔。」

「夏绿蒂还要预习一年级的课程。而且利用玩游戏活络气氛这件事，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比夏绿蒂更擅长呀。」

首先要拿点心当奖励，点燃孩子们的斗志，再利用玩游戏炒热气氛。把这项工作交给韦菲利特与二年级生们后，我开口呼唤莫里兹。

「莫里兹老师，今天请你为新生上地理与历史课吧。这是我去年整理的参考书。」

「但我去年已经教过一些了……」

「因为在贵族院有成绩向上委员会的活动，这是为了公平起见。」

我请夏绿蒂集结一年级新生，告诉他们前往贵族院以后，有成绩向上委员会举办的分组竞赛，顺便鼓励他们：「高年级生老早就在做准备了，新生们也要加油喔。」

随著每天都有学生往贵族院移动，儿童室里的人数越来减少。趁著这段期间，我也找来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大家一起讨论没有领主候补生的时候，儿童室的教学计画要怎么安排；我也整理了大家的要求，确认有哪些科目需要增聘老师；还念了新故事给孩子们听。

我把向戴肯弗尔格借来的书改成白话文后，念了主角一直战斗到获胜为止的热血骑士故事，意外地在有意成为见习骑士的男孩子们之间大受欢迎。

……之后再问问看汉娜萝蕾大人，能不能把我自己改为白话文的版本在艾伦菲斯特印制成书，让戴肯弗尔格的故事流传开来吧。

再过不久就要出发前往贵族院，这几天波尼法狄斯与斐迪南都和我们一起用晚餐，变成了与监护人们的小型会议。有些事情我、韦菲利特还有夏绿蒂已经讨论过，但也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所以确实需要这样的时间来提出问题与要求。

「我知道了。我不介意今年也把艾拉与雨果派去贵族院的宿舍。我会和去年一样，让雨果明天就出发，艾拉则和我在同一天移动……对了，养父大人。请问有宫廷厨师知道怎么处理鱼吗？」

「嗯，你指斐迪南向我提起过的那件事吧？只要确认了奥蕾丽亚带来的东西没有危险，就可以把调理方法教给你的厨师。而且去年你的专属厨师，好像也教了几样自己构思的餐点给宫廷厨师。」

今年也麻烦了──听到齐尔维斯特这么说，我回想了雨果与艾拉构思的新食谱。只要是两个人自己想出来的食谱，就不用担心会触犯魔法契约。况且厨师们一起在贵族院烹煮料理的时候，总是有些食谱会流出去吧。

「总之，都要等你从贵族院回来再说了。」

「是。」

「还有，由于你们去年努力提升了成绩，还推广了新流行，今年成功多拨了点预算给贵族院。」

据说与他领展开贸易之后，领地整体的预算增加，连带地能拨给贵族院的预算也变多了。再加上能与他领往来贸易，就是多亏了我们在贵族院辛苦奔波，所以特别多给了贵族院不少预算。

「我已经吩咐过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今年一样要把预算用于提升学生的成绩，还有推广并稳固我们推出的新流行……罗洁梅茵，那你拿到更多预算后打算如何使用？你应该不会只用在领地对抗战上吧？」

「我打算购买纸张和墨水，发给下级贵族。」

正如达穆尔说过的，下级贵族上课时都是准备木板，上完课后再把木板上的内容削下来，继续使用底下的木板。而且依削法而定，有时会把费了工夫记录下来的笔记削坏，有时是过了一段时间后想重看也看不清楚。

「我想提供纸张给下级贵族，让大家能把自己上课做的笔记留下来。因为不光是个人，如果想提升艾伦菲斯特的全体成绩，提高整体的水平非常重要。」

上级贵族就算放著不管，他们也会为了自尊心而取得体面的成绩。既愿意为了成绩努力读书，也有能力准备大量的羊皮纸与墨水。而且因为房屋有足够的存放空间，也拥有许多兄弟姊妹或亲戚留下来的课程资料。

「下级贵族都不太有办法把上课做的笔记留存下来，所以我认为他们更需要援助。而当然，我委托他领学生抄写书籍这件事，还是会和去年一样由我支付报酬。」

若想主张那些抄好的书籍归我所有，关键在于我必须以个人名义买下来，所以这件事我绝不让给任何人。听到我要把增加的预算用来提升下级贵族的整体水平，夏绿蒂诧异地眨了眨蓝色眼睛。

「姊姊大人，那上级贵族没有援助吗？倘若只有下级贵族，那样子不公平吧？」

「我当然愿意平等地提供援助喔。若向我索求纸张，我绝对不会拒绝，提供的数量就和给下级贵族的一样。但是，明明是上级贵族，他们应该说不出口自己没有能力准备要在贵族院使用的文具，所以也只是结果看起来不公平而已。」

老实说，我不认为有必要把多余的预算，用在完全不需要援助的上级贵族身上。

「还有，养父大人。今年我打算带些印刷品去贵族院……啊，但我指的不是课程用的参考书，而是骑士故事、恋爱小说与乐谱这些印刷品，请问可以吗？」

「但要是让他领发现了印刷技术，明年的领主会议又会是一场混乱喔？」

「我只会带一本离开宿舍。只要他领不知道我们同样一本书其实印有好几本，他们就会以为那只是一本字迹非常工整的书。我想印刷技术应该不会被发现。」

而且我想带去的印刷品中，还有以誊写版印刷印成的书。除非知道印刷机的存在，否则只会以为是手抄书吧。

「我想简单地向他领的人介绍，用艾伦菲斯特纸可以做出这种全新形态的书籍，藉此增加爱书的同伴，顺便开拓未来的客源。」

印刷工坊增加以后，艾伦菲斯特的印刷品正慢慢增加。我打算把书带去贵族院借给他领学生，透过轮流传阅来寻找同好，还得在开拓客源的同时栽培作家。给贵族看的书，最好由贵族来写。我已经牺牲了自己写的恋爱小说，悟得这个真理。

「简单介绍？万一由你来介绍，可以想见你一定会兴奋到晕倒。罗洁梅茵，介绍书本的工作还是交给你以外的人比较好吧？」

「叔父大人说得没错。要是才刚接过书本，就看到你在眼前晕倒，只会对那本书留下不愉快的回忆。你又想给汉娜萝蕾大人造成负担吗？」

斐迪南冷静说完，韦菲利特也连连点头，对我乘胜追击。要是在借书还书的时候让汉娜萝蕾留下不愉快的回忆，那就不好了。因为我想与她成为好朋友。

「那么我写些书本的介绍文就好。至于介绍和推广书籍，就拜托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与夏绿蒂了。」

「这样才对。」

斐迪南颔首，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也在对视后用力点头。

亏我很想自己介绍呢──见我因此噘起嘴巴，齐尔维斯特轻声笑了起来。

「罗洁梅茵，别太失望了。我们针对你提出的要求讨论过后，今年已经为你在宿舍里设置了书架。快点恢复好心情吧。」

「我马上恢复了。」

贵族院宿舍明明是学生学习的地方，居然连一个书架也没有，这实在太离谱了──先前我曾提出这样的意见，然后表示应该在宿舍里摆放书架、设置图书区，没想到我的要求竟被批准了。

「那么除了大家都能阅览的参考书以外，也该摆上艾伦菲斯特印制的书籍。那我得多带一点书才行了！」

……今后要一步一脚印地增加书籍，让一个书架变成两个书架，总有天再从图书区进化成图书室！

「我们虽然准许了在宿舍摆设书架，但并未准许在城堡的图书室里设置睿智女神像。」

我曾听索兰芝老师说，只要向图书馆里的睿智女神像祈祷，那么在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庇佑下，书本就会源源不绝而来。听说连王宫图书馆里也有女神像，所以我才建议城堡的图书室里也该设置女神像，并且每天献上祈祷，祈求艾伦菲斯特的书本不断增加。结果这个要求被否决了。

「多添点书应该比设置女神像更重要吧，不是吗？」

「养父大人，那请拨给我买书的预算吧。」

我要求提供购书经费后，齐尔维斯特摆出了非常厌烦的表情。

「你以为一本书要多少钱？我们没那么多预算。你都已经订定了呈缴制度，想必书本不久后就会增加，耐心等著吧。」

……呈缴制度万岁！打从一开始就决定要实施这个制度的我，干得好啊！

只要安静等在原地不动，书本就会增加，这个制度真是太美妙了。好期待印刷品越来越多。

「既然各位为学生们设置了图书区，大家也认真制作了参考书，相信今年的成绩十分值得期待。一定会比去年上升不少吧。」

学科方面已经完全不用担心。只要照著现在这样继续努力，应该可以获得相当高分的成绩。至于还有空间能提升成绩的，就是术科了。现在大家的魔力都正在成长，只不过我根本看不出来谁成长了多少，况且魔力增加与能灵活操控魔力是两回事，我也不晓得会对成绩造成多少影响。

……再来还有成长空间的，就是迪塔了吧。

我把目光投向一边用餐，一边笑著听我们说话的波尼法狄斯。我想问他见习骑士们的特训成果。

「祖父大人，见习生们现在的团队合作怎么样了呢？」

我一发问，波尼法狄斯彷佛正等著我开口般往前倾身，告诉我他进行了哪些特训，还有大家的团队合作到什么程度了。

「罗洁梅茵，我照你的要求严格地训练了见习骑士。虽然他们现在还是漏洞百出，但跟去年比起来，团队合作应该多少像样些了。」

「太好了！祖父大人，真是谢谢您。这下子迪塔比赛的排名也能上升吧。」

跟去年完全不懂得团队合作的情况比起来，今年见习生们似乎已经懂得要先讨论战略，然后勤加练习。只要练习是有用的，现在领主候补生的见习护卫骑士们又在慢慢压缩魔力，要提升排名想必轻而易举吧。

「依祖父大人的观察，有哪些见习骑士的未来值得期待呢？」

「嗯？……进步速度快的，果然还是领主一族的见习护卫骑士，也就是学了你魔力压缩法的人。由此可知派系的不同确实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有的孩子倒十分可惜。」

看来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再怎么努力，魔力成长的速度仍有差异，也因此拉开了实力差距。

「养父大人，关于教授魔力压缩法当报酬这件事，后来有下文吗？」

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帮忙阻止了兰普雷特与奥蕾丽亚结婚时的一场敌袭，关于后来是怎么向他们表达谢意，我还没有问过。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晓得婚礼当天其实曾有敌人策划偷袭，不过即使我完全没提到关键字，齐尔维斯特似乎也心领神会。

「我已经表示过慰劳，感谢他们尽心通知，也为他们提供的情报支付了报酬。另外我也告诉他们，你提出了想教他们魔力压缩法的请求。」

说完，齐尔维斯特先是垂下眼帘，接著深绿色的双眼直勾勾注视我。

「……但与此同时，我也告知了把魔力压缩法教给他们的条件。」

「您附加了什么条件呢？」

「我的条件就是，他们必须愿意向领主一族献名。」

四周传来了倒吸口气的声音。在场众人都瞪圆双眼，凝视齐尔维斯特。然而在这当中，只有我一个人不明所以地侧过脸庞。

「请问，献名是什么意思呢？」

「意即献上封有自己名字的魔石，交出自己的性命，宣誓效忠。」

「咦？」

「你身边就有很好的例子。」

我一时间还是意会不过来，齐尔维斯特便指向斐迪南，还有站在他身后的艾克哈特和尤修塔斯。

「这两人皆已向斐迪南献名，宣誓自己的忠诚。因而即便斐迪南进入了神殿，他们仍被视为是斐迪南的近侍。」

据说当时的权力中心仍是薇罗妮卡，因此周遭人们都说竟要向被薇罗妮卡冷落的人献名，简直愚不可及。然而，两人还是向斐迪南献上了自己的名字。而且听说献名以后，生死便等同掌握在主人手里，这种情况下除非主人允许，否则绝不能去侍奉他人。

……虽然我觉得这样的忠诚太过沉重，但对于当时身边全是敌人的神官长来说，却是任何事物也难以取代、能够令他信任的忠诚吧。

如果愿意向领主一族献上性命以示忠诚，确实把魔力压缩法教给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也没问题吧。但是，对于每当掌权者换人就要更换派系的中级与下级贵族而言，肯定很难只为了侍奉一个人就献名。

在我想著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快地到了要前往贵族院的日子。

「休华兹与怀斯的服装已经放进去了，戴肯弗尔格的书也是。要借给汉娜萝蕾大人的，艾伦菲斯特自己印制的书本也带了。应该没有忘了其他东西吧？」

也在就读贵族院的近侍们，已经按著自己该出发的日子早一步过去了。此刻还在城堡里的，只剩下已经成年的奥黛丽、黎希达、达穆尔与安洁莉卡这四名近侍。而要随我前往贵族院的成年侍从，今年依旧决定是黎希达。

「安洁莉卡，你留在这边的时候打算做什么呢？」

「训练。今年因为师父都在对见习骑士进行特训，我几乎没有机会能接受特训。隔了这么久时间，我想接受师父的特训。」

不同于一双蓝眼熠熠闪耀、容光焕发的安洁莉卡，只见届时也将一起接受训练的达穆尔回想起去年，目光变得迷茫说：「今年又有短期集中特训了吗？」

「呃，安洁莉卡，你没有其他该做的事情吗？现在你有婚约在身了，也该和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一起去社交应酬吧？」

「我因为是第二夫人，不需要与艾克哈特大人出席社交场合。除了训练，我还打算为自己的披风刺绣，还有为斯汀略克灌注魔力。」

……看来除了强化自己的战斗能力以外，完全没有其他想做的事呢。

轮到我该前往转移厅时，奥多南兹会捎来通知。接到通知后，我带著近侍们前往转移厅。首先要转移行李。下人们帮忙把行李堆上魔法阵的时候，我则与监护人们道别。

「希望你今年别再惹出风波。」

「哎呀，养父大人。我随时随地都只想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喔。」

齐尔维斯特立刻投来非常怀疑的眼神，但我在贵族院生活时，从来就没想过要引起骚动。我也时常希望自己最好能一直窝在图书馆里，整天看书度日就好，只是不知为何都无法如愿。

「罗洁梅茵，今年我拿了几本书交由哈特姆特保管，等你修完了课，在近侍们也快要修完课之前，你就能待在宿舍里打发时间。」

「为什么是寄放在哈特姆特那里！？应该给我或者黎希达吧？」

我瞪大了眼睛抗议，斐迪南马上冷哼一声。

「要是交给你，你肯定还没修完课就通宵读完，之后再以最快速度修完课程，每天冲去图书馆，那本想让你消磨时间用的书本也就没了用武之地。而我之所以交给哈特姆特而不是黎希达，便是因为即使你是领主候补生，也进不了男性房间所在的二楼。」

斐迪南说明完，黎希达重重点头：「真不愧是斐迪南小少爷，非常了解大小姐呢。」

……唔唔，我还没看过的书本们！

「另外，我也提供了空魔石给黎希达。只是魔石数量有限，你的兴奋程度却没有极限。你一定要千万小心，别给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造成困扰。」

……就算叫我小心，但一看到书本就会感到兴奋也是人之常情吧？究竟该怎么小心才好呢？

我歪了歪头，斐迪南脸上蓦地浮现淡淡冷笑。

「你一定要千万小心，别发生让我不得不禁止你去图书馆的事态。」

「我一定非常小心。」

听著斐迪南各种叮咛的时候，转移准备也完成了。我在黎希达的催促下踏进转移阵。

「姊姊大人，我明天也会过去。」

「嗯，夏绿蒂，我等你过来喔。大家，那我出发了。」

魔法阵在我说话的同时亮起光芒，眼前的视野接著一阵扭曲。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 入舍与忠诚

盈满魔力的黑金两色光芒旋绕交错。轻微的晕眩感与模糊的视野让我感到不太舒服，忍不住紧紧闭上双眼。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来到贵族院的艾伦菲斯特舍。」

听见这句话，我明白自己到贵族院了，于是慢慢睁开眼睛，看见前方有两名骑士，而自己已经置身在宿舍的转移厅里。为了接下来要转移的韦菲利特，我得赶快离开魔法阵，腾出空间。

我与黎希达一同走出转移厅后，看见我的近侍们都已经在这里等著我了。由于近侍中只有菲里妮与我同年级，此刻她似乎正和侍从一起在整理房间，所以不在这里。

「罗洁梅茵大人，恭候您的到来。」

「大小姐，那请您歇息片刻，我先去整理房间。」

黎希达一边监督著搬运行李的男性下人们，一边用眼神向近侍们示意。接著黎希达马上开始移动，我也变出骑兽坐进去，与近侍们一起前往多功能交谊厅。

「虽然好久没来贵族院的宿舍了，却没有什么怀念的感觉呢。」

「因为气氛和装潢都跟城堡很相似，我也不太有自己来到了宿舍的真实感呢。但我想也是因为这样，一年级新生来到宿舍时才不会太过紧张，一下子就能适应吧。」

优蒂特笑咪咪地说。她说自己的父母是为基贝·克伦伯格效力的骑士，所以洗礼仪式是在克伦伯格举行，直到冬天的亮相仪式才首度造访城堡。

「城堡又大又辽阔，规模跟基贝的夏之馆完全不一样，我一开始真的很紧张呢。而且还有许多不认识的贵族嘛。但是冬季社交界期间，因为每天都要去儿童室，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优蒂特说入学的前三年，因为冬天都要来城堡的儿童室度过，俨然成了每年的例行活动，所以在就读贵族院之前，即使要来城堡也不会感到紧张了。

「但想到要来贵族院，我还是很紧张，因为等于要在新的地方生活嘛。可是，幸好宿舍的构造和装潢就跟城堡差不多，一半以上的人又曾在儿童室里相处过，所以我马上就放松下来了。」

尽管高年级生很快就前往贵族院，仅有短短几天曾碰到面，但至少不是完全没见过的陌生人，所以似乎也有助于让新生们不那么紧张。我听著优蒂特的说明，直到这时才知道原来儿童室还有这样的作用，不禁感到佩服。

「我完全没想到儿童室有这么重要的作用呢。」

「自从罗洁梅茵大人与韦菲利特大人进入儿童室，又多了许多像是歌牌与扑克牌这类的乐趣，还会拿点心当奖品，大家也变得很认真学习，所以现在儿童室的作用肯定又更重要了吧。」

走进多功能交谊厅后，我发现屋内的景象和去年不同，几乎空荡荡的没什么人。但就在这时候，最先跃入我眼帘的是交谊厅里那座崭新的书架。此刻书架上还没有半本书，在交谊厅角落里散发著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那个就是新书架吧。」

我兴高采烈地快步冲向前，只见书架沉稳气派，还有著雅致精巧的雕刻，完全足以放在领主所有的贵族院宿舍里。走近后仔细端详，我发现书架上还有一层类似绝缘漆、藉以增添光泽的涂层。而且大概是打磨过了，泛著光泽的木纹上映照出我的脸庞。我感叹地吐出大气后，仰望偌大的书架，兴奋与雀跃的情绪越来越高涨。但为众人聚集在多功能交谊厅时所准备的崭新书架上，目前还空空如也。

「真想赶快把书放上去呢。如果书架上一整排都是书，那画面一定很美妙。」

「那么我去协助黎希达整理行李，再为您把书带过来。」

准备著茶水的莉瑟蕾塔将后续工作交给布伦希尔德，随后安静且迅速地离开了多功能交谊厅。我目不转睛地盯著书架，心里很想把脸颊凑上去磨蹭，布伦希尔德向我唤道：「罗洁梅茵大人，在这里也看得见书架唷。」

我一边喝茶，一边以书架为中心环顾多功能交谊厅。去年交谊厅里还很热闹，所有高年级生都聚集在这里迎接新生，今年的人影却非常稀疏，而且静悄悄的。

「其他年级的学生都在做什么呢？」

「在为课程做准备。因为高年级生与新生不同，必须准备不少东西。等韦菲利特大人到了，罗洁梅茵大人也该做好准备前往采集。」

「咦？」

「您得预先采集调合课要用的原料……虽然应该很快就会结束了。」

莱欧诺蕾告诉我，贵族院这里有很多属性数与魔力容量高、适合用于调合的原料，所以得预先采集好术科课会用到的药草与魔石。虽然大家也在城堡的森林里采集过原料，但那些原料都是留到上课以外的调合时使用。因为原料的种类与品质若能一致，上起课来会比较方便，所以听说老师们都建议学生在贵族院采集原料。

「往年都是由高年级的见习骑士去采集所有需要原料，回来后卖给大家，但今年为了顺便练习怎么在战斗的同时保护他人，所以决定大家一起前往。今年是最终学年的我，已经连著好几天都出去采集了。」

柯尼留斯说昨天是三年级生出去采集，今天轮到二年级生了。而一年级生因为没有调合课，并不需要采集，所以持续了好几天的采集也将在今天告一段落。

「罗洁梅茵大人，大概是波尼法狄斯大人的特训有了成果，我现在的命中率提升了，想取得魔石也变得好轻松喔。我变强了呢。」

优蒂特的菫紫色双眼闪闪发亮，开心地向我报告。

「优蒂特一直很努力想赢过达穆尔，有进步真是太好了呢。」莱欧诺蕾也咯咯笑道。「我在思考该怎么把至今学过的作战方式运用在今后的迪塔上。不过，真的很难呢。而且安洁莉卡毕业以后，该怎么填补她那份战力，将成为今年的课题吧。」

……虽然在学科方面净扯后腿，但安洁莉卡在术科方面可是主力呢。

在我们聊著这些事的时候，韦菲利特也到了。韦菲利特喝著近侍们准备的茶水时，我指著崭新的书架向他展示：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看，这就是养父大人准备的新书架喔。您觉得该放哪些书？要如何摆放才好呢？若有任何要求请跟我说。」

韦菲利特看向我，再转头看向近侍们，然后轻叹口气。

「宿舍里又没有人比你更重视书架，随你高兴就好了吧？」

瞬间，能为空白书架摆上书本的喜悦，以及能随自己喜好进行分类的幸福感充斥全身。我眼中的书架开始迸放出耀眼光辉，连带地韦菲利特也好像在发光，彷佛他身后多了一圈光环。这是我认识韦菲利特至今，他看起来最帅的一刻。有个愿意把书全权交给我打理的未婚夫，真是太棒了！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太谢谢您了。」

我向韦菲利特表达了自己无限的感激后，身边人们突然倒吸口气，哈特姆特还悄悄按住我的肩膀。

「罗洁梅茵大人，请冷静。您兴奋过度了。」

「……对不起。因为我实在太高兴了。」

我针对书的摆放方式发表了好一会儿意见后，再聊到今天的采集。这时，为了采集换上骑兽服，穿戴好御寒衣物的二年级生一个接一个地来到多功能交谊厅。与此同时，黎希达捎来奥多南兹，告诉我房间整理好了。

「罗洁梅茵，那你先去换骑兽服吧。等一下要去采集。」

我换好衣服，再度回到多功能交谊厅时，二年级生与见习骑士已经全员到齐。尽管二年级生全因为御寒衣物而整个人圆鼓鼓的，见习骑士们却只是简单地披戴著魔石变成的全身铠甲与披风。

……对喔，我记得骑士的铠甲也有御寒功能。

「二年级生们此行的重点是采集，我们会负责警戒魔兽。」

见习骑士们在柯尼留斯的号令下开始行动，将二年级生护在中间，走出多功能交谊厅。我则和往常一样，坐著单人座的小熊猫巴士移动。

……咦？

来到玄关大厅后，我们却直接经过了通往中央楼的大门，往建筑物内部走去。看来艾伦菲斯特舍还有其他出入口。我虽然来过这附近的会议室，但更往深处移动还是头一次。经过会议室所在的区域，拐了一个弯之后，我们竟然又来到了另一个玄关大厅。两名见习骑士上前，合力推开对开的门扉。

原来这是没有设置转移魔法，单纯可以来到宿舍外头的出入口。屋外降著雪，树木如森林般繁杂葱茂。每棵树的树梢都妆点著雪花，四周是一片雪白。刺骨的冷空气扑上脸颊，我忍不住缩起身体。

「大家依序变出骑兽，出发。」

带头的见习骑士们变出骑兽坐上去后，蹬地飞上天空。二年级生们也依序变出骑兽。菲里妮虽是下级贵族，但因为经常往返神殿和城堡，变出骑兽的动作已经变得相当熟练，甚至比还不习惯骑乘骑兽的中级贵族罗德里希要流畅。

……不管什么事情习惯都很重要呢。

骑著骑兽飞上高空俯瞰后，我发现宿舍旁边有块圆形空地，就只有那里没有林木的踪影。只要距离再拉远一点，大概就会掩没在飞雪中无法看见，但依我目前所在的高度，可以看出空地上有道发著光的淡黄色光柱。

「那里便是艾伦菲斯特的采集区域。」

莱欧诺蕾飞在我身旁，指向散发著黄色光芒的那块圆形空地。骑著骑兽下降后，景色突然在一瞬之间变换，彷佛穿过了镶有单向玻璃的结界。原本笼罩著淡黄色光柱的地方，不知为何变成了一片翠绿草原，外围还有高耸的林木，树上结著果实。很明显就只有这块空地的季节非比寻常。

「……这里是怎么回事？」

看到二年级生们目瞪口呆，柯尼留斯轻笑著说明。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告诉我，这里以前本来是比夺宝迪塔时用来放置宝物的圆阵。为免比赛出任何差错，只有这里绝对不会积雪。」

因而每个领地的宿舍旁边都有这样的圆形空地，也由于这里不会积雪，所以能够采到品质优良的药草。同时药草与果实也会吸引来魔兽，因此这里也成了狩猎魔兽取得魔石的猎场。

「请大家一定要小心，别擅闯他领的采集区域。虽然这是从前还比夺宝迪塔时留下来的遗迹，但是若敢擅闯，他领的人会像这样不由分说攻击。」

柯尼留斯迅雷不及掩耳地将思达普变作长剑，挥剑砍向往这里欺近的魔兽。魔兽随即融化般消失，化作闪烁著光芒的魔石往下掉落。

「制作回复药水需要这种树叶。还有，也要捡些这边的黄色果实。」

三年级的下级见习骑士一边警戒著四周，一边告诉我们二年级的调合课需要哪些材料。我们变出思达普后，念著「密撒」变作小刀，开始采集。

「优蒂特，请瞄准那棵树上的萨契。托劳戈特，你右边有两只，要小心。」

成功强化了视力的莱欧诺蕾也留意著四周，一边提醒大家小心，一边指示由谁打倒哪个魔兽。多亏见习骑士们一一消灭了靠近的魔兽，我们才能安心采集。

回到宿舍后，大家再依据自己上课需要的数量，向见习骑士购买他们在采集场所消灭魔兽后取得的魔石。听说这是见习骑士们贵重的收入来源。

「……但是直到去年为止，我们采回来的原料也是收入来源之一呢。」

「话是如此没错，但这毕竟是训练的一环。」

柯尼留斯因为是上级贵族，经济上并无压力，可能觉得没关系吧。但是对下级贵族来说，这应该是珍贵的收入来源。让见习文官与见习侍从能够亲自采集固然是很重要的体验，也确实该让见习骑士们练习如何边战斗边保护他人，但如果只当作是训练的一环就不去做任何处置，恐怕这难得的好提议也无法长期持续下去。

「罗洁梅茵，不如见习骑士们原本透过采集原料能得到的收入，由我们支付护卫报酬给他们吧？这些事本来就是为了提升大家的成绩，应该能用增加的预算来支付吧？」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这真是好主意呢。那我们来计算一下吧。」

早在我开口前，韦菲利特便提出了可以支付护卫报酬的建议。下级与中级骑士的表情霎时变得明亮。果然这是很宝贵的收入来源吧。

采集结束后，很快就是晚餐时间，必须先换下采集用的骑兽服。我回到房间，让黎希达她们帮我更衣。

晚餐席间，大家一起讨论明天欢迎新生的流程。主要就是准备点心，由高年级生接待、欢迎新生。到了分配工作的阶段，我与韦菲利特的负责工作最先确定。

「请两位领主候补生坐著即可。」

「是呀，两位还是坐著比较好。若看到领主候补生为自己端来茶水和点心，恐怕新生们会紧张得食不知味。请两位负责向新生说明宿舍的规定，也可以分享自己去年在贵族院的生活。」

……宿舍的规定吗？那关于书架的使用方式，或许也该订些规定。

这个世界的书贵重到甚至会系上锁链，和书架固定在一起。虽然在艾伦菲斯特，现在已能藉由印刷印制大量的书，价格也稍微压低了些，但还是相当高昂。万一有人擅自带走或拿去卖掉就不好了。

「哈特姆特，关于书架与架上的书，感觉也该列些注意事项与使用说明吧？」

「我想是有这个必要。因为架上的书，几乎都是罗洁梅茵大人的私有物品，应该要向众人说明使用上的注意事项。」

譬如不能带出多功能交谊厅、书本看完后一定要放回架上。这些规定虽然很基本，但写成白纸黑字以后，就能请大家遵守公告内容。这样就没问题了，我用力一点头。

翌日，一年级新生们各自带著侍从，利用转移阵来到宿舍。高年级生们负责带领新生走进多功能交谊厅，道完寒暄后招呼他们入座，然后款待茶点。与此同时，也要向新生说明宿舍的用餐时间与各厅室的使用注意事项。

最后一个到的，是领主候补生夏绿蒂。夏绿蒂在近侍们的围绕下喝著茶，我立刻向她说明书架的使用方式与注意事项。

「姊姊大人，」夏绿蒂唤道，放下茶杯轻轻摇头。「布料展示会那时候，您也是一开始就突然向奥蕾丽亚问起图书馆的藏书量吧？但在接待他人的时候，应该先从闲话家常开始唷。像您这样忽然就说明起书与书架的使用方式，一般人都会不知所措。」

她说一般而言，像染布比赛那时候，我应该先从新布料与服装的流行款式这些话题开始聊起；而现在这时候，应该先聊聊宿舍与贵族院的课程。

「……可是，夏绿蒂。书架的使用注意事项明明就是和宿舍有关的事情，问别人藏书量有多少、最近有什么新书，这也和打招呼差不多吧？」

「不对。」

夏绿蒂立即否定，但在我心目中，「你最近看了哪本书？」「有什么好看的书吗？」「图书馆进了你一直想看的书喔」这些话，就和「早安」和「你好吗？」一样，也被我归类为是问候语的一种。

「我从没听说过有这种问候语。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要对谁使用啊？」

「在我遇见同样爱看书的朋友时使用喔。」

「你那根本不是一般情况。」

连韦菲利特也下了这样的评语，我不服地嘟起嘴巴。肯定是因为这个世界书本不多，大家才觉得我的寒暄方式不常见。

……有朝一日我要让这些话变成问候语！

「对了，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夏绿蒂，我现在正请黎希达在会议室做准备。因为先前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通知了我们可能会有敌袭，我想亲自慰劳他们。」

瞬间，韦菲利特与夏绿蒂脸上的笑容消失，表情变得非常严肃。

「因为当时他们是极力想通知我这项消息，所以我本打算自己出面慰劳就好。可是，如果想趁著这个机会，尽量把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拉拢到我们的派系来，我觉得所有领主候补生都在场会比较好。你们觉得呢？」

「姊姊大人，我当然要一同出席。」

「嗯，我也是。」

我看向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集中坐在一起的那个角落。虽然与去年刚开始比起来好多了，但感觉宿舍里头好像再次出现了派系间的隔阂。

「大小姐，准备已经就绪。」

「黎希达，谢谢你。」

我立即起身，哈特姆特扬声唤道：

「马提亚斯、罗德里希，与那件事有关的人都到会议室来。」

听到呼唤，马提亚斯与罗德里希都面露紧张，很快地扫视周遭众人。大概是听到「那件事」就明白了吧，其他孩子也点点头。三名领主候补生及其近侍开始移动后，一群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也随后跟上。不晓得内情的其他人都一脸发怔，看著我们离开。

到了会议室后，我请大家坐下来，所有人都神色僵硬地就座。虽然跟过来的只有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人数仍多达十人以上。在坐成一排的孩子中，我看见罗德里希紧握著拳头，深棕色的双眼紧紧注视著我，像是有话想说。

「多亏各位鼓起勇气，向我们传递消息，才能防范敌袭于未然，亚伦斯伯罕与艾伦菲斯特的星结仪式也平安无事地结束了。非常感谢各位……由于若在领内公开地传唤各位前来、表示慰劳，我担心会对你们与家人间的关系带来不良影响，所以才在来到贵族院以后，召集各位来此。」

我开口慰劳后，多半是这群孩子的中心人物，马提亚斯代表众人回答：「哪里，这是我们的荣幸。」他那头深紫色的发丝微微晃动。

马提亚斯是格拉罕子爵的么子，而格拉罕子爵在旧薇罗妮卡派也是中心人物。马提亚斯是见习中级骑士，我记得他曾和托劳戈特一样，感叹过因为无法学习魔力压缩法，所以魔力成长速度不快，也懊悔说过为什么成年之前无法自己选择派系。

「奥伯·艾伦菲斯特告诉过我们，罗洁梅茵大人曾提出请求，希望能教给我们魔力压缩法作为报酬。」

「不过我也听说，奥伯添加了相当严苛的条件。」

必须向领主一族的某中一人献名，可说是非常严苛的条件。我听说即便是再忠心的人，也极少有人愿意献名。反倒是斐迪南竟然愿意接受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两人的献名，这还比较不寻常。

「是我力有未逮，对各位感到十分抱歉。」

「您别这么说。奥伯·艾伦菲斯特也说过，等过一段时间，情势改变了，也许条件会变得比较宽松……就只是若想趁著成长期赶快学习魔力压缩法，除了献名别无他法。」

说完，马提亚斯露出了为难的苦笑。与此同时，罗德里希猛然起身。他紧紧握起的拳头甚至在发抖，整张脸涨红，以带有强烈意志的目光看著我。在场所有人立即领悟到罗德里希打算开口说什么。

「……我、我愿意向罗洁梅茵大人献上名字！」

「罗德里希，你要考虑清楚，不能凭著一时冲动就下决定。」

对贵族来说，能够习得魔力压缩法是很重要的事情吧。但是，我不觉得有重要到可以为此把性命交付给他人。说得再明白一点，是不值得因此就向我献上名字。

「罗洁梅茵大人说得没错，你别一时冲动就下决定。要再慎重考虑。」

「马提亚斯大人，我……」

「我们在献名的那一刻，就等于要与父母诀别。在此之前，我们本来隶属于旧薇罗妮卡派，即便献名后成为近侍，周遭人们还是有可能视我们为叛徒，更何况谁也不晓得情势会再发生什么演变。」

马提亚斯紧拧著眉，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曾经有个男人，因为仰慕某位原订成为下任领主的人，为了在那位大人成为领主、自己成为基贝以后，也能忠心地伴其左右，于是献上了自己的名字。然而，情势却突然产生变化。因为那位大人从下任领主的位置被拉了下来。」

在场众人都咽了咽口水。这并非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事实上薇罗妮卡握有权势的时间长达数十年，她却在一夕之间垮台。自那之后也才过了几年而已，没人敢保证不会再度发生掌权者又换人的情况。

「罗洁梅茵大人去年才来贵族院就读，不过一个冬天，便与王族还有上位领地的领主候补生有密切往来。她所带来的影响力之大，在从前根本难以想像，更为艾伦菲利特带来了无数利益。由这方面来看，我也认为她值得我们献名。」

说到这里，马提亚斯停顿了一下。

「但是，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无从得知她庞大的影响力会发挥什么作用。罗德里希，如果你想献名的对象是领主夫妇，那我也不会阻止你。但罗洁梅茵大人、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都尚未成年，还无法预测他们今后的发展；然而我们却会失去父母这个后盾，因此若是一时冲动就做出决定，对我们来说太危险了。」

马提亚斯说完，罗德里希脸上的血色尽失，目光在我与马提亚斯身上游移不定。我则无法有任何表示。

「你一定要仔细想清楚……」

马提亚斯的话声充满苦涩，毫无停顿地再次提醒。彷佛也一直在说给自己听那般，沉重的声色低低回荡。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 赫思尔的来访与升级仪式

提醒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别冲动行事，要审慎行动以后，我们便让他们解散。

「……我直到养父大人提起为止，才知道有所谓献名这回事，所以想听听大家的意见。献名是能够用来换取魔力压缩法的事情吗？」

成年以后，就能依自己的意志选择派系。但魔力压缩法有重要到连几年的时间也等不了，还不惜奉上自己的性命吗？

我看向自己的近侍们，布伦希尔德摇了摇头。

「我从来都不打算向任何人献名。因为我希望不管做什么选择、要过怎样的生活，都是由自己来决定。现在还会向他人献名的贵族，恐怕一只手就数得出来吧。因为即使不献名，也能献上自己的忠诚呀。」

布伦希尔德说，脸上是上级贵族会有的自豪笑容。莱欧诺蕾听了也表示赞同。

「比起宣誓忠诚，我倒是很向往向心爱的人献名，对方也献名给自己，发誓永远爱著彼此呢。但是，这种事情太过不切实际，我也认为不可能。」

哦……原来除了展示忠诚以外，献名还可以有这方面的涵义吗？如果是情投意合而互相献名那倒也罢，但万一是单方面被迫接受，那也太恐怖了。

「在艾克哈特哥哥大人献名以后，他对于能得到斐迪南大人的信任有多么高兴，和斐迪南大人进入神殿后他的处境有多么凄凉，我都看在眼里。都已经亲眼看过哥哥大人曾经那般怀才不遇，我也毫不打算向任何人献名。」

……对喔。柯尼留斯哥哥大人也是身边就有向他人献名的人。

柯尼留斯说完，哈特姆特点了几下头，豪爽乾脆地说：「罗洁梅茵大人若是希望，我倒是毫不介意献上名字。」所有人听了都瞪大眼睛，他更是笑咪咪说道：

「但是，罗洁梅茵大人并不如此希望吧？」

与当时敌人环伺、无人能够信任的斐迪南不同，我既有领主夫妇为养父母，也有贵为上级贵族的父母，更有许多保护者与监护人，与近侍们也保有友好关系。

「罗洁梅茵大人完全不需要他人献上性命以示忠心，也不理解献名有何价值。更遑论就连灰衣神官和巫女，她也会给他们选择的权利，尽可能尊重每个人的意愿。纵使向她献名，我也不认为她会高兴。」

哈特姆特简单明瞭地向近侍们说明我的想法。总有种自己被研究得非常透彻的感觉，但他说得没错。有人向我献名，我反而会很困扰。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夏绿蒂，如果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愿意向你们献名，你们会接受吗？」

我看向这次立场相同，也有可能要接受他人献名的两人。韦菲利特一脸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身为上位者，有人愿意向自己献名，当然要接受啊。有人对自己这般敬仰，还说愿意献名并侍奉自己，这对主人来说是种荣耀。」

如果对方愿意献名表达忠诚，即便是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也应该要接受──韦菲利特断然说道，夏绿蒂也点点头。

「我也会接受唷。我反而不明白姊姊大人为何要犹豫呢。您既接受了菲里妮，也在当上孤儿院长后保障孤儿们的性命与生活。比起没有任何保证的忠诚，接受献名不是反倒容易得多吗？」

正如夏绿蒂所说，我直到现在仍保护著平民区里的人，也会援助孤儿院众人的生活。此外，我给菲里妮的待遇相当特殊，她的情况也几乎等同是向我献名了吧。但是，她又不是真的向我献上了名字，况且本来就是我自己想把菲里妮选为近侍，她的家务事也是我主动插手。因此，我才认为直到她成年后能独立自主为止，甚至是直到她结婚为止，我都有责任要照顾她。

可是，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不仅至今派系不同，我们也几乎没有往来，要是向我献名，这就等同在对我说：「我与父母诀别，离家出走了。我什么都愿意做，还请您收容我，纳我为近侍。」我也必须对他们的生活大小事负起一切责任。

举例来说，我就好比是社长，平民区与孤儿院里的人是社员。至于菲里妮就像是住在公司宿舍里的员工，我虽然要照看她的生活，但基本上她能靠著薪水自给自足。为了不让大家没了工作、蒙受损失，我必须照顾好员工。而在这种情形下，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就像是艾伦菲斯特这个集团底下，另一间名为薇罗妮卡派的公司员工。他们向我献名，等同是员工主动提出要求，想调派到我这间公司来，而且还不是要住进员工宿舍，而是希望我把他们收为养子。提出请求的人固然需要做好觉悟，但我觉得接受的人，该有的觉悟与责任也和先前完全不一样。

「……对我来说有点困难呢。」

「比起只是说『我更换派系了，请你相信我』，我倒觉得献名更值得相信喔。」

韦菲利特说，我只是未置可否地点点头。

由于新生也来到贵族院了，每个年级的学生全员到齐，这天的晚餐比昨天要豪华一点。

晚餐时，我们一样请大家为成绩向上委员会的活动分好组，也公布了今年的奖品：塔皮的做法。我挑选了目前正在贩售的食谱集中没有的项目。

「罗洁梅茵大人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食谱！？」

「今年、我今年一定要赢得食谱！」

大家一起在多功能交谊厅里好好读书吧──包括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在内，所有人和去年一样斗志高昂。看到这幕情景，我松了口气。刚才的阴沉气氛已经稍微淡去。但我也分辨不出是否因为大家都是贵族，很擅长隐藏情绪。

隔天早上吃完早餐，大家很快依著分组开始用功读书。就在这时候，赫思尔无预警地冲了进来。

「罗洁梅茵大人、韦菲利特大人，明天就是升级仪式与交流会了，怎么完全没人通知我，艾伦菲斯特的学生们已经移动完毕了呢？」

「……老师曾要求我们通知吗？」

我侧过脸庞，柯尼留斯轻叹口气。

「赫思尔老师虽然不会特别吩咐，但往年都是由最高年级的上级贵族以奥多南兹向她报告。因为要由地位最高的人负责，所以今年应该是由韦菲利特大人负责联络。伊格纳兹，没错吧？」

柯尼留斯往韦菲利特的见习文官瞥去一眼。被叫到名字的伊格纳兹尴尬地笑了笑。

「我忘记告诉韦菲利特大人这件事了。真是非常抱歉。」

「伊格纳兹，你真是……赫思尔老师，真抱歉。看来是我们疏忽了。」

看到韦菲利特道歉，我却有种非常奇妙的感觉。他以后确实要记得联络，也需要道声歉吧。可是，明明是赫思尔自己不在宿舍，还怪别人忘记报告好像也不太对。我转头看向正对韦菲利特说「往后请记得通知我」的赫思尔。

「但我觉得这件事最大的问题在于，舍监都不在宿舍里头吧？一般在学生搬进宿舍的这段期间，他领的舍监都会待在宿舍吧？」

「……哎呀，罗洁梅茵大人应该也知道吧？芙琉朵蕾妮与洛古苏梅尔的治愈是不一样的。」

我指责后，赫思尔盈盈微笑。她的意思类似「一码归一码」，总之就是「不能混为一谈」。明白到赫思尔往后也没打算以舍监的身分搬回宿舍，我耸了耸肩。

赫思尔接著看向夏绿蒂，喃喃低语：「与芙萝洛翠亚大人还真是一模一样。」然后她走到交谊厅中央站定，开始向新生说明明天的行程与宿舍配置。有关宿舍的说明和去年一样。

「……还有，升级仪式将在明天的第三钟举行，之后有兼作午餐会的交流会。后天便要正式开始上课。艾伦菲斯特今年的排名是第十名，所以要使用十号的大门与房间，还请各位留意。我看大家都已经在用功读书，想必对于课程的准备也没有任何问题，但还是别忘了之前通知过的注意事项。还有没有问题？」

简单扼要地说明完后，赫思尔朝我投来微笑：「罗洁梅茵大人，我有很多事想问你，有时间借一步说话吗？」她那双紫色眼睛宛如瞄准了猎物的野兽，已经彻底将我锁定为目标。

……嗯，反正一定是要问我休华兹与怀斯的服装，还有神官长交给我保管的那些研究资料吧。

很容易就能猜到赫思尔要问的问题。倒不如说，我也想不出来她其它会问什么。再加上斐迪南也托了我转交东西给她，所以我点点头。

「要借一步说话当然没问题，但请您尽量简短。因为我和斐迪南大人不一样，无法彻夜与赫思尔老师讨论。」

「罗洁梅茵大人的身体这么虚弱，想要尽情研究也没办法呢。」

……能够尽情研究的赫思尔老师倒是看来就身强体健，真教人羡慕。

我用眼神向黎希达示意，请她把休华兹与怀斯的服装，还有斐迪南托付给我的「要立即转交的资料」拿来。黎希达心领神会，马上转身离开交谊厅。

顺便说明，为了之后可以向赫思尔请求援助，我那边还另外保管了五份「不急的资料」。尤修塔斯在掌握了宿舍的内部情况后，便帮我拜托斐迪南把一些不急的资料分出来，让我可以在遇到麻烦的时候使用。

「那么，我想知道你们为这次的新衣设置了怎样的魔法阵，进行了哪些改良……」

赫思尔的紫色双眼迸出光彩，连等衣服送来的时间也舍不得浪费，马上开始发问。但是，魔法阵的研究我基本上都交由斐迪南负责，所以无法回答她的问题。我唯一让赫思尔满意的，就是答应了她的要求，之后要为休华兹与怀斯更换新衣时她可以同行。

「罗洁梅茵大人，你对研究魔法阵没什么兴趣吗？但你是斐迪南大人的爱徒吧？」

「斐迪南大人是我的监护人，也负责教育我，但他并不是指导我做研究的师父喔。」

我一点也没打算加入疯狂科学家的行列。比起研究，我更想看书。如果是统整了研究成果的资料或书籍，我会高举双手欢迎，但要自己写下过程这件事并不吸引我。

「因为我的目标是成为图书馆员，但如果为了维持图书馆的运作，必须研究魔导具和魔法阵，那我自然义不容辞……对了，赫思尔老师，休华兹与怀斯的新衣应该什么时候拿去图书馆呢？」

「不如你直接寄去奥多南兹问问吧？」

于是我照著赫思尔的建议，向索兰芝送去奥多南兹。我告诉她新衣已经完成了，以及想过去供给魔力。索兰芝传来回覆说了：「开始上课之后，图书馆便会开放，开馆之后随时欢迎您前来。」

「大小姐，让您久等了。」

黎希达拿来了休华兹与怀斯的新衣后，赫思尔立刻伸手接过，目不转睛地端详起魔法阵。她再拿起斐迪南整理好的资料，手指沿著魔法阵移动，眼神认真地交互比对。她这时的侧脸，让我联想到研究时的斐迪南。

……也就是说，她现在彻底忘了我的存在吧。

「黎希达，我可以去整理书架吗？」

「应该可以吧？赫思尔老师看来还要一点时间。」

我决定与黎希达一边等，一边整理书架，让赫思尔看个尽兴。我利用书架上的柜子规划出了一年级生、二年级生、见习骑士、见习文官与见习侍从区，以后就可以放置各组的参考书。宿舍里头，翻阅频率最高的多半会是参考书，所以这样就没问题了。之后再编上分类号，把我的书也放上来。目前艾伦菲斯特印制的书籍多是故事书，只会用到几个分类号，但我打算总有一天，也要把艾伦菲斯特图书室里的书籍印成纸本书。

第四钟响后，赫思尔还是一动也不动。就算出声叫唤，赫思尔也只是回道：「我现在很忙。」所以我们只好把她留在多功能交谊厅，自己去吃午餐。到了下午，有人去采集，也有人继续读书，我则为了让赫思尔在回神时能找到人，决定留在交谊厅看书。

「大小姐、大小姐！」

黎希达拍著我的肩膀，阖上我手中的书。我猛然回到现实世界，抬起头来，发现赫思尔一脸兴味盎然地看著我手上的书。

「罗洁梅茵大人，这本书是什么呢？」

「是用艾伦菲斯特纸做的，全新形态的书喔。」

「我可以看看吗？」

「在这里的时候可以自由翻阅，但绝对不能带出多功能交谊厅，所以也不能借走后带去研究室喔。」

我将贵族院的恋爱故事递给赫思尔，一边说明书架的使用注意事项。赫思尔翻开书页，看得很快，然后发出愉快的笑声。

「哎呀呀……这本书上的故事几乎都真有其事呢。虽然各自发生在不同的年代，但有几则故事我都能看出参考人物。」

「听说这本书就是参考茶会上人们听说过的传闻写成，赫思尔老师会知道其中几则故事也不奇怪吧……那么，参考人物都有谁呢？」

由于会改掉登场人物的名字，领地名也改为虚构，可能只有当时也在贵族院的人才看得出来实际上是哪号人物，但我几乎不晓得。唯一知道的，只有参考了齐尔维斯特与芙萝洛翠亚的那篇故事。

「作者既已刻意改了名字，我怎么能告诉你呢。而且不只艾伦菲斯特，有些故事的参考人物可是他领的人。」

赫思尔轻笑著放下书本，抱起斐迪南整理的资料，一脸满足地离开。

……听到赫思尔老师这么说，反而更让人好奇了呢。会不会也参考了神官长的恋爱故事呢？因为我听说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曾把情报卖给母亲大人嘛。

赫思尔回去后，我们开始为升级仪式与交流会做准备。为了带动与稳固流行，要将发饰发给女孩子们。这些发饰都是由布伦希尔德挑选，再向奇尔博塔商会下订买来。

「为了引领流行，今年出席升级仪式时，请大家一定要戴上这个发饰。稍后也会发配丝发精给各位，仪式前一天请记得洗净头发。」

布伦希尔德的眼光显然非常精准，盒里的各色发饰看来都很能衬托每个人的发色与气质。女学生的人数这么多，她竟然可以知道每个人的发色。如果是很亲近的人也就罢了，这对我来说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哇啊，好可爱喔！」

「居然能为每个人准备适合她的发饰，罗洁梅茵大人真是了不起呢。」

「这些发饰是布伦希尔德挑选的唷。她的眼光真的非常精准……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如果男士也需要使用丝发精，我可以分一些给大家喔。」

既然要推广流行，不如今年也让男孩子的头发都柔柔亮亮吧。我这么提议后，韦菲利特摆了摆手说：「不用，我这边也准备好了，不必麻烦。」听说是齐尔维斯特在出席了领主会议后便下达指示，男生的份要由韦菲利特准备。

「虽然我很不喜欢自己的头发飘出甜腻腻的香味……真是没办法。」

「……哎呀，丝发精应该也有甜美香气以外的香味吧？」

丝发精中也有男性比较能够接受的淡雅香气，难道没选择那一款的吗？我提出反驳后，韦菲利特露出了有些欲哭无泪的表情。

「因为父亲大人说，为了达到宣传效果，最好选择香气比较浓郁的。我可不是自愿想让自己的头发香得跟女孩子一样。」

韦菲利特摇著丝发精的瓶子说，好几个男孩子在旁边点头同意。

今天就是举行升级仪式与交流会的日子。由于得在第三钟前抵达大礼堂，大家吃完早餐便整装待发，别好象徵领地颜色的披风与识别用胸针。要是忘了别上领主施有识别魔法的胸针就会回不了宿舍，所以一定要小心。

「罗洁梅茵大人，陪您前往交流会的护卫骑士预计是柯尼留斯、莱欧诺蕾、优蒂特，侍从有我，文官有哈特姆特，请问没有问题吗？」

布伦希尔德确认道，我点一点头。因为要陪我前往王族与领主候补生也会出席的交流会，所以同行近侍也会从地位高的开始挑选。一行人中只有优蒂特是中级贵族，她显得有丝紧张，脸上的笑容远比平常僵硬。

「我会代替安洁莉卡努力执行任务。」

「优蒂特，你不用太担心。交流会上又不可能发生什么事情。」

来到玄关大厅后，只见所有人都穿著以黑色为主的服装，披著披风，别有胸针，女孩子们还戴著同款不同颜色的发饰。今天我配戴了两个发饰，也有几个女孩子和我一样是戴两个。

「大家都戴著一样的发饰呢。」

菲里妮轻轻碰了碰发饰，露出灿烂的笑容。除了见习文官的薪水外，我也会为菲里妮帮忙处理神官长的公务给她酬劳，买下她抄写的书。尽管如此，离家之后，仅靠见习生的薪水要应付自己的生活开销还是不容易，更几乎买不起饰品。菲里妮说她头上的发饰是在我外出去收获祭时买的，所以能够自己挑选。

「虽说是自己挑选，其实也只是布伦希尔德先帮我挑好，我再从中选择而已。因为我们家以前也很少买饰品给我……」

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挑选呢──菲里妮说完，扬起有些落寞的苦笑。

「姊姊大人，早安。」

夏绿蒂也穿著以黑色为主的服装，披著艾伦菲斯特的披风，别好胸针，头上戴著两个发饰。由于她发色很淡，衬得深色花朵十分醒目。

「夏绿蒂，好适合你喔，真可爱。」

「哎呀，姊姊大人才可爱呢。」

夏绿蒂长高的速度似乎比我还快，跟去年比起来，我和她的身高差距好像又拉开了一些。不，肯定不是错觉，因为视线的落点跟去年不一样。我和她走在一起时，别人一定会以为夏绿蒂才是姊姊。

……要是稍微踮起脚尖走，我会不会看起来比较像姊姊呢？

我偷偷地踮起脚尖不让大家发现，结果却东倒西歪无法站直。近侍们立刻担心起我的身体状况，我只好再默默放下脚跟。

「那么出发吧。」

韦菲利特一声令下，大门敞开，艾伦菲斯特的学生们步出宿舍。门上的号码已确实更改为十号，我们与大礼堂的距离也变得比去年近了。披著深绿色披风的学生们原本去年是站在我们前面，今年却在身后，感觉真是不可思议。在大礼堂里列队时，位置也变得相当靠前。一群人移动的时候，我听见来自四周的话声。

「今年艾伦菲斯特的排名上升了不少哪。」

「全员都用了丝发精吗……」

当中有些话声带著不具善意的尖锐，我暗暗叹气。正如齐尔维斯特所说，排名上升所引来的眼红与嘲讽似乎会比去年要严重。

升级仪式就和去年差不多。先是位高权重的人致辞，然后是老师针对课程进行说明。内容也与去年相差无几，所以我只是静静等著时间流逝。等明年升上三年级，要选择专业课程时，大概就需要专心倾听，但因为二年级学科与术科的上课地点和去年一样，所以不可能跑错地方。

百无聊赖的升级仪式结束后，接著就是不能有任何差错、教人紧张不已的交流会。目前还不知道排名的变化究竟带来了怎样的影响。

「接下来，大家要依照阶级前往各自交流会的会场，请高年级生要照顾新生。新生们什么都还不清楚，记得遵从高年级生的指示。」

今年就读最高年级的柯尼留斯这么叮嘱完，大家「是！」地应道，然后依著下级贵族、中级贵族、上级贵族，以及领主候补生与其同行的近侍分开行动。

离开大礼堂后，也是和去年一样，往各自的会场移动。而我们该去的地点是小会厅。夏绿蒂挺直了背行进，小脸有些僵硬。

「夏绿蒂，放心吧。有我陪著你。」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我给你依靠。因为我可是姊姊啊。

我握住夏绿蒂的小手，对她投以微笑。夏绿蒂眨眨眼睛后，暂时放松了脸部表情。

「说得也是，有姊姊大人陪著我呢。我必须打起精神才行……」

夏绿蒂的蓝眼中亮起强烈光芒，目光笔直地注视前方，重新迈开步伐。我说的话似乎消除了她的紧张，真是太好了。

「第十顺位艾伦菲斯特，韦菲利特大人、罗洁梅茵大人、夏绿蒂大人入场。」

站在门前疑似是文官的人朗声宣告，紧接著我们被带进小会厅。

会场正前方有张大桌子，去年是亚纳索塔琼斯坐在那里，今年则是一道小小的人影。

……是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弟弟吗？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 交流会（二年级）

近几年还在就读贵族院的王族都毕业了，若要由中央的上级贵族坐在那里，应该会是高年级的学生吧。所以，我猜正前方的那道小巧人影肯定是位王子。

……可是，没有任何人告诉过我，今年会有王族入学啊。

看著貌似是王子的人物，我疑惑偏头。这么重要的事情，监护人们应该会预先告诉我，顺便提醒我要小心。那道人影第一眼看去十分娇小，而且违反了贵族院的制服规定，穿著象徵冬季贵色的红白两色服装。虽然披著代表中央的黑色披风，但因为只有他一个人未著黑衣，非常突兀而醒目。不过，当初亚纳索塔琼斯也穿著以黑色为基底的服装，所以应该不是王族就能违反服装规定。

「艾伦菲斯特的座位在此。」

如同去年，小会厅内间隔相等地摆有四人座的桌子，我们在带领下走向艾伦菲斯特的位置。韦菲利特坐在我左手边，夏绿蒂坐在我右手边的桌子。布伦希尔德帮忙拉开椅子，我坐上去后，文官哈特姆特往我身旁坐下，侍从与护卫骑士站到我身后。

「哈特姆特，你曾听说今年有王族入学吗？」

我压低音量悄声询问，哈特姆特轻轻摇头。

「不，我未曾听闻……不光是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他领也有不少人面露惊讶，因此这位很可能是还无人知晓其存在的王族。」

看样子不是只有我没接获任何消息，我暗暗松了口气。大概因为自己待在城堡的时间不长，我总以为有很多消息都没传达给我知道，但似乎并没有这回事。

「……不过，去年在贵族院，我曾听说有位王族预计要举行洗礼仪式。据说是第三夫人的儿子，也是席格斯瓦德王子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异母弟弟……倘若这传闻为真，那么这位王子应该是在今年秋天刚刚受洗。」

「今年已经受洗了吗？那怎么会没有任何人知道……」

「艾伦菲斯特的贵族，都要等到冬季社交界开始才会首次亮相；而王族的正式亮相，要等到春季的领主会议。我想是因为尚未正式亮相。」

怪不得坐在前方的人影如此娇小。我还以为是因为距离远，显得对方娇小，但原来这位王子才刚受洗不久，那当然还很年幼。

……可是，为什么刚受洗完的王子会出现在这里呢？

听了哈特姆特提供的情报，我更是不明白了。不过，在所有领地的领主候补生都进入小会厅后，中央的文官便为我们介绍坐在正前方的小王子，然后说明原由。

「这位是第三王子锡尔布兰德殿下。他已于今年秋天受洗，被认可为王族的一员。虽然几年后才会正式入学，但是国王下令，要他今年便前来贵族院履行王族义务。」

简单归纳那位文官的说明，就是贵族院有个规定，每年必须要有王族待在这里。如果本在就读的王族都毕业了，就要由毕业生前来。

原本依照惯例，理应由刚毕业的亚纳索塔琼斯前来贵族院坐镇，但听说光是目前接下的王族义务就已经让他忙得焦头烂额。因婚事而获赐土地之后，他不只要为土地注满魔力，也要为停止运作的王族魔导具灌注魔力。

……也就是说，因为想赶快整顿好土地和新家，然后与艾格兰缇娜大人结婚，根本没时间来贵族院啰？

让魔导具重新运作对王族来说，恐怕是比派人待在贵族院更重要的工作吧。看来国王认为，与其让已经成年的亚纳索塔琼斯待在贵族院，最好还是让他在冬季期间多做点工作，于是选上了才刚受洗的锡尔布兰德代替亚纳索塔琼斯，前来贵族院坐镇。只不过，虽然是奉国王之命前来贵族院，但锡尔布兰德因为尚未入学，不可能出席任何课程，所以基本上都是待在自己的寝宫。

……一定得有王族待在贵族院，难道是因为要有人能接受陈情，还有应付突发状况吗？

想起去年，我曾带著休华兹与怀斯回宿舍测量尺寸，结果却在送他们回图书馆的半路上与戴肯弗尔格发生冲突；亚纳索塔琼斯很快便接到通知，并且赶来调停。后来，亚纳索塔琼斯还向我与索兰芝询问了详细情况。

……毕竟有这么多人聚集在贵族院，不晓得会出什么状况嘛。王族也真辛苦……不过，居然还得派出尚未就读贵族院的小孩子，代表王族也是严重人手不足吧。

文官说明完后，众人开始和去年一样轮流上前问候。最先起身的是库拉森博克。艾格兰缇娜毕业后，应该是没有其他领主候补生了，一名看体格大概是高年级生的男性走上前向王族问安。

向王族道完寒暄，再向顺位比自己高的领地问候，之后等著顺位低的领地前来问好，这个流程也和去年一样。库拉森博克之后，接著是戴肯弗尔格、多雷凡赫，一直到第九顺位的领地也道完寒暄，就轮到艾伦菲斯特了。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站起来，我也在协助下离开椅子，上前问候致意。

「罗洁梅茵、夏绿蒂，走吧。」

韦菲利特护送著我们两人，然后配合我的速度，走向坐在会场正前方的王族。我们在锡尔布兰德面前跪下来，在胸前交叉手臂，垂首说出初次见面的问候语。

「锡尔布兰德王子，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格遴选，得以有幸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们。」

稚嫩的嗓音这么回道。近距离一看，锡尔布兰德的头发银中带蓝，眼眸为明亮的紫色，五官十分可爱。虽然形容男孩子可爱好像不太好，但锡尔布兰德毕竟才刚受洗，这样的他在贵族院里头显得特别幼小。再加上他与一派倨傲自大的亚纳索塔琼斯不同，脸上带著亲切的笑容，给人乖巧温顺的感觉，所以和帅气及英勇这类形容词更扯不上关系了。看著他温文和气的笑脸，跪在王族面前的紧张感好像稍微缓和了些。

得到锡尔布兰德的许可后，我往戒指注入魔力，送上祝福。我一边看著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一边谨慎地只注入少许魔力，避免给出过多祝福。斐迪南已经三番两次提醒过我，别再像毕业仪式时那样不加控制地乱给祝福。

……很好，完美。

眼看自己成功地给出了份量与两人差不多的祝福，我如释重负。其间，韦菲利特继续问候。

「锡尔布兰德王子，初次与您见面。韦菲利特、罗洁梅茵与夏绿蒂谨代表艾伦菲斯特，将在此学习如何能成为不辱尤根施密特之名的贵族，往后还望您不吝赐教。」

听完我们的问候，锡尔布兰德提高音量说：「抬起头来。」闻言，我们抬起脸庞，锡尔布兰德依序看向我们三人，最后一脸饶富兴味地注视夏绿蒂。

「我听说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去年分别获选为最优秀者与优秀者，领地整体的成绩也有所提升。国王也对你们寄予厚望，今年请继续加油。」

锡尔布兰德以小孩子特有的清亮嗓音，口齿清晰地说。感觉这段话不是他自己想的，而是身边人们先帮他拟好了台词，他很努力背出来不要说错。当上神殿长时，我也曾经得背下与仪式有关的大量祷词，所以能够明白他有多么努力背下了要对领主候补生说的话。我个人虽然很想对他说：「好厉害喔，你说得很好呢！」但要是真的对王族这么说，简直是大不敬，所以只是开口道谢。

「多谢王子殿下。」

与锡尔布兰德的问候就这么顺利结束了。想起去年亚纳索塔琼斯还对我说：「你哪里是圣女了？」我顿觉有些虚脱无力，走向下个该问候的对象。接著是库拉森博克。

「今年再度幸得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命运丝线交织，方能与您会面。这位是我的妹妹夏绿蒂，是艾伦菲斯特今年的新生之一。往后还请不吝赐教。」

韦菲利特催促夏绿蒂向库拉森博克问好，她于是道了初次见面的问候语。韦菲利特自己既没有道初见问候，也没有催促我问好，代表去年就向对方打过招呼了。那说不定不是上级贵族，而是领主候补生。

……但总不能开口问对方到底是哪一个，结束后再问哈特姆特吧。

事后哈特姆特告诉我，这名男性并不是上级贵族，而是现任奥伯·库拉森博克第二夫人的公子。虽然哈特姆特说：「您去年也打过招呼了吧？」但一点记忆也没有的我只是微微一笑装傻带过。

……就只打过那么一次招呼，后来完全没有交集，我怎么可能记得住嘛。

「既然往来过的艾格兰缇娜大人未再另外向您介绍，可能是他与艾格兰缇娜大人并没有交流吧。如果是第二夫人的孩子，很少往来也属正常。」

……这么说来，我与尼可拉斯也可以说是毫无交集呢。

领主一族和上级贵族会迎娶第二夫人，理由不外乎是为了维持派系平衡、第一夫人没有子嗣、想要有更多孩子。听说异母兄弟之间会少有交流也是稀松平常。

库拉森博克之后，接著是戴肯弗尔格。我们走向蓝斯特劳德与汉娜萝蕾所在的位置，由韦菲利特代表寒暄，夏绿蒂再给予初次见面的祝福。

「汉娜萝蕾大人，感谢您将领内那般贵重的书籍借给了我。也请代我向奥伯表达谢意。」

没想到领主会在领主会议时帮忙送过来，真是让我惊讶，但也多亏于此，我才有充足的时间慢慢阅读，看得十分开心──我这么表达感谢后，汉娜萝蕾却缓慢地眨了几下眼睛。

「但奥伯竟然经由领主会议把书送去给您，想必让您吓得不轻吧？那个，因为父亲大人很喜欢吓别人一跳，我也常常被他吓出一身冷汗呢……罗洁梅茵大人若不感到困扰，那我也就放心了。」

汉娜萝蕾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笑容，像淡粉也像紫色的发丝跟著她微微晃动。看来是奥伯·戴肯弗尔格为了给我惊喜，提议要把书带去参加领主会议，而汉娜萝蕾很担心因此造成我的困扰。虽然个性好像不是很正经，但愿意把堪称是领地之宝的书籍借给我，我倒觉得奥伯·戴肯弗尔格实在是个大好人。

「愿意好心借书给我，我怎么会困扰呢。我看得非常开心喔。这次我也带来了艾伦菲斯特的书，要给汉娜萝蕾大人当作谢礼。归还书籍的时候再一并给您。」

「罗洁梅茵大人，谢谢您。我很期待呢。」

我与汉娜萝蕾开心地聊著有关书的话题，蓝斯特劳德则用满怀疑惑的眼神看著我。

「艾伦菲斯特的人看得懂那本书吗？」

「是的。戴肯弗尔格拥有那般悠久的历史，真教人不得不敬佩呢。」

……不管是战斗到赢为止的战斗狂特质，还是洛飞老师为什么会那么纠缠不休地一再想比迪塔，我都在历史中找到了答案，也难怪根深柢固。

「哼，我想也是。我们跟历史只有短短两百年的艾伦菲斯特可不一样。」

「哥哥大人。」汉娜萝蕾扯了扯蓝斯特劳德的袖子制止他。她那双可爱的红眼睛往我看过来，担心惹我不高兴，我便笑著对她点点头。

「艾伦菲斯特与戴肯弗尔格成立至今的时间长短确实不同，连书籍也远比我们的要古老又厚重。戴肯弗尔格的书都这么精彩，我很想再多看一点呢。」

说完，我正想接著分享自己在看完戴肯弗尔格的书后有什么感想时，夏绿蒂忽然轻拉了下我的袖子，韦菲利特也略带强硬地结束对话说：「那么，等之后借书还书的时候再好好叙旧吧。现在这种场合下，没办法聊得尽兴吧。」

……啊，对喔。我们现在正依序向顺位高的领地问好。

眼下不是与睽违已久的好友开心谈天的好时机。「之后一定要一起举办茶会。」我与汉娜萝蕾这样约好后，接著往多雷凡赫的座位前方移动。

「韦菲利特大人、罗洁梅茵大人，恭喜两位订下婚约。从领主会议回来的父亲大人告诉我们这项消息时，我一时之间还不敢相信呢。」

多雷凡赫除了今年升上最高年级的阿道芬妮，以及与我同年级的奥尔特温外，还有两名领主候补生。此刻当代表的是阿道芬妮。她披落于胸前的酒红色卷发带有著丰盈光泽，彷佛使用了丝发精。察觉到这一点，我再仔细观察多雷凡赫的学生们，惊觉大家的头发竟然都散发著光泽。阿道芬妮轻抚著自己的头发，嫣然一笑。

……难不成是利用去年拿到的丝发精……？

看来他们大概是分析了我去年在茶会上分送的丝发精。由于丝发精的做法很简单，我本就料到不久之后应该会被人看出是如何制作，却没想过这么快。

……真是出乎我的预料，感觉多雷凡赫是疯狂科学家辈出的恐怖领地。

我仰头看著阿道芬妮，吞了吞口水。韦菲利特则在旁边与奥尔特温聊得十分开心。

「韦菲利特，我很期待今年的对战喔。」

「是啊，奥尔特温。我会让你看看我加芬纳棋的练习成果。」

明明男孩子之间正聊著社交活动时会玩的加芬纳棋，然而我却面对著阿道芬妮意味深长的笑容。

「罗洁梅茵大人，一同前往领主会议的文官们回来时，全都非常兴奋呢。听说艾伦菲斯特发明了连平民也能使用的魔导具？有种纸张是小纸片会往较大的纸片移动，这还真是有意思。多雷凡赫的文官们提起这件事时就像变了个人呢。」

「哎呀，应该没有那么夸张吧。」

我淡淡一笑，避重就轻带过。要是不小心牵扯进去，感觉什么都会被拿去分析。

「那么神奇的纸张我既未在贵族院看见过，你们也没有在领地对抗战时拿出来发表成果吧？这是为什么呢？」

「可能是因为大家觉得，这不至于拿来在领地对抗战上发表吧？」

……因为制作者是平民，在艾伦菲斯特谁也没想过这其实是魔导具啊！但这种话我自然不能说出口。

「即便是自领，偶尔也会出现自己不明白的事物呢。我一直期待著今年的贵族院赶快开学呢。罗洁梅茵大人，希望今年也能与你多多往来。」

……意思是想从我这里挖出多多的情报吧？马上就有紧急状况该找监护人们商量了。

「今年也请您多多指教。」我面带微笑如此回道，却也感觉得出自己的笑脸很僵硬。阿道芬妮的目光接著停在夏绿蒂身上，再看向奥尔特温。

「夏绿蒂大人是一年级新生吧？我们好好相处吧。」

「我也请您不吝指教。」

……糟糕！夏绿蒂好像被非常危险的人物盯上了！等、救命啊，神官长！

我尽可能挡下阿道芬妮投向夏绿蒂的视线，然后继续移动。向第四和第五顺位的领地打完招呼后，接著是排名第六的亚伦斯伯罕。

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候补生只有蒂缇琳朵一人，没看见兰普雷特的星结仪式上曾出现过的那个小女孩。她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果然今年还不到就读贵族院的年纪吧。

「上次见面已经是夏末的那场仪式了，各位的气色看来都很不错呢。奥蕾丽亚嫁往艾伦菲斯特以后，过得还好吗？我们一直很担心她会不会在那里待得很不自在呢。对不对，玛蒂娜？」

蒂缇琳朵回过头去，询问的对象正好就是我觉得与多莉有些相像的那名少女。从她站的位置来看，想必是蒂缇琳朵的侍从。

「听说同时也嫁往艾伦菲斯特的贝缇娜大人还与老家有联络，但奥蕾丽亚姊姊大人却一点音信也没有，让我们非常担心……」

大概是因为与多莉相像的关系，玛蒂娜伤心地垂下双眼后，我也跟著感到有些难过。

「奥蕾丽亚在艾伦菲斯特过得很开心喔。最近她还订做了新面纱，我们也一起喝过茶呢。对吧，夏绿蒂？」

「是的，感觉是位文静又端庄的人。」

染布比赛时同桌而坐的夏绿蒂也微笑附和。玛蒂娜显得如释重负，对照之下，蒂缇琳朵却是眨了眨深绿色眼睛：「奥蕾丽亚很文静吗……？」

……为什么要歪头呢？奥蕾丽亚怎么看都属于文静型吧？

我们认识的奥蕾丽亚，似乎与蒂缇琳朵认为的奥蕾丽亚不一样，我跟著微微偏头。

「不说这个了，星结仪式那时候我因为太过惊讶，连句道贺也没有吧？我应该补上祝福才行。恭喜两位订下婚约。」

蒂缇琳朵面带微笑向我们道贺后，我突然有种非常不可思议的感觉。因为总觉得她是真的在祝福我们。她脸上的笑容既友好又温柔，让人很想问问她那去年的态度又是怎么一回事？去年只向韦菲利特展现的笑容，今年也在对著自己展现，这让我摸不著头绪，反而感到坐立难安。

「毕竟我与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们可是表姊弟，大家好好相处吧。」

在亚伦斯伯罕之后，明显感觉得出第七、第八、第九顺位的领地都对排名一下子提升不少的艾伦菲斯特带有戒心。明明去年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今年却拐弯抹角地出言嘲讽与牵制。

……很遗憾，你们那么迂回的挖苦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根本听不懂喔！而我就算听懂了，也完全不打算克制！

向排名比自己高的领地打完招呼后，接著换排名低的领地开始问候。这部分也一样麻烦。尤其是排名被我们挤下去的第十一、第十二、第十三顺位的领地，都能从他们的笑脸感觉到强烈的敌意。他们纷纷以贵族特有的委婉说法表示：「相信这种偶然的情况不会持续太久吧。」「常言道好景不长。」「今年你们仍能以最快速度修完课吗？希望也要顾及成绩才好呢。」当然，要是任由下位领地单方面地冷嘲热讽，我们的面子往哪里摆，所以我也会带著笑容附和道：「是呀。」接著回敬：「这次的情况绝非偶然，相信可以长久持续下去吧。」「我们正在加强实力，希望好景长存。」

「真是感谢各位的鼓励，敬请期待今年的结果。」

笑里藏刀的嘲讽大赛开打后，这次轮到法雷培尔塔克的卢第格走过来问好。他看起来依旧像是大一号的韦菲利特。

夏绿蒂是第一次见到卢第格，她也来回看了韦菲利特与卢第格好几遍，为两人如此相像瞪圆一双蓝眼。不过，由于夏绿蒂与卢第格同样是蓝眼睛，只看瞳色与发色的话，夏绿蒂还与卢第格更加相像。两人站在一起时，看来也会像对兄妹吧。

……虽是理所当然，但只有我一个人的外貌特徵明显不一样呢。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卢第格先是微微一笑，然后跪下来交叉双臂，垂首问候：

「韦菲利特大人、罗洁梅茵大人，今年再度幸得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命运丝线交织，方能与两位会面。夏绿蒂大人，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格遴选，得以有幸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

夏绿蒂接受卢第格的祝福后，也道了声问候。随后，卢第格抬起头看向韦菲利特。

「听说在艾伦菲斯特，领主候补生会为了土地与人民身先士卒，因此法雷培尔塔克也决定效法，由领主候补生亲自前往直辖地给予祝福，而收成也确实增加了。」

向家人开口自己要前往神殿，是件非常需要勇气的事情，但听说卢第格转述了韦菲利特这番话：「在艾伦菲斯特，我们就是藉由这个做法让土地盈满魔力，增加了收获量，生活也过得比较宽裕一些。」领主夫人因而下定决心：「能做的事情都试试看吧。」

……卢第格的母亲毕竟是养父大人的姊姊嘛。总觉得可以想见。

而收成增加以后，连带税收也变多了，似乎因此减轻了他们不少负担。卢第格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本来贵族们的双眼都黯淡无光，如今也恢复了少许生气，这是最教我感到高兴的事情。非常感谢韦菲利特大人的建言，母亲大人也很高兴。」

法雷培尔塔克因为在政变中与敌对势力站在同一阵线，不仅当时的领主受到制裁，除此之外应该也遭受到了各种打压。我甚至还听说奥蕾丽亚因为母亲是法雷培尔塔克出身，周遭人们对她十分刻薄，可想而知应该也会严重影响到贵族的嫁娶吧。而且当初我可是一无所知，一心只想进入神殿的图书室，但卢第格却是在神殿备受鄙视的社会风气下，在了解过神殿以后，还愿意去参加神殿的仪式。虽说法雷培尔塔克已经是处在任何方法都只能一试的绝望状态，但还是教人佩服。

「希望今后仍能与艾伦菲斯特建立起不变的情谊。」

卢第格说完，静静窥探我的反应。韦菲利特也将那张与他相似的脸庞转向我。之前就是我向韦菲利特建议：「请在茶会上试探法雷培尔塔克的反应。」他才告诉了卢第格艾伦菲斯特目前采用的方法。

「……是啊。毕竟我们领地相邻，又是堂表亲，今后也好好相处吧。」

我说完，屏息等待反应的卢第格与韦菲利特都安心地吐出大气。

所有人都道完问候后，接著是用午餐。不知是否采用了艾伦菲斯特的食谱，今年的汤比去年好喝多了。只不过，甜点依然只是糖块。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 终章

锡尔布兰德站到转移门前，接下来就要前往贵族院。他满心雀跃地仰望眼前的门，首席侍从阿度尔以指尖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刘海。

「还请您记住，您这次是以王族的身分前往贵族院。」

「我知道。这是父王的命令，也是我以王族身分接下的第一个任务。」

锡尔布兰德点点头，努力正经八百地板起脸孔，却还是压抑不了对未知场所的好奇心。究竟这扇门打开以后，会看见什么样的景象呢？

「那么出发吧。」

在锡尔布兰德明亮的紫色眼眸注视下，大门打开了。然后他在近侍们的催促下跨出第一步，踏进来后却发现，四周非常安静。眼前是条走廊，还有标著文字与数字的门扉间隔相等地不断往前延伸。不管是他受洗前与母亲一起生活的离宫，还是受洗后赐予自己的离宫，都没有这样的景象。

……我生平头一次入宫的时候，明明到处都很热闹呢……

锡尔布兰德是国王第三夫人的孩子，自幼在母亲的离宫长大。偶尔虽有母亲的亲族以客人身分来访，但他自己在受洗前未曾踏出离宫一步。因此首次踏进王宫的时候，热闹的景象与拥挤的人群都让他目瞪口呆，直到现在也还记忆犹新。

他听说贵族院是王族与贵族孩童学习知识的地方，就读期间是十岁到成年为止。所以他一直没来由地以为，来到贵族院以后，应该会有一大群孩子欢迎自己，结果却半个人也没有。迎接他的只有门扉不断向前排开的走廊，实在出乎他的预料。

「……一个人也没有呢。」

「此刻应该正在举行升级仪式，我想学生与老师都在大礼堂吧。四下毫无人影，也有助于安全移动，负责护卫的我们倒是十分庆幸。」

锡尔布兰德本只是自言自语，在前方带路的其中一名护卫骑士却回答了他。看来其他人都聚集在某个地方。锡尔布兰德因为不是新生，没参加升级仪式也是理所当然，但他还是有种自己被排除在外的感觉。他感到有些自讨没趣，继续迈开脚步。

走在门扉等距排开的昏暗走廊上，不久两侧变作窗户，屋外积著厚厚的白雪。雪量比自己离宫四周的积雪还要多，彷佛在告诉他身为王族，待在贵族院的时候，肩上的责任会比待在离宫时要重，锡尔布兰德抿紧了唇。

「您很紧张吗？脸庞有些僵硬呢……」

「我确实觉得责任重大。毕竟我才刚受洗，就要以王族的身分坐镇在贵族院……」

锡尔布兰德向一脸担心的阿度尔点点头，脑中浮现了父王指示自己前来贵族院时的情景。记得那是秋季中旬的事。

◆

「虽然对你来说是份重担，但我打算让你以王族的身分镇守在贵族院。」

那天父王与母亲来到赐给锡尔布兰德的离宫，开口这么说道。锡尔布兰德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回应才好，首席侍从阿度尔于是代替他，一脸困惑地表示：

「但锡尔布兰德大人才刚受洗不久，甚至尚未正式亮相……」

原本在王宫举行完洗礼仪式后，还要在领主会议上公开亮相，正式成为王族的新成员，然后才会到贵族们面前执行公务。竟然在正式亮相之前就被指派公务，可以说是前所未闻。

「……老实说，我一直在烦恼要派你还是亚纳索塔琼斯。但是，现在亚纳索塔琼斯有比待在贵族院更重要的工作，所以锡尔布兰德，我希望由你前往贵族院。」

这是在考量过王族现况后的结果，所以锡尔布兰德既已被选上，近侍们也无法反对，只能肃然地接受这个决定并帮忙辅佐。

……虽说要在贵族院坐镇，其实也只是在离宫里头待著而已。

锡尔布兰德已经被耳提面命，要尽可能不与学生接触。因为他年纪还小，无法靠自己辨别是非善恶，难保没有贵族院的学生会利用他去做什么事。这似乎正代表了王族的权力有多么巨大。但是，一直以来锡尔布兰德都在母亲的离宫生活，极少外出，他实在不太明白自己拥有的权力有多大。

……我倒觉得母亲大人与近侍们比我还了不起呢……

◆

「这里便是小会厅。」

走进即将举行交流会的小会厅，近侍们带著他走向前方台上为王族设置的桌子。除此之外，小会厅里也摆设了无数张桌子。

「桌子的数量比领地数量还多呢。」

「是的，因为有的领地不只一名领主候补生。」

听说有不少领主候补生因为是异母兄弟而处于对立关系，或是不愿分享自己拥有的情报，所以都是每位领主候补生一张桌子，与自己的近侍坐在一起。

「阿度尔也会坐在我旁边吗？」

锡尔布兰德询问自己的首席侍从，他却摇了摇头。

「就和平日用餐时一样，我会站在锡尔布兰德大人身后服侍您用餐，为您提供建言。」

护卫骑士们也不会坐下，锡尔布兰德便心想那文官应该可以吧，转头看向文官。「我会坐下，只不过是坐在这边。」文官丹克玛指著桌子底下说。他说他会在桌子底下提供各领地的情报，提醒锡尔布兰德该对领主候补生们说哪些话。

「问候语以及要对各领代表说的话，我都已经背下来了喔。」

打从洗礼仪式过后，锡尔布兰德每天都在背这些资料，因此他主张不需要丹克玛躲在桌子底下给自己提示。

「我们当然知道锡尔布兰德大人有多么努力，但这是您第一次执行公务，到时候有可能紧张得脑筋一片空白。若您完全不需要丹克玛的协助就能让交流会顺利落幕，那样自然最好，但为免有任何闪失，预先采取各种措施也是近侍的职责。」

「好吧，阿度尔。那么我会努力在没有丹克玛的协助下，让交流会顺利落幕。」

锡尔布兰德下定决心后，开始复习各领地的资料，没过多久便接到升级仪式已经结束的通报。丹克玛立即坐到桌子底下。看到平常负责教育自己、总是板著一张脸的丹克玛此刻竟藏在桌子底下，让锡尔布兰德觉得十分滑稽，忍不住频频往那边偷瞄。

「锡尔布兰德大人，请您面向前方，别再看丹克玛了。若让学生们发现丹克玛的存在，届时可是您会颜面扫地。」

阿度尔提醒道，锡尔布兰德赶紧面向前方。小会厅的大门打开了。

「第一顺位库拉森博克，汉斯凡大人入场。」

几名身穿黑衣、披著红色披风的人走了进来。是库拉森博克的领主候补生与其近侍们。一会儿后，换作身穿黑衣、披著蓝色披风的人进场。戴肯弗尔格因为有两名领主候补生，进来的人数比库拉森博克要多。

「第二顺位戴肯弗尔格，蓝斯特劳德大人与汉娜萝蕾大人入场。」

领主候补生们依序进入会场时，一看见坐在王族专属位置上的锡尔布兰德，全都瞪大眼睛。由于自己尚未公开亮相，很多领地还不晓得他的存在吧。现场带有惊讶的嘈杂声浪只随著人数增加而变得更响，完全没有安静下来的迹象。锡尔布兰德为此感到如坐针毡，不由得稍微重新坐正。下一秒，阿度尔便小声训道：「此刻所有人都看著您，请别乱动。」

……问候都还没开始就挨骂了。

自己真的能有王族风范地接受问候吗？锡尔布兰德逐渐感到不安。但事到如今他也无法临阵脱逃，只能极力摆出王族该有的模样坐在位置上。

等所有领地的代表皆入座，中央的文官便向众人介绍锡尔布兰德，接著说明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得知他是尚未正式亮相的王族后，领主候补生们探究般的目光不再那么犀利，反倒流露出了浓厚的兴味。大概因为贵族院的学生都是年轻人，与参加洗礼仪式时的中央贵族比起来，他们的目光都更为直接地表露出情感。不过，即使众人投来的眼神有所改变，锡尔布兰德还是感到非常不自在。

与此同时，学生们开始上前问候。第一顺位库拉森博克的领主候补生最先起身，带著近侍们一同走来。

「锡尔布兰德王子，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格遴选，得以有幸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

与对方是初次见面时，基本上身为第三王子的锡尔布兰德都是接受祝福的那方。由于只要简短回答即可，不可能说错话，他安心之余忍不住绽开笑容。

「抬起头来。」

「锡尔布兰德王子，初次与您见面。汉斯凡谨代表库拉森博克，将在此学习如何能成为不辱尤根施密特之名的贵族，往后还望您不吝赐教。」

……库拉森博克是艾格兰缇娜大人所属的领地吧。

异母兄长亚纳索塔琼斯的未婚妻艾格兰缇娜也曾出席锡尔布兰德的洗礼仪式，所以他的印象还很深刻。记得是位温柔优雅又美丽的人。

「先前艾格兰缇娜大人曾出席我的洗礼仪式。库拉森博克不仅是王族的亲族，也是排名第一的领地，期待你们的表现不负众望。」

「必当尽己所能。」

披著红色披风的一行人退开后，接著是披著蓝色披风的一群人走来。锡尔布兰德的母亲正是来自第二顺位的戴肯弗尔格，由于亲族不时会来母亲的离宫探访，所以他认识蓝斯特劳德与汉娜萝蕾。两人应该也参加了他的洗礼仪式。

「蒙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恩典，命运丝线的再度交会令人无限欢喜。」蓝斯特劳德过来后，说的也不是初次见面的问候语，而是对于预料之外的再会表达了欣喜。因为双方本来不会在这种情况下碰面。

「我们完全不晓得锡尔布兰德大人会来贵族院，都吓了一跳呢。」

「因为洗礼仪式那时候，我也还未接到父王的命令。母亲大人告诉我，若有任何状况可以向身为亲族的你们请求协助。」

「那么但愿一切平安无事。」

虽然关系并不是十分亲近，但光是贵族院里有认识的亲族在，就让锡尔布兰德的心情轻松一些。

接著是第三顺位的多雷凡赫，披著碧绿色披风的一大群人走上前来。这个领地因为有多达四人的领主候补生，锡尔布兰德记不住所有人的名字。丹克玛他们告诉过他，只要记得席格斯瓦德的未婚妻就好，所以他确实记下了名字的只有阿道芬妮。因为席格斯瓦德既是第一王子，也是他的异母兄长。

……这搞不好是我第一次要向丹克玛求救！

锡尔布兰德紧张得吞咽口水，但幸好是由阿道芬妮作为代表向他问候，因此不需要丹克玛的帮忙。

「阿道芬妮大人是席格斯瓦德王兄的未婚妻，今后将缔结深厚的缘分，恐怕还是我更需要你的关照。往后请多指教。」

「我才是请您不吝指教。」

阿道芬妮微微一笑后，带著其余三名领主候补生退开。

由于是每个领地依序前来问候，与王族有关系的大领地以及上位的中领地，锡尔布兰德还能顺利与之应对，但对于接下来的领地开始感到混乱。到了第九顺位的领地时，锡尔布兰德只能一边请躲在桌面下的丹克玛帮忙，一边保持著王族的威严回应问候。

……咦？有人的年纪看来和我差不多？

第十顺位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们站起来，开始往这边行走时，锡尔布兰德眨了眨眼睛。因为当中有一名女性领主候补生，看起来就和刚受洗完的他差不多大。而且可以看出一同上前的哥哥和姊姊都在配合她的步伐，让人不由自主微笑。

「艾伦菲斯特的是几年级？」

「二年级生有两人，一年级生一人。二年级的女性领主候补生便是传闻中的那位罗洁梅茵大人。」

听了丹克玛的提示，锡尔布兰德开始回想他记下的相关资料。记得就是这个领地需要注意罗洁梅茵这名领主候补生。这号人物充满谜团，听说不仅骑著骑兽袭击了教师，还让王族的遗物复活，更撮合了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使得王宫陷入混乱；但尽管她做出了无数引人注目的举动，却因为身体太过虚弱，领地对抗战与毕业仪式都未能出席。王族中连锡尔布兰德唯一比较熟识的亚纳索塔琼斯，也对她给出了这样的评语：「她就是个危险人物，老是惹出常人无法处理也无法理解的麻烦。」但与此同时也非常优秀，据说还是去年一年级的最优秀者，也在艾伦菲斯特创造了新流行。

……还真是让人一头雾水呢。

他与丹克玛他们在熟记领地资讯的时候，还很烦恼究竟该记到什么程度。因为在亚纳索塔琼斯送来的报告中，虽然详细描写了她引发过的骚动，但最多的资讯还是关于她与艾格兰缇娜的好交情，所以文官们都伤透脑筋，不确定有多少可信度。

……艾格兰缇娜大人配戴的发饰，应该也是艾伦菲斯特做的吧。

想起了她在洗礼仪式上配戴的罕见发饰，锡尔布兰德再看向艾伦菲斯特一行人，发现包括近侍在内，所有女性头上都戴著发饰。

接著，艾伦菲斯特一行人在锡尔布兰德面前跪下来，双手在胸前交叉，垂首说出初次见面的问候语。尽管报告中曾写道：「要留意罗洁梅茵的祝福。」但并未发生任何异常状况。比起这件事，锡尔布兰更好奇所有人的头发都比他领学生要有光泽。

……这也是艾伦菲斯特的新流行之一吧？

忆起母亲非常渴望在他的洗礼仪式前得到这项产品，还命令前往艾伦菲斯特的中央商人们说：「一定要在夏季尾声赶回来。」锡尔布兰德忍不住有些想笑，说：「抬起头来。」然后三人中的男性领主候补生做为代表开口。

「锡尔布兰德王子，初次与您见面。韦菲利特、罗洁梅茵与夏绿蒂谨代表艾伦菲斯特，将在此学习如何能成为不辱尤根施密特之名的贵族，往后还望您不吝赐教。」

……那么，这位有著淡金色头发、蓝色眼睛的女性，就是罗洁梅茵了吧。

锡尔布兰德从对方报上名字的顺序推敲出长幼，再看向每一个人。父母曾嘱咐他：「艾伦菲斯特的罗洁梅茵在各方面都带来强大影响力，你要多留意她。」亚纳索塔琼斯也提醒过：「她有可能初次见面就在回话时语带挑衅，但你别多加理会。」

……要是她出言挑衅怎么办？

锡尔布兰德提醒自己别一直盯著大家都要他多加留意的人物，内心忐忑不安，尽量面带沉稳的笑容回话。

「我听说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去年分别获选为最优秀者与优秀者，领地整体的成绩也有所提升。国王也对你们寄予厚望，今年请继续加油。」

尽管他一直心怀警戒，结果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行人便退下了。自己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绷紧全身，他直到这时才放松下来。

……顺利渡过这次最担心的难关了。

午餐会兼冗长寒暄持续不断的交流会总算结束了。锡尔布兰德最先起身离席，在近侍们的陪同下步出小会厅。在摆脱了大量视线的那一瞬间，他的心神不由得松懈下来，首席侍从阿度尔立即小声斥责道：

「您还不能松懈大意。」

想起大家告诫过自己，在回到离宫之前都必须保持王族该有的样子，锡尔布兰德重新挺胸站直。走进回廊，眼前仍是成排设有转移魔法的门扉，他开始寻找通往自己离宫的大门。

中央以外，通往各领宿舍的大门上都标有显示排名的数字，所以很容易辨别。但是，王族的离宫是在门上标记各神祇的属性，因此刚受洗完的锡尔布兰德无法一眼就找到自己的离宫。他并非不识字，只是需要花点时间。再加上文字标记在门扉上方，一直仰著头让他的脖子酸得要命。

「阿度尔……」

锡尔布兰德试著求助，岂料阿度尔摇摇头，只是催促他继续找。「您必须要能靠著自己返回离宫。」

「我已经背下来了，也看得懂字……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而已。」

锡尔布兰德语带不甘地反驳，继续辨识门上的文字。

「暗是父王所在的王宫，光是第一夫人、水是第二夫人、风是母亲大人、火是席格斯瓦德王兄、命是亚纳索塔琼斯王兄，而土是赐给我的新离宫……」

内心有股渴望让他想直接拜访母亲的离宫，向她报告自己今天有多么努力。然而，如今已经受洗又获赐离宫的他，一定要先提出会面邀请，否则不能随意与母亲会面。

锡尔布兰德感到有些寂寞，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离宫。回到离宫后，这次就算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阿度尔也没出言训斥，反而发出轻笑声，为他准备好热牛奶，往杯子里倒入蜂蜜。喝了口甜甜的温牛奶后，锡尔布兰德总算觉得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

「……我在交流会上的表现还可以吗？」

「是的，您在回应问候时表现得非常完美。」

毕竟这是父王指派给他的第一个任务，他一直希望自己能好好表现，但同时也非常担心出差错。听到首席侍从称赞了自己的表现，锡尔布兰德这才涌起千头万绪。

「今天聚集在小会厅里的人好多唷。」

「当时在场只有领主候补生与他们的近侍，所以在贵族院的所有学生中还只占了一小部分而已。」

听说中级贵族与下级贵族的人数，还比领主候补生们与其近侍加起来要多。锡尔布兰德简直无法想像。

「阿度尔，早知道我也穿黑色衣服了。大家都穿著黑色的服装，害我觉得自己坐在那里很格格不入。」

锡尔布兰德低头看著自己的服装嘟囔说道。小会厅里由于不论学生还是老师都身穿以黑色为主的服装，让他有种完全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锡尔布兰德大人，您因为尚未入学，还不能穿上黑衣。请先披著代表王族的黑色披风将就一下吧。」

「……对了，有个领主候补生的外表看来就和我差不多呢。她如果不是穿著黑衣，看起来也不像学生吧。」

锡尔布兰德想起有个女孩子和哥哥及姊姊一起过来问候，容貌看来非常年幼。那头夜空色的长发与月亮般的金色眼眸令人印象深刻，记得是披著明亮黄土色的披风。

那个披风是哪个领地的代表色呢……唔，好像是艾伦菲斯特？

忆起这件事后，他也跟著想起了罗洁梅茵这号该特别注意的人物。虽然在她身上并没有感受到亚纳索塔琼斯所说的危险性，但现在毕竟还没开始上课。今年冬天是否又会发生什么骚动呢？

「说不定她也和姊姊罗洁梅茵一样优秀呢。」

锡尔布兰德全然没发现自己搞混了罗洁梅茵与夏绿蒂，顺利完成了出席交流会这项重大任务。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 在城堡的留守

「明天在境界门有艾伦菲斯特与亚伦斯伯罕共同举办的星结仪式，请各位做好万全准备……将一同前往的近侍们请在第一钟响后开始行动，菲里妮你们就慢慢来吧。」

一天就要结束之际，我们会集结在近侍室里确认隔天的行程。由于这次外出要在莱瑟冈古伯爵的宅邸留宿，所以是由身为亲族的奥黛丽与莱欧诺蕾他们同行，我和其余几人则在城堡留守。目前主人罗洁梅茵大人住在神殿，夜里不必有人值班，首席侍从黎希达直接锁上了房门。

翌日早晨，感觉到有人在走廊上走动的我张眼醒来。正如黎希达的吩咐，平常总是第二钟快要响起前才开始行动的侍从们，现在就已经在忙碌张罗。手脚绝不能比大家慢。我马上抱起见习文官的制服，前往准备室。

准备室是在城堡没有自己侍从的中级与下级侍从们的共用空间。只要在大家做著准备的时候来这里，就一定有人在，可以请人帮自己穿衣服，但相对地也要帮忙屋里的人。没有半个人在的时候，也可以自掏腰包请下人帮自己穿戴衣物，但如今已经离家的我承受不起额外的开销。

「菲里妮，你来我这边吧。帮你穿好后，我也要麻烦你。」

「交给我吧。」

自从罗洁梅茵大人好心在北边别馆赐予我一个房间后，到现在一个季节过去了，为城堡的侍从穿起制服我已经是驾轻就熟。

换好衣服，我赶往侍从们吃饭的房间。布伦希尔德正好吃完早餐。

「哎呀，菲里妮，你又不一同前往，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呢。」

已经换上骑兽服，做好出发准备的布伦希尔德看著我说。布伦希尔德虽是上级贵族，却非常亲切和善。「近侍若连这点事情也不会，可会让主人罗洁梅茵大人蒙羞。」她还会这样说著，仔细地为我说明贵族的各种规矩，也会不著痕迹地对我伸出援手。

「因为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我想来帮忙，也想为大家送行。」

侍从住在城堡的时候，伙食都由宫廷厨师制作，因此尽管菜色没有领主一族那么多，餐点却也非常美味。用餐时，则由城堡的下人在旁服侍。有些人的仪态动作，与神殿的灰衣神官十分相似。

听说若能有更多宫廷厨师，也能派去骑士宿舍为骑士们提供美味的餐点，只是厨师的栽培与招募似乎并不容易。在骑士宿舍生活的优蒂特还曾哀怨地说：「我也好想在北边别馆有间房间，而不是住在骑士宿舍。」

「此次远行正好也是个机会，可以了解大小姐在城堡外头是什么模样。同时你们要记住，大小姐十分缺乏贵族的常识，所以侍奉她时要细心，别让她在莱瑟冈古伯爵的宅邸里做出失礼的举动。」

黎希达叮嘱完，奥黛丽、布伦希尔德、哈特姆特与莱欧诺蕾都点一点头，变出骑兽做好出发准备。周遭同样在做准备的，还有领主一族及其近侍们、新郎与他的家人，以及保护一行人的骑士团。神殿那边已经捎来奥多南兹，说他们出发了，那么罗洁梅茵大人很快就会抵达吧。

「啊，罗洁梅茵大人到了……咦？」

我仰望天空，看见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变得前所未有的巨大，忍不住就这么愣愣地睁大眼睛。

罗洁梅茵大人那好大、好大的骑兽降落后，出入口倏地打开，达穆尔抱著偌大的行李从中跳了下来。透过敞开的出入口，我看见骑兽里头坐著好几名灰衣神官，还堆满大量行李。

「我之前还在想，罗洁梅茵大人要怎么把灰衣神官与神具载运到境界门去……原来骑兽可以变得这么大啊。」

和我一样来为大家送行的优蒂特，此刻也一脸茫然地望著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我用力点头同意。

「那么出发吧。」

「一路小心慢走。」

「麻烦你们留守了。」

大群骑兽不约而同起飞出发，只有达穆尔往城堡走回来。达穆尔是下级骑士，这次也和我们一样负责留守。

「达穆尔，在神殿的工作辛苦了。今天似乎可以过得悠哉一点了呢。」

「菲里妮，你接下来几天也能放松歇息了吧。用不著再去神殿。」

身为见习文官，除了非出席不可的活动与会议以外，我每天都会去神殿。到了神殿以后，要练习飞苏平琴、去神官长室帮忙、抄写书籍、巡视孤儿院与工坊、与平民区的商人开会……远比待在城堡时还要繁忙，但每天也有一点一点在进步的真实感。待在城堡，没有人会指派这么多工作给贵族院的一年级生。

……更何况，那里又有达穆尔在。

「但我在城堡这里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反而觉得坐立难安呢。」

「这你放心，我已经帮你把戴肯弗尔格的书带来了。罗洁梅茵大人要你继续抄写书籍。」

原来罗洁梅茵大人还贴心地帮我安排好了工作。那么达穆尔抱在怀里的那包东西，里头就是戴肯弗尔格的书吧。

「达穆尔，等罗洁梅茵大人回来，你马上会去神殿执行护卫任务吧？到时候我也想去神殿……」

「不，从仪式回来以后，罗洁梅茵大人多半会先睡上几天，所以在她身体状况恢复之前，你去神殿也没用。」

……啊，我都忘记罗洁梅茵大人的身体有多么虚弱了。

届时虽然需要保护她的骑士，却不需要见习文官。而且身边的人如果在做事，罗洁梅茵大人也会勉强自己起来工作，反而会打扰到她休息。

我垮下肩膀后，达穆尔一脸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等罗洁梅茵大人一恢复，我会寄奥多南兹给你，在那之前你还是先待在城堡吧。」

「我知道了。请一定要记得寄奥多南兹给我唷。」

「菲里妮还真是认真。」达穆尔笑著说完，向我保证他一定会寄。

随后，达穆尔把戴肯弗尔格的贵重书籍交给黎希达与莉瑟蕾塔保管，便说：「我先回骑士宿舍一趟。」然后变出骑兽，朝著骑士宿舍飞去。

……他说好会寄奥多南兹给我呢，真期待。

我开心地望著达穆尔远去的背影，优蒂特忽然吃吃发笑，伸出指尖戳我的脸颊。

「菲里妮真的很喜欢达穆尔呢。」

「……我又表现在脸上了吗？」

我按住脸颊，优蒂特呵呵地笑了起来，用力点头说：「明显得不得了。」现在不仅优蒂特，连布伦希尔德和莉瑟蕾塔都察觉我的心意了。

「因为……真的很有魅力嘛。」

「达穆尔是救了菲里妮的英雄嘛。他明明只是下级骑士，却被拔擢为近侍，罗洁梅茵大人每次也都是找他一同前往神殿，还以为他会因此得意忘形，想不到其实只是被罗洁梅茵大人使唤得团团转的辛苦人。他虽然迟钝但人不坏，我觉得菲里妮可以勇敢采取行动喔。艾薇拉大人好像也说过，很难马上帮他找到结婚对象。」

优蒂特和我分享了罗洁梅茵大人与达穆尔的对话。听说艾薇拉大人曾说「很难马上帮他找到对象」，达穆尔当时还消沉地表示：「所以我不可能结婚了吗？」虽然对于想马上成婚的达穆尔很过意不去，但我倒是忍不住期待，希望他能一直等到我快成年为止。

「菲里妮，你只要拜托罗洁梅茵大人，相信可以得到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庇佑吧。」

「这么厚脸皮的事情我才做不出来呢。而且要是听到对象是我这样的小孩子，达穆尔大概只会失望吧……」

……至少要等到我快成年的时候，应该也会有点希望吧。

「不然你可以试著告白呀？」优蒂特一脸等著看好戏地胡乱怂恿，我睨了她一眼，摇摇头迈开步伐，回到罗洁梅茵大人的房间，开始平常的生活。由于罗洁梅茵大人待在神殿的时间更长，所以即使她不在，依旧是平常的生活没错。

今天虽然多了送行这个行程，但用过早餐之后，通常侍从们都会拿著会面邀请函进行分类。这天，黎希达与莉瑟蕾塔一样在确认收到的会面邀请函。

「黎希达，旧薇罗妮卡派明明好一阵子很少提出会面请求了，但这几天是不是又突然变多了呢？」

「……说不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我今天出去搜集一下情报吧。」

听著莉瑟蕾塔与黎希达的对话，我在旁边抄写戴肯弗尔格的书籍。由于这本书的用字与措辞都很古老又艰深，我抄写的速度非常缓慢。罗洁梅茵大人竟然连这样的书也能毫无阻碍地顺畅阅读，真是太了不起了。

她们将会面邀请函分类完毕时，达穆尔也从骑士宿舍回来了。

「接下来我将站在门边负责守卫。」

「啊，达穆尔，我今天打算去拜访友人搜集情报。但我还是在城堡里头，所以若有任何状况，再寄奥多南兹通知我吧。还有，菲里妮第三钟要参加见习文官的活动。今天城堡里头有不少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但芙萝洛翠亚派的贵族大都不在，所以麻烦你担任她的护卫了。」

黎希达说明完，指示达穆尔跟在我身边。听见达穆尔答应，我一颗心几乎要飞起来。

……怎么办？我突然非常期待第三钟响后的活动。

侍从们在整理完会面邀请函后，接著会打扫房间，所以这时候我不是回自己的房间读书，就是参加骑士团的训练。

今天因为大家都外出了，骑士团也只留下少许人力，而留下来的骑士们又大多都有守备任务，所以没有安排训练。我开始收拾笔墨，正准备要回房读书时，莉瑟蕾塔微微抬起手来制止我。

「菲里妮，你今天不用离开没关系，因为我打算刺绣完后再打扫。毕竟每次刺绣完，地上又会到处是细线嘛。」

黎希达做著准备要出去搜集情报时，莉瑟蕾塔也开始准备针线，要为休华兹与怀斯的服装刺绣。莉瑟蕾塔的刺绣真的是精美又巧夺天工。

如果说安洁莉卡是外表与内在截然相反，那么莉瑟蕾塔就是工作时与私底下判若两人。工作时的莉瑟蕾塔总是乖巧自制，然而工作一结束，她会马上变成很爱说话的女孩子。由于她切换得实在太快，一开始我还以为眼前的人不是莉瑟蕾塔。

……因为安洁莉卡根本都不会变啊。

「优蒂特，守门就交给达穆尔，你也一起来刺绣吧。你以后也想在披风上刺绣吧？」

听到莉瑟蕾塔的邀请，优蒂特交互往莉瑟蕾塔与达穆尔看了好几眼。她脸上的表情明显在说，她很想坚守岗位执行护卫任务，但也想请莉瑟蕾塔教自己刺绣。

「反正今天应该不会有人来访，你就去好好练习，才能为将来的丈夫刺绣吧？」

「……我才不要。我的目标是安洁莉卡。我要为自己刺绣，才不是为了某位男士。」

优蒂特最近对达穆尔的态度不再那么尖锐带刺，两人还会经常拌嘴。总觉得他们的感情看来很好，让我有些羡慕。

……都怪我自己顾虑太多，而且我也和中级贵族的优蒂特不一样，没办法轻松向达穆尔攀谈……当然我也知道！优蒂特对达穆尔一点那种感觉也没有！可是，达穆尔这么优秀出众，谁知道她会不会哪天突然喜欢上他呢！

达穆尔藉由罗洁梅茵大人教的魔力压缩法，魔力已成长到了先前还足以与中级贵族的布丽姬娣大人成婚。我如果不让魔力也成长到那种地步，恐怕他根本不会把我列入考虑吧。虽然我很努力在压缩魔力，却也不禁埋怨起自己偏偏是魔力不高的下级贵族。

听见第三钟的钟声，我把抄写用的笔墨收起来。今天的活动集结了在贵族院修完一年级课程的见习文官，要告诉我们在城堡有哪些基本工作。我虽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但因为仍不熟悉城堡的内部运作，所以被嘱咐要去参加。

这天的行程要参观文官们工作的地方，原本罗洁梅茵大人也非常想参加。罗洁梅茵大人虽是领主候补生，但听说也打算修习文官课程。

……我如果再不努力一点，罗洁梅茵大人这么优秀，大家一定会说我不配当她的近侍。

「菲里妮，再不快点要迟到了。」

「我马上过去。」

我与达穆尔一起往本馆移动。看到达穆尔还配合自己的步伐，我暗自沉浸在淡淡的幸福感中。不过，随著踏出北边别馆，我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能与达穆尔一起行动固然教人开心，但在本馆里头行走时还是让我有些紧张。我们虽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但也因为是下级贵族，经常有人在背后说我们闲话。

神殿因为最好由已经成年的人陪同，所以罗洁梅茵大人每次都是指示达穆尔同行，而在熟悉的城堡则交由见习骑士们负责护卫。因此，别人经常说达穆尔是「因为不能带上级骑士去神殿，才让他留下来继续当近侍的神殿专用骑士」。

而罗洁梅茵大人不仅拯救了康拉德，也赐予我房间，大家也常说我「是擅长利用圣女同情心的下级贵族」。一开始每次听到我总是想哭，但最近已经慢慢习惯了。当然感觉还是很不愉快，但达穆尔会安慰我：「这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纳了菲里妮为近侍，他们只是嫉妒你。」也会教我怎么别把那些话放心上。

……达穆尔真的很温柔又充满魅力吧？

这天得参加导览活动的见习文官只有几人而已。一年级的见习文官就只有我与罗德里希，再加上去年没能参加的两名二年级生。罗洁梅茵大人是领主候补生，即便本人认为自己也是见习文官，但并不会把她算进来。由于一起在贵族院宿舍生活了整个冬季，今天来的人都是熟面孔，有助于我不那么紧张，这点让我十分高兴。

「罗德里希。」

「啊，菲里妮！」

罗德里希是绞尽脑汁正在创作故事的见习文官。在罗洁梅茵大人沉睡那段期间，明明我们两人像在比赛似地拚命写下故事，却只有我被招揽为近侍，所以我对他总是感到有些歉疚。倘若罗德里希家不是旧薇罗妮卡派，那么当时会是中级贵族的罗德里希成为近侍，而不是下级贵族的我吧。

「趁现在还没有其他人来，太好了。」

罗德里希一边左右张望四周，一边从自己的随身行囊里拿出一封信。

「……菲里妮，这、这个给你。你回去以后一定要马上看喔！」

罗德里希忽然一脸紧张地把信递给我，我不由得看著信，再看向达穆尔。虽然罗德里希说「没有其他人」，但他完全没注意到在我旁边的达穆尔吗？

送出信后大概是如释重负，罗德里希整个人放松下来，喃喃地说：「赶上了。」然而，我却只想抱头尖叫。

……请不要偏偏在达穆尔面前送信给我啊！

达穆尔低头往信看来，咕哝著说：「情书啊。罗德里希是中级贵族吧？这可是提升阶级的宝贵机会，最好牢牢把握喔。」说完，他满怀懊悔地重重叹气。

我把信收起来不让达穆尔看见，自己也叹了口气。每当听到达穆尔对布丽姬娣大人还有留恋，并且再次体认到他果然完全没把我视为是可能对象时，被迫面对这样的现实，我总是感到非常难过。

很快地二年级的见习文官也来了，一位名为坎托纳的文官开始为我们介绍本馆。我抱著沉重的心情在本馆里移动，但也不忘做笔记，以便之后可以把导览内容转述给罗洁梅茵大人听。

参加完活动，回到北边别馆时，优蒂特突然对我露出了担心神色。

「菲里妮，你的脸色很难看呢。该不会是达穆尔对你做了什么吧？」

「慢著，优蒂特！为什么突然牵扯到我身上！？」

「因为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啊。」优蒂特斩钉截铁说道。

「咦？达穆尔，你对菲里妮做了什么吗？难不成是很过分的事情……」连莉瑟蕾塔也开始指责达穆尔，他急忙摇头否认。

「你们误会了！刚才一年级的见习文官罗德里希给了她情书，应该是因为这件事吧。跟我没有关系。」

「……果然有关系嘛。」

「达穆尔，为何那个当下你没有阻止罗德里希呢？」

「呃，为什么我得阻止不可？这简直莫名其妙。」

「达穆尔，你就是因为这么迟钝，才结交不到恋人唷。」

「唔！」

我转过身没理会斗嘴得十分开心的三人，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罗德里希的信。因为我觉得最好尽快回信。

……咦！？

然而一看完信，我却觉得自己的血液彷佛要凝结了。因为罗德里希的信并不是情书，而是要告诉我有人在策划袭击行动。

第一张信上的字迹很陌生，写著有人计画要袭击先往境界门出发，准备星结仪式的神殿组人马。但写的人说他只是听到只字片语，没有证据能证明这是否属实。他说自己曾听到「如果那位大人希望的话」，所以还不晓得这个计画是否会付诸实行，但还是希望我们能采取对策。

第二张信是罗德里希的笔迹，说明了拿信给我的来龙去脉。据说是格拉罕子爵的儿子马提亚斯在得知了袭击计画后，虽然多次向罗洁梅茵大人提出了会面请求，却因为他属于旧薇罗妮卡派，始终没能得到会面许可。那么在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中，谁会有办法能接近罗洁梅茵大人？于是他们在讨论过后，把送信这项重责大任托付给了罗德里希。因为罗德里希在出席见习文官的活动时，很可能可以遇见我。

他们在贵族院的时候曾说过，即便隶属旧薇罗妮卡派，也想为罗洁梅茵大人尽份心力，想必他们也正努力这么做吧。我紧捏著信，立即冲进罗洁梅茵大人的寝室。

「达穆尔、优蒂特！请你们快去保护罗洁梅茵大人！」

我出示手上的信后，大家一致脸色丕变。达穆尔马上向黎希达送去奥多南兹，拜托她说：「有人策划袭击。请尽速向波尼法狄斯大人请求会面。」同时也因为事态紧急，他直接跳过了规定程序，也向波尼法狄斯大人寄去奥多南兹。

黎希达还没回覆，带著波尼法狄斯大人回覆的奥多南兹率先飞了回来。

「你马上过来！」

同意会面的回覆非常简洁，但达穆尔没听完三次就抓起罗德里希的信，嘱咐优蒂特留守后冲出房间。

……拜托一定要赶上。

「罗洁梅茵大人……」

希望罗洁梅茵大人不要再次遇到危险──我、优蒂特还有莉瑟蕾塔如此祈求著，吃完了尽管美味却食不知味的午餐。

用完午餐过了一阵子后，达穆尔与黎希达回来了。两人脸上都是彷佛卸下了胸口大石的安心表情。

「罗洁梅茵大人平安无事吗！？」

「嗯，似乎成功防止了敌袭。」

听说波尼法狄斯大人使用了领主联络基贝用的魔导具，直接向莱瑟冈古伯爵告知了这起敌袭计画。由于刚好在用完午餐之际取得联络，那时罗洁梅茵大人尚未出发。

这次也因为提供情报的人是马提亚斯，他们大概能够猜到敌人会从哪边发动攻击，骑士们都严加戒备之后，不知对方是否发现了袭击计画已经走漏风声，最终罗洁梅茵大人带领著的神殿组人马平安地抵达了境界门。

「波尼法狄斯大人还说孩子们这次立下了大功呢。罗洁梅茵大人先前那般费心，想让贵族院的学生们团结起来，如今我确实能感觉到有股力量正在萌芽。相信不远的将来，孩子们这股团结的力量也能打动大人吧。」

黎希达感慨说道，开心得双眼都眯了起来，我也非常开心。

幸好袭击计画能以未遂告终，也幸好罗洁梅茵大人平安无事，我为此高兴不已。达穆尔也似乎终于安下心来，放松紧绷的肩膀，然后看著我咧嘴一笑。

「不过菲里妮，还真是可惜啊。」

「咦？」

「结果不是你期待的情书吧？」

听见这句话，我感到眼前一阵发黑。明明我一直在担心罗洁梅茵大人的安危，达穆尔却以为我是个在这种紧急情况下，还会难过自己没收到情书的小孩子吗？我泫然欲泣地仰头看向达穆尔，他立刻面露惊慌地摇手。

「你、你也用不著哭吧？呃，像菲里妮这样的好女孩，以后一定还会有更多良缘，再收到一、两封情书也不是问题喔。」

……不对！

我看见优蒂特与莉瑟蕾塔都在达穆尔身后无言以对地叹气。毕竟达穆尔不知道我的心意，其实也是以他的方式在担心我吧。因为他温柔又善良。虽然完全搞错了方向。

……事到如今，乾脆就说出来吧？我可以不必再忍耐，直接说出来了吧？

我紧紧握拳，鼓足全身的力气瞪向达穆尔。虽然被优蒂特瞪已经是家常便饭，但多半没想到连我也会瞪他吧。达穆尔明显慌了手脚。我笔直注视著不知所措的达穆尔，先是用力吸一口气，然后开口说了。

「达穆尔，你最好一直到我成年为止，都结交不到恋人也结不了婚吧！」

「等、等一下。菲里妮，你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吧！」

「这只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愿，并不过分。」

「你这心愿太残忍了！」

看著脸色大变的达穆尔，优蒂特与莉瑟蕾塔吃吃笑了起来。对于达穆尔丝毫没听出我隐含在其中的心意，我半是安心半是失落，也跟著两人一起笑了。

……下次不如去请艾薇拉大人支持我的这份心意吧？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 人生的岔路

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每天回家的时间都不一样，有时会早早地在第六钟响后便回来，需要值夜时则得等到翌日早晨。不过多数时候，我的丈夫兰普雷特大人，都是在第七钟快要响起前回来。而这时的我早已用过晚餐，也已经梳洗完毕。

「奥蕾丽亚大人，兰普雷特大人回来了。」

出嫁时陪著我从老家一起过来的侍从莉亚狄娜说著，为我拿来面纱。沐浴完后，在侍从只有莉亚狄娜在的房里休息时，我也会摘下面纱，但只要有一丁点他人会进房的可能性在，我就一定会重新戴上。

「您那一头金发笔直滑顺，深绿色的眼眸虽说因为眼尾上扬，显得比较锐利，但我还是觉得就这么藏起来很可惜呢。」

「如果不是嫁给莱瑟冈古的贵族，我也不会这么坚持要戴面纱吧。可是艾薇拉大人都还没见过我的长相，感觉就不太欢迎我了，这种情况下我怎么敢摘下面纱呢。」

……在这里见过我长相的人，大概只有兰普雷特大人与莉亚狄娜吧？

我与兰普雷特大人因为相差了几个年级，在贵族院交流的机会不多，所以几乎没有艾伦菲斯特的贵族见过我的长相吧。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让人看见自己的长相并不是明智之举。

……因为听说我的容貌，与从亚伦斯伯罕嫁往艾伦菲斯特的嘉柏耶丽大人一模一样，尤其像极了她在谋划事情时的表情。

尽管我只看过留在亚伦斯伯罕里的肖像画，自己也不觉得像，但乔琪娜大人曾对我说：「母亲大人有一幅外祖母大人的肖像画，你与画上的外祖母大人真是像极了呢。」

自小时候起，别人便常说我的长相给人满肚子坏水的感觉，还说我眼神凶恶，心肠一定也很坏。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与夫家一族最厌恶、最憎恨的一名女性长得非常相似，而我甚至是直到举行结婚仪式前的茶会上才晓得这项事实。那个当下，我只觉得诸神对自己真是太残忍了。

……到时一定会招来比以往更严重的误解，所以我绝对不能摘下面纱。

由于面纱上绣有魔法阵，戴上后我一样能清楚视物。莉亚狄娜为我戴上面纱并调整好后，便请兰普雷特大人与他的侍从入内。兰普雷特大人进来后，在我身旁坐下，同时递来一张邀请函与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

「奥蕾丽亚，这是母亲大人给你的邀请函。罗洁梅茵与芙萝洛翠亚大人将在初秋举办新布料的展示会，她希望你能参加。但对你抱歉的是，莉亚狄娜必须留下来，而到时陪在你身边的侍从将由母亲大人指定。你觉得呢？」

确认我握好了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后，兰普雷特大人再度开口。

「这场展示会，母亲大人也以罗洁梅茵的母亲之身分多有参与。如果你拒绝出席，往后势必很难加入母亲大人她们的派系。」

目前为止，我一直是遵照婆婆艾薇拉大人的指示，与和乔琪娜大人渊源甚深的旧薇罗妮卡派贵族断绝往来，待在别馆足不出户。但是与此同时，我也未曾参加过任何有助于加入艾薇拉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派系的社交活动。

「母亲大人似乎是希望你在稍微适应艾伦菲斯特的生活后，如果愿意摘下面纱，便邀请你参加茶会……」

「我绝不会摘下面纱。」

我心头一惊，立刻抓住面纱，兰普雷特大人露出苦笑。

「我也没打算逼你摘下来。再者，虽然我拜托过母亲大人，希望她能帮助你加入她们的派系，但如果你真的觉得没有办法，不参加这场展示会也没关系。」

「可是这样一来，与艾薇拉大人的关系会……」

不仅是婆媳关系，兰普雷特大人的提议也可能导致母子关系破裂。

「当然啦，我也做好了要离开这个家的觉悟。假使奥蕾丽亚觉得自己无法加入母亲大人的派系，你也不必勉强。只是如果要找新家，我希望你能尽早做出决定。」

兰普雷特大人耸一耸肩，用开玩笑的语气笑著说道，但那双亮褐色的眼眸 却非常认真。他似乎真的做好了要离开这个家的觉悟。

「兰普雷特大人……」

「你别担心。现在韦菲利特大人因为订下婚约，已经被内定为下任领主。再加上奥蕾丽亚你们嫁过来以后，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也开始变得活跃，这点从你收到了大量邀请函就能知道吧？所以即便我们离开这个家，相信旧薇罗妮卡派也会欢迎我们……我不想强迫你一直过著这样的生活。不仅要把脸藏起来，还只能成天关在屋子里。」

「可是，艾薇拉大人会对旧薇罗妮卡派这么警戒，不就是因为袭击罗洁梅茵大人与领主候补生们的贵族都来自这个派系，还有很多危险人物吗？」

嫁来这里之前，根据父亲大人与乔琪娜大人对我说过的话，我一直以为艾伦菲斯特只是因为好几世代前的仇恨，便与亚伦斯伯罕不相往来。但是经过艾薇拉大人的说明，我才明白事情并非这么简单，所以对于要接近旧薇罗妮卡派，我现在总有些犹豫。

「如今韦菲利特大人已是内定的下任领主，想必领主一族会再次试著笼络旧薇罗妮卡派吧。大家都猜想，往后会由韦菲利特大人带领旧薇罗妮卡派，而罗洁梅茵带领莱瑟冈古的贵族，在两人结婚以后，将来可以让两个派系慢慢融合。」

兰普雷特大人的亮褐色双眸闪烁生辉，描绘著遥远的未来。然而，我一点真实感也没有。可能因为我生性悲观，也可能因为情势自我结婚后就不停变换，所以我实在不觉得未来能够如同自己的想像。

「所以，如果你觉得现在的生活很痛苦，或是比起母亲大人与罗洁梅茵的派系，更想和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往来亲近，千万不要有所顾虑，一定要告诉我。现在我们还能自己选择要去哪个派系……我不想像父亲大人那样，冷落自己的第一夫人。」

兰普雷特大人定睛凝视著我说。他的这番真心毫无虚假吧。打从认识兰普雷特大人至今，他尽管有些笨拙，却从来也不曾说谎或搪塞敷衍。

「我连在亚伦斯伯罕的时候，只是走在外头便能感受到无端的恶意，所以对于要一直待在屋子里一点也不排斥喔。但是，既然兰普雷特大人为我设想了这么多，为何却也赞同艾薇拉大人的做法呢？你既不介意新房设在别馆，也不介意艾薇拉大人限制我与旧薇罗妮卡派往来吧？」

「因为现在的主流是母亲大人所属的派系。罗洁梅茵正接连创造出新流行，而且在贵族院也大受欢迎。我认为女性贵族还是加入母亲大人的派系，会过得比较不那么辛苦。所以奥蕾丽亚若能融入，我觉得还是加入芙萝洛翠亚派比较好。只不过，这种事若强求也持续不了太久。趁著现在还能选择，最好还是由自己决定。」

从小到大，我都是毫无主见地依著父亲大人与乔琪娜大人的命令行事，从来不曾自己做选择。更别说这个选择很明显对自己的未来至关重要，我不由得感到胆怯。

「而且这次活动的主办人是罗洁梅茵，我完全可以放心地建议你参加。你要不要先试著与芙萝洛翠亚派的人交流看看，再做选择？」

兰普雷特大人建议我可以参加过一次后再做考虑。我内心非常感激，但是即便就只这么一次，也有可能让我留下痛苦不堪的回忆。

「……我听说罗洁梅茵大人曾经遭到亚伦斯伯罕的贵族攻击，你能肯定她到时候不会刻意羞辱我吗？」

「嗯，对于无辜的人，罗洁梅茵绝不可能去欺负对方。因为她真的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不仅对神殿的孤儿们大发慈悲，还在我的主人快被废嫡前也对他伸出援手。」

尽管以前就夸赞过不少次，兰普雷特大人这时再次开始称赞起自己的妹妹。我脑海中浮现出了曾在境界门见过的小小神殿长。她当时不只制止了护卫骑士们针锋相对，还在星结仪式上给予了我们美丽的祝福。

「……我会好好考虑，近日内再给你答覆。」

「嗯，这对你来说会是很重要的决定吧。你好好考虑，晚点见了。」

兰普雷特大人收回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接著稍微揭起我的面纱，很靠近嘴唇地在颊上轻轻一吻，然后站起来。他总像这样戏弄我，但又会留意著不让自己的侍从看见我的长相，像是稍微举起自己的披风，或是计算好角度。

……就因为他总是这么做，大家才对我的长相更加好奇呀！

我每次都想这样生气抗议，但他也会确实做到我的要求，不让人看见我的长相，因此油然而生的喜悦与安心又盖过了恼怒。结果，我今天还是没能向他抗议。目送兰普雷特大人与侍从一同离开后，我慢慢吐了口气。

「……莉亚狄娜，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呢？虽然兰普雷特大人说我可以自己选择派系，但我至今从来没能自己做过选择吧？」

坐著的我仰头看向莉亚狄娜。听说莉亚狄娜的丈夫在政变中逝世，而她因为是第二夫人，既无法继续待在夫家，也没办法回娘家，正走投无路之际，是母亲大人将她纳为侍从保护了她。母亲大人过世后，她便跟在我身边，因此知道从小到大发生在我身上的所有事情。

「好比当年在贵族院要挑选专业课程的时候，您原来想选文官或侍从，却因为亚丝娣德大人的见习护卫骑士人手不足，不得不奉命选择骑士课程呢。」

「是啊。可是，如果当初没有选择骑士课程，我也不会遇见兰普雷特大人，与人的缘分还真是奇妙呢。」

我认识兰普雷特大人那时候，薇罗妮卡大人在艾伦菲斯特仍握有极大的权势。听说兰普雷特大人因为是下任领主的护卫骑士，被要求必须迎娶亚伦斯伯罕的女性贵族。领主一族的近侍，尤其是护卫骑士得长时间跟在主人身边，所以会经常不在家。兰普雷特大人心想著若不是了解自己工作性质的人，恐怕不会愿意从他领嫁来艾伦菲斯特，所以到了贵族院后，便积极地与亚伦斯伯罕的见习骑士交流。

而当时的我，因为父亲大人命令我修习骑士课程，才能去服侍乔琪娜大人的女儿亚丝娣德大人，在贵族院每天都过得郁郁寡欢。

「但是，亚丝娣德大人早就确定毕业后会与上级贵族成婚吧？即便去服侍她，有幸成为领主一族的近侍，也只有那两年的时间而已。只为了亚丝娣德大人最后还在贵族院的那几年，便被父母决定自己的出路，那时候我真的过得很不快乐呢。」

「因为当时领主第一夫人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已经预计不久后将由乔琪娜大人递补为第一夫人，令尊才想要先建立点交情吧。」

成功卖了人情给乔琪娜大人，父亲大人显得心满意足，但被任命为见习护卫骑士的我，却无法与彼此早已熟识的同僚们打成一片，时常以要训练为藉口逃去骑士楼。

便是因为这样，我才有机会在骑士楼与兰普雷特大人说上话。起初，兰普雷特大人是希望我能帮他介绍对象。由于我们差了几个年级，那时的我也还感知不到魔力，所以兰普雷特大人并未把我列为考虑对象。但是，兰普雷特大人在当时已是最终学年，不仅太晚才开始寻找对象，那时的艾伦菲斯特也不如现在这样，可以说是一块毫无魅力的土地。没有人会想从大领地亚伦斯伯罕嫁往下位领地艾伦菲斯特。

「我觉得除非是有人想离开亚伦斯伯罕，而且不管哪里都好，否则恐怕很困难呢。像我就想离开……」

「那么如果奥蕾丽亚大人想离开，您愿意来艾伦菲斯特吗？相信薇罗妮卡大人一定会很高兴，也能让我们家稍微往薇罗妮卡派靠拢。」

当时我一心只想著要远离父亲大人，于是笑著答应了他，却没想到父亲大人大力反对：「艾伦菲斯特不过是下位领地，就连上级贵族也没多少魔力，我绝不允许你嫁过去。」我试著和父亲大人谈了好几次，最终以兰普雷特大人护送我出席毕业仪式后就要分手为条件，父亲大人勉强同意了由他来护送，让我能留下回忆。

「明明我都下定决心要与兰普雷特大人分手了，结果还是结婚了呢。」

「虽然这次也一样是命令呢……那您对现在的生活有何感想呢？想必是看到您得一直警戒四周，连在自己的房里也不敢摘下面纱，觉得您过得并不幸福，兰普雷特大人才把选择权交到您手中吧。」

听莉亚狄娜这么说，我回顾目前的生活。从前我总是在想，与其在外承受他人的恶意，还不如待在屋子里别出门。现在可以不必外出，其实我并没有任何不满。只不过，因为是住在夫家宅邸的别馆，艾薇拉大人派来的佣人们一直在监视我，提防著我会不会与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联络，这点倒是让我身心俱疲。感觉身边所有的人都对我怀有敌意。

「……我不满的只有一件事情，就是我希望艾薇拉大人能接受我戴著面纱生活。只有这一点而已……这里似乎还留有嘉柏耶丽大人的肖像画，再者别人都说，一族的长老一定会非常厌恶我这张脸。要是被夫家的长老们讨厌，往后的生活绝不可能有安宁之日，所以我想继续戴著面纱。」

我深深地长叹口气。我也知道最好加入罗洁梅茵大人与艾薇拉大人的所属派系，但是，我不觉得在嘉柏耶丽大人嫁过来后，因此留下种种不快回忆、还曾受到薇罗妮卡大人欺凌的人们会欢迎我。

「新布料的展示会也是。虽然没有莉亚狄娜陪著我，我会很不安，但如果可以不必摘下面纱，其实我也想试著参加，再来决定该怎么选择会对自己比较好。」

「那么您就这样告诉兰普雷特大人吧。只要坦白说出自己的想法，相信他会帮您协调安排的。」

于是我依著莉亚狄娜的建言，告诉兰普雷特大人，希望参加时能允许我戴著面纱。

◆

「奥蕾丽亚，今天的展示会怎么样？」

新布料的展示会结束后回到家，兰普雷特大人与莉亚狄娜都一脸担心地走来迎接。听说兰普雷特大人为了亲眼确认我的情况，今天下午便请了假。想起展示会上的情景，我咯咯笑著走进房间。

「罗洁梅茵大人真是不断令我感到惊讶呢。」

听我发出笑声，莉亚狄娜瞪圆了双眼，想必非常意外吧。

「起先寒暄的时候，她也建议我应该要摘下面纱……那个当下我真的好想跑回来，但我声明自己不想摘下面纱后，罗洁梅茵大人便向我提议，要不要使用艾伦菲斯特的新布料制作面纱。她说这样一来，别人也能看出我正试图融入艾伦菲斯特……艾薇拉大人也说如果能够改用新布料，她不介意我往后继续戴面纱。」

虽然重新刺绣费时费力，但正好我现在多的是时间，这点完全不用担心。更何况若只是换块面纱就能让大家接受我的存在，不管要重绣多少面纱我都愿意。

「而且新布料的图案非常可爱，罗洁梅茵大人还说她要送给我呢。」

「您选了可爱的图案吗？」

「是的。图案非常可爱，我自己也很喜欢，但因为和我看来很凶的五官并不相称，我以前从没选用过那种图案呢。然而罗洁梅茵大人却说，既然我戴著面纱，又看不见我的长相，其实大可不用担心适不适合。对于在意自己外貌的女性，一般没有人会这样说吧？但是，罗洁梅茵大人这番发言确实是为了我著想。她身边的近侍们也因为阻止不了她，都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对比之下罗洁梅茵大人却一脸十分得意的样子。那幅画面实在太过有趣，我可是用尽了全力才能忍住不笑呢。」

「哎呀呀，这还真是……」

莉亚狄娜也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接著，我转头看向听得兴味盎然的兰普雷特大人。

「我想大概是接到了指令，要她搜集有关亚伦斯伯罕的情报，罗洁梅茵大人向我问了不少问题呢。」

「……她问了什么问题？」兰普雷特大人的表情瞬间变得冷峻，整个人充满警戒。我忍著笑向他报告。

「她问我亚伦斯伯罕的城堡图书室里有多少藏书，还问我亚伦斯伯罕有哪些知名的骑士故事。」

「啊？……有多少藏书吗？」

「是的，对话内容全与书有关唷。芙萝洛翠亚大人与艾薇拉大人一直试图插话，想把对话拉回到平常的话题上，却还是阻止不了罗洁梅茵大人呢。我也被她影响，就说了骑士消灭海上魔兽的故事。这在艾伦菲斯特似乎没有人听过，不只罗洁梅茵大人，茶会上的大家也都听得津津有味。」

这是奶娘对我说过的常见故事，然而罗洁梅茵大人却听得非常开心，双眼闪闪发亮。不知不觉间，周遭的气氛也变得非常柔和。气氛这般温馨融洽的茶会，我连在亚伦斯伯罕也未曾经历过。

「对了对了，莉亚狄娜，罗洁梅茵大人想要我们带来的那些鱼喔。她说想用来开发新菜色。」

「不是已经做好的料理，直接给材料就好了吗？」

莉亚狄娜一脸困惑地反问，我点点头。

「对。罗洁梅茵大人还说，我会想念亚伦斯伯罕的饭菜也是理所当然。她想利用艾伦菲斯特的调味料，搭配亚伦斯伯罕的食材做出新料理；还说就是因为我嫁过来，才有机会发展这个可能性。我本来还不想浪费魔力，打算把这些鱼丢掉，想不到这些鱼在艾伦菲斯特具有超乎我想像的价值呢。」

听见我带来了亚伦斯伯罕特有的食材，罗洁梅茵大人的双眼灿然发亮，并且燃起熊熊斗志，说她要藉此做出新料理并创造新流行。她的这副模样令我瞠目结舌，但同时也为我带来了莫大的安慰。因为其实是有人恶意将我准备好的料理换成食材，我本来还为此十分消沉。

「明明在我看来都是不好的事情，罗洁梅茵大人却能找出美好的一面，并且笑著接受。多亏了她，我才发现自己一直以为艾薇拉大人并不欢迎我，其实是我误会了。」

新布料的展示会结束后，回程的半路上，艾薇拉大人坐在马车内平静开口：「原来你并不是完全无意融入我们呢。」明明她的语气和往常没什么不同，我却没来由地觉得她这天的嗓音特别温柔，在面纱底下不住眨眼。

「你似乎与嘉柏耶丽大人不同，并未看不起艾伦菲斯特，也并非丝毫不想融入这里的生活。能透过今日的茶会明白到这一点，我也稍微放心了。」

听完这番话，我总算意识到了自己坚持要戴著亚伦斯伯罕的面纱这项行为，看在他人眼里是什么感觉。坚决不愿摘下面纱的我在艾薇拉大人眼中，大概就和当年完全不肯融入艾伦菲斯特的嘉柏耶丽大人一样吧。这样岂不是适得其反吗？我连忙否认，说明是因为自己的长相像极了嘉柏耶丽大人，而且一族的长老们肯定不会欢迎自己，所以希望在外的时候能戴著面纱。

「前阵子兰普雷特也告诉过我这件事，但我实在很难相信，你与嘉柏耶丽大人的长相会相像到你不敢摘下面纱。你愿意稍微让我看看你的容貌吗？我曾见过嘉柏耶丽大人的肖像画，所以大概能猜想到一族长老若见了你会有什么感受。」

观察过了艾薇拉大人在展示会上的举动，我判定她对自己没有恶意也没有任何加害之心，再加上她语气坚定地保证，无论我的长相如何她都不会改变态度，于是我稍微掀起了自己的面纱。

「那母亲大人怎么说？」

「她说等新面纱绣好了图案，便让我加入她们的派系。之后到了冬季的社交界，我也只要待在服装皆以新布料制成的团体里头，大家自然会晓得我选择了哪个派系。她还说会请人牢牢守在我四周，让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无法随意接近我，往后若需要与莱瑟冈古的长老们会面，也会帮我小心安排。」

亲眼确认了我确实与嘉柏耶丽大人长得如出一辙后，艾薇拉大人这么向我保证。我内心有说不出的感激与安心。

「奥蕾丽亚，所以你的意思是……」

「是的。我选择加入罗洁梅茵大人与艾薇拉大人的派系，而不是向亚伦斯伯罕靠拢的旧薇罗妮卡派，今后将成为艾伦菲斯特的一份子开始新生活。兰普雷特大人，往后还请你多多关照了。」

于是我比起故乡，更优先选择了自己未来的生活，也因此过得更是与世隔绝。收到罗洁梅茵大人赠送的布料后，我心无旁骛地认真刺绣。而自从与艾薇拉大人的关系有了改变，她也开始会邀请我前往本馆喝茶与用餐，传唤商人过来时也会让我陪在身边。渐渐地，周遭佣人们的态度也不再那么冷若冰霜。从前我梦寐以求的愉快隐居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 通往专属的路

接到那个令大家吃惊不已的消息，是在夏天刚开始的时候。染色工坊一向是屋内还比屋外闷热。因为屋内充满了植物发酵后散不出去的臭味，和潮湿蒸腾的热气。纺织工坊刚送来一批白布，大家从木箱里把白布拿出来，然后依品质排放。旁边有桶不时冒出气泡的染液，某个人正负责缓慢搅拌。

「我有重要通知！你们所有人都过来！」

师傅忽然慌慌张张地冲进工坊来。正从木箱里拿出白布的迪菈皱起了脸，把布料往木箱上一丢。

「什么啊？伊娃，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我记得师傅早上被叫去了染织协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把布料放到架上，中断手上的工作，和迪菈一起上前集合。师傅看起来很兴奋，所有人还没全到，他就往前倾著身子开始宣布。

「听说领主的养女罗洁梅茵大人想要重现以前的技术，同时还提供了新的染色技法，因此将会举办比赛，挑选染色工匠成为自己的专属。她要求所有染色工坊都提交用新染法做成的布料，然后她会从中挑选自己喜欢的，还会赐予专属新的称号！」

「真的假的？要是可以得到赐给专属的称号，根本不用费力就能取得培里孚的资格，而且还是成为领主一族的专属，那也能自立门户了吧？」

听完染布比赛的说明，工坊里头有好几个人立刻充满期待地叫嚷起来。相较之下，迪菈却是嫌麻烦地摇摇头。

「那些想当师傅的家伙们大概会很高兴吧，但跟我们又没什么关系。居然因为贵族大人一时兴起就要改用新的染法，真会给人添麻烦。今天的工作该怎么办啊？你说对不对，伊娃？」

尽管听见了迪菈在寻求我的附和，但她的声音却直接穿过了我。因为我虽然对培里孚的资格没兴趣，但「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这句低语却在脑海中不停盘旋。

……要是能成为专属，我是不是也能靠自己的力量见到梅茵了呢？

如今，我只能透过路兹、多莉与昆特听到梅茵的消息。对于三人能在工作的时候与梅茵说到话，说我不羡慕是骗人的。有机会我也想在近距离下看看梅茵、听听她的声音。

况且在平民区，为家人准备衣服本来就是母亲的工作。如果能让梅茵用我染好的布制作服装，多少也算是尽到了母亲该为家人准备衣服的责任吧。

……好想要赐给专属的称号。

我能够运用不同以往的新染法，做出最适合梅茵的布料吗？我正开始思考，师傅又扯开嗓门说了：

「但是，我们不可能提交所有工匠染的布。各工坊要先选出成品出色的布料，然后才会送到领主一族面前去。这可是让霍伊斯工坊打响名号的好机会，大家加油啊！」

必须先在工坊内部脱颖而出，才能把自己做的布料送进城堡。我立即转头环顾工坊里的人。工坊内有几个男人都想取得培里孚的资格，再找机会自立门户。尤其是其中的约克，他这时甚至直接开口要大家让他胜出。原本他就不甘于只做工坊的都帕里，目标是独当一面，所以染布技巧精湛又出众。这我当然明白，但我还是不能输。

……既然是靠新的染法一较高下，那我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吧。

我这么鼓励自己，随即转过身，拋下喧哗吵闹的众人。「你打算怎么染？」「新的染法到底是什么啊？」也听见师傅在背后说：「新染法的资料放在染织协会那里。」我径自快步走向刚才工作到一半的地方，看著那堆还没染色、被大家暂时丢著的白布，然后开始寻找品质符合领主养女这个身分的上等布料。

「撇下那些吵闹不休的男人，你要接著继续工作吗？真了不起。」

迪菈跟在我后头走来，我选好了布抱在怀里，回答她说：

「不是。我只是在想，如果所有染色工坊都要挑战新的染法，最好先抢到品质上等的白布。因为专为领主一族制作的高级布料并不多，要是现在才向纺织工坊下单也不一定来得及吧。」

「伊娃，你……该不会也想挑战吧？」

「嗯，我想得到称号……师傅，我要拿这块布参加比赛。还有，我突然想起自己有急事，今天就先回去了。」

我灿烂一笑，向师傅表明自己的参赛意愿，顺便请了下午的假。想请假的时候，通常是先讲先赢。男人们也反应过来，立刻冲向放有白布的柜子开始抢夺，我则抱著自己挑到的上好布料，急急忙忙冲出工坊。

虽然成功抢到了参加比赛用的布，但总不可能马上就拿高级布料来染色。为了学会新染法，需要先练习一番。我先跑回家，小心收好最高级的布料，接著冲到布料行搜购练习用的便宜白布。

……便宜的白布也是只要慢半拍就买不到了。

我随后再前往了染织协会，但他们尚未收到新染法的资料。那么在晓得染法之前，先选好染料吧。我这么下定决心后，离开纺织协会。

「喂，伊娃，把你昨天那块布让给我吧。」

隔天一到工坊上工，约克就对我这么说。约克是三十几岁，有意自立门户的工匠。在得到了古腾堡称号的那群年轻工匠中，他特别羡慕年纪轻轻就自己开了木工工坊、还得到了称号的木工师傅英格，甚至还曾说：「要是染色工匠也有称号，我一定能得到。」

「你也知道我想取得培里孚的资格吧？所以我这次一定要得到赐给专属的称号。」

约克眼神非常认真地说，而且有很多人都站在他那一边。迪菈也不安地看了眼约克，开口劝我：

「伊娃，反正你好像也对培里孚的资格没兴趣嘛。跟约克不一样，你又不是非得拿到称号不可，不然这次就让给约克吧。」

对于我也要参加比赛，大家多半都感到意外又难以置信吧。但是，我一点也不想把机会让出去。讲白一点，我还希望他把机会让给我呢。

「……抱歉，但我想要的不是培里孚的资格，而是赐给专属的称号。培里孚的资格只要业绩够好，随时想要取得都没问题吧？但能成为专属的机会只有这一次而已，这次就让给我吧。」

迪菈的表情一怔，一脸就是完全没想到我会反驳。而约克也一样，像是无法理解地把脸皱成一团。

「啊？女人得到称号后能干嘛？你明明有丈夫，也不用养家吧？」

「别拿这种理由要我让给你。我和迪菈都一样，也是为了家人和生活在工作啊。更何况我的丈夫是士兵，谁也不敢保证哪天会不会出事。想要得到资格可以养家糊口的，又不只约克你一个人。」

我现在根本没机会能见到罗洁梅茵大人。我只想抓住这绝无仅有的机会，也不觉得自己不该有这种想法。因为我也会竭尽自己的全力。

「……你以为你赢得了我吗？」

「我不想要还没挑战就放弃，而且我比约克更清楚哪样的布料适合罗洁梅茵大人。虽然现在资料还没送到，没办法进行调查，但既然这次要比的是新染法，我不觉得自己完全没有胜算。」

「你说什么……」

约克正要发火，迪菈赶忙插进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我不知道伊娃想参加比赛的决心这么坚定，所以刚刚才帮你说话，但既然人家都明明白白说不要了，你也别再死缠烂打，自己去想其他办法吧。再说布料本来就是先抢先赢嘛。」

迪菈挥了挥手驱赶约克，在旁围观的工匠们也笑了出声。

「说得也是。约克，都怪你那时候还在自卖自夸，才慢了人家一步。」

「既然你以后想自立门户，应该也在纺织工坊那边有自己的人脉吧？」

「要是能用工坊的布，就不用再多花一笔钱了啊。」约克嘀嘀咕咕，一脸死了心地转身走开。看著他显然游刃有余的背影，我重新为自己打气。要和至今不断累积实力，总有天要自己开工坊的约克一较高下并不容易。

……毕竟目前我能赢过他的，也就只有我对梅茵的了解和母爱了。

由于现在还不晓得新的染法是什么，我决定先挑选适合梅茵的红色染料。我一边在脑海中回想梅茵的头发、肤色、那双金色眼睛，一边思索哪种红色最适合她。这时，约克拿来老旧的木板与丝线，「咚」地放在我附近的工作台上，再铺上练习用的便宜白布。他的准备工作明显和以前不一样，我马上意识到他是要使用新染法。

「……约克，你怎么知道新的染色技法？染织协会也还没收到资料吧。」

「不，我这不是新染法，而是以前的技术。我老爸已经超过六十岁了，走起路来站都站不稳，什么时候断气都不奇怪。但一听到贵族大人要求重现以往的技术，他突然激动地开始滔滔不绝，还把以前的工具搬出来。只是这些道具还能不能用我也不晓得。」

听说约克的父亲本来也很努力要取得培里孚的资格，却在他领的女性贵族嫁来艾伦菲斯特后，原先的技术忽然不再受到重视，他只好重新开始学习怎么把布料染成非常均匀的单色。然而，比他晚进工坊的学徒因为正好在吸收力快的时期学会新染法，过不了多久便一个个出人头地。而约克的父亲别说取得培里孚的资格了，甚至只能一直反覆续签都卢亚契约，这辈子在悔恨中度过。

「喂、喂，你居然拿老爸的技术来用，太奸诈了吧。」

同样想在染布比赛上获得专属称号的巴诺皱起脸庞抱怨。

「物尽其用有哪里不对了？我要使用我老爸传授的技术，取得培里孚的资格，绝对要自己开工坊。」

约克回答得气势汹汹，看得出来巴诺有些被他吓到了。我看著两人，自己也拿起染料。每个人各自都有为之奋斗的理由，所以我也不能输。

……明天就是土之日了，多莉一定会在今晚就回来。

「妈妈，我回来了。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不出所料，第六钟响后不久，多莉就气喘吁吁地跑回家来，蓝绿色的麻花辫跟著她跳上跳下。「哇啊！多莉，你回来啦！」加米尔高兴得上前迎接，为多莉倒了杯水。

「师傅已经告诉我们比赛的事情了，工坊里头可是乱成一团呢。但奇尔博塔商会应该更清楚详细情况吧？」

「应该吧，所以我才急急忙忙跑回来。这周真的感觉等了好久才到休假日。」

多莉把杯子还给加米尔，说了声谢谢后，来到厨房一边帮忙煮饭，一边向我说明。

「就是我去神殿提交发饰的时候……」

「咦咦～？又是跟罗洁梅茵大人有关的事情了吗？」

加米尔不满地鼓起脸颊，多莉睨了他一眼。

「我的工作就是为罗洁梅茵大人制作发饰嘛。加米尔，你再老是抱怨，我就不把工坊印好的书拿给你了。」

「哇──我要、我要！谢谢罗洁梅茵大人！」

多莉拿出神殿工坊印制的书递给加米尔，让他安静下来。换作平常，加米尔若不来帮忙煮饭我都会斥责他，但今天即便他开心地看起了书，我也没去制止他，向多莉催促道：「然后呢？」

「其实这次的新染法是赐给奇尔博塔商会的奖励喔。罗洁梅茵大人还在神殿的工坊请人示范给我们看，所以我知道要怎么做。我们一起思考，让妈妈可以成为专属吧。」

隔天的土之日，我与多莉摊开练习用的白布，一起思考要染什么花色。我的武器，就是我知道领主的养女其实是梅茵。我知道她的发色和肤色，因此十分了解怎样的颜色适合她，也能透过多莉知道她平常穿什么款式的服装。我必须善用自己的优势。

「我虽然知道什么颜色最适合罗洁梅茵大人，可是花色嘛……我以前从来不曾先画图再染色，况且我完全不会画画。」

我虽然懂得怎么把布染成均匀的单色，但是说到新技术，我却完全没有相关知识，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更从来没练习画过能给贵族大人看的图。

「那我来画范本吧。为了研究刺绣与发饰，我现在也在练习画图喔。」

多莉不以为意地说，我却为她的成长感到惊讶。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么多事情呢？多莉从小我就觉得她是个认真上进的孩子，但是自从她成为都帕里学徒，搬出去住以后，我就不太有机会能亲眼目睹她的成长。看著成长速度超出自己想像的女儿，我感到非常耀眼。

「是嘛，你现在还会画画了啊……那就交给多莉了。」

「我想罗洁梅茵大人冬季的服装，多半也会设计成和现在差不多的款式。」

多莉向我说明梅茵现在的服装款式。听说多莉根据当初洗礼仪式时的服装，设计出了一套新衣，还有部分获得采用。

「要为贵族大人设计衣服果然很难呢。我明明已经看了很多资料，努力设计成贵族大人会穿的款式，结果却只有一小部分获得采用。服装也被修改到了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设计，感觉就像在说我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进。」

当初我们修改了正装后，还觉得很像是有钱人家大小姐在穿的衣服，然而多莉说对真正的贵族大人来说，那样根本不够豪华。

「至少有一小部分获得采用，那也不错啊。以后再努力设计，能有更多部分被采用就好了嘛。她们应该也提示过你该怎么修改吧？」

「是啊。可是，就觉得自己好差劲，心情变得好闷喔。」

多莉一脸不甘心地发著牢骚，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从母亲的角度来看，我倒觉得多莉已经很努力了，简直是努力过了头。

「多亏多莉这么努力，我才能知道罗洁梅茵大人会穿什么款式的服装，帮了我大忙呢。那么，你觉得怎样的花色会适合做成那款服装？冬季发饰的款式也确定了吗？多莉现在会画画了吧？来，快点告诉我吧。」

我递出笔和白纸，多莉便得意笑说：「包在我身上。」紧接著拿起笔，喀哩喀哩地画起榴芹花。

「接下来的发饰我想编榴芹花，这种花也很适合参加这次的比赛吧？而且因为罗洁梅茵大人还很娇小，比起大朵的花，我觉得在布料上染出很多小花会比较可爱。」

「是啊。我也觉得很可爱，但如果不想想配色，只有形状可能会看不出来是榴芹花吧？但比起榴芹花原本的红色，我觉得深一点的红色更适合罗洁梅茵大人呢。」

我一边说一边在脑中回想榴芹花的颜色，多莉笑著表示：「颜色就交给妈妈决定吧。」如果能从榴芹花原本的红色，慢慢加深变成适合梅茵的红色，说不定会很有意思。

「多莉、妈妈，你们一直在讲这些无聊的事情……别再工作了啦。」

「加米尔，对不起喔。可是妈妈只能趁多莉在的时候和她仔细讨论，你再等一下……」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这么说。」

回想了一下后，我才发现加米尔说得没错，打从多莉昨天傍晚回来，我们就一直在讨论工作。虽然可以理解加米尔的不满，但下次要再等到多莉回来，最快也是下个土之日的事了，我想尽可能和她讨论得详细一点。

我正伤透脑筋，昆特用手指轻弹向加米尔的额头。

「加米尔，妈妈正努力要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你不可以妨碍她。家人在努力的时候，就应该好好为她们加油，这样才是好男人。」

昆特说完咧嘴一笑，转过头来看我。

「伊娃，加油啊。我带加米尔出去买午饭。加米尔，你想吃什么？我们去买摊贩的小吃吧。」

「我要有好大一块香肠的布夫雷饼！」

「那点东西怎么够爸爸吃。」

两人一边吵吵闹闹地讨论午饭要吃什么，一边走出家门。大门啪当一声关上后，多莉露出嘻嘻贼笑朝我看来。

「妈妈，你刚刚是不是觉得爸爸很帅呀？」

「……还好啦。多莉，等你将来结婚，最好也挑选一个愿意支持你做任何事情的对象吧。」

约克似乎成功重现了以前的技术。虽说其实是与父亲合作的成果，但看得出来他的染技一天比一天熟练出色。我也不能输给他。我摊开练习用的布料，照著多莉帮忙画的榴芹花描上蜡，思考各种染法。我还是想同时使用两种红色，一种是任谁看了都知道代表榴芹花的红色，一种是适合梅茵的深红色。

……我能成功地让颜色慢慢加深吗？

如果可以，我也想参考梅茵提供的建言，藉由反覆染色让花朵的颜色有深有浅，但我只是听过多莉的说明，并没亲眼看到示范，所以想要实现并不容易。

「哦……伊娃，你曾说你很清楚哪样的布料适合罗洁梅茵大人，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你女儿就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工艺师嘛，这对你来说太有利了吧。」

约克看著我练习用的布料说。

「是啊。可是，物尽其用有哪里不对了？」

「如果你女儿是专属的发饰工艺师，这比赛根本从一开始就对你有利。」

「的确，你这样不公平。」巴诺也附和约克说的话，渐渐地表示赞同的人越来越多。

「到时候只要在布料旁边标上伊娃的名字，那布料染得好不好根本不重要吧？感觉贵族大人会直接指定你为专属。」

我不否认以我的身分，确实能比其他染色工匠获得更多的资讯，但听到这句话我还是无法保持沉默。

「要是只看名字就会指定我，那我也不需要在这里反覆练习了吧。」

「就是因为不能被人看出来你会被内定，你也需要做块上得了台面的布料吧。」

「巴诺、约克，够了。要是真的会被内定，贵族大人大可以一开始就指名伊娃，让她独占新的染色技法，不必还要求所有工坊提交布料。」

尽管师傅出面调停，但大家还是认定届时只要看到名字就会选我。这些话刺激到了我身为染色工匠的自尊心。的确，只要看到我的名字，梅茵大概二话不说就会选我吧。但是，我不想要她只因为这样就做决定。

「那不如这样吧。向贵族大人展示布料的时候，都别在布料旁边标示工匠的名字，只标号码就好。然后当天再请染织协会派人过去监督，奇尔博塔商会也就没办法擅作主张，偷偷把我的号码告诉罗洁梅茵大人了。这样你们还有意见吗？」

我手扠著腰大声宣告，就好像在教训一群不懂事的孩子。约克他们都瑟缩起来向后退。

「你提出对自己这么不利的做法，真的以为赢得了我们吗？等染织协会接受了你的提议，你再后悔也来不及了喔。」

「到时候后悔的说不定是你们才对。都要求公平到这种地步了，要是结果你们染的布没有得到好评，别说专属了，搞不好连培里孚的资格也拿不到。」

我用力哼了一声，约克与巴诺尴尬地互相对看。

「唔……你等著瞧吧。我还有老爸传授给我的技术，才不可能输。」

「什么啊。约克，你不也一样有家人帮你吗？难道你这样就公平吗？」

听了约克的回嘴，迪菈立刻横眉竖目，巴诺也嚷声大喊：「没错没错，约克，你这样也不公平！」对此表示赞同的人也开始变多。

「这有什么关系，反正罗洁梅茵大人也希望旧有的染法能复活吧？既然有人还记得以前的技术，又有办法成功重现，我觉得这是好事。」

我挥了挥手说，迪菈与约克都不知所措地看著我。

「伊娃，你……」

「迪菈，放心吧。因为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出最适合罗洁梅茵大人的布料。」

就这样，我们透过师傅向染织协会提出了这个要求。由于这就等同只靠布料来一决胜负，公平的做法深得工匠们的支持，听说奇尔博塔商会也接受了。

然后我全心投入染色作业，反覆练习新的染法，染出榴芹花的图案。榴芹花的花语是「给家人的爱」。为了让梅茵能感受到我的心意，我小心翼翼地反覆浸染，最后终于完成了。我所做的布料，从深红慢慢转为带有温度的朱红色，同时散布著浓淡各有不同的小花。

有意参赛的工匠们都摊开自己染的布料，最终确定由我和约克两个人代表霍伊斯工坊参加展示会。约克因为与父亲一起重现了旧有的技术，染技也非常出色；而我因为采用了新的染法，再加上我坚称「没有人做的布料比我的更适合罗洁梅茵大人」，这样的自信受到了赞赏。

结果，我染的布料通过了罗洁梅茵大人的最终筛选，她也决定购买我的布料做成冬季服装。即便如此，我还是没能得到专属的称号。听说罗洁梅茵大人无法在通过最终筛选的三款布料中做出选择，便宣布她「春天再决定」。

接到来自领主一族的订单，师傅简直欢天喜地，大力拍著我的肩膀说：「我就知道伊娃一定能成功！」有人对自己抱有期望固然值得高兴，但没能让梅茵认出是我染的布料，还是让我感到很不甘心。

「虽然接到了订单，但我还是没能成为专属呢……」

「伊娃，别说这种丧气话嘛。我可是没想到在没有标示名字的情况下，你还能接到订单哩。代表你对自己的信心不是在说大话。你这次的染法很有意思，染出的红色也很漂亮，下次再加把劲就好了。」

约克眉开眼笑地拍拍我的肩膀，鼓励我说。

「谢谢。约克，你也得到了一直想要的培里孚资格吧？恭喜你。」

说归说，我还是忍不住露出了有些怨恨的眼神。约克低头往我看来后，豪爽地哈哈大笑。

「什么啊，你的眼神根本不像在恭喜我！」

「因为我们明明一样没被选为领主一族的专属，也没能得到称号，却只有你还是实现了自己的心愿，太不公平了。」

约克因为这次接到了上级贵族的订单，再加上对于重现过往技术有所贡献，所以顺利取得了培里孚的资格。

「没办法，毕竟我们的目标不一样嘛。幸好也没有其他人被选为专属，你下次一定要成功啊。我们来比比看到底是你先得到称号，还是我先拥有自己的工坊。」

约克说得没错。一切并不是就此结束，我还有挑战的机会。

「是啊，下次我一定要成功……」

……一定要让梅茵选择我为专属。

下次的布料要染代表春天的绿色。接下来从制作染料开始，比赛就已经开跑了。这次该染什么花色才好呢？我握起拳头，锁定下一个目标。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四部】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Ⅴ）》。

本集在艾伦菲斯特的故事线从春末发展到冬天，又到了贵族院开学的时候。这其间有兰普雷特两人的婚礼、在葛雷修发展的印刷业、染布比赛，罗洁梅茵的生活依然是忙碌不已。星结仪式时虽然成功防止了匪徒袭击灰衣神官，乍看下也平安落幕，却还是隐隐有种山雨欲来的氛围。葛雷修的印刷业看似发展顺利，却与其他基贝管理的土地不同，各种难题接踵而来。染布比赛上罗洁梅茵尽管睁大了眼睛认真检视，终究没能找到母亲染的布料，为此灰心丧气。不过，在得知兰普雷特的妻子从亚伦斯伯罕带了鱼过来后，她又欢天喜地，后来还在脑海中规划起罗洁梅茵图书馆，依旧不乏快乐的时光。

然后冬天来临，罗洁梅茵也开始了在贵族院的二年级生活。预想到接下来的日子又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监护人们大概已经开始感到头痛了吧。

这集序章的主角是旧薇罗妮卡派贵族（当中又该称作乔琪娜派更正确）格拉罕子爵的么子马提亚斯。我试著从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的角度，来描写他们对于亚伦斯伯罕的女性贵族要嫁来艾伦菲斯特有什么感想，还有亲子间的价值观差异。多亏了凡事总是多德的马提亚斯，领主这边才能成功避免又一场风波。

终章则是国王第三夫人所生的王子锡尔布兰德。才刚受洗完、甚至还没在领主会议上公开亮相的他，却被派到了贵族院履行王族义务。以纯粹第三者的角度来描写时，罗洁梅茵与夏绿蒂会是什么样子呢……？

这集的短篇以奥蕾丽亚与伊娃为主角。

奥蕾丽亚视角的短篇中，描写到了她嫁过来后目前身处的情况，以及坚持不肯摘下面纱的理由。这还是我第一次提笔写下奥蕾丽亚与丈夫兰普雷特的互动，感觉真是新鲜。毕竟本传都是罗洁梅茵视角，很少与兰普雷特接触，他的存在感也就非常薄弱，不晓得这集有没有稍稍扳回一城呢？但总觉得好像还输给了老婆（笑）。

伊娃视角的短篇中，描写了平民区的工坊是怎么为染布比赛进行准备。染布比赛顿时成了一大盛事，想要提交新布料的工匠们无不呕心沥血。而伊娃也想藉由让女儿用自己染好的布制作服装，多少弥补母亲该为子女缝制衣物的遗憾。但是，充满野心的男人们也都想要得到赐给专属的称号。伊娃身为染色工匠的坚持与自尊心，平常在家人面前是不会展现出来的。希望她的这一面读者们也能看得开心。

本集请椎名老师设计的新角色，有旧薇罗妮卡派的见习骑士马提亚斯与劳伦斯。贵族院二年级时，马提亚斯将会时不时小小露面，但劳伦斯还要许久以后才会在本传中登场呢。接著是一眼就能看出个性纯真善良的第三王子锡尔布兰德。奥伯·亚伦斯伯罕完全就是我欣赏的那种中年大叔！最后，是长大了些的芙丽妲与夏绿蒂。这两人的可爱绝对是无庸置疑。

然后有消息要通知大家。

《小书痴的下克上》竟然连续第二年荣获「这本轻小说真厉害！二○一九年度」的单行本第一名！这些奖项都是依据网路上的读者投票结果。我万万没想到可以连续两年荣获第一名，真的非常高兴。感谢各位的支持。

另外，写字板样式的A6笔记本与《小书痴的下克上》角色便条纸，现在也开始在TO BOOKS的网路书店上贩售了，欢迎上网选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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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就是《小书痴的下克上》相关书籍连续四个月发行的企划，终于在这一集画下句点了。从九月开始连续四个月都有新书问世，大家看得还尽兴吗？早从四月中旬开始，我就卯足全力在准备这项企划。虽然中途有段时间因为各种私事必须停笔，也曾经非常担心真的到最后一个月都能顺利出版吗？幸好最终不仅完成了所有原稿，我此刻也在写著后记，真的是如释重负。对于一定比我还要繁忙、得绞尽脑汁调整行程的责任编辑，还有每当推出新企划就一定会被拖下水、即使工作量大增也爽快答应的椎名老师，在此也向两位献上无尽的感谢。

本集封面是染布比赛的想像画面，加上把布摊开的伊娃与制作发饰的多莉。正中央则是穿著两人合力的成果、笑得十分开心的罗洁梅茵。拉页海报是出席兰普雷特婚礼的两边领地高层，带有紧张感的构图真是太棒了。椎名老师，非常感谢您。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本传续集的第四部Ⅵ预计在三月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一八年十月　香月美夜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 插图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 特典 基贝·葛雷修之女

台版

录入：yey6126

主视角：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大人，这里便是为罗洁梅茵大人准备的客房。”

“好的。我得趁罗洁梅茵大人举行仪式的时候整理好房间，请尽快将行李搬进来。”

现在是秋季中旬，我陪着罗洁梅茵大人再度返回葛雷修老家。接下来，我得赶紧检查老家侍从们准备的客房是否妥善周到，再从木箱里拿出罗洁梅茵大人的日常用品，摆放在她方便拿取的地方。我忙着向下人们下达指示时，听见了一道雀跃的呼唤声：“姐姐大人，欢迎回来。”

转头一看，便见妹妹贝尔朵黛正摇晃着一头玫瑰粉色的头发，步伐微快地朝我走来。身边的侍从不觉莞尔地看着她，由此可知她肯定是为了见我急忙跑来。

“姐姐大人，我也来帮忙，请您告诉我有关贵族院的事情吧。我想在冬季的儿童室里有话题可以聊。”

贝尔朵黛催促道，为了之后能在儿童室里握有主导权，想要预先收集话题。贝尔朵黛因为什么事情都想模仿我，个性有些早熟，有时我会觉得很可爱，但有时她若模仿了我自己也不喜欢的举动，我也会感到气恼。

“贝尔朵黛，收集情报固然重要，但你不可以说得如此露骨。要小心别对他人也一样这么说话。”

“对不起。因为能与姐姐大人交谈的时间很短暂，我大概是太心急了。”

简单告诫过后，我开始一边整理客房，一边分享自己在当罗洁梅茵大人的见习侍从时，在贵族院经历过哪些事情。虽然春末那时候也与贝尔朵黛分享过一些，但由于我现在住在城堡，没有什么时间能慢慢闲聊。

“越是心急与慌张的时候，越要表现得从容且优雅。因为等我毕业以后，就得由你代替我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继续推广流行……对了，听说为了接受培训，你去拜托了艾薇拉大人吗？”

“是的。想必是姐姐大人今年在贵族院的努力得到了认可，艾薇拉大人还要我向姐姐大人看齐，学习怎么与王族还有上位领地举办茶会。她还说正好现在很需要愿意服侍罗洁梅茵大人的上级贵族，所以非常欢迎我呢。”

艾薇拉的情报来源多半是柯尼留斯吧。听见自己的表现得到好评，我高兴得不得了。想起在贵族院发生的种种，忍不住轻笑起来。

“要当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可不容易唷。因为会突然接到王族的召见，还会与至今从未有过往来的上位领地约好要举办茶会。”

去年在贵族院，考虑到艾伦菲斯特至今的排名与往来对象，根本难以想象那些上位领地竟然会争相想与我们交流。

“尤其是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召见常常都很突然，我们侍从都不晓得该如何应对才好，和黎希达一起惨白着脸商量。但当然啦，我们绝不会在罗洁梅茵大人面前表现出来。”

虽然罗洁梅茵大人也十分吃惊与困惑，但因为她是一年级新生，不晓得贵族院以前的模样，所以似乎以为这种情况在贵族院里很常见。因此，为了不让主人更是感到紧张，我们侍从绝对不能表现出无措与慌乱。

贝尔朵黛在聆听的时候，那双色泽与我相似的眼眸总是璨如星子。我看着这样的她，与她分享我们接到王族召见时，吓得心脏都要缩成一团的体验；也提到后来为了在突然接到召见时能够马上应对，我们都会吩咐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厨师，一定要随时准备好两种以上口味的磅蛋糕。

“因为磅蛋糕本来就可以存放好几天，其实不需要每天制作，但是做好准备以防万一，可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喔。”

我也告诉贝尔朵黛，即便是上位领地，也都觉得磅蛋糕十分新奇，还有罗洁梅茵大人又命专属厨师们在做好几款新点心了。贝尔朵黛因为喜欢甜食，听得非常开心。

“如今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毕业了，也没听说领主会议上有王族首次亮相，所以今年应该不会再接到王族的召见吧……”

我一边说道，一边忙着把见习文官们也会用到的文具摆在桌上，以便他们之后能马上取用，然后把罗洁梅茵大人爱喝的茶叶与茶具放进推车和柜子，再检查魔导具是否正常运作，确保随时都能开始泡茶。接着我再拿出木箱里的丝发精、肥皂等沐浴用品。

“贝尔朵黛，这款丝发精是奇尔博塔商会今年秋天推出的新产品，带有洛芬露的香气。罗洁梅茵大人推荐给我以后，我现在也在使用唷。”

我说完轻轻甩动自己的头发，贝尔朵黛稍微把小脸凑过来，闻了闻味道后，一脸陶醉地仰头看我。

“味道好香呢。在贵族区比较容易取得新产品，真是羡慕姐姐大人。对了，姐姐大人，您有没有带礼物回来给我呢？”

“给你的礼物我已经先订好了，等你冬天去贵族区，都会送到冬之馆去。到时候你去儿童室，不仅能够头发飘香，还能带着漂亮的发饰呢。”

我告诉她自己先前曾奉罗洁梅茵大人之命，为所有女学生挑选发饰，当时也顺便另外为家人订了发饰。贝尔朵黛听了，露出可爱灿笑。从贵族院回来以后，我因为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住进了城堡里赐予自己的房间，极少有机会见到妹妹，所以这是我送给她的一番心意。见她这么高兴，我也心满意足。

“对了，我在展示会上挑选的布料送回家了吗？”

“已经收到了唷。而且因为姐姐大人向我们详细描述了展示会的情况，又送来了您买的布，我们决定把最新流行的布料先用来做配件。目前正在做披肩、衣领与缎带。因为如果要用来缝制冬季新衣，布料与时间都不太够。”

由于新布料的展示会是在城堡举行，待在基贝土地上的贵族没有机会能详细了解。任何新事物，通常都是先在贵族区里流行起来，再慢慢往周边的土地传开，但这次我在购买了自己挑选的布料以后，便请打理冬之馆的侍从帮忙送回老家。

“收到姐姐大人寄回来的信与布料，父亲大人非常高兴喔。还说多亏姐姐大人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我们现在对贵族区的情势与流行了若指掌呢。”

“哎呀，因为我可是下任基贝·葛雷修呀。这点小事也是应该的。”

“姐姐大人真可靠。我也会好好努力，以后辅佐姐姐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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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两人谈笑着整理好客房后，便前往母亲大人的寝室，向她报告客房已经准备完毕，顺便想问晚餐的菜色是什么。宅邸里女主人的房间在一楼，以便客人来访时可以迅速向佣人下达指令。

“母亲大人，罗洁梅茵大人的客房整理好了。”

“你们两个辛苦了……布伦希尔德，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在罗洁梅茵大人回来前，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好的。贝尔朵黛，你先回房吧。”

在罗洁梅茵大人回来之前，已经没有见习侍从该做的工作了。我让贝尔朵黛先离开，再转身面向母亲大人。不知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情，母亲大人看来有些憔悴。

“……第二夫人怀孕了。倘若生下男孩，她的孩子很有可能会成为下任基贝吧。”

听到这个消息，我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选择继承人的时候，通常是男孩占尽优势。我注视着母亲大人，觉得自己站着的地方好像正在往下塌陷。母亲大人多半也设想过各种可能性了吧。会觉得她看来有些憔悴，肯定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万一她真的生下了男孩，我们的未来会怎么样呢？”

母亲大人的话中饱含不安，我也愁苦地皱起了眉。假如第二夫人生下男孩，那孩子又成为下任基贝，第二夫人身为生母必将受到重视，而母亲大人身为第一夫人，到时的处境会非常艰难。究竟是我还是第二夫人的孩子会成为下任基贝，对于要留在这个家的母亲大人来说，届时的结果将左右她今后的人生。

“母亲大人，您假设的这男孩都还没出生、也还没长大，现在就烦恼也无济于事呀。况且就算第二夫人生下了男孩子，我也不一定就会被取消下任基贝的资格。”

“是吗？”

母亲大人十分怀疑地侧过脸庞，但我并不打算就此放弃。若能成为基贝，就与一般的上级贵族不同，能有更大的影响力去参与新流行。经过这次的布料展示会，生平首次站在创造流行的这一方后，我强烈地产生了这种体悟。

“母亲大人，您与父亲大人都知道，我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以后，不仅使得葛雷修开始发展印刷业，我也竭尽所能在推广新流行。在贵族院，我现在还能与王族以及上位领地的近侍们往来交流。相信我能立下父亲大人也会认可的实绩吧。倘若我能招赘到能力出众的夫婿，又能得到将来要成为奥伯第一夫人的罗洁梅茵大人的支持，要扭转性别劣势也是有可能的。”

……除非第二夫人生下男孩后，他又成为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还立下了与我同样出色的实绩……

但这种会令母亲大人不安的话语，我只敢在心里偷偷补充。毕竟奥伯会拥有比第一夫人更大的权力。虽然父亲大人现在绝不会允许我们去服侍韦菲利特大人，但十年过后他应该已经与罗洁梅茵大人成婚了，周遭人们对他的看法也很有可能早就不同以往。尽管如此，为了稍微缓解母亲大人的不安，我还是坚定地表示自己能够扭转性别劣势。

母亲大人静静地凝视我，最终有些安心地发出叹息。我也放下心来。这下子严肃的话题也就结束了吧。我正如此心想时，母亲大人忽然一脸认真至极地开口：

“你若能得到罗洁梅茵大人的支持，不如把哈特姆特大人招为你的夫婿吧？”

“不行。我绝对无法接受哈特姆特成为自己的夫婿，说什么也不可能。”

听见母亲大人提出这么骇人的提议，我吓得立刻回绝。

“哎呀，为什么呢？听说他是能力非常优秀的见习文官，不仅风评很好，也深受罗洁梅茵大人的器重吧？既是莱瑟冈古的上级贵族，又是家中三男，不会成为继承人，你们又侍奉同一个主人，应该也很了解他的为人吧？”

“就是了解才不行。哈特姆特认为能够侍奉罗洁梅茵大人是种至高无上的喜悦，所以不用期待他会愿意辅佐下任基贝·葛雷修。比起治理葛雷修，他更渴望一辈子待在罗洁梅茵大人身边侍奉她吧。再者最重要的是，我希望自己未来的夫婿不要这么奇怪。”

哈特姆特既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也是能力出色的见习文官，还是莱瑟冈古的上级贵族，又是能够入赘的家中三男，仅看这些条件，他确实是很好的人选吧。但是，单凭他是“罗洁梅茵大人至上主义者”这一点，就足以把所有优点抹除。

要是亲眼看到他赞颂罗洁梅茵大人、对她献上祈祷的模样，没有女性会想与他结婚吧。奥黛丽甚至早早就看开地说：“以他那副样子，除非是以身份为目的，否则没有一般正常的女子想嫁给他吧。若有贵族人家坚持想要他入赘那倒另当别论，但反正那孩子排行老三，他就算不结婚我也觉得没关系。”我认为她有这种想法很正常。

“和哈特姆特比起来，他的兄长与其他上级贵族都是更好的选择，相信他领也有更出色的上级贵族吧。我观察过罗洁梅茵大人目前的往来情况，很明显今后她与上位领地的交流只会越来越多，我反而想从他领招赘夫婿过来。”

今后一旦罗洁梅茵大人成为奥伯·艾伦菲斯特的第一夫人，莱瑟冈古的贵族们绝不会被排挤冷落，也不会发生我们必须咬紧牙关团结起来的情况吧。现在开始推广新流行、发展印刷业以后，我反倒觉得能与他领保持怎样的关系更重要。

“……是吗？但我还是觉得若能与同族的人紧密连结在一起，万一发生了什么事也比较不用担心呢。”

母亲大人感受不到贵族院内的变化，会有这种想法也是当然的吧。但是，开始服侍罗洁梅茵大人以后，我确实能感受到艾伦菲斯特正在改变。

“只要有我在，我绝不会让母亲大人得看别人的脸色。我会努力让您与贝尔朵黛往后都能过着舒服愉快的生活。所以，请您放弃招赘哈特姆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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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发奋立下决心的当天晚餐过后，关于正在葛雷修发展的印刷业，我们却得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

我不明白罗洁梅茵大人为什么更重视平民的意见，而不是贵族文官的报告。但倘若我无法理解，至今付出的所有努力恐怕都会白费吧。

服侍罗洁梅茵大人就寝时，我也试着再次提问，却还是不能理解她为何总是优先考虑平民。但罗洁梅茵大人给我一种强烈的感觉，就是葛雷修的印刷业极有可能以失败告终，而她也已经认定会有这样的结果也是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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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请您好好歇息。”

“布伦希尔德，如果你的侍从工作结束了，要不要和我谈谈？”

后来，我一走出罗洁梅茵大人的房间，却发现哈特姆特不知为何已经站在房门外等我了。该不会是母亲大人想要牵线，对他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吧？我一时这样猜想，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我现在才没有时间处理这种事，得赶快去找父亲大人讨论有关印刷业的事情。

“哈特姆特，我……”

“是关于罗洁梅茵大人与葛雷修的印刷业。因为我在想，布伦希尔德大概无法理解吧……”

“哈特姆特，你能理解罗洁梅茵大人的意思吗？”

“我就是为此才在神殿到处收集情报。我们先去艾薇拉大人的房间吧。她说能给我们一点时间。”

眼看哈特姆特准备这么周到，十分确信我一定会想听他要说什么，我不禁感到非常不甘心。无论是对主人的理解，还是有关印刷业的情报，我都输给了他。

“……哈特姆特的事前准备太完美了，让人有些火大呢。”

“我还差得远呢。”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哈特姆特有些懊悔地回答后，又摇摇头甩开思绪。然后，他慢慢地吸一口气，朝着艾薇拉大人所在的客房前进。我也与他并肩行走。

“布伦希尔德，你不能把古腾堡们视作是普通的平民。”

“咦？”

“他们对罗洁梅茵大人来说等同是双手和双脚，就好比是我们的亲族与信任的侍从。因此，他们的报告就和亲族还有侍从们的报告一样重要。”

“和亲族还有侍从们的报告一样重要吗……？”

真不敢相信罗洁梅茵大人竟如此信任平民。但是，如果一边是亲族的报告，一边是某个文官的报告，我当然也会更相信前者吧。

“因为我一开始也曾犯错，所以能明白你的心情。”

“哈特姆特也曾经犯错吗？”

明明哈特姆特不管是事前准备还是情报收集都做得无懈可击，还成天赞美罗洁梅茵大人，但听到他说他也很难理解罗洁梅茵大人在想什么，我忽然有些松了口气。

“记得那时候要在神殿与平民区的商人开会，我是第一次一同出席。”

他说会议上，商人们的遣词用字实在太过无礼又直接，还提出了厚颜无耻的要求，让他忍不住皱眉，最后便开口提出警告。

“平民若是太过得意忘形，身为贵族当然该适时警告他们吧？”

“是啊，当时我也这么认为。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宅心仁厚，我无法忍受那些平民竟然如此狂妄，就连同桌而坐都让我感到很不愉快。然而，我开口警告商人以后，罗洁梅茵大人反而斥责了我。她甚至生气到眼睛微微变色，而在那种情况下，我竟还不由自主地为那美丽的眼眸与轻微的威慑感到浑身酥……”

“哈特姆特，我不想听你说那些主观的感受，请告诉我客观的事实就好。罗洁梅茵大人到底说了什么？”

哈特姆特自讨没趣地闭上嘴巴后，接着向我说明罗洁梅茵大人当时生气的理由。

“罗洁梅茵大人说了，她开会的目的就是想听平民坦率地发表意见，不准我阻挠。要是插嘴干涉，不管我是上级文官还是近侍，往后都不会允许我同行……我可是吓出了一身冷汗，很担心她会不会将我解任。”

就连那般无礼的托劳戈特，最终也只是让他自行请辞，哈特姆特不过是在与平民商人开会时出言干涉，就感受到了要被解任的危机。尽管哈特姆特说的时候面带苦笑，但这其实一点也不好笑。

“我一下子便发现，比起我这个身为上级贵族的近侍，罗洁梅茵大人更重视也更优先考虑平民区的商人。若以服侍其他领主一族的做法去服侍罗洁梅茵大人，也不会得到她的赏识。”

“居然比起哈特姆特，更优先考虑平民区的商人……”

真是难以置信。但是，如今哈特姆特仍会参加神殿的会议，还一派理所当然地与罗洁梅茵大人一起去平民区，他都这么说了，肯定是真的吧。

“罗洁梅茵大人是在神殿长大，再加上又担任神殿长，现在还是比较常在神殿生活吧？她始终不太了解贵族社会的运作方式，一直是以自己的想法在发展事业。站在罗洁梅茵大人的立场，她就只是延续至今的做法罢了。”

“既然如此，我们必须教给她贵族的常识……”

这不正是近侍的职责所在吗？我这么表示后，哈特姆特想了半晌，最后摇头。

“所以你要向罗洁梅茵大人进言，请她优先考虑贵族，而不是平民吗？这么做只会是白费唇舌吧。罗洁梅茵大人确实是该慢慢学习贵族的常识，但既然她是最先发展印刷业的人，我认为最起码这方面该尊重她的意见。”

“……为什么呢？”

“因为印刷业能够发展到现在，全仰赖罗洁梅茵大人与古腾堡们之间密切又坦率的讨论。如果要强行改变至今的做法，事业不可能照着预期发展吧。这就和往他人的魔石注入自己的魔力，用起来很不顺手一样。”

倘若想让印刷业获得成功，就该照着罗洁梅茵大人的做法——哈特姆特一边说，一边伸手敲向艾薇拉大人客房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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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关于印刷业，你们有重要的事情跟我说……？”

艾薇拉大人起头后，哈特姆特便开始说明。我也补充了在协助罗洁梅茵大人就寝时，与她之间有过的对话。

“罗洁梅茵大人说在葛雷修这里，基贝的做法与其他地方不一样，还说这会导致印刷业失败……艾薇拉大人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就连上级贵族哈特姆特一开始也无法理解罗洁梅茵大人在想什么，我想艾薇拉大人应该也一样吧。然而，艾薇拉大人却想也不想，一脸理所当然地颔首。

“是的，像葛雷修与哈尔登查尔就完全不一样。”

“究竟是哪方面有怎样的不同呢？”

“就是包含基贝在内的贵族与平民之间的距离。罗洁梅茵抵达时，曾问基贝·葛雷修仪式要在哪里举行吧？看见基贝竟然回答不出来，我十分吃惊呢。因为在哈尔登查尔，基贝都会带头庆祝收获祭与祈福仪式。”

艾薇拉大人向我们描述了在哈尔登查尔举行的仪式。听说贵族与平民会一起唱歌跳舞，向诸神感谢这一年的收获。我丝毫想像不出那幅画面。这在葛雷修根本不可能。

“身为拥有土地的贵族，你们应该要重新检视自己的做法呢。基贝的职责，便是找出那块土地的优点与缺点，守护并引导人民，但在葛雷修并非如此吧？”

听艾薇拉大人这么说，我羞愧得全身发烫。葛雷修贵族向来最自豪的，就是我们这里比其他土地更像贵族区。我们总与平民保持距离，致力于维持贵族该有的姿态。

“葛雷修可说是专为嘉柏丽耶大人准备的城镇，当时的做法也一直保留到现在……明明我们那么不愿接受嘉柏丽耶大人与薇罗妮卡大人，但如今她们都已经不在这里了，我们却还照着她们的期望，煞费苦心把葛雷修打造成第二个贵族区。印刷业甚至还有可能因此失败，真是太讽刺了。”

我们现有的观念全是承袭自嘉柏丽耶大人，而且已在葛雷修根深蒂固，听到印刷业能否成功，全取决于能否改变旧有观念，我完全说不出话来。

“葛雷修如果……不对，布伦希尔德，如果你想借由印刷业盈利，就向已经开始获利的前辈们学习吧。若是固执己见，不愿采用正确的做法，又怎么可能获得与他人一样的利益呢？你必须改变自己的想法。重要的是你要愿意改变。”

“改变自己的想法……吗？”

感觉这件事简直难如登天，我不由得感到畏缩。要让葛雷修的贵族们改变想法，效法罗洁梅茵大人，重新思考该如何与平民共处，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吧？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够改变。

多半察觉到了我的退缩，艾薇拉大人手贴着脸颊沉思片刻，然后眯起漆黑眼眸，露出安抚我的微笑。

“布伦希尔德，这件事并不难唷。你早已经在这么做了吧。柯尼留斯曾向我报告过，与罗洁梅茵一同在贵族院生活时，自己累积至今的知识、经验与常识，时常都无法派上用场。每当碰上这种情况，你们应该都很努力去适应罗洁梅茵的行事作风。”

闻言，我想起了先前在贵族院的那段日子。正如同我对贝尔朵黛说过的，意想不到的状况真是接踵而来。罗洁梅茵大人先是宣布她所有科目都要在第一堂课合格，再每天前往图书馆，又在图书馆举办茶会，还突然接到王族的召见，甚至在茶会中途失去意识……每件事情都无法靠至今的经验与常识去判断，每一次我也都绞尽脑汁，努力思考当下最妥善的应对之法。

“印刷业也一样，其实只是要求你们采取不同以往的应对方式。究竟要适应新的变化，还是坚决地抗拒改变……这都是葛雷修的选择。”

艾薇拉大人的话声一落，我眼前仿佛出现了两条道路。听见艾薇拉大人以我在贵族院的处理方式为例，还肯定了自己的表现，我忽然觉得充满希望。

“决定要发展印刷业的是基贝·葛雷修，并非平民。但是，平民正遵从基贝的指示，并依着古腾堡们的指导投入新事业。目前还没有印刷业会失败的迹象，只是有些地方需要改善而已。”

艾薇拉大人说完，哈特姆特也点头赞同。

“布伦希尔德，你似乎已经认定印刷业要失败了，但我听说哈尔登查尔也曾在金属活字上遇到难关。由于不只是葛雷修发生过类似的问题，罗洁梅茵大人很快就提供了解决办法。至于污水问题，可以装设能够净水的魔导具，或者把工坊迁到水源干净的地方，也说不定还能再想出其他对策，其实已经有很多解决方法供你们参考了。”

两人都说今后要怎么做，全看基贝·葛雷修的选择。既然有对策可以解决，也有方法能让印刷业迈向成功，那么我想改变。

最重要的是，如果我希望罗洁梅茵大人改变，多吸收一些贵族方面的常识，那我也应该要接纳不同的常识，改变自己吧。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不能反过来要求主人。

“身为下任基贝·葛雷修，我想去说服父亲大人。艾薇拉大人、哈特姆特，实在不好意思，明天早餐过后，两位愿意陪我一同前往吗？”

“当然可以呀。”

“为了实现罗洁梅茵大人的心愿，可不能让葛雷修的印刷业失败呢。我也会不遗余力提供协助。”

……虽然很感激，但我觉得哈特姆特适可而止就好了。

这句真心话就藏在心底，我轻声笑了起来。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真妹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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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晃著一头大卷发，夏绿蒂站上通往贵族院宿舍的转移阵，身旁是首席侍从瓦妮莎。这是她首次要前往贵族院，内心满是期待与紧张。

「夏绿蒂大人，请您小心慢走。好好享受在贵族院的生活吧。」

包括鄂妮思塔在内的成年近侍们都面带笑容，前来送行。然而对照之下，父母亲却是一脸担心和不安，絮絮叨叨地说著注意事项。

「夏绿蒂，你听好了。我需要各种不同的角度，才能更准确地了解来自贵族院的情报。虽然我也吩咐过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了，但你也要把自己在贵族院的所见所闻还有上课情形，与见习文官一起写成报告书，每天寄回来。」

「是，父亲大人。」

「夏绿蒂，如同你注意到的，罗洁梅茵在社交方面的表现非常令人不安。她不仅在神殿长大，现在也依然更常待在神殿，最主要是她错失了两年可以接受教育的时间。但是，他领的人不会去体谅背后有哪些缘由。如今罗洁梅茵正在推广流行，一定有许多人想与她往来交流吧。虽然对一年级的你来说必然是份重担，但你同样身为女性领主候补生，要好好辅佐罗洁梅茵。」

父母亲的叮咛大半与夏绿蒂无关，全是关于要如何辅佐哥哥与姊姊。自从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订下婚约，夏绿蒂就失去了能够成为下任领主的机会。如今周遭人们对夏绿蒂的期望，不再是她应该好好磨练、精进自己，而是全力辅佐兄姊。尽管夏绿蒂心里也知道，为了艾伦菲斯特的未来，这是最好的决定，但身为领主候补生，仍难免感到有些失落。

……不过这样一来，也能回报姊姊大人的恩情了呢。

夏绿蒂曾在受洗当晚被人掳走，当下是罗洁梅茵立即追上来解救，她那时的身影再度浮现脑海。也是因为这件事，罗洁梅茵才必须浸入尤列汾药水中。尽管如此，她却从未责怪过害得自己沉睡两年的夏绿蒂，反而处处为她著想。现在有机会报恩，夏绿蒂想好好把握。

「我会努力帮上姊姊大人的忙。」

夏绿蒂挤出灿烂的笑容回道，转移前往贵族院。

「夏绿蒂大人，欢迎回来。这是您第一次参加交流会，一切还顺利吗？……出发前您看来还很紧张呢。」

交流会结束后，夏绿蒂回到宿舍里自己的房间，瓦妮莎便有些担忧地这么问道。「幸好有姊姊大人，我后来没那么紧张了。」夏绿蒂轻笑著摇摇头说。听到罗洁梅茵希望自己能多依赖她，「自己得振作起来才行」的念头反倒盖过了紧张。

「那真是太好了。那么，来为今天的交流会写报告书吧。」

在瓦妮莎的催促下，夏绿蒂与见习文官玛丽安妮一起走向办公桌。玛丽安妮拿好笔后，手贴在写报告书用的木板上。

「夏绿蒂大人，今天的交流会上，您有什么新发现或印象深刻的事情吗？」

「我想想……我很惊讶艾伦菲斯特的餐点竟然比中央还美味呢。」

交流会上的餐点由中央准备，所以应该是王族平常就在吃的食物。然而吃完以后，夏绿蒂却觉得艾伦菲斯特的料理更加美味。

「当然中央的餐点也很美味唷。可是，因为从小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从领主会议回来后，就一直称赞中央的餐点，结果却没有我期待的那么美味呢。」

尽管夏绿蒂已经努力不表现出来，但似乎还是被众人发现她有些失望。玛丽安妮与其他近侍都轻笑出声。

「艾伦菲斯特的餐点是在采用了罗洁梅茵大人的食谱以后，才一口气产生变化。从前真的是中央的餐点更美味喔。」

「宿舍这里的餐点口味也和城堡一样，所以夏绿蒂大人多半没有发现，但即便在贵族区，每天能吃到新式料理的人并不多。好比骑士宿舍的伙食就还没有改善呢。」

听完近侍们说的，夏绿蒂才明白自己有多么幸运。罗洁梅茵是在她五岁那年夏天受洗，她早就不记得当时吃的餐点是什么味道。

「夏绿蒂大人，您在观察过他领的领主候补生后，有注意到什么事情吗？」

见习侍从凯萨琳停止闲聊，重新把话题拉回到交流会上。夏绿蒂回想了向各领地问候时的情景。

「他领的目光果不其然都放在姊姊大人身上呢。尤其是看著丝发精与发饰的时候，眼神非常锐利。我想主要也是因为姊姊大人在获选为最优秀者后，被王族记住了名字。感觉他领的人比起哥哥大人，都比较在意姊姊大人的一举一动。」

尽管大家都在恭喜两人订下婚约，夏绿蒂却不由自主心想，真正打从心底祝福的人不知有多少呢？

「……不过，备受注目也是正常的吧。因为姊姊大人竟然为所有女学生都准备了发饰。我看到时真的大吃一惊呢。」

罗洁梅茵不但只用自己的预算，还搭配发色为所有人准备了发饰，这么做的她实在很了不起。如果只是负责挑选，夏绿蒂也办得到，但若要用拨给自己的预算来为每个人购买一个发饰，恐怕就没办法了。虽然不是没有这笔钱，但总金额会让人非常迟疑。

「真希望罗洁梅茵大人能和先前的印刷业务一样，也找夏绿蒂大人一起帮忙呢。若能两人一起准备，不仅负担可以减半，还能在大家心里留下夏绿蒂大人也在帮忙推广新流行的印象啊……」

玛丽安妮语带不满地咕哝。夏绿蒂立刻凌厉地眯起蓝色双眼，往她瞪去。

「玛丽安妮，为了推广流行，这是姊姊大人自己想出来的办法，她也只是付诸实行而已。当初奥斯华德要我们把实绩让给哥哥大人的时候，我们也觉得很不愉快吧？你想要求姊姊大人也做一样的事情吗？」

「实在非常抱歉。因为在新流行的推广上，奥伯似乎还给了韦菲利特大人建言，我可能是因此有些不平衡吧。」

夏绿蒂接受了玛丽安妮的道歉，同时心情也有些苦涩。没错，韦菲利特似乎还得到了齐尔维斯特的建言与援助。

「……我的心情也和你一样。既然哥哥大人已订下婚约，确定会成为下任领主，我就应该全力辅佐他吧。可是，总觉得父亲大人把我当成了将来不会留在艾伦菲斯特的人，让人有些寂寞呢。」

夏绿蒂垮下肩膀说，瓦妮莎轻摸她的肩膀表达安慰。

「因为自从宣布两人订婚，半年都已经过去了，希望罗洁梅茵大人能成为下任领主的声浪还是不小吧。奥伯想必正竭尽所能在压制莱瑟冈古的贵族们，并让韦菲利特大人留下更多实绩……倘若您真的咽不下这口气，不如就把怨言写进报告书里吧？奥伯肯定会大惊失色地向您赔罪呢。」

瓦妮莎刻意促狭地笑说，夏绿蒂也明白她的用意。此刻齐尔维斯特的脑海中，肯定都在烦恼著该如何让韦菲利特留下不亚于罗洁梅茵的实绩，从没想过夏绿蒂会对此心生不满吧。

……因为父亲大人从以前开始，就不太能敏锐地察觉到别人的想法嘛。

加上齐尔维斯特生性乐观，总认为自己觉得好的事情，别人也一定觉得好。

「夏绿蒂大人，那要写什么好呢？要不要用抱怨填满整面木板？还是讲有关餐点的事情？还是他领对于丝发精和发饰的反应？」

「哎呀，玛丽安妮真是的。」

夏绿蒂咯咯笑了起来后，发现自己的心情也好了一些。

「父亲大人他们会出席领主会议，肯定早就知道领内与中央的餐点口味现在有了差异吧。至于他领对于丝发精和发饰的反应，就和母亲大人从领主会议回来后告诉过我的情况一样。我的不满也不必特意写成报告。所以，还是报告第三王子的事情吧。」

「但是，我想韦菲利特大人他们也会报告同样的事情喔。」

「是呀。可是，像是他领领主候补生给人的印象，应该还是哥哥大人与姊姊大人比较清楚，父亲大人似乎也想要我们每个人提供自己的意见……」

遗憾的是，目前还没有只有夏绿蒂才晓得的情报可以提供。不过，自己的所属年级与兄姊不同，她必须利用这一点，今后开始搜集情报。

「除了给父亲大人，我还想写信给母亲大人，询问有关社交应对的事情。」

「您要问什么问题呢？单靠我们提供的情报还不足够吗？」

夏绿蒂已经记下了近侍们事前提供的情报，在交流会上与各领代表寒暄，还与同为一年级的领主候补生眼神交流、互相微笑致意，以便日后在课堂上攀谈。再加上从兄姊那里获得的情报，她在贵族院的生活可说是有了良好的开始。

「不是的，玛丽安妮你们搜集来的情报很详尽喔。我也不觉得自己在交流会上有表现不佳的地方……只是，那个，说来惭愧，面对与祖母大人神似的蒂缇琳朵大人，我总是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夏绿蒂第一次见到蒂缇琳朵，是在与亚伦斯伯罕相接的境界门那里参加结婚仪式时。蒂缇琳朵面对韦菲利特虽然亲切，对其他人却只是简单寒暄几句，那副模样令夏绿蒂想起了祖母薇罗妮卡。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交流会上即便蒂缇琳朵对自己投来亲切的笑容，夏绿蒂仍不由自主绷紧全身。

「姊姊大人即便是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也一视同仁，我知道自己应该向她看齐，单纯只看蒂缇琳朵大人个人的行为，况且她也不是祖母大人。可是，我实在是……」

「请找芙萝洛翠亚大人商量吧。毕竟她与薇罗妮卡大人相处了那么多年，想必十分清楚该如何应对。」

瓦妮莎温柔地这么鼓励夏绿蒂。因为当年薇罗妮卡是怎么对待芙萝洛翠亚与夏绿蒂，她知道得非常清楚。

夏绿蒂对瓦妮莎点点头，开始写起报告书后，不久奥多南兹飞进房间。

「看，伊格纳兹大人送来奥多南兹催促了。」

白鸟停在玛丽安妮的手臂上后，正如她的猜测，开始以韦菲利特的见习文官伊格纳兹的声音说话。内容在讨论要由谁收集报告书，一同送回领地。听起来，伊格纳兹与罗洁梅茵的见习文官哈特姆特似乎都写完了。

「由我收集后负责送回去，我现在就过去拿。」

玛丽安妮用奥多南兹送出回覆后，暂时离开房间，前往楼梯平台收取两人的报告书。这已经成了玛丽安妮最近的例行公事。由于还不习惯写报告书，每次都是夏绿蒂她们最慢完成。

「夏绿蒂大人，让您久等了。」

玛丽安妮抱著好几片木板回来。今天的数量看来不少。

「哥哥大人与姊姊大人报告了什么事情呢？」

「果然都与第三王子有关喔。」

玛丽安妮向夏绿蒂出示伊格纳兹与哈特姆特撰写的报告书。

『秋天才刚受洗、还未在领主会议上正式亮相的第三王子，已确定要镇守在贵族院。（伊格纳兹）』

『第三王子是戴肯弗尔格出身的第三夫人的孩子。由于所受教育是日后要成为臣子，又刚举行洗礼仪式，听说还十分缺乏社交经验。（哈特姆特）』

同样是关于第三王子，哈特姆特的报告中却有比较详细的资讯。至于夏绿蒂与玛丽安妮写的报告，则是与伊格纳兹差不多。不只玛丽安妮，连夏绿蒂的近侍们看了哈特姆特的报告书后，皆有些惊讶瞠目。

「哈特姆特大人究竟是从哪里得来这些情报的呢？」

「虽说罗洁梅茵大人的社交表现十分令人担忧，但与上位领地有了交流后，果然也能获得比预期还多的情报吧。」

「可是，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一样与上位领地有往来喔。韦菲利特大人很常与多雷凡赫的奥尔特温大人交流呢。看来若想从他领获取情报，见习文官的能力会变得非常重要吧？」

也难怪近侍们如此惊讶。因为单看见习文官的报告书，就能看出每个领主候补生的立场与能力有怎样的差异。罗洁梅茵先是推广了自己创造的流行，还与至今全无交流的王族以及上位领地有了往来，更成功地让好几个领地直接在领主会议上表明想与艾伦菲斯特进行贸易。切身感受到了自己与罗洁梅茵的差异，夏绿蒂不寒而栗。

「姊姊大人当初只是一年级生，却有办法与这么多人往来呢。明明她刚从尤列汾药水中醒来，还因为要举行奉献仪式，在原本该出席社交活动的时候返回领地……」

夏绿蒂低声说完，近侍们也猛然惊觉地转头看她。尽管齐尔维斯特与芙萝洛翠亚都说罗洁梅茵的社交表现不佳，要自己多辅佐她，又因为罗洁梅茵与人交流的方式不同以往，所以不被理解。但只看成果的话，罗洁梅茵的社交根本不算失败。

「因为有哥哥大人与姊姊大人帮忙开路，我应该能够顺利地与人展开社交吧。但是，请大家一定要小心，不要误会了，这并不是我们自己的实力。要我拿出与王族加深交流的这种成果，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当然，在姊姊大人介绍我是她的妹妹时，我也会努力不失了她的脸面。」

「我们一定小心，绝不因此骄矜自大。不过，夏绿蒂大人，您若突然要与王族展开交流，我们也会很伤脑筋。请务必先向我们报告，并妥善做好准备。」

夏绿蒂对近侍们点点头，同时也忍不住在心里赞美起罗洁梅茵的近侍。因为要与贵族往来，光靠一个人是办不到的，必须有近侍在旁边倾力相助。

「身为大家的主人，我也必须好好努力，别被哥哥大人与姊姊大人比下去呢。首先，就是一年级的考试要在当天合格……」

看向罗洁梅茵送来的，堆叠在桌面上的大量参考书，夏绿蒂发出叹息。一开始就接到这样的作业，难度未免太高了。在罗洁梅茵放下一本本参考书的时候，夏绿蒂彷佛在她身上看见了斐迪南的影子，是她的错觉吗？当初斐迪南也是一边说著：「这点程度你应该没问题吧。」然后把木板越叠越高。这对相像的师徒在出作业时，总是依本人的程度再往上调难一点。

「等写完报告书，我得赶紧来读书呢。」

夏绿蒂打起精神说完，玛丽安妮轻轻伸出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夏绿蒂大人，您尽力就可以了。因为去年在罗洁梅茵大人的紧迫盯人下，不得不埋头苦读的一年级生们实在太可怜了。请您在不会对其他人造成压力的前提下，尽己所能努力就好。」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 开始上课

交流会结束后，隔天就开始上课了。此刻艾伦菲斯特舍里，所有学生在吃完早餐后便做好外出准备，努力读书到最后一秒钟。因为成绩向上委员会今年订下的获胜条件和去年一样，都是「最快全员合格的组别，以及有最多优秀者的组别」。看到高年级生们从上课的第一天起就卯足全力，新生们瞪大眼睛，也急忙打开参考书。尽管夏绿蒂率领著一年级生们极力对抗，但他们毕竟没经历过去年的贵族院，速度总是慢半拍。看著交谊厅里的这副景象，我把一封信交给黎希达。

「黎希达，我上午上课的时候，请帮我向索兰芝老师提出会面请求。因为一年级生们得去图书馆办理登记。」

「遵命，大小姐。」

把会面邀请函交给黎希达后，我看起自己整理的重点复习笔记，上面全是我容易忘记的内容。这时，夏绿蒂微微鼓起了脸颊看向我。

「……姊姊大人真是游刃有余呢。」

「因为我有一整年的准备时间呀……夏绿蒂，虽然你们老是感叹准备时间太短，但你们不仅去年和今年都在儿童室上了地理与历史课，我也提供了参考书给你们吧？其实你们应该比去年的一年级生还要轻松喔。因为我们去年是来到贵族院宿舍后才成立成绩向上委员会，大家得在所剩不多的时间里恶补地理和历史。」

我描述了去年的情形后，二年级生中，因为地理和历史而吃尽苦头的中级与下级贵族频频点头。去年他们还憔悴得不成人样，但今年因为做好了事前准备，气色都还不错。顺便说，今年二年级生的目标，是「全员一举高分过关」。

「时间快到了，大家往玄关大厅移动吧。」

二钟半开始上课，大家得在那之前移动至教室。黎希达出声提醒后，大家收好文具，一脸自信但又带有紧张地在玄关大厅集合。确认所有人的披风与胸针都穿戴好了，也向一年级生告知完注意事项，所有人一起步出宿舍。

然后，一年级与二年级生往中央楼，三年级以上的学生往专业楼移动。今年的一年级生上午是术科，下午是学科。我们二年级生则和去年一样，上午是学科，下午是术科。这天上午的学科是历史课与法律课。

「夏绿蒂，你们一年级生是第一次上术科课，好好学习怎么操纵魔力吧。」

「是的。姊姊大人、哥哥大人，两位的目标一样是在学科的第一堂课就合格吧？我会期待听到全员合格的好消息。」

夏绿蒂也鼓励二年级生说道。我们用力点了点头，走向大礼堂。

「在我们来接您之前，绝对不能离开大礼堂喔。」

听完近侍们的叮嘱，我走进大礼堂，开始寻找分配给艾伦菲斯特的十号座位。由于桌子与座位都是依领地划分开来，所以绝不可能搞错。

「罗洁梅茵大人、韦菲利特大人，早安。」

各领学生陆陆续续地走进大礼堂，这时我听见一道熟悉的话声。还带著稚气的柔嫩嗓音，一听就知道是汉娜萝蕾。回头一看，眼前便是一群披著蓝色披风的戴肯弗尔格学生，领主候补生汉娜萝蕾站在最前头。但看起来比起带领，更像是身边的人正牢牢地守在她四周。

「汉娜萝蕾大人，早安。」

「艾伦菲斯特今年的目标也是全员在第一堂课合格吗？」

看到大家手上都拿著笔记，在考试前做最后冲刺，汉娜萝蕾彷佛看见了令人莞尔的画面般露出温柔微笑。「去年艾伦菲斯特竟然所有人在第一堂课就合格，真是教人吃惊呢。」听她这么说，韦菲利特回道：「我们很希望今年能再次办到。」我也微微一笑，又补充说：

「惭愧的是，去年在表扬仪式上，我们得到的评价却是学生虽然很快合格，成绩却不够理想。所以我们今年得更竭尽全力……目标是全员在第一堂课就高分过关。」

不只汉娜萝蕾，戴肯弗尔格的学生们都瞪大眼睛。汉娜萝蕾一脸惊讶地慢慢看向艾伦菲斯特的每个学生，再看向我露出微笑。

「……如果是罗洁梅茵大人，感觉您一定能办到呢。我很期待艾伦菲斯特今年的出色表现。」

……汉娜萝蕾大人竟然在期待我的表现！？以后我们就要一起当图书委员了，那得留下不让汉娜萝蕾大人丢脸的成绩才行！

一想到成绩必须符合图书委员这个身分，我的干劲增加到了前所未见的地步。

「我会好好努力，绝不辜负汉娜萝蕾大人的期待。我也期待看到戴肯弗尔格精采的表现。」

「谢谢罗洁梅茵大人。」

披著蓝色披风的一行人随即往自己的座位移动。目送他们离开后，我集中精神，重新看起整理了自己弱点的笔记。第一堂课是历史，课程内容比去年要深入且详细。虽然该背的不少，但都是根据去年再做补充，所以不会太难。听说一、二年级是学习大概的历史演变，等三年级以上开始修习专业课程，则是配合课程需要，去学习历史上有哪些知名的人及其功绩。

「好紧张喔。因为去年的历史课，就只有我一个人勉强合格呢。」

菲里妮一边说一边准备文具。似乎是想起了去年的历史课上，只有她一个人被老师叫去，并得知自己的分数勉强在及格边缘。

「今年菲里妮也很用功读书，一定没问题的。对吧，韦菲利特哥哥大人？」

「罗洁梅茵，你别跟我说话。历任国王的名字快从我脑海里溜走了。」

「因为每任国王的名字都又长又类似嘛。」

尤根施密特的历史以国王的名字来做划分，例如某某王时期。感觉跟年号有点像呢……背的时候我忍不住这么心想。这里没有复杂的年号，统一称作某某王时期。

跟丽乃那时候的年号比起来，虽然国王的名字又长又难记，但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复杂的年号，倒是很轻松。只要掌握好历史的演变就好了。

「那么，请各领派一名学生来领取考试用纸。」

菲里妮负责当代表去拿，然后发给每一个人。拿到试卷的这一瞬间最好玩、也最让人心跳加速了。好，尽管放马过来吧！我现在的心情就好比迎战敌人的勇士。

……只不过没有信心的时候，就会想大喊「你别过来！」就是了。

由于今天的考试不只准备万全，我也信心十足，所以一下子就写完了。艾伦菲斯特的其他人似乎也写得很轻松。菲里妮与罗德里希的脸色都比去年要好很多。

「我写完了。」

菲里妮眼神认真地检查完考卷后这么宣布，艾伦菲斯特的学生就全部写完了。接著只要提交所有试卷，便能看书准备下堂考试，所以我们决定交出去让老师改分数。

正复习法律的考试内容时，大礼堂内响起这道话声：「艾伦菲斯特，全员合格。」大家从参考书与笔记之间抬起头来，对视后纷纷说：「好耶。」「太好了！」希望这股气势能保持，下堂课也全员合格。也有其他领地全员合格，但艾伦菲斯特是最快的。

……接下来是法律课的考试！

历史虽然不难，法律却让我感到非常吃力。难的不是背，而是理解内容。

这里的法律包括王族在内，对尤根施密特的所有贵族皆有约束力，法规条文均记载在「法典」里头。听说我们学习的内容全是抄写来的，真正的「法典」是存放于中央的魔导具。「法典」的法律，只针对领地之间以及全领地共通的事项进行规范。大部分的内容，则是因结婚而移动至他领时、与决定后继者时该遵守的规定。尤其是领主在还未决定继承人的情况下就过世时，关于这部分的规定特别详细。

但坦白说，尤根施密特的法律其实相当简略又模棱两可。例如很多条文都写著要由国王定夺、要在领主会议上决定，每次都让我忍不住想要吶喊：「结果根本什么也没规定嘛！那干嘛要有法律？我不懂法律存在的意义！」

当时指导我的斐迪南说，因为一旦编入「法典」，即便是已经不符合时代潮流的法条也极难删除，所以才有那么多条文刻意写得不清不楚。

从前从前，曾有位国王十分不满每件事都要请求他的判断。为了减少大量等著他裁夺的问题，他接连增订了细项的条文。在那个时期，这么做并无问题。

然而，随著时代变迁，有些法条逐渐变得不合时宜。但又因为是法律，非得遵守不可。之后的国王尽管极想删除那些法规，却也有贵族主张这已成惯例，应该保留。渐渐地，众人为此起了争执。后来长达数十年的时间，即便一开始只是在讨论领地间的一些小事，到最后也会演变成是否要删除法条的口水战，导致每年的领主会议简直是场灾难。

最终，众人决定法律还是订得笼统一点，有疑虑时大家再一起商讨，这样才能省点力气，然后删除了过于琐碎的条文。自此之后，听说只要有人试图增订详细一点的条文，旁人便会制止他说：「你被混沌女神迷惑了吗？」

既然灾难般的争论持续了好几十年，那乾脆立个新法比较快吧──尽管我这么心想，但似乎是因为事关条文的保留与删减，大多需要等候国王裁夺，所以不仅旷日废时，也会导致国王的工作量暴增。总之该考量的事情太多，因此并不容易。

……结果那般耗时耗力，最终完成的就是这么模棱两可的法律。

「但把条文订得这么笼统，感觉反而更耗时间呢。」我忍不住嘀咕说出了自己对于尤根施密特法律的感想，斐迪南也喃喃回道：「虽然说了那么多，但是归根究柢，不过是明文的规定越少，对掌权者越有利。」原来如此。

虽然我不懂这样的法律有什么存在意义，但也因为简略，所以很好记。只要把条文分成几大类去背就好了，分别是绝不可能更动的基本规定、因交由国王定夺而有弹性空间的规定、需由领主们共同决定的规定，以及领主可以自行做主的规定。

……想想丽乃那时候，我还通过了图书馆法与专利法的考试，这简直轻轻松松。

我们提交了试卷后，边为明天的学科考试做准备，边等著老师改好分数。这时，我发现老师们在大礼堂前方起了争执。负责改考卷的老师之一是傅莱芮默，她正吹毛求疵地说：「怎么可能所有人这么快就写完试卷，还全员都得高分！」其他老师则在旁边劝阻地说：「我们并不认为有可疑之处。」

明明艾伦菲斯特是最快提交试卷的，但第二、第三提交的领地都已经得到了合格通知，我们的结果却迟迟没有下文。大概是渐渐感到不安，菲里妮小声唤道：

「罗洁梅茵大人、韦菲利特大人……」

「菲里妮，你不用露出那么不安的表情。我们并没有作弊，抬头挺胸就好了。」

「这一年来，菲里妮与大家都很努力用功，能拿到好成绩也是正常的嘛。」

就在我这么说时，「艾伦菲斯特，全员合格」的话声也在大礼堂内回荡。

虽然老师们花了点时间才宣布结果，但想当然所有人都合格了。再加上傅莱芮默刚才嚷嚷时提到「高分」，可想而知大家今年的分数颇高。因为原本并不会公布分数，所以晓得大家取得了高分，我相当开心。

既然全员通过考试了，我们便收好东西，起身准备返回宿舍。这时，披著翡翠绿色披风的多雷凡赫一行人停下脚步。

「韦菲利特，你们今年的表现也很出色嘛。」

「奥尔特温，多谢你的称赞，但多雷凡赫一样也是全员通过了考试吧？」

我站在一步外的距离，看著韦菲利特与奥尔特温互相称赞彼此。大概是因为先前听说多雷凡赫有许多优秀的文官，总觉得每个人看来都很聪明。

（插图006）

「将近二十年来，我们从没把学科榜首的位置让给任何人。虽然艾伦菲斯特的学科成绩现在正急起直追，但我们多雷凡赫可不会轻易任人赶上。」

……噢噢，原来不只是看起来，而是真的很聪明。

二十年来能守住榜首的位置，代表整个领地必须团结一心、勤勉向学。有过往的辉煌成绩加持，奥尔特温露出自信十足的笑容，开始说起自领的事情。

「奥尔特温大人，我们该走了……」

「嗯，我知道了。韦菲利特，以后我们也一起加油吧。」

在身后待命的学生轻声提醒后，奥尔特温猛然回神似的住了口，然后摇动著翡翠绿色的披风，带著多雷凡赫的学生们离开大礼堂。

「有个可以互相切磋的对手真是不错。」

韦菲利特神采奕奕地看著多雷凡赫一行人离开，自己也甩开明亮土黄色的披风，迈步移动。

回到宿舍要用午餐时，我发现部分高年级的见习骑士与见习文官已经回来了。看来上午是学科课的学生们都通过考试了。

「今年大家很轻松地通过了学科考试呢。」

「是呀，我们可不会输给骑士组。」

成立了成绩向上委员会的我自然非常高兴，但组别间的较劲还真是火花四射。

「大小姐，我向索兰芝老师送去会面邀请函了。她很惊讶地表示，头一次有学生在开始上课的同时就预约会面呢。她说后天的午休时间能为一年级生办理登记。」

「那时我可以顺便为休华兹与怀斯更换新衣吗？」

我想早点为两人换上新衣，但黎希达思索了一会儿。

「……更换新衣一事还得通知赫思尔老师，而且到时候索兰芝老师得忙著为一年级生们办理登记吧？只有午休的话，我想时间也不足够。后天还是先让一年级生们办理登记，您也只为休华兹两人提供魔力就好了。更换新衣这件事，我想等大小姐有了空闲时间以后再处理比较好。」

黎希达说的没错，没必要现在就急著为休华兹与怀斯换上新衣。还是先只为两人提供魔力吧。

大家一起讨论上午的成果，结束了热闹的午餐后，下午轮到我们鼓励夏绿蒂等一年级新生，目送他们前往参加考试。随后，我们二年级生也分头去上术科课。由于术科课是依阶级在不同的教室上课，学生人数一下子少了许多。

「好久不见了。」

再次见到他领的领主候补生与上级贵族们，韦菲利特高兴地上前寒暄：「今年也请多指教。」见状，我深刻地感觉到自己真的太少与人往来。毕竟每堂课我只来上过一次，又以最快速度合格，根本记不住大家的长相和名字。大家多半也不记得我长什么模样吧。

……看来还是应该多做交流比较好呢。与图书馆交流吗？

今年的我一样是在修完课之前，被禁止长时间待在图书馆。如果要我在图书馆与其他学生之间做选择，我当然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与图书馆进行交流。

……我负责在图书馆看书，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负责参加社交活动，结交许多朋友。嗯，真是完美的分工。这就是所谓的适材适用。

更何况，我也不是完全不与人交流，我已经有汉娜萝蕾这个最棒的朋友了。与汉娜萝蕾加深交流，并结交到更多爱书的朋友，就是我重要的使命。

……既然一年级时交到了一个爱书的朋友，希望升上二年级后能增加到两个呢。

我正思考著今年的交友计画时，赫思尔、傅莱芮默、普琳蓓儿与洛飞这四位老师走进小会厅。

「今天要复习一年级学过的内容，像是骑兽的操作、思达普的变形与路德等等。如果去年教过的内容还没彻底学会，再教新的也会无法吸收。」

「那么，请大家变出骑兽吧。」

傅莱芮默一声令下，大家同时变出骑兽。瞬间，小会厅感觉变得非常拥挤。每个人变出骑兽的时间会有差异，我想是因为熟练程度的不同吧。有人很快就变出来了，也有人在变形上花了点时间。

我的小熊猫巴士虽然比较与众不同，但也有几名女学生变出同为骑乘型的骑兽，并且坐了进去。她们的骑兽大半是苏弥鲁造型，大概是因为去年赫思尔在示范的时候，变的就是苏弥鲁外形的骑兽。而且同样是以缰绳在操控，不是方向盘。

「完成了。」

汉娜萝蕾轻轻吐了口气，骑兽也一样是乘坐型的苏弥鲁。因为是单人用的，十分迷你，苏弥鲁的五官还可爱得不得了。她肯定非常喜欢苏弥鲁吧。

……感觉汉娜萝蕾大人与莉瑟蕾塔会很聊得来。

她们两人都喜欢苏弥鲁，也很适合拿著可爱的东西。我想汉娜萝蕾的刺绣与裁缝能力一定也很出色。

确认所有人变出了骑兽后，接著是让思达普变形。洛飞往前一站，其他老师则散开来，好观察每个学生的情况。

「好了，变出思达普吧！」

洛飞的大吼在小会厅里回荡。与此同时，大家动作一致地变出思达普。

……加了徽章图案的思达普好多！

我本来还以为就只有韦菲利特会加上徽章图案，做出奇怪的思达普，并为此自得其乐，想不到这在男孩子之间似乎十分流行。有人像图画一般让徽章浮现在魔杖状的思达普上，也有人和韦菲利特一样做成立体造型。

「罗洁梅茵，看你一脸吃惊的样子，怎么了吗？」

「我现在才发现原来有徽章图案的思达普这么流行，吓了一跳呢。」

「因为你很快就修完课了，所以不知道吧？这可是我引发的流行喔。」

韦菲利特得意洋洋地挥了挥有著狮子图案的思达普。我虽然知道韦菲利特把思达普做成了立体造型，也隐隐听说过是他让有徽章图案的思达普流行起来，却没想到影响了这么多人。

「但跟随这个新流行的女性并不多呢。」

「是啊。虽然也有女性试图挑战，但因为汉娜萝蕾大人说她以后有可能嫁往他领，并不打算加上老家的徽章，所以其他女性似乎也是考虑到将来，就没再尝试了。在这里的全是领主候补生与上级贵族，大多会嫁往他领吧？」

哦……既然如此，那加上类似日本和服的母系纹就好了啊。

在丽乃那个世界，有所谓「由母亲传给女儿，女儿再传给孙女」的母系纹，纵使结了婚改过姓，也能代代传承下去。只要在一开始声称就是有这种习俗，那么我想即便是女性也能加上图案。

……但反正我是不打算加，所以无所谓啦。

不过，或许可以把母系纹这件事告诉夏绿蒂，这样一年级生在变出思达普时，如果有女性表现出了也想加上徽章图案的样子，她就可以给她们建议。

「变出思达普后，我们来复习变形。无法变形，就无法调合。密撒！」

配合著洛飞中气十足的吶喊，大家也念著「密撒」将思达普变作小刀。再念著「咯空」解除变形，然后念「司提洛」变出笔，念「佰姆恩」变出搅拌棒。虽然每个人在变形上花的时间不太一样，但都顺利完成了要求。

「最后是求援信号。路德！」

听著洛飞的指令，大家从思达普尖端释出红光。

因为调合课有需要，我能理解为何一开始就要学习如何让思达普变形。但是，为什么求援用的路德红光也在第一年就教给我们呢？我一直对此感到不解。

……因为一般而言，求援信号并不会很常用到吧？

我觉得只要身上带个魔导具，可以在遇到危险时送出求救信号就够了。先前听到我提出的疑惑后，斐迪南非常乾脆地回答：「因为大家若不懂得如何释出路德红光，夺宝迪塔的危险程度只怕会加倍吧。」

由于是近几年才更改成一年级生就能拥有思达普，也不再举办夺宝迪塔，所以似乎只是我无法想像而已。但听说以前得等到三年级，选择专业课程以后才能取得思达普，而且不只见习骑士，见习文官也要制作并发动魔导具，所以在还会参加夺宝迪塔的那时候，路德是必备技能。

……所以这也代表夺宝迪塔有那么危险吧。

「嗯，看来大家都认真练习过了。应该可以顺利地进入下个阶段。」

洛飞说完，脸上带著心满意足的笑容环顾学生。接著赫思尔缓慢上前，开始说明接下来的实作内容。

「下一堂术科课会教大家调合的基础。二年级生在课堂上，要学会制作回复药水、奥多南兹，还有求婚用的魔石。因为这些东西所有人都用得到。」

尤其是升上三年级，开始修习专业课程以后，听说每次上术科课，都会消耗大量到需要喝回复药水的魔力。若无法自行准备回复药水，届时伤脑筋的也会是自己。而奥多南兹是贵族间联络用的必需品。倘若手边只有一颗，一旦送出后对方没有回覆，到时就无法与任何人联络，因此通常会做好几颗备用。最后，是求婚用的魔石。听说男女会用来互赠给对方，要是做不出求婚魔石，甚至没办法结婚。

「我们只会教做法而已，所以虽说是求婚用的魔石，用的也是魔石碎片。真正要求婚的时候，请以自己能取得的最高级魔石进行制作。」

赫思尔说著，脸上的笑意加深。

「虽然对二年级生来说还有些太早了，但课堂上做的魔石就算不能用来求婚，若要用来请对方与自己交往，或是在毕业仪式上护送对方，倒是不成问题。还有人因为这是自己做的第一颗魔石，送给遭父母反对的恋人呢。」

这么说来，母亲大人写的贵族院恋爱故事里，好像就有这样的场景……

我回想书本上的内容时，四周的女孩子们听到贵族院里有这么动人的爱情故事，全双眼发亮地说：「好浪漫喔。」然而男孩子们的反应却很冷淡，一脸彷佛在说：「所以呢？」截然不同的反应让我觉得有些好笑。

……母亲大人写的恋爱故事，感觉会在女孩子间大受欢迎呢。

发现了潜在客群，我的嘴角不由自主上扬。

赫思尔接著列出所需原料，要我们各自前往宿舍旁边的采集地点做好准备。

「下一次的调合课要制作回复药水，请大家不要忘了。」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 图书委员GET！

隔天的学科课是算术、神学与魔法。每一门课的上课内容，都是以去年为基础再更深入。由于彻底预习过了，所以完全没问题。艾伦菲斯特的二年级生们成排坐在大礼堂内，脸色都很明亮。

算术的考试是使用计算机进行多位数的计算，所以我也为这门课学了怎么使用计算机。只不过我使用计算机的成效显然不太好，斐迪南还说：「除了考试，其他时候你继续用石板吧，检查时也要用笔算。」

除了计算，也会稍微学习领地的预算有哪些必要项目及其比例，还有如何计算税收，这些并不难。只要接受过小学中高年级的义务教育，便丝毫不用担心。至于更难的算术，是修习文官课程的人才需要学习。

「我因为会去神殿帮忙，磨练了好一段时间，所以对算术有信心。」

大礼堂内，准备好要迎接考试的菲里妮这么说著，一双嫩绿色的眼睛闪闪发亮。韦菲利特不知道是想起什么，微微皱眉露出了厌烦的表情。

「你说的在神殿帮忙，是指帮叔父大人的忙吧？」

「是的，韦菲利特大人。这一年来我学习到了很多呢。」

「……咦？菲里妮会去神殿吗？」

罗德里希惊讶地张大深棕色双眼，看向菲里妮。眼神中有著困惑与厌恶。对于这种贵族普遍会有的、对神殿深感厌恶的反应，我轻笑起来。

「因为我是神殿长呀。菲里妮既是我的近侍，当然得跟著出入神殿。现在哈特姆特与见习护卫骑士也会出入神殿了喔。罗德里希若想献名，也要考虑到这件事情。」

尽管马提亚斯说他暂时还不考虑献名，但罗德里希似乎已经下定决心了。如今不只菲里妮，他也很努力与我的其他近侍加深交流；在大礼堂上课时，也常常坐在我附近。大概是因为他曾当著近侍们的面表明过想向我献名，现在罗德里希接近我的时候，近侍们也不再表现出露骨的戒心并要求他退开，但眼神变得非常锐利，就好像在打量、观察他。

算术如同我一开始的预想，轻轻松松就结束了。由于我已提醒过大家，一定要重复检查，确认没有算错，所以我想大家应该错得不多。

「跟帮忙斐迪南大人的公务比起来，这真是简单多了。因为即便算错也不会被骂，也不会要求我再算一遍。」

菲里妮轻笑著说。刚开始在神殿帮忙的时候，菲里妮因为紧张，也还不太会计算，再加上斐迪南三不五时以冷冰冰的语气说：「错了，重来。」让她意志非常消沉。不过，最近她不仅算错的次数变少了，好像也终于明白斐迪南的面无表情并不是在生气，所以计算的速度渐渐加快。

「接下来就是神学了。」

神学课的考试，除了要熟记自己出生季节的神祇与其眷属，还要再选择一位神祇与其眷属，写下神的名字及其司掌职务。从没背过的人可能会考得很辛苦，但艾伦菲斯特的孩子们因为会看圣典绘本与玩歌牌，二年级生早已经认得所有神祇。这场考试太轻松了。

「罗洁梅茵，你另外选了哪位神祇要写考卷？」

只有一个属性的人，其他要选哪位神祇及其眷属都没关系，但拥有复数属性的人，必须从自己的属性中进行挑选。因为升上三年级后，为了在课堂上取得神的加护，需要预先了解自己容易取得加护的神祇有哪些。例如夏季出生的我，已经确定一定要写火神莱登薛夫特及其眷属，然后要再挑选一个属性来写。而我因为是全属性，要选哪位神祇都可以。

……不过，我老早就决定好要向哪位神祇请求加护了。

「我打算写跟书本以及图书馆最有关系的风属性与其眷属。因为我觉得自己最常献上祈祷的，就是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了。」

「真是不意外。除了出生季节的水属性，为了往后的成长，我打算再写火属性。」

春天出生的韦菲利特除了水之女神与其眷属，似乎想要强化与火神及其眷属的关系。他说他想长大、变得更强。

「菲里妮，那你呢？」

「我因为只有土属性，另一个打算和罗洁梅茵大人一样也选风属性。因为我想得到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加护。」

「真希望文官都能取得睿智女神的加护呢。那罗德里希呢？」

我也问了罗德里希。罗德里希先是羡慕地看向大家，然后缓缓摇头，偏橘的褐色发丝跟著晃动。

「我因为出生季节是风属性，另一个属性是土，没办法再做选择。」

「但只要还有其他属性，就算无法再做挑选，至少也比较容易取得加护，我倒是很羡慕罗德里希呢。」

菲里妮懊恼地叹气。罗德里希听了，小声喃喃说：「原来还可以这样想啊。」看来眼看大家都在讨论要选哪个属性，两人十分羡慕。

「艾伦菲斯特，全员合格。」

神学的考试也顺利过关了。想起刚进神殿当青衣见习巫女时，看到神的名字都那么长，我只能苦著脸，欲哭无泪地一一背下来，如今这段往事甚至让人感到怀念。

魔法课考的是魔法阵的基础，由于斐迪南已经教过我了，所以没什么问题。只要记住画魔法阵用的符号与注意事项就好。所谓注意事项，就是哪些属性混在一起会有危险，哪些会有加乘效果。

……只要记住命属性除了土属性外，其他全部相斥就没问题了。

二年级在实际画魔法阵的术科课上，基本上只会练习单一属性的魔法阵，就算要画用了复数属性的魔法阵，也会挑选具有加乘效果的属性。比较难的魔法阵，要修习文官课程以后才会学到。

这天我们再次毫不费力地通过了学科考试，上午的课结束后，下午是音乐课。我环顾当作教室使用的小会厅，发现与学科课不同，现在的人数少到可以清楚看见每个人的脸庞。不过呢，我能把长相与名字连起来的人还是很少。

「今年的指定曲是这一首。」

一张小小的乐谱放在偌大的板子上。随后，乐谱变得越来越大，即便坐在一段距离外也能清楚看见。

「除了指定曲，请大家再表演一首自己擅长的曲子。」

一年级时不只学科，术科课也是同领的人坐在一起。但是，其他学生显然在我合格以后彼此有所交流，今年不再是同领的人自己形成小圈圈。老师公布了指定曲目后，韦菲利特立刻抱起飞苏平琴，走向奥尔特温与其他男孩子。我再看向四周，发现大家似乎都是与好朋友一起练习，连汉娜萝蕾也被一群女性朋友包围。

……怎么办呢？

要抱著飞苏平琴，去找感觉就会让我加入团体里的汉娜萝蕾是很简单。可是，一旦被女孩子们的闲聊，还有那种「大家要一起练习＆合格喔」的同伴意识困住，我就无法一次性通过考试，不再来上课了。因为我今年也为了去图书馆，打算以最快速度合格，所以与其和大家一起练习，更想一个人迅速通过考试。

……虽然会被旁人以为我是个没有朋友的孩子，感觉有点哀伤，但也没办法。

指定曲是半年前左右斐迪南就要求我练会的曲子，所以只要稍加练习，回想手指的动作，应该就能过关。自选曲也只要挑选斐迪南在同一时期指定的曲目，相信不论难易度还是知名度，皆能达到老师的要求吧。

我在大家一边练习一边愉快闲聊的时候，独自埋头狂练指定曲与自选曲，然后走向老师。我要赶快过关，修完音乐课。这种孤伶伶一个人的时光若要我再经历第二、第三次，实在太寂寞了。

「鲍琳老师，我可以开始考试吗？」

我出声叫唤公布了指定曲后，自己也弹起飞苏平琴的鲍琳。她就是去年邀请我参加茶会的音乐老师。鲍琳停下弹琴的手，眨了眨眼睛。

「哎呀，罗洁梅茵大人已经准备好了吗？」

「是的。因为今年的指定曲，我不久前曾练习过。」

往老师指著的位置坐下，我拿好飞苏平琴。想必因为我是第一个要考试的人，感觉得出大家的目光忽然往这边集中。原本小会厅里充斥著练琴与谈天所带来的各种声响，此刻却变得非常安静。

眼看众人的目光突然都放在自己身上，我心头一惊，但也只能慢慢呼吸，让心情平静下来，然后以指尖拨弄琴弦。弹奏著主旋律的右手发出了澄亮高音，左手则发出低沉的音色，交织而成的乐声在小会厅里飘扬。

「非常好。经过一年的时间，罗洁梅茵大人进步了不少呢。」

由于不管在城堡还是神殿，我每天都被逼著练琴，因此十分顺利地通过了测验。不过，鲍琳嘴上虽然说著称赞，双眼却有些不满地瞅著我。

「但是，自选曲未免太普通了。我还期待著罗洁梅茵大人说不定会弹奏新曲呢……你没有再写些新曲子吗？」

有是有。在罗吉娜的央求下，我提供了几首原曲给她。我只是不想在课堂上说著「这是我自己作的曲子」，然后引来所有人的瞩目。其实去年若不是韦菲利特说出来，恐怕也不会被人知道我有自创曲吧。

我如果又在这时候表演自创曲，都已经孤伶伶的没半个朋友了，大家肯定会心想我这人到底有多爱现。要是被大家注意到我是孤单一人，绝不会有好事。我想赶快修完音乐课，静静消失。顺便悄悄地从大家的记忆里抹除掉「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都自己一个人」这个事实，这就是我的目标。

「实在很抱歉，因为成果还不足以在课堂上表演。」

「那么，今年我们再一起举办茶会吧。我很想听听罗洁梅茵大人的新曲呢。请再带那名乐师过来。」

「多谢鲍琳老师的赏识，我的乐师一定也深感光荣吧。」

……啊呜，又有茶会的行程了。希望今年千万别有王族冒出来。

火速通过了考试固然值得高兴，但在下课之前，这段时间该怎么打发才好呢？我观察起其他人，发现似乎本来就对音乐没什么兴趣的韦菲利特，此刻正瘪著嘴瞪著琴谱瞧。至于女孩子们呢，看得出来嘴巴比手指还要忙碌。

只要有书，就算一个人落单我也完全不介意。偏偏现在手上只有飞苏平琴……

除了练琴以外也无事可做，所以我再次坐下，重新抱好飞苏平琴。这时，汉娜萝蕾一脸怯生生地朝我走来。见我歪头，汉娜萝蕾微微一笑。说不定是看我一个人，汉娜萝蕾便前来关心我吧。只是这么心想而已，我的眼前就彷佛一片光明。

……不愧是汉娜萝蕾大人！真是我的知心好友！

「罗洁梅茵大人居然这么快就合格，想来也很擅长弹琴吧。」

「其实并不是我擅长，而是因为我有严厉的老师。尽管我比起练琴更想看书，却常常无法如愿呢。」

要不是罗吉娜会跑来对我说：「请让我做专属乐师该做的工作。」斐迪南也会指定曲子要我练习，并且检查进度，我老早就把练琴一事拋在旁边，优先跑去看书了。

「而且若不快点合格，我就无法赶在奉献仪式之前去图书馆了。休华兹与怀斯都在等我呢……」

「您口中的休华兹与怀斯，是指在图书馆里协助索兰芝老师的那两只大型苏弥鲁吗？」

汉娜萝蕾微微侧过脸庞，向我确认询问，我点点头说：「没错。」看来大家好像不太晓得他们叫作休华兹与怀斯。我正想著这件事情时，汉娜萝蕾以手托腮，红色双眼晶灿发亮，长长呼了口气。

「休华兹与怀斯真的非常可爱呢。去年看著他们在图书馆工作的模样，我的心灵也得到了抚慰呢。」

但就在下一秒，汉娜萝蕾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睁大眼睛，突然露出伤脑筋的表情张望四周，绑成双马尾的浅色头发随之左摇右晃。我看著她晃动的发丝，急忙也回想自己的发言。自己曾说了什么若被人听到，会令汉娜萝蕾十分为难的话吗？虽然我一直虎视眈眈，想找机会邀请汉娜萝蕾一起当图书委员，但我一个字都还没说出口。

……在这里，也应该不会像丽乃那时候有标价牌没剪或拉炼没拉这种糗事。

而且侍从都会帮我穿戴整齐，所以服装仪容应该没有不得体的地方，会让对方这么犹豫是否该出言提醒。我还偷偷伸手摸了摸，发饰也没有快掉下来的样子。只见汉娜萝蕾一边留意著周遭旁人，一边稍微与我拉近距离，压低音量。我吞了吞口水，等著她开口。

「那、那个，罗洁梅茵大人，我有件事情一直想向您道歉。」

「……先前在茶会上突然晕倒的人是我，我不记得汉娜萝蕾大人有什么事情需要向我道歉呢。」

意想不到的话语让我猛眨眼睛，汉娜萝蕾便轻声说：「不是我，是与戴肯弗尔格有关。」汉娜萝蕾的话声几乎要被嘈杂的练琴声盖过，然后她告诉了我，蓝斯特劳德去年之所以要我让出主人位置的背后原因。

「都是因为我看到休华兹与怀斯那么可爱，便喃喃自语说真想成为他们的主人，才给罗洁梅茵大人也给艾伦菲斯特造成了困扰。在我得知消息的时候，这件事早就已经传进王子殿下的耳里，所以我真的吓了好一大跳。」

简而言之，就是因为听到可爱的妹妹自言自语说：「那两只苏弥鲁好可爱，要是能当他们的主人就好了。」所以蓝斯特劳德为了让汉娜萝蕾成为休华兹与怀斯的主人，便挺身为她奋力争取，只可惜白忙一场就是了。

……真是有够给人添麻烦的傻哥哥！

「除此之外，我也听说洛飞老师三番两次向您提出了比迪塔的请求。虽然我也会尽力阻止，但往后可能仍会给您造成麻烦吧。我、我真的很担心因此被罗洁梅茵大人讨厌……」

汉娜萝蕾一脸泫然欲泣，向我致歉说：「我一直在想必须向您道歉才行，却迟迟找不到机会，结果就拖到了现在。」

……怎么办？汉娜萝蕾大人简直是教人大吃一惊的可爱！而且还会想成为休华兹与怀斯的主人，果真是爱书的好朋友！

若要邀请汉娜萝蕾一起当图书委员，就只有现在这个机会了。我仰头看向她。

「我怎么可能讨厌汉娜萝蕾大人呢。而且，您也想成为休华兹与怀斯的主人吧？既然如此，和我一起当图书委员吧。」

汉娜萝蕾愣愣地歪过脑袋瓜。

「请问，您说的『图书委员』是什么呢？」

「就是担任索兰芝老师的助手，并为休华兹与怀斯提供魔力。汉娜萝蕾大人也喜欢书吧？要不要一起加入图书委员的行列呢？」

似乎被我的热情模样吓到，汉娜萝蕾微微瞠大双眼后，优雅地手托著腮思考，然后微笑回道：「可以在图书馆里与休华兹他们相处，感觉很有趣呢。」

……好耶！图书委员GET！

我还一直在想，究竟要什么时候、怎么开口邀请汉娜萝蕾一起当图书委员，想不到事情发展得这么顺利。万岁！我强压下想跳起来欢呼，还有向神献上祈祷的冲动，只是握紧拳头。

「对了，罗洁梅茵大人。那个，我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事呢？」

既然都是图书委员，其实不管什么请求我都会答应就是了──我这么心想著催促她往下说。汉娜萝蕾忸忸怩怩地开了口：

「那个，我想让自己的乐师弹奏罗洁梅茵大人作的曲子，能得到您的首肯吗？」

听说是鲍琳在去年的音乐课上，弹奏了我所创作的新曲。「我想让乐师学会那些曲子。」汉娜萝蕾声音轻轻地说。就和去年参加音乐老师们举办的茶会时一样，汉娜萝蕾也想让自己的乐师记下罗吉娜弹奏的曲子吧。若能让汉娜萝蕾的乐师弹奏我所作的曲子，这可是友好的象徵。我笑容满面地点头。

「那我们一起举办茶会，顺便借还书籍吧？届时请带乐师一同前来。」

「罗洁梅茵大人，谢谢您。我会准备好下一本要借您的书籍，期待茶会的到来。」

……我要和汉娜萝蕾大人一起当图书委员、和她一起办茶会、和她互借书籍，我再也不是孤单一个人了！

上完了音乐课，与朋友订下约定的我高高兴兴地走出小会厅，只见黎希达与近侍们已经在等我了。柯尼留斯看向我后，轻笑道：「看您的表情是合格了吧？」

「是的，我音乐课也合格了。」

「罗洁梅茵大人，我也是喔。音乐老师还称赞我，说我跟去年比起来进步了非常多呢。都是因为与罗洁梅茵大人一起练琴的关系。」

我挺胸向大家报告结果后，菲里妮的双颊也泛起红晕，面带开心的笑容走来对我说道。现在菲里妮会在神殿里与我一起练琴，并接受罗吉娜的指导，听说老师还称赞她说，她进步的程度在下级贵族中相当少见。

「即使换了老师，若不认真练习，也没办法真正吸收。所以琴艺能有进步，全是菲里妮自己的努力喔。」

我夸奖了菲里妮后，再向近侍们报告自己努力的成果。

「今天我不只通过了音乐课的考试，鲍琳老师还邀请我参加茶会，我也与戴肯弗尔格的汉娜萝蕾大人约定了许多事情。我也很努力与人社交吧？」

听完我的报告，近侍们不约而同双眼瞪大，吃惊反问：「您竟然比起图书馆，优先选择社交活动吗？」这怎么可能呢。因为与图书委员交流，本来就是图书委员活动的一环啊。但这件事没必要特地告诉大家吧。我没有吭声，默默微笑。

隔天的学科考试，我们一样轻松过关。毕竟本来要花一个季节学习的内容，我们所有人花了一年的时间去预习，这可说是理所当然的结果。然而看在旁人眼里，特定领地的学生不断全员在第一堂课就合格，并不是可以理解的现象。多雷凡赫的奥尔特温挥开翡翠绿披风，眼中带有打量意味地朝我们走来。

「韦菲利特，艾伦菲斯特还要继续全员一举合格吗？」

「嗯，学科的考试应该都能全员过关吧。因为我们有绝对不能退让的东西。」

「……绝对不能退让的东西？」

奥尔特温眨了眨眼睛，饶富兴味地注视韦菲利特。瞬间，韦菲利特一脸像在说「糟了」地闭上嘴巴，但他的深绿色双眼马上盈满笑意，很有贵族风范地避重就轻回道：

「是啊，至于那是什么，则是只有艾伦菲斯特才知道的秘密。」

……因为我们还没打算让塔类点心在贵族院亮相啊。

其实只是因为还没打算推广为新流行，韦菲利特才说得含糊其辞，但听在多雷凡赫的学生耳里，大概以为有什么天大的秘密吧。他们的双眼都亮起骇人精光。

「艾伦菲斯特提升成绩的秘密吗……韦菲利特，我一定会打听出来。」

「我们可没那么容易露出马脚。」

……哦，嗯。两个人加油喔。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 图书馆登记与魔力供给

今天的午休时间要前往睽违已久的图书馆，带领一年级新生办理登记。我看向在多功能交谊厅里成排站开的一年级生们，盈盈微笑。

「在贵族院的图书馆办理登记时，每人需要缴交一枚小金币的费用。没有这笔钱只能放弃登记的人，我会先借给他，以后还请努力抄写书籍。」

多功能交谊厅的书架上，摆有艾伦菲斯特的藏书目录复本，以及记录了高年级生们去年已抄写过哪些书籍的清单。我希望大家在抄写前要先查看纪录，才不会与他人重复。听完我的说明，一年级生们带著稚嫩的表情用力点头。

加快速度吃完午餐，我做好出发准备。因为去完图书馆后，就要直接上下午的术科课，东西得先准备好才行。

「果然罗洁梅茵大人也要一起去图书馆吗？」

柯尼留斯一脸早就料到但真不想去的表情，低头看著准备万全的我。

「既然艾伦菲斯特的学生要去图书馆办理登记，我若留在宿舍，那不是很奇怪吗？」

「请您再仔细想一下，今天是一年级生要办理登记。罗洁梅茵大人是早就办完登记的二年级生，这与您毫无关系，况且领主候补生夏绿蒂大人也在。反倒是您带著一大群近侍跑去索兰芝老师的办公室打搅，不会给人造成困扰吗？」

「可是，我得为休华兹还有怀斯提供魔力啊。」

我噘起嘴唇反驳后，柯尼留斯更是耸耸肩说：「索兰芝老师可从没捎来通知说过，现在两人的魔力不足。」

柯尼留斯说的这些话当然有理。而且之前已经把储有魔力的魔石提供给索兰芝了，今天我确实没有必要一起去图书馆吧。可是，难得在修完课之前就有宝贵的机会可以去图书馆，那我怎么能错过。

「柯尼留斯，你明知道我有多么想去图书馆，为什么讲话还这么坏心眼呢？……难不成是被意中人拒绝了？」

所以是在迁怒吧？我瞪向柯尼留斯，他倏地瞪大眼，立即否认：「才不是！」

「那么，你已经决定好毕业仪式上要护送的女伴了吗？柯尼留斯与哈特姆特都已经是最高年级了吧……」

两人皆曾获选为优秀者，不可能不受女孩子欢迎吧？我轮流看向自己的两名近侍。只见柯尼留斯与哈特姆特互相对看后，双眼猛然迸出利光。他们好像自己心领神会了什么，还与对方用力握手。接著哈特姆特面带灿烂的假笑，低头看向我说：

「我们不会告诉罗洁梅茵大人。」

没想到哈特姆特居然会拒绝回答我的问题，我震惊得瞠目大喊：「为什么！？」柯尼留斯转头看向书架。

「因为一定会从您这里传进母亲大人耳中，被写进书里面。」

书架上摆有艾薇拉与她朋友所写的贵族院恋爱故事。柯尼留斯的预想也完全正确，一旦被发现，肯定会被当成是恋爱故事第二、第三集的题材吧。事实上，艾薇拉现在就正乐呵呵地写著兰普雷特与奥蕾丽亚的爱情故事。虽然登场人物用了假名，还会在中途插入称颂神祇的诗歌，很难推敲出原型人物是谁，但看得出来的人就是看得出来。柯尼留斯的恋爱事迹绝对也会被当成灵感来源吧。

补充说明一下，至于兰普雷特的爱情故事呢，内容则被改写成了一对恋人尽管相爱，却因为社会情势而一度遭到拆散，但藉由不断向神献上祈祷，最终也顺利地结为连理。一半以上皆为虚构。艾薇拉的妄想能力简直教人叹为观止。

「我能明白柯尼留斯不想被写进书里的心情。可是，不管你要护送哪位女士，都得打声招呼才行吧？」

倘若对象是他领的人，更需要在领地对抗战之前告诉父母。迟早还是会被艾薇拉当成写作题材，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我会在罗洁梅茵大人回去举行奉献仪式时处理好此事，不劳您费心。」

看柯尼留斯说得一派悠然自若，感觉他已经掳获对方的芳心了。我看向曾说她喜欢柯尼留斯的莱欧诺蕾。由于她微微低头，葡萄色的刘海垂落下来，看不见她的表情。

「唉……话说，为什么话题会扯到这边来啊？为了今后能够陪同罗洁梅茵大人前往图书馆，我只是希望能优先把课修完……」

「那柯尼留斯可以留下来喔。护卫骑士还有莱欧诺蕾与优蒂特，而且夏绿蒂的近侍们也会同行呀。」

然而，明明我都准许柯尼留斯留下来，趁著午休时间看书，他却深深叹气摇了摇头，漆黑的双眼紧盯著我瞧。

「不，我要同行。因为我已奉命，要尽可能看著罗洁梅茵大人。」

奉谁的命？尽管我很好奇，但还是闭上了嘴巴。

想也知道是神官长、养父大人、养母大人、父亲大人、母亲大人之类的……吧。

感觉会被提及的监护人们在我脑中一闪而过。这时，哈特姆特那明亮的橙色眼睛也稍稍看向远方。

「是啊，也有好多人叮嘱过我呢。不只是神殿的侍从，还有达穆尔、安洁莉卡、艾克哈特大人与尤修塔斯大人，回到城堡后连母亲大人与波尼法狄斯大人也……」

……看来对于我要去图书馆这件事，有这么多人都觉得必须多加小心。

「我明白大家的意思了。」

「罗洁梅茵大人，那……」

「但不管身边的人们有什么想法，我心里都没有放弃图书馆这个选项。那我们快点出发吧。」

……好久没去图书馆了。万岁！

「这次斐迪南小少爷还提供了空魔石给我，应该是不用担心吧。」

黎希达死了心似地打开玄关大门。

已经办理过登记的我们现在可以直接进入图书馆，但还未办理登记的一年级生们，需要有图书馆员索兰芝的许可才能入内。

「夏绿蒂，请把索兰芝老师送来的木板投进门上面的开口吧。」

「是的，姊姊大人。」

夏绿蒂的小脸带著一丝紧张，拿起木板「哐」一声投进门上面很像送报口的开口。数秒后大门发出叽叽声响，缓缓敞开。我们领著吃惊得张大双眼的一年级新生，走进明亮的回廊，再打开尽头的大门。开门后，便见索兰芝面带和煦的笑容，已经和去年一样在等著我们了。不同的地方在于，今年有休华兹与怀斯站在索兰芝旁边。

「索兰芝老师，别来无恙了。」

我开口寒暄后，索兰芝的蓝色双眼也涌起了感到怀念的柔和笑意，彷佛见到许久未见的孙女。

「真高兴看到罗洁梅茵大人这么有精神。而且一年过去，您也稍微长高了呢。」

「咦？我长高的程度有明显到一眼就能看出来吗？」

听到有人说我长高，我高兴得不得了，休华兹与怀斯也围在我两边小步打转。

「公主殿下，来了。」

「公主殿下，好久不见。」

「……好大的苏弥鲁喔。」

「会说话耶？」

一年级生们首次见到休华兹与怀斯，一脸难以置信地悄声交头接耳著。夏绿蒂代表一年级新生开口说了。

「姊姊大人，这两位就是休华兹与怀斯吗？虽然先前便已听说过，但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可爱呢。」

夏绿蒂说话时一双蓝眼熠熠发亮，目光紧盯著休华兹与怀斯不放，莉瑟蕾塔也在旁边不住点头。眼角余光中，只见莉瑟蕾塔正用无比陶醉的眼神注视著休华兹与怀斯，我忍不住轻笑起来。

「是啊，他们很可爱吧？不过，夏绿蒂和大家都不可以摸他们喔。为了防止被人带走，休华兹与怀斯都有层层的魔法阵保护著。只是稍微碰到的话，只会觉得麻麻的而已，但听说要是一而再地试图触摸他们，会有非常可怕的下场。」

为了协助图书馆员，休华兹与怀斯会在图书馆内来回走动，所以难免不小心产生碰撞。听说如果只是轻轻碰到，会有种像被静电电到的刺痛感，算是一种警告。但倘若一再尝试，或对他们施以可能造成损坏的冲击，或者触碰持续太长时间的话，就不再只是释出静电般的轻微警告，反击力道会越来越大，能造成烫伤与皮肤溃烂。

「我知道，因为我先前也一起绣了魔法阵嘛。而且不管再怎么可爱，休华兹与怀斯可是王族的遗物，我绝不会随意触碰他们。这点分寸我还懂得。」

夏绿蒂昂首挺胸说完，这时才知道休华兹与怀斯是王族遗物的一年级生们，有些惊讶地重新看向两人。此刻他们的脸上，都多了明显的戒慎恐惧。

「看来罗洁梅茵大人已经提醒过艾伦菲斯特的学生了，我也不需要再针对休华兹与怀斯多做说明了吧。」

索兰芝用手掩著嘴角，十分优雅地笑著说完，交互看向我与休华兹他们。

「罗洁梅茵大人，那我来为一年级生办理登记，这段期间能请您为休华兹与怀斯补充魔力吗？看到罗洁梅茵大人来图书馆，他们非常高兴呢。」

「当然没问题。为免妨碍到索兰芝老师，那我去阅览室吧。」

「……现在的话二楼不会有任何人，若不想被人看见，可以去二楼。」

大概是我想去阅览室的渴望都表现在脸上了吧。索兰芝微微苦笑，建议我去二楼。她多半是想起了戴肯弗尔格曾找我麻烦这件事。为免节外生枝，我看还是低调一点比较好。所以我决定听从索兰芝的建议，前往阅览室的二楼。

「结果您与一年级生的登记毫无关系嘛。」

「因为提供魔力才是我该做的工作呀。」

柯尼留斯傻眼的话声从背后传来，我则带著休华兹与怀斯，火速前往阅览室。开门后，从左手边的阶梯走上二楼，确认四下是否真的无人。

「柯尼留斯，请你留在楼梯口，注意有没有其他人过来。莱欧诺蕾与优蒂特应该也想看看休华兹与怀斯，所以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其实最好留两个人负责戒备。但是，女孩子基本上都喜欢休华兹与怀斯，再加上她们之前也帮忙绣了服装上的刺绣，若要让其中一个人留在楼梯口太可怜了。听完我的主张，莱欧诺蕾吃吃笑了起来。

「您不必有这种顾虑，我也留在楼梯口一起戒备吧。」

「莱欧诺蕾，你真的没关系吗？」

「是的。今天由我负责戒备，下次请让我跟在您身边吧。」

那双蓝眼闪过俏皮的光芒，我笑著点点头后，在楼梯口留下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稍微往内侧移动。

「到了这里就算有人上二楼来，也不会马上看见我们吧。」

黎希达说完，我点一点头，往休华兹与怀斯额上的金色魔石伸出手，缓缓抚摸注入魔力。似乎是索兰芝会用我提供的魔石定期供给魔力，感觉并没有减少多少。不过，在我抚摸魔石的时候，休华兹与怀斯都很舒服似地闭起金色眼眸，所以我决定先好好表扬他们。

「休华兹、怀斯，从春天一直到现在，你们非常努力工作呢。」

「努力工作。」

「索兰芝，很开心。」

「冬天会有很多学生过来，一定会更忙碌吧。还有，我也结交到了和我一起当图书委员的朋友，下次再介绍给你们吧。」

我移开手停止注入魔力。休华兹与怀斯睁开金色眼眸，眨了几下眼睛后，迈步往更深处走去。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这里也摸摸。」

「……这里？」

我一头雾水地跟著两人，来到设置在书架间的石像前。就是胸前抱著古得里斯海得的睿智女神像。就和神殿里的神像都抱著真正的神具一样，雪白的梅斯缇欧若拉石像也抱著一本大书，封面以黄色皮革制成，装帧华美气派。从封面上颜色不尽相同的数颗魔石，就能知道这也是魔导具。

对了，我记得去年索兰芝曾说，就是因为有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庇佑，学生们抄写的书籍才会不断汇集到图书馆来。

「公主殿下，摸这里。」

「祈祷，公主殿下的工作。」

（插图007）

休华兹与怀斯指著的，正是梅斯缇欧若拉抱在怀里的古得里斯海得。我照著他们说的触碰古得里斯海得，献上祈祷。

……希望图书馆里的书可以越来越多。

我一边祈求，一边抚摸镶在古得里斯海得上的魔石。瞬间，魔力被大量吸出。魔力往外流去的量，与为休华兹及怀斯灌注魔力时根本不能相比，我急忙缩回了手。

「罗洁梅茵大小姐，怎么了吗？」

大概是看我突然把手缩回来，黎希达狐疑地蹙起眉。我看向自己的手，再看向古得里斯海得，然后察看四周，留意著是否有任何异常现象。像这样单方面被吸走魔力的时候，通常都会发生某些事情，再怎么说我也学到教训了。

然而，学到的教训并未派上用场，什么也没发生。我本来还有点期待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情，好比梅斯缇欧若拉的石像突然动起来，或是出现一道可以通往王族秘密书库的门扉之类的，结果却是毫无变化。真奇怪。

「……什么也没发生呢。」

「罗洁梅茵大人，您做了什么吗？」

近侍们纷纷问道，休华兹与怀斯代替我回答。

「公主殿下的工作。」

「爷爷大人，会很开心。」

「……休华兹、怀斯，你们说的爷爷大人是谁呢？」

记得只要是主人，他们一律称呼图书馆员为「公主殿下」，从没听说过有什么「爷爷大人」。我纳闷地歪过头后，他们的答覆让我更是偏头不解。

「爷爷大人就是爷爷大人。」

「很古老，很伟大。」

「……所以爷爷大人是一位年纪很大、非常伟大的人啰？」

「对。」

……嗯，虽然休华兹与怀斯还是很可爱，但我完全听不懂呢。

由于怎么想也想不出答案，我决定不再思考。还是之后再问索兰芝吧。这么做比较快。

我正这么心想时，「哇啊！」的惊呼连同吵闹的说话声响传了上来。大概是索兰芝带著已经办理完登记的一年级生们，走进了阅览室吧。

「休华兹、怀斯，我们下去一楼吧。请你们为一年级新生介绍图书馆，我有事情要和索兰芝老师讨论。」

「是，公主殿下。」

「介绍。」

来到一楼后，我交由休华兹与怀斯为一年级生们介绍图书馆。尽管两人的说明很简短，但夏绿蒂的近侍中也有高年级生在，相信不会有问题。

「索兰芝老师，请借一步说话……」

我表示自己仍和去年一样，在修完课之前不能出入图书馆，所以提议在那之前，先把斐迪南提供的魔石给她保管。

「还请您不要太过勉强自己。」

「不会的。因为我也想赶快修完课，今年一定要做到图书委员的工作。去年尾声能与休华兹还有怀斯一起处理还书作业，我非常开心呢。」

「那时真的多亏了罗洁梅茵大人来帮忙。」

想起学生们脸色大变，一个个抱著书本冲进图书馆来，我们两人笑了起来。

「去年的书籍归还率实在教人感动，我今年甚至很想再请斐迪南大人帮忙送去催促还书的奥多南兹呢。」

「……那得准备请他帮忙的回礼才行呢。再不然，要是有魔导具可以录下斐迪南大人的声音就能解决了。」

既然有播放影像用的，也有像奥多南兹那样可以传送声音的魔导具，那应该也有录音用的魔导具吧。尽管我这么心想，但显然并不常见。因为索兰芝一脸不明所以地眨眨眼，温柔地侧过脸庞。

「您是指把声音保存下来吗？」

「是的，您没听说过这种魔导具吗？」

「有的话会很方便吧。但是，因为在图书馆不能大声说话或制造声响，所以除了用来催促学生还书，我想不出其他用途呢。」

回想起来，斐迪南借我的魔导具虽然拍下了剑舞与奉献舞，却也没有声音。

……要不要找神官长或赫思尔老师商量，试著做出录音魔导具呢？

「先别说这些，罗洁梅茵大人真的不要紧吗？往后的术科课会消耗许多魔力吧？还要为休华兹与怀斯提供魔力，不会造成您的负担吗？」

比起还不晓得能否成功做出来的魔导具，索兰芝说她更担心魔力供给为我造成负担，脸色沉了下来。

「请您放心，因为汉娜萝蕾大人也要与我一起当图书委员了。」

「汉娜萝蕾大人……不正是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吗？但您先前曾与戴肯弗尔格争夺主人之位吧？」

于是我向一脸摸不著头绪的索兰芝说明，去年休华兹与怀斯的争夺战背后，其实源自蓝斯特劳德的误会。

「汉娜萝蕾大人不仅爱书，也很喜欢苏弥鲁，是位优雅端庄又温柔的人。只要属性没有问题，我打算请她一起当图书委员，成为两人的主人。」

「哎呀。若是如此，那我希望在图书馆的人潮变多之前，今年也举办一场茶会呢。我有太多事情想问了。可以的话，请您也邀请汉娜萝蕾大人。」

闻言，眼前的世界彷佛大放光明。要在图书馆与索兰芝还有汉娜萝蕾一起举办茶会！只是想像而已，我就高兴得想要跳舞。

「所以是集结了爱书同好的茶会呢，我一定会邀请汉娜萝蕾大人。」

「好的，我也非常期待。」

就在这时，图书馆内洒下了彷佛穿透过彩绘玻璃的七彩光芒。用意在于催促学生赶快离开，才来得及上下午的课。阅览室深处传来一年级生们「哇！？」的惊叫声，还有休华兹与怀斯的说话声：「下午的课。」

「公主殿下也要上课。」

「迟到了。快点。」

……啊。我还没问「爷爷大人」是谁！

但依我的走路速度，我必须马上离开图书馆才行。只好等下次举办茶会，或者之后能来图书馆时再问了。

「我下次再来，休华兹与怀斯要好好帮忙喔。」

在休华兹与怀斯的催促下，我们匆忙离开图书馆。见习侍从与见习文官分别走向要上课的专业楼，我与一年级生还有见习骑士们则赶回中央楼。

「姊姊大人，我们一年级生要在大礼堂上课，先就此失陪了。」

一年级生都要在大礼堂上学科课，二年级生则是术科，依阶级在不同的教室上课。「罗洁梅茵大人，我也就此告退。」菲里妮说完也弯过转角。

「莱欧诺蕾、优蒂特，把罗洁梅茵大人送到小会厅后，我们也要加快脚步。」

见习护卫骑士们在护送我抵达教室后，也要立即赶往比中央楼更北边的专业楼。在我优雅地以最快速度前进时，柯尼留斯他们一边配合著我，一边提醒彼此。

我往身体强化用的魔导具注入魔力，加快速度。虽然我现在不戴魔导具也能够走动了，但就是为了防范这种时候，大家要我在贵族院时还是继续穿戴。

……要尽可能以最快速度，但也不能忘了保持优雅！

「好了，大小姐。下午的术科课是思达普的变形。为了保护自己，请您好好学习如何变出武器与盾牌。」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 思达普的变形

一走进小会厅，便见往常总是一片洁白的地板上，此刻正铺著绘有魔法阵的布。看起来很像是徵税官与斐迪南用来转移物品的魔法阵。这要用来做什么呢？我看了看转移阵，然后目光与扠腰站在魔法阵前方的洛飞对上。

「噢噢，罗洁梅茵大人。我真是太期待今天的术科课了。」

洛飞朝我投来那口白牙彷佛都在发光的阳光灿笑，但我完全不懂他在期待什么。我露出礼貌性的笑容敷衍他后，开始寻找汉娜萝蕾的踪影，要告诉她有关爱书同好茶会的事情。

我兴冲冲地来回张望，发现汉娜萝蕾正与韦菲利特在说话。如果是和其他人，那我就不好意思打扰，但对象是韦菲利特的话就不用顾虑了吧。

「午安，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汉娜萝蕾大人。」

「罗洁梅茵，你动作真慢。」

「我已经是从图书馆直接赶过来，没办法再更快了。」

我这么回应韦菲利特后，汉娜萝蕾笑道：「罗洁梅茵大人刚才去了图书馆吗？」

「是的。因为一年级生要办理登记，我也要为休华兹与怀斯补充魔力。」

「想必休华兹与怀斯都很有精神吧，我也想去图书馆了呢。」

果然汉娜萝蕾也对图书馆十分感兴趣。高兴之余，我马上告诉她茶会这件事。必须先在谈话间提及，之后再请侍从们送去正式的邀请函。

「刚才我正好与索兰芝老师聊到，汉娜萝蕾大人也愿意一起当图书委员吧？那么若邀请您参加爱书同好的茶会，会给您造成困扰吗？」

「爱书同好的茶会吗？」

「对。因为图书馆员只有索兰芝老师一人，她不便离开，所以我们会趁著学生还不多的时候，在图书馆的办公室里举办茶会。不知汉娜萝蕾大人何时方便呢？」

「我想想喔……」汉娜萝蕾轻声说著，微微歪过头思考。「我想我学科会比较快修完，所以若是十天后的上午，应该能空出时间。」

「那么就由我准备茶会，再邀请索兰芝老师与汉娜萝蕾大人吧。虽然地点是在图书馆。」

「好期待呢。」

汉娜萝蕾高兴地漾开甜笑时，四钟半响了。大家停止闲聊，看向并排而立的老师。尽管普琳蓓儿也在，但兴奋得双眼发亮的洛飞格外醒目。

钟声结束的同时，洛飞也环顾在场学生们，抬高音量说道：

「好，所有人都到了吧？今天要学习思达普的变形，今年的作业则是变出武器与盾牌。」

……呜哇，洛飞老师简直活力四射。

「贵族为了保护自己、保护领地，都该具有战斗能力，绝不只局限于骑士！」

洛飞接著说起一直以来戴肯弗尔格在尤根施密特境内有著怎样的作用，并极力主张战斗能力有多么重要。

「领主一族为了守护自己的领地，必须要有能力上场战斗。因为能够守住基础魔法的，最终只有领主而已。不仅如此，随侍在领主一族身侧的上级骑士，当然也该特别加强自己的战斗能力。但是，其实就连打理生活起居的侍从也必须要能保护主人，文官也一样。因为没人晓得危险会在何时何地发生。如果无法至少为领主争取到逃跑的时间，就没有资格自称是近侍。实力！坚强的实力才是一切！」

洛飞握起拳头激动主张，男孩子们听得双眼灿亮生辉，女孩子们却是兴致缺缺的样子，反应截然不同。很快地扫过一遍后，我发现也有几个女孩子听得很专注。她们肯定是见习骑士。

……虽然洛飞老师太热血了，让人忍不住退避三舍，但其实他说的没有错。战斗与防御能力确实不可或缺，因为紧急状况真的总在突然间发生。

我至今也曾多次遇到危险，好比他领贵族跑来神殿恣意妄为，还曾有歹徒闯进城堡。运用魔力保护自己与周遭的人，是拥有大量魔力的贵族的职责。但是，见习文官与见习侍从却全是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也许是因为政变结束后，他们不太有机会感受到生命危险吧。

这时，普琳蓓儿面带端庄典雅的微笑，走到洛飞面前。她先慢慢环顾在场的女学生们，然后柔声开导：

「我想也许有人觉得，战斗这种事情交给骑士与男士就好了吧。但是，这样想就错了。女性更该拥有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才能让蛮横无礼的男士远离自己喔。」

女孩子们倏地正色抬头，眼神变得非常认真。见状，普琳蓓儿点了点头，再次稍微退到洛飞身后，由他继续发言。

「很好，看来大家都有干劲了吧。那么首先练习变出盾牌！」

由于每个人擅长的武器不一样，见习骑士、见习文官与见习侍从需要的武器也不尽相同，但就只有盾牌是一样的。洛飞说明，为了训练大家做出一模一样的东西，才让大家从盾牌开始变起。然后，他与普琳蓓儿从魔法阵中拿出好几块盾牌。全是以金属制成的方盾，上头还刻有简单的风属性魔法阵。

「这是我们让人用金属做成的盾牌，好让大家能统一外形。请一边在脑海中描绘盾牌的形状，一边念著『哥替特』让思达普变形。就像这样，哥替特！」

洛飞用思达普变出了方盾。这么说来，去年比夺宝迪塔时，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好像都拿著一样的盾牌。原来全是在课堂上学到的吗？我恍然大悟，看向洛飞握著的盾牌。

「大家一起举起盾牌时，大小与宽度越一致，越能有效挡下猛烈的攻击。哥替特因为是以魔力变成的方盾，所以并不重，女性应该也能顺利完成。」

因为考虑到骑士会使用盾牌，外形才有所规定，但似乎没有多少重量。这对没什么力气的我来说真是好消息。我正想马上试试看时，洛飞又高举起方盾，指著像是刻在上头的简易魔法阵。

「这里刻有魔法阵。像这样加上风之女神舒翠莉娅的守护后，便能提升盾牌的防御能力。只要在脑海中分毫不差地描绘出魔法阵，就能变为舒翠莉娅之盾。」

……嗯？所以意思是，比起这种简易的魔法阵，我如果直接想像成神殿里舒翠莉娅的神具，防御能力就能加倍吧？

神具盾牌上的魔法阵更复杂，还镶有大量魔石。而且葳玛将其画在了歌牌与绘本上，所以我在变出风盾的时候，一向是想像神具的样子。

……可是，要把舒翠莉娅之盾改成长方形的，感觉很难呢。

对我来说，风之女神舒翠莉娅的盾牌就是圆形的。不如说在我想保护自己与身边人们的时候，通常就是变成半球状来使用。突然要我改成方盾，我也很难马上推翻既有印象。而且要是随意更改脑中的印象，可能也会影响到以后要变出风盾。汉娜萝蕾与韦菲利特正在练习变出盾牌时，只有我一个人不知如何是好。

「罗洁梅茵大人，您的表情看来很烦恼呢。」

「这项作业并不难吧？」

发现我甚至没变出思达普，只是沉吟苦思，汉娜萝蕾与韦菲利特往我看来。

「很难喔。因为在我心目中，舒翠莉娅之盾就是圆形的。突然要我想像成长方形的样子，我没办法马上改变。」

「舒翠莉娅之盾是圆形的吗？罗洁梅茵大人曾亲眼见过？」

平常从不出入神殿的贵族，似乎连神具长什么样子也不晓得。汉娜萝蕾怔怔地歪过脑袋瓜。

「装饰在祭坛上的神具盾牌是圆形的喔，我已经很习惯变出圆盾了。」

「那你去问问洛飞老师，可不可以变出圆盾就好了啊。」

「说得也是呢。再这样下去，我无法今天之内就合格。我去问问老师。」

我走向正在观看大家练习的洛飞，问道：

「请问变成圆形的盾牌不行吗？因为我在神殿长大，比较习惯神具的圆盾。」

「但是，罗洁梅茵大人，见习骑士若不变出方盾，无法与其他人一起训练。」

洛飞面露难色地说，我却偏头不解。见习骑士因为要与他人一起训练，确实需要统一形状吧。可是，我是领主候补生，完全没有预计要与人一起上场战斗。

「洛飞老师，我是领主候补生，并不打算与人一起上场战斗。所以即使变的是圆盾，我想也没有任何问题吧……」

洛飞像是无法理解我在说什么，皱眉盘起手臂。

「你是斐迪南大人的爱徒，却不修习骑士课程吗？为何？」

「也没有为什么……因为我不感兴趣。」

这次我话一说完，洛飞的下巴只差没掉下来，不断地连连摇头嘀咕：「不，这怎么可能……」然后他的双眼倏地瞪得老大，把脸往我凑过来。

「罗洁梅茵大人，那迪塔呢！？你若不修习骑士课程，也无法参加迪塔喔！？」

「我不明白洛飞老师为什么这么惊讶。我个人并不喜欢迪塔啊……」

「你说什么！？」

……给我等一下。他到底误以为我有多爱迪塔啊？

洛飞就这么打开话匣子，向我倾诉迪塔的迷人之处。感觉到话题越来越与盾牌作业无关，我看向四周试图求救。

……谁、谁来救救我啊！

接收到我的求救视线后，普琳蓓儿以流水般的优雅步伐走来。她以手托腮，先是微笑著轻声说：「真伤脑筋呢。」然后说道：「洛飞，与迪塔有关的事情不应该在课堂上说吧。」

「可是，普琳蓓儿，罗洁梅茵大人她……」

普琳蓓儿轻轻抬手，打断洛飞，温柔微笑道：「罗洁梅茵大人，让我看看你变的盾牌吧。」尽管姿态极其柔美，普琳蓓儿却让人感到非常可靠。我对她点点头，往思达普注入魔力，然后轻轻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清晰地想像出舒翠莉娅之盾。今天并不是要保护什么人，所以变成大锅子的锅盖大小就好了吧。

「哥替特！」

瞬间，曾在祈祷后出现过好几次的舒翠莉娅之盾已经在我手中。盾牌呈半透明，颜色为贵色黄色，表面有著复杂精细的魔法阵。就和我想像的一模一样。

「……是神具。」

洛飞大吃一惊，目不转睛地端详我的盾牌。周遭的学生们也传来阵阵议论声。毕竟大家都在练习变出方盾，只有我一个人变圆盾，也难怪引人注目吧。

……反正重点在于拿到合格成绩嘛。

我拿著盾牌，向老师投去询问的目光，想知道这样是否合格了。普琳蓓儿打量了舒翠莉娅之盾后，微笑著点一点头，说：「那来测试看看吧。」

「好，举好盾牌！」

洛飞立刻干劲十足，从皮袋里拿出与大拇指第一指节差不多大的魔石。他先把魔石夹在大拇指与食指之间，向我展示大小，接著振臂一挥，朝著我的圆盾用力丢来魔石。

「呀啊！」

尽管知道要用盾牌进行防御，但看到有魔石这么迅猛地朝著自己飞来，还是好恐怖！我下意识地往盾牌灌注魔力。

「啪！」的巨响，魔石在撞上盾牌后碎成碎片，从盾牌吹出的强风更把洛飞吹得往后退。与此同时，我穿戴在身上的某个护身符发动了。八成是把丢过来的魔石判定成了攻击。我看向握著盾牌的手，发现手腕上的其中一个手环开始发光。

「洛飞老师，请防御！小心反击！」

「哥替特！」

大概十分习惯战斗了，一看到我手腕上的护身符发出亮光，洛飞立即脸色大变地跳开，并在我扬声警告的同时变出盾牌。护身符释出魔力，宛如箭矢一般朝著洛飞笔直飞去。看到洛飞确实架好盾牌，挡下了护身符的反击，我这才安心地大口吐气。

「罗洁梅茵大人，刚才那是怎么一回事？」

「是斐迪南大人给我的护身符，让我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能保护我。幸好老师只是投来魔石而已，所以反击也没有太强烈。」

「刚才那样的反击还不算强烈吗！？」

洛飞愕然得瞪大双眼，但刚才发动反击的，已经是斐迪南提供的冷血护身符中威力最弱的了。据说就算没举盾牌，直接被击中也不至于丧命；只是会超级痛而已，但不用太担心。顺带一提，斐迪南还曾经勾起嘴角说，最残忍的是让人死不了的反击。

「详情则是秘密，恕我无法告知……但不说这个了，请问我是否合格了呢？」

「罗洁梅茵大人甚至能够完整重现神具，你做的盾牌当然是合格了。」

我笑容满面地向宣布合格的普琳蓓儿道谢后，念著「咯空」解除变形，接著一骨碌转身，要走回去找韦菲利特他们。

才转过身来，便见大家忽然往后退开，为我空出了一条路。众人脸上还流露出了些许畏惧，肯定是因为斐迪南给我的那些护身符吧。难得大家好心让路给我，我便顺畅无阻地直直走向韦菲利特。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我的盾牌合格了。听说见习骑士的盾牌一定要统一形状才行，但我因为是领主候补生，就算变圆盾也没关系。」

「罗洁梅茵，在这种情况下，你该说的话只有这些吗？」

韦菲利特扶额这么问我，我只好再想了想。

「其他的话……啊，对了对了。神具的盾牌因为有复杂的魔法阵，防御能力好像也更强喔。哥哥大人既然也没有要修习骑士课程，可以考虑变成神具。」

「不对，是你那些护身符也太恐怖了吧。至少上术科课的时候应该拿下来，不然对旁人来说太危险了。」

韦菲利特眉头深锁，面色凝重地缓缓摇头。对大家来说确实是很危险没错，但只要不攻击我，护身符就不会发动。最主要这是斐迪南认为有必要，要求我戴在身上的东西，我不能擅自摘除。

「我当然也不想为身边的人们带来危险。倘若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能取得斐迪南大人的同意，我就可以摘下来了。您愿意代替我去拜托他吗？」

我询问后，韦菲利特立刻露出贵族特有的客套笑容，坚定摇头。

「盾牌的练习时间到此结束。你们回去后要再自己练习。」

洛飞这么宣布后，汉娜萝蕾长长地呼了口气。她说她虽然能在念出咒语的同时马上变出盾牌，但还没办法加上魔法阵。至于韦菲利特，则是非常苦恼究竟要和大家一样都变方盾，还是重现防御功能更强大的神具圆盾。由于要有明确的想像才能让思达普变形，所以他似乎很急著做出决定。正因为他看过歌牌与圣典，知道舒翠莉娅之盾是什么样子，两边都能选择，反而成了他的烦恼来源。

「唔！结果今天除了烦恼，我什么也没做嘛。」

「哥哥大人，反正您不像我一样想去图书馆，慢慢考虑就好了呀。您去年也是在深思熟虑之后，就想出了加入徽章图案的思达普吧？」

为了做思达普，他好像花了不少时间，说不定这次也能做出很威风的盾牌来。

就在我们闲聊的时候，洛飞与普琳蓓儿又从转移阵里拿出各种武器。有剑、长枪、镰刀、斧头等一字排开，全是近身战武器。

「……没看见弓箭呢。可是斐迪南大人曾使用过啊。」

听见我的自言自语，汉娜萝蕾为我解惑。

「听说是因为弓箭比较难，需要训练才能提升命中率，所以在这种基础课程还不会接触到，得等到修习骑士课程才有机会。」

「汉娜萝蕾大人，您知道得真清楚。」

「因为戴肯弗尔格的骑士比例比他领要高，所以大家在宿舍聊天的时候，经常是见习骑士在主导对话。」

汉娜萝蕾难为情地说完，低下头去。看来在戴肯弗尔格的宿舍，平常就热闹得像在举办运动会。汉娜萝蕾喜爱阅读又文静，说不定在戴肯弗尔格里面很格格不入。

「接下来要练习变出武器。有些见习文官与侍从，说不定还没近距离看过武器。大家要挑选适合自己的武器，试著让思达普变形。至于见习骑士除了剑以外，还要再学会另一种武器。明白了吗？」

洛飞的话声一落，大家开始往成排的武器移动。韦菲利特大概也很感兴趣，兴冲冲地凑了过去。

「剑的咒语是索腓鲁特，枪是岚恩翠，镰刀是里左荷尔，斧头是牙克斯托……」

我一边听著洛飞说明的变形咒语，一边思考。如果只是要把思达普变成武器，长枪是最简单的。因为我不仅实际握过，生活中也经常看到，所以马上可以想像出莱登薛夫特之枪。

……但挥不挥得动就另当别论了呢。

「罗洁梅茵大人，您不上前去看武器吗？」

「是啊，因为我应该能马上变出来……」

「能马上变出来吗？难不成您要变的武器也是神具？」

汉娜萝蕾眨了眨红色双眼，目不转睛地望著我，眼中明显充满期待。朋友都用这么期待的眼神看我了，自然不能不回应。

「汉娜萝蕾大人，您不嫌弃的话，要看看莱登薛夫特之枪吗？」

「可以吗？」

我变出思达普，轻轻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回想莱登薛夫特之枪。讨伐司涅图姆时我曾握在手中，所以不论大小还是魔石的数量，都还鲜明地烙印在脑海里。厚重的灰色云层底下，司涅图姆刮起了白茫茫的暴风雪。土黄色的披风在飞雪中穿梭，努力与之奋战。最后，是我握在手里的，因魔力达到极限而绽放出了灿亮蓝光的莱登薛夫特之枪。还有上头的魔法阵。

「岚恩翠。」

下一秒，我手中出现了完全如同自己所想的长枪。大概是因为明确地想像了讨伐司涅图姆时的场景，长枪一出现便蕴含大量魔力，大放蓝光，看来非常危险。

「……这就是莱登薛夫特之枪吗？好漂亮喔。」

听见汉娜萝蕾满是赞叹的轻喃，我不禁得意非凡。这时，见到绽放著蓝光的长枪，洛飞脸色丕变地一个箭步冲过来。

「罗洁梅茵大人，这是什么！？」

「这是莱登薛夫特之枪，也是我最熟悉的武器喔。因为我是在神殿长大的。」

我把自己之所以对神具这么熟悉，全推给「因为在神殿长大」，然后握著枪歪过头。

「洛飞老师，请问武器也得通过检测吗？」

「……要接下这么大量的魔力，我们恐怕应付不来。罗洁梅茵大人，你合格了，快解除变形吧。」

如果现在是在骑士楼，就可以亲眼确认威力有多强大了──洛飞在宣布我合格后，一脸极其懊恼地这么低语。我念著「咯空」解除变形。

「罗洁梅茵大人，感谢您让我欣赏到这么美丽的武器。」

如果要把莱登薛夫特之枪当成武器，对我来说并不实用，但既然老师已经判定合格了，汉娜萝蕾也很高兴，暂时就先这样吧。

「汉娜萝蕾大人，那您不去看看武器吗？」

「因为我平常已经看习惯了，只是还无法决定要变成哪一种。我并没有特别擅长的武器，如果又要用来防身，更是有些难以抉择呢。」

「……的确，像我也不擅长使枪呢。是该好好考虑要选择怎样的武器来防身。」

我也跟著汉娜萝蕾一起烦恼起来。感觉我没办法挥剑，长枪也不适合我。我需要更轻巧又容易操作的武器。

……如果要选弓箭，最好是十字弓那样的造型，就算我没什么力气也能顺利操作呢。或者也能考虑神官长变过的弓箭，射出后箭矢会大量分裂，形成箭雨飞向敌人，那么就算命中率不高，多少也能起到掩护的作用吧。

我「唔……」地沉吟思索。再怎么想我也不觉得自己适合近身战，若能从远处进行攻击是最理想的。既能保护自己，还能攻击敌人。就算说我卑鄙也无所谓，安全第一。对我来说，我的人身安全最重要。

……最好是我可以轻松操作，还能坐在小熊猫巴士里头发动攻击。

可是，即便再回溯到丽乃那时候，我也不记得自己拿过什么武器。

……菜刀、小刀、雕刻刀、美工刀、剪刀，这些或许都能拿来当作武器，但我不太想这么做，况且遇上魔兽的时候感觉也派不上用场。我又是和平主义者，从来不曾攻击过别人。啊，被攻击的记忆倒是有。

记得小时候，小修曾拿著哔哔吹笛，还有会一边发光一边发出电子音效的玩具枪攻击我，还硬是要求我倒下来，我只好躺著看书。也记得每到夏天，他老在我看书的时候从背后偷袭……

「……『水枪』？」

就在我这么嘀咕的时候，还握在手里的思达普变成了廉价的半透明水枪，而且是小孩子能一手掌握的大小。

……哇噢！看起来就好弱！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 武器的强化

太离谱了，水枪要怎么拿来当武器！只会咻咻喷水的玩具根本不算是武器吧。

……我需要的武器要可以保护自己才行啊！

「罗洁梅茵大人，您手上的东西是什么呢？是武器吗？」

汉娜萝蕾才刚说完，洛飞第一个做出反应。他的反应快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一直在竖耳偷听，迅雷不及掩耳地冲过来，注视我手上的水枪。

「那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新武器吗！？」

「不是的！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只是小孩子的玩具而已。」

「不不不，虽然你声称那是小孩子的玩具，但其实是种强大的新武器吧……？希望你能测试一下武器的威力。」

都怪洛飞的大嗓门，四周的学生们开始往我看来。拜托饶了我吧。那种彷佛在说「她这次又想做什么了？」的视线好刺眼。

……有好多人脸上都写著：除了护身符以外，她身上还有其他危险物品吗？但这根本不危险，只是玩具而已啊！

眼看大家都在悄声交头接耳，肯定不是在说什么好话。既然思达普的变形作业已经合格了，我真想逃离这里，躲进图书馆去。

「好了，罗洁梅茵大人，攻击那边的敌人吧！」

不知何时准备好的，洛飞指著的方向立有好几道捆著布做成的假人。把思达普变成武器以后，原本得藉由攻击那些假人来测试武器的功用吧。只见一名看似是见习骑士的男孩子正在奋力挥剑。

……偏偏要站在那么威风凛凛、看来就很强的男孩子旁边，然后要我举起水枪喷水吗？我到时候看起来一定很逊！

一想到自己届时的样子有多愚蠢，我忍不住如拨浪鼓般地疯狂摇头。

「我说了，这只是玩具，不能拿来当武器。」

「嗯，是不想轻易向人展示自己的新武器吗？不愧是斐迪南大人的爱徒。」

「只是没有必要而已，我并不是刻意不想展示。」

「那我务必要见识见识。」

洛飞的双眼灿亮，用力握起拳头。看他那彷佛在说「好耶！」的表情，就知道他对水枪抱有过多的期待。既然如此，也只能让他亲眼见识一下，水枪是种多么不适合拿来当武器的玩具了。

……就让你满脸的期待变成失望吧！

其他学生都远远围观，我则站到捆著布的假人面前。在彷佛连吞口水声都能听见的一片静默中，让人浑身不自在的目光全落在我与水枪上。

「那我攻击了。」

我朝著假人举起水枪。只有姿势非常完美。然后我把手指搭在小小的扳机上，用力一按。

噗咻噗咻！

一道水流飞快地喷射而出，却只差一点就命中假人，然后哗啦啦地泼洒在地板上，并在微微发光后迅速消失。虽然这是水枪，但装在里头的似乎是我的魔力，而不是水。魔力喷出以后居然还会自动消失，完全不用清理，这点太棒了。

我对自己的水枪感到佩服不已，周遭人们却是一个个目瞪口呆。洛飞更是一脸茫然，无法理解似的甩甩头。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这究竟是……？看起来并不像是武器……」

「所以我不是早就说了，这只是小孩子的玩具而已。」

「……冒昧请教一下，这玩具的用途是什么呢？」

「这个嘛……就是用来稍微吓唬人的吧。」

「原来如此，我确实吓了很大一跳。」

洛飞大失所望地垮下肩膀。看著失望得无以复加的洛飞，我心想著要是他因此不再提出比迪塔的请求就好了，然后念著「咯空」解除思达普的变形。

手上的水枪消失后，注视著这边的众人也像是失去了兴趣，重新开始各自练习。大家终于别开目光后，我安心地吁了口气，走回汉娜萝蕾所在的地方，却发现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一脸不知所措。

「罗洁梅茵大人，真是非常抱歉。都怪我误以为那是新武器，洛飞老师才……明明罗洁梅茵大人从一开始就说那是玩具了，结果还……」

「这不是汉娜萝蕾大人的责任喔。」韦菲利特这么安抚慌乱无措的汉娜萝蕾。我也一起安慰她说：

「还请您别放在心上。只是洛飞老师自己急著下判断而已，这完全不能怪汉娜萝蕾大人喔。」

「可是……」

「只是洛飞老师刚好听见了汉娜萝蕾大人说的话，时机有些不凑巧罢了。」

「说、说得也是呢……」

我拚命表示这不是汉娜萝蕾的错，她听了也点点头淡淡微笑，但不知为何看起来好像更沮丧了。

很快地第六钟响起，思达普的变形课结束了。

晚餐过后，韦菲利特召集了我与我的近侍，向大家报告我今天在思达普的变形课上做了哪些事情。比如我变出了舒翠莉娅之盾与莱登薛夫特之枪，把众人吓一大跳；在洛飞测试盾牌功用的时候，斐迪南的护身符竟发动了反击；还有我做了水枪等等。韦菲利特一件事也没漏地说了出来。

「您变出了舒翠莉娅之盾与莱登薛夫特之枪吗！？」

「反击竟在测试的时候发动……考官是洛飞老师还真是万幸。万一是傅莱芮默老师，后果可不堪设想。」

大家全惊愕地瞠大双眼，纷纷发表自己的感想。斐迪南的护身符会发动，确实也令我感到吃惊。我也在此刻后知后觉地深深庆幸，幸好这堂课的老师不是凡事都把我视为眼中钉的傅莱芮默。

「……不只是你的近侍，我也得写报告书寄回艾伦菲斯特，你也该站在我的立场上想想吧。」

韦菲利特大叹口气，没好气地瞪我一眼。经他这么一说，我想起了去年韦菲利特的报告书还写得不太好，让监护人们头疼不已。不晓得韦菲利特与他的见习文官们，现在写起报告书有没有进步了呢？

「那么，不如由我代替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来写报告书吧？」

「对自己不利的事情你就不会报告了吧？」

「怎么会呢。我一向只写事实，而且确切又简洁。」

真是失礼──我瞪向韦菲利特，柯尼留斯却深深叹了口气。

「您要是确切又简洁地报告事实，内容肯定只有『我今天的术科课也合格了』而已吧。我真是打从心底庆幸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同年级。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的报告每次都太简洁了。」

柯尼留斯说完，朝我瞥来一眼。但怎能用那种眼神看我呢。毕竟我只是在思达普的变形课上，照著老师的要求变出盾牌和武器而已。除了「我今天的术科课也合格了」，还有需要报告的事情吗？监护人们也知道，在神殿长大的我只变得出舒翠莉娅之盾；而水枪不过是派不上用场的玩具，连洛飞都大失所望。顶多为了提供研究成果，得报告斐迪南的护身符在课堂上做出了什么反应，除此之外不值一提吧。

「如果对我的报告内容感到不满，想写的人就自己写一份吧。我并没有做出任何怕被人往上呈报的事情。」

「不对，罗洁梅茵。我的意思是你别再做出我们得写报告的事情。」

韦菲利特反驳说完，黎希达重重点头。不过，哈特姆特反倒高兴得双眼发亮，往前倾身想要了解得更清楚。

「罗洁梅茵大人，您的表现果然不凡。竟然变出了舒翠莉娅之盾与莱登薛夫特之枪，名副其实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

「哈特姆特，不好意思破坏你的感动，但我因为无法灵活地挥舞长枪，所以不会拿来当武器喔。更何况我也没力气朝著目标掷出长枪。」

讨伐司涅图姆时，我是因为有斐迪南的协助才投得出去。如果要我一个人完成那种壮举，我可以挺起胸膛信心十足地说不可能。

「罗洁梅茵大人，这正是您强化身体的目的啊。」

「……哈特姆特，我会强化身体，是为了让自己可以如常生活。」

倘若没有辅助用的魔导具，我现在是可以自己慢慢走，但我本来就个子不高，做任何事情也总是比别人慢。如果想在行动时保持著和大家一样的速度，我非得强化身体不可。

「但是，为防万一您仍然需要武器。如果您不擅长使枪，那就更需要其他武器了。对此您打算怎么办呢？」

「我确实也觉得该准备一样武器。所以我想要的武器，最好能让我继续坐在骑兽里头，而且可以单手拿著，然后伸到窗外进行远距离的攻击。」

我为自己理想中的武器列出条件后，见习骑士们一脸复杂地互相对望。

「罗洁梅茵大人可以单手拿著的武器？她即便用双手，也只拿得动短剑吧？」

「斐迪南大人给的护身符，不就是他为罗洁梅茵大人准备的武器吗？」

见习护卫骑士们说的完全没错。就是因为对我的战斗能力不抱期待，斐迪南才判定需要为我准备护身符。

「唉，别想这件事了。既然已经通过这门课了，罗洁梅茵的武器有叔父大人给的护身符就够了吧。会议到此结束，报告书就由我来写。」

这场报告会就由韦菲利特如此作结。

回到房间后，在床上躺了下来，我忍不住开始思考大家都说不用再想的武器。斐迪南提供的护身符固然强大，但自己完全没有战斗能力好像也不好。也要考虑到万一敌人数量太多，结果护身符消耗完了的情况吧。我还是需要莱登薛夫特之枪与玩具以外的武器。

「如果不是玩具『水枪』，一般的『枪』也许就能派上用场呢……」

我一边沉思一边嘀嘀咕咕，这时忽然想到一件事。

……嗯？我当时只说了「水枪」而已吧？那并不是咒语吧？

变出剑与长枪的时候，应该都需要念咒语。如果只是要变出类似的形状，我早在变出思达普的时候就成功办到了。但是，如果想让变出来的武器真正具有剑与长枪的功能，就需要念咒语。我内心感到很不可思议，变出思达普后，再一次轻声念道：「『水枪』。」然而，思达普没有变形。

「为什么？啊，因为我没有想像外形吗？」

我轻轻闭上双眼，在脑海中明确地勾勒出水枪的模样后重新念咒。这次成功变出了和稍早一样的水枪。也就是说只要明确地想像出形体，即便用日语念「剑」，也能变出剑啰？我马上试著证实自己的假设，握著思达普想像剑的模样，然后以日语发音念「剑」。但是，思达普一点变化也没有。

「咦？这样不行吗？」

剑、长枪与盾牌都只要想像神具的模样，再念出咒语就能顺利变出，但念成日语就变不出来。我真是搞不懂其中的规则。总之，我又试著念了「印刷机」、「影印机」、「剪刀」等日文单字来做测试，结果我能以日文咒语变出的，就只有这个廉价的玩具水枪。或许还有其他的能变出来，但目前无法一一查证。

最终我拿著变出来的半透明水枪，躺在床上滚来滚去不断试射。只不过出来的都不是真正的水，所以在碰到东西的瞬间就消失了。就算在床上射击，棉被也不会变湿。更让我好奇的是，不管我怎么射击，水枪里的液体也不见减少。看来只要我的魔力没有耗尽，就可以一直使用。

「……能不能想办法强化这把『水枪』呢？」

因为不仅可以用单手轻松拿取，也只要按下扳机就能进行攻击，即便另一只手还握著小熊猫巴士的方向盘也不成问题。里头填装的也不是单纯的水，而是魔力，所以不需要另外补充。只要能再改善射程与威力，说不定能让我拿来当武器。

「说到用水当武器的，就是水刀了吧？可是，水力要强到什么程度才具有杀伤力呢？真难明确想像出来。乾脆像消防车的水带那样，用大量的水流进行攻击？慢著慢著，那样根本不必改造水枪，直接施展洗净魔法就可以了吧？」

我一边吐槽自己想到的主意，一边甩著手上的水枪。半透明水枪中看来只像是水的魔力跟著摇来晃去。

「既然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魔力，也许可以像神官长射过的箭矢一样？比如讨伐陀龙布那时候，『咻』地射击以后变成箭矢……」

咻！叭叭叭叭叭！

要是射出以后变成箭矢，那一定很酷吧──我这么心想著按下扳机后，射出的魔力真的变成了箭矢。再加上我想像的是斐迪南讨伐陀龙布时的画面，因此箭矢立刻分裂成无数支箭，飞向围著床铺的布幔。只不过箭矢在射中布幔后立即消失不见，留在上头的坑坑洞洞却没消失。

……还真的、变成箭矢了。

我大吃一惊地仰望著布幔时，黎希达脸色大变地掀开布幔冲进来。

「大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咦？呃……」

看到我手上还拿著水枪，再看向箭矢虽然消失了却还处处破洞的布幔，黎希达似乎马上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她的眉尾直勾勾地往上竖起，双眼瞪得老大，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下一秒，雷声般的怒吼贯穿耳膜。

「大小姐！您怎能在床上使用思达普！？居然把布幔变成这副德行，还不快点解除那种危险的武器，闭上眼睛歇息！」

「对不起！我现在马上睡觉！咯空！」

解除变形后，我火速钻进棉被里头。

……对不起、对不起！因为我没想到真的会变成箭矢嘛！

隔天，前往餐厅要用早餐的半路上，一等近侍全员到齐，黎希达马上叹著气开口说了：

「昨晚大小姐竟然在床上把思达普变成名为『水枪』的武器，还在布幔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洞。哈特姆特，请把这件事也写进寄回城堡的报告书里。」

「……罗洁梅茵大人，在床上使用武器是很危险的喔？」

菲里妮一脸不敢置信，眨了眨眼睛说，我默默别开视线。昨天的术科课倒还没什么，但在床上使用了武器这件事，肯定会被狠狠训一顿。

「您昨天不是才说『水枪』只是玩具，没办法当武器吗？」

柯尼留斯毫不掩饰错愕地看向我说。

「原本真的只是玩具而已喔。可是，因为里面装的是魔力，我就在想说不定能像斐迪南大人的弓箭那样，让射出的魔力变成箭矢；还心想如果箭矢能分裂的话，就能变成强大的武器了……一边想著这些事情一边射击后，那个，布幔就壮烈牺牲了。」

「罗洁梅茵大人，请务必让我见识一下那个名为『水枪』的武器。」

「我也想看看。不仅可以单手操作，魔力还会形成箭矢飞出去吧？不知道我能不能也拿来当武器呢？」

哈特姆特整个人往我倾身，优蒂特的堇紫色双眼也亮起光彩，语带兴奋地说，结果其余近侍也表示想看一眼。看来即使对我的行径感到无言，大家还是对新武器感到好奇。

「那要不要上午上课之前去一下采集区域呢？因为在宿舍里面太危险了。」

莱欧诺蕾又补充说，倘若要展示新武器的人不是我，那直接在雪地上进行也没关系，但对象是我的话就得顾及我的健康。大家一致同意后，便决定等等要前往艾伦菲斯特的采集区域，向近侍们展示我的改良版水枪。

吃完早餐，我们立即前往采集区域。在多功能交谊厅里读书的其他人，纷纷询问我们要去哪里，哈特姆特一概避重就轻带过。

坐上骑兽升空后，很快便能看见绽放著黄光的区块。就只有那里始终不会积雪，每次看都令我感到惊奇。不过，也因为采集区域会引来大量魔兽，所以一旦飞进去，骑士们就会非常忙碌。

「飞进采集区域以后，不管有没有魔兽，我都会发动攻击。请护卫骑士一定要待在我的左右两侧，绝对不能跑到前面去。那么走吧。『水枪』！」

我集中精神，将思达普变成水枪后，只以左手操控方向盘，尽可能往窗外伸出握著水枪的右手，然后冲进采集区域。

「哇！」

彷佛穿过了镶有单向玻璃的结界般，下一秒景色变得截然不同。紧接著，我看见前方有好几头魔兽。我锁定魔兽，边回想斐迪南讨伐陀龙布时的画面，边用力扣下扳机。「咻」地喷出的液体变作了发光箭矢，并分裂成无数支箭破空飞去。其中几支箭射中了魔兽。

（插图008）

「成功了！」

「噢噢！」

但尽管成功射中了，也只是造成伤害而已，似乎很难一击就倒。对于从天而降的箭雨，魔兽一瞬间畏惧瑟缩，但马上朝我们龇牙咧嘴。

「我来！」

骑著骑兽的柯尼留斯加速冲向魔兽，手里早已握著剑，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就将其消灭。

「已经确认过罗洁梅茵大人武器的威力了，我们马上离开！」

莱欧诺蕾扬声大喊，于是我们几乎是一到采集区域，就掉头返回宿舍。因为万一不慎引来更多魔兽，只有三名见习护卫骑士会应付不来。

「……就算用了武器，我还是打倒不了魔兽呢。」

本以为自己可以帅气地一击就歼灭数只魔兽，果然现实没有那么容易。

「不，那样已经十分足够了。魔兽被削弱的程度出乎预料，我还吓了一跳。」

柯尼留斯安慰我说：「因为魔兽的力量变弱了，我才能打倒喔。」似乎是今天出现的魔兽其实有些难应付。

「这个新武器真是厉害，但不是我有办法操作的呢。因为我没有足够的魔力可以射出那么多箭矢。」

优蒂特一脸遗憾地看著水枪。虽然又小又轻便，还能单手操作，但她说攻击力与魔力量有正相关。水枪简直可说是专为我设计的武器。

……虽然自从改为射出箭矢以后，这就不能叫作水枪了呢。

由于水枪的威力出乎意料的高，用起来也很方便，所以我决定以后就把水枪当作自己的武器，再慢慢加以改良。

……既然决定要用了，那乾脆别再变水枪，改成酷一点的黑色手枪吧。没错，改成冷硬派的风格！

回到宿舍的多功能交谊厅，当大家在用功读书的时候，我则一个人独自奋战，设法改变水枪的外观。比起看来廉价又粗糙的水枪，我更想要帅气的黑色手枪。

「唔唔，又失败了……」

然而遗憾的是，我以前连帅气的黑色玩具手枪也没摸过，所以根本无法明确地想像出外形。再怎么尝试，脑海里也只有模糊的影像，更别说变出来了。现阶段我成功改变的外观，就只是让水枪变成黑色的而已。还稍微有点半透明，看来十足诡异。

……不────！再这样下去，我就当不了硬邦邦的水煮蛋 ，要变成软绵绵的温泉蛋了！

「好了，大小姐。请您别再苦著一张脸，快去大礼堂吧。今天可是全员能否在第一堂课就合格的重要日子。别管思达普了，把心思放在学科课上吧。」

在黎希达的催促下，我解除了思达普的变形。今天我预计修完二年级的学科，之后就能专心慢慢改良水枪。首先，目标是学科全员合格。

……以后我一定要拿著超级帅气的手枪，为自己增添冷硬气质！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 首日全员合格

今天就可以修完所有学科了，而且是一定要修完。如此一来，上午多出来的时间就能用来预习明年的课程、改造水枪，我将变得强大又帅气。

「哥哥大人、姊姊大人，希望二年级生们考试顺利……不过，你们去年也是所有人在第一堂课就合格，多半不需要我担心吧。」

夏绿蒂手托著腮，一边说一边轻声叹气。因为夏绿蒂率领的一年级新生，有三名下级贵族在昨天下午的历史与地理课上没有通过考试，所以已经不可能达成全员第一堂课就合格的条件。昨天晚餐过后，我们在报告二年级的术科课上发生哪些事情时，听说夏绿蒂与一年级生们也在开会讨论对策。

「尽管我们已经预先上过一些课，也得到了参考书，但我还是没能带领下级贵族通过考试。姊姊大人去年竟然能在事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来到贵族院后还协助所有下级贵族通过考试，我真不明白您是怎么办到的呢……」

夏绿蒂用非常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著我。她说她本来认为，自己已经在儿童室里带领了孩子们几年时间，现在只是要带领一年级新生，应该不会太难吧。然而实际尝试以后，她发现只靠十天左右的死记硬背，无法让大家达到合格门槛。

「夏绿蒂，罗洁梅茵做的那些事情，一般人是模仿不来的。她不只亲自指导那些没达到合格标准的人，还会找出那些人不擅长的地方，帮他们准备可以彻底补强弱点的复习题，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睡眠时间。不仅如此，她还一边准备自己的考试，一边督促下级贵族读书，不断给他们施加压力……那时候他们真的很可怜。」

韦菲利特回忆起去年的这时候，一脸余悸犹存地说，我听了噘起嘴唇。被他这样形容，我简直和采取斯巴达教育的斐迪南没两样嘛。

……嗯，不过我多少也是参考他的做法啦。

「归根究柢，那也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造成的啊。如果不是您要求我，在所有一年级生都通过学科考试前不能去图书馆，我也不会逼著大家硬背下来。」

「对，你说得没错。我当时太无知了。所以自那之后我也学到了教训，如果要对你提出与书有关的条件，绝对不能把其他人牵扯进来。夏绿蒂，你想怂恿罗洁梅茵做事的时候，也一定要非常小心。因为她会以自己为基准，要求大家也做到一样的事情，而且不能和平常一样，得努力到极限为止。」

听完韦菲利特的忠告，夏绿蒂神情肃穆地点头，还用莫名心有戚戚焉的语气低声说：「若被要求做到与姊姊大人一样的事情，那太痛苦了呢。」

「今年的新生没能以最快速度合格是很遗憾，但与其连续多天都得面对领主候补生的施压，每餐也吃得食不知味，还要勉强自己把考试内容背下来，我觉得读书还是轻松一点比较好。」

韦菲利特感慨甚深地这么说完，一年级生们全露出同情不已的表情，看向二年级的下级贵族们。脸上明显写著：「好险不是我们。」

「哥哥大人说得没错。我们一年级生昨晚也讨论出了结果，决定今年先好好上课，以取得高分为目标。因为一年级的课程内容比高年级生要少，就算把目标改为取得高分，我们仍有胜算吧。我们已经说好，明年再设下全员第一堂课就合格的目标。反正之后有一整年的准备时间，我们也有获胜的机会嘛。对吧？」

夏绿蒂说完，一年级生们用力点头，脸上有著显而易见的信赖。夏绿蒂受洗后，这三年来都负责在儿童室里带领众人，现在看来也非常可靠地引领著一年级新生。她还会鼓励今年没能一举合格的新生们，并为大家立下新的目标。

「一年级生要学的东西不多，这点确实对你们比较有利，但高年级生也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今年成绩优秀的人说不定会比去年还多喔。千万不可轻敌大意。」

「姊姊大人真是的，还请您别给我们施加压力。」

夏绿蒂轻睨我一眼。我们正往中央楼移动，然后二年级生要去大礼堂，一年级生要前往各自上课的教室。

「一年级生今天要上骑兽制作课吧？大家加油喔。」

「好的，我打算制作和姊姊大人一样的乘坐型骑兽。而且我一直在近距离下观看姊姊大人的骑兽，这点应该十分有利吧。」

夏绿蒂笑著挥了挥手，往不同的方向走去，其他一年级生也跟在后头。我们二年级生则要前往大礼堂，上最后的学科课。

「我们二年级生一起达成全员一举合格的目标吧。」

「我们可是预习了一年的时间，绝对可以合格。重点更在于如何取得高分。」

韦菲利特咧嘴笑道，信心十足地环顾在场众人。去年我们通过学科考试以后，便马上比对二年级的参考书，一起编写了最新版本的参考书。然后大家一同分享，各自抄写了一份，花了一整年的时间认真预习。此刻，众人脸上都洋溢著自信。

「今年我有信心。」

去年曾在历史和地理考试上陷入苦战的菲里妮与罗德里希都挺起胸膛说。我们一定能办到──我也有足够的信心敢如此断言。

走进大礼堂后，我们成排坐在编号十号的位置上，拿出魔导具笔。究竟艾伦菲斯特的二年级生能否和去年一样，全员在学科的第一堂课就合格，结果将在今天揭晓。感觉得出周遭的学生们也在看著我们。

「嗨，韦菲利特。你们如果也通过今天的考试，就真的所有人一次性过关吧。还真惊人。多雷凡赫已经有几名下级贵族没通过考试了。」

奥尔特温在走向三号的座位时，中途停下脚步对我们说道。韦菲利特看向一大群的多雷凡赫学生，露出苦笑。

「艾伦菲斯特只要八个人都通过考试，就可以声称全员过关，但多雷凡赫的二年级生多达三十人左右，全员一举合格的难度当然比我们高吧。」

「话虽如此，但艾伦菲斯特的学生人数尽管不多，成绩正显著上升也是不争的事实。其实，我也很期待你们今天又全员合格。不过，一定是多雷凡赫的分数更高。」

奥尔特温轻笑了声，走向自己的座位。得到来自多雷凡赫的鼓励，韦菲利特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继续看起我们自己制作的参考书。深绿色双眼因为有了良性的竞争对手，正燃烧著熊熊火光。

「我们可不能输给多雷凡赫呢。」

「嗯。但先不说领地的成绩，我希望自己的分数能赢过奥尔特温。」

……这种友情真不错呢。

我有些羡慕韦菲利特去年在贵族院建立起的友谊，自己也在考前做最后冲刺。今天要考试的科目，分别是学习诗歌的文学，还有学习经济与伦理的社会学。两门课教的都是简单的基础，所以并不难。

钟声很快响起，老师们走进大礼堂来。往常总是马上开始考试，但今天先宣布了一些联络事项。由于明天实之日一年级新生要去采集「神的意志」，上午将改为上学科课；二年级生也因为教室的关系，上午与下午的课会对调。

老师们说明完后，随即开始文学课的考试。

「多雷凡赫、艾伦菲斯特，全员合格。」

文学考试我们也全员合格了。韦菲利特看向大家，点了点头后，我们马上开始准备接下来的社会学考试。

社会学因为政变过后换了老师，课程内容与过往有很大的出入。斐迪南提供的参考书与现在的上课内容完全不一样，所以整理参考书时让我们费了一番工夫。而且课程内容均是以往的更难，也对将来比较有帮助。

「那么，开始社会学的考试。」

站在前方的社会学老师是傅莱芮默。确认所有学生都拿到了考试用卷后，她微微一笑，然后开始念题目。

「咦？这是怎么……」

「课程内容不包含这个吧？」

教室内立即充满了嘈杂耳语。话声大多来自多雷凡赫与周遭的上级贵族，尤其是认真预习了课程内容的领地。面对在大礼堂内蔓延的不安声浪，傅莱芮默目光锐利地狠瞪向学生们。

「安静！每个题目我只会念三遍！有问题请在念完题目以后提出，别妨碍到其他人考试！」

傅莱芮默高亢又尖锐的嗓音透过魔导具传出，响遍整个大礼堂，让人忍不住想摀住耳朵。她不顾还有学生在议论纷纷，开始念第二遍题目。由于没听到就糟了，大家动作一致地拿起魔导具笔，赶紧把题目抄下来。大礼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就在第一题念完了三遍后，多雷凡赫有人喊道：「傅莱芮默老师！」大家全坐著写字时，奥尔特温往上站起。

「多雷凡赫，有什么问题吗？」

「我对考试内容有疑问，去年并没有教到这些。」

奥尔特温说的没错。傅莱芮默刚才念的题目，是斐迪南那时候的上课内容。政变过后，正确说来是傅莱芮默成为任课老师以后，课程内容就不一样了。任课老师若是换人，通常课程内容也会跟著改变，但在任课老师始终是同一位的情况下，一般几乎不会更动。其他学生也同样对此表示抗议。傅莱芮默听著大家抗议了好一会儿后，嘴角弯起笑意。

「你说内容与去年不一样吗？那是当然的呀。因为这是我今年接下来要教给大家的东西。课程内容本来就未必与前一年相同。我刚才的问题，是以前学生的上课内容。我只是检视了从前的课程范围，把我觉得该教给学生的部分纳进来而已。」

单听说明的话，会觉得这位老师对教育工作真是热心。因为她不仅调查了以前的课程范围，还把觉得应该教给学生的部分纳进自己编排的课程里。

……如果她在刚任教的前几年就这么做，我会非常佩服，再加上若没有那么得意的笑容，我也会觉得「老师真是认真备课呢」。

傅莱芮默说明完她为何更改课程内容后，呵呵笑了起来。但是，她的双眼却不是望著起身发问的奥尔特温，而是艾伦菲斯特。再迟钝的人看了那个笑容也知道，她这么做是为了让我们没有办法在第一堂课就全员通过考试。

「多雷凡赫，若没有其他问题就坐下吧。」

「……是。」

多半也明白了傅莱芮默视线的含意，奥尔特温一边坐下一边微微回过头来，担心地看了我们一眼。其他学生也朝我们投来同情的眼光。但是，既然最一开始出声抗议的大领地多雷凡赫都不再反驳、重新坐下，其他人也无法多说什么。

「我们就尽己所能吧。」

韦菲利特低声说道，我点一点头。罗德里希与菲里妮也看著傅莱芮默，慢慢地点了下头。

「那么，我继续出题。」

傅莱芮默朗读题目的话声在静默下来的大礼堂内回荡，其间穿插著写字的沙沙声响。考试重新开始了。

「……大家都写完了吗？」

艾伦菲斯特终于写完试卷时，几乎所有领地都已经交卷了。因为这次的考题有一半皆是大家还没学过、近十年来也没在课堂上提及的内容，就算想写也写不出答案。多数领地早早就死心放弃，交出了约有一半全是空白的考卷。

尽管已经考完试了，但大多领地仍留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定是因为很好奇艾伦菲斯特的成绩吧。

「罗德里希，那你去交卷吧。」

罗德里希对韦菲利特点点头，收好大家写完的试卷后走向傅莱芮默。傅莱芮默似乎一直在等著艾伦菲斯特交卷，脸上挂著不怀好意的笑容接过试卷。

「那马上来为艾伦菲斯特改分数吧。」

傅莱芮默说完立刻改起考卷，但下一秒却双眼瞪大，改著考卷的手也猛然颤抖。

「哦……答案非常正确嘛。」

「这下子你满意了吧，傅莱芮默老师？艾伦菲斯特并没有作弊。因为他们就连你还没教过的内容也回答得出来，而且全员合格。」

一起改考卷的老师们满脸兴味盎然，看了看考卷再看向傅莱芮默。

「唔……艾伦菲斯特，全员合格。」

傅莱芮默透著不甘的话声在大礼堂内响起，他领学生全一脸惊愕。还在考试的人甚至惊讶得扬起头来，看向艾伦菲斯特。

「全员合格吗！？」

「为什么！？」

韦菲利特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环顾一脸吃惊的他领学生。菲里妮与罗德里希也在轻声笑著。相信我自己脸上也露出了「不出我所料」的满意微笑。

已经考完试的多雷凡赫学生们「唰」地起身，往我们走过来，翡翠绿色的披风在他们身后飘动。

「韦菲利特，恭喜你们全员合格。可是，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办到的吗？这次的考题并不在原本的课程范围里吧。」

听见奥尔特温逼问，韦菲利特耸了耸肩。

「很简单。刚才傅莱芮默老师也说了吧，这次的考题包含了以前的上课内容。我们只是预习的时候，也把过去的范围涵盖进来。」

现在的学习内容若与过往不同，一旦日后开始工作，本身具备的知识会与上司以及前辈有出入。而且以前的上课内容比较有难度，必要知识最好还是全部学起来。斐迪南也说：「别以为只有见习骑士的教育水平下降了。」如今在艾伦菲斯特，不仅正以从前的教学内容为基准，让见习骑士与新进骑士们接受特训、重新打好基础，也在重新评估该如何教育新进文官，自然不可能让贵族院的学生还维持现状。

「艾伦菲斯特在评估新的学习方法时，曾比较过从前与现在的上课内容，并且制作了新的参考书。只是刚好在这次的考试派上用场而已，奥尔特温。」

其实不只是二年级生。为了成年以后，不被人说我们的所受教育不足，现在所有课程的学生都找出了从前与现在的参考书进行比对，然后重新编写新旧内容皆有的参考书。不论是哪个年级、哪个专业课程的学生，就算发生了与今天相同的情况也完全不用担心。

「……真是教人吃惊。那也供多雷凡赫参考吧。」

奥尔特温眨了眨淡褐色眼眸后，扬起嘴角笑道。看这样子，多雷凡赫明年会变成不好应付的劲敌吧。感觉就算多达三十个人，也有可能全员合格。「彼此加油啊。」韦菲利特也笑著回道。韦菲利特应该是那种希望双方都拿出全力来应战的类型吧。不过我呢，是希望可以轻松获胜的类型。

……看来关于圣典绘本，还是再保密一段时间吧。

「啊，对了。罗洁梅茵大人。」

忽然被奥尔特温开口叫住，我忍不住眨眨眼睛。奥尔特温竟然叫我而不是韦菲利特，这好像还是头一次吧？我尽可能优雅又婉约地偏过头后，奥尔特温说了：「阿道芬妮姊姊大人要我传话给您。」瞬间，脑海中闪过了阿道芬妮在交流会上用手指抚著酒红色头发、刻意向我展示光泽的画面，我不由得感到紧张。

「她说如果您在今天成功修完了所有学科，那么在您返回艾伦菲斯特举行奉献仪式之前，上午应该会有时间，非常希望能与您举办茶会。听说去年您也曾在社交周开始之前，便与库拉森博克的艾格兰缇娜大人举办了茶会，姊姊大人一直为此感到惋惜。」

……被、被被被、被邀请参加茶会了！呜哇，我一点也不想去。因为不知道会被问什么问题，太恐怖了。

这可是立刻就仿造出了丝发精的多雷凡赫的邀请。尽管我在心里「噫──！」地惊骇吶喊，但为了不表现出来，只好加深脸上的笑意。再怎么害怕，我也不能拒绝多雷凡赫的邀请。艾伦菲斯特只能笑著接受。

「哇啊，阿道芬妮大人竟然邀请我吗？真是我的光荣。请您替我告诉她，我也十分期待与她一起举办茶会。」

……啊啊，能去图书馆的时间要变少了。

「大小姐，明明所有二年级生都通过考试了，您的脸色却不太好看哪。」

一回到宿舍，黎希达便满脸担忧地打量起我的脸色。我轻轻叹口气。

「因为多雷凡赫的阿道芬妮大人请人来问我愿不愿意参加茶会。我想不久后就会收到邀请函，再麻烦侍从你们应对了。」

与心情沉重的我不同，见习侍从布伦希尔德听了立即用力握拳，一双蜜糖色眼眸亮起充满干劲的强烈光芒。

「罗洁梅茵大人的社交活动总是很早便开始，为了能够跟上您的脚步，我已经磨练了一整年的时间，这次一定会应对得无可挑剔。」

「在您回去举行奉献仪式之前，就已经与人订下了不少约定呢。不只跟音乐老师，还要在图书馆举办茶会，另外也与戴肯弗尔格的汉娜萝蕾大人，还有多雷凡赫的阿道芬妮大人有约吗？对象均如此高贵，罗洁梅茵大人的人际关系真是太教我惊讶了。」

莉瑟蕾塔把与我有约的对象全列出来，伤脑筋地淡淡微笑。她说我往来的，都不是艾伦菲斯特至今会有交流的对象，所以准备起来格外费心。

「哎呀，莉瑟蕾塔。这种时候，你应该要说这正是我们大展身手的好机会吧。虽然距离社交周还很早，但我可是非常期待呢。因为一定会很有成就感。」

布伦希尔德跃跃欲试，但回想一下社交周原本开始的时间，我现在确实是在提早他人很多的情况下，就安排太多社交活动了。

「毕竟现在修完学科的只有二年级生，能够以会给近侍造成负担为理由，推掉多雷凡赫的茶会邀请吗？」

「您若推掉了所有邀约那还好说，但只拒绝多雷凡赫的话，恐怕不可能呢。」

虽然早就料到会这样，但果然不行啊。我轻轻叹了口气。就在这时，一年级生也回来准备吃午餐了。在走进来之前，夏绿蒂始终是笑容可掬，但她一与我四目相接后，立刻起脚朝我跑来。脸色不仅惨白，整个人还像是走投无路。

「夏绿蒂，怎么了吗？」

「姊姊大人，今天在术科课上，多雷凡赫邀请了我参加茶会。对方还说第一次要参加茶会，您想必会很紧张，可以和令姊一同出席……」

……哇噢，感觉就像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多雷凡赫可是一下子就查出了丝发精的做法，甚至仿造重现。发饰同样不过是以丝线编织而成，他们迟早也能有样学样地做出来。母亲当初还只是把最小的花饰拿在手上端详，就看懂了怎么编织。如果是技艺精湛的手工艺匠，只要能拿到发饰，再复杂的织法也只要一年左右就能重现吧。而植物纸的做法虽然没那么容易查出来，但他们若有办法调查到纸张里的纤维，马上就能知道原料来自植物。感觉不管被问什么问题、不管怎么回答，多雷凡赫都会放大检视。想要逃跑的心情不断在心里扩散。我真想乾脆病倒，到时候让自己卧床不起。此刻的我满脑子都在想著如何逃避现实。

「居然要与多雷凡赫举办茶会，怎么办呀，姊姊大人……」

……啊！现在就连夏绿蒂也收到了邀请，我到时候要是卧病在床，这么不安的夏绿蒂不就得一个人出席了吗？那怎么行！

连我要参加这场茶会都感到心情苦闷了，更不能让夏绿蒂独自赴约。眼看第一次要参加茶会的夏绿蒂如此不安，我必须在旁边带领她才行。没错，我可是姊姊。

「夏绿蒂，没事的，有我陪著你。让我们用钢铁般的意志，一起去面对多雷凡赫吧。」

夏绿蒂那双蓝眼眨了好几下，定定望著我瞧。为了给她打气，我对她微微一笑。

……尽管依赖我吧。因为我是夏绿蒂的姊姊呀。

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心意，夏绿蒂虽然还是一脸不安，但也露出坚强的笑容。

「好的，我也会尽己所能。」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 调合课与回复药水

「大小姐，您下午要上调合课，赶快换上调合服吧。」

就好比骑乘骑兽时因为穿裙子不方便，必须换上骑兽服一样，进行调合作业的时候也得换上袖子不会造成妨碍的调合服。由于先前在神殿进行调合时，我都是直接穿著平常的神官服，所以这还是我第一次穿调合服。调合服与文官的制服有些相似，袖子一样不那么飘逸，还规定不能有蕾丝以及装饰性皱褶，以免妨碍到调合作业。最大的特色，在于穿调合服时不系披风，而是用胸针固定住与披风同色的领巾。

黎希达帮我换上调合服，也确认过所有东西都带了以后，我出声叫唤同样要上调合课的菲里妮。

「菲里妮，你准备好了吗？」

「好了，罗洁梅茵大人。」

菲里妮稍微捏起调合服的裙襬，轻声笑著应道。菲里妮的调合服，是黎希达与奥黛丽不知从哪里挖来的某人的旧衣。为了让人看不出来是旧衣，已经缝补修饰过，还加上了刺绣。

「我好高兴能有这么漂亮的调合服。多亏了大家教我怎么修补。自从在城堡生活以后，我裁缝的手艺好像也进步一点了呢。」

「因为菲里妮凡事都很努力啊。」

「大小姐，请您也学学菲里妮，认真点练习刺绣。」

「是。等到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命运丝线交织，我一定认真练习……」

有机会练习的话再说吧──我这么敷衍黎希达，走下阶梯。比起刺绣，抄书更重要，而看书又比抄书更重要啊。

「让大家久等了。我们前往小会厅吧。」

虽然这是我第一次上调合课，但由于之前已经被逼著做过不少回复药水，所以一点新鲜感也没有。「这是我第一次上调合课，真期待。」看到韦菲利特这么说，我还不觉莞尔。

在神殿制作回复药水时，我就只是照著斐迪南的吩咐准备好材料，量好切好以后丢进锅子里，灌注魔力使其融合。由于斐迪南还不让我做自己用的回复药水，所以对我来说，目前做的回复药水都只是练习而已，做好后全卖给了艾克哈特与安洁莉卡。完全变成一种作业，一点也不好玩。

「斐迪南大人已经在教我做回复药水了，所以我一点也不期待呢。我比较想做回复药水以外的东西。」

近侍们都知道斐迪南在教我制作回复药水，因此只是附和道：「是啊。」罗德里希却瞪圆了眼，发出惊讶大叫。

「罗洁梅茵大人，您也已经会调合了吗！？」

「因为斐迪南大人说，我必须学会自己做自己要喝的回复药水，所以教了我做法。目前我会做四种回复药水。」

话声刚落，这次换见习骑士们吃惊地扭头看我。

「请等一下，罗洁梅茵大人。回复药水有多达四种吗！？」

原来贵族院只教两种，一种是下级至中级使用的基本回复药水，另一种是使用了高品质原料的上级用回复药水。他们说除非是斐迪南那样的研究狂，否则自己会做的回复药水一般就只有两种而已。怪不得每当要做难一点的回复药水时，安洁莉卡与艾克哈特都希望能由自己担任护卫，再当场把药水买下来。

「我现在会做的四种回复药水，第一种是能让魔力与体力都有少许恢复；第二种是能让魔力与体力都回复得多一点；第三种是体力不变，但魔力能大幅恢复；第四种是魔力不变，但体力能大幅恢复。」

……斐迪南大人则是除了这些，还会制作能让魔力与体力都大幅恢复，但也牺牲了味道的超级难喝药水。还有微幅改良版的好心药水，以及加了哈尔登查尔的柏灵琉斯之实后，味道不仅大幅改善，效果依然不变的完美药水。加起来总共能做七种呢。

但我不晓得这些事情能否随口告诉别人，所以只是放在心里嘀咕。

「有叔父大人在，感觉都不必来贵族院就读了。」

「从教学层面来看的话或许可以这么说，但因为要得到思达普才会被认可为贵族，所以还是得来贵族院喔。」

「而且也只有在贵族院才能与他领交流。虽然责任重大，让人心情很沉重呢。」

准备去大礼堂上学科课的夏绿蒂说完，轻叹了口气。想到今后的社交活动，她似乎已经想回艾伦菲斯特了。那种觉得社交活动好麻烦的心情，我非常能明白。

「但与他领交流、结交朋友，其实很好玩喔，并不只有讨厌的事情。」

韦菲利特强调社交活动也有开心的一面后，笑容又重新回到夏绿蒂脸上。身为姊姊，我可不能输给韦菲利特。我也必须让夏绿蒂高兴起来。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说得没错。如果没来贵族院，就结交不到爱书的朋友，也看不到图书馆里的书，这对人生来说可是莫大的损失呢。」

「罗洁梅茵，你也该看看书与图书馆以外的事情。」

韦菲利特夹杂著叹息说完，夏绿蒂也用力点头同意，但这么强人所难的要求只让我感到困扰。除了书本与图书馆以外，还有什么值得我看的事情吗？

「养父大人吩咐，希望我今年在贵族院平静安稳地度过。所以我如果太热中于参加社交活动，他们反而会很伤脑筋吧。」

去年我因为与王族还有上位领地有过多交流，害大家忙得晕头转向。今年我想就先维持原有的人际关系，适度参与社交活动，再把心力放在图书委员的工作上比较好。

「那么，为了让姊姊大人能尽情看书，我也会竭尽所能帮忙。」

「夏绿蒂，你真是太坚强、太可爱了！不过，你放心吧。我身为夏绿蒂的姊姊，当然也该努力参加社交活动。」

「咦？呃，姊姊大人……为什么？您可以尽管去图书馆喔？」

夏绿蒂吃惊地张大双眼。我轻拍她的手臂，连点好几下头。

「别担心，夏绿蒂。我也是领主的孩子，还是你的姊姊呢。该尽的义务我一定负起责任。」

怎么能把麻烦的事情全推给这般坚强的妹妹，自己窝在图书馆里呢。我决定了，自己也要尽可能出席社交活动！

走进小会厅后，我发现屋内不同以往，已经为调合课做好布置。最前面的墙壁上挂著一块大白布，正前方有张工作桌，桌上目前还空空如也。屋内另外还有几张桌子，但只有最靠前的那张桌子上放有六个小型调合锅，隔著一定距离排列开来。似乎是因为老师要监督学生添加药草的过程。锅子显然不是依人数做准备，所以切好材料以后，就是先抢到锅子的人先进行调合吧。其余的桌子上则依人数放有木板，桌面中央还摆有形似天秤的秤重器。

回复药水的做法，就只是先量好要添入的数种药草，然后在功能与砧板相当的木板上切好药草，放进锅子里搅拌熬煮。可谓一点难度也没有，大家应该很快能合格。

「那么开始上调合课。」

赫思尔先是说明了器具的使用与洗净方式，还有各种注意事项。这些事我都已经听斐迪南不知说过多少遍了。我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反而是被赫思尔带来的魔导具吸引住。那是斐迪南修理过的魔导具。赫思尔伸手触碰魔导具后，挂起的大块白布上便浮现出了药草分量与制作步骤。看到大家都「呜哇！」地惊叫出声，可想而知这种魔导具并不常见。

「这个魔导具我只会在第一堂课上使用，所以请大家一定要把药草的名称、所需分量与步骤等等，自行抄写下来。写完的人，请量好药草的所需分量，然后把思达普变成小刀，把药草切碎。」

赫思尔说完，大家动作非常一致地开始抄写。但白布上的内容参考书里都有了，所以我与韦菲利特完全没有抄下来的必要。至于我呢，更是只要依据药草的名称与份量，确认自己做的是最简单的回复药水就好了。「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先量吧。」我拿来天秤说。韦菲利特神色紧张地量好药草后，把思达普变成小刀。接著我也量起自己的药草，同时不经意地看向韦菲利特的方向，吓得张大眼睛。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那样会切到手指的。」

看到韦菲利特那种不是要切药草，根本是要剁手指的小刀拿法，我不由得倒抽口气。他的动作比丽乃那时候第一次上烹饪课的男学生还要可怕。听我出言提醒，韦菲利特眨了几下眼睛，然后轻笑起来。

「嗯？罗洁梅茵，你放心吧。因为小刀是思达普变成的啊。」

思达普是以自己的魔力变成。因此，以思达普变成的小刀只要没有伤害自己的意图，就算不小心划到，也不会划伤自己的手指。之前我还一直纳闷，明明用不著把思达普变成小刀也能进行调合，况且比起变形后的小刀，直接使用能灌注魔力的刀型魔导具还比较能节省魔力，为什么还要特地让思达普变形呢？但现在听到韦菲利特这么说，我总算明白了。

仔细想想这好像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在集结了领主候补生与上级贵族的班级里，学生全是从没拿过小刀切东西的大小姐与小少爷，铁定有很多人在切药草这一关就会遭受挫折。

「就算知道不会割伤手指，但还是让人看得冷汗直流呢。」

「既然你这么担心，不然你先示范给我看。你不是很擅长调合回复药水吗？」

韦菲利特噘起嘴巴说完，学生们的目光都往我身上集中。虽然又引来了无谓的瞩目，但这也没办法。还是教一下韦菲利特怎么切药草比较好吧。

「我并不擅长喔，只是习惯了而已。」

真正的擅长，是指斐迪南那样的情况。我把测量药草用的天秤推回桌面中央，变出思达普后念著「密撒」变成小刀。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应该像这样拿著小刀，按著药草的手要这么摆，就不会切到手指头了。」

我把手握成猫爪状按著药草，一边向韦菲利特说明，一边迅速地切起药草。周遭响起了「噢噢」、「好快唷」的赞叹声，但这根本一点也不厉害。只要是平常有在煮饭的平民，任谁也办得到。

「听说药草切得越平均，越容易用魔力将其融化。」

切完后，我念著「咯空」解除变形，再消除了思达普，连同木板端起切好的药草，走向放有调合锅的桌子。不光韦菲利特，同桌的学生们似乎也很好奇要怎么调合，全跟在后头走过来。

「赫思尔老师，我可以使用调合锅了吗？」

「虽然你的速度快到让我有些吃惊，但没问题喔。罗洁梅茵大人也知道该怎么洗净吧？」

「是的。」

「省了我一一指导的工夫哪……各位，罗洁梅茵大人要开始示范了！从未见过调合过程的人、光看步骤还是不太明白的人，请来前面观看吧！」

赫思尔倏地抬高音量，呼唤学生前来。「身为老师，别舍不得花时间指导学生啦！」我强忍住了心里这句吐槽，觉得自己真是善解人意的好学生。

被前来参观的学生团团围住，感觉真是让人浑身不自在。但是，只能硬著头皮上了。我先把木板放在桌上，变出思达普咏唱「瓦须恩」，洗净调合锅。现在我已经不会再让水溢到四周了，魔力的调节十分完美。

「你的洗净很完美呢，那么开始调合吧。」

我把木板上的药草倒进锅子里后，再次取出思达普，这次咏唱「司提洛」变成笔，然后沿著调合锅的边缘画了一个圆，并在圆圈中写了几个符号。

「罗洁梅茵，那个魔法阵是什么？」

「是缩短时间用的。」

我一边向韦菲利特说明，一边再度解除变形，又念著「佰姆恩」变成搅拌棒。现在我也已经学会怎么根据锅子的大小变出搅拌棒，所以长度恰到好处。接下来，只要持续搅拌到表面发出淡淡光芒，回复药水就完成了。

「罗洁梅茵大人，课堂上应该没有教你们要使用缩短时间的魔法阵吧？」

「啊，失礼了。我不小心依著平常的习惯……」

因为长时间的搅拌会让手臂很酸，所以自从斐迪南教了我缩短时间的小技巧以后，我经常使用。这么说来，今天列出的步骤里头并没有画魔法阵这一项。但虽然赫思尔指摘了我，这时也无法消除魔法阵了。

「罗洁梅茵大人所用的魔法阵，是藉由灌注加倍的魔力来缩短熬煮时间，但还不习惯调合的人若使用了一定会失败，所以请大家还是慢慢地注入魔力吧。」

赫思尔这么提醒学生们以后，低声念道：「真是的。」然后叹了口气。

「竟然还懂得画上魔法阵，迅速完成回复药水，罗洁梅茵大人根本是太习惯了吧？至少这不是第一次上调合课时该做的事情喔。」

「是斐迪南大人教我的，因为他说自己喝的药水要学会自己做。虽然我现在的调合能力，还没好到能做自己的药水。」

「斐迪南大人还真是老样子，让人摸不透他究竟是严厉还是好心哪。」

一般不会为了把自己的药水配方教给别人，还教导对方如何调合──赫思尔一边说，一边舀起我做的回复药水，滴了几滴在某样魔导具上。是药水调合好后，用来测试其品质的魔导具。因为斐迪南也有同样的道具，所以我见过。

「药水的品质与效果都合格了。」

……好耶！

后来，每当看到周遭的学生们一派战战兢兢地拿著小刀切药草，我就跟著提心吊胆。与此同时，我也在下课前把调合的诀窍教给韦菲利特。

「罗洁梅茵，要平均地灌注魔力有什么诀窍吗？」

「就是灌注魔力的力道不能变弱。因为一旦累了，流出的魔力自然会在中途减少，所以必须从一开始就少量灌注，不然就是像我一样，利用可以缩短时间的魔法阵。但如果用了缩短时间的魔法阵，在药水完成之前得一口气注入不少魔力，所以并不建议初学者采用。」

看得出来附近的学生们都竖起耳朵在听，但他们又没有发问，我若主动过去帮忙指导，会不会只是多管闲事呢？我正想著这件事时，下课钟声响了。除了我以外，今天没有其他人合格。要一边搅拌一边平均地注入魔力，似乎相当有难度，没有人成功做出品质达到合格标准的回复药水。

用完晚餐，我们三个领主候补生与近侍们便聚集起来，开始讨论要怎么应付多雷凡赫，并写信询问与社交有关的问题。韦菲利特的信要寄给齐尔维斯特，我的要寄给斐迪南与艾薇拉，夏绿蒂的则要给芙萝洛翠亚。虽然信上的内容几乎差不多，但因为夏绿蒂说她想知道每个人的答覆，所以我们各自写了一封。之后要把信交给转移厅里的骑士，请他送回艾伦菲斯特。把写好问题的信函交给见习文官们后，我忍不住疲惫地重重吐口气。

「姊姊大人，辛苦了。您身体还好吗？」

「现在先别管我，夏绿蒂你呢？明天是很重要的日子吧？要是没有好好休息，说不定会在中途晕倒喔。」

明天一年级生就要去最奥之间，采集「神的意志」。因此，只有明天一年级生会改为上午上学科课，二年级生则是上术科课。想起那段不知在洞窟里走了多久的回忆，我这么提醒夏绿蒂，她却发出咯咯笑声。

「就算走到有些累了，我应该不至于在半路上失去意识吧。」

「虽然不至于失去意识，但领主候补生跟下级贵族比起来，得往里面走上很长一段路。夏绿蒂，你最好还是早点休息。」

明明不肯对我轻易示弱，夏绿蒂对韦菲利特却乖巧地点了点头。

……总觉得我越来越没有身为姊姊的威严了。这可是很严重的事态！

该怎么做才能重建我身为姊姊的威严呢？我「嗯……」地沉吟思考时，夏绿蒂突然端详起我的脸庞。

「姊姊大人、姊姊大人，您果然身体不太舒服吧？」

「我身体还可以。而且现在更重要的是，我身为姊姊得为了夏绿蒂……」

「您如果真的为了我著想，请马上去歇息吧。是马上喔。」

夏绿蒂的蓝色双眼盈满担忧，说著：「我很担心姊姊大人。」连黎希达也说：「大小姐，可不能让妹妹为您担心。」于是在两人的合作无间下，回过神时我已经躺在床上了。对了，布幔上的洞似乎也在我出门上课的那段期间补好了，现在看去已经完好如初。

就在我想著可以做哪些事情来恢复姊姊的威严时，不自觉间好像就睡著了，睁眼醒来已是早上。

今天上午暂时改上术科课，要用魔石制作防具。听说那种牢牢包覆住全身的铠甲是骑士要穿的，但一般人也要懂得制作类似防弹背心的简易铠甲，否则在危险的时代与场所会无法保护自己。

「罗洁梅茵，你想铠甲是不是也该和思达普一样，设计得帅气一点啊？」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今天要做的铠甲平常也能穿在起居服底下，所以就算设计得非常帅气，也没办法给别人看喔？」

「对、对喔……你说得没错。」

结果韦菲利特听了一脸超级失望。他垂头丧气的模样，让人觉得好像该安慰他一下。他那么想做帅气的铠甲吗？虽然我不太能理解韦菲利特的坚持，但他再这么消沉下去，也让人坐立难安。

「呃，不过，也有人说不因为没人看得见就敷衍了事，这才是真正的时尚，所以哥哥大人若想做帅气一点的铠甲，我觉得也很好喔。」

「不因为没人看得见就敷衍了事，才是真正的时尚吗？嗯，这句话我喜欢。」

韦菲利特眨眼间就恢复了好心情，开始描述他想设计的帅气铠甲。原来他脑海里已经有构想了。不过遗憾的是，韦菲利特设计的铠甲没办法穿在起居服底下，结果他只能重新再想一个。

而这门术科课最先合格的人不是我，是汉娜萝蕾。似乎是因为她在戴肯弗尔格的时候经常穿简易铠甲，所以早就习惯了。在汉娜萝蕾之后，戴肯弗尔格的上级贵族们也一个个地合格。

铠甲就和骑兽的制作一样，要在想像中让魔石沿著身体固定，所以并不难，再加上我对造型也没什么执著，很轻易便过关了。韦菲利特似乎很想做出帅气的铠甲，那就让他努力到自己满意为止吧。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 罗德里希的请求

下午因为学科课已经上完了，所以有了空闲时间。目送一年级生们出发去最奥之间后，我与菲里妮还有罗德里希一起拿著三年级的参考书，在多功能交谊厅里预习文官课程。今天由修完学科的优蒂特在旁护卫。其他二年级生也各自开始预习，不然就是与韦菲利特一起练习术科课的内容。

「等二年级的课修完，你们两人要做什么呢？」

认真读了一会儿书后，我开口向两人攀谈。

「我和罗洁梅茵大人不一样，术科课可能要花点时间才能合格，但等二年级的课全部修完，我打算找他领的学生搜集故事。今年应该可以搜集到更多吧。」

菲里妮的嫩绿色双眼亮起灿烂光辉。现在她已与去年不同，懂得如何向他人问出资讯，加上在城堡和神殿与形形色色的人接触以后，现在要与陌生人交谈也不会感到畏缩了吧。

「菲里妮真是太可靠了，我会拭目以待喔。那罗德里希打算做什么呢？」

我再把话题丢向罗德里希，只见偏橘的褐色发丝随著他缓缓抬头的动作飘扬。罗德里希放下手中的笔，在桌上交握手指，还在指尖上使力。

「我有话想对罗洁梅茵大人说，什么时候都可以。能请您给我一点时间吗？」

那双蕴含决心、透著紧张的深棕色眼睛直勾勾注视著我。现在他的表情，就和之前他说想献名时的紧张神情几乎一样，连我也在不自觉间紧张起来。我曾想过把罗德里希纳为自己的近侍，而我能否做好觉悟接受他的献名，也会对我的未来产生重大影响。我不禁咽了咽喉咙。

「大小姐，请您确实做好心理准备以后，再敲定时间吧。」

黎希达的平静话声忽然传来。我回过头后，便见她脸上带著柔和笑意。

「献名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无论是献名还是接受献名，对双方来说都一样。所以，大小姐也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看到罗德里希那下定决心般的表情，黎希达心里也想著和我一样的事情吧。我点点头接受了年长者的意见后，罗德里希却缓缓摇头。

「我并不是想现在马上献名，而是有话想告诉罗洁梅茵大人。」

「你想告诉我什么事情呢？」

如果不是献名，还有什么事情吗？我一点头绪也没有。见我偏头纳闷，罗德里希略微陷入沉思，眼神在空中游移。

「……我想告诉您，我为何想向您献名，以及自己至今的想法。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对我说了，我如果不把这些事情告诉您，您也无法判断是否该接受我的献名吧。」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优蒂特与菲里妮。优蒂特想了一会儿后咕哝：「是哈特姆特吧。」看来哈特姆特私底下相当活跃。但是，我确实需要机会听听罗德里希的想法。

「黎希达，请去准备一个房间。」

「遵命，大小姐。」

「其实本来应该两人单独面谈比较好，但护卫骑士与侍从必须跟在我身边。还请你见谅了。」

「我属于不同派系，可以理解我是需要警戒的对象。」

黎希达去准备谈话用房间的时候，我则微微垂著眼帘，收好刚才读书时看的纸张。菲里妮似乎也跟著感到紧张，来回看向我与罗德里希，跟著收拾文具。

随后，我带著菲里妮与护卫骑士优蒂特，前往黎希达准备好的房间。进入小房间后，我也请罗德里希坐下，与他面对面。

「罗德里希，你想告诉我什么事情呢？」

罗德里希先是垂下双眼，接著抬头看向菲里妮、优蒂特、黎希达，最后把目光停在我身上。

「虽然马提亚斯大人之前要我好好考虑清楚，但我仍然想向罗洁梅茵大人献名。但当然，前提是罗洁梅茵大人愿意接受的话。因为有人告诉我，罗洁梅茵大人并不希望有人向她献名，我若献名也只会造成她的负担。」

说这些话的人也是哈特姆特吧──我心里这样猜想，点了点头。

「同时对方也告诉我，我应该尽可能说出自己的想法，让罗洁梅茵大人能了解我。而且只有在贵族院的时候才有机会……所以，我才想稍微占用您的时间。」

罗德里希一边斟酌用词，一边平静说明，给人的感觉与第一次见到他时相比变了不少。

……记得第一次见到罗德里希的时候，他给人调皮捣蛋的感觉呢。

我一直记得罗德里希曾是韦菲利特的朋友，去儿童室的第一年，他成天与韦菲利特玩在一起、跑来跑去。当初他也是朝我丢雪球的其中一个孩子，当我决定要出借教材的时候，他想借的也是歌牌和扑克牌，而不是绘本。经过白塔一事后，罗德里希确实变了很多。

「第一年在儿童室，我真的过得很开心。」

罗德里希如此起头后，开始娓娓道来。他说他第一次看到那么多种玩具，而且不论身分，只要赢了比赛就能得到美味的点心。老师还会确认每个人的程度，可以发愤学习；甚至不必付钱，只要提供我不曾听过的故事，就能借到教材。

「起先我只是想借歌牌而已。为了吃到美味的点心，就得在歌牌或扑克牌的比赛中获胜。而我在歌牌的比赛中获胜机率较高，因为想要多练习，便向罗洁梅茵大人说起故事。可是说到一半，我开始搞不清楚自己在讲什么，但为了把故事说完，也只好随口胡诌，硬是把故事说完。」

「是啊，听得出来是小孩子特有的天马行空，非常有趣呢。」

想起罗德里希那时候为了歌牌，尽管心虚地眼神乱飘，但还是拚命把故事说完，我忍不住发出轻笑声。

「看到罗洁梅茵大人听得那么高兴，我也得意忘形起来，所以又编了一个故事，成功借到了扑克牌。为了隔年也能借到歌牌与扑克牌，春天的时候我还问了父母亲，搜集到了几个故事，一直期待著冬天可以去儿童室。」

冬天去儿童室之前，秋天还有狩猎大赛，罗德里希说他也非常期待再见到贵族区里的孩子们。然后到了狩猎大赛，一群孩子聚在一起，大玩各种游戏，还在大人们的怂恿下，开始了寻找白塔的冒险之旅。

「父亲大人告诉我，树木上会有标记，所以我们不会迷路，但白塔只有领主一族可以进入。我完全不晓得一场小小的冒险会演变成那种结果，进入平常被禁止入内的森林探险时，还玩得非常开心。」

结果，韦菲利特因为擅闯白塔而被问罪，当时教唆他的贵族们也一样。但由于给予韦菲利特的处罚相当轻微，对于贵族也就没有严惩，只是自那之后，罗德里希说他的生活就彻底变了样。

「我因为是第二夫人的孩子，本来就不受重视。但由于我与韦菲利特大人同年又是同性，所以有很多机会可以与他接触。父亲大人似乎也是单凭这一点，相当赞赏我的表现。在我还与韦菲利特大人玩在一起的时候，他对我十分温柔，也经常面带笑容，可是在我被疏远以后，他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他判若两人地开始指责都是我不对，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当初怂恿我去探险的明明就是父亲大人啊。」

听说罗德里希的父亲抱怨说，他本来还希望可以自由选择要去哪个派系，如今却因为罗德里希犯了错，再也不能接近领主一族，因此对待罗德里希变得十分残暴。在我开始把魔力压缩法教给己方派系的人以后，更是变本加厉。

「我不仅在家里待得十分痛苦，就算到了原本那么期待的儿童室，也没办法再和大家一起玩耍，每天都过得郁郁寡欢。比起一边比赛一边还要在意旁人的眼光，用看书来打发时间还比较自在。」

关于在我沉睡时儿童室里是怎样的光景，我只听过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描述。但是，对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来说，他们似乎待得如坐针毡。

「就在这时候，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拿了一本书来，说是那一年为儿童室印制的新书。还说罗洁梅茵大人如果没有在遇袭后陷入沉睡，应该会亲自拿给我们看吧……那本书里头，出现了我曾讲过的故事。」

罗德里希倏地看向远方，眼眶湿润，紧紧握起拳头说：「那个当下我真的好高兴。」就在罗德里希觉得儿童室里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时，他看到了那本书，觉得那里是自己唯一可以容身的地方。

「那本书我反覆看了好几遍，然后我渐渐发现，自己当初讲得乱七八糟的故事，全被修改得可以印在书上供人阅读，成了真正的故事。自那之后，我看书的时候都会留意书上的用字。现在我也会一边创作，一边思考该怎么写才好。虽然还有很多进步空间……」

后来在儿童室里，罗德里希不再热中于玩游戏，而是熟读圣典绘本与骑士故事，然后试著根据菲里妮搜集来的故事重新改写，或把自己搜集来的故事修改成书面语。我想对于手边几乎没半本书的罗德里希来说，这应该是非常耗时耗力的大工程。

「我认为你的努力完全没有白费喔。因为罗德里希去年在贵族院提供的故事，都整理得通顺易读。」

「罗洁梅茵大人就像这样，总是不分派系，一视同仁地给予评价。去年您也买下了我写的故事。早在那时候，我就强烈地希望能够服侍罗洁梅茵大人。但是，我却是您必须警戒的对象。不仅隶属于旧薇罗妮卡派，还对如今已是您未婚夫的韦菲利特大人犯下了无法挽回的失误。即便成年以后，脱离现在的派系，也很难轻易得到您的信任，想要侍奉您更只是痴人说梦。」

罗德里希低头看著自己交握的双手，从我们身上别开视线，难以启齿似地接著说：

「然而，明明我无法成为近侍，和我一样一直在搜集故事的下级贵族菲里妮却被纳为了近侍，可以服侍您。我真的非常羡慕她，也痛恨自己身处在不同的派系。」

闻言，菲里妮露出了过意不去的表情，静静俯下脸庞。

「我一直以为，自己永远也没有机会能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但是，奥伯·艾伦菲斯特创造了机会给我，他说只要献名，就能得到您的信任。」

罗德里希用力扬起头，定睛望著我。

「若是献名就能得到您的信任，我愿意献上自己的名字。既然菲里妮发誓，她要搜集来所有故事献给罗洁梅茵大人，那我也愿意发誓，我会为了罗洁梅茵大人创作故事，并悉数奉献给您。」

罗德里希在交握的手上使力，用力到指尖都泛白了。那双深棕色眼眸绽放著强烈光芒，目不转睛地注视我。

「拜托了……倘若我能写出罗洁梅茵大人愿意招揽我为近侍的故事，到那时候，您愿意接受我的献名吗？」

希望我接受他献名的罗德里希，纵使我并未将他纳为近侍，其实也早就算是效忠于我的人了。我在收下罗德里希带来的故事后，看得非常开心；自己也曾表示想招揽他为近侍，却被身边的人反对。如果只要接受罗德里希的献名，大家就不会有异议，那再招揽他为近侍也没关系了吧？

……是养父大人说的，只要愿意献名，就可以相信对方吧？

「罗德里希，我愿意接受你的献名。」

「罗洁梅茵大人！？」

罗德里希不敢相信地瞪圆了眼，眨也不眨地看著我。

「因为罗德里希献给我的，是我最想要的东西呀。我会连同故事接受你的献名。」

「对大小姐来说，献名反倒只是附赠呢。」

黎希达用傻眼的语气这么说，但确实就是附赠没错。因为即使不向我献名，我也相信罗德里希。

「不过，我们也需要做些准备来接纳罗德里希。首先，请你先与自己的家人好好谈谈吧。」

「没有这个必要。因为对家人来说，我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罗德里希的表情显得十分痛苦，但我直视他的脸庞。

（插图009）

「但若能与我攀上关系，家人说不定会愿意主动接近你喔？你可以趁著这个机会与家人好好相处……」

我话还没说完，罗德里希便用力闭上双眼，表示拒绝。

「当初就是因为父亲大人的指示，我才失去了韦菲利特大人的信任，也失去了我在儿童室的快乐时光，还使得我无望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我之所以献名，是因为我想得到罗洁梅茵大人的信任，并不是为了父亲大人或家人。倘若父亲大人今后又有不利于罗洁梅茵大人的言行，我会再也无法原谅他。所以，请您允许我在献名的同时，离开家人身边。」

看著想与家人分开的罗德里希，我想起了从前的路兹。当时，斐迪南曾说必须先了解过所有人的想法才行。毕竟也有可能是家人之间明明为彼此著想，但说出来的话语与心意却没能让对方知道。罗德里希因为父亲的言行而受到伤害、感到痛苦，这些都是事实，但单凭他的说法，我还无法做出判断。

「目前我还没有足够的情报，能够判定是否该让你和菲里妮一样与家人分开，还是该让你与家人一起生活。等在冬季的社交界上获得更多情报后，我再做判断。」

罗德里希如释重负地放松了紧绷的肩膀。他慢慢点一点头后，坚毅的眼神像是已经订下目标，嘴角扬起开心的弧度。

「在罗洁梅茵大人准备要招纳我为近侍的这段期间，我也会做好献名的准备。因为，首先我得学会怎么做刻名字用的魔石。」

我们谈完时，一年级生们也为免撞到彼此，各自间隔了一点时间，依序回到宿舍来。看得出来他们都慎重地抱著某个看不见的东西。

「要马上进入自己的房间喔，小心别撞到任何人。」

黎希达如此提醒一年级生们。夏绿蒂带著自豪的笑容点头回应，走上楼去。接下来，直到「神的意志」与自己彻底融合为止，一年级生们都不会离开房间。想起去年的自己，我不禁感到怀念。

由于一年级生不在，在稍显安静的餐厅吃完晚餐后，我与近侍们讨论起明天的休假要如何度过。因为端看我采取的行动，近侍们的行程也会改变。

「可以的话我想去图书馆。」

「罗洁梅茵大人，我与莉瑟蕾塔都希望可以外出，为茶会等等的社交活动预先与人商量讨论呢。」

因为我很早就开始有社交活动，布伦希尔德与莉瑟蕾塔都想先做些事前准备；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则表示他们想去讨伐魔兽。

「我们要与他领合作，为修习文官课程的高年级生准备上课材料。」

有些领地因为见习骑士的人数不多，很难单靠微薄人力采集到足够的魔石，所以这些领地的见习骑士会互相集结，大家一起去讨伐魔兽。

「我们会留下优蒂特，保护罗洁梅茵大人。」

近侍们纷纷表达意见，意思明显在说，他们各自已有安排，希望我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宿舍。眼看我还无法放弃图书馆，哈特姆特灿然一笑。

「罗洁梅茵大人，您要不要阅读斐迪南大人的书呢？我觉得您可以留在房间，一边看书一边好好学习，也找菲里妮一起。」

……神官长提供的新书吗！？

我忍不住扭过头，便见哈特姆特的橙色双眸漾满笑意，说道：「那就这么决定了。」虽然照著哈特姆特说的去做让人有些不甘心，但我也抵挡不了新书的诱惑。明天的行程，就决定留在房里看斐迪南的新书了。

隔天吃完早餐，我的近侍们马上开始动作。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做好准备后，出门去参加侍从们的聚会。

「罗洁梅茵大人，我与莉瑟蕾塔出门去为社交活动做准备了。」

「好的，麻烦你们了。」

「我与莱欧诺蕾要去讨伐魔兽，采集原料。优蒂特，接下来麻烦你了。」

不只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好几名见习骑士也在做准备。看来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护卫骑士也只会在宿舍里留下基本人力。

目送侍从与见习骑士们离开后，哈特姆特请我回房间。

「我会把书交给黎希达，请罗洁梅茵大人在房里等著吧。」

我回到房间等待后，黎希达便透过哈特姆特拿来了斐迪南的书。把书放在桌上摊开后，我与菲里妮一起凑上前去。

「这本书真薄呢，我还以为会和戴肯弗尔格的书一样厚。」

先前一直在抄写书籍的菲里妮在看见斐迪南的书以后，发表了这样的感想。跟戴肯弗尔格的书比起来确实薄多了，但也有著一天看不完的厚度。

「这个是魔法阵呢……会不会是魔导具的做法呢？」

斐迪南借我的书，是关于如何制作魔导具。书上详细写著制作魔导具时需要哪些原料及其品质，还画有魔法阵。

「这是斐迪南大人的字迹，应该是他整理的研究成果吧？」

菲里妮会在神殿帮忙，也很常看到斐迪南的字迹。「是啊。」我简单应和道，伸手翻页。书上的记述提到了一些我曾在贵族院图书馆二楼看过的，老师们所写的研究成果。看样子，这确实是斐迪南为自己整理的研究成果集。

「……罗洁梅茵大人，书里面好像夹著一张纸呢。」

我看向菲里妮指著的地方，发现书里就像便条纸般夹了一张植物纸。由于颜色与羊皮纸不太一样，一眼就能认出来。斐迪南在上面写了备注。原来是我之前在描述自己理想中的图书馆时，因为也提到过想要哪些魔导具，他说如果想要动手制作，这一页有我需要的资料。

「斐迪南大人说这页上面的魔导具，使用了他为一位懒散老师设计的魔法阵。若有不想弄丢的东西，可以让它们自动返回。如果能为这个魔法阵加上期限，也许就能让书籍在过了归还期限以后，自动回到图书馆。他要我好好学习，试著自己组成一个魔法阵……斐迪南大人太厉害了。」

明明斐迪南当时已经否决，说我理想中的图书馆不切实际，却还是帮我找出了有可能实现的部分。而且他多半已经知道加上期限的魔法阵要怎么做，却不肯直接告诉我，这点也很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我们试试看吧。」

我与菲里妮热烈讨论起来，说著这样不对、那样也不对，一边反覆翻看书本，试著自己设计魔法阵。

「因为想让书本自行移动，应该要在这里加上风属性吧？」

「菲里妮，你仔细看。如果加入风属性，这里有命属性了，魔法阵会无法发动喔。可是如果在这里加入土属性，作用又会不太一样吧？到底该怎么办好呢？」

想把两个魔法阵的功能结合起来，组出新的魔法阵并不容易。我们又还是二年级生，这彻底超出了能力范围。

「优蒂特，你知道吗？」

「三年级还不会学习高难度的魔法阵，所以我拥有的知识也和罗洁梅茵大人还有菲里妮差不多喔。」

优蒂特忙不迭摇头，不想加入我们。看她这副模样，没来由地让我想起安洁莉卡。要是她变成安洁莉卡那样可就糟了。

「优蒂特，你也应该多多动脑，我们一起来想吧。要是可以设计出让物体自行移动的魔法阵，说不定能在迪塔中派上用场喔。」

「可是，我想这不是骑士的工作吧……」

所谓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所以我硬把不情不愿的优蒂特拖下水，大家一起烦恼。但是，果然还是无法顺利进行。

「真想也问问哈特姆特的意见呢。」

哈特姆特是上级见习文官，又曾获选为优秀者，应该多少看得懂吧。我决定请黎希达去找间会议室，再把哈特姆特叫来。

「大小姐，哈特姆特并不在宿舍。」

「……可是，我记得哈特姆特没有安排要外出吧？」

我嘀咕说完，菲里妮点了点头，优蒂特的堇紫色双眼立刻亮起愉快光彩。

「他说不定是出去与恋人见面喔。因为如果对象是他领的学生，这可是时隔一年的重逢呢……」

……什么！？

「也就是说，哈特姆特拿斐迪南大人的书当诱饵，把我关在房里，自己却跑出去与恋人相见吗？」

「不不，我只是突然想到这个可能性而已，不一定是真的。而且我也只是觉得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定很有趣。」

优蒂特急忙在我面前摇手。

「不过，我记得之前询问哈特姆特护送对象的时候，他没有回答我呢。优蒂特知道他的对象是谁吗？」

「很抱歉，我并不清楚。因为哈特姆特待人亲切，也认识很多人，而且他为了搜集情报，经常与他领学生交谈，所以我曾想过也许他的对象是他领的人。」

……所以今天也是偷偷溜出去约会啰？

绝不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我一定要问出来！于是我特地跑来玄关大厅堵人，采集回来的见习骑士们一看到我，都吓得愣了一下。

「罗洁梅茵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莱欧诺蕾关切问道，我目光紧盯著玄关大门回答：

「哈特姆特瞒著我偷偷跑出去了。我在想他说不定是出去与女伴幽会，所以为了问出对方是谁，正在这里等他。」

「您就为了这种事情站在寒冷的玄关大厅里乾等，只怕会病倒喔。至少去多功能交谊厅里待著吧？」

柯尼留斯傻眼地低头看我，示意多功能交谊厅的方向。

「我要顺便吓哈特姆特一跳，所以在这里等就好。」

「……是吗？那我先回房更衣了。」

柯尼留斯一脸无奈地连连叹气，走向阶梯。莱欧诺蕾也一边上楼，一边担心地频频回过头来。

……我一定要问出来！

我不动如山地站在原地继续等，不久哈特姆特回来了。他一看见我，先是刻意地眨眨眼睛，接著歪过头。

「罗洁梅茵大人，您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斐迪南大人的书已经看完了吗？」

「你把书给我以后，就偷偷溜出去与人幽会了吗？你去跟谁见面了？是不能介绍给我的人吗？」

「……您这样说话，简直像是在大吃飞醋的恋人哪。」

哈特姆特发出了愉快的轻笑声，同时掏出一叠纸来。被羊皮纸与墨水的气味吸引，我的目光忍不住追逐起那叠纸张。哈特姆特往右，我就往右，他往左我也跟著往左，而且不只目光，连身体也跟著动。

「我是出去与他领的文官见面。因为对方说好了，要把抄好的资料拿给我。这些可是我为了敬爱的大人，请对方搜集来的骑士故事，不知能否让您恢复好心情呢？」

……为我搜集的骑士故事吗！？哈特姆特简直是超级忠臣！

「我心情马上变好了，请给我看吧！」

快点、快点──我急急催促，哈特姆特便把那叠纸张交给菲里妮。

「您若在这里等了许久，身体想必都冻僵了。请回房再看吧。」

「我知道了。优蒂特、菲里妮，我们马上回房间吧。」

我兴冲冲地走回房间，半路上遇见了换好衣服下楼来的柯尼留斯。

「我现在要回房间看骑士故事了。」

「看书的时候记得保暖，知道了吗？」

柯尼留斯下楼后，我听见他朝哈特姆特喊了一声。怎么了吗？我好奇地回头往下看，依稀瞥见哈特姆特朝柯尼留斯丢去了某样东西，但不知是魔石还是其他。

开始看起他领骑士故事的我，把自己本来要问哈特姆特的对象是谁这件事，彻底忘得一乾二净。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 奉献舞与奥多南兹的调合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回来了。」

我正看著哈特姆特进贡的骑士故事时，布伦希尔德与莉瑟蕾塔从侍从的聚会回来了。听说这场聚会非常重要，侍从们会聚在一起，互相分享春天到秋天这段期间发生了哪些事情，并且有意无意地透露主人们今年的计画。

「罗洁梅茵大人，这给您。是音乐老师们的邀请函。」

音乐老师们的侍从显然也参加了这场聚会，还将邀请函交给布伦希尔德。茶会的举办时间在三天后。对于这次居然没有事先问过我们就订好时间，我不由得疑惑偏头，布伦希尔德于是露出了苦笑。

「听说是艾伦菲斯特的二年级生已悉数通过学科考试这件事，已经在老师之间传开了，所以音乐老师她们便认为，罗洁梅茵大人现在应该还没有任何安排吧。她们似乎也掌握了我们的成绩与学习进度。看来我得继续精进自己，就算对象是老师，也要有办法回绝才行呢。」

布伦希尔德说完，有些懊恼地噘起嘴唇。由于艾伦菲斯特是去年才开始接到老师的邀请，所以目前还很难婉拒。但既然布伦希尔德已燃起斗志，力求自己以后可以处理得更好，我想只要交给她就没问题了吧。

「罗洁梅茵大人，今年二年级的社会学除了艾伦菲斯特以外，他领没有半名学生通过考试，听说老师们与他领学生都在谈论这件事呢。」

莉瑟蕾塔说完，淡淡微笑。

「如今艾伦菲斯特在各方面都备受瞩目。而二年级生皆已通过考试、修完学科一事也为人所知，罗洁梅茵大人的社交活动有可能再增加呢。」

听完莉瑟蕾塔的猜想，布伦希尔德以手托腮。

「我觉得社交活动会增加的，应该是夏绿蒂大人吧？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回去举行奉献仪式时，正好社交周就开始了，茶会的邀请会变多吧。」

「……看来为了夏绿蒂，我得趁著还在贵族院的时候多参加点社交活动呢。毕竟我是姊姊嘛。」

毕竟我一进入社交周就得离开，在那之前必须努力分担才行。见我涌起干劲，莉瑟蕾塔咯咯笑了起来。

「罗洁梅茵大人，通常妹妹呢，若能接到来自姊姊的请托，便会觉得自己的成长得到认可，因而感到高兴，所以我觉得您可以把一些社交活动交给夏绿蒂大人喔。」

这么说来，记得我以前也曾积极表现，想让多莉称赞自己，或是让她开口拜托我，要我介绍珂琳娜给她。

「所以称赞妹妹，托付事情促使她成长，也是身为姊姊该做的事情啰？……要当完美的姊姊真难呢。虽然我比较想当可靠的姊姊。」

「哎呀，罗洁梅茵大人，您只要帮忙消化掉老师们专为您而举办的茶会，以及与戴肯弗尔格借还书籍的茶会，我想就是非常可靠的姊姊了唷。因为在此之前，艾伦菲斯特从未受邀参加过老师与上位领地举办的茶会呢。」

于是我下定决心，为了夏绿蒂，与老师还有上位领地的茶会都要倾尽全力准备。除了侍从以外，我也叫来专属乐师罗吉娜，开始讨论有关音乐茶会的事情。讨论著要准备怎样的见面礼与新曲时，第六钟也响了。

用晚餐时，只有一名一年级的下级贵族露面，其他新生显然还没能离开房间。

「韦菲利特大人、罗洁梅茵大人，艾伦菲斯特送来了回覆。」

晚餐过后，韦菲利特的见习文官伊格纳兹，拿来了转移厅骑士交给他的信件。哈特姆特收下后快速检视，把信件分成给我的与自己要看的份。

「这封信是给罗洁梅茵大人的，这封要给柯尼留斯。寄信人似乎是令堂。」

柯尼留斯露出了厌烦至极的表情接过信，看完内容后，马上仰天抱住了头。看样子发生了让他非常头痛的事情。从他的表情来看，我猜要嘛是艾薇拉在催促他赶快说出毕业仪式的女伴是谁，要嘛就是柯尼留斯本想隐瞒，但已经被发现了。我用眼角余光偷瞄柯尼留斯的反应后，看起自己的信。

手上的信是斐迪南的回覆。然而，斐迪南在看过韦菲利特与哈特姆特的报告后，竟然没有半句斥责，仅是彷佛哀莫大于心死般地写道：「看来我们得先好好讨论平稳两字的定义。」除此之外，就只是一些琐碎的指示，比如：「『水枪』这项新武器在我确认过之前，别再让任何人看见。」「除了你非得亲自出席不可的社交活动外，其他的全部交给夏绿蒂。」

……奇怪了？居然没有半句骂我的话？

我反覆看了好几遍，确认这次的回信是否就这样没了。换作之前，斐迪南光是训话就能写满好几面，现在竟然只有一行而已，反倒让我毛骨悚然。

「哈特姆特，你真的向斐迪南大人报告了吗？就是我在床上使用水枪，导致布幔破了一大堆小洞……」

「斐迪南大人为此责骂您了吗？」

「一、一点点而已……」

我把信抱在怀里，不让哈特姆特拿过去看，渐渐地越来越感到不安。

……难不成，斐迪南开始觉得我是个连骂都不值得骂的孩子了？

对于彻底放弃的对象，只要不妨碍到自己，斐迪南就会看也不看一眼。但一旦妨碍到了自己，他便会二话不说加以排除。

……怎、怎怎怎、怎么办！？他没骂我反而更让人不安。啊啊啊啊……

「斐迪南大人的责骂那般严厉吗？您的脸色看来很苍白呢。」

「我没事，我以后一定凡事遵照斐迪南大人的指示！」

……神官长，我会当个好孩子，该骂的时候请狠狠骂我吧！

当晚，斐迪南在梦里唠唠叨叨地对我碎念了很长一段时间，早晨睁眼醒来，我还感到有些安心。用早餐时，已与「神的意志」彻底融合的一年级生们，也一个个来到餐厅露面。由于上级贵族会比下级贵族要花时间，所以夏绿蒂还没从房间里出来。

「我去年也是只有土之日一天还不够，直到水之日的将近中午才彻底融合，所以夏绿蒂应该也是午餐时会下来吧。」韦菲利特说。

我对他轻轻点头，抬头看向夏绿蒂房间所在的方向。

「但下午有奉献舞课，夏绿蒂没问题吗？」

「一年级生最重要的，就是观看高年级生练舞吧？你不用太担心，反正练舞的时间也不长。」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去年奉献舞课上，自己一直在欣赏艾格兰缇娜的舞姿。一年级生练舞的时间确实不长，因为会以高年级生为优先。不知道今年的毕业生里头，有没有人的舞艺足以与艾格兰缇娜媲美呢？我开始有点期待去上课了。

奉献舞课会集结所有年级的领主候补生一起练舞。除此之外的学生或练剑舞，或弹奏乐器，各自练习自己被分配到的项目。

后来，夏绿蒂顺利地让「神的意志」与自己融合，我们三人吃过午餐后，便一起前往小会厅，发现有几名领主候补生已经到了。众人一派熟练的样子依著年级分组，已经准备要开始了。

「那么先由高年级生来示范吧，请一、二年级生要好好观摩。」

老师说完，最高年级生与五年级生便开始练舞。但今年的最高年级生中，并没有人的舞姿和艾格兰缇娜一样特别引人注目。而我一眼就能认出来的领主候补生，只有多雷凡赫的阿道芬妮与法雷培尔塔克的卢第格而已。

阿道芬妮站在风之女神的位置上跳舞，与多雷凡赫的领主候补生这个身分非常相衬。但是，我觉得今年的光之女神，跳得好像还比风之女神逊色。其实应该由阿道芬妮来跳光之女神比较好吧？

卢第格则在生命之神的位置上跳舞。与他平常给人的印象差太多了，感觉十分奇妙，但这也代表著他的实力并不足以推翻领地顺位，负责跳黑暗之神或火神吗？

与最高年级生们隔著一段距离，五年级生也在练舞。大概是负责的角色会在五年级时决定，所以每个人的表情都很认真。我在跳舞的人当中，发现了戴肯弗尔格的蓝斯特劳德与亚伦斯伯罕的蒂缇琳朵。两人毕竟是大领地的领主候补生，果然目标分别是黑暗之神与光之女神吗？

……没想到蓝斯特劳德大人的舞艺还不错嘛。身体的轴心很直，跳舞时不会有摇摇晃晃的感觉。是因为在戴肯弗尔格里训练过吗？至于蒂缇琳朵大人……嗯，就普通。不能跟艾格兰缇娜大人比呢。

在观摩过高年级生们的舞姿后，三、四年级生也开始练舞。一、二年级生则和去年一样，直到有多余的空间腾出来为止，要一边待命一边观看高年级生练舞。

「罗洁梅茵大人、夏绿蒂大人，你们好呀。」

「阿道芬妮大人，午安。」

到了休息时间，阿道芬妮便笑容可掬地朝我们走来。由于是大领地多雷凡赫的最高年级生，目不斜视地直接走向第十顺位艾伦菲斯特的低年级生，明显感觉得出旁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们身上。与惊骇得在心里惨呼的我不同，只见夏绿蒂也堆起笑脸，往前站了一步。

「高年级生的舞姿果然曼妙绝伦呢，我还忍不住看得入迷。」

「哎呀。夏绿蒂大人，你只要持续练习，到了最高年级的时候，也可以跳得和我一样好唷。重点在于持之以恒。」

阿道芬妮笑吟吟地说道，琥珀色的双眼定定望著夏绿蒂。想起了她曾在交流会上锁定夏绿蒂，我连忙把夏绿蒂挡在身后。身为姊姊，我得保护妹妹才行！

「阿道芬妮大人负责跳风之女神吧。多雷凡赫的领主候补生非常适合这个角色呢……可是，以舞艺来看的话，我觉得阿道芬妮大人也能跳光之女神呢。」

「真高兴听到罗洁梅茵大人这么说，但因为在我心目中，光之女神该由艾格兰缇娜大人来跳才是。我认为自己不能跳这个角色。」

我完全可以理解她的想法。我也觉得最适合跳光之女神的，果然还是艾格兰缇娜。我表示赞同后，阿道芬妮咯咯轻笑起来，开始提起茶会。

「罗洁梅茵大人，关于茶会不知你有何安排呢？艾伦菲斯特的表现如此优秀，你应该很快就能展开社交活动吧？」

「虽然学科可以很快修完，但术科还要一点时间，再加上夏绿蒂也受到了邀请，所以可能要再一段时间呢。」

一年级生们已经决定多花一点时间，来取得优秀的成绩。而且夏绿蒂的目标似乎是一年级的最优秀者，所以很努力在减少失误。

「术科确实很花时间呢。虽然我也想尽快修完，但还是没办法像低年级生那样。」

课程内容通常是越高年级越难，作业也越多，必然会比较晚展开社交活动。

「但当然，我相信在罗洁梅茵大人返回艾伦菲斯特之前，一定有机会举办茶会吧。」阿道芬妮说。「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真是期待茶会的到来。」

阿道芬妮笑容满面地离开后，似乎是一直在旁边等著，蒂缇琳朵也带著韦菲利特与卢第格走来。

「两位午安。今年我也打算堂表亲一起举办茶会，不知你们意下如何呢？也顺便欢迎夏绿蒂大人进入贵族院就读。」

蒂缇琳朵带著温柔无比的笑容这么提议。夏绿蒂也露出甜笑回道：

「我至今还没有机会在贵族院与亲族好好相处呢，所以非常感谢您的邀约。」

蒂缇琳朵对夏绿蒂点点头后，开始排定堂表亲举办茶会的时间。由于她与去年一样，把茶会安排在社交周开始以后，我今年似乎也无法参加。

「蒂缇琳朵大人，实在非常抱歉。那个时候我人并不在贵族院……」

希望可以稍微挪一下时间──我正想著要不要拜托蒂缇琳朵时，只见她难过地垂下眉尾，大感遗憾地叹气。

「哎呀，你又不参加了吗？虽然遗憾，但那毕竟是很重要的工作嘛。这也无可奈何，我也不能硬逼你参加呀。夏绿蒂大人应该可以出席吧？」

「是、是的……」

夏绿蒂朝我投来担忧的目光。我因为有神殿的公务，社交周不会在贵族院。这已经是众所皆知的事实，所以蒂缇琳朵若无意更改日期，那我也无能为力。由于她偶尔会做出一些麻烦又讨人厌的事情，这点让我相当担心，但她似乎与薇罗妮卡一样，是那种对自己人很好的类型。看起来她好像把夏绿蒂当成了自己人，到时又有韦菲利特在，应该是不用担心吧。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

「好了，休息时间结束！高年级生往这边，低年级生往这边集合。」

才刚听见汉娜萝蕾叫我，老师便扬声催促。我接著听见汉娜萝蕾「啊」地低叫一声，但休息时间已经结束了，所以也没办法。我们只是互相轻轻挥手、对彼此微笑，就此结束交流。

……与其跟蒂缇琳朵大人说话，我更想和汉娜萝蕾大人讨论有关图书委员的事情呢。

休息时间结束后，换低年级生练舞。而我练舞时该留意的，就是绝对不能认真地向神献上祈祷。由于待在神殿的时候也一直被迫练舞，所以这次我没有释放出奇怪的祝福，顺利地拿到了合格成绩。「你跳得很好呢。」老师还这么称赞了我，但能有这样的成果，其实得归功于把练舞排进日常行程里的斐迪南与罗吉娜。

隔天上午，我一边预习明年的上课内容，一边靠著哈特姆特提供的提示，努力思考要如何重组魔法阵。到了下午则是换上调合服，去上调合课。

「今天要教各位如何制作奥多南兹。无论哪个阶级，最常使用的魔导具就是奥多南兹，所以大家最好多做几个备用。」

赫思尔在说话的同时，把奥多南兹的调合步骤映照在挂起的白布上。由于教大家制作回复药水时也用过这个魔导具，所以现在已经没人会大吃一惊。大家都冷静地把步骤抄写下来。我虽然没有调制过奥多南兹，但斐迪南提供的参考书里早已写有步骤，我在统整参考书时也抄写过，所以没必要再抄一次。我与韦菲利特都开始准备调合。

「罗洁梅茵大人，麻烦你为大家示范了。」

「……赫思尔老师，我从没调制过奥多南兹喔？」

「没问题的，我相信罗洁梅茵大人。」

赫思尔径自丢下超级不负责任的话，还抱走了我为调合课准备的材料，走向教室前方。没有材料就无法调合。我只能死了心，走到前面去。

「那么，请依步骤示范一遍吧。」

于是我在众多学生的注视之下，照著白布上的步骤开始调合。首先把思达普变成笔，依著羊皮纸画出跟上头一样的魔法阵，然后请赫思尔检查自己画的是否正确。接著，用洗净魔法清洗锅子，再把取自风属性鸟类的魔石放进调合锅里，变出搅拌棒开始搅拌。

「啊，开始融化了。」

学生们探头看向我在搅拌的调合锅，纷纷讶叫出声。只见魔石融化变形，变成了黄色的黏稠胶状。

「等魔石彻底融化，就把这个魔法阵放进去。」

我配合赫思尔的说明把羊皮纸举高，先让大家看清楚以后，再放进调合锅里。羊皮纸转瞬间融化，魔法阵烙印在了黄色胶体上。我接著继续搅拌，就算手臂酸得要命，也不能忘了要持续注入魔力。

搅拌了一段时间后，接著会慢慢变硬。原本紧黏在锅底的胶体逐渐凝固成形，最终变成了在锅子里喀啷喀啷滚动的固体状。等到最后发出一阵亮光，奥多南兹就完成了。大家在旁边发出「哇啊！」的欢呼声。

「大家要看看吗？」

我从锅子里拿出如今就只是颗黄色魔石的奥多南兹，放在桌上让附近的学生们观看。眼看学生们都一脸兴味盎然地把头凑过来，让我觉得有些有趣。

「调合时要注意的几件事情，就是不能画错魔法阵，还有魔法阵要等到魔石完全融化后再放进去，最后是完成之前，要不间断地小心注入魔力。」

在我解除变形、洗净锅子，迅速整理著桌面时，赫思尔总算摆出老师该有的样子，提醒大家调合时的注意事项。学生们认真倾听完后，都走回座位准备进行调合，这时赫思尔要我变出思达普。

「来检查一下做好的魔石能否使用吧。罗洁梅茵大人，请向我送来奥多南兹。」

我变出思达普轻敲奥多南兹，向赫思尔传话说：「老师，我做好了。」然后让奥多南兹起飞。结果似乎相当成功，只见黄色魔石变成了白鸟飞向赫思尔，重复说了三遍「老师，我做好了」以后，再度变回魔石。

「你做得非常好呢。」

「赫思尔老师，我可不是您的助手喔。居然叫我为大家示范，要是我失败了怎么办？」

幸好这次的示范成功了，但毕竟与回复药水不同，这是我第一次制作奥多南兹。万一赫思尔叫我示范，结果却失败了，那丢脸可就丢大了。「应该由老师示范才对吧。」我忍不住嘟囔抱怨，赫思尔却一脸意外地轻轻挑眉。

「你注入魔力的速度那么稳定，如此初阶的调合哪有可能失败呢。再说了，罗洁梅茵大人可是斐迪南大人的弟子，那也算是我的弟子嘛。」

「咦？我觉得并不是喔。」

我可不想被赫思尔擅自认定为弟子。我和斐迪南不一样，没体力也没兴趣与人彻夜长谈魔导具。

「况且我每次示范完，奥多南兹也会跟著增加，这让我很头疼呢。既然如此，由优秀的弟子来做示范不是最有效的解决办法吗？」

「所以我说了，我并不是老师的弟子……」

我的反驳还没说完，赫思尔忽然露出微笑。

「我最近正打算把研究成果集结成书，捐赠给图书馆呢……」

……咦？有新书吗！？

看到我反射性地闭起嘴巴，不再反驳，赫思尔的红唇更是往上扬起。那邪恶的笑容真难想像她是位老师。

「但我有个规定，第一个看的人得是弟子。」

……这是恶魔的诱惑！不行不行！要想清楚！可以的话我当然想第一个看。但虽然想看，不一定非得第一个看不可。虽然想看，但没问题的，我忍得住。要是多了赫思尔老师的弟子这个头衔，以后一定会给自己带来很多麻烦。我要忍耐、忍耐！

「唔……我、我并不是老师的弟子。」

我抱著壮士断腕的决心，坚决抵挡了赫思尔的诱惑。

……我办到了。我竟然成功拒绝了恶魔的诱惑，谁快来称赞我吧！

然而，恶魔却不肯轻易死心。听到我拒绝，赫思尔十分讶异地低头看我，随即手托著腮微微侧头。

「……罗洁梅茵大人，剩下的时间你若愿意担任助手帮忙检查魔法阵，我可以特别第一个借给你喔。」

如果你这么需要助手，从一开始就该自己带过来吧！──明明我想这么回答，不知为何说出口的话语却是截然相反。

「只有这段时间的话，那我就当一下助手吧……不过，我不是老师的弟子喔。」

于是剩下的时间，我便站在赫思尔旁边帮她检查学生画的魔法阵。真奇怪。我明明没有这个打算，嘴巴却擅自答应了要当助手。

「什么啊，罗洁梅茵。你变成赫思尔老师的助手了吗？」

「只有今天而已。」

我噘起嘴唇，目光很快地扫过韦菲利特画的魔法阵。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这里的符号画反了喔。请重画吧。」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 音乐茶会与课程修毕

这天要与音乐老师们举办茶会。由于在这时期就修完课的学生极少，加上去年因为艾格兰缇娜与亚纳索塔琼斯也跑来参加，发生了不少突发状况。因此，今年受邀参加的学生只有我一人而已。其实这也是老师们的一番好意，她们表示：「我们只是想抢在其他茶会之前先听新曲，也不希望给罗洁梅茵大人造成太大的负担。」回想去年的情况，老师们的体贴令我十分感激。由于茶会上要表演罗吉娜改编的新曲，带去款待老师的甜点和去年一样是磅蛋糕。

夏绿蒂还教了我怎么在茶会上开启话题，甚至对我说：「除了姊姊大人，艾伦菲斯特里没有半个人能向老师们打听消息。就拜托您了唷。」所以我一定要卯足全力加油。

……因为我是可靠的姊姊啊！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

鲍琳上前来迎接我，在我们互道寒暄的时候，侍从们忙著把见面礼摆上桌，罗吉娜也准备好飞苏平琴。道完寒暄后，鲍琳领我入座，接著她喝了口茶，吃了口点心。我也吃了一口自己带来的磅蛋糕，双方都试完毒后，茶会就开始了。

我看向罗吉娜，示意她开始演奏，并且介绍新曲。

「这首是献给水之女神的新曲子。」

「罗洁梅茵大人总是创作献给神的曲子，那其他种类的曲子呢？」

鲍琳以优雅从容的语调问道，我微微一笑回答：

「因为我在神殿长大，日常生活中最常接触到的事物便是诸神。」

说得更正确点，其实是因为负责作词与改编的罗吉娜在神殿长大，改写歌词的时候也是根据神话比较不会出问题。

接收到我的视线，罗吉娜拿好飞苏平琴，开始演奏。献给水之女神的曲子是从古典音乐改编来的，曲调和缓悠扬，很有疗愈人心的效果。

「罗洁梅茵大人，再过几年，除了献给神的曲子，你会不会也开始创作情歌呢？你不是在春天与韦菲利特大人订下了婚约吗？」

「我们确实订下了婚约，但怎么会说到情歌这里来呢？对我来说，未来的事情还有些难以想像。」

老师们咯咯轻笑著促狭说道，我只能挤出笑脸搪塞带过。罗吉娜如果谈了恋爱，或许就能写出情歌，但现在的她不仅满脑子只有弹琴，又得陪著我在神殿与城堡之间往返，再这样下去罗吉娜很有可能没什么邂逅，就过了适婚年龄。

……不过，我自己倒是绝对不能写情歌呢。

不是罗吉娜，而是我最好不要写情歌。因为就连我写的恋爱小说，斐迪南都觉得内容寡廉鲜耻，假使我又在不太了解这边情歌的情况下作词，万一别人也觉得我写的歌词不知羞耻就不好了。而且不光是我，连艾伦菲斯特也会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

「话说回来，艾伦菲斯特的成绩真的提升了不少呢。去年的成绩真教我吃惊。今年二年级生又全员在第一堂课就通过了考试吧？」

「我还听说今年的社会学只有艾伦菲斯特通过考试呢。」

「就连低年级的下级贵族，在音乐课上的表现也教人眼睛为之一亮。」

尤其飞苏平琴因为教师与乐器的水准有差异，所以下级贵族在音乐课上的表现往往差强人意。但艾伦菲斯特似乎连低年级的学生，琴艺也整体都有进步。

「艾伦菲斯特的下级贵族们全异口同声说，这都是多亏了罗洁梅茵大人。你究竟做了什么呢？」

老师们一脸好奇地问道，我微微一笑。

「我只是提出了应该提升整体水平的建议，内容包括由领主一族的专属乐师在儿童室与宿舍里指导大家。决定采纳建议的是奥伯·艾伦菲斯特，而我在尤列汾药水里沉睡时，又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与夏绿蒂负责实行，所以这绝非我一个人的功劳。」

为免她们继续追问，我接著问起中央最近的情势。还照著夏绿蒂的指示，询问我做的曲子是否在中央流行开来。

老师们立刻开心得双眼发亮，告诉我现在中央流行哪些曲子。

「那当然。多半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作的曲子，是以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艾格兰缇娜大人为主角吧。传开来的速度非常惊人呢。」

「我不只在大大小小的茶会上听到过，就连我们也接到了不少茶会邀请，说是想听新曲呢。」

「最受欢迎的，便是献给光之女神的那首曲子了。因为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就是以这首曲子掳获艾格兰缇娜大人的芳心，所以与两位的爱情故事一起流传开来。」

亚纳索塔琼斯比起王位更渴望艾格兰缇娜，两人还公开宣称身为王族，今后会好好辅佐席格斯瓦德。此举不仅中央，也让上位领地感到震惊。

「支持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人都大感吃惊，认为他明明赢得了艾格兰缇娜大人的芳心，为何还要放弃王位。至于席格斯瓦德王子一直空著的第一夫人之位，听说将由阿道芬妮大人坐上去呢。」

听说席格斯瓦德当年出席毕业仪式时的女伴，是位中领地的领主候补生，从一开始便迎娶对方为第二夫人，第一夫人之位则是空置。现在由于艾格兰缇娜与亚纳索塔琼斯订下了婚约，席格斯瓦德为了坐上王座，将从大领地迎娶第一夫人，因而选中的对象即是阿道芬妮。

「因为与席格斯瓦德王子同年的女性，大多已经结婚了呢。」

「虽然许多人很惊讶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竟不争夺王位，但能够因此免除王位之争，相信有更多人感到如释重负吧。」

席格斯瓦德与亚纳索塔琼斯皆是第一夫人的孩子，不仅岁数相近，就连魔力量也差不多，难分高下。由于两人先前都渴望坐上王座，所以众人皆担心王位交替之际，恐怕又将掀起腥风血雨。

「而锡尔布兰德王子因为是第三夫人的孩子，年纪又相差了好几岁，从一开始便被养育为臣子呢。」

「希望王位的交替能够顺利落幕……」

鲍琳语带担忧地这么说完，其他老师也表示同意。但如果亚纳索塔琼斯已经退出竞争，锡尔布兰德也打从一开始便被教育为臣子，我看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吧。

「其他还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事情吗？」

「是中央神殿的圣典基本教义者有些令人……不过，高声反对的也只有神殿而已，不需要特别在意吧。」

「神殿的发言没有意义。毕竟贵族该听的，果然还是贵族的意见嘛。」

鲍琳像要甩开烦忧般地扬起微笑，喝了口茶。

「罗洁梅茵大人，您这次的成果太了不起了。」

结束后回到宿舍，菲里妮与侍从们报告了今日茶会的情形后，哈特姆特笑逐颜开地这么称赞道。对于至今几乎没有管道，很难获取中央情报的艾伦菲斯特来说，我今天打听到的消息似乎是非常贵重的收获。

「鲍琳老师还曾不露声色地试探，想知道在神殿长大的罗洁梅茵大人是否为圣典基本教义者。但看到罗洁梅茵大人毫无反应，她显得安下心来呢。」

布伦希尔德这番话让我歪过了头。

「那个，圣典基本教义者是什么呢？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

这个单字显然也令大家感到陌生。就在大家纷纷偏过头时，黎希达以手贴著脸颊，凝视著空中的某一点回溯记忆。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一般认为所谓的圣典基本教义者，是一群主张圣典上的记载最为正确，国王也应该遵循圣典的团体。」

当王族因为政变而四分五裂时，听说这个团体就突然迸了出来，极力想让神殿拥有更大的发言权。

「既然在神殿长大的罗洁梅茵大人也未曾听闻，代表这与艾伦菲斯特的神殿没有关系吧。反正只是一群无法成为贵族的人在高声抗议，没有必要理会。」

与圣典基本教义有关的话题就这么划下句点。

「那么，我今晚便整理好在茶会上得到的情报，写成报告送回艾伦菲斯特。」

「今天下午的术科课若合格，罗洁梅茵大人就能去图书馆了吧？」

「没错，所以我今天的术科课一定要合格。」

这天下午是调合课。这堂课的作业若能过关，我就可以去图书馆了。换好调合服，走进小会厅，赫思尔今天显然也要使用魔导具，墙上挂著白布。

「那么，今天要教各位制作求婚用的魔石。」

赫思尔一边说，一边让调合步骤映照在白布上。

「无论是求婚还是接受求婚的人，都需要准备魔石。由于将来每个人都有需要，还请大家用心制作。」

今天做的由于只是练习用，并不注重品质，但原本求婚用的魔石，首先得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准备到魔力容量与含有属性最多、品质也最好，而且带有自己出生季节贵色的魔石。接著，要让魔石染上自己的魔力，然后再加入对方拥有的属性。倘若对方的属性与自己完全相同，这个步骤便能省略，但如果对方拥有自己没有的属性，就必须藉由调合，添加带有其属性的魔石。

「今天因为是练习，请大家一定要再添加一个属性。」

但我是全属性呢……

最后还要加入示爱语句，让魔石浮现出文字。我想这就类似于丽乃那时候母亲非常珍惜的、刻有文字的婚戒吧。

我因为已经有过多次把魔石染上自己魔力的经验，所以很快染好魔石后，走向前方放有调合锅的桌子。与制作尤列汾药水那时候比起来，现在只是要把上课用的魔石染色而已，简直轻轻松松。

「你已经染好了吗？」

赫思尔惊讶地眨眨紫色双眼，我便向她展示染上了自己魔力的蓝色魔石。赫思尔凑过来检查，嘀咕道：「真的染好了呢。」

「因为这颗魔石很小，品质也普通，不用花太久时间喔。」

「不，一般都得花不少时间喔。」

我先把添加属性用的黄色魔石，与写好示爱句子的羊皮纸摆在调合锅旁边。虽然我是全属性，但为了练习如何添加属性，这次我准备了风属性的魔石。

「罗洁梅茵大人，你打算加入怎样的语句呢？」

赫思尔兴致高昂地拿起写了字的羊皮纸。

「老师自己看就知道了吧……」

示爱用的句子，也有所谓的常用例句。最中规中矩的，就是「献给我的黑暗之神」、「我想当你的光之女神」。看到羊皮纸上是最平凡无奇的「献给我的黑暗之神」，赫思尔露出了大感无趣的表情。

「罗洁梅茵大人，如果不是可以打动人心的语句，我不会轻易让你过关喔。」

「咦！？反正现在只是练习，只要可以完成魔石就算合格了吧？」

「不不，既然还有很多时间，罗洁梅茵大人又已经有未婚夫了，请你当作这颗魔石要送给韦菲利特大人，想出不一样的示爱语句吧。」

……什么！？要我现在想出新的示爱语句吗？

「我很想看看具有罗洁梅茵大人风格的句子呢。你看过那么多书，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再者艾薇拉大人写的书里头，也出现过许多令人怦然心动的台词啊。」

……啊啊啊啊啊！我实在说不出口，那种不断出现神祇名字的甜言蜜语与恋爱场景我根本看不懂，所以全都跳过没看！谁快来教教我动人的求爱台词吧！

这项任务的难度，远比斐迪南至今教我的任何一项调合作业都要难。我第一次在调合课上停下双手，陷入苦思。

……怎怎怎、怎么办！？虽然「我爱你」、「最喜欢你了」是非常正统的告白台词，但如果不先跟神官长商量，我根本不知道能不能用！

虽然这在丽乃那时候是最基本的告白台词，但我不晓得在这里，一般人有怎样的观感。我也知道最好用些比喻与贵族特有的委婉说法，收到的人会比较高兴，但现在的我实在无法判断，究竟要怎样的句子才符合要求。

「罗洁梅茵大人，你的表情还真凝重呢。」

「我觉得不应该要求我这样的小孩子思考示爱台词。」

「不然，你先试著想想自己收到怎样的示爱句子会很高兴吧？说不定能稍微拿来当作参考。」

赫思尔发出愉快的轻笑声说完，我决定先来想想自己收到怎样的情话会很高兴。

嗯……比如「我想每天早上喝你做的味噌汤」？「我愿意送一座图书馆给你」？

我把脑海里浮现的句子说出来与赫思尔商量，她却露出了无法理解的表情，立即否决。

「罗洁梅茵大人，『味噌汤』是哪种食物呢？是艾伦菲斯特的新料理吗？」

「艾伦菲斯特并没有这道菜，只是我自己想吃吃看而已。」

我回答后，赫思尔摇了摇头，长长叹一口气。

「我明白罗洁梅茵大人想收到怎样的求爱了，但韦菲利特大人看了会高兴吗？」

……毕竟想喝味噌汤的人是我，我也想像不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收到一座图书馆时，会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

「不是赫思尔老师自己说，想看看很有我风格的示爱台词吗？」

「示爱语句必须有罗洁梅茵大人的风格，同时也要能让韦菲利特大人高兴才行喔。还请你多展现一些想让男士高兴的诚意。」

这对活了多久就多久没有男朋友的我来说，难度未免太高了。我如果是个言行举止充满女人味的女孩子，两三下就能想出令男孩子高兴的话语来，丽乃那时候少说也交得到一个男朋友，也不会成天被小修嘲笑。他老是说：「你太固执了，根本不愿放下身段去迎合别人。」「你根本只走自己想走的路。」我思来想去，搞不好「把你染成我的颜色」这种句子，最符合我的风格了。

……放下身段吗……

「如果是『请将我染上您的颜色』，这样会比较谦虚，男士也会高兴吗？」

「哎呀呀呀！」

赫思尔的双眼忽然迸放光芒，露出了非常期待，又像是等著看好戏的眼神。该怎么说呢，就是像极了艾薇拉听到恋爱故事时的表情。

「罗洁梅茵大人挺早熟的呢。毕竟现在正是想快点长大的年纪嘛。我明白你的心情，但刻有这句话的魔石，请等成年以后再献给韦菲利特大人吧。今天你还是先刻一开始的那句话好了。」

赫思尔还说，她非常期待韦菲利特看到这句话后的反应，要我在做真正的求婚用魔石时再刻上这句话，然后成年后送给他。从赫思尔过于激动的反应与表情来看，这该不会是不太能告诉别人的句子吧？

……还要我等到成年以后，难不成是不知羞耻那类的？可能会被神官长骂？

「赫思尔老师，这句话若拿给斐迪南大人看，他应该不会骂我吧？」

我胆颤心惊地发问，赫思尔想了半晌后，嘴角高高扬起。

「斐迪南大人不会看到的。因为示爱语句，只会献给自己的另一半呀。」

……没被看到就没关系，不就代表被看到的话肯定会挨骂吗！？

「罗洁梅茵大人，没剩多少时间了喔。你想在今天就合格吧？」

赫思尔的提醒让我大吃一惊，急忙动手开始调合。虽然我很想说：「究竟是谁来妨碍我，要我想出其他的句子？」但我把抱怨吞回肚里，变出思达普。

由于制作尤列汾药水时，我也曾在调合时添加不同的属性，所以调合本身轻松又顺利地结束了。在宛如深蓝色弹珠的魔石里，浮现出一行金色文字。

「罗洁梅茵大人合格了。」

……好耶！这下子我可以去图书馆了！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我合格了。这下子我能去图书馆了。」

「……你速度真快，我光要染上魔力都觉得好难。」

韦菲利特瞪著迟迟无法染上魔力的魔石说。

「染色时和调合不一样，最好一鼓作气灌注魔力，会比较快成功喔。」

为魔石染色时，重点在于灌注的魔力量多寡。如果能一口气灌注大量魔力，压过魔石原有的抗拒反应，不仅可以少花点时间，最终消耗的魔力也会比较少。魔力量不多的下级贵族虽然只能花时间慢慢灌注，但在这里的上级贵族与领主候补生，应该都有办法一鼓作气完成吧。

「……罗洁梅茵，你早说嘛。我刚才已经消耗掉不少魔力了。」

「那么今天能先做完的，就只有为魔石染色了吧。因为我听说若不彻底染色，魔石会慢慢把魔力推出来，所以还请努力完成这个步骤，才不会浪费魔力喔。」

「魔力会被推出来吗？」

周遭的学生们吃惊得回过头来。由于其他学生至今都是使用魔导具为魔石染色，亲手操纵过的也只有那种我光是拿在手上，就会变成粉末的魔石碎片，所以似乎并不知道若不彻底染色，魔力就会被慢慢释出。但其实我也是在达穆尔告诉我以后，才晓得这件事啦。

……因为我每次采集到魔石，都被要求当场染好魔力嘛。

「要尽可能一鼓作气……」

韦菲利特集中精神，开始往魔石灌注魔力。一旁也在努力染色的汉娜萝蕾与奥尔特温，同样一脸认真地重新握紧魔石。

「我成功了！」

最先发出兴奋叫声的是汉娜萝蕾。不愧是大领地的领主候补生，魔力量相当丰富吧。汉娜萝蕾向我展示与她瞳色相近的红色魔石。

「都是多亏了罗洁梅茵大人的建言。」

「应该归功于汉娜萝蕾大人的魔力量与技巧高超喔。」

「其实我还不怎么习惯操控魔力，所以若不是罗洁梅茵大人的建言，我大概要很久才能成功吧。」

看到朋友这么开心，我也很高兴。我还教给了汉娜萝蕾几个调合时的诀窍。因为我想快点和她一起当图书委员，便决定全力协助她合格。

后来直到下课为止，我都陪在汉娜萝蕾身边帮忙提供建议，结果韦菲利特有些闹起别扭：「罗洁梅茵，你不给我点建议吗？」

「那我想一下，我觉得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也可以来当图书委员喔。」

「这算哪门子的建议！」

顺带一提，关于「请将我染上您的颜色」是什么意思呢？我还是写信问了斐迪南。结果他送来的回覆写满了整整三面，信封上还写著「罗洁梅茵亲启」，而且封得密密实实不留空隙。

……原来是非常直白、邀请人家进房的意思啊。确实是不知羞耻。虽然赫思尔老师要我做真正的求婚用魔石时使用，但我看还是算了吧。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 好想做图书委员的工作

……图书馆、图书馆，可以去图书馆了～！

一大早我的心情就非常亢奋，即使布伦希尔德蹙眉表示：「我认为与服装并不相衬。」我还是别上了图书委员的臂章，前往餐厅。

「那我们今天马上去图书馆吧！」

「很遗憾，今日没有足够的近侍能够陪同您去图书馆，还请您等到明天。」

结果立即遭到柯尼留斯的否决。听说今天有迪塔比赛的练习，这堂术科课所有见习骑士均得参加。

「罗洁梅茵大人，今天请与菲里妮一起待在房间。上午由于没有半名护卫骑士在您身边，所以在我们回来吃午餐前请勿离开房间。下午虽然有莱欧诺蕾在，但人数仍不足以让您去图书馆，而您最多也只能走到宿舍的多功能交谊厅。明白了吗？」

柯尼留斯的漆黑双眸散发出了不容分说的魄力，我只能乖乖点头。这对见习骑士来说是很重要的一堂课，但尽管知道自己不能任性，我的心情还是瞬间消沉下来。

……亏我还那么努力一举合格，呿……

「罗洁梅茵大人，斐迪南大人寄放在我这里的书本，正是用在这种时候。您今天就留在宿舍里看书，学习有关魔法阵与魔导具的知识吧？若想建造理想中的图书馆，相信也需要先做好万全准备。」

「哈特姆特，你这主意太棒了。」

既然不能去图书馆，那也没办法了。今天一天，我就阅读斐迪南寄放在哈特姆特那里的书本度过吧。一想到要为理想中的图书馆做准备，我就雀跃不已，心情一下子又变好了。

「您上次出色地完成了斐迪南大人出的习题，这次也应该没有问题吧。」

正如哈特姆特说的，我在看过上次那本书后，加以重组并设计出了一个新的魔法阵，勉强算是完成了斐迪南出的作业。理论上应该没有错。若我画的魔法阵可以顺利运作，就能让书本在过了归还期限后，自动回到图书馆。

……而且不只是回到图书馆，为了让书还能自动回到书架上，我可是消耗了不知多少脑细胞。虽然有七成是哈特姆特帮忙指点啦。

哈特姆特还对我说：「一个魔法阵就要有这么多功能，您是否太贪心了呢？」但为了我理想中的图书馆，我觉得贪心一点不是坏事。况且斐迪南出的作业，就是要把复数的功能整合在一个魔法阵里，我只是把能追加的都加进去而已。

「好了，大小姐。新书来了。」

吃完早餐，回到房间等候后，黎希达便拿著从哈特姆特那里借来的书，「咚」地放在桌上。我与菲里妮立刻开始翻看。

「不知道这次是什么内容呢。啊，罗洁梅茵大人，这本书里也夹有一张纸。」

菲里妮抽出斐迪南写有习题的便条纸，递来给我。上面写著，这本书里提到了神殿举行仪式时用来降低音量的魔导具，若能将魔法阵稍做改良，并且加上刺绣，就能做出具有强大吸音功能的地毯。

……这次的作业还包含了刺绣吗？

眼看斐迪南出的作业越来越难，我忍不住大皱眉头，菲里妮便鼓励我说：「能在安静的环境里读书是很棒的事情，我们一起加油吧。」听说去年我回去举行奉献仪式的时候，菲里妮照样在贵族院努力搜集故事、抄写书籍，但随著最终测验逐渐逼近，来图书馆的学生变多以后，她发现馆内的环境变得非常嘈杂，为此大吃一惊。

「来图书馆的多是下位领地的学生，但大家会争夺参考书与阅览席的位置，让我有点不敢靠近呢。」

菲里妮因为是下级贵族，容易被蛮横的贵族赶走，所以我不在的那段期间，图书馆开始变得拥挤喧哗以后，她便决定把书借回宿舍抄写。

「由于罗洁梅茵大人把借书用的保证金交给我保管，又有优蒂特陪著我，所以就算带著书走来走去也不会有危险。但是，下位领地的下级贵族因为无法把书借回去，只能借阅览席看书，我想他们应该很辛苦吧。」

菲里妮所形容的图书馆，和我知道的图书馆简直不像同一个地方。虽然我曾听说后期会变得拥挤嘈杂，但竟然还混乱到了需要有骑士担任护卫。

「要是可以免费借书，争夺阅览席的情形就会减少吧……」

因为没有保证金就不能借书，大家才会争夺阅览席。但把书借走的人若增加了，图书馆里的藏书自然会变少，一样有许多人会为此伤透脑筋。如果不推广印刷，让每个人都能买到自己需要的书籍，这种现况很难改变吧。

……该从何时开始推广印刷好呢？如果不先了解过多雷凡赫与中央的情况，目前实在还无法下决定。

任凭我左思右想，关于贵族院的图书馆，我还是几乎无能为力。目前我能做的，只有为休华兹与怀斯提供魔力而已。

「罗洁梅茵大人，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我们来看书吧。」

这天的魔法阵制作并不难，只要更改吸音魔法阵的范围就结束了。我觉得哈特姆特铁定是弄错了给书的顺序。真希望他别一开始就拿那么难的作业给我，先从简单的出起嘛──我正这么心想时，优蒂特上完了上午的课，前来叫我说：「罗洁梅茵大人，我回来了。下楼吃午餐吧。」

……啊，他并不是弄错了给书的顺序。而是评估过一本书我会花多少时间读完后才拿给我……会做这种事的不是哈特姆特，绝对是神官长。

总觉得他依据用途，把书分成了半天能看完的、一天能看完的，还有习题要花数天才能完成的。就和根据请托事项的难度，也把要给赫思尔的资料分成好几种一样。

……神官长对待我的方式就和赫思尔老师一样！真让人有点震惊。

当天下午，我练习了飞苏平琴还有预习明年的上课内容，隔天则是戴上臂章，兴冲冲地前往图书馆。护卫骑士有莱欧诺蕾与优蒂特，文官有哈特姆特与菲里妮，侍从有黎希达与莉瑟蕾塔。

「公主殿下，来了。」

「公主殿下，看书？」

休华兹与怀斯小步小步地走出来迎接。我摸了摸两人额头上的魔石，供给魔力。看见我们走进图书馆，索兰芝张大了蓝色双眼走来。

「哎呀，今年的速度还真快呢。罗洁梅茵大人果真教人吃惊。」

「索兰芝老师、休华兹、怀斯，我修完二年级的课了。接下来直到奉献仪式为止，我会尽量常来图书馆。」

「您是不是比去年还快修完呢？」索兰芝问道，我大力点头。去年因为骑兽制作课没能第一堂就合格，多花了点时间；但今年包括术科课在内，所有科目我都是一举合格，所以很快就修完了。但明年我预计同时修习文官与领主候补生课程，相信一定会花更多时间。

「因为我想早点来图书馆，也想把休华兹与怀斯的衣服送过来。请问要什么时候为两人换上新衣呢？」

听说领主会议上，中央也十分担心艾伦菲斯特能否为两人制作新衣，但如今还通过了斐迪南的检验，我想应该没问题。

「公主殿下，好厉害。」

「新衣。」

得到新主人赠予的新衣，对休华兹与怀斯来说似乎是很重要的事情，看得出来两人都有些兴奋。

「可以的话，我想借用图书馆里的一间房间，为休华兹与怀斯换上新衣。虽然我也知道原本该在主人的房间里进行，但我不希望把两人带出去以后，又发生去年那样的骚动。」

任何会引发风波的可能性，最好预先排除。听完我说的话，索兰芝环顾了阅览室一圈，微笑说道：「在来图书馆的学生变多之前，我可以把办公室后面的空间借给您。」不同于去年，这次索兰芝答应了我的请求，由此也察觉得出我们两人的关系变亲近了，让我有些高兴。

「那什么时候好呢？莉瑟蕾塔，你希望订在什么时候？」

「您问我吗？」

「是啊。因为对于休华兹两人服装的刺绣，最不遗余力的就是莉瑟蕾塔了。我当然得让你在场吧？」

闻言，莉瑟蕾塔认真地烦恼起来。那双深绿色眼眸绽放锐利光芒，紧盯著半空中。她这时的侧脸，与思考著该如何加强战力时的安洁莉卡十分相像。

「三天后的下午，近侍们的行程刚好最能配合，记得赫思尔老师也没课。」

因为若听到要为休华兹两人换新衣，赫思尔搞不好又会撇下该上的课不管。居然还考虑到了这一点，预先确认过赫思尔的课表，莉瑟蕾塔简直令人佩服。

「我也没有问题喔，罗洁梅茵大人。就订在那一天吧。」

决定好了更换新衣的日子后，我也想顺便敲定举办茶会的时间。

「索兰芝老师，关于在图书馆举办的茶会，汉娜萝蕾大人表示下周之后的上午她都能抽出时间。请问索兰芝老师何时方便呢？」

「只要时间够早，我都没问题喔。如您所见，现在来图书馆的人还不多。」

索兰芝看向毫无人影的阅览室，说完咯咯轻笑起来。

「那么，下周便趁早找一天举办茶会吧。难得休华兹与怀斯换上新衣，要不要把时间订在这之后呢？这样便能向汉娜萝蕾大人展示两人的新衣了。我真是太期待了。而且，我要与汉娜萝蕾大人一起当图书委员呢。看，我还做了臂章。」

我展示自己手臂上的臂章，索兰芝感到神奇地定睛端详。

「记得您曾说过图书委员，就是在图书馆帮忙工作的人吧。」

「是的。我要和去年尾声一样，在繁忙时帮索兰芝老师与休华兹两人的忙。」

去年斐迪南送出了催促学生还书的奥多南兹以后，大量学生涌入图书馆还书，场面变得非常混乱。当时的我，充分享受了当图书委员的感觉。我要像那时一样再次帮忙。然而，索兰芝看著期待不已的我，一脸十分为难地垂下眉尾。

「罗洁梅茵大人，您的心意我非常感激，但您还在贵族院的这段期间，正好没什么人会来图书馆，不太需要帮忙呢。」

……怎么会这样！居然说不需要图书委员！

我确实也听说，都是在我为了奉献仪式返回艾伦菲斯特以后，图书馆才会十分忙碌。像现在这样冷冷清清的，确实没有事情需要帮忙吧。

「您愿意为休华兹与怀斯提供魔力，这样便十分足够了。我也不能再给领主候补生增添更多麻烦。」

对方都拒绝了，我若还不肯死心，会演变成权力的压迫。我虽然想当图书委员，但不想用权力逼迫索兰芝。正当我垂头丧气时，哈特姆特稍微弯下腰低声说了：

「罗洁梅茵大人，您不是要问索兰芝老师，图书馆内使用了哪些魔导具吗？若能改良魔导具，或许可以为图书馆尽份心力，也算做到了图书委员的工作。」

「哈特姆特，谢谢你。」

哈特姆特的建议点醒了我，我急忙抬起头。我也可以既不妨碍到索兰芝，又符合领主候补生身分地做到图书委员的工作。我重新打起精神，向索兰芝发问。

「索兰芝老师，请问现在图书馆里在使用哪些魔导具，今后又是否需要添购新的魔导具呢？」

「您为何问这种问题呢？」

索兰芝以手托腮，纳闷地偏过脸庞，我于是挺胸答道：

「因为有朝一日，我想建造属于自己的图书馆，为此我想先了解贵族院的图书馆是如何运作。」

「哎呀，您想建造自己的图书馆吗？真是伟大又了不起的梦想呢。」

索兰芝轻笑起来，然后告诉了我许多有关图书馆魔导具的事情。

她说贵族院的图书馆，除了提醒学生离馆的发光魔导具外，还有好几种魔导具，至于维持馆内环境、以便存放书籍的魔法阵，则是刻在建筑物本身。

……那是什么，也太方便了吧！

根据我在丽乃那时候看过的书籍，中世纪的图书室，尤其是石造的修道院与教会皆不适合存放莎草纸，不出数年就会发霉或腐朽，所以若收到从远方送来的书籍，只能尽快抄写到羊皮纸上，不然就是每隔几年重新抄写到莎草纸上，否则没有其他保存办法，因而十分辛苦。莎草纸虽比羊皮纸便宜，却不利保存。石墙又因为气温影响容易产生湿气，所以存放书籍的地方必须先围起木墙。但是，贵族院的图书馆似乎只靠一个魔法阵，就解决了这些麻烦的问题。

「虽然很可惜无法向您展示建筑物上的魔法阵，不过王宫图书馆里头，也有书籍记载了关于这个魔法阵的资讯。此外，我记得中央的宝物殿也和图书馆一样，设有维持温度与湿度、以利存放宝物的魔法阵。」

……中央的魔法阵太高科技了。真希望艾伦菲斯特也能稍微看齐。

不过，如果这些魔法阵都需要魔力来维持，可以理解艾伦菲斯特很难如法炮制，也能理解贵族人数若减少了会让人头疼。

「基本上有休华兹与怀斯在，要管理贵族院的图书馆并没什么大问题。因为借书还书的业务与阅览席的管理，全由两人在负责。」

如果所有事情都依靠人力，势必需要大量人手，实在是不可能呢──索兰芝说。听说只有索兰芝一人在管理的时候，很多事情她也无能为力。听完这些，我更是觉得往后建造罗洁梅茵图书馆时，果然需要有休华兹他们这样的魔导具。

「索兰芝老师，我最近正在研究过了归还期限以后，书本就会自动返回图书馆的魔法阵，不晓得能不能设置在书本上呢。」

「听起来虽然方便，但如果每本书都设上魔法阵，感觉也需要非常大量的魔力。罗洁梅茵大人因为魔力丰富，即便魔导具数量众多，或许仍有办法维持，但对我来说恐怕不可能呢。」

为了让一个魔法阵有多种功用，我把自己想要的功能都加了进去，运作上确实很耗魔力。如果还要每本书都设上魔法阵，实际操作的时候，只怕需要的魔力量更是难以估算。这点需要改进。

「那么，索兰芝老师有没有想要的新魔导具呢？」

「最近我想要的，就是录有斐迪南大人声音的魔导具呢。因为去年他的催促，效果可谓是无与伦比。但是，总不能每年都劳驾斐迪南大人来帮忙，所以我很想用魔导具录下他催促还书的声音。」

听说虽然得消耗不少魔力量，但这里确实存在著录音用的魔导具，只是索兰芝找不到机会拜托斐迪南录音。看著一脸遗憾的索兰芝，我不禁纳闷歪头。斐迪南的声音确实可怕，不仅能把人吓得魂飞魄散，还让那么多学生不约而同地冲来图书馆，但如果只是想找人催促学生还书，也不一定要找斐迪南吧。

「找贵族院的老师不行吗？我想洛飞老师的声音也有效果吧？」

「因为贵族院老师的声音，学生们已经听习惯了，考虑到效果，我觉得还是没有人比得上斐迪南大人呢。」

「当时大家确实是一脸惊恐，抱著书跑来图书馆呢。我会拜托看看斐迪南大人。」

……就算神官长不愿意帮忙，只要拜托安洁莉卡，也许能靠斯汀略克搞定？

这么心想的我，接下了让斐迪南以魔导具录下声音的请托。

接著前往索兰芝的办公室，收回斐迪南提供的魔石。因为现在我会来图书馆了，就不再需要蓄有魔力的魔石。

「多亏两位愿意把这么贵重的魔石借给我，真是帮了大忙。也请代我向斐迪南大人道声谢。」

「好的，我一定转达……对了，索兰芝老师晓得爷爷大人是谁吗？」

「爷爷大人吗？不，我从来没听说过。」

由于是与图书馆有关的事情，我便询问索兰芝，然而她说她也不知道。

「因为休华兹与怀斯说，只要向二楼梅斯缇欧若拉神像怀里的古得里斯海得提供魔力，爷爷大人会很高兴，所以我有些好奇。而且当时我还被吸走了不少魔力……」

我补充说明后，索兰芝垂下眼帘，像在仔细回想。

「……说不定，是指比休华兹与怀斯还要古老的魔导具。」

「咦？」

「虽然现在有大半没在运作，但图书馆里其实还有许多魔导具。也许其中的一样，就叫作爷爷大人。」

索兰芝的目光慢慢地投向办公室深处，甩甩头后轻叹口气。

「很遗憾，其实我并非完全了解图书馆的一切。当初我来做这份工作时，就是要以中级贵族的身分协助上级贵族。然而，上级贵族突然一下子全部离开，也没有彻底做好交接。」

许多资讯就那么断绝了──索兰芝语带悔憾地低声说道。她说上级贵族与中级贵族的职务内容不同，处刑判决下达以后，直到他们离开为止又只有短短的几天时间，交接不了多少工作。而原本该由数名上级贵族供给魔力、使其运作的魔导具，光靠她一名中级贵族的魔力量根本不够，所以现在只有基本的魔导具在运作而已。

「倘若中央的贵族人数能增加到和以前一样多，并派遣上级贵族来图书馆，届时就能进入他们的房间，了解更多事情了吧。」

索兰芝神色哀戚地垂下双眼后，接著抬头看我，挤出笑容。

「好啦，不聊这些事了。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好好享受阅读的乐趣吧。您是为此来图书馆的吧？」

我把收下的魔石交给黎希达，与索兰芝一同返回阅览室。一打开门，就发现刚才还毫无人影的阅览室里突然多了一大群人，算算约有十人左右。他们似乎也刚刚踏进图书馆。

我们都惊讶地张大眼睛，对方也一样瞪圆了眼看著我们。一群人的中心，便是听说理应会待在离宫中的第三王子锡尔布兰德。他眨了眨明亮的紫色眼眸，优雅地歪过脑袋瓜，银中带蓝的发丝跟著摇晃。

「我听说这个时期不会有学生，所以才过来看看，为什么却有学生在这里呢？」

看来是想趁著没人会注意到的时候，偷偷跑来图书馆参观吧。私下外出时选择的地点竟然是图书馆，这位王子真是太优秀了。希望他可以就此成长为爱书王子。

「你不用上课吗？……我记得，你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吧？」

……这位王子居然记得只见过一面的我！？太厉害了！

看来锡尔布兰德不仅爱书，还非常聪明。明明只在交流会上见过一次面，他竟然还记得我，真教我吃惊。顺便说一下，我现在虽然已经二年级了，但目前还无法把所有领主候补生的名字与长相连在一起。最近好不容易才认得同年的所有领主候补生。但我有信心，等举行完奉献仪式回来后，有几个人我就已经忘了。

「我为了在图书馆看书，很快便修完了课，所以接下来几乎每天都会来图书馆。我不会打扰到锡尔布兰德王子，还请您不用在意我，尽管放心看书吧。」

虽然碰巧遇到了，但我绝对不会妨碍年幼的王子看书。我反而会大力鼓吹。多看点书吧，看得越多越好。然后，希望将来锡尔布兰德成为爱书人士以后，图书馆的预算会因为他而增加，藏书也越来越多。

打完招呼以后，我马上转身背对锡尔布兰德。

「休华兹，改良魔法阵与制作魔导具的相关研究资料放在哪里呢？怀斯，那麻烦你为锡尔布兰德王子做介绍了。」

「是，公主殿下。锡尔布兰德，介绍。」

「公主殿下的书，这边。」

跟著负责带路的休华兹，我与自己的近侍们走上二楼，随即开始看书。看起魔导具的相关资料后，我发现近年的研究成果集，有大半都写著赫思尔的名字。

……虽然是各方面都令人头痛的老师，但毕竟是神官长的师父呢。与魔导具有关的问题，或许还是该去问问她的意见。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 赫思尔老师的研究室

中午前看了几项资料后，我得出了「还是去问赫思尔吧」的结论。因为有太多内容都太难了，现在的我还无法理解。

「莉瑟蕾塔，你知道什么时候方便去赫思尔老师的研究室打扰吗？」

因为要为休华兹与怀斯更换新衣的关系，莉瑟蕾塔确认过赫思尔的课表，所以我这么问她。莉瑟蕾塔立即有些面露难色。

「罗洁梅茵大人要亲自前往那间研究室吗？您有什么事情呢？」

「关于我目前在设计的图书馆用魔导具，我有些问题想请教她。」

莉瑟蕾塔微微低下头去，思索了片刻后抬起头来。

「……如果要讨论有关魔导具的事情，最好还是去研究室呢。只不过，在告知休华兹他们的换衣时间之前，我建议您先问完想请教的问题。因为一旦满脑子只有研究，赫思尔老师根本不会认真听我们说话。」

赫思尔早有过因为埋头研究，结果没去上课的前例。我对莉瑟蕾塔的建议重重点头，并拜托她说：「麻烦你尽快向赫思尔老师预约到会面时间。」我想了解自己对魔导具进行的改良以及魔法阵有没有问题，顺便想问问在图书馆的运作上，有没有什么方便的魔导具。

「罗洁梅茵，你今年又与王族接触了吗！？你到底做了什么！？」

晚餐席间，韦菲利特冷不防连声逼问，一直在思考要怎么改良魔导具的我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只是歪了歪头。

「咦？王族的魔导具吗？……您是说休华兹与怀斯吗？」

「罗洁梅茵大人，韦菲利特大人是指锡尔布兰德王子。您今早在图书馆见过他吧？」

菲里妮说完，我拍向掌心。「这么说来，是打过招呼呢。」我这么回答后，柯尼留斯一脸非常不安地低头看我。

「罗洁梅茵，这件事难不成你已经忘了……？」

「请不用担心。只是有关这件事的记忆，掉进了有点难以回想的角落而已。」

「那不就是所谓的忘记吗？」柯尼留斯小声吐槽，但我才不是忘记。只是因为没放在心上，所以记忆有些淡薄。

「除了寒暄以外，我什么也没做喔。因为王子殿下似乎是偷溜出来的，我还好心不去打扰他。而且他应该只是想趁著没有学生的时候四处看看，我还向他宣布，自己接下来每天都会去图书馆，所以多半不会再见面了吧。」

我都已经宣布自己会每天报到，想要避人耳目的王子，不可能毫不在意地又来图书馆吧。我主张这次只是偶然、是不可抗力，韦菲利特却眉头深锁，面色凝重。

「我记得你去年好像也是因为不可抗力，就与王族频繁交流……」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芙琉朵蕾妮与洛古苏梅尔的治愈是不一样的喔。」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亚纳索塔琼斯与锡尔布兰德也不一样。对于这么一口咬定的我，韦菲利特疲惫地叹了口气。

「你可是遇到了声称不会离开离宫的王族，搞不好今后还会发生什么事。」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啊。反正会有什么变数，全取决于王族的行动喔。」

我对一脸凝重的韦菲利特耸了耸肩。所谓麻烦就是即使有心避开，也会自动找上门来。现在就去烦恼还没发生的事情也没用。

「不说这个了，来讨论接下来的行程吧。我们已经敲定三天后的下午，要为休华兹与怀斯更换新衣。这次索兰芝老师愿意在图书馆内提供场地。我们会优先挑选之前一起刺绣的女孩子，请大家过去帮忙。」

不光是女孩子们，曾在城堡一起刺绣的夏绿蒂也双眼发亮。

「姊姊大人，我也可以同行吗？现在我学科已经修完了，下午有空闲时间。」

「夏绿蒂，当然可以啊。」

由于人数太多也不好，所以说好以我与夏绿蒂的近侍为主，再请那段时间有空的女孩子们彼此协调，决定人选。

「夏绿蒂大人，我当时也帮忙刺绣了喔。」

「布伦希尔德大人，我也希望可以同行……」

现场气氛和谐欢快，讨论起要由谁同行。我看著这一幕时，莉瑟蕾塔静静走来，向我报告她已经向赫思尔预约到了会面时间。

「罗洁梅茵大人，赫思尔老师说她明天上午能够空出时间。她还说了，届时想介绍一位学生给您。听说是她的弟子。」

「我知道了。那么明天上午去拜访赫思尔老师吧。」

「关于何时要为休华兹两人更换新衣，请您一定要最后再告诉赫思尔老师。」

听了莉瑟蕾塔的贴心提醒，我用力点头。

隔天，我往赫思尔位于文官专业楼里的研究室移动。我带了斐迪南借我的书，还有自己拼组的魔法阵，想问她该怎么改良比较好。

哈特姆特与菲里妮也抱著资料，莉瑟蕾塔则是不知为何带了清扫用的魔导具，而布伦希尔德带了简单的泡茶工具，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负责护卫。我带著六人，一同造访赫思尔的研究室。来到门口，见习侍从莉瑟蕾塔对著屋内通报。

「赫思尔老师，艾伦菲斯特的罗洁梅茵大人到了。」

「老师，有人找您。」

「你不是比较近吗？快去开门。」

门内传来了男孩子与赫思尔的争论声。一会儿过后，房门完全打开，一个男孩子探出头来。他那张脸看起来又困又倦，蓄著一头没在整理的黑发，身上的调合服满是灰尘，全身上下脏兮兮的。我不由自主皱眉，但在瞧见赫思尔的研究室以后，马上明白了他怎么会是这副德行。

屋内有几张大桌靠墙摆放，桌面上全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各种器具与资料。地板上大概是之前堆叠起来的资料崩塌了，到处散落著纸张与食物残渣。就只有屋内正中央的那张桌子维持著乾净整洁，我想多半是因为会在那里进行调合吧。为了不让东西混在一起，只有那里整整齐齐。

「请进。」

人在屋内的赫思尔喊道，我抬起脚步正要跨出，立刻被莉瑟蕾塔制止。

「赫思尔老师，这不是可以邀请人入内的房间。我昨天不是提醒过您，要把房间整理得能够招待罗洁梅茵大人吗？」

「这里是研究室，本来就不是招待人的房间嘛。」

看著说得一派理直气壮的赫思尔，莉瑟蕾塔失望地轻轻吐气。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带罗洁梅茵大人过来……赫思尔老师，请把需要的资料捡好放到桌上。我身为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绝不能让主人进入这种房间。」

莉瑟蕾塔拿出一个蛋形魔导具，脸上漾出迷人笑容。下个瞬间，赫思尔与她的助手脸色大变，急忙开始捡拾散落一地的资料。

「莉瑟蕾塔，那是什么魔导具？」

我发问后，莉瑟蕾塔微微一笑为我解答。原来这个魔导具会吞噬掉指定范围内的所有东西，让那里变得乾乾净净。本来会先把灰尘等垃圾都掸到地面上，再一鼓作气收拾乾净。因为只要是地板上的东西，一律会被当成垃圾。

「在整理关闭了长时间的房间时，一开始都会先使用这个魔导具。」

莉瑟蕾塔使用了魔导具后，屋内的地板眨眼间变得一尘不染。虽然资料全堆在桌面上，教人看得胆颤心惊，但因为那部分的整理不在莉瑟蕾塔的工作范围内，况且真要整理也旷日废时，所以她决定置之不理。

「请两位整理一下仪容，让自己看来得体些。」

莉瑟蕾塔一边说，一边与布伦希尔德一起端来简单的泡茶工具，开始准备茶水与点心。赫思尔两人大概是从早到晚都在研究，没有好好吃饭，一看到食物，肚子马上咕噜大叫。

「虽然不太想把魔力用在研究以外的事情上，但这也没办法呢。」

赫思尔立刻施展了瓦须恩以掩盖肚子的叫声，几秒钟后两人的仪容就变得清爽洁净。赫思尔边伸手拿取回复药水，边招呼我坐下。

「赫思尔老师，可以的话还请您稍做介绍。」

我坐下后，看向双眼紧紧盯著食物不放的少年。

「哎啊，真是失礼了。」

赫思尔笑了一声后，向我们介绍这名少年。少年名叫雷蒙特，是她在斐迪南之后找到的优秀弟子。听说去年的调合课上，雷蒙特绞尽脑汁试图用少许的魔力进行调合，赫思尔因此注意到他。

「在创意这方面，斐迪南大人可谓天才。而雷蒙特尽管才三年级，但他在改良这方面也展现出了可谓天才的天赋。罗洁梅茵大人如果想要改良魔导具，相信他会是很好的讨论对象。」

「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格遴选，得以有幸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雷蒙特在我面前跪下，说出首次见面的问候语。「准许你。」我回应后，祝福的光芒随即飞来。

「我叫雷蒙特，是亚伦斯伯罕的中级见习文官。往后请多指教。」

听了雷蒙特的自我介绍，近侍们表情丕变，立即摆出警戒姿态。柯尼留斯更切到我与赫思尔之间，将我护在身后。

「……老师，您正将亚伦斯伯罕的学生视为爱徒栽培吗？」

「嗯，对啊。这有什么问题吗？」

「您不晓得亚伦斯伯罕与艾伦菲斯特近几年的情势吗？」

「知道啊，这怎么了吗？」

赫思尔不再嘻皮笑脸，指示雷蒙特站到身后，自己则慢慢侧过脸庞。柯尼留斯紧紧握拳，怒目瞪向赫思尔。

「赫思尔老师，您这样还算是艾伦菲斯特的舍监吗？」

「我因为是艾伦菲斯特出身，才被指派为艾伦菲斯特的舍监，但我如今已是隶属中央的贵族院教师了。为了不看领地，仅为尤根施密特栽培优秀的学生，所有教师都得转籍至中央。所以无论我的爱徒是哪个领地的人，都与你无关喔，柯尼留斯。」

赫思尔的紫色双眼泛起利光，神情严厉地说。

「但是，罗洁梅茵大人就是因为亚伦斯伯罕……」

「唉……真不知你是年纪轻轻，脑袋就这么顽固，还是正因为年轻，目光无法放远。让稀有的才华能开花结果，是教师的职责所在。人的一生当中，能够发展长才的时间非常短暂。要是因为时势就错失良机，这与摧毁一个人的才华没有两样。」

赫思尔看向露骨表现出戒心的近侍们，十分刻意地叹了口气。

「你们口口声声说要顾及情势，但情势这种东西，只要过了几年就会完全不一样。比起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因素，个人拥有的才华应该更加宝贵和重要吧。」

赫思尔在桌上交握十指，环顾我的近侍们，最后定睛注视我。

「若要举个最简单易懂的例子，就是斐迪南大人了。我将那位大人视为爱徒栽培的时候，艾伦菲斯特当时的主流人士皆警告过我，每周把报告书寄回领地以后，薇罗妮卡大人也一定会夹带著冷嘲热讽寄来回覆。自那之后过了十年左右，艾伦菲斯特现在的情势又是如何呢？」

赫思尔一边帮斐迪南挡下薇罗妮卡的冷言冷语，一边将他视为爱徒栽培。拥有稀世才华、本能成为研究者的弟子从贵族院毕业后，却在他父亲去世的同一时期进入神殿。还以为备受薇罗妮卡排挤的他，才华将就此在神殿里埋没，没想到后来竟还俗了，还收了一个弟子。

「情势与人生会如何演变，谁也无法预料。那时候，我若没有把斐迪南大人收为弟子，说不定罗洁梅茵大人此刻也不会在这里了。」

与情势无关，只相信自己的直觉与弟子的才能，然后加以栽培。能够如此断言，并且实行至今的赫思尔，内心自有著坚定不移的信念。

「我把当时送给薇罗妮卡大人的回覆，现在再一次送给艾伦菲斯特吧。我是中央的贵族，也是贵族院的老师。我要收谁为弟子、如何教育他，艾伦菲斯特都无权过问。」

赫思尔当初就是这么保护斐迪南的吧……我内心感慨万千，轻拉了拉柯尼留斯的袖子。

「柯尼留斯，赫思尔老师说得没错。不管老师要收哪个领地的人为弟子，都是她的自由……不过，我们若要对亚伦斯伯罕保持警戒，也是我们的自由。因为我们也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柯尼留斯脸上的警戒并未消失，但他微微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茶可能有些冷掉了呢。」

为了改变现场的紧张气氛，我喝了口茶，也吃了口我们带来的点心，然后请赫思尔享用。赫思尔迅速往嘴里塞了几块饼乾后，马上把剩下的分给雷蒙特，自己再拿起盛有好几个可丽饼的盘子。雷蒙特吃了块饼乾后，那双蓝眼猛然发亮，旋即一口接一口。他毕竟是贵族，动作十分优雅，但吃相却活像是经常饿肚子的小孩子。

「话说回来，罗洁梅茵大人竟然有事找我，还真是难得呢。」

赫思尔吃著包有炒蔬菜与火腿的可丽饼，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我看著大快朵颐的两人，稍微多喝了一会儿茶。研究室里的环境实在是有害身体健康。彷佛可以看见斐迪南的成长过程。

「我有许多关于魔导具的问题，想要请教赫思尔老师。因为我正在研究可以在图书馆里运用的魔导具。」

「图书馆啊……你是指索兰芝来问过的录音用魔导具吗？」

听说索兰芝为了购得自己想要的魔导具，也寄了奥多南兹询问过几位研究者。

「不只是录音用的，我还想做出各种不同功用的魔导具。还有，我也希望可以改良得方便使用。此外，我最近正在看斐迪南大人的书，自己设计魔法阵，能请老师帮忙看看有没有错误吗？」

我刚把头转向哈特姆特，几乎同一时间，接过可丽饼后开始吃起来的雷蒙特便瞠大双眼，抬起头来。

「斐迪南大人的书吗！？」

雷蒙特似乎是忍不住脱口而出，喊完后立刻摀住嘴巴。毕竟是在众人对他如此警戒的情况下大喊，大家的目光自然集中到他身上。赫思尔面带苦笑，带有袒护意味地开口说了。

「雷蒙特非常热中于改良斐迪南大人以前做好后，一直留在这里的魔导具与魔法阵。先前也是他把索兰芝想要的录音魔导具，改良到中级贵族也能使用。」

在大家的警戒下，雷蒙特虽然不敢开口发言，但那双眼睛死死盯著哈特姆特怀里的书，看得出来他正在心里大喊：好想看、好想看、好想看！眼看有个人如此渴望阅读，我实在不忍心拒绝。

「哈特姆特……」

「万万不可。这本书是斐迪南大人的研究成果，我不能未经本人许可，就借给他领的人。」

我才刚开口，哈特姆特立即面带微笑拒绝。我彷佛自己被拒绝了一样，意志消沉地将画有魔法阵的纸张递给赫思尔。赫思尔停下了以极快速度不断进食的双手，打开纸张，看起我画的魔法阵。细看了一会儿后，赫思尔用指尖按住太阳穴。

「……罗洁梅茵大人，这是什么？」

「这是借出的书如果没在期限内归还，就会强行把书送回图书馆的魔法阵。」

「这种魔法阵无法使用喔。」

赫思尔一脸傻眼地说。我还以为理论上应该没有错才对，想不到这个魔法阵却让赫思尔哑口无言。

「哪里画错了吗？」

「并不是画错，而是无法使用。罗洁梅茵大人果真是斐迪南大人的弟子。你若以领主候补生的魔力为基准设计魔法阵，根本没有人能让它发动。这一点也不实用。」

赫思尔说，我设计的魔法阵有太多不必要的细节与程序。

「你为何要把这么多功能放进同一个魔法阵里呢？一旦加入命属性，必然得再添加土属性，无谓的细节势必会变多。」

「因为斐迪南大人出给我的作业，就是要把复数的功能整合在一个魔法阵里。」

「如果是为了学习理论，这个作业是有效啦……」

赫思尔说完，以指尖敲起太阳穴，把画有魔法阵的纸张递给雷蒙特。

「雷蒙特，把罗洁梅茵大人的魔法阵修改到你有办法使用……罗洁梅茵大人，你好好观摩一下别人是如何改良魔法阵的吧。」

听赫思尔这么说，我注视起雷蒙特的双手。雷蒙特瞪著魔法阵瞧了老半天后，一边嘀咕：「居然能把这么多东西塞进去。」一边拿笔进行修改。

「改良的基本，就是力求简化。比如这个魔法阵最好拆成两道，一个是还书期限一过就会把书送回图书馆，一个则是书在馆内时能自动回到书架上。」

「为什么呢？」

「因为才不会浪费魔力。只要书能回到图书馆，即使索兰芝老师只有一个人，她也有办法整理。假使魔力还有余裕，就能再发动另一个魔法阵。」

雷蒙特提醒我，设计魔法阵时，要想好哪些功能是绝对必要，哪些是可有可无。

「罗洁梅茵大人在领主候补生中还获得了最优秀表彰，若以您的魔力为基准来制作，即便图书馆采用了，也会变成索兰芝老师无法使用的无用魔导具。」

「你说的确实没错呢。」

「政变过后会有那么多魔导具不再运作，就是因为那些魔导具都需要大量魔力，只有王族与上级贵族能够发动。我认为应该尽可能把每个功能独立出来，然后有需要的时候，就连中级贵族与下级贵族也有能力发动。」

雷蒙特一边说，一边再从我画的魔法阵中拆出了避免遭窃的魔法阵。

「这个若独立出来另成一个魔法阵，这边的土与风就可以去掉。」

只见魔法阵变得越来越简单。看来像我这样的初学者，魔法阵最好还是设计得单纯一点，也能降低出错的机率。

（插图010）

「像这样尽量把魔法阵设计得简单一点，调合时也慎选原料的话，便能够节省魔力。比如这个把书送回图书馆的魔法阵，如果能够画在艾伦菲斯特发明的、那种会自行移动的纸张上，我想就能节省不少魔力。」

「……雷蒙特，你怎么知道会动的纸张？领主会议上，勘合纸应该只发给了中央与库拉森博克吧？」

我眨眨眼睛后，雷蒙特愣了一下歪过头。

「是上课的时候，贾铎夫老师很兴奋地提起过这件事。还说他非常想研究看看。」

「贾铎夫老师是哪一位呢？」

我完全不明白情报是从哪里，又是如何流传开来。我心怀警戒地询问后，赫思尔回答了我。

「他是多雷凡赫的舍监。既是我研究上的好伙伴，也是竞争对手……既然连贾铎夫都表现出了兴趣，那么如果拿艾伦菲斯特纸与勘合纸来当调合材料的话，说不定会出现什么有趣的结果呢。」

赫思尔露出了疯狂科学家的笑容，把目光投向我。

「罗洁梅茵大人，请卖艾伦菲斯特纸与勘合纸给我吧。」

「赫思尔老师是中央的贵族，恕我不能卖勘合纸给您。」

我说完，赫思尔一脸大受打击般地僵住不动。但是，她马上重振精神，开始锲而不舍地央求：「罗洁梅茵大人，请你看到同乡的份上。」察觉到再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我往赫思尔狠狠一瞪。

「……老师再不死心，之后为休华兹两人更换新衣时，我就不邀请您了喔。」

赫思尔瞬间闭上嘴巴。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 赫思尔老师的弟子

雷蒙特教了我该怎么改良魔法阵后，我们立即告辞。因为哈特姆特与柯尼留斯一直在旁边催促。我个人倒觉得雷蒙特的指导很诚恳又细心，所以本来想再问问斐迪南留在这边的魔导具有哪些，还有其改良情况，但眼看近侍们都一派紧张兮兮的模样，我也不好久留。

一回到宿舍，柯尼留斯与哈特姆特就说他们要写信回报。

「这件事最好找斐迪南大人商量吧。面对赫思尔老师的弟子，艾伦菲斯特究竟该如何应对，相信他能提供给我们答案。」

「我去搜集有关雷蒙特的情报。但他是三年级的中级见习文官，认识他的人恐怕不多吧……」

看到我们远比预计的第四钟要早回来，近侍们又一个个忙碌地开始动作，待在多功能交谊厅里的韦菲利特眨了眨眼睛看向我。

「发生什么事了吗？」

「赫思尔老师最近新收的爱徒，是一名亚伦斯伯罕的见习文官。」

「什么！？」韦菲利特张大了他那双深绿色眼睛。

「如果他以弟子的身分出入赫思尔老师的研究室，我们的情报有可能会传到亚伦斯伯罕那里去……姑且不论平常不住宿舍的赫思尔老师究竟知道多少事情、了解得有多深入，我们还是得确认有多少情报流了出去。」

我想应该可以假定，赫思尔正在研究的魔导具与魔法阵，雷蒙特都已经知道了。从房间的惨状来看，赫思尔平常做研究时绝没有刻意瞒著弟子。

莉瑟蕾塔的神色流露不安，往我看来。

「那么绣在休华兹两人服装上的魔法阵，也已经被他知道了吗？」

那些魔法阵的作用是保护休华兹与怀斯，但倘若被人知道有哪些魔法阵，以及哪些行为会触发何种效果的话，防御被破解的可能性就会变高。

「我想这取决于斐迪南大人提供了多少情报给赫思尔老师，但老师带回研究室的资料，他应该有大半已经看过了吧。」

我叹著气，开始写信给斐迪南，紧急通知他这件事情。写好的信很快被送回艾伦菲斯特。接下来，就只能等待回音了。

下午，多功能交谊厅里多是已经修完学科的一年级生，二年级生大多出去上术科课了。虽然也有三年级以上的学生，但人数不多。而我的近侍中此刻在交谊厅里的，只有柯尼留斯与黎希达。哈特姆特几乎是一吃完午餐，便冲出宿舍去搜集情报。

我看起雷蒙特帮忙修改过的魔法阵，开始复习改良的方法。拿我最一开始画的魔法阵，与雷蒙特修改后的魔法阵相比，根本看不出来两者曾是一样的东西。

「雷蒙特是三年级吧。」

如果他今年刚升上三年级，代表他原本具有的知识，就和现在已经修完二年级课程的我差不多。事实上，现为三年级的优蒂特也曾说，她还没有学到困难的魔法阵。但是，雷蒙特现在因为成天待在赫思尔的研究室里，埋头认真研究，还会去上贾铎夫的课，他脑海中有关魔导具的知识已经远远多过于我。从雷蒙特修改过的魔法阵，就能看出他有多么努力学习，我不禁感到非常惋惜。

「雷蒙特这么认真在钻研魔导具，他一定很想看斐迪南大人的书吧。」

「他可是亚伦斯伯罕的人。」

柯尼留斯瞪了我一眼。在我沉睡的那两年，柯尼留斯一直非常自责，认为自己明明是护卫骑士，当时却没能保护我，所以他对亚伦斯伯罕也格外警戒。

「可是，想看书的渴望是压抑不了的吧？明明眼前就有一本想看的书却没办法看，我很同情雷蒙特呢。」

「……您不需要对他有这种恻隐之心。」

柯尼留斯倏地大叹口气，垮著肩膀蹲下来，那颗嫩绿色的脑袋瓜因此来到我眼前。我忽然觉得就像在摸吉鲁的头一样，往柯尼留斯的头伸出手。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您有些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保持警戒虽是应该的，但至少在宿舍里头的时候，您可以稍微放轻松，不然会累垮喔。」

我轻轻摸了摸柯尼留斯的头，表达自己的担心后，他脸上的神情从护卫骑士转变成了哥哥。脸部表情放柔后，他浑身散发出了像是拿我没辙的气息。

「罗洁梅茵，如果你能多提高警觉，我也可以放松一点啊。但是，我的护卫对象竟然在同情警戒对象。」

「因为不能看书可说是最大的不幸，我当然会同情他嘛。不过，我也知道同情与警戒不能混为一谈。我怕痛，也讨厌可怕的事情，所以也不想三番两次遇到危险。」

我向一脸存疑的柯尼留斯这么主张时，本该在转移厅待命的骑士忽然冲进多功能交谊厅，手上还拿著信。

「斐迪南大人紧急来信！」

柯尼留斯立即正色，迅速起身。黎希达的动作比柯尼留斯还快，她马上伸手接过后，递来给我。

我打开信封看完内容后，吃惊得瞠大双眼。

「……斐迪南大人说，他明天下午会来贵族院。」

「啊！？」

「他说原本成年人最好别踏入贵族院，但是关于他所制作的魔导具该如何处置与处理，还是有必要与赫思尔老师见面详谈。他要我寄出邀请函，明天邀请赫思尔老师过来用晚餐，他要当面与她谈话。斐迪南大人还吩咐了，谈话之前他想先了解情况，所以要我们把在研究室里的对话，还有关于雷蒙特的情报都先整理准备好。」

信上要求我们准备的情报非常大量，比如雷蒙特在亚伦斯伯罕内隶属哪个派系？与宾德瓦德伯爵是否有关？在魔导具这方面具备多少知识与才能？亚伦斯伯罕那边的学生对艾伦菲斯特有何看法等等。

「这么多资料，怎么可能明天的下午之前就准备好！」

近侍们不禁发出惨叫，但斐迪南本来就常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了。

「斐迪南大人说了，他会帮我们判定，为休华兹两人更换新衣时能否邀请赫思尔老师。所以虽然强人所难，我们也只能拿出全力搜集情报了。」

既然斐迪南要亲自出马，来劝阻自己的师父，我们也必须倾力支持，让他能够达到目的。一起在旁聆听的夏绿蒂大力点头。

「姊姊大人，我也会让自己的近侍们去搜集情报。倒不如说，艾伦菲斯特舍里的所有人都该去搜集情报才对呢。毕竟是我们向叔父大人徵询了意见。既然叔父大人愿意不辞辛劳，亲自来一趟贵族院，我们也要尽力准备。」

当天晚餐席间，我们告诉众人，赫思尔的新弟子是亚伦斯伯罕的见习文官，因此斐迪南将前来贵族院，决定今后该如何应对，然后拜托所有人明天都去搜集情报。

「看来事态又变得麻烦了。」

带著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一来到贵族院，斐迪南劈头就这么说。他往多功能交谊厅里的椅子坐下后，伸出手命令道：「资料。」在神殿已经习惯与斐迪南共事的哈特姆特立即递上资料，开始说明。

「雷蒙特在亚伦斯伯罕，是不怎么受到重用的中级见习文官。他的母亲是孛克史德克出身，据说服侍过政变时被处刑的第二夫人。他出生长大的家庭，现在并不在主流之列。雷蒙特在家族内算是魔力偏低的孩子，几乎不被抱予期待，所以非常敬仰认可自己才能的赫思尔老师。」

「嗯……那他与宾德瓦德伯爵有无关系？」

「就我们调查到的结果，并无关系。听说他因为魔力偏低，做起研究也十分吃力。尽管他试图自己做出斐迪南大人做过的魔导具与魔法阵，但因为魔力不足的关系，目前转而投注心力在改良上。」

他看来也很仰慕斐迪南大人，哈特姆特补上这一句。

「此外，他似乎非常羡慕魔力量丰富、还能直接向斐迪南大人讨教的罗洁梅茵大人。他时常在说，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请斐迪南大人指导自己、一起畅谈研究。」

去年领地对抗战结束后，赫思尔曾与斐迪南彻夜讨论彼此的研究结果，听说雷蒙特得知后也非常想参加。不仅如此，他还很羡慕有机会与斐迪南一起工作、还能负责保管斐迪南书籍的哈特姆特。

「……这些话听起来，他和海德玛莉还真像呢。」

尤修塔斯一脸忍笑地看向艾克哈特与斐迪南。只见艾克哈特沉下了脸，斐迪南则点头同意：「确实。」海德玛莉是谁呢？我纳闷地偏过头，黎希达便告诉我：「是艾克哈特大人已经去世的第一夫人。」听说她也曾是斐迪南的文官，还担任过调合助手。

……咦？所以是一对崇拜神官长的夫妻啰！？

第一次听到有关艾克哈特亡妻的事情，我正感到吃惊时，对话仍在持续。

「有没有资料能供我了解雷蒙特的研究成果？」

「他昨天帮忙修改了我画的魔法阵。」

斐迪南看见我画的魔法阵，先是苦笑：「你竟能塞下这么多功能。」然后仔细端详起雷蒙特修改后的魔法阵，喃喃道：「有意思。」随后他闭上眼睛，沉浸在思绪里。

「……我个人想把雷蒙特当作棋子，一边与他往来，一边获取那边的情报。」

斐迪南缓缓睁开眼睛，平静地如此宣告。

「如今与过往不同，只靠断绝往来已无法自保。现在艾伦菲斯特的排名上升到了第十名，开始成为他领搜集情报的对象。再加上与中央以及库拉森博克展开贸易，也吸引来了上位领地的瞩目。你们在提高警觉的同时，要用无关紧要的研究资料来吸引人上钩，尽可能获取更多情报。哪些资料可以外流就交由我来判断，多在贵族院累积经验吧。改变不了旧有做法的大人办不到这些事。」

周遭的学生们听完都用力点头。「是！」我也一起大声回应。大概是听到了我的应和声，斐迪南转头朝我看来后，用指尖轻敲起太阳穴。

「但是，由于罗洁梅茵容易被情感与当下的气氛影响，不慎脱口说出情报，所以禁止你与雷蒙特直接接触。凡事一定要透过见习文官转达。」

「咦？……就只有我吗！？我才不需要这种特殊待遇！」

我瞪大了眼睛表达抗议，斐迪南却没好气地睨我一眼。

「罗洁梅茵，你向来容易对自己欣赏的人心软。加上在神殿长大，基本常识与判断基准皆与我们不同。既然无法预料你会何时把人视为同伴，或是当作自己人，让你直接与他接触太危险了。」

「呜……」

已经在心里把雷蒙特盖章认证为爱书同伴的我，一时间答不上话。斐迪南的观察太敏锐了。

「无论是我做的还是图书馆里的魔导具，你都是最常接触到的人，关于各种流行与新技术，你也拥有大量绝对不能外流的情报。我们不想老是提心吊胆，担心有哪些情报泄露出去。倘若你无法守住机密，我们会要求你即刻返回艾伦菲斯特。累积社交经验固然重要，但你的社交活动多会影响到艾伦菲斯特的未来。反正二年级的课程你已经修完了，在你犯下无可挽回的失误前，让你回去也比较安全。」

目前我的社交活动，全是与老师还有大领地举办茶会，所以完全无法反驳，但我不想被强行遣返。因为今年除了看书以外，还有我很期待的活动。

「在与汉娜萝蕾大人一起当过图书委员之前，我不想被逼著回去。」

「我也不想禁止你与朋友交流，但如今你已与第三王子有过接触，多雷凡赫也对你虎视眈眈。你一定要小心，别发生得要求你返回领地的情况。」

斐迪南都讲明我现在的情况了，我也只能接受。「身边的人也要更加小心。」斐迪南还转过头这么提醒韦菲利特与夏绿蒂。

「雷蒙特似乎会上贾铎夫老师的课，因此我打算把与我研究有关的情报稍微泄露给他，利用他与赫思尔老师去分散多雷凡赫的注意力。若有人有任何问题，一律回答详情只有我才晓得。毕竟罗洁梅茵虽拥有大量情报，却毫无危机意识，与其担心你与多雷凡赫举办茶会时说错话，不如先让雷蒙特拥有我们过滤后的情报，再经由他让情报流向多雷凡赫，我们也比较好采取对策。」

斐迪南说话的同时，看向哈特姆特。

「今后恐怕不只雷蒙特，与其他研究者的接触也会增加。哈特姆特，你与领主候补生的见习文官们都要妥善应对。」

「遵命。」

为了领地的将来，该怎么与雷蒙特还有他领应对确实很重要，但明天的事更重要。我开口提起自己最在意的事情。

「斐迪南大人，那为休华兹两人更换新衣这件事呢？明天就要换新衣了。」

「赫思尔老师还有雷蒙特不能参加。我已经把大部分的相关资料都交给赫思尔老师了。只要告诉她，你既然是研究者，应该自己组合。那些虽是我设计的魔法阵，但也算是中央的所有物。不该对亚伦斯伯罕的见习文官毫无保留。」

斐迪南果断说完，朝我伸出手来。

「罗洁梅茵，我之前交给你，用来促使赫思尔老师做事的资料呢？」

「菲里妮。」

我呼唤后，菲里妮立即递来资料：「都在这里。」斐迪南很快地看过资料，抽掉了其中的部分内容后，剩下的递还给我。

「这些资料就算流出去也没关系，需要帮忙时就使用吧。」

「谢谢斐迪南大人。」

随后我们互相交换情报，斐迪南也忙著阅览资料，不久到了用晚餐的时间。赫思尔现身来到宿舍，与斐迪南面对面。「看到邀请函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呢。」她这么表示时表情虽然冷静，但也好像有丝紧张。

「我真没想到斐迪南大人会亲自跑来贵族院。」

因为基本上，大人不能介入贵族院里发生的事。几乎所有事情孩子们都得自己处理，才能累积经验。所以孩子们虽会写下问题寄回领地发问，但通常不会有大人亲自前来，还找来老师谈话。

「因为事关我制作的魔导具，我必须出面决定要如何处置。」

自己做的魔导具要自己处理，不能假手他人。这是斐迪南为了介入这次的事情，所搬出的表面藉口。

「而且两领之间的芥蒂，远比赫思尔老师掌握到的情报，也比你想像的还要严重。老师的原则，一向是有才能的人就该加以栽培，我自己也因此得到了你的救助。我无意否定你的原则，但身为艾伦菲斯特的贵族，我仍得采取必要行动。」

不只吃晚餐的时候，就连晚餐过后，斐迪南与赫思尔一直在谈话。内容包括该如何处置雷蒙特、至今做的魔导具要如何处理、今后能提供哪些资料等等。

「斐迪南大人，你要收雷蒙特为弟子吗？我想他会很高兴吧。」

「我会从自己至今做过的魔导具与魔法阵中，挑选出安全无虞的当作是习题交给他。只要他成功改良，透过艾伦菲斯特的文官送来给我，等我打好分数，便能以亚伦斯伯罕的情报来换取新资料。」

「可以想见为了新资料，雷蒙特会不断把亚伦斯伯罕的情报送去给你呢。」

赫思尔面带苦笑地说道。但是，不论雷蒙特要提供什么情报、斐迪南要出什么习题，她似乎也无权干涉。因为她说：「就好比师父的情报会传进弟子耳里，弟子的情报当然也会传进师父耳里。」斐迪南说他会待在领内打分数，将雷蒙特栽培成自己的弟子，然后等他成年，便把他挖来艾伦菲斯特当自己的近侍。

「但如果亚伦斯伯罕不允许他离开领地呢？」

「当然有这可能。我若将他栽培成能力出众的研究者，他们反而不可能放人。届时，他们为了把雷蒙特留在领内，便会提供高位，他也就能深入高层。那样一来，我就能取得更机密的情报。无论雷蒙特最后是来艾伦菲斯特当我的近侍，还是留在亚伦斯伯罕内出人头地，结果都不必担心。」

……感觉不管怎么走，雷蒙特的人生就只有成为神官长的棋子这条路而已……反正只要本人愿意，那也没关系吧？嗯……

我正为此陷入苦思时，赫思尔的表情忽然稍微放柔，轻声说道：

「斐迪南大人，你变了不少呢。以前不管你做出多么出色的魔导具，一旦完成后失去兴趣，你就再也不碰。也曾表现得自暴自弃，别人想要情报就随便提供。但是现在，你竟然愿意挑选魔导具，以远距教学的方式一边打分数一边栽培弟子……」

虽说目的是获取情报，但赫思尔似乎十分意外，斐迪南竟为了艾伦菲斯特做到这种地步。我想那时候应该发生了不少事情，像是薇罗妮卡会千方百计干扰他，或是抢走他的功绩。

「情势不过短短几年就会有变化。那么备受情势摆布的人，当然也会改变。」

斐迪南一派若无其事地说完，便带著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前往赫思尔的研究室。他们要去把若被雷蒙特改良到中级贵族也能使用，届时会有危险的魔导具拿回来。

斐迪南他们出去后，过了一段时间，铺于转移厅附近的魔法阵接二连三地冒出魔导具来。由于若不慎提供魔力，使得魔导具发动的话会有危险，所以他已下令要由下级贵族负责搬运。宿舍里的下级贵族们正忙碌地把魔导具搬到推车上。

「话说回来，在这里的只有危险的魔导具吧？就读贵族院的那段期间，斐迪南大人究竟做了多少魔导具呢？」

我看著推车上越叠越高的魔导具，忍不住傻眼嘀咕，哈特姆特轻笑起来。

「罗洁梅茵大人不也打算做一样的事情吗？」

「我并没有这种打算喔。」

「但我已经能够想见，往后您会声称这是为了图书馆，接连地做出不可思议的魔导具呢。」

……啊，这我好像有点无法反驳。

我噘起嘴巴后，哈特姆特忽然弯下腰来，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问道：

「罗洁梅茵大人，您预计何时接受罗德里希的献名？」

「哈特姆特？」

「我今年就要毕业了。现在必须尽快栽培明年开始，能在雷蒙特与罗洁梅茵大人之间担任桥梁的文官。对方既是中级文官，我们这边最好也派出中级以上的文官。」

他说下级文官菲里妮虽然认真上进，但阶级的不足并非光靠努力就能填补。哈特姆特那双橙色眼眸流露出了难以言说的焦虑。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 为休华兹与怀斯更换新衣

「下午的课开始了呢。那我们出发吧。为了不要吵到正在上课的学生，大家移动时要保持安静喔。」

这天下午，要去图书馆为休华兹两人换上新衣。为免引来注目，我们决定等到下午开始上课，一路上没什么人的时候再移动。这天同行的女孩子们都兴高采烈，抱著装有衣服与配件的盒子迈开步伐。而同行的男性，只有接到指示、事后必须直接向斐迪南报告结果的哈特姆特，以及担任我护卫骑士的柯尼留斯。夏绿蒂挑选的同行者，也全是女孩子。

「在房间里头的时候，我会允许大家可以触摸，届时请帮两人换上新衣吧。」

我这么宣布后，女孩子们都开心地绽放笑靥。而莉瑟蕾塔本人虽然非常自制，尽量不让情绪显露在脸上，但不时忍不住傻笑又急忙正色的她，看起来是最开心的人。

「莉瑟蕾塔，你真的很爱苏弥鲁耶。」

优蒂特语带调侃地这么说后，工作期间尽可能不表现出个人情绪的莉瑟蕾塔，似乎是觉得被人看见了自己还不成熟的一面。她先往我看来一眼，确认我的反应以后，才小小声地咕哝说：「因为真的很可爱嘛。」然后难为情得红了脸颊。

「如果不是因为莉瑟蕾塔喜爱苏弥鲁，这些服装也无法完成，所以我很感谢她呢。」

我们一边聊著，一边保持贵族千金该有的仪态安静移动。抵达图书馆后，打开阅览室的大门，休华兹与怀斯随即探头出现。

「公主殿下，来了。」

「今天换新衣。」

休华兹与怀斯有些摇头晃脑地走来，索兰芝则踩著从容优雅的步伐自两人后方现身。看见夏绿蒂与她的近侍，发现人数又增加了，她发出了咯咯轻笑。

「哎呀，今天同行的人还真多呢。那我马上为各位带路吧。」

索兰芝走在前头，带著我们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有学生们办理登记、举办茶会的接待空间，往内则有索兰芝的办公桌与上了锁的书柜，以及与阅览室相通的门；更往内立有屏风，今天她便是带著我们走进这里。

……我还以为这里是有床铺的私人空间，原来不是啊。

由于办公室的构造和我房间差不多，第一次进来时还看到休华兹与怀斯并肩坐在一起，所以我一直擅自认定这里是有床铺的私人空间。然而，结果只是一处放有桌椅的简单休息空间，并不是索兰芝的生活区域。

「这里我已经整理好，可以容纳好几个人，请在这边为休华兹与怀斯换上新衣吧。我已经趁著午休时间处理好登记事宜了。」

见习护卫骑士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于是站到屏风前方，屏风里头则由优蒂特还有夏绿蒂的护卫骑士负责警戒。

莉瑟蕾塔指示大家把带来的盒子摆在一起后，布伦希尔德她们便逐一打开盒子，检查有无遗漏。我与夏绿蒂因为是领主候补生，不能一起动手做事，所以只是在旁边看著众人做准备。

「对了，索兰芝老师是住在哪里生活呢？舍监们在宿舍里都有自己的房间，根据指导科目，在专业楼也有自己的房间吧？」

像赫思尔现在都不回宿舍，住在文官楼里的研究室，所以我知道老师们在专业楼里皆有自己的房间。而并非舍监的老师，房间就只有专业楼里的而已。索兰芝伸手指向从入口的方向看过来，被屏风完全遮挡住的一扇门。

「我的房间──正确来说是图书馆员的私室，都在那扇门后的图书馆员宿舍里。和学生们的宿舍一样，一楼有餐厅，二楼是男性的房间，三楼是女性的房间。」

图书馆员的生活空间就在图书馆里。居然可以住在图书馆里面，我真是太羡慕索兰芝了。我也好想在这里有自己的房间。

「那么我回阅览室了，麻烦各位为休华兹与怀斯更换新衣了。」

眼看大家做好了更衣准备，索兰芝便转身走出办公室。我目送她离开后，再看向准备已经就绪、只等著指令的女孩子们，最后看向休华兹与怀斯。

「休华兹、怀斯，接下来要为你们换上新衣。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来帮你们换衣服的。所以直到更衣结束为止，我都允许在场的人触摸你们。」

休华兹与怀斯慢慢地转动脸庞，像在辨识在场众人的长相。

「现在，在这里的人。」

「可以摸。」

「那么，麻烦大家为他们换衣服了。夏绿蒂也可以去摸摸他们喔。」

「是，姊姊大人。」

夏绿蒂的一双蓝眼闪闪发亮，加入了为两人更换新衣的行列。现场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会上前帮忙。我一动也不动。但我绝不是偷懒，而是因为最好别任意触摸。

……因为我一摸，衣服上的魔法阵就会发光啊。

就算绣在衣服上后难以分辨，但一旦发光，谁也看得出来吧。一起刺绣的夏绿蒂与我的近侍们都晓得魔法阵的形状与配置，但最好别让其他学生知道。

「休华兹，我要解开钮扣了喔。」

「怀斯，请你这边的手臂举起来。」

女孩子们的兴奋话声此起彼落，边为休华兹与怀斯脱下衣服，边顺手摸摸两人。夏绿蒂也伸长了手，摸了下休华兹后，开心地绽开笑容，让我跟著不由自主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索兰芝老师说有急事向您禀报。」

本来站在屏风前的莱欧诺蕾朝我走来，低声附耳说道。我与莱欧诺蕾一起走到屏风外后，只见索兰芝脸色非常为难地走向我。

「索兰芝老师，怎么了吗？」

「是锡尔布兰德王子来看休华兹与怀斯了。」

出乎预料地将有可能与王族接触，昨晚斐迪南说过的「强行遣返」四个大字猛然在我脑海里飞窜。

……王子殿下，你不是不想被学生发现，会一直待在离宫里头吗！？怎么可以胡乱偷跑出来！

「我已经向他说明，目前两人正在更换新衣……」

听说锡尔布兰德原本表示他可以等到更衣结束，然而担任近侍的文官们却产生了兴趣，说是想看看我们之后会带走以回收魔石的旧制服。锡尔布兰德的近侍皆是中央的上级贵族，对索兰芝来说算是上司，而且若是王族身边的上级贵族，有些人的地位说不定还比我这个领主候补生高。这件事无法轻易回绝。

如果是在宿舍私下里为两人更换新衣，还能阻止中央的文官们入内参观，但休华兹与怀斯本就是王族的魔导具，现在又是在王族管理的图书馆里为两人更衣，很难拒绝他们想在场参观的要求。今年我选择在图书馆换衣服，结果好像造成了反效果。

「……可以请他们入内没关系。」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

索兰芝如释重负地抚胸松了口气，立即转身走回阅览室。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的表情变得肃穆。

「接下来锡尔布兰德王子与其近侍即将入内，据说是想看看休华兹与怀斯。」

现场一阵哗然。原先和乐融融的欢快气氛瞬间冻结，大家当场跪下。由于根本没料到会有王族出现，也难怪气氛骤变。

在索兰芝的带领下，锡尔布兰德与他的近侍们走了进来。锡尔布兰德一边跟在索兰芝身后，一边慢慢地环顾办公室。感觉他其实很想东张西望，但强忍住了好奇心。明明是刚受洗完的男孩子，却非常有礼貌又守规矩。与刚受洗不久时的韦菲利特相比后，我不由得感慨轻叹。

……这才是受过良好教育，货真价实的小少爷呢。

发现在场众人都停止动作，跪在地上，锡尔布兰德挥挥手说：「请大家继续吧。」眼看众人又开始动作，锡尔布兰德朝著独自一人在外围观看的我走来。

我们的视线高度几乎一样，身高也差不多。为了守住大姊姊的自尊心，我努力挺直了背，还试著稍微踮起脚尖，但小腿立刻抖个不停。就算踮脚恐怕也持续不了多久时间，我只好暗暗有些心灰意冷地放下脚跟。

……我竟然只比今年刚受洗的小孩子高一点而已。虽然至少不是比他矮啦。

「由于前阵子我来图书馆参观时，为我做介绍的怀斯太可爱了，所以我今天想再来看看他，却发现他不在阅览室里，吓了一跳呢。原来他们在这里换衣服啊。」

「因为听说每当主人换人，新主人必须提供新衣给他们，这是我们刚做好的新衣。休华兹与怀斯不只可爱而已喔，他们还是非常优秀的得力助手。」

锡尔布兰德一脸新奇地看著大家为休华兹与怀斯换上新衣，我则在旁诉说两人的厉害。休华兹他们不只要处理借还书业务、管理阅览席，就连有谁还没缴钱或擅自把书带出图书馆，都能记得一清二楚。是管理图书馆时不可或缺的魔导具。

「我听说休华兹与怀斯是从前某位公主所做的魔导具，连贵族院的老师们也不晓得做法。对于王族如此出色的能力，我真是感动不已。请问王宫那里有没有制作两人时留下的资料呢？」

我满心期待地发问，锡尔布兰德微微侧过头后，看向其中一名近侍寻求解答。

「很遗憾，我未曾在王宫图书馆里拜读过。」

……王宫图书馆！听起来多美妙的五个字！

近侍的回答让我眼前的世界一片光辉灿烂。从未去过的图书馆里头，一定有许多我从未看过的书。我正想向似乎很熟悉王宫图书馆的近侍提出更多问题时，莱欧诺蕾轻拉了下我的袖子。回头一看，发现她面带微笑向我施压中。

……意思是要我别再问下去了吗？

想起大家都说我一聊起图书馆就会失控，所以一定要小心，我只好无可奈何地闭上嘴巴。虽然这是了解王宫图书馆的绝佳机会，还能取得珍贵的情报，但要是惹得王族心生不快，搞不好他们会禁止我进去。

……现在最好还是慎重一点。正如夏绿蒂说过的，要从共通话题开始聊，再慢慢把话题带到图书馆。但我们有什么共通话题吗？

我正动著脑筋思索时，锡尔布兰德一派退怯迟疑地小声问我：

「那个，我听说艾伦菲斯特的罗洁梅茵已有未婚夫，那么夏绿蒂有未婚夫吗？」

……共通话题是夏绿蒂吗！？

锡尔布兰德突然提起的话题令我双眼圆睁，眨了几下眼睛后，慢慢摇头。

「并没有喔。但大概到了领地对抗战或领主会议……不久后会有人来探问吧。」

因为多雷凡赫的阿道芬妮，就是用这种眼神在看夏绿蒂。看得出来她有意让奥尔特温迎娶夏绿蒂，藉此获取利益。先前的领地对抗战与领主会议上，就有几个领地来打探过我的婚事，我想来打听夏绿蒂对象的人会更多吧。听了我的回答，锡尔布兰德张大了明亮的紫色眼眸，然后缓缓垂下眼帘。

「女孩子果然会觉得年纪小的比较不可靠吗？」

……咦？难不成锡尔布兰德王子对夏绿蒂有好感？怎么办？我根本不晓得夏绿蒂喜欢哪种类型的男孩子！

真希望别问我这么困难的问题，我急忙思索该怎么回答比较恰当。

「可不可靠我想并不是依年纪来决定，所以我也无法给您任何意见……」

锡尔布兰德看起来非常失望的样子，是不是该帮他问问夏绿蒂比较好呢？

「倘若王子殿下十分在意，不如我去问问夏绿蒂本人吧？」

「……咦？」

锡尔布兰德愣住地看著我后，随即慌慌张张地来回看向我与在休华兹两人身边的夏绿蒂。

「不，没关系的，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这件事请别告诉任何人，我不希望大家因为我的疑惑而陷入混乱。」

「这样啊，我知道了。」

的确，要是知道王族也许有意打探婚事，会掀起不小的骚动吧。就算锡尔布兰德还没决定，只是有些好奇而已，也会让周遭人们陷入混乱。

……在王子殿下确定自己的心意之前，就替他保密吧。

「锡尔布兰德王子、姊姊大人，让两位久等了。看起来如何呢？」

夏绿蒂带著休华兹与怀斯，来到我面前。

考虑到工作地点在贵族院，服装是以黑色为基底，然后参考了女仆与管家的制服，但休华兹与怀斯此刻穿在身上的服装，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设计。

休华兹穿著白色衬衫，但因为外罩背心，只有白色袖子显露在外。背心上除了复杂的魔法阵，还密密麻麻地绣有混淆用的其他图案。裤脚也添加了色彩缤纷的花朵与绿叶刺绣，看得出来莉瑟蕾塔费了很多心思。可爱的蝴蝶领结使用了以新染法制成的布料。胸口则是采用了我的意见，点缀著与怀斯一样的花饰。

而怀斯穿著连身裙，裙襬也和休华兹一样绣有花卉与叶子。围裙上是满满复杂又精巧的刺绣，只剩下肩膀的荷叶边可以看出原本的白布。胸口装饰著采用绞染的蝴蝶结，加了花饰点缀。听说女孩子们本来还想在他的耳边别点装饰，但因为会妨碍到怀斯耳朵的动作，只好作罢。

「公主殿下，适合吗？」

「公主殿下，称赞。」

「休华兹、怀斯，你们都非常可爱喔。多亏了艾伦菲斯特众人的努力，才能完成这么出色的服装。刺绣也精美细致。」

不只称赞两人，我也表扬了大家的努力，锡尔布兰德在旁边露出沉稳微笑。

「我也很高兴能看到做工如此精良的服装。」

我接著拿起休华兹与怀斯之前穿的衣服，递给锡尔布兰德。

「这便是他们之前穿的服装。扣上钮扣的话魔法阵就会完成，还请小心留意。魔力若流向魔法阵，防御功能也会启动。」

锡尔布兰德的近侍点点头后，接过服装仔细端详。

「艾伦菲斯特的新衣是直接沿用了上头的魔法阵吗？」

「不，斐迪南大人改良过了。但因为我对魔法阵还不太了解，有问题请询问斐迪南大人的师父赫思尔老师。」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

不清楚的事情就不要回答。斐迪南说过，与魔导具及魔法阵有关的问题，要尽可能推给赫思尔与雷蒙特。我照著他的吩咐回答后，再向休华兹与怀斯招手。

「我为你们提供魔力吧。」

我往休华兹与怀斯额头上的魔石伸出手，一边轻抚一边注入魔力。休华兹与怀斯也舒服地轻轻闭上眼睛。

「哇，好可爱喔。」

锡尔布兰德的手冷不防从旁伸来。「不可以摸！」我急忙阻止，但好像还是来不及。锡尔布兰德的指尖刚碰到他们，我马上听到「啪滋」一声，接著亮起了像是静电的闪光。「哇！？」锡尔布兰德大叫著按住自己的指尖，他的护卫骑士们立即变出思达普。

「因为只有登记为主人的人，还有主人下达许可的人，才能触碰休华兹与怀斯……锡尔布兰德王子身边没有这样的魔导具吗？」

王宫里的魔导具应该远比我知道的还要多，也会明确划分谁能用、谁不能用。闻言，锡尔布兰德的近侍轻叹口气。

「在锡尔布兰德王子登记成为王族以后，王宫里的所有魔导具他皆能触碰。先前他身边从未有他不能触摸的魔导具。」

「我不能摸休华兹与怀斯吗？」

锡尔布兰德垮下肩膀，一名近侍旋即转向我。

「这两个魔导具是王族的遗物。既然如此，比起暂订为主人的罗洁梅茵大人，应该由锡尔布兰德王子来管理才对吧？」

听到对方要我把主人之位让给锡尔布兰德，我与去年不同，立即颔首。

「只要休华兹与怀斯能顺利地在图书馆里活动，我也认为由王族来管理更加理想。因为我春天到秋天这段时间不在贵族院，但换作是锡尔布兰德王子，应该能够前来供给魔力吧。我也不必再准备魔石与魔力，对我来说帮了大忙呢。」

我只是因为若没有休华兹与怀斯，索兰芝会很伤脑筋，才帮忙提供魔力。如果能够交给王族，这么做比较好。见我爽快同意，反倒是那名提出要求的近侍面露惊讶。与此同时，观看著休华兹两人衣服的文官们大皱起眉。

「要以主人的身分供给魔力……您说得简单，但锡尔布兰德王子刚受洗完而已，这对他来说有些太吃力了吧？有可能对他造成很大的负担。」

近侍们皆担心起锡尔布兰德的魔力量与身体状况，我再举出了其他需要担心的事情。只要是熟知魔法阵与魔导具的文官，应该能够判断。

「另外我还担心几件事情。首先，是锡尔布兰德王子只能趁著没有学生的时候四处走动，届时真的能够顺利地提供魔力吗？还有，如果要完全接下主人的位置，各位就必须再准备一套新衣，不知人手与材料是否足够呢？」

斐迪南说过，这次制作新衣用掉了许多他珍藏的稀有原料。如果是中央，也许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但衣服上的刺绣是非常耗时的大工程。文官以手指抚过刺绣后，别开目光像是不想回答。显然他们不是很想做这件事。

「最后，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我重新转向一脸呆愣的锡尔布兰德。

「锡尔布兰德王子也必须做好觉悟。」

「觉悟吗？」

我对偏头不解的锡尔布兰德用力点头，认真问道：

「一旦登记成为休华兹与怀斯的主人，即便是男士，他们也会称作公主殿下。听说过往的男性图书馆员同样被称为公主殿下，不知这点您能否接受呢？」

有些男孩子在这个年纪，看起来还像是女孩子。锡尔布兰德长得秀气精致，给人感觉也很文静，只要服装稍微中性一点，看起来就会像是女孩。这样的孩子以后将被两人称作「公主殿下」，这也许会伤害到他身为男孩子的自尊心。

「锡尔布兰德王子能够做好今后都被唤作公主殿下的觉悟吗？」

「我是男生，不想被人称作公主殿下。」

锡尔布兰德忙不迭地摇头，表示自己「绝对不要」。说不定他曾被误认为是女孩子，因此留下过不愉快的回忆。

（插图011）

「既然如此，王子殿下不如登记成为魔力供给的协助者吧。这样一来，休华兹与怀斯只会叫您的名字，您也能触碰两人。不定期造访图书馆也没关系。」

「这么做比较好，那就麻烦了。」

听完我的提议，锡尔布兰德小脸一亮。他的近侍们也认为负担少一些比较好，同意了这个做法。

「只不过若想成为协助者，需要有光与暗的属性，请问这点没问题吗？」

「嗯！」

就这样，锡尔布兰德以魔力登记成为协助者后，图书委员又增加了一个人。

尽情摸了摸休华兹与怀斯后，锡尔布兰德心情极佳地返回离宫。目送他离开后，我为自己竟能顺利地度过这个难关，还没有触怒王族，忍不住安心地吐出大气。

「……姊姊大人与人社交的时候，我总是搞不懂现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结果完全找不到机会阻止呢。」

夏绿蒂沮丧地嘀咕说，她本来想阻止我与王族接触，却不晓得该在何时打岔，结果没能加入我们。夏绿蒂若能加入对话，锡尔布兰德一定会很高兴吧。运气真是不好。

「我们赶快回宿舍吧，感觉会再发生其他事情呢。」

夏绿蒂这么说著催促众人。前来帮忙更换新衣的女孩子们，在经历过有王族在场观摩的体验后，看起来都疲倦无力。

大家一起走回宿舍的半路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便问夏绿蒂：

「夏绿蒂，你对年纪比自己小的男士有何感想呢？果然会觉得比较不可靠吗？」

夏绿蒂转头往我看来，像是领悟了什么似的扶额，闭上眼睛。

「可不可靠终究要看对方的表现，但我个人还是认为，年纪比自己大的人感觉比较可靠呢。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很依赖哥哥大人唷。」

……哎呀呀，可惜。王子殿下看来是没机会了呢。

我把夏绿蒂喜欢年纪比自己大的这件事记在脑海里。这时，夏绿蒂表情有些忧心地低头看我。

「姊姊大人，您应该也觉得哥哥大人比锡尔布兰德王子要可靠吧？」

「……是啊。因为男性最需要的，就是把图书馆全权交给另一半打理的魄力嘛。」

我没有忘记韦菲利特曾经说过，宿舍的书架要怎么整理都随我高兴喔──我如此表示后，不知为何夏绿蒂却露出了非常不安的表情。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 魔石采集

「毕竟课业比较重要，还请优先考虑汉娜萝蕾大人方便的时间。」

由于索兰芝事先这样提醒过我，我便交由布伦希尔德去安排茶会的举办时间，并由她向汉娜萝蕾送去邀请函。据布伦希尔德说，一开始提出的时间因为与社会学课重叠，收到无法出席的回覆，所以又改到了另一个时间。最终，爱书同好的茶会总算顺利敲定了举办日期。

「那也得向索兰芝老师送去邀请函才行呢。」

听到布伦希尔德这么说，我马上写好邀请函，踩著轻快的步伐前往图书馆。

……耶～要和索兰芝老师还有汉娜萝蕾大人一起举办茶会了。

而且爱书同好举办茶会的地点，就是在图书馆里的办公室。可以感觉得出自己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我得小心别太兴奋。

「公主殿下，来了。」

「公主殿下，看书吗？」

「啊，罗洁梅茵真的来了耶。」

一走进图书馆，休华兹与怀斯便出来迎接。这几天锡尔布兰德经常是跟著他们一起出现。听说他几乎每天都会来摸摸休华兹与怀斯，直到心满意足后才回去。根据休华兹两人提供的情报，锡尔布兰德似乎非常无聊。尽管偶尔也会借一年级的参考书回去看，但本人曾表示过这里没什么他能看的书。明明想看书，能看的书却不多，这样真是太可怜了。所以我最近刚写信寄回艾伦菲斯特，询问能否把我做的、给小孩子看的书借给锡尔布兰德。

「您好，锡尔布兰德王子。」

打完招呼后，我便去找索兰芝。索兰芝笑说，这几日来她的工作就是迎接王族，所以每天都很紧张。但因为知道锡尔布兰德的目标是休华兹与怀斯，她看起来好像也慢慢习惯了。

「索兰芝老师，在图书馆举办的茶会已经敲定日期了。」

我递出邀请函后，索兰芝十分高兴地接下，脸上绽放微笑。

「哎呀，真是教人期待……时间是四天后呢。」

索兰芝平常都得待在图书馆，学生来到贵族院的冬季期间，更是没什么机会与其他老师交流，所以她说去年的茶会真的很开心。这次我们也非常用心准备。我与布伦希尔德相视而笑时，一道稚嫩的嗓音插了进来。

「四天后有茶会吗？」

似乎是跟著休华兹与怀斯一起过来的锡尔布兰德说道。

「既然如此，我那天是否别来图书馆打扰比较好呢？」

届时休华兹与怀斯仍会如常在阅览室里工作，而锡尔布兰德的目的又是两人，所以他就算要过来也没关系吧。但是，毕竟有王族来到图书馆，我们总不能自己悠悠哉哉地在办公室里举办茶会。

……这种时候该请他回避一下比较好吗？

我决定交由索兰芝判断，于是将目光投向她。索兰芝手贴著脸颊思索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我。

「罗洁梅茵大人，要不要也邀请锡尔布兰德王子参加茶会呢？既然他也登记为协助者，我想这件事也该通知汉娜萝蕾大人。」

……对喔。虽然我一直有种茶会是女性聚会的刻板印象，但换个角度来想，如果把这当作是图书委员的聚会，王子殿下确实也该出席才对。

与其开始当图书委员以后，汉娜萝蕾才急忙问我王子为何出现在这里，我应该先告诉她锡尔布兰德也会参加茶会，然后在茶会上说明锡尔布兰德如今也成了协助者之一。像这样循序渐进，比较不会吓到汉娜萝蕾吧。

原来如此。我暗暗恍然大悟后，发现锡尔布兰德那对充满期待的明亮紫色眼眸，正注视著我与索兰芝。幸好我没有急著自行做出判断，恳请他回避。我在心里松了口大气，同时对锡尔布兰德投以微笑。

「我打算也向锡尔布兰德王子寄出邀请函。但因为是非常临时的邀请，会不会给您造成困扰呢？」

「哪里，我非常高兴……因为我能走动的地方并不多。」

锡尔布兰德露出了腼腆的开心笑容，但近侍的反应又如何呢？我往他的近侍们瞥去一眼。只见其中一名近侍脸上挂著礼貌性的笑容，看向布伦希尔德。

「我希望能向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了解详情。」

「……布伦希尔德，麻烦你了。」

「遵命。」

布伦希尔德神色紧张，但还是努力面带微笑，走向锡尔布兰德的近侍。我内心十分同情要与王族近侍交谈的布伦希尔德，同时转头看向锡尔布兰德。

「我几乎从未与母亲大人以外的人举办茶会，好期待呢。」

锡尔布兰德因为刚受洗完不久，似乎还没有多少社交经验，听说只与母方的亲族办过几次茶会而已。若能为他的生活增添点乐趣，这样也好吧。

「罗洁梅茵，你今天也要看书吧？我会和怀斯在一起，你不用在意我，尽管去二楼吧。」

闲聊了几句后，就是阅读时光。锡尔布兰德似乎知道我热爱读书，每次讲完几句话后，他一定会叫我赶快去看书，真是个好孩子。我道过谢后，走上二楼，如同既往开始看书。

五颜六色的光芒倏地照在手上，我抬起头来。这道光在提醒访客该离开了。不久之后，就会响起钟声。我交由菲里妮归还书籍，离开图书馆回宿舍用午餐。这时锡尔布兰德早已不在，馆内也没有其他学生的踪影，一片安静无声。

向索兰芝、休华兹与怀斯道别，走出图书馆时，正好钟声开始响起。我们接著往中央楼移动，便见一道眼熟的人影正从中央楼的方向快步走来。是赫思尔的弟子，也是前先天刚成为斐迪南弟子的雷蒙特。

「罗洁梅茵大人。」

大概是注意到了我们，雷蒙特绽放非常开心的笑脸。他先徵求了与我谈话的许可后，马上语带兴奋地向我道谢。

「哈特姆特大人告诉我，是罗洁梅茵大人将我推荐给斐迪南大人。我能够成为见习弟子，全是拜罗洁梅茵大人之赐。」

我们决定对雷蒙特这样统一口径，以便我能在他与斐迪南之间担任传递消息的人。由于实际与他见过面的人只有我，比起韦菲利特或夏绿蒂，声称是我推荐了他会比较有可信度吧。

「只要回答斐迪南大人寄来的问题，我就可以得到新的研究习题，然后他会帮我批改订正。」

雷蒙特似乎真的高兴得不得了。他还一脸自豪地向我展示斐迪南出给他的研究习题，说他下午都要待在赫思尔的研究室。脸上的笑容耀眼灿烂，看得出来他是全心全意投入在自己喜爱的事物上。

「雷蒙特，等你完成了作业，请透过赫思尔老师与我联络吧。因为会由我送回去给斐迪南大人。」

「是！我会尽快完成。还有，请把这些送去给斐迪南大人。我回答好问题了。」

看来斐迪南也提供了植物纸给雷蒙特。哈特姆特收下他递来的好几张纸。

「我确实收到了。那我先失陪了。」

我朝著中央楼重新迈开步伐。透过脚步声，可以知道干劲十足的雷蒙特正朝著文官楼奔去。

回到宿舍以后，哈特姆特立即看起雷蒙特提供的资料。我也拿过来看了内容，发现上头全是有关亚伦斯伯罕的问题，出得就好像是地理考试的问答题。对于只想赶快写完考卷、获得更多自由时间的雷蒙特来说，大概只觉得斐迪南是出题目在考自己吧。可以想见为了得到下一个新作业，雷蒙特就当作在解题一样地拚命搜集情报。

「……竟能只以少少的资料，就让贵重的情报来源倒向自己，还算准了对方的心态会像个急著通过考试的学生；如此有效率的情报搜集手段与本领，我真的该向斐迪南大人好好看齐哪。」

明明之前怎么也搜集不到亚伦斯伯罕的情报，此刻却彷佛手到擒来，哈特姆特大受冲击，茫然自失地如此低语。

「今天我们要去狩猎魔兽。」

土之日这天，罗德里希与主要为旧薇罗妮卡派的见习骑士们，吃完早餐后马上要出门去狩猎魔兽。听说是哈特姆特催促罗德里希，如果要献名的话，就赶快做好准备。旧薇罗妮卡派的其他孩子们虽然还无法下定决心，但也表示想先取得魔石，所以决定一同前往狩猎。

「罗德里希因为是文官，一定要多加小心喔。」

「是，罗洁梅茵大人。」

目送罗德里希他们离开后，近侍们全在一楼的某间会议室里集合，开始撰写要寄回艾伦菲斯特的回覆。因为昨天向领地报告了邀请锡尔布兰德参加茶会一事后，艾伦菲斯特旋即寄来一堆信函，内容纷纷在问：「为何会变成这样？」锡尔布兰德变成图书委员时也是这样，看来今天上午光写信回覆，就会耗掉所有时间了。

「……可是，这次是索兰芝老师建议，要不要也邀请锡尔布兰德王子参加茶会，所以邀请这件事本身我并没有做错吧？若请王子殿下回避不是更失礼吗？」

我必须从自己的社交表现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开始确认，于是这么询问布伦希尔德。因为邀请锡尔布兰德参加茶会时，是她陪我一同去图书馆。只见布伦希尔德露出了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

「您应该先回覆索兰芝老师说：『这提议真不错呢。』而不是当场直接询问王族，并且交由两边的近侍去商议，如此我们会更加感激。往后即便事出突然，还请罗洁梅茵大人不要主动开口邀约，让侍从去应对。」

「我明白了。我以后会这么做。」

那时被锡尔布兰德的近侍叫去，当场讨论起茶会事宜的布伦希尔德，告诉了我正确的回应方式。如果不教我如何应对，辛苦的会是近侍们，所以她们最近的说话方式都变了。不再是「您这样做比较好喔」，而是「这种情况下请这么做」。

「但说到与王族举办茶会，去年已经有过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经验了，今年应该没问题吧？」

「大小姐，我们虽然接受过邀请，但负责招待可是头一次喔。尽管排名上升到了第十名，其实情况仍与从前相差无几。」

黎希达提醒我，接受招待与招待王族，传出去给人的观感截然不同。事实上，现在似乎根本还轮不到艾伦菲斯特接待王族举办茶会。

「……但现在也没办法拒绝了吧？」

「那当然啊。」

「而且，那个当下锡尔布兰德王子明显很期待我们邀请他，我想就只是邀约的过程有些不同，最终还是得款待他吧。」

「锡尔布兰德王子的近侍们确实也是过意不去的样子呢。」布伦希尔德低喃。我与锡尔布兰德的社交经验都不多，两人又照著自己的想法行动，结果似乎使得双方的近侍疲于奔命。真是对不起。

哈特姆特与菲里妮负责整理讨论出的结果，送回艾伦菲斯特。文官们准备回信的时候，我则与侍从们敲定茶会的细节。就在这时候，原本守在门外的柯尼留斯忽然开门进来。

「罗洁梅茵大人，罗德里希负伤回来了！」

这个消息让我吃惊得立即起身，赶往多功能交谊厅。交谊厅内，有夏绿蒂他们与身上满是擦伤与瘀青的罗德里希。

「罗德里希，我听说你受伤了。」

「因为出现了强大的魔兽。」

听说正当他们在狩猎的时候，强大的魔兽忽然出现，罗德里希虽然勉强闪过了攻击，却与见习骑士撞在一起，因此受了伤。

「大家要我马上去请求支援，所以我才一个人回来。」

就在我回头看向柯尼留斯的同时，已经全副武装的韦菲利特与护卫骑士们正好走进交谊厅。

「别担心，我们立刻过去。」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

罗德里希回来后，他们似乎马上就去做了准备。上级见习骑士与夏绿蒂的几名见习护卫骑士也要一同赶往。

「因为领主一族的见习护卫骑士实力最强，不仅学了罗洁梅茵的魔力压缩法，还接受过波尼法狄斯大人的训练。」

现在韦菲利特的魔力量也正在增长，况且领主一族的魔力本来就比较多。再加上他是男孩子，也得参加见习骑士们的训练。因此韦菲利特决定由他率领骑士们，赶往救援。

「夏绿蒂、罗洁梅茵，你们在宿舍留守。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也要一起保护夏绿蒂。那我们走吧。」

「遵命。」

「哥哥大人，那就拜托您了。」

夏绿蒂的蓝色双眼中摇动著不安的光芒，目送大家离开。我也一样看著韦菲利特与见习骑士们出发，然后转向罗德里希。看见那些令人不忍直视的伤口，我立刻变出思达普。

「为罗德里希施予洛古苏梅尔的治愈。」

柔和的绿光旋即包覆住罗德里希，皮外伤转眼间消失无踪。大概是第一次有人对自己施以治愈，罗德里希瞪大了眼，察看自己的手脚。

「你最好还是喝一下回复药水，才能恢复魔力与体力喔。」

我提醒后，罗德里希像是这时才想起回复药水的存在般，摸索自己腰上的药水瓶，拿起回复药水灌了一口，然后大口吐气。

「罗洁梅茵大人，非常感谢您。现在我的身体都不痛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请告诉我出现了怎样的魔兽。」

罗德里希对我的问题点点头，开始说明。听说突然出现的魔兽，外形就有如巨大的黑色犬只。

「它四肢著地奔跑的时候，看起来只比成年人要大一点。但是它跑过的地方，周遭的景色都会改变。树木就好像腐朽一样，转眼间腐烂变黑。还有，它有很多双眼睛。和普通犬只一样在正常位置上的那对眼睛又大又红，额头上也有几对比较小的黑色眼睛，遭受到攻击后就会变色……」

「难道是靼拿斯巴法隆！？」

莱欧诺蕾忽然厉声抬高音量，瞠大蓝色双眼。莱欧诺蕾虽是见习骑士，但平常总和文官一样安静沉稳，很少乱了方寸地大喊。

「……靼拿斯巴法隆是什么？是很难应付的魔兽吗？」

柯尼留斯不明所以地蹙眉，莱欧诺蕾神情僵硬地点了好几下头。

「它是得到魔力就会成长的魔兽。我曾在阅读魔兽的相关资料时看过，靼拿斯巴法隆的特性与艾伦菲斯特里会出现的陀龙布一样，平常栖息于尤根施密特南方。要是胡乱攻击，只会让它越来越强！」

「什么！？」

在场众人都倒吸口气，眼睛瞪大。也就是说我们本想打倒魔兽，却有可能让它变得越来越巨大。想起了以往在汲取我魔力后迅速成长的陀龙布，我的背部一阵发凉，忍不住搓起自己的手臂。

「可是，大家应该很快会发现攻击以后，魔兽就会变大吧？只要使用获得暗之祝福的武器，攻击就能产生效果，相信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不会有问题吧？」

忆起当年骑士们讨伐陀龙布时的身影，我这么表示，莱欧诺蕾与柯尼留斯却猛然转过头来看我。

「获得暗之祝福的武器在哪里？我们必须马上拿去给他们！」

「你们问在哪里是什么意思？就是藉由祷词，对思达普变成的武器施以祝福……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这怎么可能──我心里这样想道，但不管是柯尼留斯、莱欧诺蕾还是优蒂特，甚至是留在夏绿蒂身边的见习护卫骑士，都回答他们不晓得。

我的脸色瞬间惨白。如果见习骑士们是在这种情况下去讨伐魔兽，那未免太危险了。因为尽管他们的本意是牵制魔兽与救援，但若在攻击后导致一直把魔力提供给敌人，也会对周遭带来莫大危害。

「真、真的很对不起，罗洁梅茵大人。都是因为我想要魔石……」

都因为我想要献名，才会发生这种事──罗德里希如此责怪自己，我听了紧紧咬牙。罗德里希面色苍白，后悔得满脸都是泪水，但他根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我亲自去一趟。」

「罗洁梅茵大人！？」

「姊姊大人！？」

我一站起来，大家异口同声阻止我。

「罗洁梅茵大人，太危险了！请交给见习骑士去处理！」

就算危险，我也不能把这件事全交给不晓得黑暗之神祷词的见习骑士。

「我是神殿长，必须前往现场告诉所有人用以获得祝福的祷词，否则大家会有危险……请侍从们马上通知老师。宿舍就交给夏绿蒂了！」

我紧接著转过身，边往身体强化的魔导具注入魔力，边朝著宿舍后方的玄关大厅狂奔。哈特姆特跟在奔跑的我旁边快步走著，向我请求同行。

「罗洁梅茵大人，也请让我同行。为了保护主人，我平常也和见习骑士一起接受训练。现场的见习骑士们要咏唱祷词时，我也许能帮忙争取时间。」

我仰头看向哈特姆特，他对我点一点头。跑在我旁边的菲里妮也说：「罗洁梅茵大人，我也……」但我一口回绝。

「菲里妮必须留在宿舍。你魔力不多，就算咏唱了祷词也无法成为战力。」

我说完，柯尼留斯一脸极其为难地开口：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把祷词告诉我们，自己也留在宿舍等候消息吧。」

「祷词并没有短到柯尼留斯哥哥大人可以马上记住。现在没有时间为此争辩了。哥哥大人再有意见，我就让你留下来喔！」

「那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别再跟我争辩了，动作快。」

我催促著柯尼留斯，一边奔向宿舍后方的玄关大厅，一边抬头看向在我四周快步行进的骑士们。

「大家都能维持思达普的变形，同时变出骑兽吗？」

「那当然。」

「好，那么请将思达普变成武器。」

看到大家立即变出思达普，再各自变成武器，我命令大家跟著我复述祷词，自己也把思达普变成水枪。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黑暗之神，创造世界的万物之父啊。」

我一边奔跑一边咏唱，四周很快地响起好几道复述声。

「请聆听吾的请求，赐予吾圣洁之力。吾等魔力悉数奉献予祢，请赐予武器可夺取属魔之力的祝福，祓除属魔之物。降下祢神圣的守护。」

来到宿舍后方的玄关大厅后，负责留守的菲里妮与跟著跑来的罗德里希上前打开大门。我边看著他们，边继续咏唱，来到屋外后，用没握武器的另一只手触碰魔石，变出骑兽。大家也一样变出骑兽，一跃而上。

「予以此地生命短暂的安宁。」

思达普变成的武器一度绽放光芒后，下一秒只见大家的武器都像抹上了夜色般变得漆黑。我坐上小熊猫巴士，往后回头。看见了一脸担心的菲里妮，与懊悔地紧抿著唇、不断掉泪的罗德里希。

「罗德里希，快上来！事情都变成这样了，要是还拿不到魔石就太不甘心了。因为是我决定要接受你的献名啊。」

「可是……」

罗德里希还在支支吾吾时，菲里妮牵起他的手，带著他走进小熊猫巴士。她让罗德里希坐下后，对他露出微笑。

「已经得到了黑暗之神祝福的罗洁梅茵大人，绝不可能会输。罗德里希，你不是说要采到魔石，一起侍奉罗洁梅茵大人吗？请去取得魔石吧。」

看见菲里妮顺利地引导罗德里希坐上了车，我在心里大声赞扬：「做得好啊！」这下子只等菲里妮下车，就可以出发了。我从后座别开视线，系好安全带。这时，罗德里希发出了不安又带有依赖的声音叫住菲里妮。

「菲里妮……」

「那个，罗德里希。你不放手，我没办法下去。」

我看向后照镜，发现罗德里希抓住了菲里妮的手。菲里妮看著抓住自己双手的罗德里希，再看向命令她留守的我，露出了为难至极的表情。有菲里妮在，罗德里希一定比较安心吧。那就让菲里妮一起上车吧。

「菲里妮，麻烦你教罗德里希怎么系安全带。」

「咦？我可以同行吗？」

我对两眼睁大的菲里妮轻轻颔首。要让这么不安的罗德里希一个人坐在后座，我也会担心，所以还是有人陪著他比较好。

「因为罗德里希尚未正式成为我的近侍啊。菲里妮虽然不是骑士，但要负责监督他。但是，切记千万不能离开骑兽。」

「遵命！」

看见后照镜中的菲里妮绽放开心笑容，我开始往方向盘灌注魔力。由于一只手还握著水枪，形成了有点危险的单手驾驶。

「那、那个，罗洁梅茵大人，我……」

「罗德里希，要出发了喔！」

我打断感觉就要开口说出「我要下去！」的罗德里希，跟著最先蹬地升空的柯尼留斯，也向著天空起飞。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 靼拿斯巴法隆的讨伐

我们加快速度，向著绽放黄光的采集区域前进。由于距离宿舍相当近，在积雪茫茫的森林里，很快便能看见耸立著发光圆柱的采集区域。靼拿斯巴法隆朝著采集区域走去的路线形成了一道黑色痕迹。但是，却没看见半名本应正在迎战的骑士。我猜应该是在彷佛镶有单向玻璃的采集区域里吧。

「要冲进去了！」

柯尼留斯大喊道，冲进发光圆柱。跟著那道不断翻飞的明亮土黄色披风，我也操控著小熊猫巴士飞进去。

穿过结界后，瞬间周遭的景色不再覆盖著皑皑白雪。然而，眼前的采集区域却不是我记忆中繁茂葱郁、布满药草与林木的样子。在靼拿斯巴法隆闯入肆虐后，有四分之一的范围腐朽枯萎，翠绿的植物与褐色的树干皆不见踪影，地表也不见原本该裸露出来的土壤，而是变成了一片黑漆漆的泥沼地。

「……现场好可怕。」

「怎么不见半个人！？大家跑去哪里了！？」

柯尼留斯焦急的吶喊让我猛然回神。此刻在这里，既看不见大搞破坏的靼拿斯巴法隆，也没看见前来讨伐的见习骑士们。

「我猜他们应该是引诱靼拿斯巴法隆去了其他地方。我们离开这里去找吧。」

莱欧诺蕾冷静地分析说完，柯尼留斯点点头后，飞出采集场所。我一边为此处的惨状感到愤慨，一边跟上。

……看这样子，事后需要芙琉朵蕾妮的治愈吧。否则艾伦菲斯特的学生们根本采不到所有需要的材料。

就在我这么心想著飞出采集区域的瞬间，森林里传来震地巨响。

「呀啊！？」

小熊猫巴士里的所有人都吓得放声大叫，忍不住缩起身体。就连肌肤也感受得到空气中有阵阵余波传来。

「从哪里传来的！？」

我骑著骑兽飞上高空，发现靼拿斯巴法隆的移动痕迹一直延伸到了森林深处，远处有几株树木正接连倒下。与其同时，我看见几头骑兽从树林间窜出，又往下飞降。骑兽上的人都穿著明亮土黄色的披风。

「找到了！」

我们操纵著骑兽加速赶往森林深处，旋即看见了变大的靼拿斯巴法隆。确实如同罗德里希的描述，魔兽的外形宛如巨大的狼或犬只。但是，他刚才明明说魔兽在四肢著地奔跑时看起来只比成人大了一些，现在的体型却足足有成人的两、三倍大。

「刚才并没有这么大！」

罗德里希几近悲鸣地大喊，我点一点头，目光紧盯著靼拿斯巴法隆不放。

「一定是吸收了大家的攻击长大了吧，看来大家奉送了不少魔力给它嘛。」

在让它长得这么大之前就该察觉到了吧──我把到了嘴边的怒吼吞回去。毕竟讨伐陀龙布时见习骑士们无法同行，所以不曾遇过会夺取魔力的魔兽，这也无可厚非。

不过，大概是终于也察觉到了继续攻击会有危险，土黄色的人影只是在四周飞来飞去，牵制靼拿斯巴法隆的行动，尽量不让森林遭受波及。白茫茫的景色中土黄色披风格外醒目，的确是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没错。但是，很明显韦菲利特带出来的人并没有全在这里。

「……只有这些人吗？和罗德里希一起来采集原料的见习骑士们呢？」

我正这么低喃时，忽然发现靼拿斯巴法隆张开大嘴，那口泛黄的巨大利牙紧接著传来喀喀声响，想要一口吞掉在眼前飞窜的见习骑士。

「危险！」

似乎是早就料到了靼拿斯巴法隆的攻击，见习骑士甩著土黄色的披风，飞快地转身改变方向。我看到后安心地松了口气，但也只持续了非常短暂的时间。

体型变大以后，靼拿斯巴法隆的嘴巴也变大了，从嘴角滴落的唾液分量惊人。每当有唾液往下滴落，底下的地面便腐烂成漆黑污泥。所到之处地表皆化为黑色，树木也失去了凭依般纷纷倒下，在被踩坏的同时枯萎变形。靼拿斯巴法隆不仅有四只脚可以随心所欲奔跑，动作还非常敏捷，跟因为扎了根、行动范围固定不变的魔树陀龙布相比起来，实在棘手许多。

「罗洁梅茵大人！小心靼拿斯巴法隆！」

在我东张西望，好奇著其他见习骑士都跑去哪里了时，菲里妮突然尖声大叫。等我反应过来，靼拿斯巴法隆那巨大的红色双眼已经往这边看来。罗德里希刚才曾说，它额头上的眼睛是黑色的，如今却变化成了红、蓝、绿等各种颜色，由此可知它吞噬了哪些属性的魔力。而现在，那些眼睛全在盯著我瞧。

我猛然直打哆嗦，全身喷出冷汗。那种眼神我看过，是魔兽把我认定成了猎物时的眼神，而且此刻正看著我。

靼拿斯巴法隆往空气嗅了一下，不知是不是能感应出谁拥有更强大的魔力，还是理解到了在四周飞来飞去的见习骑士并不会攻击自己，它开始一直线地朝我飞奔而来，完全无视于试图牵制的见习骑士们。

「罗洁梅茵大人，请往上飞！飞到靼拿斯巴法隆跳上去也抓不到您的高度！」

我照著莱欧诺蕾的指示，立即往上转动方向盘，朝著上空疾速飞行。然而，四只脚的靼拿斯巴法隆彷佛在说「别想逃」一样，倏地用后脚站立起来，张开大嘴扑向小熊猫巴士。

隔著窗户可以看见靼拿斯巴法隆那粗壮的前脚，兽类特有的体臭与大嘴中飘出的臭味也从后方直扑而来，我吓得面无血色。

「呀啊啊啊啊！」

「呜哇啊啊啊！」

后座的两个人发出了凄厉吶喊，我则是卯足全力狂踩油门，以最快速度继续往上飞，同时举著水枪往后方胡乱扫射。然而，似乎完全没打中目标。因为靼拿斯巴法隆扑过来的速度一点也没有减慢的迹象。

驾驶座的车窗外就是泛黄的巨大利牙。我既没从内侧见过野兽的獠牙，也从不曾觉得温热的吐息这么叫人害怕过。

……要被吃掉了！

在脑筋变成一片空白的恐慌中，我继续往方向盘注入魔力。

喀！

牙齿用力撞在一起的声响从正后方传来。在我看见靼拿斯巴法隆的前脚往后倒去时，我才意会原来那是没能咬到我们的声音。下一秒，靼拿斯巴法隆发出了「吼呜！」的大声惨叫。

「成功了！」

优蒂特充满活力的声音传来。转头一看，原来是优蒂特的攻击命中了魔兽脸部，柯尼留斯也使出全力攻击它的侧腹。

「罗洁梅茵大人！」

哈特姆特脸色大变地冲了过来。大概是用力过度，我的手指维持著紧握住方向盘的动作，一时间无法动弹。

「……放心，我没事。」

在我发出沙哑的话声时，韦菲利特与他的护卫骑士们也飞快赶来。一来到我旁边，韦菲利特立刻朝我怒吼：

「罗洁梅茵，你不要乱来！」

「我只是来告诉大家祷词。」

「你只要帮忙通知老师，光靠我们也能争取到时间。但你要是被魔兽吃掉，或在战场上突然倒下，到时候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韦菲利特所言甚是，所以我老实道歉：「对不起。」接著又说：「我只是过来给予大家的武器祝福。结束以后就会回宿舍。」

「是嘛。」

柯尼留斯等人也来到高空集合。我看向众人，发现果然不是所有人都在这里。既不见旧薇罗妮卡派学生们的踪影，也没看见与韦菲利特一起过来的其他见习骑士。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其他见习骑士呢？」

「他们在休息。因为我们预期会耗上不少时间，所以正轮流对付魔兽。」

韦菲利特朝著森林释出路德。红光向下延伸后，多半是分散在森林各处休息的见习骑士们随即飞出，与我们会合。

「柯尼留斯、莱欧诺蕾、优蒂特、哈特姆特，魔兽现在已经变得太过巨大，非常危险。在现场战力足以对付它之前，你们要和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他们一样，一边争取时间，一边闪避靼拿斯巴法隆的攻击。我在这里教大家祷词。」

「遵命。」

柯尼留斯他们的骑兽「唰」地张开翅膀，飞向靼拿斯巴法隆。我目送了他们一会儿后，再看向聚集于此的见习骑士们。刚才在休息的见习骑士们大致分成两组人马；一组人以托劳戈特为中心，另一组人是以马提亚斯为中心的旧薇罗妮卡派学生。

「由于现场情况与罗德里希说明过的相当不同，还请大家说明一下。」

我说完，见习骑士们一致望向托劳戈特。我发现即便是以托劳戈特为中心的那一组人，对他投去的目光也并不友善。

去年在贵族院的后半段时间，由于托劳戈特的侍从改由尤修塔斯担任，他的表现一直相当安分。但自从学了魔力压缩法，魔力迅速增加以后，他的自信心也逐渐恢复。然而现在，托劳戈特却一派垂头丧气，神情黯然。我因此直觉认为，让靼拿斯巴法隆变得如此巨大的人，恐怕就是托劳戈特。

「托劳戈特，快点说明。」

韦菲利特下令后，托劳戈特一度语塞，然后低著头开口说了。

「因为让靼拿斯巴法隆在采集区域里肆虐的话，会摧毁掉所有原料，所以我们现在正引诱它前往森林深处……但由于我刚才使出全力攻击，使得它变大了。」

据说托劳戈特与韦菲利特他们一起赶到此地后，便见现场的见习骑士们并未发动攻击，只是在靼拿斯巴法隆四周打转，一边把它从采集场所引诱到森林里去。因为马提亚斯很快就发现魔兽会吸收魔力，所以下令要大家绝对不能攻击。然而托劳戈特并不知道这件事，也丝毫没有察觉。

他似乎是为了救马提亚斯一行人，想要一举消灭靼拿斯巴法隆。尽管马提亚斯注意到了他的救援只会造成反效果，连忙大喊：「不行！」偏偏托劳戈特也没听见，仍是使出了全力进行攻击。下一秒，本来只比成人大一点的靼拿斯巴法隆倏地膨胀变大。起先还像是因为承受不了魔力而爆炸，未料魔兽膨胀以后就再也没缩小，变成了原先两倍以上的大小。

「我们正疑惑不解的时候，夏绿蒂大人的见习护卫骑士捎来了奥多南兹，告诉我们魔兽的名字与特性，以及需要有接受了暗之祝福的武器才能打倒它。」

除此之外，听说黎希达也寄了奥多南兹给韦菲利特，告诉他我冲出了宿舍要教大家祷词，还有她也已经向老师请求援助。马提亚斯看向靼拿斯巴法隆，又补充说：

「后来由韦菲利特大人负责指挥，他们一边小心著别攻击到靼拿斯巴法隆，一边引诱它离开采集区域，也为我们争取到了可以回复的时间。多亏于此，我们才有空档喝回复药水、稍事歇息。」

听说受了伤的人喝下回复药水后，刚才正在休息。有的人还使不出力气，也有的人受了伤。

「宿舍的人也帮忙通知了老师，只要再争取一些时间就好了吧。感谢大家这么努力对抗，我来施以洛古苏梅尔的治愈吧。」

由于思达普已经变形成武器，所以我没用思达普，而是往戒指的魔石注入魔力，给予大家洛古苏梅尔的治愈。自魔石飞出的绿光洒在见习骑士们身上。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

痛楚似乎很快退去，本来见习骑士们还无力地驼著背，马上挺直腰杆。

「那么，现在请大家变出武器。由于祝福一旦解除，当天就无法再取得，所以在打倒靼拿斯巴法隆之前，请大家要小心别解除了祝福。」

「……反正我也不晓得怎么解除，这倒不用担心。」

韦菲利特这句话让我轻笑起来，然后要求大家复述，咏唱起祷词。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黑暗之神，创造世界的万物之父啊。」

见习骑士们注视著自己的武器，跟著咏唱祷词。遥远的下方处可以看见柯尼留斯他们正在牵制靼拿斯巴法隆。

「请聆听吾的请求，赐予吾圣洁之力。吾等魔力悉数奉献予祢，请赐予武器可夺取属魔之力的祝福，祓除属魔之物。降下祢神圣的守护。」

我强压下想快点念完的焦急心情，轻轻闭上眼睛。现在不能分心，必须专心献上祈祷。

「予以此地生命短暂的安宁。」

我缓缓睁开双眼，只见大家的武器都变为黑色，得到了黑暗之神的力量。大家看著手上变作黑色的武器，也都瞪大了眼睛。

「只要使用得到了祝福的武器进行攻击，就能夺走靼拿斯巴法隆的魔力。虽说要争取时间，但其实可以的话我还想取得魔石，所以希望大家在攻击的时候，能尽量设法砍断它的四肢。」

「罗洁梅茵，你以为我们还有这种余力吗？」

韦菲利特摇头叹气，再指向我说：

「现在你看了也知道，靼拿斯巴法隆虽然跑得快，但没办法飞上天空。罗洁梅茵，你要待在我们看得到的地方待命，也别让魔兽攻击到你。」

「知道了。」

大概是因为大家的武器一度发出亮光，柯尼留斯他们重新飞上来与我们会合。而靼拿斯巴法隆似乎是感应到了高品质的魔力皆聚集在上空，不断张大嘴巴往上跳。尽管身处在它连前脚也构不著的高空，但那些锁定了猎物的发光眼睛都看著这边，一张大嘴还频频从底下逼近，教人看得心惊肉跳。

「现场只有莱欧诺蕾看过魔物的相关资料，又熟知靼拿斯巴法隆的特性，所以今天请遵从她的指示。尤其是托劳戈特。明白了吗？」

「……是。」

眼看托劳戈特一脸无精打采，韦菲利特同情地叹了口气。

「托劳戈特毕竟不晓得靼拿斯巴法隆的特性，也别太苛责他。」

……但问题不在于他不晓得，而是无法遵从指示这一点呢。

尽管我如此心想，但没再多说什么。接下来的战斗交给见习骑士们就好了。让大家的武器拥有暗之祝福以后，我的工作也算完成了一半。最后还得治愈土地，但也不需要马上进行……我正悠哉地想著这些事情时，想不到莱欧诺蕾也分配了战场上的工作给我。

「那么，接下来是罗洁梅茵大人……」

「我也要上场战斗吗？不是在半空中待命？」

「您不仅人在战场，也拥有大量魔力，还能从安全的远距离外展开攻击，有什么理由不让您加入战斗吗？」

她说既然我人都在这里了，当然不能浪费人才。真不知莱欧诺蕾这是讲求效率，还是因为她满脑子只想著如何能最快打倒敌人。虽然这样的她令我有些惊讶，但能被分配到工作，心里也有点高兴。

……代表我也能帮上大家的忙嘛。

「请您待在靼拿斯巴法隆攻击不到的高空，用『水枪』对它进行攻击。哈特姆特、优蒂特，你们绝对不能离开罗洁梅茵大人身边。」

「是！」

我斗志满满地握好水枪。莱欧诺蕾对此微微一笑后，再看向托劳戈特。

「托劳戈特，请你与柯尼留斯联手，砍断靼拿斯巴法隆的四肢。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之前经常携手合作吧？麻烦你一样那么做。」

「……不，我……」

多半是刚才的失误打击太大，托劳戈特紧紧闭上双眼，摇了摇头。但莱欧诺蕾并不容许他拒绝，平静地又说：

「在场魔力量能与柯尼留斯配合的人，只有韦菲利特大人与托劳戈特。如果你觉得自己刚才做得不好，请尽全力来弥补自己的过失。」

莱欧诺蕾平淡说完，托劳戈特像是无地自容般地缩起身体。韦菲利特往前一站，袒护众人注视著的托劳戈特。

「虽然我只能有样学样，但这次由我来配合吧。」

莱欧诺蕾似乎还抱有期待，再看了托劳戈特一眼。然而，托劳戈特终究一声不吭，低垂著头。静静看著这一幕的柯尼留斯吐了口气，然后转向韦菲利特露出微笑。

「不，还请韦菲利特大人使出全力吧。由我来配合您。」

这次的攻击策略，似乎就与讨伐陀龙布时差不多。先由我在一段距离外降下箭雨，削弱靼拿斯巴法隆的力量，见习骑士们再同时上前展开攻击。等大家暂且后退，再由我降下箭雨，如此轮流进行攻击。我必须要注意的，就是别让降下的箭雨伤及见习骑士。

……那时候神官长负责的位置该不会很重要吧？根本责任重大嘛。

我一点也不觉得没受过正当训练的自己能够担下这个重任。无奈我也无法推辞，只见莱欧诺蕾一举起手，见习骑士们便往旁四散。

看到这么多骑兽在上空散开，靼拿斯巴法隆像在烦恼著该追踪哪个人般，额头上颜色不一的眼珠子跟著转来转去。

……呜噫──！好恶心！

我全身寒毛直竖，在半空中拿好水枪瞄准靼拿斯巴法隆。然后轻轻垂下眼帘，在脑海中鲜明地想像出斐迪南讨伐陀龙布时的动作。

……我要当硬邦邦的水煮蛋！

「罗洁梅茵大人，莱欧诺蕾向您下达指示了！」

菲里妮代替我留意四周，听见她的呼喊，我睁开眼睛。我先看向守在小熊猫巴士两侧的哈特姆特与优蒂特，然后扣下扳机，朝著正下方的靼拿斯巴法隆发动攻击。

「嘿！」

由于回想了斐迪南讨伐陀龙布时的光景，从黑色水枪飞出的魔力于是变作黑色箭矢，再分裂成了好几支箭，向著靼拿斯巴法隆飞去。

「……喝！」

等我扣下扳机，优蒂特也展开攻击。她朝著与靼拿斯巴法隆有段距离的地方掷去黑色石子。由于目标这么大只，我还心想怎么可能射不中，没想到紧盯著这边瞧的靼拿斯巴法隆却敏捷地闪过了我的箭矢。但它刚闪过我的攻击，优蒂特掷出的石子反倒击中了它，让它哀嚎一声。

「……为什么？」

「论远距离射击，我不可能输给罗洁梅茵大人唷。必须预料到敌人接下来的动作才行。」

优蒂特得意一笑，射出的黑色石子再次命中。靼拿斯巴法隆再度小声哀嚎，但面对我的攻击却还是成功闪过。

……可恶！

发现自己的攻击完全没有命中，让我感到非常不甘心，忍不住朝著靼拿斯巴法隆一个劲地按下水枪。然而，靼拿斯巴法隆彷佛早就看穿了我箭矢的飞行路径，轻轻松松地接连闪过分裂的箭矢，不知为何却只有优蒂特的攻击始终命中。

……真教人不甘心！

靼拿斯巴法隆的动作灵活敏捷，就连额头上的眼睛也在转动著察看四周，所以即便是见习骑士们的攻击，它也成功避开了不少。但就算是这样，还是不时有人能击中它，完全没命中的人就只有我而已。

「……就只有罗洁梅茵大人的攻击完全没命中呢。」

菲里妮这句感想狠狠刺在了我心口上。我也知道，不要那么冷静地说出来！我感到想哭，继续瞪著底下的靼拿斯巴法隆。

「我想罗洁梅茵大人会始终无法命中，是因为靼拿斯巴法隆一直专注于闪躲她的攻击吧。」

听见罗德里希的低语，我用力点头。魔兽那双偌大的红眼从头到尾死盯著我不放。甚至让人很想对魔兽说，你是不是在想只要能避开我的攻击就好了？

……攻击会无法命中，就是因为它一直只看著我啊！别再看我了！

「只要能遮住靼拿斯巴法隆的眼睛，我的攻击也可以命中啊！」

「遮住它的眼睛？那该怎么做呢？」

罗德里希冷静反问后，我瞬间语塞。若想让巨大的魔兽无法视物，该怎么做才好呢？我一时间也想不到。

「咦？呃……我想想喔。」

……能遮住眼睛的东西、能遮住眼睛的东西……要是有块大布就好了呢。

若要用布把靼拿斯巴法隆的眼睛蒙起来，然后在它后脑勺上死死打结，这种的我想是不可能。但是，如果能找来一块大布盖在它头上，不仅可以让它无法视物，应该还能暂时限制住它的行动。

……只要能挡住它的视线，暂时让它静止不动，我的攻击应该也能命中才对！为此，我需要一块大到能把靼拿斯巴法隆包住的布料。

「啊！正好有个适合的神具。咯空。」

「……神具吗？」

菲里妮愣愣地看著我，我对她点了点头，同时解除水枪的变形。只不过变形解除后，祝福似乎并未跟著解除，手上的思达普仍然是黑色的。这与讨伐陀龙布时骑士们说过的不一样。我对此有些惊讶，但还是轻轻闭上眼睛，念出了斐迪南教我的，为了防御必须要学的咒语。

「芬斯汶罕。」

下一秒，我的思达普变成了一块黑布。夜空色的布料上，散布著星星一般的点点金光。罗德里希目瞪口呆地指著我手上的布。

「罗洁梅茵大人，那是……？」

「这是黑暗之神的披风。只要有了这个，就能遮住靼拿斯巴法隆的眼睛。」

黑暗之神的披风具有吸收魔力后，将其转给自己的力量。但由于思达普现在是取得了暗之祝福的状态，夺走的魔力会献给神，多半不会流到我这里来，但应该至少能夺走靼拿斯巴法隆的魔力。

我像把夜空摊展开来那般，朝著靼拿斯巴法隆的头部拋去黑暗之神的披风。由次这次不再是朝著狭小范围落去的箭矢，而是可以随我想像变大的披风，靼拿斯巴法隆再也无法成功避开。黑色披风就这么罩住了它的头部后，它也跟著停下来不再乱跑，挥舞著前脚想扯开披风。

「这下子我的攻击也能命中了！」

好耶！但就在我握拳的瞬间，菲里妮手托著腮歪过头。

「罗洁梅茵大人，您已经拋出了由思达普变成的披风，那要怎么攻击呢？」

「啊啊啊啊！我的水枪！」

这才惊觉自己手上没了武器，我不由得抱头吶喊，韦菲利特与柯尼留斯却是齐声称赞。

「罗洁梅茵，干得好啊！成功让它停下来了！」

「就是现在！大家一起发动攻击！全部瞄准后脚！」

见习骑士们非常迅速地展开攻击，动作一致地飞向靼拿斯巴法隆。趁著它还在挣扎，想扯掉自己头上的黑色披风时，众人依著柯尼留斯的命令，集中攻击它的后脚。将近二十头的骑兽在半空中恣意穿梭，各自拿在手中的黑色武器也飞快一闪。靼拿斯巴法隆接连发出惨烈哀嚎，流出的鲜血腐蚀了身下的土地。明显可以看出见习骑士们成功对它造成伤害了。

我只能欲哭无泪地看著大家英勇奋战。

……大家虽然很帅，但不对！不应该是这样！把我的表现机会还给我！

韦菲利特似乎早已往黑剑注入魔力，以备随时能发动攻击。只见暗之祝福的力量彷佛溢出一般，剑身上覆盖著一层缓缓飘动的黑雾。韦菲利特高举起剑。大概是配合了思达普，剑柄上也有徽章的狮子图案。

「全员后退！」

柯尼留斯大声嘶吼，手上的黑剑也已经盈满魔力。但与去年的迪塔比赛相比，剑身蕴含的魔力好像比那时要少一些，可能是因为要配合韦菲利特吧。

见习骑士们迅速往上飞，来到我们与靼拿斯巴法隆的正好中间位置，定住不动后变出盾牌，要为我们挡下冲击。我也改变小熊猫巴士的方向，握紧方向盘，准备迎接冲击。

「上吧！哈啊啊啊啊！」

韦菲利特为自己打气般地发出吶喊，骑著骑兽飞向靼拿斯巴法隆的后脚，「轰」地用力挥剑。含有大量魔力的暗之斩击旋即飞出，笔直地飞往魔兽的右后脚。

「喝啊啊啊啊！」

几乎同一时间，柯尼留斯也从另外一边朝著靼拿斯巴法隆的后脚劈出斩击。两道斩击撞在一起，激荡出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空气也为之震颤的冲击接著袭来。

我紧紧握住方向盘，做好准备。然而，尽管冲击的余波也传到了这里来，但因为有段距离，再加上见习骑士们举起了盾牌抵挡，所以感觉并不强烈。我想可能也是因为与至今经历过的、斐迪南他们使出了全力的攻击相比，威力比较小吧。

……那靼拿斯巴法隆呢！？

冲击波散去后，我立刻凝神俯瞰地面，发现斩击似乎准确命中了目标。靼拿斯巴法隆的右后脚整个消失，它发出了凄厉的嚎叫，承受不了冲击地在地面上打滚。

「成功了！」

然而我才刚这么大叫，靼拿斯巴法隆便以野生动物特有的迅捷动作翻身跳起；彷佛没看见不断在滴淌的鲜血，也感受不到右后脚被斩断的疼痛。再加上冲击将它震得倒下后，原本盖住头部的披风也因此被吹跑，重新显露在外的几双眼睛全都盈满了痛苦与愤怒。就在它起身后，视线恰巧落在它正前方的韦菲利特身上。看见它那像是锁定了猎物的眼神，我吓得浑身直打寒颤。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快点逃到半空中！」

不知是否听见了我焦急的大喊，韦菲利特掉头让骑兽往上飞。但是，可能是刚才的攻击消耗了他太多魔力，骑兽往上奔驰的速度并没有加快多少。见习骑士们火速展开行动，赶往援救韦菲利特。然而，盛怒下又渴望补充魔力的靼拿斯巴法隆比他们更快。尽管少了右后脚，它仍是高速朝著韦菲利特的骑兽疾奔。再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被追上了。

「托劳戈特！」

柯尼留斯怒吼唤道。大概是再度蓄积了魔力，他手上的黑剑在盈满魔力后绽放光芒。听见柯尼留斯的怒吼，托劳戈特握著剑往下急速飞降。看得出来他在俯冲的同时，也往长剑不断灌注魔力。

剑身笼罩著暗之祝福，发出亮光。

为了远离靼拿斯巴法隆的韦菲利特不停向上，托劳戈特则握著盈满魔力的长剑，几乎是以坠落般的高速往下俯冲，两人就这么在半空中交错。

就在这时，柯尼留斯劈出的斩击率先击中了靼拿斯巴法隆的颈部。正当它失去平衡往旁横倒，托劳戈特再朝著靼拿斯巴法隆的腹部奋力挥剑。

（插图012）

「喝啊啊啊啊！」

托劳戈特释出的魔力撞上了柯尼留斯所引发的冲击。爆炸般的巨响传来，扑往上空的冲击也因此稍有缓和。但是，透过空气的震动，再看到柯尼留斯四周的树木接连倾倒、尘土飞扬的模样，就能知道即将袭来的冲击有多么猛烈。

韦菲利特被冲击波从后面一推，猛然往上空飞去；为了救他而解除了盾牌的见习骑士们则是承受不了席卷而来的冲击，被吹往四面八方。而我用力闭起眼睛，紧紧地握住方向盘，死踩煞车，全力灌注魔力，勉强定在了原地没被吹跑。

待冲击波消失后，我慢慢睁开眼睛。只见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大窟窿，靼拿斯巴法隆倒在那里。虽然剩下的脚仍在抽搐，但似乎已经无法起身。

「成功了！」

「不可以大意！」

莱欧诺蕾立即喝斥发出欢呼的见习骑士们。柯尼留斯与托劳戈特动作熟练地举剑刺了几个地方，让靼拿斯巴法隆无法动弹。

「下来取原料吧！」

看见托劳戈特在底下大力挥手，见习骑士们朝著靼拿斯巴法隆下降飞去。我也操控著小熊猫巴士往下降落。

「能分得多少原料，取决于每个人贡献的多寡。」

听说大家一起打倒魔兽后，端看每个人出了多少力，能分到的原料也不一样。柯尼留斯向不是见习骑士的我与韦菲利特如此说明。这次贡献最多的人是柯尼留斯，其次是韦菲利特，再来是托劳戈特。而用披风罩住靼拿斯巴法隆、限制住了它行动的我，也有一份功劳。

「柯尼留斯，别忘了在我们赶来救援之前，马提亚斯他们为了保护采集区域，也努力地引开了靼拿斯巴法隆。」

「还有莱欧诺蕾，就连领地对抗战上不会出现的魔物，她也熟读了它们的相关资料，可不能忘了她的功劳喔。」

韦菲利特与我一前一后说完，柯尼留斯轻笑著点点头。

「至于我想要可以变成魔石，让罗德里希能用来献名的原料。其他的我都不需要，所以请帮我挑选品质好一点的原料吧。」

「那么额头上的眼睛如何呢？靼拿斯巴法隆在遭到攻击取得魔力后，会依属性存进不同的眼睛里，我觉得是很好的原料。」

我参考莱欧诺蕾的建言，决定自己的那份酬劳就索取风与土属性的眼珠。这两种是罗德里希拥有的属性。

「罗德里希，那么就由你去领取吧。然后，要用那些原料做出适合向我献名的魔石喔。」

「罗洁梅茵大人……」

罗德里希万分感激地看著我，点点头说「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然后走出小熊猫巴士。我看著他的背影，安心地吁了口气。虽然在平民区的时候因为不得不帮忙，后来我已经敢拔鸟羽毛，也敢剥皮，但还是不怎么擅长也不喜欢做这种事。

要我去挖魔兽的眼珠子，实在是有点……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祝福要如何解除？在还拥有暗之祝福的情况下，我们无法回收原料。回收期间，魔力会不断被吸走。」

柯尼留斯这么询问后，我才猛然想起这件事，看向还拿著黑色武器的大家。

「一旦解除，今天就不能再取得黑暗之神的祝福了喔。」

「我想一天之内，不会发生那么多需要取得暗之祝福的情况吧。」

韦菲利特说完，见习骑士们也点头表示同意。「说得也是呢。」我也点了点头，念出解除祝福用的咒语。

「因特凡弗汝古。」

大家跟著复述后，解除祝福。看到大家手上的武器都变回原来的颜色，我才想起自己的武器还没拿回来。我看向开始回收原料的众人，说道：「那我去取回黑暗之神的披风喔。」

「请等一下，我必须担任护卫……」

「柯尼留斯，你得在这边回收原料才行吧？我会带优蒂特与哈特姆特一起去，你不用担心。」

柯尼留斯是贡献最多的人，要回收的原料也最多。我说完，正在协助柯尼留斯的莱欧诺蕾便站起来。

「我也与罗洁梅茵大人一同前往吧。柯尼留斯，我与优蒂特他们的份就拜托你帮忙回收了。」

「嗯，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就麻烦你了。」

我坐进小熊猫巴士，先去捡回自己拋出的黑暗之神披风。随我前往的护卫有优蒂特、莱欧诺蕾，还有哈特姆特。

「罗洁梅茵大人真的能够变出神具呢。虽然早就经由报告听闻，您曾在术科课上变出神具，但能够实际亲眼目睹，真是太教人感动了。」

哈特姆特露出了无比满足的笑容说。他还高兴地表示，平常那些严苛的训练总算没有白捱。但是，听到会出入神殿的哈特姆特这么说，我反而觉得奇怪。

「哈特姆特，你不是已经在神殿看惯神具了吗？」

「我虽然会去神殿帮忙处理公务，但亲眼看到神具的机会并不多。」

我由于要奉献魔力，所以神具不仅常看也常摸。但是细细回想起来，法蓝曾说如果在哈特姆特他们来帮忙的时候让我奉献魔力，他担心会让他们久候，所以总帮我安排在一大早，不然就是睡前的时候。因此即便是时常出入神殿的哈特姆特与菲里妮，也没什么机会看到神具。

……是不是该留点机会让他们看看神具呢？

我边想著这些事情，边捡起被吹走的黑色披风，随后倒吸口气。黑暗之神的披风会吸收魔力，所以看得出来披风把掉落地点的魔力全吸走了。尽管不至于让地面变成漆黑污泥，但也乾巴巴的，土壤甚至变成了红褐色。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急忙解除祝福与变形，握好思达普，心想著「得赶快治愈才行！」但忽然意识到更重要的事情。比起这里，是不是该先治愈采集区域呢？虽然刚才都没命中，但我因为朝著靼拿斯巴法隆胡乱射击，已经消耗掉了不少魔力。

……比起森林深处，先治愈采集区域比较好吧？

我回过头想找柯尼留斯商量，但马上浑身僵直，急忙「叽叽」地转动脖子，别开视线。

「罗洁梅茵大人，怎么了吗？」

「我想去治愈采集区域，原料的回收得花不少时间吧？」

我说不出口是因为正被解体的靼拿斯巴法隆太可怕了，我一点也不想靠近，只好仰头看向莱欧诺蕾嘿嘿一笑。

「施以治愈吗……您打算怎么做呢？」

莱欧诺蕾不甚明白地歪了歪头。其实就和讨伐陀龙布的善后工作一样，但不曾与骑士一同外出的莱欧诺蕾显然并不晓得。

「就是让魔力被靼拿斯巴法隆夺走的土地，重新盈满魔力。」

「这种事办得到吗？」

这次换哈特姆特吃惊得瞠大眼睛。哈特姆特因为是文官，需要相当大量的调合用原料，刚才看见采集区域惨遭破坏后，似乎还很烦恼这下子该怎么办。

「陀龙布的讨伐结束以后，接著就是神殿的工作喔。而且我是神殿长啊。」

……我不是害怕看到解体过程喔！是因为只有我能举行治愈仪式嘛。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 治愈与救援

与大家商量之后，决定我先前往采集区域施以治愈。但因为只有三个人担任护卫实在太少，于是那些在讨伐靼拿斯巴法隆时贡献较少，很快就回收完原料，现下也无事可做的见习骑士们，便也担任我的护卫一同前往。

进入带有淡黄色光芒的采集区域里一看，内部的景色呈现两种极端。大半部分虽然仍是翠绿的草木，但靼拿斯巴法隆肆虐过的地方，皆变成了污泥四溅的黑色泥沼。惨遭魔兽破坏的范围约有采集区域的四分之一大，面积还不小。

「真是惨不忍睹呢。这下子会影响到上课。」

周遭的护卫们这样说道，我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同时注视著采集区域，衡量起有没有办法举行治愈仪式。和讨伐陀龙布后施展的治愈不同，如果不让植物成长到一定程度，眼下大家根本无法如常上课。

「为了让大家能正常上课，我将施以治愈。魔兽出现时就麻烦各位了。」

「是！」

降落到地面后，我转过头对后座的菲里妮说：

「菲里妮，你绝对不能下来喔。请在里面等著。」

「遵命。」

吩咐菲里妮在小熊猫巴士里等候后，我一个人下了车。由于不想踩到脏兮兮的污泥，我在泥沼旁边站定。

「我们近侍会守在罗洁梅茵大人身边，麻烦你们警戒四周。」

莱欧诺蕾下达指示后，坐在骑兽上的见习骑士们随即散开，负责在周遭警戒。莱欧诺蕾与哈特姆特分别站在我的两侧，优蒂特则守在我身后。毕竟不久前靼拿斯巴法隆才在这里肆虐过，也把采集地的周边一带洒得全是污泥，所以目前完全看不见其他魔兽的踪影。但是，凡事还是小心为上。

我先变出思达普，然后轻轻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在脑海中明确地勾勒出芙琉朵蕾妮之杖的模样。精雕细镂的长长握柄上镶著一排小魔石，顶端的金属外框则嵌著与成人掌心一样大的绿色魔石。这就是我最初使用过的神具。

「修得列坎布恩。」

下一秒出现在自己手中的确实是芙琉朵蕾妮之杖，我心满意足地举起，「咚」地刺向地面，用双手牢牢紧握后，慢慢地注入魔力。

「带来治愈与变化的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请聆听吾的祈求，赐予吾圣洁之力。」

感觉得出自己的魔力正不断流向法杖。但不只法杖，还要让魔力盈满土地。

「使吾得以治愈受属魔之物迫害，因而枯朽之姊妹神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神圣的乐音奉献予祢，请为吾等布下至高无上的波纹，赐予祢清澄明净的守护。愿祢之贵色，满布吾所希望之地。」

剎那间法杖上的偌大绿色魔石绽放强烈光芒。魔力开始形成漩涡，以自己为中心刮起旋风，这些在在令我感到熟悉。风吹乱了头发，衣襬与袖子也猛烈翻飞，我在心中暗暗说著「很好」，确定治愈仪式可以成功。

但紧接著，脚底忽然发出亮光。地面倏地窜起与魔石同色的光芒，然后从法杖抵著的地方开始往外延伸，彷佛水流往沟渠那般，而且每条绿光的粗细尽皆相同。

「呜哇！？怎么回事！？」

听见大家的惊叫声，我瞪著那一条条绿色光线，迟疑著是否该中断治愈仪式。这部分和讨伐陀龙布后施展的仪式不一样。当时魔力很快就让土壤变作黑色，细小的嫩芽也冒出头来，但从来没出现过这些绿光。

（插图013）

……怎么办？

我正暗自苦恼时，那些绿光仍持续延伸，地面接著浮现已然完成的魔法阵。大概是这里原本就有的吧。散发著绿色光芒的魔法阵就和采集区域一样大。

「罗洁梅茵大人，我去画下这到底是什么魔法阵。而且事后也需要报告！」

身为在场唯一可以自由行动的文官，哈特姆特一脸兴奋难抑，急不可耐地骑著骑兽飞往上空。

魔法阵完成后瞬间绽放耀眼光芒，靼拿斯巴法隆造成的黑色泥沼随即蒸发般地化作摇曳热气，顷刻间消失无踪。污泥消失后，红褐色的乾土显露出来。但红褐色的乾土也只出现了几秒钟的时间，很快就在盈满魔力后变作黑色土壤。

……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但好像也算是治愈成功了吧。

紧接著，黑色土壤开始冒出一株株的嫩芽。眼看终于出现了自己期望中的治愈景象，我如释重负地呼气，同时更是灌注魔力。如果不让植物长出来，就采集不到课堂上需要的药草。

……变大吧！

「幼芽竟然……」

耳边飘来莱欧诺蕾充满惊叹的轻喃，而我紧盯著不断冒出来的小小嫩芽，忽然发现地面上的发光魔法阵好像稍稍浮起了一些。我再凝神细看，发现魔法阵果然浮到了离地面约两根手指的高度。而且随著魔法阵上升，植物的嫩芽也在慢慢往上生长。只要定睛观察抵著地面的法杖，就能看出魔法阵确实正一点一点地升高。

「噢噢噢！太壮观了！」

「我第一次看到这种仪式！」

大家在四周纷纷发出感叹吶喊，注视著逐渐恢复的采集地。

……就连我也是第一次啊！

我咬紧牙关，按捺下想这么大喊的冲动。超出预期的大量魔力正被法杖吸走。如果想让药草成长到课堂上可以使用，我的魔力极有可能见底。

……再这么被吸走魔力的话，恐怕不太妙。

我一只手放开法杖，把手伸向腰带上的魔石与药水瓶。虽然我预先准备好了超级难喝的回复药水以备不时之需，但只有一只手既无法拿取，也无法打开盖子。

「莱欧诺蕾，请帮我拿出腰间上的药水。」

莱欧诺蕾张大双眼，出神地注视著不断长大的嫩芽，听见我的呼唤后才恍然回过头来。她一看见我的脸色，马上蹙眉。

「罗洁梅茵大人，您会不会太勉强自己了呢？」

「请帮我拿镶有绿色魔石的药水瓶。麻烦你动作快，我不能中途停下。」

「……恕我失礼了。」

莱欧诺蕾一时间欲言又止地张开双唇，但最终还是没再作声，替我拿起腰间上的药水瓶，帮我打开盖子。我单手接过后，一鼓作气灌下肚。冲上鼻腔的药草气味与令舌头发麻的可怕味道，让我的眼眶瞬间涌上泪水。药水老样子难喝得要命。虽然很想马上吃点什么盖过味道，但我身上没带那么方便的东西。

……呜呜！在魔力回复之前，这个药水会先要了我的命！

由于牺牲了味道，回复药水的效果极佳，感觉得出魔力正迅速恢复。只不过才刚恢复，就悉数被法杖吸走。我任由魔力就这么流向法杖，看著草木越长越高。

「哇啊！」

优蒂特的欢呼声从背后传来。此刻草木生长的速度简直与陀龙布不相上下。而魔法阵也在不断上升，先是越过脚踝、越过膝盖，很快地来到大腿的高度。

等到魔法阵和我的腰一样高时，有的药草开始停止生长。大概是成长到这地步已经够了吧。魔力似乎也不再流往那些药草，魔法阵上升的速度因而变快。

当魔法阵变得比芙琉朵蕾妮之杖还要高时，可以看见魔力正经由绿色魔石笔直地朝上输送。彷佛被魔力推著往上，散发著绿光的巨大魔法阵不停地上升再上升。与此同时，树木也抖动著躯干往上抽高。长出的枝桠又生枝桠，层层叠叠开展，然后尖端冒出绿叶，眨眼间变得翠绿油亮，有的树木甚至开出了花朵。

「罗洁梅茵大人，太厉害了！」

就在树木几乎生长回原样时，魔法阵似乎也抵达了圆柱形采集区域的最顶端。魔法阵先是猛然绽放强烈绿光，随后便消散无踪。不需要再灌注魔力后，我总算放松下来，让身体微微靠在芙琉朵蕾妮之杖上。

「……复原完毕了呢。」

「这真是太惊人了，您之前在神殿也会做这种工作吗？」

「在神殿接到这种任务时，只要让嫩芽长出来就可以停止了。但因为这里是艾伦菲斯特的采集区域，大家上课都会用到这里，我才努力复原到本来的模样。幸好药草全部长回来了呢。」

不只文官课程，修习骑士课程的学生也要来这里采集回复药水的原料。听我说完，优蒂特笑著回过头来说：「太了不起了。这一切全多亏了罗洁梅茵大人。」但是，她马上脸色丕变。

「罗洁梅茵大人，您的脸色好难看！」

「因为耗费的魔力比我预期要多，我是喝了回复药水强行撑著。我现在头也有点晕晕的。」

我猜也是因为自己很少有这种魔力一回复就被吸走的经验，所以体力跟不上异于往常的魔力流动。

「那我们快点回宿舍吧，好吗？」

「可是，我得回去载罗德里希，所以必须再去一趟回收地点……」

「只要向他送去奥多南兹说明情况，请他坐自己的骑兽回来就好了。比起罗德里希，罗洁梅茵大人的身体更重要。」

优蒂特说完，莱欧诺蕾轻轻点头，举起手来要见习骑士们集合。

「由于罗洁梅茵大人身体不适，我们要即刻返回宿舍。一半的人和我们一同回去，继续担任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另一半的人请去帮忙回收原料。菲里妮，你坐自己的骑兽吧。罗洁梅茵大人，请您收起骑兽与神具，由我载您回宿舍。」

因为万一途中身体不舒服，导致注意力中断或是失去意识的话，骑兽会跟著消失，人就会往下坠落。莱欧诺蕾果断地下达指示后，著手进行返回宿舍的准备。

莱欧诺蕾让我和她一起坐在骑兽上，并将我抱在身前。就在这时候，有什么东西飞快地冲进了采集区域。莱欧诺蕾环住我腹部的手臂倏地收紧，周遭的见习骑士们也马上变出思达普。就在大家提高警觉时，黑漆漆的人影一群又一群飞入采集区域。

「罗洁梅茵大人！」

最前方的人影发出了我感到熟悉的话声。是蓝色披风在背后飘扬，赶来采集区域的洛飞。在他身后，还有披著黑色披风的骑士团。从披风的颜色来看，应该是中央的骑士团吧。队伍最后方是赫思尔与其他几位老师。

「我听说出现了靼拿斯巴法隆，与中央骑士团一同赶来了。魔兽呢！？」

洛飞骑著骑兽靠近我们问道。我先转头看向莱欧诺蕾，然后简洁回答：「已经被我们打倒了。」虽然还让他们特地跑一趟，但讨伐早已结束，现在正在回收原料。

「是喔，那我可以回研究室了吗？」

「慢著，赫思尔。就算艾伦菲斯特的危机已经解除，还是得查明为何有靼拿斯巴法隆出现在贵族院。」

洛飞并没看向叫住赫思尔的老师们，听了我的回答只是皱起脸庞，大力摇头。

「赫思尔，这件事可不是说一句『是喔』那么简单。按理说学生们还不会使用黑色武器。那么，为何艾伦菲斯特的学生能够打倒靼拿斯巴法隆？」

所谓的黑色武器，就是指得到了黑暗之神祝福的武器吧。柯尼留斯他们原先既不晓得，我也没在艾克哈特与斐迪南提供的参考书上看到过，由此可知贵族院不会教学生这件事。洛飞说得没错。但是，这件事本来就与上课内容无关。

「因为我是神殿长啊。」

「……罗洁梅茵大人是神殿长没错，但这有什么关联吗？」

「我很擅长咏唱祷词。」

「……祷词吗？」

不光洛飞，其他老师也不明就里地蹙起眉头。难不成骑士们所使用的黑色武器，其实不是藉由祷词，而是用其他咒语变成的吗？我心里也冒出疑惑，但这种事现在无关紧要。我好不舒服，只想赶快回去躺下来睡觉。

「我藉由咏唱祷词，取得了黑暗之神的祝福后，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便打倒了靼拿斯巴法隆。倘若老师这么不相信我的报告，见习骑士们正在回收原料，各位可以亲自过去察看。我想马上返回宿舍，请恕我失陪了。」

我很想赶快逃离现场，偏偏洛飞没那么好打发。

「且慢，罗洁梅茵大人。靼拿斯巴法隆一旦出现，所到之处必会枯萎腐朽，为何艾伦菲斯特的采集地却安然无恙？魔兽造成的黑色痕迹明显在中途消失后，延伸进这里来，但是里面看来却完好无损。」

「这是因为有神的加护，再加上我是神殿长。」

我用单手托著脸颊支撑头部，以免昏昏沉沉的脑袋往下掉。然而这个动作看在洛飞眼里，似乎只觉得我是在装傻。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往我瞪来。

「你似乎把神殿长这个身分当成了方便的挡箭牌，但神殿并未拥有这般强大的力量。罗洁梅茵大人，你究竟做了什么？」

「我说了，我以神殿长的身分举行了治愈仪式。也因为这里是艾伦菲斯特的采集区域，我才努力让它恢复原状，但除此之外的地方由中央管辖，我不会插手。」

我拐著弯表示，剩下的就交给中央。只要艾伦菲斯特的学生不愁采不到上课用的原料，那我就心满意足了。老实说，我本来还想偷偷去治愈被黑暗之神的披风吸走魔力后，变成了红褐色的那块地方，但如今老师们已经出动，我也没办法悄悄完成这件事。所以就连同惨遭靼拿斯巴法隆破坏的周边土地，交由他们治愈吧。

「的确，治愈土地向来是神殿的工作……」

去年曾在骑兽制作课上出现的那位年迈老师抚著下巴，朝我上下打量。

「但这里没有神具，你是如何办到的？」

「没有神具的话，自己变出来就好了啊。」

想早点回去的我有些敷衍地回答。姑且不论未持有思达普的青衣神官，但只要有思达普，想要神具的话就能自己重现。

「罗洁梅茵大人，你不只莱登薛夫特之枪与舒翠莉娅之盾，还能变出芙琉朵蕾妮之杖吗！？」

「因为不管是武器还是神具，变出的方式都一样。只要先在脑海中想像模样，再念出咒语就好了。」

重点在于要明确地想像出自己需要哪种神具，以及作何用途。像武器也得透过明确的想像才能变出来，所以不论是普通的武器还是神具，对我来说都一样。

「我知道神殿负责治愈土地，但为何连草木也完全变回了原样？」

「您这么问我，我也很难回答。不是只要治愈土地，草木就会长出来吗？」

看来中央神殿的神官无法让草木生长变高。当初曾是青衣神官的骑士斯基科萨在进行治愈时，也是只让地面变回可以长出草木的黑土就耗尽全力，所以我如此猜测。不过，现在没必要多嘴说出这件事吧。

「请等一下，罗洁梅茵大人。你为何知道能让思达普变成杖形的咒语？贵族院不会在二年级就教给学生这个咒语。况且长杖这类型的特殊武器，只会教给修习骑士课程的学生。」

洛飞说的没错，二年级在学习用思达普变成武器的课堂上，并不会学到如何变成杖形。斐迪南也只教过我与防御有关的咒语。但是，我就是知道。

「因为我是安洁莉卡成绩提升小队的队长啊。如果只论骑士课程的学科内容，我已经大概都记下来了。」

为了安洁莉卡，斐迪南与艾克哈特的资料我反覆看了好几遍，达穆尔与柯尼留斯绞尽脑汁指导她的时候，我也在旁边一起听，所以记得的说不定比安洁莉卡还多。闻言，洛飞双眼迸出狂喜的光芒。

「你说什么！？既然你已在学习骑士课程的学科内容，代表明年也打算修习骑士课程吧？我会由衷期待迪塔的再次对战。」

我仰头看向高兴得发出「噢噢！」吶喊的洛飞，立即摇头。

「不，我以前就说过了，我不会修习骑士课程。」

「为何！？」

洛飞的双眼猛然瞪大，把脸往我凑过来，激动得只差没喷出口水。

「因为我无法上骑士课程的术科课。」

只有学科的话那倒还好，但没什么体力的我，根本无法好好上术科课。听了我如此理所当然的回答，洛飞却是气势汹汹地反驳。

「只要有心就没问题！靠著毅力与韧性，一定能成功！」

正如史书所提倡的，凡事都要战斗到赢为止，洛飞也不愧是戴肯弗尔格的舍监，但我才不希望他把那种想法强加在我身上。这打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事。

「我既没有那份心，也没有毅力与韧性。最重要的是，我非常缺乏体力。今天也只是来教大家祷词，举行完治愈仪式后就到极限了。拜托，请让我回宿舍。」

我无力地任由自己软倒，支撑著我的莱欧诺蕾狠瞪向洛飞。

「洛飞老师，您若再继续追问，罗洁梅茵大人的身体会承受不住，还请适可而止。这件事请改日再谈。此外，靼拿斯巴法隆的讨伐固然已经结束，但尚未查明它出现的原因。靼拿斯巴法隆并不是栖息在贵族院里的魔兽，还请查明它是从哪里以及如何出现。倘若有可能不只这头而已，也需要通知他领，提醒大家小心防范。」

莱欧诺蕾说完，洛飞「唔」地抿紧了唇，点一点头。

「那么关于罗洁梅茵大人要修习骑士课程一事，我们改日再谈。现在先处理靼拿斯巴法隆吧。」

「……那个，洛飞老师，我完全没有需要与您讨论的事情喔。」

「那里的见习骑士，带我们前往你们打倒靼拿斯巴法隆的地方。」

「是！」

洛飞根本不听我说话。于是由原本就要返回回收现场的见习骑士们带头，老师们与中央骑士团跟随在后，一行人从采集区域起飞出发。确认他们离开以后，莱欧诺蕾随即下达指示，返回宿舍。

一回到宿舍，等得万分焦急的人们立刻团团围上来，连珠炮般地发问。我交由一同回来的近侍与见习骑士们去回答问题，自己则由黎希达抱在手臂上，回到房间。

「您已经喝过药水了吧？那请您立刻上床歇息。您的身体正在发烫。」

布伦希尔德与莉瑟蕾塔也过来帮忙，手脚俐落地为我更衣。我无力地轻声说：「报告书与通知……」黎希达听了，傻眼地垮下脸。

「这里还有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至于大小姐该提交的报告，交由与您同行的哈特姆特负责就好了吧。大小姐，请您先让身体好好休息，否则会无法参加您一直很期待的图书馆茶会唷。您可是还邀请了王族，倘若届时无法举行，艾伦菲斯特全体就要有大麻烦了。」

黎希达说得没错。这次还邀请了锡尔布兰德，万一身为主办人的我到时仍在昏睡，事态可就严重了。无法反驳的我只好闭上嘴巴，乖乖钻进被窝，闭上眼睛。

在我昏睡的这段期间，听说大家写好了报告书寄回艾伦菲斯特。韦菲利特他们因为是首次讨伐魔兽，兴奋地写下了讨伐的过程；哈特姆特针对当时挥舞著神具的圣女，写下了满满的赞扬；夏绿蒂他们的报告倒是比较不带私人情感，还另外附上了与中央的往来情况以及洛飞送来的报告。

「听说因为每份报告书的内容都不一样，导致奥伯·艾伦菲斯特非常混乱，无法相信这些全在指同一件事情。然后总结奥伯写在回覆中的评语，便是尽管事出突然，他认为学生们还是处理得很好……除了下令要罗洁梅茵大人返回领地以外。」

菲里妮站在床边，念著艾伦菲斯特捎来的回覆，同时面露担忧地看著我。回覆中几乎没有训话，只是下达了返回命令，要我在邀请王族出席的茶会结束以后，马上返回领地。感觉他们比平常写信来骂人时还要生气，是我的错觉吗？

「……返回命令吗？那么，请帮我转告戴肯弗尔格的汉娜萝蕾大人，说她借我的书，我会在图书馆举办茶会时还给她，顺便再带本新书过去。」

其实我本来想单独与汉娜萝蕾举办茶会，两人一起畅谈与书有关的话题，到时候再还书，只可惜现在收到了返回命令，我也迫于无奈。

「这次会下达返回命令，是为了避免在还没有多少学生能出入图书馆时，就只有艾伦菲斯特与王族有所接触，所以只要等到奉献仪式结束，您应该就能返回贵族院了吧。到那时候，也能与其他人展开交流。」

「……其实我只要可以待在图书馆就心满意足了呢。」

要是在社交周期间回到贵族院，我很难成天待在图书馆吧。那段时间将不能幸福地从早到晚待在图书馆里。真教人郁闷。

见我垮下肩膀，菲里妮安慰我说：「罗洁梅茵大人不在的时候，我会去帮您搜集各领地的故事。」然后，她也告诉了我中央提出的报告内容。

「正如莱欧诺蕾调查到的，靼拿斯巴法隆这种魔兽多栖息在孛克史德克，本不该在贵族院出没，所以普遍认为，可能是从前与孛克史德克有关的人带进来的。」

听说靼拿斯巴法隆若要长到那么大，一般需要好几年的时间，所以众人推测可能是在方便搬运的幼兽时期被带进来；然后若以这个假设反推回去，那么魔兽被带进贵族院的时间，应该是肃清过后，也就是孛克史德克舍被封锁时。

「但是，因为在孛克史德克舍附近并未找到靼拿斯巴法隆的巢穴，也没看到有任何植物不自然地枯萎，所以听说也有人对于它这几年都是潜藏起来的假设，抱持著怀疑态度。」

据说透过靼拿斯巴法隆一路造成的黑色痕迹，可以看出它是从孛克史德克舍的方向往艾伦菲斯特舍移动。但是，它竟然就这么笔直地向著艾伦菲斯特前进，这点教人匪夷所思。

「从孛克史德克舍到艾伦菲斯特舍的路上，还会经过亚伦斯伯罕舍与法雷培尔塔克舍，但它似乎完全没有靠近那两个采集场所的迹象。」

另外，听说现在也已经通知各领，贵族院内出现了靼拿斯巴法隆，也告知了魔兽有何特徵，要大家提高警觉。

「各领都接到指示，一旦发现靼拿斯巴法隆的踪影，一定要透过舍监联络骑士团，争取时间等待骑士团抵达。艾伦菲斯特也收到警告，要我们别再擅自进行讨伐。」

听说是因为尚未学成的见习骑士们有可能受重伤。洛飞的做法并没有错吧。但是，明明出现了像靼拿斯巴法隆这种会吸取魔力的魔兽，为什么不是教给大家可以变出黑色武器的咒语，反而警告艾伦菲斯特不能再使用呢？我真是百思不解。

「明明只要教给学生，即便是见习骑士也能战斗，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就是因为怕有人乱来，才禁止教给学生吧？毕竟只要没有方法能够对付，学生也只能立即求援，然后审慎应对。」

听完菲里妮的解释，我点点头说：「原来如此。」若想限制学生的行动，这确实不失为一个办法。尽管内心仍有疑惑与不满，但中央既已做了决定，也只能遵从。

「菲里妮，罗德里希现在怎么样了？原料确实回收了吗？」

「罗德里希现在很努力在制作献名用的石头唷。只不过他很消沉地说，为了做献名石，需要消耗非常大量的魔力，所以在那之前得先做回复药水呢。」

菲里妮咯咯笑著，告诉我罗德里希的现况。明明只是去采集魔石而已，谁知道竟然演变成了讨伐魔兽，幸好最终还是顺利地采到了原料。

包括昏睡在内，对于一切又能回归到日常生活，我安心地松了口气。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 爱书同好的茶会

「大小姐，早安。您今天身体状况如何？」

……今天的我可是活力十足！唔呵呵～

不只乖乖喝了超级难喝药水，还一直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连黎希达都大感吃惊，所以此刻我已经彻底退烧了。为了成功举办爱书同好的茶会，我的身体状况至关重要。下床后，布伦希尔德微笑说道：「您能恢复健康真是太好了。」然后开始帮我整装。

「今天帮您戴上两个发饰喔。因为我想加上休华兹他们服装上也有的花饰。」

布伦希尔德帮我梳理头发时，莉瑟蕾塔则是准备好了今天的服装，在旁静静微笑。她手上拿著的，是据说与休华兹他们有成套效果的服装。至于是哪里有成套效果，就是莉瑟蕾塔在裙襬添加了一样的刺绣。不是两人背心与围裙上的魔法阵，而是与裤脚以及裙襬的花叶刺绣是一样的。一眼就能看出莉瑟蕾塔对此有多么执著。

……而我个人绝不退让的成套配件，则是图书委员的臂章呢。

这天我也戴妥了臂章。还要把汉娜萝蕾的那份给她，大家一起戴同样的臂章。

「罗洁梅茵大人，我要帮您围上领巾，请稍微抬高下巴。帮您绑蝴蝶结唷。」

隔著一段距离时，莉瑟蕾塔脸上的恬静微笑就和往常一样，但是近距离一看，从她红扑扑的脸颊与略快的说话速度，就能知道她其实相当兴奋。

「不只休华兹与怀斯，莉瑟蕾塔还为我的服装刺绣，一定很辛苦吧？」

「对我来说，最大的难关在于能否徵得罗洁梅茵大人的许可，刺绣倒没什么呢。」

虽然莉瑟蕾塔说，刺绣并不会花她多少时间，但怎么看都不像是可以两三天完成的东西。这是我绝对不想做的工作。

……莉瑟蕾塔对苏弥鲁的爱真是大爆发呢。

我看著裙襬上的刺绣，忍不住如此心想，一旁的布伦希尔德开始为今天要举办的茶会做最终确认。

「本日茶会上要带的点心，分别是芬里吉尼与蜂蜜口味的磅蛋糕，以及核桃与茶叶口味的饼乾。」

听说她也吩咐了厨房准备果酱、奶油与酒渍水果等配料。

「由于您曾答应汉娜萝蕾大人，所以我已请罗吉娜优先弹奏罗洁梅茵大人创作的歌曲，好让戴肯弗尔格的乐师能记下曲子。」

「已经向汉娜萝蕾大人确认过，她会带乐师同行了吗？」

「那是当然。」

茶会到来之前，我便向汉娜萝蕾提出了不少请求，诸如锡尔布兰德也将出席，以及我因为收到了返回命令，想趁著这次的茶会借还书籍，还有把曲子教给她的乐师，听说她都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黎希达，要还给戴肯弗尔格的书，还有这次要借的书都准备好了吗？这次我打算借贵族院的恋爱故事。」

「大小姐，早就准备好了。」

「还有，也别忘了我把戴肯弗尔格的书改为现代白话的原稿，我要问汉娜萝蕾大人能不能印成书籍。啊，对了，还有图书委员的臂章……」

「已经都带了。要借给锡尔布兰德王子的是骑士故事，没错吧？」

黎希达轻笑起来。先前我写信问过领地，能否把艾伦菲斯特的书借给锡尔布兰德，收到的回覆如下：「与课程有关的圣典绘本以外都可以。」斐迪南反倒是严厉告诫我，别因为交到了爱书的朋友就太过兴奋，结果茶会期间始终把王子晾在一边。还说就算是向王子推荐骑士故事也没关系，一定要找话题与锡尔布兰德交谈。

……神官长说得没错，为了让王子殿下成为爱书人士，我一定会努力推广阅读的乐趣！

茶会预计从第三钟开始，因此二钟半一响，等到学生们开始上课以后，我们便动身出发。我与捧著大量物品的近侍们，一同前往图书馆。

「公主殿下，来了。」

「今天是茶会。」

「请使用办公室里的桌子吧，我的侍从已经先开始准备了。」

休华兹与怀斯出来迎接后，索兰芝带著我们走进办公室。这里便是今日举办茶会的会场。只见索兰芝的侍从正在添加椅子的数量。

「我们快点准备吧，距离第三钟没剩多少时间了。」

黎希达一声令下，侍从们马上开始准备。由于有王族要出席，准备上必须比去年更加慎重。见习文官们为自己寻找站位，以便稍后要做纪录；罗吉娜则是备好乐器，在客人抵达的第三钟之前，抓紧时间做最后练习。

交由侍从们准备茶会后，索兰芝打开通往阅览室的门。和去年一样，开著门就能同时掌握阅览室与办公室两边的情况。但是，我发现今天阅览室里完全不见学生的踪影。

「图书馆里竟然一名学生也没有，这还真难得呢。」

「因为前些天众人皆收到通知，说是贵族院里出现了靼拿斯巴法隆，所以很多宿舍都派了学生去看守，确保自领的采集区域没有异常。」

由于靼拿斯巴法隆必须唤来中央骑士团才有办法应付，最好是早期发现。为了保护自领的采集地，有的宿舍便轮流派人前往看守，因此来图书馆的学生也就减少了。

「艾伦菲斯特并未采取措施，防范靼拿斯巴法隆出现吗？」

「因为据我收到的报告，骑士团已经打倒靼拿斯巴法隆了，也没发现可能还有同类的迹象。况且需要采集上课用原料的学生们，平时就会出入采集区域，所以如果真的还有同类，应该也会在采集时发现吧。我们没有特别派人看守。」

万一被人知道其实是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打倒的，一定会激起一些领地的斗志，觉得自己也不能输，所以对外皆宣称是中央骑士团打倒的。既然老师们无意教给学生变出黑色武器的咒语，这么做可以少点麻烦吧。

「由于出现了平常不会在贵族院周边出没的魔物，尽管老师们已经通知学生不用担心，但见习骑士们还是一个个都跃跃欲试，艾伦菲斯特却很冷静呢。」

索兰芝咯咯笑了起来，所以可能没听到，但我听到了。站在背后的柯尼留斯偷偷小声说：「因为在艾伦菲斯特，大家得优先阻止罗洁梅茵大人失控。」

……我最近明明很少失控！

但我还没来得及回头瞪柯尼留斯，索兰芝接著微笑又说：

「不过，锡尔布兰德王子也愿意提供协助，真是让我松了口气呢。因为若只有罗洁梅茵大人一个人，魔力供给想必会给您造成很大的负担，而汉娜萝蕾大人是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吧？毕竟我知道去年的纷争，尽管汉娜萝蕾大人自身并没有其他想法，但我还是暗暗担心，艾伦菲斯特的处境是否会变得不利。」

索兰芝的蓝色双眼中满是欣慰。她并不是担心汉娜萝娜，而是戒慎著倘若大领地戴肯弗尔格提出了什么无理要求，届时自己也无力阻止。但是，如今锡尔布兰德也成了协助者，索兰芝总算可以放下胸口大石了吧。

「而且说不定能透过锡尔布兰德王子，让中央知道图书馆的现况，进而愿意派来中央的上级贵族担任图书馆员……」

我也晓得到处都人手不足，但若能与王族有往来，或许会愿意先为图书馆加派人手──索兰芝喃喃说道。看来即便有休华兹与怀斯，但身为中级贵族的索兰芝一个人要管理图书馆，还是很吃力吧。

「只要有我能做的事情，我都愿意帮忙喔。因为我是图书委员啊。」

我轻拍了拍臂章说，索兰芝旋即绽开愉快的笑容：「您已经帮我很多了。」虽然我很想再多做点图书委员该做的工作，但索兰芝似乎认为，我只要能为休华兹与怀斯提供魔力就足够了。

与索兰芝闲聊了一会儿后，黎希达她们也做完准备，第三钟的钟声响起了。罗吉娜结束飞苏平琴的练习，现场安静下来。

随后，汉娜萝蕾很快带著近侍们现身。由于几乎是钟声刚响完就到了，我有些惊讶，起身迎接汉娜萝蕾。

「汉娜萝蕾大人，欢迎您今日莅临。」

「罗洁梅茵大人、索兰芝老师，感谢两位的邀请。我非常期待今天的茶会呢。」

打完招呼，汉娜萝蕾柔柔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您临时决定要返回领地，百忙之中竟还费心履行与我订下的约定，真的很谢谢您。」

「锡尔布兰德王子突然要参加茶会，想必也让汉娜萝蕾大人吃了一惊吧？」

去年受邀参加音乐老师们举办的茶会，在现场看到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时，我可是吃惊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我想汉娜萝蕾肯定也很惊讶，甚至为此感到胃痛，但她只是笑了笑，优雅地左右摇头。

「我的确吓了一跳，但毕竟是王族提出的要求，怎么能够拒绝呢。这不是罗洁梅茵大人的错唷。就只是运气有一点点不太好而已。」

……明明我没和她商量就邀请了王族，汉娜萝蕾大人真是太善良了。

看著面带甜美微笑的汉娜萝蕾，我有种得到治愈的感觉。与此同时，汉娜萝蕾也指示一同前来的乐师们坐在罗吉娜附近，看见哈特姆特他们拿好了书与纸笔，也吩咐近侍们跟进，完成了参加茶会的准备。

……虽然看起来文静乖巧，但汉娜萝蕾大人不愧是大领地的领主候补生呢。

看著她富有大领地风范的言行姿态，我暗暗佩服不已。接著我发现汉娜萝蕾的目光不时投向敞开的房门，看向在阅览室里的休华兹与怀斯。等她下达完指示，我便开口问道：

「汉娜萝蕾大人，您要不要先以图书委员的身分，登记成为协助者呢？这样一来，您就能碰休华兹他们了唷。」

被我发现她一直在盯著休华兹与怀斯，汉娜萝蕾难为情得羞红了脸，轻轻点头说：「……那就麻烦罗洁梅茵大人了。」

「休华兹、怀斯，请过来让我的朋友登记成为协助者吧。」

「公主殿下的朋友。」

「登记。」

我朝著阅览室呼唤后，休华兹与怀斯微微晃著小脑袋瓜走来。汉娜萝蕾的双眼立即发亮，微笑说道：「他们的服装与罗洁梅茵大人是成套的呢。」我于是在旁诉说莉瑟蕾塔有多么努力刺绣，同时汉娜萝蕾也登记成了协助者。

「汉娜萝蕾大人，请您戴上这个图书委员的臂章，触摸这里的魔石。」

布伦希尔德将臂章交给汉娜萝蕾的侍从，侍从再帮忙别在汉娜萝蕾的手臂上。太完美了。真是无可挑剔的图书委员！

「这样一来，汉娜萝蕾大人也和我们一样了呢。」

我轻拍自己的臂章说，休华兹也模仿我，拍拍自己的臂章。

「汉娜萝蕾，一样。」

「哎呀！……呵呵，真是太可爱了。」

汉娜萝蕾抬手掩著嘴角，笑得十分开心。周遭的近侍们也以温柔的目光注视休华兹。现在已经可以触碰休华兹与怀斯了，汉娜萝蕾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休华兹两人的额头。她愉快地眯起眼睛，露出了沉醉的表情。

「我也是『图书委员』了。往后请多指教唷，休华兹、怀斯。」

「请多指教，汉娜萝蕾。」

在休华兹与怀斯的包围下，汉娜萝蕾笑得更开心了。那幅画面就彷佛大型的苏弥鲁全聚集在了这里，看起来非常温馨。

……啊啊，真是幸好有邀请汉娜萝蕾大人一起当图书委员。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图书委员』该做什么呢？先前我只听说要为休华兹他们提供魔力……」

「这就是最重要的工作喔。等您修完课后也没关系，我不在的那段期间，还请汉娜萝蕾大人偶尔过来图书馆，摸摸休华兹与怀斯吧。」

「疼爱地摸摸休华兹他们，就是我的工作吗？」

汉娜萝蕾瞪圆了眼，看向我与索兰芝。索兰芝面带微笑，点了点头。

「因为若要让休华兹与怀斯持续运作，提供给他们的魔力必须有光暗两种属性。仅靠我一个人无法让他们动起来，因此两位协助者若能来关心他们、提供魔力，就是最好的帮忙了。身为主人的罗洁梅茵大人不在时，如果还有人能来图书馆探望，相信休华兹与怀斯也会很高兴，所以还请您务必前来。」

「好的。」

汉娜萝蕾绽开了欣喜的笑容点点头。这时，锡尔布兰德也到了。他的侍从带了点心当见面礼，交给站在最前方的布伦希尔德。锡尔布兰德则是跨著大步，往围绕著休华兹与怀斯的我们这边走来。

「我非常期待今天的茶会，谢谢你们邀请我。」

锡尔布兰德开朗伶俐地念出他刚学会的问候语，接著目光停留在我的衣服上。他来回看了看我与休华兹他们以后，露齿一笑。

「罗洁梅茵今天的服装，与休华兹还有怀斯是成套的呢。」

「是我的侍从为了能有成套的效果，很认真地绣了这些图案唷。很厉害吧？」

我稍微捏起裙子，向锡尔布兰德展示上头的刺绣，他笑得更灿烂了。

「对啊，非常可爱。嗯？汉娜萝蕾也戴了和你们一样的臂章呢。」

「是的，这是图书委员的臂章。」

锡尔布兰德看向汉娜萝蕾的手臂说完，再看向自己的手臂，默默垂下目光。看见他难过的表情，「如果您不介意是我用过的东西，可以配戴我的臂章喔？」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我还是硬生生地吞了回去。毕竟他没有亲口说他想要，况且若把自己用过的东西送给王族，也实在太过失礼。至少得准备全新的臂章才行。

「若不觉得送给您同样的东西有失礼数，锡尔布兰德王子的臂章我可以在这次返回领地时命人制作，不知您意下如何呢？」

「可以吗？」

「是的。因为总不能把我用过的东西送给您……请问，若要送给王子殿下新的臂章，是否会失礼呢？」

请您别擅自决定，要先徵求侍从的意见！──想起布伦希尔德曾对我这么说，我看向锡尔布兰德的近侍。察觉到我的视线，锡尔布兰德也回头仰望自己的近侍，目光中充满期待。

「……若是锡尔布兰德王子想要的话。」

「我想要。」

「那我回去便命人准备。我的专用裁缝师能力非常出色喔。相信下次返回贵族院的时候，她就已经准备好了。那么，我们开始茶会吧。」

招呼大家入座后，我以眼神向罗吉娜示意。她轻点点头，弹奏起飞苏平琴。只见戴肯弗尔格的乐师眼神认真，紧盯著罗吉娜的双手，专注地侧耳倾听。

侍从们开始泡茶后，我便介绍自己带来的点心，并且率先试吃。

「今天我准备了在艾伦菲斯特十分流行的点心。这个是磅蛋糕，有芬里吉尼与蜂蜜口味；另外也可以依照自己的喜好，添加果酱或奶油等配料。这个是名为饼乾的点心，有核桃与茶叶两种口味。」

由于锡尔布兰德刚受洗不久，所以我准备了口味偏甜的磅蛋糕。去年汉娜萝蕾已经在艾伦菲斯特主办的茶会上吃过磅蛋糕，因此她马上吩咐自己的侍从说：「我想要芬里吉尼的口味搭配果酱。」交由侍从把点心盛到盘子上。索兰芝也吩咐自己的侍从，盛了蜂蜜口味的磅蛋糕，另外淋上酒渍水果。

黎希达特意让锡尔布兰德的侍从能看见自己的动作，慎重地夹起芬里吉尼口味的磅蛋糕，放进我的盘子里，接著加上奶油。观察过三种摆盘方式后，似乎是了解了该怎么做，那名侍从便依著锡尔布兰德的指示，盛了蜂蜜口味的磅蛋糕搭配果酱。

等大家都喝了茶，也吃过点心，总算可以进入正题。今天的主题，当然就是关于图书委员的活动。

「今年多亏了锡尔布兰德王子与汉娜萝蕾大人，愿意成为图书委员提供协助，我不在的这段期间就可以放心了呢。」

「不只会戴一样的臂章，锡尔布兰德王子也会当『图书委员』吗？……那个，他方便从事这种活动吗？」

汉娜萝蕾惊讶地睁大红色双眼。她似乎以为我会献上图书委员的臂章，只是因为还小的王子想要臂章，并不晓得锡尔布兰德也登记成为图书委员了。由于锡尔布兰德必须待在自己的离宫，尽量不与其他学生接触，因此汉娜萝蕾面露担忧，不确定他能否从事这样的活动。

「正如大家所知，我能来图书馆的时间并不长，等学生开始变多以后就没办法过来了。虽然只有短暂一段时间，但请让我一起参加活动。汉娜萝蕾，请多多指教。」

「岂敢，能与王族一起当『图书委员』，是我的荣幸。与一年级时得到了最优秀表彰的罗洁梅茵大人不同，我无法那么快就修完所有的课，所以能在图书馆遇见您的机会大概不多，但还请多多指教。」

索兰芝面带温柔微笑，听著两人的对话。提供协助的人变多了，她也就不用担心休华兹与怀斯会停止运作，所以很高兴吧。

「两人愿意成为图书委员，我真的很高兴呢。要是没有休华兹与怀斯，贵族院的图书馆只怕得面临不少麻烦。」

「会有什么麻烦吗？」

锡尔布兰德一脸认真地发问后，索兰芝露出了愉快的笑容说明。

「因为贵族院图书馆的藏书皆是王族的所有物，倘若有人没在期限前归还，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困扰。但是，如果不是休华兹他们现在正常运作，许多学生就会乾脆不归还书籍，甚至有人没办理借书手续就私自带走。」

「哎呀，明明是王族的所有物，却有人不归还书籍吗？」

竟然有人借了东西却不归还，汉娜萝蕾难以理解地眨了眨眼睛。

「因为下位领地的上级贵族知道，即使不归还，索兰芝老师也无法强势地表达抗议，他们这种态度真是不可取。」

「这得想办法解决才行呢。若是置之不理，也有损于王族的威严。」

听到锡尔布兰德的发言就像个富有正义感的男孩子，我拍向掌心。

「不如今年催促众人还书的奥多南兹，就由锡尔布兰德王子来寄送吧？若听到王族亲自开口催促，相信大家一定会脸色大变地跑来图书馆还书。」

「……咦？」

我这么提议后，在场众人全瞪大双眼，呆若木鸡地注视我。就只有锡尔布兰德的明亮紫眸绽放光彩，和我一样拍向掌心。

（插图014）

「这真是好主意。那么就算我能来图书馆的日子不多，也可以发挥到王族的作用呢。」

「锡尔布兰德王子也这么说了。索兰芝老师，您觉得呢？」

跟斐迪南比起来，锡尔布兰德的催促应该更有效果吧？我兴冲冲地转过头去，却见索兰芝手托著腮，露出为难的微笑。

「若能由王族亲自催促，效果自然是不用多说……但是，锡尔布兰德王子能出面做这种事情吗？」

……对喔。因为每次来图书馆，他几乎都在，所以我完全忘了，但其实锡尔布兰德王子还不能公开行动。

「我会问问父王，催促学生归还属于王族的书籍，是否为王族应尽的义务。」

如果这属于王族应尽的义务，锡尔布兰德说他就能采取行动。尽管我很想说：「但我不觉得催促学生还书会是王族的义务呢。」但眼看锡尔布兰德那么开心，像是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情，我只好保持沉默。

……况且若真能由王族出面催促，相信效果一定绝佳，再加上他都涌起干劲了，我也不忍心泼他冷水呢。

「罗洁梅茵大人，要不要再替您倒杯茶呢？」

布伦希尔德优雅地走上前来，为我倒了茶水后，端著盘子为我盛来饼乾。然后，她拿起其中一个饼乾翻面，对我盈盈一笑。

……这意思是要我马上改变话题。看样子我好像说错话了。

虽然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但现在必须改变话题。

「若能得到许可，催促学生还书这件事便交给锡尔布兰德王子；但即便没能得到许可，我们也会采取和去年一样的做法，还请您别放在心上。」

我委婉地表示，就算没有得到许可也请不要灰心，同时在脑海中思索著适合在茶会上提起的话题。新的话题必须让尚未就读贵族院的锡尔布兰德也能产生兴趣。倘若聊起汉娜萝蕾也晓得的课程内容，或是我们在贵族院的人际关系，只怕完全听不懂的锡尔布兰德会觉得遭到冷落。真可惜明明有图书委员这么宝贵的共通话题，现在却得想些其他的，偏偏一时间我也想不出来。

……有什么话题是王族听了会高兴的呢？

我与亚纳索塔琼斯每次都只聊艾格兰缇娜。只要三句不离艾格兰缇娜，基本上就能让亚纳索塔琼斯拥有好心情，所以靠这招没问题。但是，眼下我根本不晓得锡尔布兰德的喜好，实在是无计可施。对于才刚受洗完、平常也得待在离宫里的锡尔布兰德，我没有任何与他有关的情报。

在场所有人都能热烈参与讨论的话题……共通点只有贵族院吧。啊，对了！

「对了，我一直很想请教索兰芝老师，您知道贵族院的二十个不可思议吗？」

我拋出了新话题后，汉娜萝蕾与索兰芝立即接住。

「我是知道几则在贵族院里流传的奇闻异事，但应该没有二十个那么多吧。」

「我也曾经听过几则，但诚如索兰芝老师所说，应该没有二十则那么多呢。」

两人似乎都听说过几则传闻。这件事显然也勾起了锡尔布兰德的兴趣，只见他的明亮紫眸熠熠生辉，还微微往前倾身。

「贵族院的二十个不可思议吗？有哪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呢？」

「听说是学生们觉得好玩，增加了传闻的数量，还把类似的异闻结合在一起、更改内容，渐渐又变成其他传闻，所以也无人知道真假，更不晓得是由谁传出。我认识的文官告诉我，这些都是我们的父母亲还是学生的那时候，曾在贵族院里流传过的神秘传闻。」

「罗洁梅茵，你快跟我说。」

看来我成功地改变了话题，大家都一脸兴致勃勃地看著我。只不过，对于一脸期待的锡尔布兰德真是不好意思，其实详情我并不清楚。倒不如说，为了避免自己又多嘴失言，我打算请索兰芝与汉娜萝蕾来分享。

「我想想喔……像是会在毕业仪式夜里跳舞的神像、时之女神会恶作剧的凉亭、开始比起迪塔的加芬纳，还有打不开的书库。事实上我并不晓得传闻的详细内容，但索兰芝老师与汉娜萝蕾大人曾听过几则奇闻吧？还请与我们分享。」

「阿度尔，你听过哪些传闻吗？」

锡尔布兰德说著，仰头看向自己的侍从。名为阿度尔的侍从看来二十岁上下，只见他露出了为难苦笑，伸手搭在锡尔布兰德的肩膀上。

「请您仔细听索兰芝老师的分享吧。」

茶会上不能由侍从担任谈话的主角，他们只负责在旁待命。锡尔布兰德似乎是基于平常的习惯脱口发问，「啊」地低喊一声，重新面向前方。索兰芝以温暖的目光注视著还不习惯社交活动的他，先是自言自语说：「该说哪个传闻好呢？」然后开口：

「那我先来说个有关最高神祇的传闻吧。贵族院里，许多地方皆设有供奉神祇的祠堂。但是，曾经有个不乖的学生在祠堂里恶作剧。由于他也不是直接对学生或老师们做了什么，所以仅被训诫几句而已。然而那个学生因此胆子大了起来，更是继续恶作剧。结果有一天，一道强烈的光芒忽然照在他身上，他就凭空消失了。从此，那个学生再也没有回来。」

「咦？他去了哪里呢？」

锡尔布兰德与汉娜萝蕾都露出了害怕的表情问道，索兰芝脸上的笑意加深后，平静地摇摇头。

「很遗憾，这谁也不晓得……这就是自以为做坏事不会被神发现，但其实众神全看在眼里喔。王子殿下与两位小姐也要当个好孩子，最奥之间祭坛上的最高神祇才不会亲自出马，将几位带往遥远的高处。」

……明明听来像是吓唬小孩用的寓言故事，但感觉真的会发生，这点太恐怖了。

「还有……对了。在罗洁梅茵大人刚才提到的奇闻中，时之女神会恶作剧的凉亭我也听说过。虽然对王子殿下与两位小姐来说还有些太早了，但凉亭是与心仪异性私下会面的场所。由于领主候补生平常得带著近侍行动，凉亭便是可以单独与人交谈、不被近侍打扰的地方。各位或许总有天也会到那里去吧。」

索兰芝用促狭意味十足的表情看著我们，轻声笑了起来。听说凉亭四面没有墙壁，所以在外头待命的侍从们可以清楚看见主人的行动，但只要使用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就不会被人听见对话，可以在凉亭内单独交谈。由于眼中只有彼此的两人时光总是很快结束，短暂得教人吃惊，大家才戏称这种现象是时之女神的恶作剧。

「但是，如果有人邀请各位前往时之女神会恶作剧的凉亭，可千万不能轻易答应喔。否则旁人会误以为两人是对恋人。」

索兰芝说完，我想起了艾薇拉所写的贵族院恋爱故事。

……啊～在母亲大人写的恋爱故事中，养父大人拚命想约养母大人前往的地方就是凉亭。当时我还不懂为什么非要凉亭不可，但原来那里是恋人才会去的地方啊。因为养母大人曾一度拒绝说：「如果是其他地方的话，我可以与您一同前往。」我还心想那带她去其他地方不就好了嘛。

遭到芙萝洛翠亚拒绝后，齐尔维斯特咏诗咏了长长一大段，不断向诸神诉说自己的哀愁，我还搞不懂他干嘛那么苦恼，现在总算明白了。我「哦哦」地点头表示理解，汉娜萝蕾也分享了她知道的奇闻异事。

「我耳闻过的，是开始比迪塔的加芬纳。听说和刚受洗孩子一样大的加芬纳，会在夜里突然比起迪塔。据说有很多人亲眼目击过，但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一听到迪塔，就觉得八成与戴肯弗尔格有关呢。虽然这都是洛飞老师害的。

我感谢了汉娜萝蕾的分享后，目光再投向索兰芝。

「索兰芝老师，那您听说过打不开的书库吗？」

「如果是指无法打开的书库，那么就我知道的便有三处呢。」

「咦咦！？有三处那么多吗！？」

索兰芝回答得这么乾脆已经教我感到惊讶了，但听完内容以后我更是吃惊。索兰芝很快地瞥了眼锡尔布兰德与他的近侍，然后缓缓点头。

「前任图书馆员共有三人。他们每人各自保管一把钥匙，只有三人同时拿出钥匙来，才能打开那些书库。为了避免遭窃，钥匙放在哪里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所以在他们离开以后，钥匙也下落不明，而那三个书库再也无人能够进入。由于那些书库专门存放极少用到的古老文献，因此目前也没造成什么麻烦。我想钥匙多半放在他们的个人房间里，也为了打开那些书库，我一直等著中央派来上级贵族的图书馆员。」

在神殿像是圣典与一些钥匙，也是只有成为神殿长的人能够使用。那些钥匙大概也设了类似的限制吧。光是听到有三个无法打开的书库，我就感到热血沸腾。锡尔布兰德与他的近侍往后应该会成为中央的上级贵族，或许有朝一日能打开吧。

……不过，必须同时有三把钥匙才能打开的书库，与尤修塔斯说过的、只有王族才能进入的书库不一样吗？

「那么，您听说过只有王族才能进入的书库吗？」

「这我倒是没听说过，有这种书库吗？」

索兰芝似乎不知道。我太失望了。听到「只有王族才能进入」，锡尔布兰德眨了眨眼睛。

「如果仅限王族，那我应该能进去吧。」

「因为只是谣传，我也不晓得是否真有这样的书库。再加上这个世代听过传闻的人不多，可信度就更低了呢。」

「我再问问父王与母亲大人吧，他们说不定知道什么有趣的故事。」

锡尔布兰德说完，笑得十分开心。听到会有王族才晓得的有趣故事，我不由自主往前倾身。

「锡尔布兰德王子，您若听到了有趣的轶事，届时还请与我分享。」

等回到艾伦菲斯特，我打算央求尤修塔斯告诉我其他传闻，若再加上锡尔布兰德提供的，说不定能集结到贵族院的二十个不可思议，然后印制成书。那么除了骑士故事以外，也有适合男生看的书了吧。

……啊，书。我得还书才行。

总不能茶会要结束的时候才急急忙忙归还。我转头看向见习文官们所在的方向，发现哈特姆特与菲里妮正在记录茶会的情形。目光一与我对上，哈特姆特立即起身，伸手拿起了书。我对他轻轻点头。

「汉娜萝蕾大人，正如先前向您告知过的，接下来我必须返回艾伦菲斯特。所以，现在方便先归还您借给我的书籍吗？」

「好的，那我也把书还您。」

汉娜萝蕾回头看向自己的见习文官们。我们的文官互相交换了各自带来的书，接著开始检查书籍有无脏污或破损。汉娜萝蕾看了他们一会儿后，回身朝我望来，露出迷人的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您借我的书本以现代语言写成，非常简单易读，我看得津津有味呢。我非常喜欢艾伦菲斯特的书。」

……怎么办？我好高兴，高兴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有我与路兹他们做出来的纸张、约翰他们做的印刷机，还有罗洁梅茵工坊的所有人认真印刷，才能有这本书。现在知道就连艾伦菲斯特以外的贵族也能接受，我高兴得不得了。想到有个朋友不仅爱书，也想看到更多书籍，这么美好的事情让我好想向神献上祈祷。

……祝福快要压抑不住了！不行，我一定要忍住！

在我感动得浑身打颤时，站在身后的黎希达悄悄递来了空魔石。我把空魔石握在掌心里，注入魔力。我如释重负地吐口气后，汉娜萝蕾连连眨了几下眼睛。

「罗洁梅茵大人，您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只是回想起这本书完成之前，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有汉娜萝蕾大人这句话，我觉得所有辛苦都有了回报。我一直很想结交到可以像这样一起看书、一起讨论的朋友呢。」

「您这番话真教人不敢当。」

汉娜萝蕾说完，露出含蓄的淡淡微笑。

「接著借给您的，是贵族院的恋爱故事。听说里面的故事有些只是传言，有些则是我们的母亲大人与祖母大人那一代实际发生过的。我虽然看不出原型人物是谁，但赫思尔老师好像对里面几则故事都有印象呢。」

菲里妮拿著恋爱故事集走来，并把书本递给汉娜萝蕾的见习文官。见习文官接过后，简单地翻看过内容，再交给汉娜萝蕾。

「那么这里面也有戴肯弗尔格的故事吗？」

「有几则故事是以见习骑士为主角，说不定其中就有从前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喔。」

那本恋爱故事集里，有几篇是见习骑士向恋人承诺，要将迪塔比赛的胜利奉献给她；而比赛的结果有胜有负，但既然戴肯弗尔格一向是战斗到赢为止，想必获胜故事的主角比较有可能是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吧。

「真教人期待呢。」

「汉娜萝蕾大人，您若知道在戴肯弗尔格里流传的恋爱故事，还请与我分享。也许可以制成书籍呢。见习文官若愿意整理成原稿，我非常乐意买下。」

我这么表示后，双眼发亮的不是汉娜萝蕾，而是服侍她的见习文官。若能帮忙搜集来大量故事，我也会非常开心，希望能激起他们的动力。

「罗洁梅茵大人，我也希望有机会拜读艾伦菲斯特的新书。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一看到新书就想看得不得了呢。」

「我非常能明白您的心情。哈特姆特，请把书拿给索兰芝老师。」

哈特姆特将汉娜萝蕾刚还回来的那本以恋爱为主的骑士故事，递到索兰芝手中。索兰芝接过后，轻轻地抚摸书封，惊讶地看著封面上的押花。然后，她动作十分小心地翻开书页。

「艾伦菲斯特的书轻薄又容易携带，内容也浅显易懂。再加上还有插图，非常吸引人喔。」

汉娜萝蕾有些兴奋得红了脸颊，向索兰芝大力推荐艾伦菲斯特的书。索兰芝抬起头来，高兴地看著汉娜萝蕾。

「好的。光是看到汉娜萝蕾大人变得如此喜爱看书，就能知道艾伦菲斯特的书有多么精采呢。」

听了两人的对话，我高兴得几乎要飞起来，甚至忍不住想感谢突如其来的返回命令。我真想立刻回到艾伦菲斯特，称赞古腾堡伙伴的每一个人。

……我要告诉大家，就连大领地的领主候补生也看得非常开心！路兹一定会跟我一样高兴，而且若能因此开拓新客源，班诺先生应该也会高兴吧？还要犒赏孤儿院里的所有人。

但由于冬季期间力行节俭，不能浪费，才不会耗尽准备好的食粮，所以我决定等到了春天再为孤儿院的伙食稍微加菜。这时，锡尔布兰德来回看了看索兰芝与汉娜萝蕾，然后迟疑不决地开口：

「罗洁梅茵，我也想看看艾伦菲斯特的书，不知道是否方便呢？」

「当然可以呀，锡尔布兰德王子。」

很好！我在心里摆出胜利姿势。因为刚才好像说错话了，锡尔布兰德若不主动开口，我也不好推荐书籍给他。我看向哈特姆特后，他便拿著骑士故事交给锡尔布兰德的侍从阿度尔。

「先前我借给汉娜萝蕾大人的骑士故事是以恋爱为主，但我想男士应该会比较喜欢战斗为主的故事吧。制作这本书的时候，我就是希望已经识字的小孩子们也能享受阅读的乐趣。这对大人来说是很轻松的读物，但对小孩子来说，我想正好适合用来踏入阅读的世界。」

阿度尔点了点头，确认过内容后，递给锡尔布兰德。

「诚如罗洁梅茵大人所言，这本书的难度正好适合现在的王子殿下。」

虽然没有简单到一下子就能读完，但也没有难到让人完全看不懂、只想举手投降。现在锡尔布兰德也和汉娜萝蕾还有索兰芝一样，手上拿了本书，他高兴地点点头说：「我会加油。」

「那么，这次我也准备了一本书要借给罗洁梅茵大人。克拉丽莎。」

汉娜萝蕾似乎是一直等到所有人都拿了书，这才开口对我说道，然后看向自己的见习文官。名为克拉丽莎的见习文官，将一本装帧精美的厚书交给哈特姆特。

「汉娜萝蕾大人，谢谢您。这下子我回到艾伦菲斯特以后，也不会感到无聊了。」

获得了一本新书后，必须与贵族院图书馆分开的痛苦这才减轻不少。汉娜萝蕾真是我的救世主。

「那个，请问罗洁梅茵大人有何感想呢？呃，因为我借给您的戴肯弗尔格的书，用词艰涩古老，内容也十分难懂吧？」

看过艾伦菲斯特的书以后，确实会担心戴肯弗尔格的书是否让人难以理解吧。我笑著摇了摇头。

「因为圣典的关系，我老早就习惯了古老用语，反倒是戴肯弗尔格悠久又丰富的历史令人感到震撼呢。我看得非常开心。」

「幸好您看得十分开心。」

汉娜萝蕾像是放下心来地露出微笑。看著她的笑容，我顺势提出非常重要的请求。

「对了，汉娜萝蕾大人，我有个请求。其实我把戴肯弗尔格的史书改写成了现代书面语，能请您确认内容有无错误吗？」

汉娜萝蕾与克拉丽莎还在眨著眼睛，哈特姆特便把我改写为现代书面语的整叠原稿交给她们。克拉丽莎接过后，很快地翻看内容，瞪圆双眼。

「由于分量颇多，恐怕很难当场确认内容有无错误。」

「当然我会把那份原稿借给你们，并没有想要当场确认完毕喔。」

我说完，汉娜萝蕾便爽快答应：「那么，就请让我们带回去确认吧。」

「另外，因为既已改写成了现代书面语，我希望能将这份原稿制成书籍，不知能否得到您的允许呢？」

「艾伦菲斯特要把戴肯弗尔格的历史制成书籍吗？」

汉娜萝蕾露出了无法理解的表情，转头看向自己的侍从。若能看到写有他领历史的书籍，我觉得这一定很有意思，但一般人不会想看这种书吗？还是说，戴肯弗尔格的历史禁止在外流传？

「……这件事我恐怕无法仅凭一己之见决定。那个，我可以将原稿带回去，先与奥伯商量吗？」

「好的，麻烦汉娜萝蕾大人了。」

……希望奥伯·戴肯弗尔格会爽快答应。

「那么，我也将这份资料借给罗洁梅茵大人吧。说不定能让您觉得自己也成了图书馆员呢。」

索兰芝借给我的，是从前的图书馆员所写的工作报告。她说这些资料非常珍贵，在上级贵族的图书馆员突然离开以后，索兰芝工作时都会拿来当作参考。

「里面有些记述还提到了从前曾在馆内运作的魔导具。罗洁梅茵大人若想设计魔导具，也许能够供您参考吧？」

这个并不是摆在图书馆架上供人借阅的资料，而是曾为图书馆员的人所写的工作报告。关于图书馆的魔导具，可能找不到更详细介绍的资料了吧。

「索兰芝老师，我最喜欢您了。」

「哎呀呀……」

索兰芝「呵呵呵」地笑了起来。哈特姆特接过资料后，叠在向戴肯弗尔格借来的那本书上。看到还没读过的书叠在一起，我的目光忍不住被吸引过去。真想马上翻开来看。但一旦在茶会中途拿起了书，我肯定会把其他事情全拋在脑后。近侍们也很清楚这一点吧。只见柯尼留斯悄悄移动位置，不让书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阿度尔，我也想给罗洁梅茵一点回礼。有没有适合的书呢？」

锡尔布兰德回头询问自己的侍从。王族通常认为收到别人的进献也是理所当然，所以不会特别思考回礼。想不到锡尔布兰德这么循规蹈矩，也想回借本书给我。

……哇噢！锡尔布兰德王子真是大好人！我竟然可以看到中央的书！

一想到可能有机会阅览收藏在未知领域里的书籍，我感动不已。阿度尔垂下眼帘稍微思索。

「在下次见面之前，应该是能找到一本适合的书……」

说完，阿度尔往我瞥来一眼。

「但若能徵得许可，邀请罗洁梅茵大人前往王宫图书馆，她是否会更高兴呢？」

听到这句话，我高兴得当场失去意识。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 返回领地

睁眼醒来，我正躺在自己的床上。我是什么时候睡著的呢？完全没有昨晚的记忆呢……我这么心想著坐起来，伸手拿起枕边的摇铃。铃铛刚发出「叮铃」的轻脆声响，黎希达马上掀开布幔走进来，凝重的脸上满是担忧。

「大小姐，您感觉怎么样？」

「黎希达，我刚才做了非常幸福的梦喔。我可以去王宫图书馆了呢！」

「……那并不是梦。只不过，现在还不晓得国王是否会下达许可呢。看来您精神不错，那真是太好了。」

黎希达脸上的担心变作了无奈。至此，我总算想起来了。我在茶会上因为太过高兴和感激，结果抑制不了快要溢出的魔力，就这么昏倒了。

……不───！我明明是茶会的主办人，居然昏倒了，而且还是第二次！在王族面前失去意识也是第二次！

我感觉到自己脸上血色尽失。完蛋了。这种情况非常不妙吧？我惶惶不安地仰头看向黎希达。

「黎希达，那个，结果茶会呢？茶会后来怎么样了？」

「当然也就中断了。怎么可能继续下去呢。」

听说本来是其乐融融的爱书同好茶会，结果因为我突然昏倒，顷刻间演变成了悬疑剧与恐怖片里的一景。

「锡尔布兰德王子的近侍为了回礼，才刚提议可以邀请您前往王宫图书馆时，您就啪当一声倒下了。看到这一幕，王子殿下的近侍整个人呆若木鸡。大小姐，中央的上级贵族向来善于隐藏情绪，您可是让他们都目瞪口呆呢。」

听说没想到他会因此让我晕倒的阿度尔，当场「什么！？」地张大嘴巴，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毕竟只是提议而已，都还没得到许可，谁也料想不到会有人因此就高兴得晕过去吧。

……呜啊啊，阿度尔先生，真的非常对不起！

而锡尔布兰德看著一动也不动的我，同样慌得六神无主，双眼甚至噙著泪水，摇晃浑身僵直的阿度尔问他：「罗洁梅茵她怎么了？」再加上王子的近侍们虽然很努力安抚锡尔布兰德，要他冷静下来，却是用著变尖的嗓音，明显自己也方寸大乱。

……对不起，我对不起大家。我不是故意要让你们留下心理阴影的！

「由于讨论到书的时候，大小姐就需要空魔石了。听到能够受邀前往王宫图书馆时，我也猜到大小姐多半会无法压下激动的情绪。只是没想到，结果您还是再一次在王族面前晕倒了。汉娜萝蕾大人似乎又想起了去年的情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呢。」

看到我无预警地昏倒，似乎不只有锡尔布兰德他们惊慌失措。就连首次目睹我晕倒的索兰芝也慌了手脚，听说汉娜萝蕾也一样。

「后来怎么样了呢？」

黎希达告诉我，她立即送出了奥多南兹，向韦菲利特还有夏绿蒂求援。两人赶来以后，开始安抚锡尔布兰德一行人、向众人说明我的情况，帮我收拾烂摊子。期间黎希达则是抱起我，与护卫骑士一同告退，侍从与文官留下收拾场地。

「大小姐，您也得向韦菲利特小少爷与夏绿蒂大小姐道声歉，还有谢谢他们。」

「我知道。」

……我真的给大家添了好多麻烦。

颓然地垮下脑袋瓜后，我忽然想起自己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没问。我仰头看向黎希达，战战兢兢地开口：

「……那个，茶会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刚才？还是昨天？」

「已经是两天前了。锡尔布兰德王子、汉娜萝蕾大人、索兰芝老师，他们都送来了礼品表示慰问，也曾多次捎来奥多南兹询问您的情况。」

我正为自己干下的好事痛苦抱头时，布幔外传来话声。「罗洁梅茵大人醒了吗？」似乎是接到消息的女性近侍们开始来到房间集合。

「大小姐，倘若您的魔力已经镇定下来，身体也没有不适的话，请下楼去用餐吧。现在时间快中午了，夏绿蒂大小姐也将回来，让她看看您恢复活力的样子吧。」

据说在我昏睡期间，黎希达帮我把不少魔力转移到了魔石去。怪不得我醒来的时候觉得神清气爽。我对黎希达点一点头，下床走到布幔外后，近侍们一致安下心来地放柔表情。

「大家，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罗洁梅茵大人无须道歉。居然在招待王族的茶会上让主人晕倒……我身为侍从真是太失职了。」

在帮我洗脸、更换衣服的时候，布伦希尔德始终懊悔地噘著嘴唇。其实侍从们已经非常努力，为了阻止我失控，不仅思考了要怎么用饼乾与茶水给我暗号和指示，也预先商量好了递魔石给我的时机。她们一点也不失职。

「不能怪布伦希尔德你们，反倒是在王族面前晕倒两次的我，没资格当贵族呢。」

我沮丧地垮下肩膀后，莱欧诺蕾静静摇头。

「这次并非全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责任。单纯只是对方的本事不容小觑，竟能精准命中罗洁梅茵大人的弱点。不愧是王族的侍从，我真是甘拜下风。斐迪南大人捎来回覆时也说，就某方面而言，您晕倒也是好事。」

「……咦？我晕倒为什么是好事呢？」

我眨了眨眼睛后，菲里妮难以启齿似的回答：

「因为斐迪南大人说，您若没有失去意识，肯定会忘了要先商量，直接一口答应。」

……真是好险。神官长说的没错，我如果没有晕倒，肯定一口答应。因为当下我根本没想到这需要商量啊。幸好安全过关。

「大小姐昏睡的这段期间，也过了您本该返回领地的日子，但因为回去前必须先向王族与大领地打声招呼并致歉，所以我们已向奥伯·艾伦菲斯特徵得许可，让您暂时留在贵族院。」

我必须向出席茶会的人道歉，也要通知多雷凡赫的阿道芬妮，说我接到了必须返回领地的命令。

……道完歉以后，还得去图书馆提供魔力吧？是不是也该带颗魔石过去呢？嗯……总觉得我好像还忘了其他事情……是什么呢？还有什么事情吗？

我扳著手指列出自己在回去前该做的事情，一边下楼走去餐厅。柯尼留斯已经在楼梯平台上等候，轻点了我的脸颊一下说：「幸好你醒了。每次都让人吓出一身冷汗。」

走进餐厅后，已经有许多学生在吃午餐。「姊姊大人！」夏绿蒂一扬声呼唤，大家就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看来我在茶会上晕倒这件事，已经是人尽皆知。夏绿蒂站起来后，仔细端详我的脸色，蓝色眼眸里满是不安。

「虽然您已经恢复意识，但不继续躺著休息没关系吗？」

「这次我醒来后觉得精神很好呢。夏绿蒂，让你担心了。」

夏绿蒂摸摸我的脸颊，又摸了摸我的额头。我轻碰她的手背，对她投以微笑后，她才安心地放松下来。我转头看向正在用餐的韦菲利特。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你醒来就好，身体恢复健康了吧？」

我点点头后，韦菲利特接著继续用餐，一边告诉我茶会后来的惨状。听说黎希达他们带著我返回宿舍后，韦菲利特便开始向锡尔布兰德他们说明我的身体状况。他和去年安慰汉娜萝蕾时一样，分享了他以前曾在洗礼仪式上拉著我跑，结果害我倒地不起，以及我只是被几个雪球砸中就晕倒的事迹，最后安抚表示：「请各位不必担心。」想不到锡尔布兰德听了却怒斥他说：「你怎能对柔弱的女士做那么过分的事！」

「毕竟王子殿下当下的心情非常混乱，我刚好成了他宣泄情绪的出口吧。但我这次明明是去帮你，结果却被王族骂了。这种经验还真是不可多得。」

「对不起、对不起，韦菲利特哥哥大人。」

听说锡尔布兰德在近侍们的劝告下，总算返回离宫。韦菲利特目送一行人离开后，接著拚命安慰汉娜萝蕾。

「汉娜萝蕾大人噙著泪目，不断地说：『毕竟是第二次了，我没事的。』但我怎么看她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甚至还担心会不会连她也晕过去。」

韦菲利特说他和去年一样，一路送汉娜萝蕾回到宿舍，并向宿舍里的人解释。

「我负责安抚索兰芝老师。但其实这是我第一次赶往姊姊大人晕倒的现场，自己也相当不知所措呢。」

这么说来，至今我从未在夏绿蒂的面前昏倒过，先前需要帮忙善后的时候她也不曾在场。她说她虽然仿效韦菲利特，安慰大家说：「这是常有的事。」但看到我昏迷不醒的样子，让她回想起了当初害得我浸入尤列汾药水中的往事，心里害怕得很想哭。但是，尽管处在那种精神状态下，听说夏绿蒂还是表现得非常镇定，不仅努力安抚索兰芝，还指示自己的近侍去协助布伦希尔德他们整理现场。她的应对实在不像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突发状况。

……夏绿蒂真是太坚强了。

「总之向所有人道歉以后，你就要返回艾伦菲斯特。明白了吗？」

在我用完午餐时，哈特姆特回到了宿舍。他撇下午餐，先开始向我报告。他说他上午上了调合课，下课后与赫思尔说了几句话。

「罗洁梅茵大人，雷蒙特希望能与您会面，把他的研究成果交给您。赫思尔老师也有同样的请求。不知您打算如何回覆？」

……我想起来了。被我忘记的就是赫思尔这对师徒！

终于想起回去前该打声招呼的对象还有谁以后，我感到豁然开朗。

「由于我要为休华兹与怀斯供给魔力，还要把魔石交给索兰芝老师，所以得去图书馆一趟。请帮我转告他们，若是明天上午，可以在图书馆见一面。」

「遵命，我再送去奥多南兹。」

哈特姆特说完，立刻转身离开餐厅。我预先吩咐莉瑟蕾塔，去图书馆的时候，记得为赫思尔与雷蒙特准备一些食物。那对研究狂师徒肯定又没有好好吃饭。

午餐过后，我用奥多南兹告诉众人自己已经恢复健康，并为在茶会上晕倒一事致歉；也为自己回去得太过匆忙，没能好好建立情谊而道歉。只有寄给索兰芝的奥多南兹，我另外又补充说：「明天上午我会过去供给魔力。」我也联络了阿道芬妮，告诉她自己在茶会上昏倒，领主因此命我返回艾伦菲斯特。这天下午，我就在忙著道歉与打包行李中度过了。

「罗洁梅茵大人，能看到您这么有精神，我总算可以放心了。」

「索兰芝老师，真的很对不起。我情绪一激动起来就容易晕倒，还请您别放在心上。」

我再次向如释重负的索兰芝道歉，并把一颗魔石交给她，让她可以在我离开的时候使用。由于我一听到王宫图书馆就兴奋得晕了过去，黎希达便帮我取出魔力，所以蕴含了满满魔力的魔石其实有好几颗。

「由于锡尔布兰德王子与汉娜萝蕾大人也会过来，我想魔力应该不会不足，但保险起见还是先把一颗魔石交给您。」

「谢谢您。但是比起这个，我更担心罗洁梅茵大人的身体呢。回去艾伦菲斯特以后，请您一定要好好休养。」

……但我想回到艾伦菲斯特以后，多半会比待在贵族院的时候更忙吧。

因为现在正值冬季的社交活动期间，又有奉献仪式。在那之前，还有监护人们的审问与说教。尽管我如此心想，但索兰芝已经一脸不安地看著我，我也不再多说。

「锡尔布兰德，来了。」

怀斯的声音让我转头看向大门，只见锡尔布兰德与近侍们果真走了进来。听说只要主人与协助者一踏进图书馆的占地内，休华兹与怀斯马上就能知道。再说得确切点，是连在图书馆里的哪个地方都知道。

「罗洁梅茵，你真的没事了吗？」

锡尔布兰德的紫色眼眸蒙上阴影，忧心忡忡地注视我。由于我们几乎差不多高，当他笔直地朝我望来，一眼就能看出他有多么担心。

……毕竟王子身边应该没有会突然晕倒的人，也难怪大受冲击吧。

有可能自己虽曾卧病在床，但从没看过别人毫无意识的样子。然而，我却在这样的锡尔布兰德面前晕了过去。对他来说想必是很难平复的冲击。

「抱歉让您担心了……那个，因为我情绪一激动起来，经常容易失去意识。不习惯的人看了往往会吓一大跳，所以平常我已经十分小心，不让自己晕倒，这次却还是吓到了您，实在非常对不起。」

王宫图书馆带来的刺激好像有些太强烈了──我在心里头嘀咕。但要是对方说光提议我就晕倒了，那还是别邀请我，我可会非常伤脑筋，所以只是在心里说。

我道歉后，锡尔布兰德大力摇了摇头。

「因为事出突然，我吓了一大跳，但现在已经没事了。我以后不会只是吓得动弹不得，会变得更加可靠，以『图书委员』的身分帮助罗洁梅茵。」

……锡尔布兰德王子努力想要成长的样子，真是太可爱了。

「下次我不会再不知所措了。」他还用力握拳这么说，眼中燃烧著坚定的决心。变可靠以后，目标竟然是不再不知所措，这点也好可爱。

「我不在的这段期间，休华兹他们就拜托锡尔布兰德王子了。您若愿意多来关心他们，那我就放心了。」

锡尔布兰德高兴地点点头时，图书馆内投下了七彩光芒。雷蒙特上完课后，应该很快会过来图书馆。

「那个，锡尔布兰德王子，虽然很难向您启齿，但我接下来与人约好了在图书馆见面。」

「锡尔布兰德王子，不能让太多人看见您。现在既已看见罗洁梅茵大人恢复健康的模样，还请立即返回离宫。」

阿度尔催促著依依不舍的锡尔布兰德，也看向我说：「罗洁梅茵大人，我们也都松了口气。」

锡尔布兰德一行人离开后钟声响起，不久赫思尔与雷蒙特便抵达。今天大概是因为离开了研究室，两人的仪容都整洁乾净。

……感觉这两人真像一对母子。尤其是那种专心一意埋头研究、为此奉献整个人生的研究者姿态，实在是太像了。

我看著两人，心底冒出这些想法时，赫思尔不满地开口说了。

「罗洁梅茵大人，您今年这么快就要回去了。我的研究进度都还没达到预期。」

「因为我接连昏倒，艾伦菲斯特的所有人好像都坐立难安。」

讨伐完靼拿斯巴法隆后我就昏睡不醒，一醒来参加了茶会后又马上晕倒。由于靼拿斯巴法隆这件事我们没对他领学生说出事实，所以我没特别提及，但赫思尔似乎心领神会。「斐迪南大人身为监护人，想必也是成天提心吊胆吧。」她咯咯发笑，又说：

「洛飞还告诉我，等你身体恢复以后，预计在几天后召开询问会。但既然你要回去那就没办法了，我们这边再调整时间。」

「麻烦老师们了。」

正当洛飞与其他老师还在调整时间，讨论要在哪一天询问我有关靼拿斯巴法隆的事情时，领地就下达了返回命令。有时间可以先与监护人们商量，老实说我松了口气。赫思尔把老师那边的一些情报透露给我后，拿起雷蒙特手中的几份资料。

「这些资料是我的研究成果，请帮我转交给斐迪南大人。还有，雷蒙特也有作业要提交给斐迪南大人。」

在赫思尔的催促下，雷蒙特有些畏畏缩缩地看向我的近侍们，往前走了一步，然后递来一叠植物纸。

「我已经完成斐迪南大人出的作业，画好了改良后的设计图，请帮我交给他。那个，如果能再得到他的意见就更好了。」

哈特姆特接过以后，对雷蒙特点了点头。似乎是因为与哈特姆特互动过几次，看得出来雷蒙特的肩膀不再那么紧绷僵硬。

「雷蒙特，接下来我暂时会返回艾伦菲斯特，但哈特姆特还会在贵族院，所以若有新习题，会由他交给你。在那之前，你要维持正常的生活作息，记得乖乖上课、摄取充足的营养与睡眠，才有力气面对新作业。」

「哎呀，罗洁梅茵大人，你是雷蒙特的母亲吗？」

赫思尔傻眼地说，但我没好气地瞪向她。每当斐迪南成天待在工坊里不出来，除了赫思尔以外，其他人可是都觉得很困扰。

「就是因为赫思尔老师身为师父，却没照顾好弟子的生活，斐迪南大人长大后才会变成那样。小时候的生活会对未来产生深远影响，所以眼看雷蒙特现在的生活脱离了常轨，我怎么能够坐视不管呢。再这样下去，雷蒙特会变成斐迪南大人二号。」

「真的吗！？」

「意思是你会完全没有生活能力，请别表现得那么高兴。」

斥责雷蒙特后，我递出了请莉瑟蕾塔帮忙准备的简单轻食。

「你一定是只顾研究，眼看与我约好的时间快到了才过来，也没有进食吧。资料我已经确实收到了，今天请记得用餐与上床歇息。」

「罗洁梅茵大人真不愧是圣女呢，我太感动了。」

雷蒙特还没动作，赫思尔就接过装有轻食的篮子，开心得直发抖。赫思尔这师父果然一点也不及格。

「赫思尔老师，也请您别忘了要去上课。雷蒙特，你要记住，每天督促师父出去上课也是弟子的重要工作之一喔。」

我在提供食物的同时，也把监督赫思尔的工作交给雷蒙特，就此结束了会面。

「我应该没有其他事情忘了做吧？」

回到宿舍以后，我最后再次检查写有待办事项的清单，一边前往转移厅。除了要送行的近侍们，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也一起来了。

「只要你写在上面的事情全做完了，应该就没问题了吧。你赶快回艾伦菲斯特，乖乖挨父亲大人他们的骂吧。明明是为了让你与王族保持距离，才下达返回命令，结果你竟然在茶会上晕倒，让王族对你更是印象深刻，他们似乎因此头痛得要命。」

「啊呜……」

柯尼留斯和我一起站在转移阵前，但他把我送回领地以后，马上就会回到贵族院。据说是为了享受最后一年在贵族院的时光。这次因为我太早回去了，莱欧诺蕾与优蒂特也还没修完课。

「艾伦菲斯特那里还有达穆尔与安洁莉卡，护卫想必是不用担心……但只有我一个人回去，还是好寂寞呢。」

「奉献仪式结束以后，请姊姊大人尽早返回贵族院吧。」

夏绿蒂说完露出微笑。今年我离开的这段期间，罗吉娜是托给夏绿蒂照顾。自己不在的时候，还有同为女性的领主候补生在这里，真教人感到安心。

「罗洁梅茵，你不用担心我们。有夏绿蒂在，我就比去年放心多了。至少我不用再被迫参加全是女性的茶会。」

韦菲利特耸耸肩说。夏绿蒂咯咯轻笑起来，我也笑了。

「黎希达、柯尼留斯，我们走吧。」

我与黎希达还有柯尼留斯一起站上转移阵。转移阵随即亮起黑金两色光芒，视野跟著模糊扭曲。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 终章

近来，每天都会收到来自贵族院的报告书。每每齐尔维斯特总会屏退近侍，在领主办公室里与卡斯泰德还有斐迪南一同阅览。

在贵族院开始上课之前，报告书的内容都相当平稳。比如罗洁梅茵看到书架后欢天喜地，对韦菲利特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感谢；再比如面对罗洁梅茵优先谈论书籍的独特问候方式，夏绿蒂为此困惑不已；这些都能一笑置之。虽然还发生了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想向罗洁梅茵献名的事情，但罗洁梅茵似乎认为献名令人感到沉重，本人并不太能够接受，所以他也决定静观其变。

交流会结束后，收到的报告书内容也还算平和。尽管多雷凡赫仿造出了丝发精一事确实教人惊讶，但他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报告中还曾提到，领内的情报正透过来自亚伦斯伯罕的女性贵族贝缇娜往外流出，但这本来就是她嫁过来的目的，因此也在预料之中。最重要的是，今年贵族院内有位尚未正式亮相的第三王子，但只要他一直待在离宫里头，那就完全不需要担心。

「……需要担心的，便是罗洁梅茵是否会与他接触。」

「斐迪南，你讲话别这么不吉利！听说王子基本上都会待在离宫，两个人绝没有接触的可能。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当然，其实齐尔维斯特也怀有和斐迪南一样的忧惧。只要见识过罗洁梅茵去年是如何与王族产生交集，就让人很难相信她能平静安稳地度过二年级。

开始上课之后，罗洁梅茵在贵族院的生活就与平稳二字越离越远。她不仅强拉了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一起当图书委员，还在图书馆内对好几样魔导具提供了魔力，更在思达普的变形课上变出神具，斐迪南给她的护身符还攻击了教师。而且为了强化自制的玩具，她居然把床架上的布幔射穿了好几个洞！

看完接二连三寄来的报告书，齐尔维斯特、斐迪南与卡斯泰德总在对视之后，深深地发出叹息。寄来的报告书实在太多了，光看就让人心神俱疲。齐尔维斯特用指尖大力搓揉眉心。

「斐迪南，罗洁梅茵为何如此异于常人？」

「不知道，别问我。看来罗洁梅茵对平稳两字的理解，明显与我们不一样。有必要先从语汇的意义与她达成共识。」

斐迪南拨起头发，长长叹了口气，看起来也是筋疲力尽。对于每天都有报告书寄来，卡斯泰德也是浑身无力。

「还不到一周的时间就能惹出这么多麻烦，这也算是种才能了吧。虽然她不需要这种才能……」

听见卡斯泰德的嘀咕，齐尔维斯特这才惊觉一项骇人的事实。

……对喔。尽管收到了这么多报告书，但现在根本连一周也还没过去。难怪还没收到来自赫思尔的报告。

后来，报告书仍是蜂拥而至。内容包括二年级生们成功地在所有学科的第一堂课就通过考试；来信询问多雷凡赫邀请了他们参加茶会，应该要如何应对；还有罗洁梅茵已经下定决心，要接受罗德里希的献名；以及参加完音乐老师们举办的茶会后，回报搜集来的情报等等。

此外，与茶会以及社交活动有关的询问信，似乎不只齐尔维斯特，连芙萝洛翠亚、斐迪南和艾薇拉也收到了。毕竟男性与女性的著眼点不同，回答也会不一样。齐尔维斯特认为，每个人提供不同角度的答覆后，应该能稍微帮上孩子们的忙吧。由于艾伦菲斯特今年的排名上升了，往来对象也与从前大不相同，先前出席领主会议的大人们全疲累不堪。但现在看来，就读贵族院的孩子们也不容易。面对罗洁梅茵的奇言怪行，感觉孩子们应对起来都比去年要熟练，似乎成长了不少。

面对寄回领地的大量报告书，齐尔维斯特始终都能苦笑以对，但也只持续到了罗洁梅茵在图书馆遇见第三王子为止。

『为了敲定为休华兹与怀斯更换新衣的日子，姊姊大人前往图书馆时，听说遇见了锡尔布兰德王子。请问这是常见的事情吗？（夏绿蒂）』

『罗洁梅茵非常乐观，说王子殿下因为不能公开行动，往后多半不会再见面了吧。可是，我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韦菲利特）』

……父亲我也是，韦菲利特。我内心也有非常不祥的预感！

「果然还是接触了吗？」

「斐迪南，你为何这么镇定！？」

「……现在还只是接触而已，并未发生任何事情。重点在于今后。你要是现在就六神无主，看了往后的报告书只会承受不住。齐尔维斯特，你冷静点。」

对方可是尚未入学、本来也不该见到面的王族，罗洁梅茵竟然接触到了喔！然而斐迪南却只是挥了挥手，不再多加理会。齐尔维斯特觉得他未免冷静过头了。

「听了你那么不吉利的发言，谁还冷静得下来！？我反而更不安了。」

「接下来，各种麻烦只会接踵而来。想想去年就知道了吧？喏，你看看哈特姆特的报告书吧。会让你更加不安喔。」

斐迪南面带浅笑，递来报告书。看来他只是脸皮厚，其实内心也相当慌乱。

『罗洁梅茵大人向锡尔布兰德王子问好后，接著便开始看书。但是，对于外表看似与自己同年的罗洁梅茵大人，王子殿下似乎很感兴趣。他还特地上二楼来，看了一眼罗洁梅茵大人看书的模样。（哈特姆特）』

……拜托了，可以别来招惹我家的孩子吗！？

可以的话他真想放声这么吶喊，但齐尔维斯特忍住了。

「斐迪南，有没有办法能让罗洁梅茵不与王族接触？」

「现在她已经所有科目都在第一堂课就通过考试，总算可以前往图书馆，不可能阻止得了她吧。你若真心想要阻止，只会严重牵连到周遭旁人。你想重蹈韦菲利特去年的覆辙吗？」

「唔……」

想起了去年罗洁梅茵因为图书馆而失控，结果把身边所有的人全拖下水，害得他们苦不堪言，齐尔维斯特没再吭声。卡斯泰德也无计可施似的耸耸肩。

「我看要阻止她去图书馆是不可能的，我们也干涉不了王族的行动。只能向神祈祷，希望本该待在离宫里的王子懂得自制，别再靠近图书馆了。」

「可恶！祈祷献予诸神！」

「奥伯·艾伦菲斯特，贵族院捎来了紧急通知。」

今年不只是罗洁梅茵格外令人费心。寄来的报告书上，写著舍监赫思尔正栽培亚伦斯伯罕的一名学生为爱徒。

『后天就要为休华兹与怀斯更换新衣，这件事本预计邀请赫思尔老师同行，请问现在该如何处置才好呢？（玛丽安妮）』

『艾伦菲斯特的情报有可能从赫思尔老师经由弟子，全泄露到亚伦斯伯罕那里去，非常危险。至今交给赫思尔老师的资料都没问题吗？（伊格纳兹）』

『请问有办法让弟子雷蒙特成为我们的情报来源吗？他与贾铎夫老师也有交流，研究相关的情报也会流到多雷凡赫那里去。（哈特姆特）』

『雷蒙特的改良能力非常出众。他不仅改良了我设计的魔法阵，还教我如何修改。还有，他很想看斐迪南大人的书，可以借给他吗？（罗洁梅茵）』

……罗洁梅茵！为何就你如此没有危机意识！？被亚伦斯伯罕袭击的人不是你吗！？

齐尔维斯特内心兴起了强烈的冲动，很想大喊著「唔嘎──！」猛戳罗洁梅茵的脸颊。

「虽说赫思尔已经转籍至中央，但真希望她能为艾伦菲斯特多想一下。」

卡斯泰德说出口的，是身为艾伦菲斯特贵族必然会有的感想。然而听到这样的发言，斐迪南却神色冷峻地瞪向卡斯泰德。

「艾伦菲斯特从未为赫思尔著想过，说话别那么自私。」

「斐迪南，你是什么意思？」

斐迪南板起脸孔，语气平淡且冷静地开始说明。原来赫思尔打从收了斐迪南为弟子，也开始受到薇罗妮卡的打压。日复一日，赫思尔再也无法在宿舍的房间里安稳度日，经常只能在研究室里过夜。原本艾伦菲斯特会提供舍监的资助，也全被薇罗妮卡的手下截走中饱私囊，根本没有送到她手中。

这些事发生在齐尔维斯特从贵族院毕业以后，因此他全然不晓得斐迪南与赫思尔有这段过往。当时斐迪南可是连年获颁最优秀表彰，得到国王的亲口表扬，也与上位领地有个人私交，透过贩卖魔导具与材料，更赚进了难以想像他还只是学生的大笔财富。听到斐迪南在贵族院的生活其实不如自己所想，齐尔维斯特一时间不敢置信。

「你说给舍监的资助吗？既然你知道，为何在拉下母亲大人以后没告诉我？自那之后都过几年了！？自己师父的生活过得那么拮据，你都无所谓吗？」

「因为赫思尔说她不需要。这种只会妨碍自己栽培弟子的资助，她说不要也罢。也是说著这些话的赫思尔，在我就读贵族院时庇护了我。」

正因如此，斐迪南才会敬仰赫思尔，并从自己靠著贩卖魔导具赚来的收入中拨出资金，以个人名义提供援助给她。总算明白了为何毕业之后，他们师徒的情谊仍如此深厚，齐尔维斯特内心油然升起一阵酸楚。

「斐迪南，拜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你要告诉我啊。身为领主却这么一无所知，会让我觉得自己真是没用。」

「……因为你母亲只让我留下了不愉快的回忆，我不愿去回想。请见谅。」

斐迪南痛苦地微微蹙眉，垂下眼眸以沙哑的嗓音说。见状，齐尔维斯特自然也无法再追问下去。

「……好吧。」

斐迪南长叹口气后，站起身说：「我去一趟贵族院。」

「慢著，斐迪南！大人基本上禁止介入。」

就是因为不能介入，每次看完报告书就头痛得要命的齐尔维斯特，除了写信回覆以外也没有其他宣泄方式。然而，斐迪南摆了摆手说道：

「这次没问题。因为规定本来就是魔导具该由制作者负责处置。我只是要顺便与恩师说几句话。况且能与赫思尔沟通的人也只有我了，不是吗？」

斐迪南说他会去拿回放在赫思尔那里的魔导具，顺便与她稍微讨论出共识。

「……齐尔维斯特，你不必担心。我们绝不会做出对艾伦菲斯特不利的事……」

「我没在担心这种事。我只是在想你与赫思尔谈话的时候，会不会勾起你不愉快的回忆……知道了。这件事就交给你。」

「嗯，包在我身上吧。」

当日斐迪南随即写下了指示送去贵族院，隔天傍晚更带著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亲自前往。夜里，只见他一脸明朗畅快，带著大量的魔导具返回。

翌日，齐尔维斯特总算明白，自己的祈祷终究没能传到诸神耳里。因为这天收到的报告书上，写著他一直畏惧著的、罗洁梅茵与王族接触的消息。

『今天是为休华兹两人更换新衣的日子。多亏罗洁梅茵大人下达许可，我第一次摸到了他们。新衣也非常适合两人。中途锡尔布兰德王子跑来参观，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锡尔布兰德王子就已经成为魔力供给的协助者了。（玛丽安妮）』

……在为休华兹与怀斯更换新衣的日子，王子忽然冒了出来，还在没注意到的时候就成了协助者吗？

「给我等一下！罗洁梅茵是主人，王族却是协助者吗！？一般应该反过来吧！？」

「我昨天刚去贵族院化解了一些棘手的情况。为何仅仅相隔一天而已，她又能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斐迪南难得地凝视远方，如此无力低喃。齐尔维斯特深有同感。

「喏，也看看这些报告吧。我头痛得要命。」

卡斯泰德啪沙一声递来报告书，随后按住额头，「啊……」地发出低吟。齐尔维斯特接过了让卡斯泰德如此大受打击的报告书后，先为自己打气一番，然后开始看起。

『姊姊大人与锡尔布兰德王子相处得非常融洽。就我的观察，王子殿下似乎对姊姊大人有好感，姊姊大人对王子殿下也是。她说话时的神情，明显与面对哥哥大人时不一样。注视著王子殿下的眼神，就像看到书本一样热切，还问我对年纪比较小的男士有何感想。我虽然马上帮哥哥大人说话，但哥哥大人还是要有能对姊姊大人说「图书馆就交由你打理」的魄力才行。（夏绿蒂）』

『王子殿下看似喜欢苏弥鲁，但显然对罗洁梅茵大人更感兴趣。一提到王宫图书馆，罗洁梅茵大人立刻被吸引住了。真是大意不得。王子殿下似乎因为身高的关系，将罗洁梅茵大人误认成了夏绿蒂大人，罗洁梅茵大人也因此误以为王子殿下对夏绿蒂大人有好感。后来，罗洁梅茵大人还被要求让出魔导具主人的位置。但罗洁梅茵大人当场表示，目前还不能公开行动的锡尔布兰德王子恐怕无法定期供给魔力，加上即便是男性，也会被休华兹他们唤作公主殿下，所以王子殿下最终决定以协助者的身分，帮忙提供魔力。（哈特姆特）』

『今天我们为休华兹与怀斯更换了新衣。听说索兰芝老师就住在图书馆里头，对此我真是太羡慕了。将来我也想住在图书馆里面。啊，对了对了。我们为休华兹两人更换新衣的时候，锡尔布兰德王子出现了。虽然王子殿下要我帮他问问，但很可惜，夏绿蒂似乎比较依赖哥哥，对年纪比自己小的没兴趣。真希望她能多依赖姊姊呢。（罗洁梅茵）』

「……怎么彷佛只有罗洁梅茵一个人活在其他世界？」

明明其他人都没提及，但罗洁梅茵写的报告书上，篇幅最多的就是关于索兰芝住在哪里，还延伸说到自己对未来的期许，与王子有关的消息怎么看都只是顺便写一下。

「罗洁梅茵实在是不适合参加社交活动……」

「她还会在这种状态下与王族有更多交集吗？饶了我吧。」

卡斯泰德与斐迪南不约而同用力按住了太阳穴。

「斐迪南，不能把罗洁梅茵带回来吗？至少撑过王子会出入图书馆的那段时间……」

「毕竟她好不容易能去图书馆了，而且刚去没几天……总之我会先警告她，万一再惹出什么麻烦，就下令让她返回领地。」

三人一致扶额苦叹。然而，一连串的骚动才刚刚揭开序幕而已。

「我收到了罗洁梅茵的询问信。」

『现在图书馆的茶会也要邀请锡尔布兰德王子参加了。请问能把艾伦菲斯特的骑士故事集借给王子殿下吗？另外，有没有需要注意的事情呢？』

「罗洁梅茵怎么会邀请王族参加茶会！？简直不自量力！」

以艾伦菲斯特的地位，顶多只有在领主会议时才敢款待王族。因为比起受邀，负责款待的那方得留意更多细节、付出更多心力。这对缺乏社交能力的罗洁梅茵来说，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此刻我只能预见到，罗洁梅茵会因为顾著与爱书的朋友说话，便把王族彻底晾在一边。」

斐迪南说完，齐尔维斯特也能轻易地想像到那幅画面。若是罗洁梅茵，就算非常失礼，她也绝对会这么做。

「得赶快让她与侍从想些暗号，在必须改变话题、对王子置之不理太久时使用。光是讨论到借书还书，她的情绪肯定就会太过激动。参加茶会时，最好让她多带点魔石前往。」

他们把能想到的对策全写下来，送去给罗洁梅茵的近侍。给罗洁梅茵的回信上，更是耳提面命地再三强调：「绝不能把王族晾在一边。」

集齐所有人的回覆，才送去贵族院不久，又收到了来自夏绿蒂的紧急通知。今年的紧急通知还真是源源不绝。

『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出去狩猎魔兽后，没想到罗德里希却受了伤跑回来，因此哥哥大人已经带著见习骑士赶往救援。姊姊大人为罗德里希施予治愈的时候，顺便询问了情况，得知出现的魔兽是靼拿斯巴法隆。结果姊姊大人为了给予暗之祝福，也带著护卫骑士冲出去了。虽然姊姊大人已指示我通知老师，但还有没有我该做的事情呢？（夏绿蒂）』

「靼拿斯巴法隆？这是什么？」

从未听过的名字让齐尔维斯特歪过了头。「这可麻烦了。」斐迪南如此低喃说完，马上提笔写下回覆。他在信上指示夏绿蒂，要提醒赶往现场的见习骑士们绝对不能攻击靼拿斯巴法隆，并嘱咐众人轮流挑衅，争取时间直至中央骑士团赶到。

「这是种在孛克史德克一带出没，性质类似陀龙布的魔兽，只有黑色武器能造成伤害。」

「你说什么！？那可糟了！我们……」

「不行，卡斯泰德。艾伦菲斯特绝不能派出骑士团，只能委托中央。」

一旦派出骑士团前往贵族院，若被视为对中央的入侵也百口莫辩。除非中央主动求援，否则艾伦菲斯特绝不能派出骑士团。卡斯泰德紧紧咬牙，两眼死瞪著斐迪南写著回覆的双手。

写完后，斐迪南大步流星地前往转移厅，将刚写好的回信交给在场骑士：「立即把这封信送过去。事态紧急。」

多半是一直在贵族院的转移厅里等著回覆，夏绿蒂也很快捎来回音。

『这些事皆已告知现场骑士。听说骑士们还是不小心进行了攻击，使得魔兽体型变大，但目前大家正轮流争取时间。（夏绿蒂）』

「竟然有人知道靼拿斯巴法隆，真是优秀。」

斐迪南暂且安下心地呼出叹息，撩起头发。

不知道靼拿斯巴法隆究竟怎么样了？三人始终心神不宁地等著后续回报，最终收到这样的通知：『听说已经打倒靼拿斯巴法隆了。但是，姊姊大人也晕倒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受害情形。（夏绿蒂）』

「靼拿斯巴法隆被讨伐了就好。虽然还是会担心，但反正罗洁梅茵的晕倒也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原本还一脸恨不得即刻赶往救援的卡斯泰德，此刻总算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安心地吐出大气。齐尔维斯特也如释重负。

隔天，他们收到了好几封报告书。

『这次我一接到消息就马上进行准备，赶往救援。后来因为马提亚斯说，要在老师们赶到之前争取时间，我就建议大家分组，轮流去对付魔兽。还在争取时间的时候，罗洁梅茵出现了，为大家的武器施予暗之祝福。之后，我们开始发动攻击。但魔兽的动作很快，攻击老是落空。攻击到一半的时候，罗洁梅茵忽然用一块黑布罩住靼拿斯巴法隆的头，限制住了它的行动，我们才能一鼓作气展开攻击，对它造成严重伤害。虽然这是我第一次讨伐魔兽，但我是第二最有贡献的人喔！（韦菲利特）』

『罗洁梅茵大人果然是名副其实的圣女。她为武器施予黑暗之神的祝福时，那侧脸凛然不可侵犯，咏唱起祷词的声音也如歌声一般悦耳动听。靼拿斯巴法隆最警戒的对象，明显就是罗洁梅茵大人。它任由其他骑士攻击自己，唯独罗洁梅茵大人用「水枪」射出的攻击，一定想尽办法避开。发觉魔兽一直在闪避自己的攻击后，罗洁梅茵大人便变出黑暗之神的神具，限制住了靼拿斯巴法隆的行动。倘若没有罗洁梅茵大人，我们肯定无法打倒它吧。不仅如此，罗洁梅茵大人还变出了芙琉朵蕾妮之杖，藉由仪式让采集区域彻底恢复原样。我亲眼见证了神的奇迹。而且是无与伦比的奇观！感谢献予诸神！（哈特姆特）』

『据说老师们与中央骑士团赶到的时候，魔兽的讨伐就已经结束了。我们还收到通知，得去说明讨伐时的详细情况，以及与艾伦菲斯特神殿有关的问题。靼拿斯巴法隆似乎是从孛克史德克舍的方向过来。由于学生理应还不会施展暗之祝福，所以我们得对外宣称是中央骑士团打倒的。（夏绿蒂）』

「……这些报告，讲的全是同一件事没错吧？」

「每份报告里都提到了靼拿斯巴法隆，想必错不了吧。」

但是，齐尔维斯特怎么看也不像在讲同一件事。

「不过，至少可以肯定的是，这次学生们都很努力。」

「是啊，原本这可不是学生应付得来的魔兽。看来等他们成年以后，也可以期待他们在讨伐陀龙布时大显身手了。」

卡斯泰德说完，齐尔维斯特也点点头。斐迪南却按著太阳穴，用沉吟般的嗓音说：

「齐尔维斯特，等罗洁梅茵身体一恢复，就把她叫回来。我有事必须尽快与她商议。」

「嗯？」

「是有关祝福的事。罗洁梅茵恐怕是直接咏唱了圣典上的祷词，和骑士团教给骑士们的咒语不太一样。在问话开始之前，我想先与她谈谈。」

于是齐尔维斯特照著斐迪南的要求，下达了返回命令。

尽管已经吩咐罗洁梅茵，在邀请王族出席的茶会结束以后，要立刻返回艾伦菲斯特，然而到了他所指定的日子，转移阵上却只送来了一叠纸张。

斐迪南接过骑士递来的纸张后，快速翻看内容，一度用力闭起双眼，然后露出了眼中毫无笑意的笑容说：「奥伯·艾伦菲斯特，我们先回办公室吧。」看样子她又闯了什么大祸。

回到办公室后，斐迪南念起了哈特姆特寄来的报告书。据说罗洁梅茵在茶会开始之前，便让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登记成为协助者；当王子表示想要图书委员的臂章时，她也答应了要赠送给他。

……继去年的发饰，今年居然又接下了王族的委托吗？罗洁梅茵，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什么也没在想吧。其实我也知道。

齐尔维斯特用力按压额头，听著斐迪南继续念出报告书上的内容。

「就在众人和乐融融地讨论著与书有关的话题时，听说罗洁梅茵突然建议王子，可以由他送出催促学生还书的奥多南兹。」

「啊！？」

「居然指派工作给王子？她以为自己是什么人！？」

卡斯泰德与齐尔维斯特忍不住齐声大喊。斐迪南发出叹息，轻轻甩了甩头。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肯定都这么想吧。我继续往下念。」

「虽然我一点也不想听，但你念吧。」

按理说，王族听到这种提议本该大为震怒，但听说王子却是非常高兴，还说会与国王商量。由于太过突然，再加上完全无法预料对方会作何反应，结果两边的侍从都无法及时阻止。

「听说就连王子的近侍也哑然失声。但幸好没演变成罗洁梅茵犯下大错。」

「这点确实值得庆幸，但这位王子与罗洁梅茵的组合还真危险。你们不觉得吗？」

尽管是王子，但可能因为从小接受了日后要成为臣子的教育，感觉没养出多少王族的傲气。否则的话，怎么可能兴高采烈地接受罗洁梅茵无礼的提议。

「但我们越是觉得危险、越想让他们保持距离，罗洁梅茵只会越往对方靠近吧。」

「此刻我正打从心底庆幸，自己不是得在一旁跟著出席茶会的近侍。要是我的身分还可以不用听取这些报告，那就更好了。」

「卡斯泰德，你别想一个人逃跑。死了心一起听吧。这可是你女儿。」

（插图015）

斐迪南哼声发出冷笑，继续念报告内容。但你不也是监护人吗──齐尔维斯特在心里头这么嘀咕，同时专心倾听。

「后来与戴肯弗尔格借还书籍时，一听到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称赞了艾伦菲斯特的书本，罗洁梅茵便使用了空魔石。」

「只是听到赞美就得拿出空魔石吗？幸好有让她带在身上。」

「记得去年，她可是刚与对方结为朋友就失去意识。」

听到斐迪南这么说，齐尔维斯特忍不住皱起脸庞。

「……才刚结为朋友，她就失去了意识吗？换作是我可不想要有这种朋友。想不到戴肯弗尔格的那名领主候补生精神这么强韧。」

「毕竟是戴肯弗尔格的女人，无须大惊小怪。」

「我真搞不懂罗洁梅茵到底是变健康了，还是变虚弱了。」

她好像变得比使用尤列汾药水前更容易晕倒了──卡斯泰德咕哝著说。

「她的身体虽然变健康了，但魔力也增加了，所以晕倒的频率并无太大改变。」

斐迪南神情有些苦涩地这么解释后，接著念下去。

「嗯……看到其他人都借了书给罗洁梅茵当回礼，王子大概是受到影响，开口表示他也想提供回礼。结果就在王子的近侍提议，可以邀请罗洁梅茵前往王宫图书馆时，她便晕了过去不省人事。」

「她又在王族面前晕倒了吗！？」

「她身为茶会的主办人又晕倒了吗！？」

齐尔维斯特与卡斯泰德的吶喊同时响起。斐迪南沉著脸，瞪著报告书瞧。

「后来茶会怎么样了？是怎么中断的？有好好收拾善后吗？」

由于太想知道后续，齐尔维斯特一把抢过斐迪南手中的报告书。

『随后现场陷入一片混乱。不仅中央的近侍仓皇无措，王子殿下也双眼含泪，汉娜萝蕾大人更是快要哭出来地反覆说著「我没事」。我们急忙向韦菲利特大人还有夏绿蒂大人求援，他们费了好番工夫才收拾局面。（哈特姆特）』

……为了帮罗洁梅茵收拾残局，感觉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会急速成长吧。

「……整场茶会简直惊心动魄。斐迪南，这下该怎么办？」

「没什么怎么办，每件事都得问过罗洁梅茵。等她向所有人道完歉，你就命她返回领地。正好她刚连续晕倒两次，可以拿来当作藉口。我本来还打算只听完说明，就让她返回贵族院，但我改变主意了。我会让她一直待到奉献仪式结束为止。」

斐迪南有丝自暴自弃地说。齐尔维斯特非常能明白他不想再管了的心情。因为他的头比去年还痛。卡斯泰德看起来连开口都懒了。齐尔维斯特也完全能懂他的心情。

……为什么？为什么罗洁梅茵可以惹出这么多麻烦？

平稳，这是与罗洁梅茵最无缘的两个字。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 绝不退让的决心

「因为罗德里希献给我的，是我最想要的东西呀。我会连同故事接受你的献名。」

这句话从我的耳朵穿透全身，徐缓地浸润开来。在我首次表示想要献名的时候，那双金色眼眸里还满是困惑与排斥，如今却截然不同，有著包容与觉悟。罗洁梅茵大人温柔地眯起那对金眸，露出轻柔的微笑。

……不只是故事而已，她也接纳了我。

白塔那件事发生以后，这些年来我始终孤单一人。不仅相同派系的人疏远我，父亲大人也经常对我拳脚相向。拯救了我的，是罗洁梅茵大人印制的书。而此刻我心里的喜悦更甚当时。

……这种幸福的感受该怎么形容才好呢？

尽管想要化作言语，我却想不到恰当的文字。在胸口蔓延的这股心安与感动，相信没有任何人能明白吧。我只是静静品味著幸福。

正因如此，在罗洁梅茵大人提及家人的那一瞬间，我立刻鲜明地回想起了父亲大人那自我中心的命令、出事后判若两人的态度，以及一次次对我的拳打脚踢。一股恐惧沿著背脊往上攀升，我的心脏彷佛被人使力捏住。

……我不要。

我很轻易便能想见，如今在旧薇罗妮卡派内没了容身之处的父亲大人他们，这次一定会利用自己改为投靠领主一族。感觉罗洁梅茵大人的一番好心会就此遭到践踏，我不寒而栗。

「请您允许我在献名的同时，离开家人身边。」

听到罗洁梅茵大人应允，我暂时松了口气。因为我不想再一次任由父亲大人为所欲为。而且，我也不想牵累到罗洁梅茵大人。

「罗德里希，太好了呢。我也很高兴。」

「菲里妮，谢谢你。」

由衷的感谢很自然地脱口而出。菲里妮是我至今单方面感到嫉妒的对象，就算她为我感到担心，我也一直无法坦然接受。然而，现在我却能真诚地接受她的祝福，一个人的心理竟能产生这样的变化，我自己最为惊讶。过往那个总用嘲讽眼光看待一切的自己消失了，现在的我单纯只感到高兴。

但是，为我感到开心的好像只有菲里妮而已。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多是莱瑟冈古的贵族。即便旧薇罗妮卡派的人表示自己愿意献名，他们似乎还是无法彻底相信我。就在罗洁梅茵大人去沐浴、无法注意到的时候，我被叫去了会议室。柯尼留斯大人、哈特姆特大人、布伦希尔德大人与莱欧诺蕾大人共四位上级贵族，神色严肃地站成一排。面对这样的阵仗，没有中级贵族会不胆怯畏缩吧。

我吞了吞口水。原本我心里还满是罗洁梅茵大人愿意接受献名的喜悦，此刻却逐渐渗入不安，开始担心自己献名以后，可能也无法与周遭的人和平相处。

「罗德里希，现在还来得及。你要不要再重新考虑献名？你就算献名以后成为近侍，仍有人会非常排斥你。我认为你现在的想法太天真了。」

第一个先开口的，是柯尼留斯大人。那双漆黑眼眸笔直地凝视我。他大概看我不顺眼，言下之意就是在威胁我说：「你若成为近侍，我对你不会太客气。」但是，类似的话我至今已经听过不知多少遍了。

「……罗洁梅茵大人已经说了，她愿意接受我的献名。我也无意改变自己的决心。倘若各位想推翻这个结果，请向罗洁梅茵大人提出请求。」

我拒绝了要求后，布伦希尔德大人微微蹙眉，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我只能预见到往后会有不少麻烦呢。虽说罗洁梅茵大人已经做了决定，我也不会公开反对……」

「哎呀。既然罗德里希会献上名字，我倒觉得跟托劳戈特那样的人比起来，比较让人放心呢。但就算撇开派系不说，韦菲利特大人对你多半没有什么好印象，如今两位又已订下婚约，我只希望他们不会因为你而有无谓争执。哈特姆特，你呢？」

莱欧诺蕾大人这番话宛如当头棒喝。尽管我只是依著父亲大人的指令行事，白塔一事却被迫负起全责，我就此成了陷害韦菲利特大人的人。我这样的身分，确实有可能引发未婚夫妻间的争吵。我从没想到这个层面，不同以往的不安开始在内心滋长。虽然我无意打消献名的念头，但我也不晓得自己能否与韦菲利特大人好好相处。莱欧诺蕾大人询问了意见后，我转头观察哈特姆特大人的反应。

……其实近侍当中，最让我感到不安的便是哈特姆特大人。

他是能力非常优秀的上级见习文官。一旦身为中级见习文官的我成为近侍，他将成为我的上司。近侍当中，是最需要可以和平共处的对象。由于有好几次我只是与菲里妮说几句话，他便会往我瞪来，那对锐利的橙色眼眸都印在脑海里了。

前阵子，是哈特姆特大人为我提供建言说：「如果你希望罗洁梅茵大人能接受自己，就要明白说出自己的想法与心情。」同时他也说：「我不希望你在投靠罗洁梅茵大人时这么举棋不定，快点打定主意。」因此，他绝非只是出于好心。

……没问题吗？

我很清楚他们不欢迎我，但也不想遭到明显的排挤与欺凌。考虑到身分差距，情况对我极度不利。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哈特姆特大人露齿一笑。

「罗洁梅茵大人从来不考虑派系，只看个人能力。那么既然她已经决定接受，我自然不可能有异议吧？」

「哎呀，真教我惊讶。哈特姆特竟然这么乾脆就接受……」

布伦希尔德大人掩著嘴角，瞪大眼睛。我也有同感。还以为哈特姆特大人是最嫌我碍眼的人。哈特姆特大人轻挑起眉，意外地看向布伦希尔德大人。

「是吗？因为我今年就要毕业了，明年起近侍当中的见习文官，将只剩下级贵族菲里妮一人。坦白说我比较想要上级见习文官，只可惜没有人才，所以也只能赶在明年之前栽培罗德里希了吧？尽管他的魔力量偏下级，但好歹也是中级贵族。」

「见习文官的人数不足确实是个大问题呢。既然哈特姆特有意栽培，那我也没有意见……况且即使被一群上级贵族包围，罗德里希似乎也不打算改变心意……」

布伦希尔德大人一脸无可奈何似的说完，莱欧诺蕾大人看著她发出了轻笑声。瞬间，她们散发出来的气息变得柔和多了。看来只是想测试我，是否会轻易改变心意。我意会过来时，哈特姆特大人与柯尼留斯大人跨步来到我面前。前者朝我递来一张裁切过的小纸片。

「罗德里希，你说过你不晓得献名石要怎么制作吧？做法我之后再教你，你先尽快搜集到我写在这上面的材料。因为跟艾伦菲斯特比起来，贵族院这里品质优良的原料比较多。」

「哈特姆特大人，谢谢您。」

在我眼里，递来的那张纸，就像是在测试我能否成为罗洁梅茵大人近侍的试卷。我用颤抖的手接下纸片。

「罗德里希，你听好了。在你搜集原料的时候，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不会提供任何协助。因为要是以后也有人愿意献名，也要求我们提供协助的话，到时候只会没完没了。你要自己找到愿意陪你去采集原料的见习骑士，靠著自己搜集材料。」

「我明白了。柯尼留斯大人，我会好好努力。」

要献给罗洁梅茵大人的新故事，我花了一年的时间写成。如今罗洁梅茵大人已愿意接受我的献名，只要搜集到材料，也有人愿意教我做法。

……就只差一步了！

虽然已经能看见终点，但那「一步」却很难达成。我需要找到愿意陪我去采集原料的见习骑士，可是我没有钱能支付报酬。哈特姆特大人写在纸片上的材料，都不是我一个见习文官可以独力去采回来的。有的还得打倒魔兽，取其魔石。我必须委托见习骑士帮我打倒魔兽，再请他们把魔石让给我。但是，我靠著抄书赚来的零用钱，都已经花在生活费上了。再加上我花了很多时间在撰写要献给罗洁梅茵大人的故事上，本来也就没有靠著抄书赚到很多钱。

……这下可头大了。

我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办，只好每天继续抄写书籍，努力多赚点钱。就在这段期间，赫思尔老师收了亚伦斯伯罕的见习文官为爱徒一事，在宿舍内引发轩然大波。斐迪南大人还专程从艾伦菲斯特跑来，赫思尔老师也从文官楼的研究室来到宿舍，两人进行了长谈。原本不会出现在宿舍里的两个人，竟然同时出现在宿舍的餐厅里。就连只是一般学生的我们，也看得出来这件事的严重性。

……看来领主一族并没有放松对亚伦斯伯罕的警戒呢。

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们都觉得，奥伯既已接受了亚伦斯伯罕的女性贵族嫁过来，那么不久之后也许能与亚伦斯伯罕重新展开交流。但是，只要看见领主候补生与其近侍，还有斐迪南大人那般警戒的神态，就能知道那样的未来不会轻易到来。

看著大家在宿舍内为此议论纷纷的模样，我始终觉得事不关己，一直到哈特姆特大人唤我前去为止。

「罗德里希，献名用的材料你搜集好了吗？」

「不，还没有。」

我目前只调查过纸片上的未知名词，了解是指哪些原料，但一次也还没有踏进过采集区域。因为委托见习骑士担任护卫很花钱，所以我想一次解决。

「为了避免罗洁梅茵大人与雷蒙特有过多接触，她的文官必须负责与雷蒙特接洽。包括搜集亚伦斯伯罕的情报、监督赫思尔老师流出的情报等等，你得学会的工作一口气增加了许多。现在没有时间等到一年后了，你快点搜集好材料。」

「就算您催促我，但我和上级贵族不一样，手上并没有那么多钱，可以委托见习骑士当我的护卫、帮忙讨伐。至少在收到抄书的酬劳之前都没办法啊。」

我请求哈特姆特大人再给我一点时间，他却不耐烦地瞪我一眼。

「看来你不是很聪明哪。这跟阶级毫无关系。你若不懂得怎么靠自己的人脉与情报赚取金钱，如何能胜任罗洁梅茵大人的文官。现在是因为真的没有时间了，我才直接告诉你，但往后你要自己思考。」

后来，我照著哈特姆特大人说的，找来了马提亚斯大人与劳伦斯大人，还有夏季尾声为了把信送到领主手中，想尽办法要与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取得联系的旧薇罗妮卡派见习骑士们，集结众人与我见面。

「罗洁梅茵大人已经答应接受我的献名了。为了制作献名石，我必须搜集材料，能请各位担任我的护卫、帮我讨伐魔兽吗？虽然我没有钱能支付报酬，但我保证，之后会把献名石的做法提供给各位，并在成为近侍以后，将各位引荐给罗洁梅茵大人。」

不出所料，见习骑士们全露出了非常厌恶的表情。我没有喘息地接著开口，并且尽可能挺直背脊，表现得理直气壮，努力不让声音颤抖。

「为了以备不时之需，各位最好也趁现在先准备好材料吧？先前写信要提醒奥伯的时候，相信大家就已经做好了反抗父母的觉悟吧？」

「罗德里希，你在威胁我们吗！？」

「劳伦斯大人，请您冷静一点……我这只是建议。」

尽管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但连我也觉得这真是狡辩。不管谁听了，都只会觉得我是在威胁他们：「你们若不和我一起去搜集材料，我就向你们的父母亲告密。」盘著手臂的马提亚斯大人听我说完，那双蓝眼瞪了过来。

「罗德里希，这不像你会说的话……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中会下达这种指令的，是莱欧诺蕾大人吗？还是布伦希尔德大人？不对，这种言词间挟带胁迫的说话方式，是哈特姆特大人吗？」

「马提亚斯大人果然敏锐。」

在派系内地位一直最低的我，绝不可能想到要威胁他们。即便我没有明说是谁的指示，马提亚斯大人似乎也能猜到。

「对象若是哈特姆特大人，那对我们太不利了。照著他说的一起去采集吧。」

「喂，马提亚斯。」

「反正报酬当中，也包括日后将我们引荐给罗洁梅茵大人。经过赫思尔老师与她的爱徒这件事，我认为先准备好退路也是不错的选择。」

马提亚斯大人答应了陪我一同前往采集，同时那双蓝眼注视著我。

「可是罗德里希，先前我也提醒过你，凡事都该考虑再三。这次你先取得材料就好了吧。别一时冲动就献名，再好好斟酌考虑。」

马提亚斯大人说过的忠告闪过脑海。但是，我不会推翻自己的决心。

「马提亚斯大人，我明白您是为我担心，但是对我来说，这样的建言毫无意义。就算你们都觉得我只是一时冲动，但这一年来，我一直在寻找能够侍奉罗洁梅茵大人的方法。如果只要献名就能得到她的信任，那我愿意献上名字。」

马提亚斯大人的眉头一动。

「那么要是情势改变，你打算怎么办？再怎么后悔也无法挽回喔。」

「马提亚斯大人是指您先前举例说过的男性吧？我想仅仅只是情势改变而已，他多半不会后悔献名。纵然自己的主人前往了他领，他大概也对主人保有忠心，甚至时时刻刻都在思考，自己还能为那位大人做些什么、能否帮上主人的忙。」

倘若自己的主人从下任领主的位置上被拉下来，还得前往他领，这绝不是一句「不甘心」就能带过的事情。内心肯定会自责不已，质疑是不是自己还不够尽心尽力？当初是不是还有能为主人做的事情？但唯一不变的，是对主人的忠诚。无论情势如何改变，都会对主人效忠。若没有这样的觉悟，绝不可能献上自己的名字。

「……那你的家人呢？你是怎么想的？」

马提亚斯大人发出低吼般的声音问道。我回想自己的家人后，露出苦笑。自私自利又老是暴力相向的父亲，以及只会对他承顺逢迎的母亲。家里并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倘若那个家能让我有一丁点的归属感，我也不会如此渴求罗洁梅茵大人的救赎。

「家人又会为我做什么了？我打算与家人断绝关系。因为我绝对无法容忍自己的家人对主人带来任何不利。」

「但是……」

马提亚斯大人看著我的蓝色双眼凌厉眯起。或许是我的错觉，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我心意已决。不管再怎么争辩，我们的对话只会是平行线。

「我想要献名。我的忠心，永远仅献给罗洁梅茵大人一人。」

「罗德里希说的没错。马提亚斯，你别再说了。况且献名本来就是私下进行的事情。既然当事人都已经做了决定，我们没必要去干涉。」

「劳伦斯……」

劳伦斯大人轻拍了拍马提亚斯大人的肩膀，橙色眼眸朝我看来。

「罗洁梅茵大人愿意接受你的献名，我倒觉得是好事一桩。因为往后只要观察你，自然就能知道领主一族对于我们旧薇罗妮卡派有何感想、打算怎么对待你，也能知道贵族们会有什么反应。现在最重要的，是罗德里希未来的遭遇，而不是动摇他的决心。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要利用罗德里希吗？」

「反正他也为了采集材料要利用我们，所以算是扯平了吧？更何况不管我们说什么，我想罗德里希的决心都不会改变。」

劳伦斯大人目不转睛地盯著我，彷佛不想错过我的任何反应。他说得没错。虽然听见自己到了这时候还要被利用，内心十分不甘，但我也为了搜集材料要利用他们，所以是彼此彼此。想利用的话就随他们高兴吧。我只会为了自己的愿望展开行动。

「走吧。」

土之日这天，我依著马提亚斯大人的指示变出骑兽，与主要隶属旧薇罗妮卡派的见习骑士们一同飞离宿舍。

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外往内侧延伸的黑色足迹，我们直接飞进了采集区域。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 旧孛克史德克舍的探索

「啊，您是洛飞老师吧？」

我敲了敲赫思尔研究室的房门后，一名身穿调合服、绑著亚伦斯伯罕领巾的少年探出头来。八成是赫思尔的弟子吧。由于不是我负责年级的学生，我从没见过他，也不晓得他叫什么名字。

「赫思尔老师，洛飞老师到了。已经到了两位说好的时间吗？」

「再等一下，我现在正好不能打断。」

「……老师是这么说的，还请您稍候……」

没等弟子说完，我就自行打开房门，大步走进完全没有侍从在整理、乱得简直像垃圾堆的研究室。

「你如果是赫思尔的弟子，就给我记好了。她说的『等一下』绝对不能相信，因为不管再怎么等，也等不到她结束。这我已经亲身体会过了。就是为了直接用蛮力把她带走，才由我来叫赫思尔，我可没打算等她。」

「请别使用蛮力。老师正在调合当中，非常危险。」

我老大不客气地闯进研究室后，只见弟子一派不知所措，赫思尔却还是全神贯注地搅拌著调合锅。锅面上浮现著几道魔法阵，确实如弟子所说，要是强行中断会有危险，这连我也看得出来。

……这下可怎么办？

「赫思尔，艾伦菲斯特的学生惹了点麻烦，为他们收拾善后可是舍监的工作。」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在做准备了吗？我们说好的时间是第三钟，在钟声响起前别打扰我。」

原来是这样。赫思尔的仪容看得出来经过侍从打理，显见她并没有忘了约定。尽管我很想在钟声响起前就抵达中央楼，但眼下看来也没办法。

「只要稍微迟到一点，傅莱芮默会唠叨个没完喔。」

「反正只是吵而已，没什么危害，别管她就好了。」

我光是想起傅莱芮默那足以让人耳鸣的尖锐嚷嚷声，整个人就虚脱无力，赫思尔却好像毫不在乎。

「……你听到她的声音居然能充耳不闻吗？」

「洛飞，你妨碍到我调合了，我反而觉得你更吵。」

……毕竟也得有这么厚的脸皮，否则哪能恣意妄为呢。

遭到赫思尔的驱赶，我询问弟子可以在哪里等她。研究室内各式各样的物品随意摆放，就连该给客人坐的椅子上也堆满木板。

「……您要在这里等吗？这几天因为罗洁梅茵大人身体不适，没有再来造访，所以现在并没有可以供人坐下的地方；平常直到调合结束为止，侍从也不能进来……」

听完弟子的回答，我皱起脸环顾研究室。屋内唯一看来能坐的，就只有听说是赫思尔平常在坐的那张椅子。

「我要是等会儿再来，她肯定又会做起其他调合，所以只能在这里等了。这我也已经有过亲身体验。」

迫不得已下，我只好坐在赫思尔的椅子上，但整间屋子里居然只有这个地方能让人好好坐下来，这是怎么回事啊？骑士楼的男休息室因为只有男性进出，经常是邋遢凌乱，但都还比这里整洁。赫思尔的研究室未免太可怕了。

趁著坐下来等候，我决定在脑海中跑一遍今天的行程。今天要前往旧孛克史德克舍进行搜索。靼拿斯巴法隆是种栖息于旧孛克史德克的魔兽，留下的踪迹也显示它是从已经封锁的宿舍一带，往艾伦菲斯特的采集区域移动。为此，我们已经徵得国王的许可，在中央骑士团的陪同下搜索旧孛克史德克舍。

至于靼拿斯巴法隆出现的原因，目前推敲出了三种可能性。一是有人带进来，二是宿舍一带有魔兽的巢穴，三是某些因缘巧合下，旧孛克史德克城里的转移阵忽然发动，把靼拿斯巴法隆送到了这里来。因为魔兽也拥有魔力。端看旧孛克史德克城的管理方式，确实不能排除在各种偶然下，转移阵有自行发动的可能性。

……要是能很快查明原因就好了，但只怕没这么容易。

最主要便是，一同前往探索的老师们本身就有问题。头一个是赫思尔。由于研究被迫中断，看得出来她心不甘情不愿，一点干劲也没有。光要把她带去宿舍就得耗费一番心力，但靼拿斯巴法隆一事毕竟与艾伦菲斯特有关，她不能不参加。

再来，是傅莱芮默。由于亚伦斯伯罕负责管理旧孛克史德克舍，会议上听到有人怀疑靼拿斯巴法隆是被带进来的，她气得七窍生烟。当时在会议上，她就已经用那尖锐刺耳的嗓音再三激动反驳，今天的搜索行动肯定又会表现得歇斯底里。由于单是听到她的声音就让我疲惫不堪，我实在不太想靠近她。

接著，是贾铎夫老师。他是多雷凡赫的舍监，也是文官课程的教师。因负责的年级与专业课程不同，我与他没什么交集。他因为对平常少见的稀奇魔兽极感兴趣，主动表示也要参加搜索。感觉他还是以研究为主要目的，比起查明原因，更想发现靼拿斯巴法隆的行踪。

最后，就是我本人洛飞。其实当初是朗纳杜斯老师收到了夏绿蒂大人寄来的奥多南兹，所以理应由他前往。但是，由于朗纳杜斯老师已是骑士课程的最高龄教师，因此要与中央骑士团一起行动时，都是由我出面。老实说，讨伐靼拿斯巴法隆也就罢了，但这种追查原因的搜索行动根本不适合我。再加上只要看看同行成员，很轻易便能想见，此行恐怕是多灾多难。

「赫思尔，第三钟响了，走吧。我不能再等了。」

「唉……你就是这么急性子，女性才会对你避而远之喔。」

……要你多管闲事。

赫思尔离开调合锅时，毫不掩饰脸上的不甘愿，但也确实是在钟响的同时就结束了危险的调合。这般让人难以真正发火的优秀掌控能力，实在教人火大。眼看赫思尔满脸羡慕地望著正在专心调合的弟子，我赶紧把她拖出研究室，迈步前往中央楼。

「希望你以后别再给我们添这种麻烦。」

「哎呀，真讨厌。被添麻烦的人是我才对吧。毕竟靼拿斯巴法隆的讨伐都已经结束了。如果再次出现，再把它打倒不就好了嘛。」

尽管这种敷衍了事的态度我不太能认同，但她的意见我倒赞成。若有魔兽出现，打倒就好了。要是事情可以总结得这么简单，真不知道有多轻松。

「你好像觉得这件事已经落幕了，但讨伐虽已结束，却还没有查明原因。中央骑士团也是因此才向国王提出请求，请他打开旧孛克史德克舍的大门。再说了，因为还有很多疑点，还得找来罗洁梅茵大人召开询问会，所以舍监必须在场。」

「啊，还有这件事呢。你们到底要剥夺我多少研究时间才满意呢？真希望至少询问会可以延期。」

赫思尔嘟嘟囔囔抱怨不停，但现在已经决定，等罗洁梅茵大人在图书馆举办完茶会，就要对她进行问话。

「由于锡尔布兰德王子不肯让步，坚持要参加图书馆的茶会，所以其实询问会老早就延过一次了。我不想再拖更久。」

「哎呀，真遗憾。」

嘴上虽然这样说，赫思尔看来却不怎么遗憾地轻笑一声，走向中央楼有一道道大门的区域。首先是通往第一顺位领地宿舍的大门，越往后排名越低。再后方是几道没有标示号码的大门。其中一道大门通往的，便是领地已被废除，宿舍也被关闭的旧孛克史德克舍。一名中央骑士正站在门前。

「其他老师已经到了。请进。」

骑士帮忙打开大门后，我们一走进宿舍，便见几个人在玄关大厅起了争执。分别是两名中央的骑士，以及贾铎夫老师与傅莱芮默。

「你们在吵什么？」

我出声一问，贾铎夫老师便抚著胡子，带有指责意味地看向傅莱芮默。

「因为傅莱芮默老师一进宿舍，就施展了洗净魔法。」

「啊？」

今天的搜索行动，就是要调查宿舍内部是否留有靼拿斯巴法隆的足迹，以及有无人为闯入的可能性等等。一旦施展了洗净魔法，会把那些线索全部清除。

「你到底在想什么，居然施展了洗净魔法！？」

「天哪！这么脏的地方，不先清理乾净要怎么踏进来呢！会弄脏衣服的吧！」

这算哪门子施展洗净魔法的理由。如果无法忍受衣服被弄脏，那根本只是来捣乱的。但要是说些暗示她离开的话，傅莱芮默肯定又会怒气冲天，说她一定要消除亚伦斯伯罕的嫌疑。我完全可以明白，为何贾铎夫老师与中央的骑士们一脸厌烦。明明语言相通，讲起话来却无法交流。

然而，傅莱芮默似乎也对我们感到不耐，向同样身为女性但只是袖手旁观，明显不想被牵扯进来的赫思尔寻求同意。

「你是女性，应该也明白的吧！？」

「这点程度的脏污我并不介意喔。」

……我想也是。毕竟都能在那样的研究室里生活了。

虽然身为贵族女性，那么回答好像不太恰当，但向赫思尔寻求同意是没用的。因为她对脏污的容忍度比我还要高。

「你要是那么爱乾净，打从一开始就该穿调合服或骑兽服这种不怕弄脏的衣服吧。一进来就施展洗净魔法，只会被人怀疑你试图湮灭证据。」

「天哪！你这种做事不守时又散漫的人，才没有资格说我！」

其实我觉得赫思尔说的更有道理，但傅莱芮默显然认为自己的想法才是对的，别人说的再正确她也听不进去。眼看与赫思尔越是交谈，傅莱芮默的情绪越是激动，我与贾铎夫老师互相使了眼色，把两人分开来。

「在这里争吵也对搜索没有助益，我们分头行动吧。」

「嗯，那么赫思尔老师与洛飞老师一组，我与傅莱芮默老师一组吧。然后，还请中央的骑士各派一人监督……」

这天中央骑士团还派了人负责监督。但他们担心的，并不只是有人会动手脚掩盖这次事件的痕迹；最主要是为了监督热爱研究、容易失控的教师，以免他们看到宿舍里的稀有材料与道具后就顺手拿走。

「既然一楼清理乾净了，那我们就负责这边。麻烦不怕弄脏衣服的人去搜索厨房所在的底楼和地下室吧。」

傅莱芮默莫名得意洋洋地挺胸，径自决定了负责范围。但与她争辩也只是浪费时间，所以我们马上开始行动，寻找通往底楼的楼梯。由于傅莱芮默施展了洗净魔法，玄关大厅直至一楼的走廊都光亮洁净，但只要随便打开一扇门，就能看见屋内积满了灰尘，惨遭破坏与倾倒的家具也维持著原样没动，还能看见即使房间的主人已经不在了，登记仍未消除的秘密房间门扉。

「……真是惨烈的现场呢。」

「因为孛克史德克毕竟是大领地，力量强大，听说抵抗到了最后一刻。」

冷不防地，我想起了学生时期的友人。他是我在迪塔上的好对手，毕业后加入中央骑士团，成为第四王子的护卫骑士后殉职了。那些如今已经不在人世的友人与旧识接连闪过脑海，平常总是刻意不去回想，因而一直压抑著的感伤悄然渗开。

「这让我不禁想起，那时候有很多学生突然就在隔年不见踪影呢。」

孛克史德克被废除后，领地分割成了两个区块，分别由亚伦斯伯罕与戴肯弗尔格管理。但是，并不是所有学生都成了其中一个领地的领民。有很多学生就此消失。

「可以别再沉浸在感伤中了吗？重要的是若要查明原因，究竟要怎么做？贵族院并不是靼拿斯巴法隆的栖息地。除非是有人从旧孛克史德克领带进来，否则不可能在贵族院里见到这种魔兽。」

赫思尔找到了尘埃满布、没有半个脚印的楼梯后，回过头来。我与骑士一同确认过满是灰尘的楼梯上没有任何痕迹后，拾级而下。

「所以，就如同前些天有人在教职员会议上提出过的，我也认为亚伦斯伯罕或戴肯弗尔格的学生嫌疑最大。」

「赫思尔。」

她居然会怀疑戴肯弗尔格的学生，太教我意外了。但即便我狠瞪向她，赫思尔似乎也不以为意，语气平淡地续道：

「我明白你们身为舍监听了会很生气，但这确实是最有可能的推论吧？因为他领学生如果想带进来，得先向人购买魔兽。」

「购买靼拿斯巴法隆吗？这种事有可能吗？」

靼拿斯巴法隆是黑色魔兽，要把它带进来并不容易。除非熟知它的特性，否则即便还是幼兽，同样不好应付。再者靼拿斯巴法隆十分罕见，开会时有些老师就算听了名字，也不晓得是指哪种魔兽。所以我从没想到过会有他领学生购买后，再带进贵族院的可能性。我与中央的骑士面面相觑。

「要是没有处理好，将它带进来的学生多半也得受点皮肉伤，但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早在十年之前，我就遇过相同的情况。」

「你说什么？」

我与中央的骑士大感惊讶。赫思尔边走下楼梯，边告诉我们从前发生过的事情。

「从前曾有个学生向孛克史德克的学生购买了靼拿斯巴法隆，唆使它攻击斐迪南大人。由于事情并不是发生在冬季，贵族院里几乎没人，又只是艾伦菲斯特的内部纠纷，再加上斐迪南大人他们也自行讨伐了魔兽，所以从未对外公开……但我想这次的事情大概也差不多吧。」

赫思尔似乎知道些什么。堪称是研究狂、几乎寸步也不离研究室的她，究竟知道哪些内幕？我被引起了兴趣，一边走下楼梯。底楼是平民的活动范围。骑士们也曾闯进这里，逮捕贵族吗？屋内可见柜门损坏的柜子、盖子掀开的置物箱，破损的锅子上还结著蜘蛛网。但是，所有事物全覆盖上了厚厚的灰白尘埃，由此可知宿舍自从被封锁后，再也没人踏进来过。

「你说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策划这件事的人对艾伦菲斯特怀恨在心。」

「你为何这么认为？」

「因为黑色魔兽不是从旧孛克史德克舍，笔直地前往艾伦菲斯特的采集场所吗？明明还有戴肯弗尔格、亚伦斯伯罕、法雷培尔塔克、中央……这几个采集区域的魔力都比艾伦菲斯特丰富，不管去哪里都不奇怪，魔兽却没有迟疑过的痕迹。」

「但我记得艾伦菲斯特的采集场所，魔力蕴含量也很丰富吧？」

「那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施予了治愈吧。在我记忆中，原本采集区域里的材料并没有那么丰富多样。」

我回想了追查黑色魔兽行踪时的情况。当时赫思尔虽然一起来了，却一脸嫌麻烦地连声说：「好想回研究室喔。」没想到她早在心里有了推论，真是教我惊讶。

「至于为何怀恨在心，也只有问犯人才晓得了。究竟是因为领地的排名被挤下来而心生不满，还是对艾伦菲斯特的学生怀有私怨，抑或其他原因……」

赫思尔扳著手指列出了几种可能性后，大叹口气。看来既像感到麻烦，也像是因为思绪过于纷乱，所以心力交瘁。

「你能猜到犯人是谁吗？」

「怎么可能……但是，其实我也在怀疑傅莱芮默。就算把学生们也算进来，她仍是最容易把靼拿斯巴法隆带进来的人。」

「喂，赫思尔，这种怀疑……」

这种时候还不该说出来。我提醒后，赫思尔转动目光瞪向楼上。

「我最近才晓得，原来亚伦斯伯罕与艾伦菲斯特的不和似乎相当严重。因为就连我要把雷蒙特收为弟子，领内的人也大为警戒。」

平常可是极少有机会能听到他领之间的关系，顶多偶然听见学生们在宿舍里的几句交谈，或者透过课堂上的气氛瞧出一些端倪。发现我正竖耳倾听，赫思尔故作滑稽地耸耸肩。

「真是的，连要收谁为弟子也不能随我高兴，未免太麻烦了……」

「你不是已经随自己高兴收为弟子了吗？就是今天那个出来应门的亚伦斯伯罕学生吧？你是不是讲得有点太夸张了？况且要是有什么不和，比场迪塔一决胜负不就好了……」

「我们可没办法和戴肯弗尔格一样。」

赫思尔皱起脸说，打开洗衣室的门。里头摆放著侍从们使用的升降魔导具。这可以把待洗衣物从楼上送到楼下，再把下人们洗好的衣服送回楼上。由于平常不会进入这种地方，我感到相当新奇。

……不过，这里一样没有任何发现哪。

「姑且不论与亚伦斯伯罕有无关系，但我很希望这次的事件只是犯人对艾伦菲斯特怀恨在心，因而独自犯案。」

「嗯？」

「因为如果是单独犯案，如今已经酿成这么大的风波，中央骑士团也都提高警觉，想必不会再故技重施吧。」

赫思尔说完顿了一下，转向中央的骑士又说：

「但是，倘若犯人还有其他动机或目的，不过是先在艾伦菲斯特进行了一场实验，那么靼拿斯巴法隆便有可能再度出现。无论贵族院里有多少见习骑士，变不出黑色武器就无法打倒黑色魔兽，只能苦等中央骑士团赶到。所以请中央骑士团的所有人要明白，学生们可以说是完全无力反击，若收到了求援通知还请尽速出动。」

……虽然平日是研究狂，但赫思尔毕竟也是老师吧。

想不到她竟如此为学生们著想。我本来只希望今天的调查能查明原因，但看来也有必要重新思考，魔兽再度出现时该如何应对。心里彷佛也有声音这么问著自己：身为教师，你是否想过该如何保护学生们的安全？

「我们必须加快联络与行动的速度，还有，有可能请国王下达许可，让骑士课程的教师们能在紧急时刻使用黑色武器吗？」

「洛飞，就是这样，你们要考虑得再详尽一点。拜托别再发生会减少我研究时间的事情了。」

「喂！」

内心的感动瞬间烟消云散。赫思尔还真是本性难移。不过，她提供的意见确实非常宝贵。虽然令人火大，但我也打算重新检视与骑士团的联络方式。

「厨房里灰尘满布，没有人动过的迹象，楼梯上也没看到任何脚印。至于能找到的秘密房间，我们都已经消除了登记在上头的魔力。总结来说，我们这里没有发现任何与靼拿斯巴法隆有关的线索。你们呢？」

我们查看完底楼与地下室，这么询问随后会合的贾铎夫老师三人。探查完一楼以上的楼层，傅莱芮默挺胸报告他们的调查结果。

「我们既没找到有人可以藏身的地方，也没发现靼拿斯巴法隆留下的踪迹。你说对吧，贾铎夫老师？」

「……嗯。」

于是我们得出一致的结论：靼拿斯巴法隆并不是利用这里的转移阵进来。即便真是有人带进来，也是使用了其他宿舍的转移阵吧。

「要提交给国王的报告书，就由我和中央骑士团的人们负责撰写，除了找来中央骑士团的负责人洛飞老师，其他人可以先回去了。」

「贾铎夫老师，谢谢你。」赫思尔笑容满面地道谢后，急匆匆地离开。看著她的背影，贾铎夫老师再转向傅莱芮默。

「傅莱芮默老师，你也累了吧？毕竟搜索二楼和三楼时都没有施展洗净魔法……不过，这下子亚伦斯伯罕的嫌疑也算是洗清了。」

「是呀，我总算放心了。那我回去向奥伯与第一夫人报告了。」

听到嫌疑洗清了，傅莱芮默也高高兴兴地离开。贾铎夫老师笑咪咪地目送，直到大门完全关上以后，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

「由于艾伦菲斯特的舍监赫思尔老师，以及一进宿舍便施展洗净魔法的傅莱芮默老师与此事关联甚深，有项发现我判断最好别告诉她们。」

贾铎夫老师看向中央骑士团的两名骑士，略微压低音量说：「还请提醒国王。」紧张的气氛让我咽了咽喉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转移阵曾有使用过的痕迹。」

「什么！？」

我忍不住大叫后，声音大到自己也吓了一跳，急忙用一只手摀住嘴巴。一时间还不敢相信的我，转头看向刚才与他们同行的骑士，想要知道是真是假。但是，就连那名骑士也一脸吃惊地看著贾铎夫老师。

「但方才我也在场，并未发现任何异状……」

「……因为我原是领主候补生，曾修习过领主候补生课程。我也只是因此才知道，至于其他同行的人……傅莱芮默老师与你多半都看不出来。」

与贾铎夫老师同行的那名骑士眨了眨眼睛。他确实没看出来吧。

「由于这是领主候补生的上课内容，详细情况我也不能告诉你们。若想确认，得有已从贵族院毕业、并且修习过领主候补生课程的王族同行吧。」

那么尽管锡尔布兰德王子以王族的身分驻守在贵族院，也无法胜任这份工作。中央的骑士们点了点头。我也一样。贾铎夫老师缓缓呼气，若有所思地把玩胡子。

「如此一来，罗洁梅茵大人的询问会将是重要关键。因为不管是连待过神殿的其他人也不晓得的暗之祝福，还是她对采集区域施展的治愈，目前来看罗洁梅茵大人都太可疑了。」

「但艾伦菲斯特是受害者吧？」

听完赫思尔的推论，我也觉得应该是对艾伦菲斯特怀恨在心的人所为，所以贾铎夫老师这番话让我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当时傅莱芮默老师的情绪太过激动，所以我不认为她的意见完全正确。但是，听到她说艾伦菲斯特并未因为这次的事情蒙受任何损失，确实点醒了我。」

靼拿斯巴法隆虽然突然出现肆意破坏，但在罗洁梅茵大人给予了暗之祝福以后，见习骑士们成功将其讨伐；惨遭破坏的采集区域也已得到治愈，魔力蕴含量甚至比他领的采集场所还要丰富。就结果来看，艾伦菲斯特确实没有任何灾情。

「所以，也不能排除其实是艾伦菲斯特在利用靼拿斯巴法隆，进行某种实验的可能性。因为艾伦菲斯特舍平常根本没有舍监，领主候补生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赫思尔并不住在宿舍，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不管学生们提出了怎样的报告，她未必会去确认报告内容是否正确。又一个从未想到过的可能性让我后颈一凉。

「我认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询问会，最好也请来国王的近侍出席……看是要首席文官或中央骑士团长。」

贾铎夫老师如此提议后，无人表示反对。

（插图018）

（插图019）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四部】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Ⅵ）》。

罗洁梅茵在贵族院的二年级生活开始了。

就和去年一样……不对，今年罗洁梅茵引发的骚动更甚以往。她不仅在课堂上变出神具，还在强化了水枪后把布幔射得坑坑洞洞，简直族繁不及备载。与此同时，还发生了许多也不能全怪罗洁梅茵的风波。比如洛飞不断强烈建议她修习骑士课程、休华兹他们请她为女神像供给魔力、在图书馆多次遇见锡尔布兰德王子、赫思尔收了亚伦斯伯罕的学生为弟子、罗德里希在采集材料时竟碰上了魔兽靼拿斯巴法隆……

总之，罗洁梅茵为了应付眼前的情况就已经焦头烂额。虽然可以理解监护人们有多么头痛，但明明只是想看书而已，却不得不返回领地的罗洁梅茵还是万分沮丧。

这集的序章由夏绿蒂担任主角。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订下婚约以后，下任领主便内定为韦菲利特，不管夏绿蒂如何努力，都已与下任领主的位置无缘。但是，为了能够辅佐救过自己一命的罗洁梅茵姊姊大人，夏绿蒂仍是凡事全力以赴。

终章的主角则是齐尔维斯特。留在艾伦菲斯特的监护人们，只能阅览大家寄来的报告书。在卡斯泰德与斐迪南的陪伴下，三人今年一样是看著不停寄来的成叠报告书，每天头痛不已。

短篇如同既往，先在「成为小说家吧」网站的活动报告上向读者募集人选，再从中决定角色。最后，这集的短篇由罗德里希与洛飞担任主角。

罗德里希视角的短篇中，描写到了罗洁梅茵决定接受献名以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哪些事情。比如罗德里希与罗洁梅茵近侍们的对话，以及背后其实经过怎样的交涉，他才会与旧薇罗妮卡派的见习骑士们一起去采集材料。在这则短篇中，应该也能稍微窥看到哈特姆特私底下有多么活跃。

而洛飞视角的短篇中，描写了一群人去旧孛克史德克舍探索的情况。内容还包括老师们对于靼拿斯巴法隆一事的感想，以及罗洁梅茵无从知晓的、老师们之间的关系等等。负责罗洁梅茵这个年级的老师们会直呼彼此的名字，但对于负责不同年级的老师则要加敬称。老师们各有各的看法与解读，并没有一致的共识。结果罗洁梅茵不仅遭到莫须有的怀疑，询问会还预计找来国王的近侍一同出席，究竟届时会是怎样的局面呢？敬请期待下一集。

本集请椎名老师设计的新角色，便是赫思尔老师的爱徒雷蒙特，还有锡尔布兰德王子的首席侍从阿度尔。雷蒙特那副邋里邋遢的模样我个人非常喜欢（笑）。领巾还绑在腰间上以免妨碍到调合，真是太符合雷蒙特的人物设定了。

然后有消息要通知大家。

正如书腰上的大字所示，《小书痴的下克上》竟然要改编成动画了！

三月九日开始，「小书痴的下克上」动画官网上，可以看到主要工作人员名单与声优阵容，还有宣传影片。

booklove-anime.jp

动画版的声优阵容与至今广播剧版的并不相同，可能会有许多读者感到可惜，但新的声优阵容同样无比豪华，也全是演绎能力非常出色的资深声优。请各位自己确认过后，感受那份惊喜吧。因为我在甄选阶段就已经大吃一惊。

还有，请一定要看看宣传影片中动起来的梅茵等人与平民区的景色。动画的工作人员非常细心地参考了小说插图与漫画的设定，呈现出来的画面让书里的角色与世界观都更立体生动了。而我自己其实也提出过麻烦又琐碎的要求，好比从梅茵他们居住的贫民区到奇尔博塔商会所在的富豪区，希望建筑物的气氛与色彩能有所不同；还有即便只是背景里的路人，发型与裙长也得依照设定等等。

此外，由动画版声优阵容录制的广播剧第三辑也确定要推出了！将与第四部Ⅶ同时发售。故事内容以罗德里希的献名为主，还有学生们在贵族院的生活点滴，敬请期待。原著小说官网现正开放预购中。

http://www.tobooks.jp/booklove/

这集的封面是图书委员大集合。有罗洁梅茵、休华兹、怀斯，还有汉娜萝蕾与锡尔布兰德。休华兹他们穿的可是新衣喔。莉瑟蕾塔的刺绣太可爱了。拉页海报则是讨伐靼拿斯巴法隆的想像图，见习骑士们全拿著武器。由于想像图是黑色魔兽配上黑色武器，好像有为罗洁梅茵增添了几分冷硬气息。非常感谢椎名优老师。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第四部第七集预计六月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一九年一月　香月美夜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 插图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 特典 领地与师徒的关系

台版

录入：yey6126

主视角：雷蒙特

“你叫什么名字？”

“咦？……啊，我叫雷蒙特。”

我还清楚记得赫思尔老师这么问我时，脸上的单片眼镜闪过光芒。那是在去年二年级的调合课上。平常负责上课的都是贾铎夫老师，但那一天他似乎有事，所以由赫思尔老师来代课。每当课程进入后半段，社交周开始了，最终测验也即将到来，这时候就会有合并教室、老师换人的情形发生，其实并不稀奇。不过，因为在那之前我从没上过赫思尔老师的课，所以内心十分疑惑，不晓得负责其他年级的老师叫住自己有什么事。

“你才二年级，就对改良魔法阵与如何节省魔力有兴趣吗？”

“是的……那个，说来惭愧，因为我虽是中级贵族，但魔力量并不多。所以我才在思考，能不能简化或把魔法阵拆开来，这样子使用魔导具时就能省点魔力。”

比如调合这种需要用到魔力的术科课，我经常上课上到一半就用尽魔力。即便学科课可以很快通过，术科课却老要耗上很久时间。而且因为我魔力不多，流动也不稳定，所以经常失败。比起实际动手调合的时间，我在喝完回复药水后，等着魔力恢复的时间要更长。于是，我决定把等魔力恢复的时间用来研究魔法阵。

赫思尔老师拿起了我写着可以如何节省魔力的木板，看得十分专注。她若有所思地用食指抵着下巴，对着半空中出神了一会儿后，忽然对我微笑。

“看来你具有改良魔法阵的才能呢。有没有意愿当我的弟子？”

周遭人们一阵喧哗，吃惊地看着我与赫思尔老师。这也是当然的吧。因为像我这样接近下级的中级贵族，一般根本不会有老师开口招揽。就算我主动去请老师收自己为徒，他们也会优先选择有机会介绍到中央去的学生，所以一向被拒绝居多。

……这是在戏弄我吗？像我这种人如果成为老师的弟子，可能会让旁人眼红，为自己带来麻烦吧？

这样的想法瞬间闪过脑海。我仰头看向赫思尔老师。但是，在她看着我的紫色双眼中，我没看见一丝一毫的说笑与调侃。这是我生平头一次得到他人的认可。因为我魔力量少，家人对我也完全不抱期待，所以我从没想过会有人认同自己。内心猛然冒出一道声音说：“这种机会不可能有第二次，快点把握！”

“我愿意！还请老师多多指教。”

——————————————————————————————

“这里便是我的研究室。只要你没有最终测验不及格，想在这里做什么研究都随你。由于尤根施密特现在普遍魔力不足，非常需要可以节省魔力的魔导具呢。”

一开始，赫思尔老师研究室的杂乱程度令我十分吃惊，但很快也就习惯了。因为就算临时想到什么写下来，暂时放在旁边，也不会有侍从趁着自己没注意到的时候就收走；只要是研究室里的资料，不管我拿什么起来看都不会被老师骂；直到第六钟响为止，我也可以爱研究多久就研究多久。待起来非常轻松自在。

……虽然不能期待问了问题以后，赫思尔老师会为我细心解答。

赫思尔老师不是会细心教导弟子的类型。她会指定好一份资料，要我自己找出答案。我如果提出问题，她会为我解释基本的原理，但如果想问得更深入，她提供给我的通常不是解答而是建议。

“我不是嫌指导你很麻烦哦。而是自己的疑惑若不自己找到答案，研究就无法持续下去。我希望你可以成长到和我一起讨论研究结果。”

赫思尔老师并不否认她确实懒得整理乱糟糟的研究室，但这样的教育方针似乎并非同样出于懒惰，而是她深思熟虑后的结果。虽然看在他人眼里，赫思尔老师的研究室简直像垃圾场，但屋内其实有着一座座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的魔导具。平常进行调合的房间旁边，还有一个类似储藏室的小房间，里头同样堆满了资料与魔导具。

“我这里的魔导具，你可以尽情拿去研究没关系。毕竟有很多魔导具得灌注大量的魔力才能运作，不是你想用就能用。只不过，除了这个望远用与播放用的魔导具，其他有不少都是危险的攻击用魔导具。如果还没学会基本知识，你可别随便乱摸。”

“播放用的魔导具是什么？要怎么使用？”

“你还记得我会在课堂上使用一个魔导具，把调合的步骤映照在白布上吗？就是从那个延伸而来的魔导具。听说可以把动作完整录下来……这个好像是最一开始的试作品吧？”

……把动作完整录下来……？

那种可以把写好的东西记录下来，反复映照在白布上的魔导具，课堂上我只见赫思尔老师用过。我觉得这非常方便，却从没看见其他人使用过。没想到竟然还有由此延伸而出的魔导具。我兴奋地看向一座座的魔导具，但实在太过杂乱无章，根本看不出来什么是什么。

“既然老师说这是试作品，代表这里也有完成品咯……？”

“应该也放在研究室里吧。但我已经摆着好几年没用过了，大概很难马上找到。”

赫思尔老师摆了摆手说。但是，明明有个我根本想不出这种创意、若能使用也会非常方便的魔导具，老师竟然就这么放置不用。

“这个魔导具感觉很方便，赫思尔老师平常却不使用吗？”

“因为那位大人做的魔导具很耗魔力。我还想做自己的研究，所以没有余力去使用那种极耗魔力的魔导具。”

“……那位大人？”

“就是我的另一个弟子，艾伦菲斯特的斐迪南大人。他想出的新魔导具都极具创意，而且自己也有能力实际做出来。偏偏他那时候是领主候补生，所以无法转籍至中央，真是太可惜了。”

听到这是十年前就读贵族院的领主候补生所做的魔导具，我对那位斐迪南大人产生了兴趣。据说斐迪南大人同时修习了领主候补生与文官课程，不仅对魔道具的研究灌注了超乎常人的热情，还接连创造出了全新的魔导具。

“老师，请问关于斐迪南大人制作这个魔导具时的资料……”

“他的见习文官都会仔细帮忙整理，魔导具完成后的资料应该是他自己拿着吧？我想还留在研究室里的，顶多只有他为了后续要整理所写的笔记，以及他原本抱有疑惑，但在找到答案后马上就失去了兴趣的资料。”

“……真希望以后有机会能看到那位斐迪南大人整理的资料。如果可以，我也好想向他讨教。例如他是怎么想出那些崭新的魔导具。”

闻言，赫思尔老师笑了起来，把书本与资料堆成小山。

“依你现在的程度，还看不懂斐迪南大人的资料和魔法阵吧。首先你得吸收基本知识。希望到了明年冬天，你就能分析并改良斐迪南大人的魔法阵了。”

——————————————————————————————

自那之后，我一直在看书。数量多到我敢断言，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这么多书。赫思尔老师借给我的书中，塞满了数之不尽、取之不竭的知识。一般根本不可能不付保证金，就借得到这种昂贵又贵重的书籍。像我这样的贫穷贵族，甚至没办法去图书馆借本书回来。

不仅如此，当课程结束、要返回领地之际，赫思尔老师还丢给了我大量的作业说：“这些东西你要在明年冬天之前搞清楚。”顺便也借给了我有助于完成作业的资料。这些作业对我来说，简直像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

回到领地以后，我在家里毫不感到厌倦地阅读赫思尔老师借我的资料，接连完成她出的作业。我告诉家人，自己在贵族园拜到了师傅，可以的话将来想转籍至中央，然后就专心一意地投入阅读。尽管家人都一脸不敢置信，但赫思尔老师借我的一叠叠资料，正是不容置疑的铁证。

我翻看资料、累积知识，做见习工作的时候，也会仔细观察现场所用的魔导具及其魔法阵，不断思考该怎么做才能将其简化。

整个世界仿佛变了一个样。就算家人对我说：“你的魔力量不可能让你迁去中央。”我也不以为意。为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愿意全力以赴。这还是我第一次觉得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整个人投入到废寝忘食的地步。我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充实。

时序进入冬天，升上三年级的我再度返回贵族院，把书还给赫思尔老师。我很快就修完学科课，努力让自己能有更多的时间待在研究室，然后开始实际试着改良魔法阵。我拆解复杂的魔法阵，将其简化成几个部分。感受到了自己确实借由阅读获取到知识，这种任何事物都难以取代的快乐让我忘了时间的流逝，彻底沉浸其中。

真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正当我如此心想时，变化无预警地到来。带来这个变化的，正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罗洁梅茵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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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告辞了。”

针对魔法阵的改良讨论了几个问题后，罗洁梅茵大人一行人便离开了。听到脚步声确实正逐渐远去，我这才放松下来，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赫思尔老师轻笑起来。

“你对罗洁梅茵大人的印象如何啊？”

“她本人似乎很好相处，但护卫骑士们全部一脸凶恶地瞪着我瞧，而我还得在这种情况下为她说明，实在让人如坐针毡。幸好他们很快就走了。”

能够经由赫思尔老师吃到那么美味的食物，我固然觉得幸运，但更觉得整个人仿佛就要登上遥远高处。真希望有护卫骑士随行的领主候补生，别欺负我这个根本没人保护的低阶贵族。倘若同样都是领主候补生，就会变成对方因为领地的排名而不敢发表怨言，但总不能因为这样，就利用身份的差距来欺负中级贵族啊。

“我只是微不足道的中级贵族而已，根本不想与他领的领主候补生扯上关系……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内情和理由，但我希望上层的事情，上层能自己解决。”

“虽然下级与中级贵族只要考虑领内的关系即可，但领主一族毕竟和你们不一样，也得考量到与他领的关系哦。”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身份越低的人，日子越辛苦，但看来地位高的人也有自己的烦恼与难题。虽然单看蒂缇琳朵大人在宿舍里的模样，我一点也不这么觉得就是了。

“赫思尔老师，罗洁梅茵大人往后应该还会出入这里吧？所以每次她来，她的护卫骑士们就会一直瞪着我瞧吗？……该不会因为我是亚伦斯伯罕的学生，领主就不允许我当老师的弟子……？”

只要看傅莱芮默老师就知道了。中央贵族中，最容易受到出身领地影响的就是舍监。倘若领主对亚伦斯伯罕抱有负面观感，命令赫思尔老师不能收那里的学生为徒，她也只能遵从吧。

由于亚伦斯伯罕的排名比艾伦菲斯特要高，假使我是与领主有关系的贵族，还有可能向自领的领主提出请求，请他要求艾伦菲斯特收回成命。然而，我不过是被主流排除在外的中级贵族，也不是什么为人所知的优秀者。

……只会和以前一样，全部被人夺走吧。

“你不必担心。不管奥伯·艾伦菲斯特说什么，从未为我做过什么的艾伦菲斯特，没有资格命令我。”

我陷入不安当中，但赫思尔老师还是一派气定神闲，摆了摆手挥去我的不安。听说赫思尔老师现在都不是拿艾伦菲斯特的资助进行研究，而是由弟子斐迪南大人以个人名义提供援助。

“斐迪南大人也是我的弟子，他很清楚我的教育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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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赫思尔老师那般充满信心又得意洋洋的模样，我便安下心来，隔天继续在研究室里与魔法阵奋战。我正试图拆解斐迪南大人魔导具所用的魔法阵，希望可以用比较不耗魔力的方式，做出用途相似的魔导具。

……拍摄这部分似乎是运用了水面映出倒影的原理，至于能够反复观看是……

“赫思尔老师，我是艾伦菲斯特的布伦希尔德。”

门外忽然传来话声，我转头看向房门。但是，赫思尔老师一动也不动。见状，我也再次把目光投向手边的魔法阵。在这间研究室里，大概是因为两个人都想继续做自己的研究，所以屋内会有一种“谁先动就输了！”的紧张感。

“老师，有人找你哦。”

我强调访客要找的不是自己，然而赫思尔老师还是头也没抬。

“你离门更近，快去开门。”

但论权力关系，当然还是我的地位远比赫思尔老师要低。我只好无奈地上前开门。布伦希尔德似乎是昨天来访过的罗洁梅茵大人的见习侍从。她大概是上级贵族吧。她一脸厌恶地看向研究室后，动作有些高傲地递出木板。

“赫思尔老师，今晚请回宿舍用餐。斐迪南大人说他有话当面与您详谈。这是邀请函。”

接过木板后，赫思尔老师一脸怀疑地看起内容。然后，一度垂下紫色双眼。

“斐迪南大人竟然要亲自前来，这是怎么回事？……大人要出手干涉贵族院里的事情吗？”

“斐迪南大人说了，魔导具要由制作者负起责任进行处置……这里有很多吧？”

布伦希尔德微微一笑，目光扫了研究室一圈后，停留在我研究到一半的魔导具上。她说得没错。此刻在我手上的，也是斐迪南大人制作的魔导具。她怎么会知道？难道在艾伦菲斯特，很多人在使用这种魔道具吗？我的后颈一阵发凉。

“斐迪南大人似乎是不希望他做的魔道具与研究成果外流到他领去。那么，赫思尔老师，第六钟恭候您的到来。”

送完了邀请函后，布伦希尔德仿佛不想再多作停留般，立刻转身走出研究室。总觉得从她的态度，感受不到丝毫对赫思尔老师的敬意。我好像可以理解为何赫思尔老师为何明明是舍监，却不想待在宿舍里的心情了。

“……您要赴约吗？”

“是啊。因为艾伦菲斯特派斐迪南大人来贵族院的表面理由太完美了。真不知奥伯·艾伦菲斯特究竟托他带了什么口信……得去听一听才晓得了。”

赫思尔老师虽然面带微笑，声音却没了昨天的气势。看起来像是在努力压下内心的慌乱。

“要是因为我的关系，害得老师左右为难……”

“你不用担心这种事。你是我的弟子。不管谁说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好了，在第五钟响之前，我们继续研究吧。”

赫思尔老师说完，再次提笔握在掌心。我也跟着再次看向魔法阵。

……我会不会不能再当赫思尔老师的弟子呢？

内心总有种不祥的预感，让我心神不宁。我死盯着魔法阵与写到一半的笔记，努力不让不安与动摇表现在脸上。

呃……我刚才是想到哪里了？

然而，直到刚才为止还很顺利的改良工作，却在此刻完全陷入停摆。我甚至觉得魔法阵好像开始扭曲，自行动了起来。

……使魔道具可以反复观看的……是哪个属性？

明明刚才一下子就想到了，我现在甚至搞不清楚自己想到了什么。一定要继续研究。然而越是这么心想，越有种脑筋变成一片空白的感觉，结果后来我一点进度也没有，第五钟就响了。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因为是正式的邀请，在第六钟之前，我也需要点时间打理服装仪容。”

我得叫来侍从，进行准备——赫思尔老师这么说着，把我赶出了研究室。离开文官楼，走进回廊，不久便看见图书馆。我心想着可以在第六钟响前，待在图书馆里多看点书，于是稍微加快脚步。然而下个瞬间，我忽然想起了昨天罗洁梅茵大人热切谈论着图书馆的模样。记得她说过，她每天都会去图书馆。那么，今天搞不好也在。一思及此，我的双脚倏地停下。

……我现在不想看到罗洁梅茵大人与她的近侍呢。

最后，我加快脚步返回亚伦斯伯罕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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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特大人，这是您升上三年级以后，头一次第六钟还没响就回到宿舍了吧？”

侍从十分惊讶我的早归，我一边回答：“因为赫思尔老师说她有事，先关闭了研究室……”一边走向书桌。现在多功能交谊厅里，以蒂缇琳朵大人为中心的上位贵族正聚在一起高声谈笑，我一点也不想走进去。我打开其实根本看不下去的资料，继续装出读书的样子。

然后，第六钟响了。赫思尔老师已经前往艾伦菲斯特舍了吗？还是说准备好后，因为还有点时间，就说着“我再看一下……”，结果忍不住动手开始研究，被侍从念了一顿呢？看向窗外，也只能见到覆着白雪的夜晚森林。

……虽然赫思尔老师要我不用担心，但怎么可能不担心。

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们做出了那么激动的反应后，隔天赫思尔老师就收到了邀请函。面对这种情况，哪有办法安心地等待结果。

……要是我不能当赫思尔老师的弟子了怎么办？

我的魔力量之少，可是从小到大连家人都说：“如果不是因为政变与肃清的关系，导致贵族人数骤减，你老早就被送去神殿了。算你运气好。”就算去拜托赫思尔老师以外的人，我也不认为有老师愿意爽快地收我为徒。

……好不容易家人也稍微有认同我的迹象了……

在餐厅吃晚餐的时候，我想起了昨天罗洁梅茵大人带来研究室的简单轻食。由赫思尔老师递来给我的食物，美味得叫人大吃一惊。在亚伦斯伯罕舍，餐点内容会依阶级而有所不同。果然领主候补生吃的东西就是比较好吃吧。太羡慕了。

……但话又说回来，为何艾伦菲斯特会如此敌视亚伦斯伯罕呢？

如今艾伦菲斯特出身的乔琪娜大人成了亚伦斯伯罕的领主第一夫人，还有两名女性贵族嫁往艾伦菲斯特。我曾听见大家对此评论说：“乔琪娜大人也太偏袒故乡了。”“有必要那么照顾排名在下的艾伦菲斯特吗？”但是，我从未听说亚伦斯伯罕与艾伦菲斯特之间，曾发生过什么令他们如此警戒的事情。

……还是表面上说是领地间的情势，其实只是领主候补生之间的纷争？

我一边吃着晚餐，一边看向远处的领主候补生蒂缇琳朵大人她们。即便在宿舍里头，有时她对待其他学生的态度也非常蛮横。说不定是她嘴上说着亚伦斯伯罕是排名更高的领地，便对罗洁梅茵大人提出了强人所难的要求。

……很有可能……

有时明明是上位者做的事情，常常下位领地的上位贵族却会来找我这样的低阶贵族宣泄怨气。但是就这一次，我真不希望影响到师徒关系。

我怀着郁闷的心情，度过了漫漫长夜。

——————————————————————————————

隔天，为了赶快知道谈话的结果，我一上完课就冲进赫思尔老师的研究室。刚打开门，就能看出研究室内变得比以前还要空旷。原本堆在桌上和架上的资料变少了，储藏室里多到连门也关不上的魔导具同样不见踪影。看样子，斐迪南大人把他留下的资料与魔导具都带回去了。

……我完全不被接受。

一眼便能看出对方铁了心不让来自亚伦斯伯罕的我碰那些东西，我仿佛跌进了绝望深渊。我本来还奢望着，希望总有天斐迪南大人能让我看他整理好的资料、可以一起讨论魔导具。这样的希望，却在此刻彻底粉碎。

“……赫思尔老师。”

我看向一如往常，在羊皮纸上画着魔法阵的赫思尔老师。我若继续当老师的弟子、出入这间研究室，这样真的好吗？如果赫思尔老师因为坚持收我为徒，会不会往后就得不到研究所需的资料，经济陷入拮据，还会碰上不愉快的事情？

我该说什么才好？我的目光在研究室里乱飘，寻思着可以说的话。然后，我看见了去年冬季尾声老师借给我的、我埋头看了很久的资料。资料上到处写有笔记，都是当时的我想到什么就写下来。画到一半的魔法阵也还摊在桌上。自己曾埋头阅读过的研究内容一一闪过脑海，我感到想哭。我不想离开这里。还想做更多研究。

“……我不想离开。”

“你在说什么啊？我不是说了，你是我的弟子吗？”

本来在画魔法阵的赫思尔老师放下笔，抬头看向杵在原地的我，单片眼镜忽然闪了下光芒。

“对了，雷蒙特，你有意愿成为斐迪南大人的弟子吗？”

“……什么？”

我好像产生了幻听。“你有意愿成为斐迪南大人的弟子吗？”如果我是在做梦，这梦未免美好得太不真实了。老师事实上到底说了什么？我反问后，赫思尔老师先叹了口气，然后告诉我昨夜她与斐迪南大人的谈话内容。

“昨晚我与斐迪南大人讨论了很多事情，包括危险的魔导具该如何处理，以及对于情报外流的看法等等。”

她说由于我擅长改良，危险的魔导具必须收走才行。此外，虽然详情不方便告诉我，但亚伦斯伯罕与艾伦菲斯特之间似乎有什么嫌隙，所以担心情报会泄露出去。

“关于情报外流这部分，会由我小心留意。然后我也告诉斐迪南大人，你对他做的魔导具非常感兴趣，也拥有改良魔导具的才能，于是斐迪南大人也对你产生了兴趣。再加上罗洁梅茵大人似乎曾在报告里头，提出过想把书借给你看的请求。”

听说罗洁梅茵大人热心地转述了我是如何改良，并且强力推荐了我。拜此之赐，我才能够接受斐迪南大人的远距离指导。

“当然，前提是你有意愿，而且要通过斐迪南大人的测试。看了他出给爱徒罗洁梅茵大人的作业就能知道，斐迪南大人的教导非常严格，你若随便答应，日后有可能会叫苦连天哦。”

由于太过幸运，我一时间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就和赫思尔老师问我要不要当她的弟子时一样。心里有道声音在说，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你一定会后悔。现在绝对不能迟疑。

希望有朝一日，能与斐迪南大人一起讨论魔导具——如此奢望的人，正是我自己。经过这一年的时间，我已经了解到只要是学习自己渴望的知识，根本不会感到痛苦；也领略到了能够全心全意投入研究的快乐。

……测试？想尽办法通过就好了吧！

跟因为领地和身份的关系，就不能再当弟子的不安与绝望比起来，能否通过斐迪南大人测试的不安，根本算不了什么。因为单凭自己的努力，也许就能得到回报。

“我愿意！请务必让我尝试！”

我用尽全力大声回答。

外传 贵族院一年级生 索兰芝视角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哎呀，多雷凡赫也关闭宿舍了吗？」

相隔许久，再度在餐厅里见到多雷凡赫的舍监贾铎夫，我开口叫住他。大领地因为人数众多，比起小领地会多花几天时间在移动上。

「是啊，今天下午已经关闭了。看到餐厅里的人变多，想必几乎所有领地都关闭宿舍了吧。」

学生悉数返回领地的同时，派来宿舍工作的下人与厨师也会回去，只有轮流从领地前来驻守转移厅的骑士会留下。因此，宿舍会关闭，舍监也会改到职员餐厅用餐。眼看出入餐厅的人数变多，就能知道有越来越多宿舍已经关闭。

「有些学生迟迟不想回去，害得我相当头疼。真是羡慕图书馆可以在课程结束的同时就关闭哪。」

「其实并没有同时喔。有些人会一直等到宿舍快要关闭了才来还书，也可能有学生因为补课的关系会过来。」

我所管理的图书馆，都是在领主会议过后，所有工作全做完了才能关闭。但直到去年为止，即便领主会议结束了，也仍有大量的工作必须独自处理。不过，今年因为有休华兹与怀斯在，说不定有机会在睽违多年之后关闭图书馆，前去拜访中央的王宫图书馆。

「昨晚我已经看见普琳蓓儿了，看来只剩下戴肯弗尔格，就应该所有宿舍都关闭了吧？」

我一边说，一边确认餐厅里头是否还不见洛飞的踪影，贾铎夫却缓缓摇头。

「听说纽豪森、拉斯兰各、关特隆普这几个领地还有学生要补课，无法关闭宿舍。那他们也许会去图书馆。」

「哎呀，感谢你的亲切告知。」

那些因政变而排名下降的领地，似乎在教育方面也没有充足的人力与经费，学生们的成绩逐年下降，涉嫌窃取与遗失书籍的学生也有增加的倾向。原本很多事情单靠我一人实在无能为力，但今年多亏了罗洁梅茵大人，我只要向休华兹与怀斯提醒一声，好像就能改善许多。

「今年艾伦菲斯特的学科成绩整体都有提升呢，好像甚至没有半个学生需要参加最终测验。」

大概是因为正好想起了罗洁梅茵大人，听见有人提及「艾伦菲斯特」，我不由自主回头。只见赫思尔与文官课程的教师正在交谈。

「今年贵族院的学生里头，我只担心安洁莉卡，但幸好有罗洁梅茵大人帮忙，她也平安无事地毕业了。」

有学生留下来补课时，宿舍自然必须开放供他们生活，也得留下厨师与下人。由于会对领地造成负担，为了让学生尽早合格、返回领地，舍监们无不想方设法提供协助。几年前的某个春天，艾伦菲斯特里一个名为安洁莉卡的学生也曾需要补课，赫思尔抱怨说过，那次简直让她身心俱疲。

「这下子我总算可以专心研究了。」

「哎呀，真是的。赫思尔，你平常就已经在专心研究了吧？」

老师们咯咯笑了起来。但赫思尔该不会已经忘了吧？先前她才因为太过专心在休华兹与怀斯的研究上，甚至撇下该上的课不管，被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告诫过。

「但话又说回来，赫思尔只要宿舍一关闭，马上就能开始研究呢。一般舍监都得忙到领主会议结束之后。」

大部分的中央贵族，都会在冬季期间回到原先的所属领地，搜集领地的情报。为了即将到来的领主会议，舍监也需要先向他们取得情报。即使贵族院的课程结束了，舍监们在领主会议结束前仍有许多繁琐的工作得做。

但是，唯独平常都在文官楼生活，几乎半步也不踏进艾伦菲斯特舍的赫思尔不在此限。

「大家还真是辛苦，请好好加油吧。」

「赫思尔，你不能再这样事不关己了吧。接下来的领主会议，恐怕会因为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事情讨论得非常热烈喔。」

「也许吧，但跟我没有关系。奥伯对我也没有过任何表示。我只会和往年一样做自己的研究，等着领主会议结束。」

似乎已经用完餐点，赫思尔说完就站起来，说她要赶快回研究室继续研究了。看着她，我想起了赫思尔曾多次向我提出过请求，希望我能把休华兹与怀斯借给她。但是很遗憾，主人罗洁梅茵大人不在的时候，我不能借给任何人。

「索兰芝，方便问你今年发出催促通知的人是谁吗？奥伯·乌苏瓦德十分好奇……」

乌苏瓦德的舍监提出这个问题后，好些人朝我看来。这几个人都是舍监，领内也都曾有学生因为接到斐迪南大人的奥多南兹而吓得面如死灰。但是，知道我们在说什么的，只有那些曾有学生迟迟未归还资料的领地。领内并没有学生未归还书籍的舍监，以及并非舍监的一般教师，皆露出了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的表情。

「是有位亲切的大人好心帮忙喔。多亏有他帮忙发出通知，今年所有资料都归还了，我非常感谢他呢。」

「从声音听起来，实在不像是位亲切的大人……」

斐迪南大人对奥多南兹说话时，我也在旁听着，所以完全能够明白若听见他用那种声音喊出自己的名字，学生肯定吓坏了吧。但是，我无意告诉大家声音主人的真实身份。

「还请诸位老师也记得提醒学生，明年开始要早些归还书籍。」

我面带微笑没有回答，用完餐后返回图书馆。

「索兰芝，欢迎回来。」

「吃完饭了。」

以前的我从不知道，有人在图书馆里迎接自己回来，是件这么教人高兴的事情。拜罗洁梅茵大人之赐，如今我又能与休华兹还有怀斯一起工作了。今年的贵族院让我留下了许多非常特别的回忆。

「休华兹、怀斯，要不要一起来回顾今年在贵族院的生活呢？」

外传 贵族院一年级生 柯尼留斯视角 既是护卫骑士，也是哥哥

「接下来轮到柯尼留斯了呢。」

母亲大人说道，看着侍从与下人们把我的行李搬到转移阵上。今天是我出发去贵族院的日子。罗洁梅茵因为斐迪南大人的短期集中讲座开始了，无法前来送行。身边的人也都告诉她，比起为我送行，应该优先完成自己要前往贵族院的所有准备，她才无精打采地点头接受。现在来为我送行的，有母亲大人与艾克哈特哥哥大人。

「真没想到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会来为我送行。」

……我还以为您会优先待在斐迪南大人身边担任护卫。

我在心里面补上这一句，并没有说出来。事实上父亲大人与兰普雷特哥哥大人都正跟在自己主人身边，执行护卫任务，没有出现在这里。

「我只是因为斐迪南大人下令，要我代替罗洁梅茵来为你送行。」

……所以要是没有命令，根本不会来这里吗？嗯，还真是符合艾克哈特哥哥大人的一贯作风。

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但是，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尽管说了自己只是奉命前来，表情却分外严肃，开口说道：

「接下来，你不只要以护卫骑士的身份，还要以兄长的身份在贵族院生活。到了贵族院，那种以主人为重心的生活将与以往截然不同吧。」

「可是，我的生活早已经以罗洁梅茵为重心了啊……」

自从那一天没能保护好罗洁梅茵，我就下定决心，往后要取得护卫骑士该有的成绩，变得比所有护卫骑士还强，所以早在那时开始，罗洁梅茵就成了我的生活重心。我这么反驳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后，他却摇摇头。

「不对，在艾伦菲斯特与在贵族院完全不同。既然达穆尔不能跟去贵族院，那么地位比安洁莉卡要高，又是罗洁梅茵亲哥哥的你，将成为护卫骑士们在贵族院的主干。」

「这我知道……」

「不，你还没有真正明白。届时能与你商量事情的成年近侍，只有首席侍从黎希达。但是，侍从负责的工作和我们不一样，所以黎希达无法站在护卫骑士的角度为你提供建议。你若没有想到这个层面，就把对方的提议照单全收，届时做起护卫骑士的工作可能会出问题。」

听到届时做起护卫骑士的工作会找不到人能商量，我心底掠过一丝不安。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愉快地看着陷入苦恼的我，接着眼神流露出怀念，转头看向转移阵。

「另外这是我个人的经验，到了贵族院以后，往往越是想认真侍奉主人就会越辛苦，但如果想要偷懒，只要拿上课当借口，想怎么偷懒也不成问题。所以这也是个机会，可以好好思考自己想成为怎样的护卫骑士。在没有父母能倚靠的贵族院，势必会迫使自己成长。你加油吧。」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说着，握拳弯起手肘。那双蓝眼凛冽发光，明显在威胁我说「绝不能偷懒啊」。看来贵族院才是护卫骑士要面临的重要考验。我手握成拳，敲向哥哥大人的拳头。

「身为罗洁梅茵的哥哥，身为护卫骑士，我绝对不会让自己蒙羞。」

听见同为骑士的我如此发誓，艾克哈特哥哥大人露出满意的笑容，往后退了一步。母亲大人于是上前一步。

「罗洁梅茵沉睡了两年刚醒来，心智还停留在八岁。虽然众人都认为与其让她晚一年入学，还是现在便去就读贵族院，对她的未来比较不会有影响，但我还是非常担心。毕竟，她各方面的表现很有可能会逊于他领的领主候补生。」

延后一年入学，就会延后一年毕业，这也代表着要晚一年才能成为众人认可的成年贵族。尽管只是晚了一年，周遭人们的眼光却会变得非常严苛；就读贵族院时的年级与年纪若和旁人不同，也会限制到能够挑选的结婚对象。考虑到这些层面，就算成绩有点跟不上，还是进入贵族院就读比较好吧。

但是，我与母亲大人不同，对于罗洁梅茵的成绩并不感到不安。因为当初她在刚受洗完，就能指出韦菲利特大人的教育有哪些不足，还贩售自制的教学用品，嘴上说着这都是为了安洁莉卡，比她先看完了骑士学科课程的资料，甚至把内容全背下来。我觉得贵族院一年级的课程应该难不倒罗洁梅茵。

「现在斐迪南大人也开始帮她补课，我想学科方面多半不用担心吧……倒是她的身体那么虚弱，术科方面让我非常担心。」

我列出了罗洁梅茵在受洗后，不过短短一年内所留下的各种事迹。母亲大人听完，思索了一会儿后，轻笑起来。

「那么你在担任护卫骑士的时候，记得优先注意罗洁梅茵的身体状况，首要目标是让她平安修完一年级的课程。」

「我知道，我不会再让罗洁梅茵遇到任何危险。」

「接下来还要挑选近侍，但如今罗洁梅茵已经到了就读贵族院的年纪，所以我无法再以父母的立场为她挑选，相信莱瑟冈古派的贵族应该会有所行动。你到了贵族院，也要仔细留意派系的动静，再仔细向我回报。」

听起来又是一桩麻烦的差事。想起哈特姆特说过，他想成为罗洁梅茵的近侍，我已经开始感到厌倦无力。

「不仅我们家无意让罗洁梅茵成为下任奥伯，她自己也没有这个意愿。真希望莱瑟冈古的贵族们也能明白这一点呢……」

「我感到压力十分巨大。」

想到莱瑟冈古的贵族们一个个脾气都不好惹，我的脸颊忍不住抽搐僵硬，母亲大人扬起苦笑。

「哎呀，你只要凡事都为罗洁梅茵着想就没问题唷。」

「母亲大人这么说有根据吗？」

「柯尼留斯，我可是你的母亲。这两年来你有多么努力，我都看在眼里。你已经名副其实是罗洁梅茵的哥哥了。」

母亲大人这句话鼓舞了我。我既高兴又自豪，也感到难为情，挺胸踏进转移阵。

此刻，行李正陆续搬进我房间，直到房间整理好前我都会待在多功能交谊厅。有些下级贵族与中级贵族似乎也会自己动手整理部分行李，但我是全部交由侍从负责。我和往年一样，起脚走进多功能交谊厅。

「柯尼留斯，罗洁梅茵大人正式任命我为近侍的时刻终于到了。」

哈特姆特笑容满面地朝我走来，脸上有着掩藏不住的喜悦，但形容为一脸沉醉可能还比较正确。一言以蔽之，就是灿烂到让人发毛的笑容。从我认识哈特姆特至今，现在可说是他人生中最亢奋的时候。虽然我很想立刻转身离开多功能交谊厅，但又担心看起来像是卷起尾巴落荒而逃，所以勉强让自己站稳脚步。

哈特姆特以前本来没这么奇怪啊……

原本我认识的哈特姆特，凡事都能做得无懈可击，也善于隐藏情绪，可以说是最像上级贵族的上级贵族。然而，自从目睹了罗洁梅茵在洗礼仪式上给予众人的祝福，他似乎是受到强烈冲击，听说随即向母亲奥黛丽提出请求，希望能马上成为罗洁梅茵的近侍。

……真是幸好奥黛丽阻止了他。

奥黛丽是罗洁梅茵的侍从，只要她开口推荐，哈特姆特的希望极有可能实现。但因为儿子突如其来的转变吓到了她，听说她要哈特姆特先等一年，让自己冷静一下。

我认为能够冷静一段时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对此，我也非常感谢奥黛丽。然而，即使给了哈特姆特一年的时间冷静沉淀，他的热情却丝毫没有冷却的迹象。甚至因为罗洁梅茵泡入尤列汾药水中，不得不再多等两年后，他好像变得比以前更狂热了。

「……哈特姆特，为什么你这么有信心能成为近侍？就算奥黛丽推荐了你，我也会表示反对。」

感觉哈特姆特就是个教人心烦又棘手的人物，所以身为哥哥，我想尽可能别让他靠近罗洁梅茵。但哈特姆特无视于我满怀警戒的瞪视，信心十足地挺起胸膛。

「柯尼留斯，不管你说了什么，我一定会被选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因为我不仅是上级文官，成绩也优秀到了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都来问过我有无意愿成为近侍，母亲大人又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如今其他表现出色的贵族，都已经成为韦菲利特大人或夏绿蒂大人的近侍，那么见习文官的第一候补人选自然会是我。」

虽然哈特姆特自负又恼人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但他说得没错。年纪相近的贵族们，有很多早已被选为韦菲利特大人或夏绿蒂大人的近侍，所以罗洁梅茵能挑选的近侍候补人选并不多。选择本来就不多了，哈特姆特单凭是奥黛丽的儿子，肯定就会获选吧。更何况他的成绩确实优秀，表面上……不，是待人也亲切和善。知道哈特姆特真面目的人少之又少。

「你会成为我的同僚吗……真不想接受。」

「罗洁梅茵大人可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今后该怎么向他领的人宣扬她的无与伦比呢？至今大家都对我说的话充耳不闻，但现在本人来了，想必可信度也会大幅提升。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你别乱来！」

简直是恶梦。罗洁梅茵沉睡的这段期间，哈特姆特就已经在贵族院里大肆宣扬艾伦菲斯特出了一位圣女。拜他之赐，他领的人都盛传我是圣女的亲哥哥，还对我揶揄调侃。这种情况将变得更严重，甚至会持续下去吗？

「罗洁梅茵才刚恢复健康，这么做只会造成她额外的负担，你真的觉得这是近侍该有的行为吗？对罗洁梅茵来说，平安修完一年级的课程才是首要之务。身为她的护卫骑士，我一定会阻止你。」

「……到底会不会造成她额外的负担，我会观察过后再行动。」

虽然没有保证会就此罢手，但哈特姆特沉思了半晌后，走出多功能交谊厅。

后来，我也一直在留意哈特姆特的一举一动，但我发现有可能被选为近侍的他，并不只是兴冲冲地等着那一刻到来。他也会自动自发地认真学习，还说着「想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成绩也得符合这个身份才行」。再过几天罗洁梅茵就要来贵族院了，我也需要复习一下课程内容。之所以是复习而非预习，是因为先前组成「安洁莉卡成绩提升小队」时，达穆尔已经指导过我们骑士课程的学科内容。就算升上最终学年的六年级，我想自己应该也能在学科方面取得不错的成绩。

……安洁莉卡没问题吗？

她近来的模样瞬间掠过脑海。最近安洁莉卡几乎每天都和其他骑士成群结队，带着见习文官与见习侍从们，辛勤地采集调合课要用的原料。不过，今年她的主人罗洁梅茵也将就读贵族院。不用我去督促她，由罗洁梅茵直接命令安洁莉卡读书是最简洁有力的方式。我决定不再思考有关安洁莉卡的事情。

然后，到了一年级生移动的日子。这天高年级生的任务，就是要领着青涩稚嫩、一脸紧张地环顾宿舍的新生们前往多功能交谊厅，并且表达欢迎之意。今年因为罗洁梅茵与韦菲利特大人也将入学，看得出来见习侍从们比往年更用心准备。

……布伦希尔德应该想成为罗洁梅茵的近侍吧。

布伦希尔德是基贝·葛雷修的女儿，听说一直是以继承人的身份接受教育。想必是打算在成为近侍以后，一边与领主一族打好关系，一边寻找可以携手掌管土地的夫婿。毕竟她是莱瑟冈古派的贵族，父亲与亲族也可能对她多有叮嘱。

我观察着多功能交谊厅里的情形，不久看见一年级的上级贵族走进来。见状，我与安洁莉卡一同前往转移厅。接下来轮到罗洁梅茵了。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来到贵族院。」

随同罗洁梅茵走进多功能交谊厅后，换作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们离开交谊厅去迎接。身为护卫骑士的我们，领着罗洁梅茵走向为她准备好的座位，有意成为她近侍的人立即靠了过来，想让自己在她心里多少留下印象。我一边在旁观望，一边警戒着别让她们太过靠近罗洁梅茵。然而，靠过来的人里头，却不见那般渴望成为近侍的哈特姆特。

……哈特姆特到底在干嘛？

我有些狐疑地环顾四周，发现哈特姆特正站在一段距离外，一派游刃有余地看着这边。我对他的这副姿态莫名感到光火，但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罗洁梅茵居然对聚集在交谊厅角落的旧薇罗妮卡派贵族们表现出了兴趣！虽然已经向她清楚说明了两边派系的情况，但从她回话的语气，就能听出她对此不太能苟同。我几乎想抱头呐喊。

……拜托饶了我吧！与其要纳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为近侍，我还宁愿哈特姆特来当我的同僚。

难道罗洁梅茵还不明白自己之所以会睡上两年，都是旧薇罗妮卡派贵族害的吗？不对，不可能。斐迪南大人应该已经告诫过她了。即便如此，她还是想纳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为近侍吗？我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身为异性的我无法陪同罗洁梅茵进入她的寝室，我为此暗暗捶胸顿足，只能目送罗洁梅茵回房。

……黎希达应该会好好开导罗洁梅茵吧，但还是教人担心。

黎希达来通知我近侍的候补人选时，我正在自己房里翻看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提供的资料，以及达穆尔规划的学习进度表，思考着该如何协助安洁莉卡完成课业。

「近侍的候补人选已经出来了。男性近侍的部分，还请柯尼留斯帮忙询问意愿。」

「由我去通知吗？」

「是啊。原本这是文官的工作，但因为大小姐还没有当见习文官的近侍。此外，其实如果可以，我还想交由安洁莉卡去通知女性近侍的候补人选，但要由她转达很让人不放心吧？所以没办法，只好我自己走一趟。」

听到黎希达说，她不放心把询问有无意愿成为领主一族近侍的工作交给安洁莉卡，我完全能懂她的心情。因为谁知道会不会在哪个环节出差错。

「至于要询问意愿的近侍候补人选，见习护卫骑士有莱欧诺蕾、托劳戈特、优蒂特；见习侍从有莉瑟蕾塔、布伦希尔德；见习文官有哈特姆特与菲里妮。」

「哈特姆特果然被列进人选里了吗……」

「因为他是奥黛丽的儿子，成绩也十分出色，再加上大小姐似乎很坚持要纳菲里妮为近侍，所以需要有个上级文官能照顾她吧？」

听得出来罗洁梅茵要任命菲里妮为近侍时，黎希达曾经面露难色。毕竟从来没有领主一族会愿意把魔力量不多的下级贵族招揽为近侍。就连罗洁梅茵无意解除达穆尔的护卫骑士一职，都让众人感到惊讶了。

「菲里妮是下级贵族，势必容易招人眼红，我想这会对她造成很大的压力。达穆尔当初是因为受罚，每天都得前往神殿，在那里的工作表现也得到了认可，但菲里妮的情况不一样，她承受得了吗？大小姐会不会因此毁了一个贵族的一生呢？这是我最担心的事情。」

「我不否认菲里妮会过得很辛苦，但不管她有没有成为近侍，她都已经对罗洁梅茵宣誓效忠了。我相信她承受得住。」

先前在儿童室，罗洁梅茵在看完菲里妮这两年所写的故事后称赞了她。菲里妮感动之下，当着大家的面向罗洁梅茵宣誓效忠，那幅画面我还记忆犹新。

「人选名单和我预期的不同，似乎没有偏重于挑选莱瑟冈古派的贵族。但有意成为近侍的人，应该大半都是莱瑟冈古的贵族吧？」

「这是艾薇拉大人的要求，她希望尽可能招揽中立派的贵族为近侍。另外基于本人的希望，我也推荐了托劳戈特。」

……托劳戈特吗？从小我和他就合不太来，今后能好好相处吗？

托劳戈特也是波尼法狄斯祖父大人的孙子。可能是因为年纪相近，他动不动就会向我挑衅。要是他做起护卫骑士的工作也是那副样子，恐怕会有些棘手。虽然他应该不至于在工作时夹带个人的情感吧。

「原来他没有成为韦菲利特大人的护卫骑士。我听说古德伦大人在结婚之前，曾经侍奉过乔琪娜大人。感觉他比较偏向旧薇罗妮卡派，在儿童室里又与韦菲利特大人处得很好，我还以为会成为他的护卫骑士……」

托劳戈特的母亲古德伦是黎希达的女儿。他们不是莱瑟冈古的贵族，而是领主一族的旁系，虽说属于中立派，但我觉得比较偏向旧薇罗妮卡派。

「照你这么说的话，我以前不只侍奉过薇罗妮卡大人，也侍奉过乔琪娜大人与卡斯泰德大人喔。」

「咦？黎希达也侍奉过父亲大人吗？」

「是啊。但是，我们从来不曾有过自己属于哪个派系的想法。因为我是领主一族的旁系，宣誓效忠的对象是艾伦菲斯特。所以我是中立派的上级贵族，而且会奉奥伯之命侍奉不同的主人。」

黎希达说她会侍奉罗洁梅茵，也是因为领主的命令。所以他们与一般会对个人效忠的近侍不同，真正的主人其实算是奥伯吧。

「一旦下定决心，托劳戈特应该也会全心全意侍奉吧。我们是领主一族的旁系，一直以来接受的教育就是要帮忙稳固艾伦菲斯特。想当然托劳戈特的父母也是这么教导他的吧。」

黎希达大略说明了挑出这些候补人选的理由后，转身离开房间。接下来得通知哈特姆特与托劳戈特。我送出奥多南兹，把两人叫过来。

「哈特姆特、托劳戈特，罗洁梅茵大人想问你们两人，有无意愿成为她的近侍。我的主人因为在神殿长大，又休养了长达两年的时间，与一般的领主一族相比可能有许多不足之处。你们能够接受这点，进而侍奉她吗？」

哈特姆特完全掩饰不了脸上的喜悦，托劳戈特则是一脸认真，齐声回答：「我们定当诚心诚意侍奉罗洁梅茵大人。」

以护卫骑士的身份开始生活后，一切感觉十分顺利。虽然像是接送罗洁梅茵的工作该怎么分配时，少了至今总在一旁出意见的达穆尔，但幸好有莱欧诺蕾一起帮忙思考。

「与韦菲利特大人相比起来，罗洁梅茵大人的见习护卫骑士实在不多。在大家都修完课之前，护卫的轮班可能很难安排。」

我暗忖着可能得自己多轮几次班时，莱欧诺蕾轻笑起来。

「我想不需要太担心喔，因为我应该大部分的学科能在第一堂课就通过考试。」

「那真是太好了。我因为要指导安洁莉卡课业的关系，学科也有信心可以第一堂课就过关。」

如果同时有两人可以调度，就能减轻不少负担。托劳戈特也是上级贵族，为了取得不错的成绩，应该也会稍微预习上课内容，相信很快就能执行护卫任务吧。

「问题在于优蒂特吗……」

「因为对她来说成为近侍这件事很突然呢。我认为与其让优蒂特执行护卫任务，还是先让她在课业上努力取得高分，对她的未来比较有帮助。先安排她主要在宿舍里头，还有在罗洁梅茵大人的寝室里负责护卫吧。」

现在不仅安洁莉卡完全无法信赖，又只有女性才能进入罗洁梅茵的寝室，所以莱欧诺蕾的存在让我感到无比安心。我还称赞了推荐莱欧诺蕾成为护卫骑士的安洁莉卡。

与莱欧诺蕾讨论过后，护卫骑士即使人数不多，应该还是应付得来吧。但正当我这么心想时，罗洁梅茵却因为韦菲利特大人多嘴说出的一句话，大脑里头像是有某个开关故障了。为了能够前往图书馆，她开始不顾一切往前冲。在她强行要求所有一年级生必须在学科的第一堂课就通过考试时，我忍不住心生得保护好菲里妮的想法，为妹妹如此失控向她赎罪，因为她的处境有可能因此变糟。比起带领护卫骑士，要约束罗洁梅茵更让我疲于奔命。

而罗洁梅茵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身边人们的反应，盘算着所有科目要在第一堂课就过关。她看来既像在逞强，也像是有种莫名的焦虑，担心自己如果太过悠哉，就无法前往图书馆。随后，她不只在骑兽课上惹得傅莱芮默老师不快，还在奉献舞课上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有了交集，吓得我们在心里冷汗直流。不过，罗洁梅茵的成绩倒是一点也不让人担心，接二连三地合格过关。

「什么?!你想自己去图书馆?!别说蠢话了！」

随着后来终于可以去图书馆，罗洁梅茵在反省了自己与索兰芝老师有哪些理解上的不同后，接着居然表示她「要自己一个人去图书馆」。我忍不住直接用兄长，不再是用护卫骑士的语气对她说话。现在因为是在宿舍，没人会斥责我。

「因为大家都还要上课，还让你们陪我一起去图书馆，太不好意思了嘛。」

「如果你会不好意思，那别去图书馆不就好了吗？」

「这我办不到，我就是为了去图书馆才来贵族院的。斐迪南大人也同意过，只要我修完课了就可以去图书馆。」

我非常清楚，自己的妹妹只要关系到图书馆就绝不退让。洗礼仪式前也是这样。当初因为她很顺利地接受完了应有教育，我便提议带她去家里的图书室当作奖励，岂知她竟然在过度兴奋之下，还没走到图书室就失去意识。甚至隔天还没退烧，就想爬下床跑去图书室。如今她不只达成了韦菲利特大人提出的要求，还得到了斐迪南大人的许可，更不可能有办法阻止她。

「罗洁梅茵，虽然你说会对近侍们感到过意不去，但领主一族有近侍随侍在侧本来就是理所当然。你要是对近侍有不必要的顾忌，选择自己单独行动，那样反而更糟糕。明明你曾在两年前遭遇过袭击，难道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可是，大家还要上课……」

「这也是为什么你有这么多名近侍，我们都要配合你去图书馆的时间，调整上课的顺序。如果你是真的为近侍着想，就不要再有想独自一人行动的念头。一想到万一你又出了什么事，我们只会非常担心。」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对不起。」罗洁梅茵整个人仿佛泄了气，终于听从我的劝导。看来与其以护卫骑士的身份恭敬说明，倒不如以亲哥哥的身份训话，讲话也直接一点，罗洁梅茵会比较能听进去。察觉到这点以后，我在宿舍里面都尽可能以兄长的身份与她接触。

罗洁梅茵对近侍不再有不必要的顾忌后，我总算松一口气。然而，图书馆的茶会、与音乐老师们的茶会、王族的召见等等事情却接踵而来。每天都有不一样的状况，我光是应付眼前的事情就已经筋疲力竭。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曾说，「如果想以护卫骑士的身份认真侍奉主人，在没有父母能倚靠的贵族院，势必会迫使自己成长」，如今我有了深刻的体会。在罗洁梅茵沉睡的那段期间，为了成为实力与主人相当的护卫骑士，我自认非常上进。我还心想着这次一定要保护好罗洁梅茵、不再让她遇到危险，成为能让主人引以为傲的近侍，也努力提升了自己的成绩。然而，罗洁梅茵的要求却总在眨眼间就超越我订下的目标。

我每天不只忙得晕头转向，还得居中帮忙协调莱瑟冈古派的贵族与韦菲利特大人的关系。兰普雷特哥哥大人也拜托过我，说自从发生了白塔那件事以后，韦菲利特大人虽然认为自己属于奥伯与芙萝洛翠亚大人的派系，无奈领内的贵族们却不这么认为。

……我光自己的主人就应付不来了，哪有时间再去照顾其他领主候补生！

如果可以，我真想放声这么呐喊。偏偏连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也叮嘱过我：「罗洁梅茵并不想成为下任奥伯，所以你要尽可能推崇韦菲利特大人。」但是老实说，罗洁梅茵的表现实在太优秀了，我认为周遭人们一定会拥戴她成为下任奥伯，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另外虽然我没有空闲去制止，但哈特姆特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做什么。

……嗯？我好像发现到了什么不妙的事情喔！

今年罗洁梅茵才刚从沉睡中醒来，虽然为了去图书馆而失控，导致大家在宿舍里头没有片刻安宁，又因为是领主一族，有义务要带领艾伦菲斯特的学生们，但她其实还没有完全恢复健康。

……在她刚大病初愈，还无法随心所欲活动的情况下就已经这样了喔？那明年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我头好痛。但是，现在就去思考明年的事也没意义，况且也没有那个闲工夫。我一边思考着明天的护卫工作该拜托谁，一边跟在笑得灿烂无比的妹妹身后担任护卫，陪她一同前往图书馆。

外传 贵族院一年级生 罗德里希视角 在贵族院的某一天

「大家小心慢走喔。」

有学生要去上课时，罗洁梅茵大人总会这么说着目送大家离开。这天看见我与菲里妮混在要走出玄关的高年级生当中，她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菲里妮、罗德里希，你们今天要上地理课吧。要认真听老师讲课喔。」

之前我与菲里妮虽然勉强通过了地理和历史的考试，但那其实是我们向老师央求来的结果，暂且先算我们合格。因此一年级生中，只有我们两人还要上地理与历史课。

与要接受考试的第一堂课相比，现在学科课程的课堂上，学生人数都只剩下一半左右。因为他领的领主候补生与上级贵族都已经陆续通过考试，不用再来上课了。下级贵族与中级贵族大约剩下一半的人，上起课来总觉得人影相当稀疏。

「……咦？」这天走进大礼堂后，我眨了眨眼睛。今天大概是因为学生都集中坐在前面，看起来人数还不少。

……难不成我们搞错科目了吗？

我瞬间感到不安，一旁的菲里妮也惴惴不安地环顾四周说：「这是怎么回事呢？」大概听见了她的低语，附近一名披着水蓝色披风的女学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们。

「因为许多领主候补生与上级贵族已经合格，不用再来上课，所以重新调整过位置了吧。姐姐大人告诉过我，最近都会有这样的变动喔。」

他领学生之所以都不慌不忙，多半是高年级生已经事先提醒过他们了吧。如今在艾伦菲斯特，学生们都是根据年级与修习课程分组学习。再加上所有一年级生都已经一举通过考试，所以高年级生才没有特别告诉我们中途会发生这种情况吧。

「谢谢您好心告知，因为我们刚好有些困惑……」

道完谢后，我与菲里妮寻找自己的座位。椅子上会有领地的号码。

「十三号是这里吧。」

我们在某一排的座位中间找到了两个标记着十三号的位置，夹在十二号与十四号之间。原先都是一排一个领地，所以之前艾伦菲斯特一排八人的位置上，只剩下我与菲里妮还坐着。现在的座位则是把所有学生都集中在一起，不留空隙。

「唔，旁边会坐着他领的学生，真教人紧张呢。」

菲里妮把上课用品抱在胸前，不安地小声说道。我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十二号旁边的那个座位上，耸了耸肩。

「不会比坐在同领地的高年级生旁边紧张吧。」

两年前的狩猎大赛上，我依着父亲大人的指示与韦菲利特大人一起玩耍，最后却演变成了我诱使韦菲利特大人犯下罪行。自那之后，不只是领主一族身边的人，连相同派系的贵族也疏远我与当时一起玩耍的孩子，甚至冷眼相待，觉得「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居然陷害了要拥戴为下任奥伯的韦菲利特大人」。

当罗洁梅茵大人提出严格的要求，要我们所有学科都必须在第一堂课就通过考试时，我虽然因此成天提心吊胆，却也与一同奋战的一年级生们产生了革命情感，他们也都不会排挤我。再者，他领学生并不知道我在领内遭受到怎样的对待，所以上课的时候，其实远比待在宿舍里轻松。

「……那个，罗德里希大人，您最近就仿佛是与罗洁梅茵大人一起行动的近侍，每天都去图书馆吧？……呃，我只是假设而已，您是不是觉得宿舍待起来，和去年的儿童室一样不自在呢？我可以私底下找罗洁梅茵大人商量喔。」

菲里妮一边往靠近十四号的位置坐下，一边压低音量悄声问我。要是予以肯定，不知道会有什么风声走漏到旧薇罗妮卡派那里去；但要是否认，现状永远也无法改变。而无论哪一种我都无法给予明确的回答，所以思索了一会儿后，我摇摇头。

「不了，没那个必要。我在借阅览席时都会尽可能保持距离，只要不阻止我去图书馆，这样就够了。而且我现在正为了罗洁梅茵大人在写故事……」

只是听我这么回答，菲里妮似乎就心领神会，轻声回道：「我想罗洁梅茵大人一定会很高兴。」她微微低着头，侧对我的脸上有着歉疚，我想肯定是因为明明我们同样都在儿童室里搜集、抄写了故事，却只有她被选为近侍吧。

「……我还想问您一个问题，在罗洁梅茵大人回去举行奉献仪式之后，罗德里希大人打算怎么办呢？」

瞬间，心脏被人攫住般的恐惧袭向全身。现在是因为只要和罗洁梅茵大人一样每天都去图书馆，就不用担心有人找自己麻烦，可以过得安心自在。所以，我完全没有想过：在罗洁梅茵大人回去举行奉献仪式后，到时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吗……我也不知道。」

「其实我也在烦恼这个问题。待在罗洁梅茵大人身边的时候虽然很安全，但以我现在的身份，最容易招人嫉妒和说闲话了。」

这句话令我暗自心惊。因为我也曾经心想过，「她明明只是个下级贵族」。尽管没有化作言语，但菲里妮仍是感受到了吧。可恨的是，人的恶意往往最容易让他人察觉。但是，对于成了罗洁梅茵大人近侍的菲里妮，我还是消除不了内心的妒忌。

「你不用担心，菲里妮和我不一样，哈特姆特大人他们会保护你吧。」

连我也听出了自己的语气有些过度尖锐，忍不住抿紧嘴唇。就在这时，我看见有只手伸向菲里妮旁边的座位，紧接着深紫色的披风晃动垂下。

「失礼了。我是毕斯曼的安塞姆，请多多指教。」

「我是艾伦菲斯特的菲里妮，我也请您多多指教。」

打过招呼后，往菲里妮旁边位置坐下的，是领地排名第十四的毕斯曼的男学生。我曾在术科课上见过他，所以应该是中级贵族吧。为免他刁难下级贵族菲里妮，我也开口与他寒暄。

「您好，我是艾伦菲斯特的罗德里希，请多指教。」

安塞姆旁边与再旁边的学生似乎都对我们感到好奇，不时瞥来视线。我还看到那两名学生轻戳了戳安塞姆，我猜是有什么问题想问我们，不然就是要他搜集情报吧。

高年级生时常对我们耳提面命，面对排名比我们高的领地一定要毕恭毕敬。早已习惯的高年级生当然觉得没什么，但对我们这些还没开始社交的一年级生来说，这种场面让人很紧张。我也因为就算说错话了，大家也能毫不犹豫地撇清关系，经常被自领的人推出来问问题，所以不由得对安塞姆心生同情，主动开口和他攀谈。

「我与安塞姆大人有门相同的术科课，感觉不会很陌生呢。」

闻言，被人催促的安塞姆，还有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的菲里妮都放松了脸部表情，明显松一口气。

「是啊。那个，我有些问题想请教，不晓得方不方便？在艾伦菲斯特，那些第一堂课就通过学科考试的一年级生们，平常上课时间都在做什么呢？」

「在做什么……？」

不明白这个问题有什么用意，我与菲里妮面面相觑。安塞姆急忙补充又说：

「因为他领学生都还在上课，没办法互相交流吧？再加上今年才一年级，也没办法调合药水或参加训练，所以我们想象不出艾伦菲斯特的一年级生们自由时间都在做什么，感到非常好奇。现在自由时间增加了，大家都很开心吗？」

经他这么一说，在宿舍里能做的事情确实不多。但这时候该怎么回答才好？我们已经被叮嘱过，不能告诉他领学生有关成绩向上委员会的任何详情。

「大家在宿舍里头……还是在读书吧。因为就算不用上课，我们也得完成罗洁梅茵大人交代的作业。而且目前他领学生都在上课，也无法参加社交活动，所以除非有什么特殊理由，不然我们都得留在宿舍里待命。」

菲里妮边觑着我的表情边回答。这么回答应该没问题吧，我也点点头。

「艾伦菲斯特有两位一年级的领主候补生，但高年级的近侍尚未修完课程，所以吩咐过我们除非是陪同领主候补生外出，否则上课时间不能离开宿舍。」

现在罗洁梅茵大人每天都会去图书馆，我也会跟着去，但韦菲利特大人因为近侍尚未修完课程，还无法自由进出宿舍，所以这么说并不算骗人。平常的话，大家则会待在宿舍的多功能交谊厅里阅读二年级的参考书，为明年做准备，也会制作新的参考书，但这件事同样必须保密。

「呃，这还真是……该怎么说，即使第一堂课就合格，好像也没有过得比较开心嘛。」

「其实是在领地里头，大家都要我们努力提升成绩，别输给艾伦菲斯特。如果可以知道艾伦菲斯特的一年级生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也许能让我们产生点动力，但听起来对我们没什么好处呢。」

「领主候补生只要一下令就会波及到所有人，底下的人还真辛苦。」

当初听到所有一年级生必须一举合格时，我确实吓得心脏差点停止跳动，但罗洁梅茵大人也帮忙准备了能让我们达到目标的资料，还指导我们该怎么读书。之后还让领主一族的专属乐师来指导我们练习飞苏平琴。只要想想这些事情为自己带来了多少帮助，我实在无法点头同意。

「罗洁梅茵大人她……」

听着毕斯曼的一年级生们你一言我一语，菲里妮的表情有些不高兴。我能明白她无法接受有人说主人的坏话，但对方可是中级贵族，只是下级贵族的菲里妮最好不要多嘴生事。我轻拍了拍菲里妮的手臂，要她按捺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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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的人当然辛苦，但虽说是读书，其实这也是一种徽章作业，并不是完全没有好处喔。对吧，菲里妮？」

「咦？嗯，是啊。只要抄写城堡图书室里没有的书籍，罗洁梅茵大人便会出钱买下来。如果也有他领学生对艾伦菲斯特的徽章作业感兴趣，请来跟我说一声吧。」

在贵族院，所谓的徽章作业，是指学生个人为了赚钱所接的任务。接下任务时，为了确保可以收到报酬，必须先收下盖有徽章，也写有任务名称与个人名字的委托书，因此称之为徽章作业。假使没有收到报酬，可以在领地对抗战上向奥伯提出抗议。

此刻还在大礼堂内上课的学生们，大多和领主候补生还有上级贵族不一样，并没有多少闲钱能用来帮助自己提升成绩，也正好就是对徽章作业特别感兴趣的一群人。尤其一年级生还不会调合，既无法制作回复药水卖给见习骑士，也因为担心有危险，不可能自己去采集原料再卖给见习文官。光是抄写就能赚钱的工作非常吸引人。

「……等我们多修完几堂课，有了自由时间以后，请再告诉我们详情。」

毕斯曼的学生们刚对徽章作业产生兴趣，地理课也开始了。

上地理与历史课时，只要一边听老师讲课，一边搭配罗洁梅茵大人准备的问题集与参考书，很容易就能吸收消化。与其自己整理上课内容，参考书上的说明更井井有条，有哪些重点也一目了然。

……我觉得罗洁梅茵大人做的参考书，一定能卖到最高的价格。

罗洁梅茵大人的文章是我的范本。第一年进入儿童室的时候，我拼命编了故事，借到了扑克牌；第二年在儿童室，我借来了印有自己所说故事的书本，把内容全部抄写在木板上。因为父母根本不可能买昂贵的书本给我，所以我奋力抄写，再默背下来。

即便如此，我仍是到了最近才领悟到，原来口语与书面语并不一样。我试着自己写了故事，却发现不像罗洁梅茵大人的文章那样好读。就算想要修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有什么不一样，又该从何改起。

……这种时候，如果我与罗洁梅茵大人属于相同派系，就能去问她了吧。

其实可以想见发问之后，罗洁梅茵大人一定会爽快地为我解答。但只要试图接近，她身边的近侍与韦菲利特大人就会露出凌厉眼神，让我半步也不敢靠近。

第四钟响后，学科课也结束了，我们返回宿舍吃午餐。下午开始，是学习怎么操控魔力的术科课程。中级贵族分成两组在不同的教室上课，一组是排名第一到第六的领地，一组是排名第七以下的领地。大领地人数众多，所以才会这样安排，但我们也因此很难在课堂上与上位领地的中级贵族有交集。

「今天我一定要成功地从魔石里取出魔力。」

「释出魔力我还可以，但要把注入魔石里的魔力再取出来，真的很困难呢。」

珂婷卡大人说完，埃利亚斯大人也点头同意。两人在艾伦菲斯特都是中立派的中级贵族。从前看似对薇罗妮卡大人十分忠诚，但在罗洁梅茵大人受洗之后，他们也与莱瑟冈古派的贵族保有友好往来，又在罗洁梅茵大人陷入长眠后，稍微与莱瑟冈古保持距离。想到自己的父亲为了讨派系高层欢心，不惜铤而走险还把我也牵连进去，我觉得以中立派的中级贵族来说，两人的表现可说是无可挑剔。

两人边走边讨论今天的目标，我则走在两步后方，也为自己订下目标：「今天一定要成功把魔力注进魔石里。」其实我是偏向下级贵族的中级贵族，与两人比起来，我的魔力量不多，所以就连要往魔石注入魔力也觉得吃力。

老师在课堂上提供的魔石都是碎片，又因为是重复使用领主候补生与上级贵族也用过的教材，就算已经清除了内部的魔力，还是会有些许残留。上课时，必须用自己的魔力彻底盖过里头残存的微量魔力，但毕竟那原先曾属于领主候补生或上级贵族，靠我的魔力要将其覆盖几乎是不可能。

……更何况，我连靠自己的意志去操控魔力都觉得很困难了。

贵族一出生便会获得魔导具，主动帮自己吸走多余魔力，因此从来不用靠自己的意志去操控。由于可以懂得那种魔力在流动与流向魔导具时的感觉，所以我也知道必须要靠自己让魔力做到同样的事情。但是，知道与做得到是两回事。我听说领主候补生与上级贵族在上这门课时，所有人都是一次就学会了，我却觉得难如登天。

「唔唔唔唔唔……」

这天我一样握着小块魔石，注入魔力。自从获得思达普以后，现在操控起魔力已经稍微比较顺利了，但还是无法成功把魔力注入魔石里。

「哇?!」

伴随着弹开来的感觉，自己的魔力在掌心中逸散消失。由于失败了的关系，我顿时感到非常疲惫。

「你手上的那颗魔石，说不定之前曾有魔力很强大的学生使用过喔。要不要拜托看看赫思尔老师，请她换颗魔石给你？」

「……换颗魔石吗？」

听见埃利亚斯大人这么说，我低头看向手中的透明魔石。

「虽然这只是我自己的感觉，但魔石不一样，灌注起魔力的难度也不太一样。」

至今这门术科课已经上了三次，但我一次也没有成功过，所以感觉不出灌注起魔力时，每颗魔石的难易度是否有所不同。我总觉得问题不是出在魔石，而是自己的技术不好。但难得对方提供了建言，我没有硬是开口反驳，走向赫思尔老师。

「赫思尔老师，我可以换颗魔石吗？」

「……其实只要是这样的大小，都要能够把魔力灌注进魔石里。但反正现在只是练习，不是考试，当然没问题。你总算意识到灌注魔力的时候，每颗魔石的难度都不太一样吧？」

赫思尔老师把放有魔石的盒子推到我眼前。其实我只是接受他人的建言，自己并没有任何感觉。我感到有些心虚，但原来每颗魔石真的都有差异。

……但是用看的，也看不出来哪颗魔石比较容易注入魔力啊。

往盒里看去，每一颗都是透明的魔石。我向赫思尔老师道谢后，随便换了一颗魔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唔唔唔唔唔……嗯？」

比起刚才，现在手上的这颗魔石灌注起魔力顺利多了。尽管速度不快，但确实可以感觉到魔力正灌注进魔石里。虽然这颗魔石也有种在抗拒的感觉，但没有强烈到像刚才那样把我的魔力弹开。我用力握住魔石，继续灌注魔力。全神贯注了一会儿后，拳头的缝隙间倏地透出微光。

「哎呀，罗德里希大人，您是不是成功了呢？」

珂婷卡大人的话声传入耳里，我感到不敢置信，战战兢兢地松开拳头。原先透明的魔石，此刻已经变成了接近黄色的橘色。是我魔力的颜色。

「成功了……啊，不，那个，但我和珂婷卡大人还有埃利亚斯大人不一样，里面还留有一点他人的魔力残渣，所以不能算是完全成功……」

「你的确还需要多加练习吧，但成功就是成功了。」

「是呀。罗德里希大人，接下来就是练习取出魔力了呢。」

埃利亚斯大人称许我说，珂婷卡大人更帮我订定了接下来的目标。尽管只有在课堂上，但能有机会像常人一样与他们对话，让我非常开心。因为派系不同，原本根本不可能像这样子互相交谈。

……真是感谢成立了成绩向上委员会的罗洁梅茵大人。

虽然至今都是由魔导具主动吸走魔力，但我可以理解释出魔力是什么感觉。只不过，我从来没有试过从魔石中取回自己的魔力。我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办，只能歪着头，在掌心上滚动魔石，不久下课钟声就响了。听说我们没能取出的魔力，会由老师帮忙清除。我把魔石放回盒里，离开教室。

吃完晚餐，等一下要依照顺序轮流沐浴。同房的人当中我地位最低，所以自然是最后一个沐浴。在轮到我之前，该看带回来的木板？还是继续写故事呢？我一边这么思索着，一边走出餐厅，这时菲里妮叫住了我。

「罗德里希大人，我明天的历史课确定要请假。因为其他人似乎调不出时间……」

菲里妮向我说明，为了能够陪同罗洁梅茵大人去图书馆，近侍们都在调整课程安排。和我一起上地理与历史课的菲里妮，偶尔也将需要请假。虽然菲里妮一脸过意不去，但看在我眼里，却觉得她像是在炫耀自己能够待在罗洁梅茵大人身边，让我有些火大。

「毕竟近侍的工作比较重要，更何况菲里妮也算是合格了嘛……」

哈特姆特大人与柯尼留斯大人都定睛看着这边，应该是在保护菲里妮。对于菲里妮明明是下级贵族，同是近侍的伙伴却这么照顾她，我真的既羡慕又嫉妒。每一次都得眼睁睁看着自己与菲里妮的境遇有多么不同，内心的不甘几乎就要倾泄而出。

……如果我与罗洁梅茵大人隶属相同的派系，也许就不会有这种心情了吧。

其实菲里妮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我对于对她感到火大的自己同样生气。但这种负面又混乱的情感只是不断膨胀，丝毫没有缓和的迹象。我一方面嫉妒菲里妮，一方面又希望能改变因嫉妒和埋怨而变得丑陋的自己。连我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沐浴的时候，要是可以一起洗掉这些污秽的情感就好了……

靠着浴缸，温水稍微冲散了阴郁的思绪。而侍从克什米尔帮我洗头时，在头皮上按摩的手指也让烦躁的心情有些平静下来。

「……克什米尔，你知道有什么方法能让不同派系的人信任自己吗？」

克什米尔是母亲那边的亲戚，也许是不太认同父亲大人的做事方式，对我十分亲切。之前就是克什米尔建议我，如果想找地方躲起来，可以去图书馆，所以我试着这么问他。

「让不同派系的人信任自己吗？」

克什米尔非常困惑地注视着我。突然听到这种问题，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吧。我急忙收回自己说过的话。不可以无谓增添侍从的困扰。

「没有就算了。呃，因为要是有的话，大家早就在用了嘛……对吧？」

没错，哪有什么方法能让罗洁梅茵大人信任我呢。我因为自己得出的答案而受到打击，克什米尔却支支吾吾地开口说了。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

「难道有吗?!」

「请您别动，我要帮您冲掉泡沫。」

不由自主跳起来的我，再次横躺下来。克什米尔吐了一口气，倾倒热水冲洗我的头发。

「薇罗妮卡大人生性多疑，为了赢取她的信任，贵族们似乎曾在要求下采取某些方法。但是很遗憾，详情我并不清楚……」

因为说不出具体内容，克什米尔才会犹豫该不该回答吧。

「光是知道确实有某些方法，我的心情就轻松多了。克什米尔，谢谢你。」

「您无须道谢。只希望罗德里希大人在贵族院的生活能够平安顺遂……」

虽然并没有得到任何情报，但听到为我担心的克什米尔这么说，我就觉得自己的心灵得到了莫大抚平。

……是否有朝一日，我也能取得罗洁梅茵大人的信任呢？

等一年级的课程结束，返回艾伦菲斯特以后，来调查看看贵族们为了获得薇罗妮卡大人的信任，曾经做过什么事情吧。我把这件事牢牢地记在内心的行程表上。

外传 贵族院一年级生 汉娜萝蕾视角 因自言自语而起的迪塔

「汉娜萝蕾大小姐。」

上完下午的术科课，我一走出当作教室使用的小会厅，柯朵拉便朝我走来。她是我带来贵族院的成年侍从，在领地里则是首席侍从。

「大小姐，发生了紧急事态，请您立即返回宿舍。」

柯朵拉挨到我耳边悄声说道，脸上却带着亲切得体的笑容，一点也感觉不出发生了紧急事态。不过，她的眼神倒是比平常还要严厉，好像仅用眼神在斥责我说：「不可在外表现出慌慌张张的样子。」所以我尽可能面带优雅的微笑，缓缓点头。

……看起来有大领地领主候补生该有的样子吗？

单看魔力量，我确实符合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这个身份，但是我做起事情总是抓不好时机，家人经常训斥我说：「你的想法与行动一点也不像个领主候补生。」因为太常挨骂，我对自己毫无自信，实在无法像哥哥大人那样昂首阔步。就连在宫廷礼仪课上，普琳蓓儿老师也三番两次提醒我，「你身为大领地的领主候补生太没有威严了」，目前还迟迟无法通过这门课。

「汉娜萝蕾大人，欢迎回来。」

看着没什么人的宿舍，我感到有些纳闷，回到自己的寝室。本来都该聚集在我房间里的近侍们，此时也几乎不见踪影。

……难道是高年级生们还没下课吗？

但在看见柯朵拉的笑容以后，我马上打消了这个想法。近侍们会不在，一定与紧急事态脱不了关系。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张口询问后，柯朵拉脸上的和蔼笑容立刻变成了为难的苦笑。

「蓝斯特劳德大人带着见习骑士们，似乎前往了艾伦菲斯特舍。」

柯朵拉的报告太过出乎我的预料，我瞪大眼睛。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早上的时候并没有任何征兆吧？」

「听说蓝斯特劳德大人打算向艾伦菲斯特提出要求，好让大小姐能成为图书馆巨大苏弥鲁的主人。因为那两个魔导具是王族的遗物，他似乎是认为，汉娜萝蕾大人若能成为他们的主人，有助于提高您的威望。」

如今图书馆里有巨大苏弥鲁外形的魔导具开始协助索兰芝老师，及其主人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这两件事已经传遍了整个贵族院。舍监洛飞老师还说过，苏弥鲁外形的魔导具是王族遗物，在政变后因为肃清失去了主人，已经多年无法动弹。

我因为喜欢苏弥鲁，在听闻这个消息以后，兴高采烈地跑去图书馆察看。一黑一白的大型苏弥鲁从旁协助索兰芝老师的模样，真的是非常可爱。发现图书馆里头也有好几名女学生和我一样，都是在听到消息后跑来观看大型苏弥鲁，我还为自己有这么多同伴感到有些安心。

当时我心满意足地返回宿舍，还对始终随侍在我身边的柯朵拉说：「他们真是太可爱了，有机会真想成为那种大型苏弥鲁的主人呢。」

「我确实是这么说过没错。可是，我真的只是自言自语而已呀。」

「……一般情况下，这种自言自语确实是说过就算了吧。但偏偏不巧的是，您的喃喃自语似乎被拉萨塔克听见了。」

拉萨塔克是上级贵族，也是我的堂兄，现在担任哥哥大人的近侍。据说是他向哥哥大人报告：「汉娜萝蕾大人说她想成为苏弥鲁的主人。」

……我明明一直小心着别给周遭的人添麻烦，没想到居然演变成了这种情况！

我因为对自己没信心，做事大概也是畏畏缩缩，还曾被指摘说我没有威严。可是，我从没想过要从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手中抢走苏弥鲁主人的位置，借此提升自己的威望。届时要是因此受到瞩目，反而会被大家发现，我一点也没有大领地领主候补生该有的样子吧。

「就算是这样，怎么能给艾伦菲斯特造成这么大的困扰呢……我不能呆坐着不动，得马上去阻止哥哥大人！」

「……方才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已经捎来奥多南兹，把洛飞老师叫过去了。如今的事态已经不是大小姐能够出面解决的了。」

柯朵拉出声制止后，我不由得抱住了头。如果我不是今天而是上一堂课就通过考试的话，一定有机会与哥哥大人好好沟通，进而阻止他了吧。

「汉娜萝蕾大人，您还是老样子错过了时机呢。」

「柯朵拉，这句话一点也不算是安慰。结果这一切全是我造成的嘛。」

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我苦苦思索。但是，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已经传唤了舍监前往，我就算这时候再跑过去，也已经于事无补。

后来，我一直心烦意乱地等着大家回来。一群人回来时，都已经接近用晚餐的时间了。我马上要求哥哥大人为我详细说明，他却避重就轻地说：「吃晚餐时再说。」我只好强压下内心的不安，走去餐厅用晚膳。

「哥哥大人，这次事情的开端，都是拉萨塔克向您报告了奇怪的消息吧？」

我尽可能以凶狠的眼神瞪向哥哥大人，拉萨塔克急忙开口打圆场。

「汉娜萝蕾大人，实在万分抱歉。我并没有恶意。我只是希望能够实现汉娜萝蕾大人的心愿……」

拉萨塔克是见习骑士，个性耿直坦率。我也从小就认识他，所以知道他向哥哥大人报告的时候并无恶意。单纯只是听到我有想要的东西，想帮忙实现我的心愿吧。

「可是，我并不想抢走别人的东西，也不希望因此引发这样的骚动。难道没有恶意，就能抢夺别人的东西吗？」

「我们并不是抢，只是想把王族的遗物讨回来……」

拉萨塔克语带辩解地反驳，但不管场面话说得多好听，一样都是试图从艾伦菲斯特手中抢走主人的位置。

「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哥哥大人神情非常不快地摆了摆手，意思是要我结束这个话题吧。可是，他还没有告诉我，从头到尾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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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哥哥大人自己说，晚餐时会告诉我详情的吧。您去找艾伦菲斯特交涉后，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结果让人很火大。艾伦菲斯特居然拒绝了我的要求，说她无法把主人的位置让给戴肯弗尔格。」

据说就在双方即将爆发大规模冲突的时候，王子赶到了现场。两领的舍监随即接到召见，然后在洛飞老师的提议下，决定比迪塔来决定谁是苏弥鲁的主人。

……想不到洛飞老师对迪塔的热爱，偶尔也会派上用场呢。

结果，艾伦菲斯特击败了经常在迪塔比赛上获胜的戴肯弗尔格，确定由罗洁梅茵大人继续当两个苏弥鲁的主人。听到我们最终并没有抢走本来属于艾伦菲斯特的权利，我真的如释重负。

「那么阴险狡诈的丫头，居然好意思自称是圣女。」

听说哥哥大人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的一句话，不得不上场参加迪塔比赛，还输得很没面子，所以此刻他才这么火大地吃着晚餐。但是，洛飞老师与见习骑士们虽然也都十分激动，对于艾伦菲斯特却没有任何谩骂之言，反而齐声称赞罗洁梅茵大人。

「蓝斯特劳德大人，罗洁梅茵大人并不阴险。比夺宝迪塔时，本来就是要想出各种方法来赢取胜利。比起斐迪南大人当年的奇招，罗洁梅茵大人的突袭已经算是相当可爱，也有办法能够反击了。」

洛飞老师兴冲冲地谈论起今天的迪塔比赛，还告诉我们过去有位名为斐迪南的策士，每次都让戴肯弗尔格吃败仗，接着开始规划他从明天起要如何训练见习骑士。

见习骑士们则是互相交换情报，分享他们从前辈与亲族那里听来的，有关斐迪南大人使出过的各种战术，甚至还说：「下次不管遇到什么战略，我们都一定要赢！」感觉见习骑士们好像变得比以往更加团结。

「接下来得好好训练，再次向艾伦菲斯特提出对战要求。」

「……那个，洛飞老师，请不要再为艾伦菲斯特增添更多困扰了。」

「汉娜萝蕾大人，这哪是困扰呢。我们只是要比迪塔。」

对洛飞老师来说，能比迪塔他简直求之不得，更是天大的好消息吧。但是，我认为女性领主候补生若接到比迪塔的请求，恐怕很少有人会感到高兴。

……下次我一定要振作一点，不只是哥哥大人，也要阻止舍监失控。

我想着这些事情，吃完晚餐后走出餐厅。在我离开之后，餐厅内不只见习骑士，当时在旁观赛的学生们也开心地继续讨论有关迪塔比赛的事情。

……话说回来，罗洁梅茵大人和我不一样，真是优秀的领主候补生呢。

罗洁梅茵大人所有科目都是第一堂便合格，还在比迪塔时击败了戴肯弗尔格，在王子的认可下成为王族遗物的主人，肯定是今年最受瞩目的领主候补生。

据说她在遇袭后因为中毒，在尤列汾药水中沉睡了两年，身体毫无成长，本来还谣传她今年有可能无法来就读贵族院，但是从她至今的表现，实在很难相信这些事情是真的。尤其她的外表又仿佛是刚受洗过的女童，更让人觉得她加倍优秀。

尽管年幼，罗洁梅茵大人的五官却秀丽精致，还有一头拥有惊人光泽的夜空色头发，与月亮一般的金色眼眸，头上永远戴着前所未见的发饰。戴肯弗尔格的女学生中，似乎有许多人都非常渴望取得这方面的情报，所以这阵子我经常能感受到无形的压力，感觉她们在对我说「快点修完所有科目，开始社交活动」。

……首先得与罗洁梅茵大人结识，再邀请她参加茶会，但在举办茶会之前，必须先为哥哥大人的行为向她道歉。这次的事情想必令她感到不太愉快，邀请时也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开口才行呢。

虽然再去提及已经结束的事情，并不是淑女该有的举动，但毕竟当初是因为我的自言自语，才为艾伦菲斯特带来了莫大困扰。如果不至少道声歉，我心里过意不去。

……但是，该怎么做才能见到罗洁梅茵大人呢？

我们都是一年级生，本来可以在课堂上见到面，但因为罗洁梅茵大人一下子便通过考试，我完全没有机会与她打到照面。

……就连韦菲利特大人，我也只在思达普课上能见到他。领地排名虽说是第十三顺位，但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都太优秀了。

幸好明天就有思达普课，应该能见到韦菲利特大人吧。我打算到时候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机会能遇见罗洁梅茵大人。

外传 贵族院一年级生 洛飞视角 精彩的迪塔

迪塔是种手段，可用来赢取和保护自己需要的东西。就在刚才，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蓝斯特劳德大人，与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罗洁梅茵大人，率领见习骑士们比了一场迪塔。赌的是魔导具主人之位，比的则是夺宝迪塔。虽然更改了些许比赛规则，但上一次在贵族院比夺宝迪塔，不知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比赛期间，看着领主候补生守着各自的阵营，努力用才智来弥补技能上的差异，让我兴奋得血液几乎就要沸腾。不只是上场参赛的见习骑士，在旁观赛的学生们似乎也有同样感受。

「我作梦也想不到我们会输。毕竟对手可是艾伦菲斯特。」

「骑士们的练习强度明明有差，罗洁梅茵大人竟然能够扭转劣势，出奇制胜，那副模样让我太感动了。更何况她的外表还那么年幼……」

「这和竞速迪塔不同，结果完全无法预测，所以才会这么紧张刺激吧。」

「是啊，这么让人热血沸腾的迪塔还是头一次。跟平常的迪塔完全不一样……」

有的学生毫不在意自领落败，单纯为比赛过程感到兴奋，但也有的学生对于戴肯弗尔格竟然输了，一脸无法接受。笑着聆听众人感想的我，最在意的就是「跟平常的迪塔完全不一样」这句话。

……对学生们来说，平常的迪塔已经变成「竞速迪塔」了吗？

从前在贵族院提到迪塔，一向是指夺宝迪塔。近年来因为政变的关系，领地间很难再比夺宝迪塔，不得已下只好改为比竞速迪塔。然而，更改至今好几年过去了，如今在学生们心目中，平常的迪塔已经变成了专指竞速迪塔。思及这对未来造成的影响，实在不是一种好现象。

「换作是比平常的迪塔，我们早就赢了。洛飞老师，他们居然在我们带回宝物的时候偷袭，这样根本犯规吧？用竞速迪塔来比喻的话，等于是在老师召唤魔兽的时候就跑到他们身后，然后在魔兽出现的同时就卯足全力攻击。」

学生们气愤不已，还以自己平常习惯的迪塔来举例，认为艾伦菲斯特犯规。对此，我笑着摇了摇头。

「竞速迪塔是在老师们召唤出魔兽以后才算开始，但夺宝迪塔不一样，从寻宝的那一刻起就算是开始了。所以他们突袭的时候，比赛已经开始，并不算是犯规。」

尽管我已严正说明两者规则不同，学生们还是一脸不满。看着他们，我不禁哼笑。竟然一个个想法都这么天真，万一对象是当年领地对抗战上还在比夺宝迪塔的见习骑士们，只怕会被打得落花流水。

「你们也知道，政变过后因为各领的内部因素，领地对抗战的比赛从原本的夺宝迪塔改为竞速迪塔吧？那时候的策士还更难对付。不仅会屡屡偷袭各领前往寻宝的见习骑士，一直到自领落败为止，还会反复对他领展开冷血无情的奇袭与攻势，导致领地对抗战陷入一团混乱……」

「老师是指传说中的迪塔魔王吗？听说他根本不是为了让自领获胜，而是为了把场面搞得一团混乱，热衷于陷害经常获胜的领地……」

「对，没错。你很清楚吗？」

我想起了一年级生们曾在课堂上聊起过这件事。记得是赫思尔告诉大家，罗洁梅茵大人是「斐迪南大人的爱徒」那一次。

「姨丈大人曾向我描述过喔。听说领地对抗战上比夺宝迪塔时，那个魔王会派出两、三个人，到处去袭击他领由五、六名见习骑士组成的寻宝队伍，一下子就打败了一半的领地；还说他会使用恶毒的魔导具，让人身负没死也去了半条命的重伤，甚至会破坏或抢夺他领的回复药水，扬言不弃权就不归还……但这些事迹也太夸张了吧？」

迪塔魔王的事迹居然被当成是老人们在胡乱吹嘘，我听了哑然失笑。但是，这些事迹并非夸大。

……只不过，讲得越巨细靡遗，越会让人想抱头呐喊，觉得对方竟然可以对敌人那么狠毒又不手下留情。

「那个迪塔魔王，正是罗洁梅茵大人的监护人斐迪南大人。我听艾伦菲斯特的舍监赫思尔说过，他们两人好像是师徒关系。」

「……啊？」

那时候的社交周，有大半时间都用来为夺宝迪塔拟订作战计划。弱小的领地忙着搜集情报，思考该与哪个大领地联手；各个大领地则是处心积虑，试图看穿竞争对手今年有什么王牌。因此中小领地都会依附大领地，形成了互相结盟，由强大领地互争输赢的局面。

然而，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斐迪南大人进入贵族院就读后，却是采取各种奇袭，让所有人的事前准备工作尽数付诸流水。他不仅个别击破大领地派出的寻宝队伍，还向与大领地结盟的中领地告知他们奇袭成功的消息，然后怂恿中领地背叛大领地，结果大领地在受到重创之后，开始不断攻击四处逃窜的小领地。

不过，艾伦菲斯特只是特别着重在对他领展开攻击，自领的宝物却保护得马马虎虎，所以并未借由夺宝迪塔而一跃成为上位领地。但是，我认为斐迪南大人仍带来了非常巨大的影响。

为了想出更多的战略、采取奇袭，也为了预防敌人一样这么做，见习文官们每年都绞尽脑汁，努力开发新的魔导具。虽说现在的学生可能无法相信，但那时候还发明出了许多危险的魔导具，在领地对抗战的夺宝迪塔上亮相后，各领纷纷买回去消灭魔兽。

顺带一提，斐迪南大人同时还是优秀的见习文官，而且是赫思尔的弟子。记得他每年都会做出奇袭用的新魔导具，其他用途的魔导具也有许多人向他购买。

见习侍从也都得绷紧神经，卖力搜集情报，确保补给路线安全无虞。加上每年的冠军宝座总会换人坐，不晓得今年又会是怎样的光景，使得观众都很期待看到迪塔比赛。

「想当年斐迪南大人的计划之缜密，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还毫不犹豫地把所有领地都卷进混战里。跟他的心狠手辣比起来，罗洁梅茵大人的妙计算是很可爱了。」

「洛飞老师，虽然您一直说罗洁梅茵大人的妙计可爱，但我倒认为她的作战计划非常出色！当初我就是因为体型不适合而没能通过选拔，看到那么年幼的罗洁梅茵大人居然能把见习骑士们耍得团团转，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尚武的见习文官克拉丽莎气冲冲地反驳，整个人几乎要朝我扑上来，深棕色的麻花辫跟着在她背后弹跳。所谓「尚武」，是戴肯弗尔格特有的说法。

在戴肯弗尔格，有志成为骑士的人不计其数，但总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成为骑士，也需要有人担任侍从与文官。所以孩童受洗之后，在进入贵族院就读前，可以参加选拔测试。后来即便落选了，训练的勤奋程度仍与骑士相差无几的人，就被称为「尚武文官」与「尚武侍从」。由于他们原本都渴望成为骑士，所以就某方面而言，他们对迪塔的执着比见习骑士还强烈。

「有谁能想到，可以把宝物放在骑兽里头保护呢？再者，几乎没有骑士的魔力量能够超过领主候补生吧？」

克拉丽莎紧握着拳头，谈论起罗洁梅茵大人的作战计划，那双与戴肯弗尔格的披风几乎同色的蓝眼中有着狂热。见习文官们刚才都在观赛区上观看，所以我也很好奇他们对这次的比赛有何感想，要她继续说下去。

「我也认为罗洁梅茵大人的着眼点十分有意思。但是，她不只有放置宝物的地方教人大开眼界吧？你还注意到了哪些事情？」

「例如夺宝迪塔分明是临时决定，她还是毅然以领主候补生的身份参加，我认为率领骑士的将领就该有这种魄力。还有，那些妙计的优点与缺点先撇开不说，但她竟然能在实际比赛上立即想出可以发挥作用的对策，代表她的思绪非常敏捷！我认为这才是罗洁梅茵大人最强大的武器。」

魄力与敏捷的思绪吗……

除了罗洁梅茵大人想出的妙计外，见习骑士们也非常欣赏她在比赛结束后仍能赞美敌军的气度，以及能冷静看出己方骑士有哪些不足的判断力。不过，克拉丽莎提出的看法又和我们不太一样。

「我听说迪塔比赛是在洛飞老师的提议下临时决定的。也就是说，她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要比迪塔。虽然老师一直说以前的那名策士更厉害，但罗洁梅茵大人和他不一样，甚至没有时间预先准备好比赛所需的魔导具。尽管如此，她却能在迪塔开始前就想出那些战术，还能临机应用自己手边的魔导具。这真是、这真是……！」

克拉丽莎的话声中带有某种热切，甚至让我感到难以招架。但是，旁边有不少人都表示赞同，眼中也渐渐带有同样的热意。我冷静地打量众人，反刍克拉丽莎这番话。

……能在短时间内就凭着有限的装备拟好战术，确实不是容易的事。

从前在领地对抗战即将到来前，领地之间也会有各种交涉斡旋；斐迪南大人在学期间，又正值政变之际，根本不晓得会在什么地方被人扯后腿。每个人都随身携带着可当撒手锏的魔导具或武器。

但是，政变结束之后，国力大幅下降，各领地间也不再发生小规模的冲突。更正确地说，是没有余力再发生冲突。如今身边的环境不再危机四伏，学生们也只会随身携带少少几样魔导具。

「这几年来，就连见习骑士也几乎没比过夺宝迪塔，罗洁梅茵大人却能善用骑兽与自己手边的魔导具，想出那么多巧妙的计策……仅靠教育真能培养出这种临场反应吗？难不成罗洁梅茵大人具有比迪塔的天分？」

听见我的低语，克拉丽莎慷慨激昂地主张。

「当然有啊！她可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呢。罗洁梅茵大人是因为在尤列汾药水中浸泡了两年，外表才会那般年幼！这也就是说，原本她具备的知识量也应该要与外表相符。毕竟她沉睡了两年的时间，根本无法学习任何东西。」

听完克拉丽莎的激动诉说，我这才惊觉她说得没错。当时奥伯还曾为罗洁梅茵大人申请过特别措施，我们这群教师也曾心想：「只要不留级就算不错了吧。」然而，罗洁梅茵大人几乎所有科目都在第一堂课就合格，我们也因此只注意到她优异的表现，但其实应该要深入去思考这个事实背后的涵义。

「克拉丽莎大人，您的意思是罗洁梅茵大人从更小的时候开始，就在磨练自己在战场上的反应吗？」

「目前为止我还只是半信半疑，但我曾听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说过，她之所以被领主收为养女，就是因为她拥有丰富的魔力。她原本似乎是骑士团长的女儿，说不定从小就在学习如何战斗。」

「再加上她又是迪塔魔王的弟子，搞不好也接受过有关迪塔的特训？」

由于罗洁梅茵大人在短时间内便想出了多种战术，对于她究竟接受过怎样的教育，学生们无不议论纷纷，自顾自讨论得非常起劲。最兴奋的莫过于克拉丽莎。

「假使罗洁梅茵大人是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我一定第一个向她宣誓效忠！」

眼看克拉丽莎对于两人属于不同领地这般懊恼，不禁让我想起了当年的见习骑士们，也曾懊恼顿足说：「为什么斐迪南大人不是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我强忍下想笑的冲动，注视克拉丽莎。

「你要是能追求到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就好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并不是想嫁到艾伦菲斯特，而是想侍奉罗洁梅茵大人。领主一族招揽嫁来自领的他领贵族为近侍，这种事并无前例吧？」

「一般是没有，但如果是需要陪同前往领主会议的近侍，他的配偶倒还有商量的余地，并非完全没有特例。不过，我劝你还是先让自己冷静下来。你太激动了。」

我让克拉丽莎住了口后，再看向自己胡乱瞎猜，讨论着罗洁梅茵大人究竟接受过什么教育的学生们。

「不只克拉丽莎，你们也是。在这里再怎么猜测也没有意义，你们需要的是事实，不是个人的臆测吧？你们还不明白见习文官是为何而存在吗？侍从又是为了什么要举办茶会？」

众人瞬间静默下来。但是，眼中仍燃烧着炙热烈火。不能让他们的热情就这么被浇熄。只要妥善引导，学生们也许能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大幅成长。

「先前为罗洁梅茵大人申请的特别措施，一直到了秋季尾声才取消。随后，她不仅赢了夺宝迪塔，学业成绩还有望成为今年的最优秀者，目前更在推广好几种新流行。这些都已是无庸置疑的事实。我还听音乐老师鲍琳说过，罗洁梅茵大人在教师的茶会上与王族有过接触。由此可知，明年之后，她个人的影响力恐怕会再往上提升。但是，这只是我的推测。如果没有足以论断的证据，也不过是个人的猜想。从明天开始，你们要搜集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情报，并且基于事实进行讨论。」

「是！」

尚武的见习文官们朗声应道。同时，见习侍从们也计划起要与艾伦菲斯特举办茶会。

「罗洁梅茵大人与汉娜萝蕾大人是同年的领主候补生，艾伦菲斯特又属于中立派，并未隶属任何派系，要邀请他们参加茶会应该很容易吧。我们可以表示能帮忙推广新流行，再向他们获取情报？」

「既然两位上一样的课，想必多少有些交流，就算提出邀请也不会不自然吧。汉娜萝蕾大人也一直很在意，自己是否给艾伦菲斯特造成了困扰。可以建议她主动去说声抱歉，应该能让她产生意愿。再请汉娜萝蕾大人邀请罗洁梅茵大人参加茶会吧。」

见习文官与见习侍从全散发出了近年来少见的紧张感，对此我感到非常愉快。

「见习骑士也要练习怎么比夺宝迪塔才行。既然比的是迪塔，戴肯弗尔格绝不能再输第二次。」

「噢噢！」见习骑士们激动欢呼。看来最好以之后将与艾伦菲斯特再次对战为诱饵，从明天开始增加训练强度，也要重新检视夺宝迪塔的战术。我还想趁这机会，试着讨论能否把见习骑士的授课内容从竞速迪塔改回夺宝迪塔。

……明天向其他老师们提议看看吧。

舍监在吃完早餐后，通常会很快离开宿舍，为上课做准备。我往骑士楼的方向移动，半路上瞧见前方有位女教师。是亚伦斯伯罕的舍监傅莱芮默。她的嗓音高亢又尖锐，而且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下来，我心想着被她逮住就糟了，赶紧稍微放慢脚步。然而，我的苦心宣告白费，傅莱芮默猛地回过头来。

「哎呀，洛飞，早安啊。我昨天居然听说戴肯弗尔格在迪塔比赛上输给了艾伦菲斯特……这是真的吗？」

听到戴肯弗尔格落败似乎很高兴，傅莱芮默朝我看来的眼神带着些许轻视。看来今后有好段时间，不少人都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们吧。

……我究竟该告诫见习骑士，不管听到什么都别节外生枝？还是该叫他们积极地接受对方挑衅，好让双方领地都能累积更多比夺宝迪塔的经验？

「罗洁梅茵大人虽说只是一年级生，却展现出了优秀的领导能力。我很感谢她还帮忙指出戴肯弗尔格的弱点，见习骑士们也……」

「天呀！罗洁梅茵大人竟然撇下身为男士的韦菲利特大人，自己发号施令吗?!」

傅莱芮默倏地抬高音量打断我，脸上露出了非常刻意的惊讶表情。察觉到她的语气中带有指责的意味在，我忽然想起前阵子听过的传闻，说是罗洁梅茵大人骑着骑兽攻击傅莱芮默。在她面前称赞罗洁梅茵大人，恐怕不是明智之举。直觉这么心想的我一边说着「那是因为当时韦菲利特大人不在现场」，一边迅速改变话题。

「但是政变过后，贵族院的授课内容也有大幅更改，这点果然造成了不良影响。」

「你说不良影响是什么意思？是指政变过后的教师阵容或授课内容不够充实吗？」

傅莱芮默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悦，恶狠狠地瞪着我，我才想起她也是政变后前来任教的教师之一。这个话题可能也不太妙。跟她聊天还真麻烦。我特别强调自己是指骑士课程，然后说出自己这些年来的感想。

「现在因为后来改成了在领地对抗战上比竞速迪塔，我认为见习骑士们都变得太过注重攻击，反而疏于磨练其他技能。感觉大家都养成了不太好的习惯，却没能学到本来该学的东西。我认为现在正是重新举办夺宝迪塔的好时机……」

「我的天！有什么不太好的习惯吗?!」

傅莱芮默再度提高嗓门打断我。这次又是什么惹到她了？我满怀警戒地观察她的表情，但她只是嘟嘟囔囔地开始自言自语。

……嗯？是我说的哪一句话对她的研究有帮助？还是让她想到了什么吗？

文官课程的教师们大多满脑子只有自己的研究，每当得到什么灵感，就会撇下旁人开始埋头研究，这种人还不少。教人哀伤的是，在贵族院接触过形形色色的教师以后，这种怪异行径我也已经见怪不怪。

……我可以自己先走，为上课做准备了吗？

掉头走人固然简单，但要是不慎刺激到了正在沉思的文官教师，害得他们思绪中断，他们常常会气急败坏地大发牢骚，所以必须非常小心。

我正想尽可能悄无声息地从旁经过时，傅莱芮默冷不防拍向掌心。

「洛飞，我也同意你的看法喔。为了防止大家养成不好的习惯，身为老师有很多事情都该重新检视才行呢。谢谢你带给我的启发。」

傅莱芮默突然变得心情很好，转身离开。虽然不知道是哪句话形成了怎样的启发，但对于她没有再纠缠不休，我只是松一口气，往骑士楼前进。

……真是一群老顽固！

我找上骑士课程的教师，告诉了他们这次比夺宝迪塔的来龙去脉，以及见习骑士们在比赛过后获得了哪些新的认知，因此我认为应该重新检视现在的课程内容，也认为有太多见习骑士都不晓得夺宝迪塔是件危险的事。然而，不知变通的老师们纷纷表示反对：「夺宝迪塔对小领地来说负担太大了。你以为当初是为什么要更改授课内容？」

……但在贵族院练习不了的事情，你们以为回领地以后就有办法了吗?!

贵族院的课程费用一部分由中央支付，其余的由各领补足。想当然大领地会多出一点，小领地少出一点，但学生们都能接受到一样的教育。难道他们从没想过，就是因为小领地在领地里头没有余力比夺宝迪塔，更该让学生们在上课期间多累积经验吗？

但既已遭到反对，我也无可奈何。因为单凭我一己之力，能做的事并不多。眼看难以更改全体的授课内容，也只能先在自己的能力可及范围内做些改变了。

……至少要先锻炼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

难得见习骑士们此刻都正奋发图强，也对夺宝迪塔表现出了兴趣，绝不能错过这个大好机会。所幸戴肯弗尔格舍附有训练场，可以进行训练。

上完一天的课，回到宿舍以后，我要求见习骑士们到训练场集合，并指示所有人分成两组，进行夺宝迪塔的训练。但我刚下完指令，就看见奥多南兹往外飞去。到底是寄给了谁？又报告了什么消息？我皱起眉头没多久，训练场的大门就打开了。蓝斯特劳德大人带着近侍走进来，看向分作两组的见习骑士们。

「洛飞，继续让大家做竞速迪塔的练习。在领地对抗战上获得好名次更重要。到时候领地对抗战上一定要赢过艾伦菲斯特，明白了吗？」

蓝斯特劳德大人一派趾高气扬，俨然相当习惯于命令他人，但我完全无法认同他的要求。比起领地对抗战时的排名，我更想让骑士们正在改变的想法继续保持，让大家具有更全面的能力。

「蓝斯特劳德大人，恕我并不赞同。」

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蓝斯特劳德大人掉头就想离开，但我开口叫住他。

「夺宝迪塔与竞速迪塔是完全不同的比赛，需要的能力也不相同。然而，你却说不需要针对夺宝迪塔进行训练，究竟是何用意？」

「哼，夺宝迪塔现在已经不流行了，根本过时了吧。」

先前的比赛可是精彩到了连见习骑士们也觉得大开眼界，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却是这种反应，实在教人不敢苟同。不光蓝斯特劳德大人是这样，未曾亲眼看过比赛的汉娜萝蕾大人也曾对我说：「请不要再为艾伦菲斯特增添更多困扰了。」

……明明实际上场比赛的见习骑士们都有莫大收获，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却是这副德行，真教人担心戴肯弗尔格的未来。

他们真该向罗洁梅茵大人看齐。因为她不仅能够冷静分析己方的缺点与敌人的优点，还能在胜利后给予敌人赞美之辞。再这样下去，戴肯弗尔格会因为常年在迪塔上获胜而轻敌大意，再度尝到败北的滋味吧。自甘堕落之日恐怕不远了。

「迪塔的意义，不只在于要训练骑士该如何打倒魔兽，更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为了守护重要的事物，每一次都得拼尽全力战斗。光是攻击力强大不代表就能获胜，难道你还不明白这一点吗？」

听了我的反驳，蓝斯特劳德大人皱起脸庞，丝毫不掩饰不快。看得出来他在暗示我「闭嘴」，但我还是接着继续说。今天一定要让蓝斯特劳德大人彻底明白，并重新检视这次的失败。不单是为了蓝斯特劳德大人自己，也是为了戴肯弗尔格的未来。

「我当时之所以提议比夺宝迪塔，是为了观察艾伦菲斯特的反应。」

「观察艾伦菲斯特的反应吗？」

蓝斯特劳德大人感到意外地眨了眨红色双眼。

「截至目前为止，艾伦菲斯特一直是表现出但求无事的消极姿态，政变发生时也保持中立。政变过后，如果有上位领地提出要求，他们也不懂得巧妙回避，也从来不曾拒绝。但是，这次第二顺位的戴肯弗尔格甚至与他领联手行动，艾伦菲斯特反倒表现得毫不退缩。蓝斯特劳德大人，你身为领主候补生，难道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吗？单纯只是觉得对方的态度太目中无人？」

多半从未深入思考过这点，蓝斯特劳德大人盘起手臂瞪着我瞧，示意我往下说。看来他尽管不高兴，还是愿意听听我的想法。

「关于图书馆的魔导具，我不晓得艾伦菲斯特到底看出了它们具有哪些价值。罗洁梅茵大人还曾说，她认为最好的方法，是把主人的位置让给上级图书馆员，也说过如果对象是个会经常前往图书馆、愿意提供魔力的人，她也不介意让出主人之位。但如果做不到，即便对象是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她也绝对不会退让。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艾伦菲斯特理应要有能力可以保护它们。」

「所以，你才提议比夺宝迪塔吗？」

「倘若王族的遗物重要到了必须拼上性命去保护，自然该由强者成为主人比较妥当。交给不属于任何派系，又无法自行保护的艾伦菲斯特保管太危险了。」

听完我的说明，蓝斯特劳德大人哼了一声。

「也就是说，为了测试对方有没有能力保护王族的遗物，你利用了我们吗？」

「岂敢。我身为舍监，原本就打算竭力协助蓝斯特劳德大人。虽说我想看看艾伦菲斯特的反应，但在提议比迪塔的那个当下，我连一丝一毫也没有想过戴肯弗尔格会输。」

我语带挑衅地这么说完，蓝斯特劳德大人立即不甘地咬紧了牙。那个时候，恐怕没有半个人预想过艾伦菲斯特会赢。就连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八成也认为比起在政变时保持中立的艾伦菲斯特，由胜利方的戴肯弗尔格担任王族遗物的主人更适合。

「然而，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与猜想，由艾伦菲斯特获胜。你认为这是为什么？」

「还用问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艾伦菲斯特没有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使了卑鄙又阴险的手段。要是他们没有使出那些阴险的计谋，我们早就赢了。」

「你说得没错。」

我大力点头予以肯定。蓝斯特劳德大人马上蹙眉注视我，像要看穿我的真实想法。

「我记得你之前还对对方的阴险计谋称赞有加吧？」

「战力不高的领地若想获胜，就只能绞尽脑汁、善用魔导具，精心拟订作战计划。这也正是夺宝迪塔的精髓所在。戴肯弗尔格过于习惯竞速迪塔的比赛方式，而罗洁梅茵大人多半根本不晓得什么是竞速迪塔，一心只想赢取胜利。我想就是这样的差异，成了分出胜负的关键。」

当然，并不知道什么是竞速迪塔，绝不只是唯一的理由。罗洁梅茵大人竟能想出那么多出人意表的计策，很难想象她还只是一年级的女性领主候补生。

「蓝斯特劳德大人，你知道竞速迪塔与夺宝迪塔有什么不同吗？是否晓得至今之所以要进行这样的比赛，是为了训练学生哪方面的能力？」

「嗯，我当然知道。这些年来会比竞速迪塔，就是想借由训练，让大家能更有效率地讨伐领内不断增加的魔兽吧？身为骑士，提升自己的攻击能力与效率以消灭领内的魔兽，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事情。」

蓝斯特劳德大人挑眉看我，神情像是在说别问我这种大家都知道的事。我点点头表示同意，接着提高音量，让在场的见习骑士都能听见。

「但是，每种魔兽都有其固定的行动模式。由于很少会有魔兽做出反常的举动，我们的战斗方式也容易变得单一。因此现在的见习骑士一旦碰到预料之外的状况，行动甚至很难保持一致。」

「你想说这是我们这次落败的原因吗？」

「至少我认为是主因。夺宝迪塔要对付的，并不是教师召唤出来的魔兽，敌人同样是人类。为了赢，所有人无不费尽心机。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克服战力上的差异？该留意哪些细节才能察觉敌人设下的陷阱……」

夺宝迪塔与讨伐行动几乎一成不变的魔兽截然不同。我们根本无从得知敌人究竟拟订了怎样的战略，持有哪些魔导具，就算整理出了一般常见的理论与战术，敌人也鲜少照着自己的预测行动。

「倘若一直维持现状，只比谁能最快打倒教师用魔法召唤出的魔兽，学生们各方面的能力都无法得到提升。你身为戴肯弗尔格的下任奥伯，应该能够明白这种情况有多么危险。」

「原先的夺宝迪塔其实就是种模拟战，让人练习如何保护领地的基础，所以你的意思是，就算对方使出那种阴险的计谋，我也必须要容忍吗？」

蓝斯特劳德大人目光不善地朝我瞪来。

「我并不是要你容忍，只是想告诉你，战败的一方不管说什么也没用。」

夺宝迪塔本就是一种模拟战，让众人学会思考当有他领想抢夺自领的基础时，领主应该如何与骑士们携手合作，守住领地。一旦领地被人夺走了，事后再怎么骂对方阴险或卑鄙也无济于事。更何况领主一族在失去领地以后，通常也会跟着丢了性命，根本没有机会再开口抱怨。

「洛飞，你……！」

蓝斯特劳德大人面露愠色，变出思达普。见习骑士们霎时一阵哗然，但我也变出思达普迎战，更是挑衅对方说：

「蓝斯特劳德大人，你虽然斥责见习骑士们表现不佳，但你当时甚至没有像罗洁梅茵大人一样，积极地发号施令，率领众人赢取胜利。你这样子，真的还敢自称是戴肯弗尔格的下任奥伯吗？」

「你说什么?!索腓鲁特！」

蓝斯特劳德大人将思达普变作长剑，挥剑朝我砍来。

「你想说我不配成为下任奥伯吗?!」

「全员后退！索腓鲁特。」

我一边闪开攻击，一边也将思达普变作长剑。眼看我们两人突然刀刃相向，周遭众人都吃惊大叫，急忙拉开距离。

「在那场迪塔比赛过后，你除了不满以外，真的没有其他收获了吗？」

「……」

「倘若真是如此，那我不得不说，蓝斯特劳德大人确实没有足够的修养与自觉能够担当下任奥伯。」

「住口！」

蓝斯特劳德大人的动作凶猛，接连举剑劈来。毕竟平日训练有素，他的剑术比他领的领主候补生要强得多。但是，我可是骑士课程的教师，这点程度还赢不了一年到头都在持续锻炼的我。再加上蓝斯特劳德大人愤怒得失去了理智，动作比平常练习时还要草率，所以我轻轻松松地挡下他的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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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主只要失去领地就一无所有了！这点道理你还不明白吗?!」

所以见习骑士们才要透过夺宝迪塔不断比模拟战，恒常进行训练。

「为了守住领地，见习骑士需要训练！」

如果见习骑士们沉着应战，罗洁梅茵大人的妙计也并非无法可破。骑士们只是需要训练，才能面对突发状况也应付得来。

然而，蓝斯特劳德大人似乎没能听进我的苦劝，只是狠瞪着我紧紧咬牙，重新握好长剑。

「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的尤根施密特甚至没有余力互相斗争！所以就算进行这种训练也只是白费力气！」

政变与肃清结束之后，国力确实急速下降。如今恐怕没有哪个领地还有余力攻打他领，掠夺领地。现状是就算抢到了他领的领地，也只会变成负担。从领主一族的角度来看，更能清楚明白到现在国家的情势有多么严峻吧。他能看清这点倒是值得表扬。

「你若以为现在的情况会永远持续下去，代表你还是个孩子。」

「你说什么?!」

蓝斯特劳德大人大力挥剑，但我立即举剑一挑，他手中的剑便旋转着往外飞出。趁着他看向飞走的剑，我拽过他的披风，将他摔倒后压制在地。

「要是太过松懈大意，基础会被他领夺走喔，蓝斯特劳德大人。」

「唔……」

「翻天覆地的巨变，往往发生在我们放松警戒的时候。」

至少在我还是学生的时候，从未想过会有政变发生，还因此导致国力大幅下滑。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古得里斯海得理所当然会由第二王子继承，和平的日子也会持续下去。

岂料第二王子与当时的国王却相继猝死，古得里斯海得佚失，紧接着政变爆发。在第二王子突然身亡后，中间又历经了政变与肃清，一直到情势稳定成现在的局面，这些事不过发生在短短十年间。谁也不敢保证同样的巨变不会再度发生。

「戴肯弗尔格是国王的剑，随时备好充足的力量以应付各种情况，才是我们的首要之务。」

「洛飞……」

「倘若这次的夺宝迪塔是真正的迪塔，那么尽管蓝斯特劳德大人领地的实力与兵力都十分强大，却还是让艾伦菲斯特夺走了基础。」

我扶起蓝斯特劳德大人，与他对视。

然后在眼神中注入我的热切。请一定要明白。明白我的苦心。

「如果你无法正视事实，承认自己输给了罗洁梅茵大人的妙计，并且化作自己的养分……将来即便你成为奥伯，依然会再次尝到败北的滋味吧。现在你该做的，不是阻挠见习骑士们训练，而是学习如何当个配得起戴肯弗尔格的奥伯。」

我与蓝斯特劳德大人互瞪了好一会儿后，他倏然转身。

「有尚武的近侍在宿舍里保护我就够了，护卫骑士们留下。」

「蓝斯特劳德大人，这……」

蓝斯特劳德大人抬起右手，制止近侍们反驳。

「洛飞，包括我的近侍在内，见习骑士就交给你训练了。」

「谨遵吩咐。」

外传 贵族院一年级生 韦菲利特视角 与优雅无缘的贵族院生活

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此刻的我非常苦恼。

……没办法啊。因为只要拿图书馆当诱饵，罗洁梅茵就会涌现出超乎常人的干劲。我会想趁这机会让所有一年级生都通过考试，也是很正常的吧。

不过，太过贪心好像不是一件好事。现在罗洁梅茵变成了比叔父大人还要严格的老师。她不惜牺牲睡眠时间，为每个人整理好了弱点补强资料以后交给大家，还笑容可掬地威胁说：「一定要一次过关喔。」

我甚至同情起了属于敌对阵营的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罗德里希，还责怪罗洁梅茵把大家逼得太紧，她却只是愣愣地歪过头。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不就是希望我能督促大家，就算是用逼的也要让大家以最快速度通过考试吗？所以才提出了所有一年级生必须合格的条件吧？我应该说了我会全力以赴。」

……不行，完全阻止不了她。

「韦菲利特大人，这下该怎么办？再不阻止罗洁梅茵大人，今年的一年级生们太可怜了。」

……用不着近侍们特意告诉我，这种事我也知道。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阻止罗洁梅茵啊！

我不由自主抱头，拼命思考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开始失控的罗洁梅茵。本来我认识的罗洁梅茵，优秀到了甚至能向大人下达指示，经常是我的榜样。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不受控制，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办。

「韦菲利特大人，柯尼留斯大人说您太冲动了。他说一旦拿图书馆当诱饵，绝对没有办法能阻止罗洁梅茵大人。」

「连认识时间比我还久的亲哥哥都想不出办法了，我又能有什么办法！要是我认识她的时间再久一点……啊，有叔父大人！」

我马上写信给十分了解罗洁梅茵的叔父大人，把现在的情况写在木板上，然后询问有没有什么方法能阻止罗洁梅茵。叔父大人肯定知道一些好办法。

「把这封信交给转移厅的骑士，请他们以最快速度送回艾伦菲斯特。」

「遵命。」

见习侍从伊西多拿起木板，往外飞奔而去。

「韦菲利特大人，斐迪南大人捎来回复了！」

「快拿给我看。」

我立刻看起文官伊格纳兹带回来的木板。然而，上头的回复让我更是想抱头哀嚎。

……不对，叔父大人！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韦菲利特大人，上头写了什么？」

近侍们满怀期待的眼神让我感到心痛。我转过木板递出去，让大家能看到内容。

「上面写着……你的近侍里头难道没有见习文官吗？或者全是一群连询问信格式也不晓得的无能之辈？叫他们再多用点心学习。而且只不过是询问信，你应该要学会自己照着格式写。」

「咦？」

端正优美的字迹先是写了长长一串训斥，最后才写道：「图书馆能成为良药也能成为剧毒。控管罗洁梅茵去图书馆的频率，就和投药一样困难。不知道控管方式的无能之人要是胡乱干涉，只会造成严重灾害。这次如果不是因为关系到图书馆，平常只要提供几本书就能转移她的注意力，偏偏你却拿图书馆当诱饵……只能请一年级生们做好觉悟，努力达到她订下的目标了。反正一年级的学科也没多少东西要背。」这番建言固然令人感激，却一点也没有实质帮助。

「虽然斐迪南大人说没有多少东西要背，但也没有少到可以马上背起来吧。」

「……因为罗洁梅茵沉睡了两年醒来后，叔父大人就把课程内容都教给了她，所以是以她为基准，不是以一般的一年级生。」

罗洁梅茵尽管在尤列汾药水里睡了两年，却已经彻底记下一年级的学科课程内容，还能指导其他一年级生。如果以这样的罗洁梅茵为基准，叔父大人肯定是心想，大家只要针对弱点补强就好了。

「看来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都是真心认为，大家可以通过考试吧。」

「嗯……只能向其他一年级生说声抱歉了。」

罗洁梅茵的施压成功奏效，一年级生们含着泪水奋力赶上进度后，尽管有人的成绩勉强在合格边缘，但还是所有人都通过了考试。由于一年级生们接连几门科目都是第一堂课就过关，引来了不少他领的瞩目，觉得「艾伦菲斯特真厉害」。但是，我完全没有因此感到得意自豪，只觉得如释重负，同时也累得浑身无力。

自那之后，罗洁梅茵继续惹出各式各样的麻烦。

比如贵族院里头居然传出了她骑着骑兽攻击老师的谣言；去最奥之间采集神的意志，却老半天没有回来；只是去图书馆办理登记，就成了魔导具的主人；每一门课都以最快且最优秀的成绩过关；开始去图书馆以后，一去就是待上一整天；把魔导具带回宿舍测量尺寸后，却有他领前来挑衅寻事；我只能一颗心七上八下地待在宿舍里头等消息，最后竟得知她打赢了迪塔；王子还因此传唤她过去；后来又与大领地的女性领主候补生展开交流；不过是去图书馆却被王子带走，还在失去意识之后被送回来——

我因为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办，每次都要写询问信寄回艾伦菲斯特。明明除了思达普课，其他科目我都已经过关了，却因为叔父大人总在批改过后又把报告书寄回来，害我一点也没有已经上完课的感觉。比起通过考试，写出能让叔父大人满意的报告书更困难好几倍。幸好就读高年级的表哥和表姐尚未修完课，还要一段时间之后才会开始安排茶会。我为此感到庆幸的同时，继续写着与罗洁梅茵有关的报告书。

「韦菲利特大人！好消息！」

平常和我一起写报告书的见习文官伊格纳兹面带灿笑，拿着木板回到房间。似乎是回来的半路上从转移厅的骑士手中，收到了定期寄来的信件。

「是叔父大人寄来了什么有用的回复吗?!」

先前罗洁梅茵去了图书馆以后，却被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带走，还在屏除近侍的情况下，在谈话途中失去意识。我除了报告这件事，也询问了该如何与王子应对，看伊格纳兹这样子，一定是收到了有用的回复。我伸出手去，伊格纳兹却「啊」地低叫一声，有些不知所措地别开视线。

「怎么了吗？」

「不，其实是这次的报告书完全没被斐迪南大人修改，他还称赞我们的格式写得非常好，我太高兴了，一时忍不住就……」

「那叔父大人到底给了什么回复？」

终于得到了叔父大人的认可，我既高兴但又有种无力感，心想这才不是我的目标！接着内心五味杂陈地看起木板。正如伊格纳兹所说，叔父大人优美的字迹先是称赞了我们这次的格式，然后是这段文字：「等罗洁梅茵身体一恢复，让她立即返回艾伦菲斯特。」

「……结果居然是命令罗洁梅茵回去。」

「现在好不容易可以写出完美的报告书了，观察对象一走，就无法继续写了呢。」

「明明可以不用再写报告书了，你为什么这么失望啊？」

听了伊格纳兹明显放错重点的感想，我不由得叹气，又看了一遍木板。这封信可说是确切无疑的返回命令。

……罗洁梅茵一回去，我也可以多花点时间在自己的事情上吧。

原本用来准备写报告书的时间，都能改用我感兴趣的事情和社交活动来填满。入学前，我曾想象过自己在进入贵族院后会过着优雅闲适的生活。发觉现在总算能往憧憬的生活迈进一步，我从座位站起来，打从心底感谢下达了返回命令的父亲大人他们。

这时的我还要一段时间才会知道—— 由于罗洁梅茵引来了各方瞩目，为了应付接踵而来的茶会邀请，在她回去以后，我在贵族院的生活依旧与优雅完全无缘。

外传 贵族院一年级生 汉娜萝蕾视角 难以掌握的时机

思达普课上，现在十分流行变出有徽章图案的思达普。最先起头的人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韦菲利特大人，大家看到以后，争相想要效仿。由于加入徽章以后，就能做出与旁人都不一样的思达普，大家又很熟悉自己家族的徽章，有助于明确地想象出来。在想要与众不同的学生之间，有徽章图案的思达普相当流行。

课堂上，学生们都在练习发射路德红光或者变出奥多南兹，我则是寻找韦菲利特大人的踪影。因为只有在这堂课上，我才有机会轻松地与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交谈。

「汉娜萝蕾大人，在那边喔。」

戴肯弗尔格中，和我上同一堂课的上级贵族们面带笑容，指向韦菲利特大人所在的地方。我循着她们指的方向看去，发现男性领主候补生们正聚在一起有说有笑，不时变出思达普。一群人看来十分开心，但并没有女性领主候补生也在其中。难道就只有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很难靠近他们吗？

「汉娜萝蕾大人，怎么了吗？」

我裹足不前，迟迟不敢踏出第一步，戴肯弗尔格的上级贵族们便纳闷地向我问道。她们皆是见习侍从，大概非常渴望能与罗洁梅茵大人举办茶会，笑容散发出了无形的压力，不禁让我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首席侍从柯朵拉正站在这里斥责我做事又犹豫不决。

……只要长年累月地累积经验，见习侍从以后都会变成像柯朵拉那样吧。

「您要为蓝斯特劳德大人的失礼之举表达歉意吧？」

眼前的女孩子们显然很有潜力成为优秀的见习侍从，每个人都露出了与柯朵拉相似的笑容和眼神催促我。我大力吸一口气。

……现在不是紧张的时候。必须为哥哥大人的无礼之举道歉……为此要询问罗洁梅茵大人的近况，然后确认是否方便邀请她参加茶会。

我一边回想事前与大家讨论过的内容，一边在脑海中列出该问的事情和该讲的话，接着慢慢地跨出第一步。

「奥尔特温大人，您的徽章是立体图案呢。」

「因为我们徽章上的神兽是蛇，只要像这样让蛇卷在思达普上，就算做成立体的图案也不用消耗太多魔力。」

「原来如此。艾伦菲斯特的徽章是狮子，很难做成立体的图案。」

虽然要打断他们让我很过意不去，但必须开口才能更进一步。我鼓起勇气，张口呼唤。

「那个，韦菲利特大人……」

「汉娜萝蕾大人，您也要为思达普加上徽章吗？戴肯弗尔格的徽章是老鹰吧？」

韦菲利特大人回过头来，二话不说让我加入他们，脸上带着很高兴同伴又增加了的笑容。他似乎误会我之所以开口叫他，是因为也想一起做有徽章的思达普。不对，并不是这样。万一他误会了，等一下就很难把话题转到茶会上，所以我急忙摇头。

「韦菲利特大人想出来的徽章思达普虽然很吸引人，但因为我总有天要嫁往他领，不打算在要使用一辈子的思达普上加上老家徽章。」

其实这只是表面借口。我因为操控魔力的经验还不多，动作并不熟练，光要变出最基本的思达普并维持住外形就已经很吃力了，完全没办法再加上徽章。

「是喔，原来女性还要考虑这方面的问题。我因为只加上徽章的话，就和其他人没有太大区别，所以打算在外形上再花点心思，做出像奥尔特温大人那样的立体图案。」

韦菲利特大人变出自己的思达普后，用那双深绿色眼睛紧盯着不放。看来他对现在的外观还不满意。

……跟只想快点修完课程的我比起来，韦菲利特大人真是太上进、太优秀了。

我暗自感到佩服，静静地注视韦菲利特大人。等到他暂且消除思达普，停下来歇口气时，我立刻问起罗洁梅茵大人。

「对了，韦菲利特大人，罗洁梅茵大人最近还好吗？」

我一丢出这个问题，与韦菲利特大人一起变着思达普的领主候补生们都闭起嘴巴，往我看过来。看来大家都很好奇火速修完课后就不见踪影、据说还成了王族遗物主人的罗洁梅茵大人，此刻在做什么吧。女性领主候补生们也悄悄地靠了过来。

「我如果邀请罗洁梅茵大人举办茶会，会不会造成她的困扰呢？因为哥哥大人先前对她似乎十分失礼，我很想邀请她来参加茶会，好好款待一番。」

听见我这么问，韦菲利特大人微微陷入沉思。就在这时候，我听见有人自言自语似地低声说：「戴肯弗尔格对艾伦菲斯特做出了失礼之举吗……？」我不由得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多雷凡赫的领主候补生奥尔特温大人正一脸若有所思。

「不是领地间的问题，只是个人之间有些误会而已，奥尔特温大人。我想代替哥哥大人说声抱歉……虽然听到我这么说可能会觉得奇怪，但因为我从小就常常受到哥哥大人牵连。」

为免被解读成是领地间有什么纷争，我急忙否认，然后表现出「哥哥大人真教人伤脑筋呢」的样子叹一口气。见状，奥尔特温大人用力点头。

「我懂。我也经常因为姐姐大人的关系感到头痛。但当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奥尔特温大人的姐姐是阿道芬妮大人。记得她给人聪慧而稳重的感觉，但原来也常常令弟弟感到无奈。

……不过，只是小事的话倒还好呢。因为哥哥大人总让事态变得更加严重。

似乎也总要为兄姐收拾善后的奥尔特温大人他们纷纷表示同意，一群人深有同感地说着「弟弟和妹妹真的很辛苦呢」。当哥哥的韦菲利特大人显得有些局促。

「韦菲利特大人，真是抱歉。明明是我问了问题，却又自己聊起其他话题……」

「没关系，但我站在哥哥的立场，倒觉得妹妹给我造成的麻烦也不少。为了报告妹妹做了哪些事情，我忙得都没有自己的时间。」

看见韦菲利特大人一脸不满，奥尔特温大人笑了起来。

「哦？成绩优秀又以最快速度修完课程的罗洁梅茵大人，做过哪些事情呢？」

「奥尔特温大人，您应该也知道吧？现在到处都在谣传，罗洁梅茵坐着乘坐型的骑兽吓唬老师；之前进入最奥之间取得思达普时，她还昏倒在半路上失去意识，后来又成了图书馆魔导具的主人……每件事都教人头痛。」

「嗯，的确，这些事连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处理。看来在艾伦菲斯特，是哥哥比较辛苦。」

「不过，一想到韦菲利特大人会为了罗洁梅茵大人忙碌奔波，那画面很可爱呢。您真是疼爱妹妹。」

众人嘻嘻轻笑起来，气氛和乐融洽。这时，韦菲利特大人转头看我。

「汉娜萝蕾大人，关于罗洁梅茵的近况，以及邀请她参加茶会这件事……罗洁梅茵修完课程以后，现在每天都去图书馆，最近似乎还会与老师以及库拉森博克举办茶会，所以我想汉娜萝蕾大人若邀请她，应该不会造成她的困扰吧。而且能够得到戴肯弗尔格的邀请，是我们的荣幸。」

这么爽快的回复让我安心地吁了口气，但韦菲利特大人紧接着略微沉下脸来。

「……只不过，罗洁梅茵已经确定冬季中旬得回一趟艾伦菲斯特，所以可能没剩下多少时间。」

「感谢您的告知。」

既然已经确定可以邀请，只要再去图书馆与罗洁梅茵大人在私底下见一面，然后开口邀请她，之后侍从们便会负责与她的近侍联系，为茶会做好万全准备吧。我总算放下心来，说完：「很期待您最后完成的思达普呢。」随即离开原地，回到戴肯弗尔格的蓝色披风形成的小团体。

见习侍从们都兴奋难抑地朝我走来。不知为何，居然连见习骑士们也撇下思达普的练习，跑过来凑热闹。之前曾向哥哥大人多嘴的拉萨塔克也在其中，只见他一脸迟疑地开口问道：

「汉娜萝蕾大人，艾伦菲斯特是否给予了肯定的答复呢？」

「嗯，韦菲利特大人说了，可以邀请罗洁梅茵大人举办茶会喔。听说她现在每天都去图书馆，我打算先去图书馆与她见一面。」

我这么回答后，拉萨塔克这才松开紧绷的肩膀，见习侍从们也露出开心的笑容。

「因为我们无法随意与他领的领主候补生攀谈嘛。汉娜萝蕾大人，那再麻烦您了。」

「真想问问罗洁梅茵大人，她究竟是怎么在迪塔比赛上想出那些妙计的呢。」「要不要也问问有关发饰的事情？」「比起这些，她究竟是如何让头发一直保持光泽……」见习侍从们宛如小鸟般叽叽喳喳，一边讨论着一边散开。她们肯定已经满脑子都在想着要如何准备茶会了吧。

「汉娜萝蕾大人，真是非常抱歉，给您造成麻烦了。」

「拉萨塔克，你别再这么自责了。反正我已经很习惯为哥哥大人收拾善后……只不过这次因为是在贵族院，还有他领的学生在，我才会一开始比较不知所措。」

每当哥哥大人做错了什么事情，不知为何母亲大人总是连我也一起责骂，我还得帮忙收拾善后，所以这种情况已经不是头一次，我早就习惯了。

……虽然我也不想习惯这种事情呢。

我一直心想着，至少要赶在罗洁梅茵大人返回艾伦菲斯特之前向她赔罪，这天终于有了自由时间，急忙前往图书馆。自从向韦菲利特大人打听到了消息，早已经过了好几天，但这是因为我的自由时间并不多。和很快修完了今年课程的罗洁梅茵大人不一样，我还有好几门课要上。

在图书馆里绕了一圈后，我失望地长叹口气。很遗憾地，我没能遇见罗洁梅茵大人。

「我们接到见习文官的报告，听说罗洁梅茵大人今天要与库拉森博克的艾格兰缇娜大人举办茶会。」

……今天的运气似乎不太好呢。

但是，本来就很难彻底掌握到有哪些领地要举办茶会，所以这也莫可奈何。只能等下一次机会了。

「柯朵拉，我下次是什么时候能来图书馆呢？」

「下次是三天后。如果汉娜萝蕾大人也能早些修完课程，会有更多的自由时间吧。」

可是姑且不说学科，术科都是我不太擅长的科目。就连骑兽课，我也还无法顺利变出苏弥鲁的外形。

……因为看来很方便，我打算做乘坐型的骑兽。

三天后，总算又有了自由时间，我再度前往图书馆。怎知半路上，我就看见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正带着罗洁梅茵大人往某处移动，顿时垮下肩膀。

……啊啊，今天也没办法向罗洁梅茵大人道歉了。希望下一次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能够给予我庇佑。

罗洁梅茵大人的脸色相当苍白，走在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后头，距离却与他越拉越远。从她这副模样看来，我马上理解到她一定是在无法推辞的情况下接到召见。光是想象了自己接到王族召见的情景，连我也跟着捏把冷汗。

隔天我也去了图书馆，却没能见到罗洁梅茵大人。我请见习文官去打探消息后，才知道罗洁梅茵大人正卧床不起。

「汉娜萝蕾大人，您还是放弃要当面见到罗洁梅茵大人这件事，直接向她送出茶会的邀请函吧？您实在太常错过时机了。」

听见柯朵拉这么提议，我思考了一会儿。虽说一起上过课，但跟后来慢慢变得熟稔的其他领主候补生不同，我私底下从未与罗洁梅茵大人说过半句话，可以说是只给她造成了困扰，却从来没有机会互相结识。

我本想至少在正式结识过后，再开口邀请她参加茶会，但照这样下去，我会一直都无法道歉，罗洁梅茵大人就返回了艾伦菲斯特。

「……柯朵拉，请向艾伦菲斯特寄出茶会邀请函吧。由于我与罗洁梅茵大人私下还没有过交集，收件人请写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

「遵命。」

我交由柯朵拉安排茶会事宜，一边祈祷着罗洁梅茵大人能早日恢复健康，一边努力学习。希望自己也能有多一点的自由时间。

「汉娜萝蕾大人，听说罗洁梅茵大人出现在图书馆了。」

「那我们马上过去。」

我收起书本，快步赶往图书馆。由于移动时得带着侍从、见习文官、见习护卫骑士与近侍，队伍相当浩大，所以领主候补生一般很少亲自前往图书馆，都是吩咐见习文官把想看的书借回来。

……罗洁梅茵大人为什么要待在图书馆看书呢？

领主候补生若每天前往图书馆，想借阅览席的下级贵族与必须陪同的近侍，应该都会很伤脑筋。近侍们自己也要上课，如果每天都要陪着罗洁梅茵大人去图书馆，我想必定十分辛苦。

……难不成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们也已经修完课程了？还是说一旦成为巨大苏弥鲁的主人，就得遵守某些规定，例如必须在图书馆待上固定的一段时间？

仔细想想，以往两只苏弥鲁的主人都是中央的上级图书馆员，也许确实需要在图书馆里待上一段时间。

……看来我不可能当主人呢。

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们也来到了图书馆，却没在一楼的阅览室里见到罗洁梅茵大人的身影。我在馆内频频来回张望，索兰芝老师于是朝我走来。

「戴肯弗尔格的汉娜萝蕾大人，您在找什么呢？」

「我听说艾伦菲斯特的罗洁梅茵大人来到了图书馆……」

「罗洁梅茵大人已经返回宿舍了喔。方才她只是来通知我，由于她身体不适，将提前返回艾伦菲斯特。」

「这、这样子呀……感谢您特意告知。」

我内心遭受到了极其巨大的冲击，对于自己竟然还能带着笑容回应对方，真希望有人能来称赞我一声。因为明明我已经这么频繁来图书馆了，最终却还是没能赶上。

……怎么会这样?!我都还没道歉，罗洁梅茵大人居然就要回去了！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该不会其实很讨厌我吧？

我强忍住想当场蹲下来的冲动，返回宿舍。回到房间以后，我无比失望地垂下脑袋，柯朵拉一边说着「这也没办法呢」，一边缓缓摇头。

「大小姐，您去的时机真是太不凑巧了。」

「柯朵拉，这根本不算是安慰。」

……我居然可以每次都错过时机，这点难道真的没有办法改善吗？

我本来就已经十分沮丧，之后又发生了让我更是意志消沉的好几件事情。

首先，是原本要寄给罗洁梅茵大人的邀请函，结果落到了韦菲利特大人手中。收到戴肯弗尔格领主候补生提出的邀请，他根本无法拒绝。

其实我也可以主动撤回邀请，但对艾伦菲斯特的新流行极感兴趣的女孩子们，纷纷朝我投来充满期待的目光，胆小如我实在没有勇气停办茶会。

……真的非常对不起，韦菲利特大人！

再来，是得知韦菲利特大人因为参加了我举办的茶会，所以也不得不参加其他人的茶会时，我又为此受到打击。茶会上，由于其他出席者全是女性，韦菲利特大人显得相当不自在，但他还是不忘面带笑容，不过不失地回答问题。我在心里头拼命向他道歉。

……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韦菲利特大人！

最后，是洛飞老师竟然向艾伦菲斯特提出了再一次比迪塔的请求。接到这个消息时，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因为他对罗洁梅茵大人的妙计赞不绝口，所以我没想到他会在罗洁梅茵大人返回艾伦菲斯特期间，再次提出对战要求。恐怕洛飞老师并不知道罗洁梅茵大人已经回去了吧。

……真的、真的非常对不起，韦菲利特大人！

就算只有一点也好，哪怕真的只有一点也好，我由衷期盼着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能够赐予我些许庇佑。

外传 贵族院一年级生 韦菲利特视角 女性的茶会

收到父亲大人下达的返回命令以后，罗洁梅茵却无法马上死心，坚称要花点时间进行准备，拖延了整整三天才出发。不过最终，罗洁梅茵总算是回去了。

自从进入贵族院，我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都抱头呐喊：「到底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是，为了去图书馆而失控、还莫名其妙与王族以及上位领地有了交集、惹得父亲大人他们暴跳如雷的妹妹，现在终于离开了。这下子我可以过得悠闲一点了吧。

「明明我几乎修完了所有科目，这阵子却得忙着写报告书，说明罗洁梅茵做了哪些事情，一点也不觉得自由时间有变多。但接下来我就自由了！」

「今后不必再寄送报告书，我也能够专心上课了吧。」

和我一起写报告书要寄给叔父大人的伊格纳兹他们，也都抚胸松了口气。由于罗洁梅茵实在惹出了太多麻烦，连我的近侍也跟着遭殃。也因此近侍当中很少有人已经修完课程，我就算有了自由时间，也几乎无法离开宿舍。

「你们也快点修完今年的课吧。」

「遵命。」

然而，好不容易重获自由，愉快的心情也只持续到当天傍晚。因为我的近侍之中现为三年级生的见习侍从伊西多，拿来了戴肯弗尔格的邀请函。

「茶会的邀请函吗？这么说来，汉娜萝蕾大人曾说过她想款待罗洁梅茵。」

我想起思达普课上，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汉娜萝蕾大人，曾向我询问过罗洁梅茵的行程。

「韦菲利特大人，我从未听您提起过这件事……」

「抱歉。因为算是课堂上的闲聊，又跟罗洁梅茵有关，我以为不需要向你报告。」

奥斯华德沉下脸来，我道歉后，详细说明。

「汉娜萝蕾大人说了，因为蓝斯特劳德大人之前做了失礼的举动，想邀请罗洁梅茵好好款待她。这封邀请函就是要给她的吧。可惜的是，汉娜萝蕾大人没能来得及……」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邀请函。汉娜萝蕾大人想必非常失望，但我也无能为力。

「伊西多，既然罗洁梅茵已经回去了，把这封邀请函交给她的近侍，请他们回信拒绝吧。这是给妹妹的邀请函，怎么能拿来给我。」

罗洁梅茵的近侍并不是所有人都跟着一起回去，这又是她的事情，该由她的近侍解决。我递出邀请函，伊西多却没有接过去，还与奥斯华德互相对看。

「不，这场茶会韦菲利特大人必须出席。」

「……为什么？汉娜萝蕾大人说过，她想邀请的人是罗洁梅茵。如果因为罗洁梅茵不在就由我代为参加，汉娜萝蕾大人也会很为难吧？」

汉娜萝蕾大人感到过意不去的对象是罗洁梅茵，当初也没特别问过我有什么安排。只是我都这么反驳了，伊西多却还是坚持我得参加。首席侍从奥斯华德也面露难色地环抱双臂。

「韦菲利特大人，请您仔细看这里。这封邀请函并未指名要给罗洁梅茵大人，而是指定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既然韦菲利特大人也是领主候补生，回绝就太失礼了。」

……什么?!

如果是一开始就有打算邀请男性的茶会那倒无所谓，但这个茶会预计是要女性一同谈天，我还出席的话会非常尴尬。然而，我似乎无法拒绝。

「……就算我已经告诉过对方，罗洁梅茵不久后会回去，还是不能回绝吗？呃，因为汉娜萝蕾大人本来是想寄给罗洁梅茵，代表这是女性参加的茶会吧？」

我感到畏缩地这么表示，奥斯华德却摇了摇头。

「问题并不在此。根据韦菲利特大人刚才的说明，汉娜萝蕾大人是因为蓝斯特劳德大人做了失礼之举，想邀请罗洁梅茵大人参加茶会，好好款待一番吧？邀请函上还写着，想借这机会加深交流。」

「我是这么说过没错……」

「这就代表着，先前因为图书馆的魔导具而演变成要比夺宝迪塔一事，汉娜萝蕾大人认为是戴肯弗尔格做得不对，想要表达歉意。」

听完奥斯华德的分析，我点点头。我原本还担心，万一戴肯弗尔格仍是无法放弃图书馆的魔导具，会再次找我们麻烦；但如果领主候补生汉娜萝蕾大人认为这件事情都是他们不好，那么往后应该会帮忙制止蓝斯特劳德大人吧。

「这不是好事吗？」

「是的。考虑到汉娜萝蕾大人今后很有可能站在艾伦菲斯特这一边，这确实是好现象。但是，有个地方必须特别留意。」

奥斯华德说着，指向邀请函上写着寄件人的地方。上头写着汉娜萝蕾大人一个人的名字。

「也就是邀请者只有汉娜萝蕾大人一人。这里写的既不是领地名戴肯弗尔格，先前引起那些骚动的蓝斯特劳德大人也并未一同署名。代表对于这次的事情，蓝斯特劳德大人并不认为自己有错，单纯只是汉娜萝蕾大人个人认为他做出了失礼之举。」

我「嗯嗯」地点头聆听。但不过就是寄件人的名字，不会太过度解读吗？要我只是收到一封邀请函就解读出这么多讯息，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倘若韦菲利特大人拒绝出席这个茶会，将意味着纵然汉娜萝蕾大人个人有意赔罪，艾伦菲斯特却毫不领情。」

「你说什么?!」

「因为邀请函上注明的收件人并非个人，而是艾伦菲斯特吧？韦菲利特大人若是拒绝，等同我们领地全体面对戴肯弗尔格，采取了强硬且绝不妥协的姿态。如今罗洁梅茵大人既不在，韦菲利特大人势必得出席。」

奥斯华德语气平淡地说明完，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不过是场茶会，我完全没想过会严重影响到领地间的关系。

「可是，在艾伦菲斯特的茶会又不是这样……」

「在领内举办茶会，会影响到的是派系间的关系，在贵族院则是领地间的关系。所以，像罗洁梅茵大人那样言行轻率，导致与王族还有上位领地产生交集，这种情况其实让人相当头疼。这场风波的开端，也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不愿把主人的位置让给戴肯弗尔格吧？假使当时果断放弃魔导具，依着领地的顺位行事，根本不会发生纷争。」

奥斯华德语重心长，告诉我身份的差异与懂得识时务有多么重要。他说艾伦菲斯特现在的顺位虽在中间，但政变之前却始终是在底部徘徊，所以政变过后排名下降的领地都看我们不顺眼。参加社交活动时，保持低调也很重要。

……照他这么说，罗洁梅茵根本不适合在贵族院与人社交吧？

因为她的外表年幼，光是出席人多的场合便会引来侧目；而且明明只是来贵族院上课，就发生了那么多我得向领地报告的事情。

「既然这封邀请函注明要给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代表对对方而言，最重要的是让艾伦菲斯特接受自己的道歉吧。如果汉娜萝蕾大人认为非得向罗洁梅茵大人道歉不可，应该会指定她寄出邀请函。」

「……不，不对。我想可能是因为汉娜萝蕾大人与罗洁梅茵还没正式结识。」

若没有个人私交，就无法指定对方寄出邀请函，所以只能注明给艾伦菲斯特吧。听了我的推测，奥斯华德一脸纳闷地盘起手臂。

「韦菲利特大人，您说过汉娜萝蕾大人是一年级生吧？」

「嗯，对啊。」

「那么为何上同样的课，待在同一间教室里，两位会无法结识呢？倘若年级与性别不同，那我还能理解，但她们可是同年又同性别的领主候补生……」

奥斯华德的想法可以说是一般人的常识，近侍们也表示赞同。唯独和我上同样的课，也是一年级生的见习骑士格雷果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认为两位会无法结识也很正常，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几乎所有科目都只出席了第一堂课……再者，我也从未看她与他领的学生有过交流。」

格雷果说完他的看法后，我也点头同意。罗洁梅茵不只学科，就连术科也几乎是一次就过关。我觉得她满脑子都只想着要通过考试，从没考虑过要与他领的学生说说话。

但是，她明明与上同一门课的人完全没有私下交流，却与王族以及库拉森博克的艾格兰缇娜大人往来密切，还每天都去图书馆。罗洁梅茵的人际关系真是太奇怪了。但就算再次认清罗洁梅茵有多么异于常人，情况也不会改变，我还是得参加戴肯弗尔格的茶会。

「……虽然我也不愿意，但没办法，只能由我出席茶会了。可是，这种全是女性的茶会，我只在祖母大人有访客时，以及与母亲大人和夏绿蒂举办家庭式的茶会时才参加过，真的没问题吗？」

我看向近侍们，大家也不安地面面相觑。奥斯华德夹杂着叹息，开口说了。

「韦菲利特大人，我们这些近侍也同样深感不安。身为侍从，虽说大略学习过女性的社交方式，但从未长期参加过只有女性的茶会。更何况女性之间的流行与只有自己人才晓得的常识，总是在短时间内不停变换。再加上，这次的对象还是往年都对艾伦菲斯特不屑一顾的大领地。」

不只奥斯华德，我的侍从全是男性，没人了解女性是如何社交。光靠我们，届时很有可能无法周全地与女性应对。

「那该怎么办？」

「向罗洁梅茵大人还留在宿舍里的见习侍从请求协助如何？她们已经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也与库拉森博克的领主候补生举办过茶会，而且我记得罗洁梅茵大人也吩咐过她们，要为我们提供协助。再者，既然她们之前都能陪着主人一起去图书馆，应该也快要修完所有课程了吧。」

罗洁梅茵那么频繁地每天前往图书馆，会对近侍造成很大的负担吧。先前我还对此不以为然地皱眉，想不到她的失控偶尔也能帮上忙。

「嗯，如果她的近侍几乎都上完课了，现在有空闲的时间，那刚好可以帮忙。反正这本来就是罗洁梅茵该出席的茶会。那么关于与戴肯弗尔格举办茶会这件事，全部交给她的近侍去安排吧。」

就这样，我决定完全交由罗洁梅茵的见习侍从去筹备茶会。我的近侍们还有不少课要上，那就由有空闲时间的她们帮忙做事，我认为非常合理。

「今日能够参加戴肯弗尔格的茶会，真是我的荣幸。」

「韦菲利特大人，虽说有可能造成您的负担，但很高兴您还愿意出席。」

汉娜萝蕾大人微微垂下那对红色眼眸，看得出来对我感到过意不去。我很快扫视了茶会室一圈，发现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男性。内心怀抱的淡淡期待终于彻底破灭。

「蓝斯特劳德大人并没有出席呢。」

「……实在非常抱歉，因为这是我个人举办的茶会。」

「不，我明白。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请您别放在心上……」

我慢慢地深呼吸，重新打起精神，在带领下走向座位。不晓得心里有什么盘算，在场女性都目露炯炯精光。我在她们的包围下几乎想临阵脱逃，但还是挺胸面带笑容。

……没事的，没有叔父大人可怕、没有叔父大人可怕。

我仿佛咒语一样在心里默念这句话，偷偷观察侍从的行动。罗洁梅茵的见习侍从正把见面礼交给汉娜萝蕾大人的近侍，见习文官则是准备着纸笔。大概是因为与库拉森博克举办过茶会，已经有经验了，她们的动作都很熟练。真是可靠。希望她们可以代替我的近侍好好加油。因为面对只有女性的茶会，我的近侍们全紧张得大气不敢喘一声。

「哎呀，韦菲利特大人，这个点心也是艾伦菲斯特的新流行吗？」

「是的，这叫磅蛋糕。」

「虽说有两种口味，但都是一样的点心吗？竟然可以做出不同的变化，真是不可思议呢。」

「是、是的，都是一样的点心。」

……糟糕，对话无法持续下去。

磅蛋糕是由罗洁梅茵发明，如今在艾伦菲斯特非常流行的点心。尽管我在城堡里头吃过几次，但根本不晓得磅蛋糕有哪些种类，今天准备的口味又是什么。正确地说，是茶会前虽然告诉过我今天的磅蛋糕有「原味与酒渍水果」，但到底哪个是哪个？

平常我只要回头问奥斯华德就好了，但在他领的茶会室，不能回过头与侍从交谈。侍从能做的，就只有在倒茶时提供些许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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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稍微举起茶杯，这是请侍从帮我添加茶水时的示意动作。在后头待命的奥斯华德说着：「失礼了，韦菲利特大人。」然后上前接过茶杯。

……就是现在！

「原味是哪一个？」

我脸上继续挂着客套笑容，用只有奥斯华德能听见的音量飞快问道。奥斯华德的表情不变，微微后退帮我重新倒了杯茶，再端来冒着热气的茶杯。

「是什么也没加的那一种。」

……很好。什么也没加的是原味，那有加东西的就是酒渍水果吧。

话说回来，罗洁梅茵为什么要取这么难懂的名字？用听的根本不知道原料是什么。这些名称也太不平易近人了。

「韦菲利特大人，这边的磅蛋糕是加了什么增添风味呢？」

「那个磅蛋糕是酒渍水果。」

……嗯？等一下。是加了酒渍水果增添风味没错吧？但酒渍水果又是什么？

我正满腹疑惑，坐在旁边的女性似乎也心生同样的疑问，向我问道：

「请问酒渍水果是什么呢？这款磅蛋糕有着浓郁的酒香，是男士偏好的口味吗？」

……奥斯华德！酒渍水果是什么?!

但偏偏我刚请他重新添茶，无法叫他再倒一次。现在这个局面只能靠我自己了。总之我先挤出笑容。

「是啊，我个人相当喜欢，但不怎么符合女性的喜好吗？那么下次我会挑选适合女性、不带酒香的口味。」

「哎呀，真教人期待呢。」

……好耶，我成功度过难关了—— ！

虽然自始至终我都有种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的感觉，但至少讨论的话题是自己曾吃过的磅蛋糕，所以还不算什么。即便回答得模棱两可，也能勉强蒙混过关。女性们也因为正在实际品尝，就算我有些答非所问，仍会点头回应。然而，话题一转到发饰与丝发精上，她们散发出来的气势简直判若两人。

「交流会上，大家都注意到了艾伦菲斯特女学生们的头发唷。究竟是使用了什么产品，才能让头发那般充满光泽呢？」

「产品是怎么制造出来的呢？啊，这是秘密吧？既然是艾伦菲斯特的新流行，今后已经确定要开始贩售了吗？我一定会购买。」

「我觉得罗洁梅茵大人戴在头上的发饰更吸引人呢。现在能向工匠下订了吗？」

一群人不约而同地向我丢来问题。等一下，太多人讲话我听不清楚。听不清楚就无法回答。而且决定贸易事宜的人是父亲大人，不是我。女性们除了表示想看看实物、很想自己尝试看看之外，还询问我使用后的感想。但这是女性用的商品，我怎么会知道！

总之我一直努力保持笑容，当作这就和以前拼命赞美祖母大人那时一样，反复这么回答：「罗洁梅茵回来以后，请各位一定要邀请她。」

……终于结束了。

罗洁梅茵的近侍们虽然帮忙准备了茶会，却完全没有提供给我与人应答所需的资讯。而且茶会期间，一群侍从与文官还非常热络地在交换情报。明明代替她们主人参加的我这么苦恼，她们却看也不看我一眼，也不伸出援手。

……这本来是你们的主人该出席的茶会喔！我还得耗费心力参加原本不在预定计划内的女性茶会，你们应该对代理主人多用点心吧！

尽管我大感不满，但现在负责指导年轻人的黎希达与主人罗洁梅茵不在，奥斯华德说我跳过两人去提醒她们并不恰当，所以只能把话又吞回肚子里。

反正只有这么一次，也不用特意去提醒她们……我这样心想着压下怒火，却又接二连三地收到邀请函。

「……我明明在茶会上再三声明罗洁梅茵不在，为什么还会收到邀请函？」

「想必是韦菲利特大人得到了不错的评价，认为您即使参加女性的茶会也能应对自如吧？也可能是丝发精与磅蛋糕实在太过新奇，所有人都想比其他领地早一些得到情报。」

原本在贵族院，要到大多数人都修完课的冬季后半才是社交活动期间，很少有人在这个时期就频繁举办茶会。

「……奥斯华德，这些茶会我都得出席吗？」

「是的。因为这次的邀请函全是指名要给韦菲利特大人。」

「唔唔……」我瞪着奥斯华德手上的邀请函发出呻吟，但数量还是完全没减少。

就这样，由于罗洁梅茵不在的关系，我不得不一再出席全是女性的茶会，必须陪同的近侍们也疲惫不堪。

「……全是女性的茶会有够累人，真希望也能参加男性的社交活动。」

「我们非常能够体会您的心情。」

本来这些茶会都是罗洁梅茵该出席的，枉费我这么大力相助，却听说她的见习侍从竟然向奥斯华德委婉地表达不满。

「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向我表示，韦菲利特大人并不是她们的主人，却把太多工作都丢给了她们；还说希望您别想也不想就一口答应，可以推掉一些茶会邀请。」

「那个人在说什么啊？我就算不是她们的主人，也是领主一族，现在罗洁梅茵不在，我在宿舍里是地位最高的管理者吧？」

「您说得没错。只要您下令，她们不能拒绝。」

奥斯华德说完，我点点头。虽然我吩咐的事情都能办好，但罗洁梅茵的近侍也太不机灵了。真希望她们能用点心思去察觉上位者的意图。

「但话说回来，我们同样是芙萝洛翠亚派的贵族，她们应该要更乐意帮忙才对吧。」

「比起芙萝洛翠亚派，她们更算是莱瑟冈古派吧。莱瑟冈古派的贵族们从以前开始就老是为难领主一族，也经常与领主一族唱反调。」

据说双方从许久前开始就结下不少恩怨，比如他们始终不愿接纳从亚伦斯伯罕嫁来的女性贵族、欺负当年还小的祖母大人，还有千方百计想让莱瑟冈古的女性贵族嫁给父亲大人当第二夫人，因而激怒祖母大人。

「同为一族的罗洁梅茵大人成为领主的养女以后，莱瑟冈古的贵族们很有可能变得更是狂妄。但是，必须让她们明白到领主一族的地位更高才行。请韦菲利特大人面对她们的时候，要表现得坚毅刚强。」

「……罗洁梅茵对自己的近侍是不是有些缺乏管教啊？」

我还清楚记得，当初她曾和黎希达两人针对学习进度，对我的近侍们发了不少牢骚。亏她说得那么神气，但根本没有好好教育自己的近侍嘛。

「韦菲利特大人，莱瑟冈古的贵族有些难以应付，与罗洁梅茵大人对他们的教育不足，这两件事还请您分开来看。」

「嗯？你是什么意思？」

「她们都是罗洁梅茵大人来到贵族院以后才纳的近侍。在决定好近侍人选后，一直到罗洁梅茵大人又返回艾伦菲斯特，您想这中间经过多少时间？不过一个月左右而已。所以不能怀抱过高的期望。」

虽然罗洁梅茵的近侍们明显不够细心，但想到她们成为近侍后只过一个月左右，我突然觉得这也无可厚非。我的近侍们很早就开始侍奉我，不能与他们相比吧。

……现在看来我也只能忍耐，只希望罗洁梅茵的近侍们能在明年到来前有所成长。

我告诉自己「生气也没用」，看着最新收到的茶会邀请函，写下愿意出席的回复。

外传 贵族院一年级生 安洁莉卡视角 神殿的护卫骑士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奉献仪式期间，我可以留在神殿过夜吗？因为这阵子刚好是风雪最猛烈的时候，罗洁梅茵大人担心我每天来回会有危险。」

斐迪南大人与骑士团长都已经同意我能在神殿执行护卫任务，但是关于能否在神殿留宿，他们却要我征得父母的许可。由于父母亲基本上总是禁止我做任何事情，让我实在提不起劲开口，但还是姑且询问看看。

「神殿不是未婚的贵族女性该去的地方吧？安洁莉卡，你居然要在那种地方住上好几天……真的没关系吗？」

母亲大人一脸担忧地问道，但我只是偏过头。住在神殿有什么不妥吗？

「罗洁梅茵大人也是尚未结婚的贵族女性，还在神殿长大。更何况我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待在主人身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神殿是危险到了母亲大人会感到担心的地方吗？倘若如此，那我更应该守在罗洁梅茵大人身边。」

首次去神殿时，我只与担任侍从的灰衣神官们打了照面，还有听达穆尔说明工作内容，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后来，因为要出席师父波尼法狄斯大人名为训练的审问会，好几天没去神殿。我的师父非常喜爱罗洁梅茵大人，想要了解她在贵族院的一举一动。

现在师父总算允许我前往神殿了，但如果神殿其实是个连父母亲都会担心的危险场所，那我必须预先提高警觉。事先了解究竟会有哪些潜藏危险，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我伸手摸向斯汀略克，却见父亲大人摆了摆手，叹一口气。

「不是你想的那种危险。我们确实会担心因此传出不好的流言，但神殿与以前相比，似乎变了许多。如今神殿长已改由罗洁梅茵大人担任，斐迪南大人又以神官长的身份负责监督；最主要也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浸入尤列汾药水以后，为了保护她，这两年来都禁止贵族出入神殿吧。」

「……这样子啊。我好像明白了。」

我对以前的神殿不感兴趣，所以完全不清楚，但听说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的关系，各方面都有不少变化。就好比儿童室的情况也和以前不一样吧，大概。

「再者你被任命为护卫骑士时，条件就是要能出入神殿吧？所以我认为安洁莉卡留在神殿过夜也无妨。」

「但出入神殿与留宿是两回事吧？」

好不容易父亲大人下达了许可，母亲大人却表示反对。我很清楚这种时候我若开口，只会让母亲大人更加反对，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等她自己冷静下来。我不发一语，静静注视父亲大人。

「这次安洁莉卡甚至在冬季中旬就修完了贵族院的所有课程，看得出来罗洁梅茵大人为她十分操心。既然罗洁梅茵大人希望安洁莉卡留在神殿过夜，那么顺从她的心愿也是近侍的职责。剩下的时间，你就去侍奉自己的主人吧。」

「是，父亲大人。」

想起为了激励我，说她要教我第四阶段魔力压缩法的罗洁梅茵大人，我用力一点头。要是没有这个奖励，我肯定无法和罗洁梅茵大人一同回来。

「但若在神殿过夜，不知道安洁莉卡的未婚夫会作何感想……」

「这次是在波尼法狄斯大人的大力促成下，才敲定了托劳戈特大人与安洁莉卡的婚事，不至于因为一点流言就取消婚约吧。要是因为有个会出入神殿的女儿就能取消婚约，我个人反而还能卸下心口大石。」

父亲大人垮下肩膀说道，母亲大人也看着我露出伤脑筋的笑容。每当这种时候，我都对于自己无法回应父母的期待感到有些难过。但是，这次不一样了。我挺起胸膛。就算是我也可以实现父母的心愿。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请放心吧。由于托劳戈特大人辞去了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一职，与我的婚约将会取消。黎希达与波尼法狄斯大人说了，等他们在亲族会议上有了更进一步的决定后会通知我，要我等候消息。」

「……什么？」

父母亲双双瞪大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我。怎么看都不像是高兴听到婚约解除的表情。两人甚至一脸惊讶，散发出了某种危险气息。

……怎么办呢？

这种惊讶到说不出话来的表情是种前兆，代表痛苦的时间即将开始。他们肯定会不厌其烦地反复追问我无法回答的问题。我赶在父母亲开口前迅速转身，变出骑兽跳上去，飞往城堡的骑士宿舍。父亲大人已经同意我在神殿过夜了，可不能浪费时间。

……真是好险。

逃离了父母魔掌的我在骑士宿舍与达穆尔会合，接着前往神殿。

「安洁莉卡，好像有几天没看到你了呢。」

罗洁梅茵大人面带笑容，迎接我的到来。大概是因为这个位置确实属于自己，我总觉得执行护卫任务的时候，最能够做原本的自己。

即便在神殿，罗洁梅茵大人也会练习飞苏平琴。看着她明明乐师不在却还是认真练琴的身影，我觉得领主候补生真的很辛苦。若是要求我达到领主候补生的合格标准，我恐怕永远也毕不了业。

不久第三钟响了。为了帮斐迪南大人处理公务，罗洁梅茵大人往神官长室移动。我与达穆尔也以护卫骑士的身份同行。只见罗洁梅茵大人面前的那叠资料越来越高，分量几乎与旁边的成年人差不多，她却一派理所当然地说：「我能做的只有帮忙计算而已。」

「可以计算这么多资料，我觉得您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尽管才刚进入贵族院就读，罗洁梅茵大人就已经能够处理与成年人相差无几的工作量，我为她的优秀感到赞叹。但是，佩服的心情也只持续到斐迪南大人下达指示为止。

「艾克哈特，这个给你；达穆尔，你在那边处理这些；安洁莉卡就与达穆尔一起……」

「身为护卫骑士，我会死守在门边不让任何人进来。」

眼看文书工作就要落到自己头上，我急忙紧紧贴在门上。我从没听说护卫骑士也要帮忙计算！好不容易修完贵族院的课程，可以摆脱读书学习了。我正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抵抗到底时，却听见斐迪南大人接着说：「把工作分配给无能的人也只是浪费时间。那我们开始吧。」然后督促我以外的所有人开始工作。

……斐迪南大人真是英明睿智。

对于他重视效率，绝不浪费时间的行事作风，我肃然起敬。我在计算方面完全没天分，父亲大人他们也经常拉长了脸，说我害他们要重算一次。但是明知如此，父母与亲族不知为何总想让我处理文书工作，事后又老大不高兴地嫌我计算速度太慢了、错误太多，或者抱怨我害他们要多花时间重新计算。明明一再让我做同样的事情，又一再对我发同样的牢骚根本只是浪费时间，他们却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这点，让我感到匪夷所思。而且每次都会让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心情变得很沉重。

此刻，屋内只有喀喳喀喳、喀喀喀……操作着计算机与写字的声响。在神殿，文官与侍从该做的工作并没有明确划分开来吗？眼下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们都在处理文书工作。我站在门边，环顾神官长室。除了神殿长、神官长及两位的侍从，连达穆尔与艾克哈特大人明明是护卫骑士，居然也都在计算资料。身为护卫骑士的我，其实本来也该加入他们才对吧。

……看来我太过小觑护卫骑士在神殿该做的工作了。

这时门外传来「叮铃」铃声。就在我附近工作的灰衣神官旋即起身，上前开门说道：「坎菲尔大人，恭候您的大驾。」我则是警戒地把手放在斯汀略克上。

那名青衣神官与他带来的侍从们正站在门外，看见我后一致睁圆双眼。

「这位是安洁莉卡大人，她是罗洁梅茵大人新纳的护卫骑士，往后将会出入神殿。安洁莉卡大人，他们只是来提交文件，无须如此戒备。」

「这样啊……」

由于我还听不出铃声的差异，无法判断来者是谁，所以每当铃声响起就会采取警戒，也因此吓到了前来提交文件的青衣神官们。

第四钟响后，就是午餐时间。罗洁梅茵大人吃午餐的时候，我与达穆尔也会轮流用餐。在旁边服侍我的人是莫妮卡。我本来想和在骑士宿舍一样快速吃完，餐点却出乎意料的美味，让我忍不住放慢速度细细品尝。

「……神殿的伙食和贵族院的一样好吃。」

「因为餐点都是由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厨师制作，听说也和城堡的伙食一样喔。达穆尔大人好像也很满意神殿的餐点，很高兴安洁莉卡大人也喜欢。」

接着，莫妮卡一边泡饭后的茶，一边观察我的表情说：「安洁莉卡大人，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她说是关于在神殿的生活，有话想跟我说。

……听是没问题，但记不记得住就另当别论了。

「由于安洁莉卡大人要在神殿生活，有件事情想征得您的同意。」

「什么事？」

「我听说贵族女性的侍从都是同性，但是，在神殿照料您生活起居的侍从，同时也要服侍罗洁梅茵大人，所以不可能所有的杂务都由女性进行。」

经莫妮卡这么说，我想起了在神殿里看到的侍从，确实好像是男士居多。

「例如协助您沐浴与更衣这类会触碰到肌肤的事情，都会由我或是妮可拉进行，再不然也会叫来孤儿院的葳玛。但是，像是搬运沐浴用的热水、清扫房间、服侍您用餐，这些杂务若不请身为男性的灰衣神官们一同帮忙，只怕会来不及。因此，能请您准许男性进入房间吗？」

听完这些，我才意识到就算是在家里，也极少有异性侍从会进入自己的房间。所以这就是父母亲认为神殿很危险的原因吗？我隐隐觉得如果是女性贵族，确实有很多人会对此相当介意。

「虽然贵族们也许无法想象，但是神殿里头几乎没有魔导具。比如从水井汲水、烧沐浴用的热水、打扫房间，这些事情我们只能靠双手双脚去完成。也因此光靠少少几名女性侍从，实在负担不了所有工作。」

我出神地听着她的说明，用自己的方式思考了一下。虽然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想也知道要是多嘴报告这件事，父母亲一定会再次干涉我在神殿的护卫工作。

「……布丽姬娣当时也一样是这么做吗？」

「是的。布丽姬娣大人似乎是在故乡伊库那也会遇到这种情况，所以下达了许可。」

……既然布丽姬娣身为基贝的妹妹都同意了，那我同意也没什么问题吧。大概。

「如果这是神殿的行事方式，那我并不介意。」

我尽可能装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回答，莫妮卡抚胸松了口气说道：「感谢安洁莉卡大人。」至少对神殿的侍从们来说，我这么回答应该没有错。

「那么请恕我将工作交接给萨姆。」莫妮卡泡完茶后，便告退离开房间。下午因为罗洁梅茵大人要检查身体状况，所以莫妮卡说她也必须尽快吃完午餐。

……神殿的侍从也很辛苦呢。

发现萨姆边留意着我的情况，边为达穆尔准备午餐，我喝完茶后就与达穆尔交接。

下午开始罗洁梅茵大人要检查身体状况，而这段期间，我变成与艾克哈特大人一起训练。居然同意我外出进行训练，斐迪南大人简直是大好人。

之前柯尼留斯还提醒我说：「斐迪南大人虽然是罗洁梅茵大人的监护人，但他非常可怕，所以就算对象是他，你也一定要保护好罗洁梅茵大人。」但再怎么可怕，他一样是个好人啊。

「外出时记得换上全身铠甲。」艾克哈特大人吩咐道，所以我换上了全身铠甲，然后跟着艾克哈特大人一起移动，打开神殿长室附近的一扇门来到屋外。门一打开，外头就是横向吹打的暴风雪，接着依稀可见与雪融为一体的白色贵族门。

「安洁莉卡，你看见贵族门前面的广场了吗？贵族门打开时，马车都会停在那里。我打算在广场上进行训练。正好暴风雪期间没人会外出，适合当作训练场。」

「遵命，艾克哈特大人。」

我变出骑兽，跟上艾克哈特大人。横向飞来的雪花大力打在铠甲上，「啪啦啪啦」的声响十分嘈杂，但用魔石做成的全身铠甲感觉不到温度变化，相当舒适。我不自觉地想起为了御寒，总是穿上无数件衣服的罗洁梅茵大人。说不定罗洁梅茵大人也该修习骑士课程，学习怎么制作全身铠甲。

……但罗洁梅茵大人讨厌迪塔，多半不会修习骑士课程吧。

来到贵族门前方后，艾克哈特大人在半空中静止不动。我也试着让骑兽完全停下来，但可能是暴风雪太过猛烈，我无法维持在定点不动。

「一般即便刮着暴风雪，要朝着目标前进也不难，但要静止不动反倒不容易吧？」

我看着静止不动的艾克哈特大人，努力想稳住自己，却老是被风雪吹得东倒西歪。我完全没想到在暴风雪中，维持在定点不动比持续移动还要消耗魔力。

「竟然无法定住不动，真是太教我惊讶了。我在城堡接受训练的时候，通常是在训练场里头进行，这还是第一次跑来暴风雪中。」

「我想也是。在暴风雪中进行的训练，都是为了讨伐冬之主在做演练。现在是因为没有余力去训练还无法参加讨伐的见习骑士，但我认为见习生们在城堡里留守时，本来也该接受雪中训练。如果不设法让自己习惯，就无法在暴风雪中稳住骑兽、挥舞武器。」

艾克哈特大人这么说明完后，教我如何避开飞雪、如何让骑兽定住不动，这些都是在风雪中战斗的诀窍。他说当置身在暴风雪中时，不仅视野不佳，风雪的呼啸还会盖过细微的声响，所以比起会发光的魔力攻击，敌人若投来难以察觉的武器会更危险。

「艾克哈特大人很强呢，跟您训练非常开心。」

「你身为祖父大人的爱徒，似乎也进步了不少。刚才的反应也很优秀，为了保护自己的主人，竟不惜举剑对着斐迪南大人。」

「不敢当。」

居然得到了艾克哈特大人的称赞。他说不管任何时候、不管对象是谁，护卫骑士都不能松懈大意，必须保护好主人。

「……您虽然称赞了我，但假如我刚才真的朝斐迪南大人挥剑，艾克哈特大人能保护好斐迪南大人吗？」

「那当然。若是斐迪南大人没有阻止……」

艾克哈特大人笑容可掬地说完，我随即听见「锵」的一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敲在手臂上。如果身上穿的是简易铠甲，正好是防护力低的布料部分。我低头一看，便见一把小刀正往下掉。要不是此刻穿着全身铠甲，那把小刀就会刺进我的手臂。

……若是斐迪南大人没有阻止……？

一思及此，我的背脊瞬间发凉。即便在这样的暴风雪中，艾克哈特大人仍能准确命中我的手臂，那么若要瞄准敌人的咽喉，对他来说也是轻而易举吧。但是，我震惊的并不是艾克哈特大人竟能精准命中，而是训练期间我并没有特别放松戒备，却完全没有察觉到他对我射来小刀，这让我大受冲击。

……他居然能够完全不被察觉地展开攻击。

至今与师父一起训练时，假想中的敌人从来不曾使出过这样的攻击，而且恐怕今后永远也不会出现吧。万一罗洁梅茵大人的敌人是艾克哈特大人，我根本保护不了她。瞬间，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翻滚沸腾。我一定要让自己强大到能挡下这样的攻击，一定要学会这项技术。我在心里订下了无比明确的目标。

「艾克哈特大人，今天的训练就拜托您了。」

「……思达普要变作武器的时候得念咒语，魔剑则因带有魔力会发光，所以容易被发现。这虽然只是普通的小刀，却非常适合用来牵制敌人，或在对方无法察觉的情况下进行攻击。在这种暴风雪中，顺着风向更能让威力倍增。」

「竟然需要警戒到这种地步……斐迪南大人究竟有着怎样的敌人？」

这样的本领已经超过一般骑士该具有的能力。我提出疑惑后，艾克哈特大人倏地露出温柔浅笑，看向城堡的方向。

「以前确实有过随时随地都得提防戒备的敌人……虽然现在只剩一群乌合之众，但今后还是需要多加警戒。你也应该提高警觉，除了斯汀略克以外，要有其他手段能够发动攻击。罗洁梅茵的立场特殊，棘手的敌人只怕会越来越多。」

虽然我不明白立场特殊到底是指什么，但我非常清楚罗洁梅茵大人容易招惹来危险。两年前她为了救夏绿蒂大人，坐上骑兽就想往外冲；在贵族院还敢反抗戴肯弗尔格，坦然无畏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想以后还会发生类似的事情吧。大概。

若要侍奉罗洁梅茵大人，我也必须练就艾克哈特大人这一身的本领吧。希望今后能够透过训练，从艾克哈特大人身上学到更多技巧。

后来，我终于练到在暴风雪中也能静止不动，挥舞斯汀略克时也不会失去平衡，便暂时回到神殿的大门前休息。消除了骑兽后，我适度地活动下半身。为了在暴风雪中定住不动，不只要长时间跨坐在骑兽上，使力的地方也和平常不太一样，总觉得大腿与膝盖十分酸痛。

「安洁莉卡，我可以趁这机会问你一个问题吗？母亲大人要我问问你，对于与托劳戈特取消婚约一事，你有什么想法……」

「关于取消婚约一事，黎希达与波尼法狄斯大人已经告诉过我了。如今没了婚约，可以远离结婚，我其实松了口气。」

「……你说你松了口气？」

虽说现在正在休息，但可能是因为还在训练，比起谨守贵族女性该有的矜持，我忍不住优先正确地回答问题。似乎是回答得太过诚实，艾克哈特大人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我。我急忙拼命回想身为贵族女性，应该怎么回答才对，却无法马上想出答案。偏偏我非常不擅长在训练途中思考困难的问题。

……订正一下，就算不是训练途中我也很不擅长。

「啊，不是。我想想，这次的事情我真的感到很遗……憾？」

「这是关系到自己未来的大事，你为何回答得这么不清不楚？」

艾克哈特大人感到有趣似地扬起嘴角。看来他与父亲大人他们不同，就算我没有修饰自己的回答也不会生气。我稍微放松下来。

「毕竟结婚对象会由父亲大人他们决定，我个人对结婚也没有什么兴趣。」

「你今年已经最终学年了，却对结婚没有任何期望吗？」

「不，我并非没有任何期望，多少还是有的。我想继续当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所以希望对象能让我在罗洁梅茵大人身边服侍久一点。因为结婚后一旦怀有身孕，女性就必须辞掉工作吧？我不想要这样，所以希望是个说他不想要孩子的对象，最好嫁过去时当的还是第二或第三夫人。如果可以奢求更多，那我希望是比我强的人，而且还能一起训练，这样我就没有什么好挑剔的了。」

我老实说出自己的期望以后，艾克哈特大人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这种眼神我很熟悉。看着自己无法理解，甚至感到难以置信的对象时，就会有这种眼神。

……这个情况似乎不太妙。

看来我脱口说出了身为贵族女性不该有的回答。我决定马上道歉，并请他别告诉任何人。我轻轻抬手托住脸颊，然后略微低下头。根据我多年的经验，做出这个动作后对方原谅自己的机率是最高的，还能结束掉麻烦的对话。

「真是非常抱歉，我好像不小心说得太多了。还请您千万别告诉我的父亲大人他们。他们时常告诫我，在外不要多嘴。」

「……但这么重要的期望，还是应该说出来吧。有时候必须坦诚告知，才能明白彼此的想法。你的父母亲一定多少也会考虑进去。」

这种事绝不可能。我在心里这样反驳，但眼下最重要的是结束对话。「但愿如此。」我这么回答后，低下头露出微笑。艾克哈特大人没有再说下去，点了点头。

……今天我也成功地结束掉对话了！

「那么现在也休息够了，我们继续训练吧，艾克哈特大人。」

「……我完全可以明白，你父母为何嘱咐你在外不要多嘴了。」

沉默了一瞬后，艾克哈特大人轻笑出声，然后重新开始训练。

「安洁莉卡，你不可以那么轻易被骗。」

训练完一返回神殿长室，罗洁梅茵大人便这么斥责我。有人骗了我吗？我完全没有被骗的记忆，因此十分苦恼该如何回应，却无法马上想出什么好答案。无可奈何下，我决定报告与艾克哈特大人的训练内容。

……等等再问达穆尔，罗洁梅茵大人是为了什么斥责我吧。

趁着罗洁梅茵大人正在沐浴，我把握时间询问达穆尔。

「你果然不明白吗？虽然我刚才也这么觉得。」达穆尔叹气说道。「罗洁梅茵大人是在斥责你，斐迪南大人要你外出训练的时候，你马上就跟着艾克哈特大人离开了。」

「……但是斐迪南大人已经下达许可了，我为何会因此挨骂呢？」

我更是感到无法理解，达穆尔却扶住额头。

「斐迪南大人只是提议你可以这么做，但罗洁梅茵大人并未下达许可吧？」

「……是啊。」

「你根本没听懂我在说什么吧？」

达穆尔看着我，带着笃定的表情说。他说得没错。

「安洁莉卡，假设你正担任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在前往奥伯办公室的半路上，韦菲利特大人突然提议你与护卫骑士一起去训练，这种情况下你会如何回答？」

「必须先等到任务结束，得到主人的许可之后……我会这么回答。」

一般也不可能向正在执行任务的护卫骑士攀谈。我正这么心想时，达穆尔先是咕哝说了，「还没反应过来吗？」然后又说道：

「既然如此，为何你今天明明正在神殿里头执行护卫任务，却接受了不是主人的斐迪南大人的提议，与艾克哈特大人一同外出训练？」

达穆尔告诉我，今天的情况其实和刚才举的例子一样，我这才恍然大悟。正如达穆尔所言，韦菲利特大人与斐迪南大人都不是我的主人。

「……可是，斐迪南大人是罗洁梅茵大人的监护人，达穆尔也都是照着斐迪南大人的指示在行动吧？」

在神官长室执勤时，以及罗洁梅茵大人在城堡与神殿之间移动时，都是由斐迪南大人负责下达指示。由于服从他的指令一直是理所当然，所以当时我才不认为接受斐迪南大人的提议是错误的行动。

「只要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没有明确的敌对关系，我自然是会服从斐迪南大人的指令。但是，安洁莉卡与我不同，即便对象是斐迪南大人，你也能毫不犹豫地朝他举起斯汀略克。这难道不是因为你认为斐迪南大人有可能是敌人吗？」

「这是因为柯尼留斯提醒过我，保护罗洁梅茵大人时也要提防斐迪南大人。」

「柯尼留斯……」达穆尔的目光有些飘向远方，但他接着叹一口气，摇了摇头。「就护卫骑士的要诀而言，柯尼留斯说得并没有错。因为无论再亲近的人，也有可能变成敌人。但这点先撇开不说，今天的训练斐迪南大人并不是下令，只是提议而已。这也就意味着，你没有征得主人的同意就接受了他人的提议，等同抛下自己的护卫任务。罗洁梅茵大人责怪的是这件事情。」

等同抛下自己的护卫任务……？

听到这里，我总算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身为护卫骑士，我做出了绝不能做的事情。意识到自己犯下了难以挽救的过错后，我突然觉得全身血液都在逆流，脚底下的地面也好像在往下塌陷，紧咬的牙关开始打颤。

「……真的、很对不起。」

我喃喃无力地小声道歉。达穆尔听了，露出伤脑筋的苦笑。

「你不该向我，应该向罗洁梅茵大人道歉才对……但事到如今就算道歉，罗洁梅茵大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吧。」

来到神殿以后，我不仅无法帮忙处理文书工作，还抛下了自己的护卫任务，这次说不定真的会被解任。为了能够保护罗洁梅茵大人，师父为我进行了那么多训练；为了尽快修完贵族院的课程，我也接受了许多人的指导；自己也曾立下目标，要永远服侍罗洁梅茵大人。如今这一切却仿佛正从指缝间溜走，无可挽回的绝望感让我眼前发黑。

「达穆尔，那我该怎么……」

「安洁莉卡不可能马上被解任吧。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的女性骑士人手不足，现在也是破例让你在神殿执行护卫任务。」

我尚未正式成年，这次是破例允许我离开贵族区执行护卫任务。之所以能破例，是因为我今年已是最终学年，又修完了所有课程，再加上虽然还未举行成年礼，但在夏天出生的我其实也算是成年人了。达穆尔还说这是因为若不破例，会没有半名女性骑士能跟着罗洁梅茵大人来到神殿。

「至于为什么需要女性骑士？因为就连在城堡的寝室，异性的护卫骑士也不能进入更衣场所吧？同样地，神殿也是生活的地方，有些地方身为异性的我不能进入。像今天罗洁梅茵大人要检查身体状况时，会需要掀起衣服下摆、被触碰到肌肤，这种情况下不能由异性的我，得由同性的骑士负责护卫。这点你要牢记在心。」

「……是。」

明明我在贵族院的宿舍生活时也学到过，有些地方只有同性能够进入。但因为在神殿侍从有男有女，而且也都会出入神殿长室，所以我忘了去深入思考其实不是所有地方男性都能进出。

「我知道安洁莉卡不懂得察言观色，也不擅长读取话语背后的涵义。但是，不单是斐迪南大人，你不能那么轻易就接受他人的提议和受骗上当。」

「……那么遇到那种情况，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请达穆尔指点迷津，他松了口气地微微一笑。这是他认为终于成功让我理解了时会露出的笑容。

「很简单，一定要先征求主人的意见……复述！」

「一定要先征求主人的意见！……达穆尔，谢谢你。像这次也是，在斐迪南大人建议我可以去训练的时候，我应该先向罗洁梅茵大人征求同意对吧？」

「你明白就好。」

大概是一直等着我们谈完，萨姆立即出声呼唤达穆尔，他便离开去沐浴了。

「法蓝，在这里是达穆尔先沐浴吗？」

我询问法蓝，他正为了沐浴完后要出来的罗洁梅茵大人准备茶水。法蓝先是面色为难地环顾四周，然后叹了口气，表情有些僵硬地回答：

「实在非常抱歉。由于女性侍从都正忙着为罗洁梅茵大人梳洗，安洁莉卡大人必须稍候。但因为时间并不充分，无法又等到安洁莉卡大人沐浴完再请达穆尔大人移动，所以在神殿沐浴的顺序并不是依据身份。还请您见谅。」

「我已经听说神殿有神殿的行事方式，只是因为和平常不太一样，我有些疑惑而已，但听完说明就没问题了。」

我一边点头，一边复述说着「沐浴顺序不是依照身份」。法蓝也如释重负地放松脸部肌肉，说：「安洁莉卡大人这样通情达理的人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真是太好了。」

就在法蓝准备好茶水的几乎同个时候，罗洁梅茵大人也沐浴完出来了。罗洁梅茵大人一边喝着法蓝泡的茶，一边环顾房间。

「哎呀，达穆尔今天还没洗好吗？」

「我想应该快了。」

听见法蓝这么回答，我真想找处雪堆钻进去。一定是因为我向达穆尔提问后讨论得太久，影响到了大家在神殿的作息。

……我仿佛听见了父亲大人的说教。

家人除了我以外，全员皆是侍从，所以我非常清楚生活作息若被打乱，会对侍从造成怎样的影响。倘若法蓝是父亲大人，早就把我狠狠臭骂一顿了吧。脑海中接连闪过父亲大人说过的训斥，我的心情不禁十分沉重。

「让各位久等了。」

看得出来达穆尔相当赶时间，很快便梳洗沐浴完。

「那个，达穆尔……」

「安洁莉卡，不好意思，你先去沐浴，有话之后再说吧。你不赶快去梳洗，莫妮卡与妮可拉也无法做完自己的工作。」

「安洁莉卡大人，我是今天协助您沐浴的妮可拉，恳请不吝赐教。」

结果我还没能向达穆尔道歉，罗洁梅茵大人就命令我赶快去沐浴，只好与妮可拉一同走回自己的房间。

「准备很快就绪，请您稍候。」

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吉鲁与弗利兹轮流提着装有热水的木桶，在我的房间里进进出出。不论是在家里、在骑士宿舍，还是在贵族院的宿舍，侍从都是往魔导具注入魔力准备热水，所以这幅画面让我感到相当新奇。

虽说是侍从，但毕竟是首次有男性出入自己的房间，一开始我还感到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就习惯了。更让我好奇的是，我几乎没在神殿长室见过这两人。

「我没在神殿长室里见过他们，但这两人也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吧？」

「是的。两人奉罗洁梅茵大人之命，负责管理工坊。吉鲁因为都要担任罗洁梅茵大人的代理人，与古腾堡们一同前往外地，所以别说是神殿长室，平常连待在神殿的时间也非常短暂。」

妮可拉如此向我说明。她说两人负责着罗洁梅茵大人非常看重的印刷业务。弗利兹看来与法蓝他们年纪相仿，吉鲁看来却与我差不多大。然而，罗洁梅茵大人指派为代理人的却是吉鲁，不是弗利兹。

「吉鲁是怎么取得罗洁梅茵大人的信任呢？」

「咦？」

妮可拉的表情一时愣住。但是，我非常好奇，而且我也需要做点努力来弥补今天的失败。

「既然担任代理人的是吉鲁，而不是比较年长的弗利兹，代表吉鲁深受罗洁梅茵大人的信赖吧？作为护卫骑士，我也想得到罗洁梅茵大人的信任。所以，还请告诉我你做过怎样的努力。」

听完我的问题，吉鲁睁大眼睛，接着「嘿嘿」地笑了起来，挺起胸膛告诉我：

「我的工作内容和骑士大人不一样，所以不敢保证能够当作参考。但是，我很努力去做工坊的工作，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平常我也老是在说，既然在领内推广印刷业是罗洁梅茵大人的心愿，那就由我来帮忙推广！为此，只要是艾伦菲斯特里有的纸张，我都会把材料与做法全部背下来，现在也能教别人怎么印刷。因此罗洁梅茵大人才指派我当代理人，在领内帮她推广纸张的做法与印刷。」

吉鲁毫不犹豫地明白说出自己的希望，还有做了哪些努力，我突然觉得他看起来非常耀眼。我有办法像他这样，抬头挺胸地执行护卫任务吗？想到这里，我马上想起光是今天一天，自己就不知道做错了多少事情，意志开始消沉。

「呃……虽然不晓得安洁莉卡大人在为何烦恼，但每个人各有所长，能够派上用场的事情也不一样。罗洁梅茵大人说过，我们只要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帮上忙就好了。所以，我会拼尽全力去做工坊的工作。侍从的工作不只是待在神殿长室里而已。」

吉鲁带着耀眼夺目的笑容说道，搬完热水后就退出房间。我在妮可拉的催促下开始沐浴，同时思考起来。

……我就连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也没能派上用场，那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既做不了文书工作，做为护卫骑士今天也十分失职。与神殿有关的工作中，只剩下罗洁梅茵大人曾吩咐过我，要与神殿的侍从和乐融融相处。

「妮可拉，请你与我好好相处吧！」

「咦？咦？」

正准备为我洗头发的妮可拉，露出困惑到了极点的表情。

「罗洁梅茵大人吩咐过我，尽管工作地点不同，但既然侍奉同一个主人，希望我能与神殿的侍从们和乐融融地一起工作。那么如果能与妮可拉相处融洽，我应该能稍微帮上罗洁梅茵大人的忙吧。」

听我说完，妮可拉连连眨了几下眼睛，然后非常高兴地笑了。虽然她平常也总是笑咪咪的，看来十分开心，但现在的笑容与先前完全不一样。是我以贵族的身份生活至今极少见到过的，直接表露出了内心情感的那种笑容。

「光是安洁莉卡大人愿意有这种想法，我们就很高兴了。」

神殿的人果然和从小就被教育要压抑情感的贵族不一样。即便外表看来没什么不同，但此刻我能切身感受到，我们确实生活在迥异的世界里。但是，妮可拉的不同，让我心生强烈的好感。是因为看到妮可拉的笑脸很开心吗？身边的人经常都是责怪我书读得不好，再不然总是一脸忧心忡忡地看着我，担心我暴露出自己的缺点，却极少对我露出笑容。

「……妮可拉这么高兴，我也很开心。因为我身为护卫骑士太失职了，不仅来到神殿后却无法做文书工作，今天的护卫任务也犯了错。但能与神殿的人们好好相处，我终于觉得自己好像稍微尽到了职责。」

「啊，是因为很多事情做不好，您的心情有些沮丧吧。没关系的。就算做错事情，罗洁梅茵大人也不会凶巴巴地骂我们。只要小心别再犯同样的错误就好了。」

妮可拉一边分享自己做错事的经验，一边开始帮我洗头发。她手指的动作非常轻柔，每个角落也不放过地为我仔细清洗，我渐渐觉得就好像有人在摸自己的头。

「我心情沮丧的时候，都会一边吃甜食，一边和艾拉一起讨论以后该注意的地方，然后就能重新恢复精神。所以等一下，我偷偷帮您拿点心过来吧。要对罗洁梅茵大人保密喔。」

妮可拉安慰我的方式与老家的侍从们截然不同，这让我十分惊讶，却也明显感受得出她想鼓励我的心意，眼眶不禁发热。成为领主养女的罗洁梅茵大人为什么比起城堡，更想待在神殿里生活，此刻的我完全可以明白。

沐浴完后，妮可拉真的捧着盘子，端来点心给我。她还动作俐落地泡了茶，现场有种小型茶会的感觉。

「虽然我不太清楚护卫骑士的工作内容，但说到文书工作的话，我或许可以听听您的烦恼喔。虽说我现在都优先在厨房帮忙，但身为神殿长室的侍从，以前也去过神官长室。如果您想说『神官长真是恐怖呢～』，我可以负责点头附和；如果您想说『我不太擅长文书工作，真想做点其他事情～』，那我可以附和说，欢迎您一起来厨房帮忙。不管是什么都交给我吧！」

妮可拉拍着胸脯，笑着这么说道。连我也不由得跟着想笑。由于她若站在身后服侍我会很难对话，所以我决定请妮可拉也坐下来，两人一起吃点心。反正这些事都要保密，应该没关系吧。

「……我真的可以坐下来吗？您事后不会挨骂吗？」

「这些点心也不能告诉罗洁梅茵大人吧？」

「话说得是没错……呜呜，那么恕我失礼了。」

妮可拉一派战战兢兢地在我面前坐下来。但当她一拿起点心，脸上立即绽开幸福的笑容，刚才的紧张不知道消失到了哪里去。

……为什么莉瑟蕾塔在喂食苏弥鲁时会那么开心，我好像能够明白她的心情了。

「妮可拉也不擅长处理文书工作吗？」

「我并不是完全做不来，但跟莫妮卡相比就很差劲呢。其实比起文书工作，我是害怕待在神官长室里头。因为屋里静悄悄的，就只有大家工作时发出的写字声响……您不会很想说话吗？我老是觉得快要无法呼吸。」

所以妮可拉说她开始担任艾拉的助手，在厨房工作以后，便以准备午餐为由，减少出入神官长室的次数。

「最近虽然很少去神官长室，但我很努力在准备午餐，所以并不是没有在工作。安洁莉卡大人要不要也试着别在神官长室工作呢？」

「对于应该要逃离自己感到棘手的地方，我打从心底赞同这个想法，但我的工作就是保护罗洁梅茵大人，不能离开主人身边。」

「……那还真是两难呢。」

我们两人一起苦恼沉吟。就在这时，有人敲响房门。

「安洁莉卡大人，非常抱歉在就寝前打扰您。因为已经过了罗洁梅茵大人的就寝时间，妮可拉却迟迟没有回来……」

莫妮卡一脸极其惶恐地走了进来。妮可拉慌忙把点心塞进嘴里，赶紧起身站好，但已经全被莫妮卡看见了。

「妮可拉，你这是在做什么?!」

莫妮卡立刻横眉竖目。由于神殿人们的情绪起伏比贵族明显，所以连我也能一眼看出，等一下妮可拉恐怕会被痛骂一顿。

「莫妮卡，你怎么突然发出这么大的声音？是妮可拉对安洁莉卡大人做了什么……」

莫妮卡身后甚至接着传来法蓝的话声。由于这里是我房间，身为男性的法蓝只是站在门外，但似乎是与莫妮卡一起过来察看情况。妮可拉的小脸显而易见地发白，整个人开始猛烈发抖。

「竟然与贵为贵族的安洁莉卡大人同桌而坐，你身为侍从……」

「莫妮卡，训话稍后再说。先马上告退。」

「安洁莉卡大人，实在万分抱歉。我马上带妮可拉离开……」

经法蓝提醒，莫妮卡恍然一惊，立即管理好脸部表情。眼看他们就要带走妮可拉，但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两人肯定会狠狠训她一顿吧。妮可拉给了我不少安慰，所以我不希望她挨骂。

「莫妮卡、法蓝，没事的。我只是找妮可拉商量烦恼而已，请你们别骂她。」

我话一说完，莫妮卡脸上客套有礼的假笑旋即消失，眼神变得非常狐疑。她来回看着我与妮可拉，眼神认真地问：

「找妮可拉商量烦恼……？但我想她基本上都是负责支援，真能帮上您的忙吗？」

「当然，她帮了我大忙喔……如果可以，希望莫妮卡与法蓝也能提供一些意见给我。请进来吧。」

我不容分说地要两人进来。莫妮卡与法蓝互相对看以后，一脸为难又无奈地进房。

「您说要商量烦恼……？莫非是在神殿生活有什么不周之处吗？」

「妮可拉，麻烦你向两人说明。」

大家经常嫌我说明不够充分、难以理解，所以我决定交由妮可拉说明，自己则拿起茶杯喝茶。既然把他们都卷进来，相信法蓝与莫妮卡也不好斥责妮可拉吧。

「虽说找我商量烦恼，但其实我也没有想到什么好答案……安洁莉卡大人说她不擅长做文书工作，但还是想尽量帮上罗洁梅茵大人的忙，那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妮可拉说明了我向她倾吐的烦恼后，在神官长室里看过工作情形的两人，都一脸认真地开始思考。见状，妮可拉动着嘴巴不出声地说：「这下子他们不会生我的气了吧。」我强忍着笑轻轻点头。必须压抑情感的贵族教育偶尔也能发挥用处。

「……我想想。既然安洁莉卡大人不擅长处理文书工作，那么增加这部分以外的工作如何呢？」

「增加其他工作吗？例如什么样的工作？」

尽管突然被我叫进屋里，又在不明就里下被我要求提出意见，莫妮卡却认真地思索出了答案。听到可以做其他工作，我仿佛看见一线希望，稍微往前倾身。

「像是学会辨别铃声，在负责护卫的同时帮忙通报，您认为如何呢？因为在神殿长室这里，站在门边负责护卫的时候，也需要学会辨别访客铃声。」

懂得辨别访客铃声并且负责通报，确实是守门之人的必备技能。

「但是神官长室门前，已经有个灰衣神官负责通报，我不会抢走他的工作吗？」

「安洁莉卡大人若愿意分担，原先负责通报的灰衣神官，就能够专心帮忙斐迪南大人处理公务。」

莫妮卡说明，只要有另一个人能处理文书工作，那我就算不做，对方也能帮忙完成我那一份。发现也有办法能让我派上用场，我眼前的世界突然变得明亮又充满希望。

「……莫妮卡，你的提议太棒了。这个点心请你吃，当作是奖励。」

「安洁莉卡大人，这……」

这下子就彻底成为共犯，无法斥责曾吃过点心的妮可拉吧。莫妮卡先睨了妮可拉一眼，然后从我手中的盘子拿起一块点心吃，「多谢安洁莉卡大人的赏赐。」

插图p151

……接下来就是法蓝了。

我接着看向法蓝，只见他面带苦笑摇了摇头。

「我不会责骂妮可拉，所以不需要给我点心。安洁莉卡大人，您虽然十分苦恼自己不擅长文书工作，但这本来就不是护卫骑士该做的工作。罗洁梅茵大人是因为在尤列汾药水中浸泡了两年，忙于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但这并不是护卫骑士的义务。」

「是吗？但我看达穆尔与艾克哈特大人都在做……」

我还以为在神殿一定要做文书工作，难道我误会了吗？我歪过头后，法蓝为我说明。

「您知道达穆尔大人是因为受罚，才开始出入神殿的吗？」

「嗯，是啊……是在他被降为见习骑士那时候吧？」

我语意含糊地微笑说道。之前在聆听出入神殿的注意事项说明时，我也听说过达穆尔的事情，但详情并不清楚。因为大家告诉我，只要记得达穆尔是因为讨伐陀龙布时犯了错，受罚后被降为见习骑士，还得在神殿里担任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就好。

「当时为了增加达穆尔大人的收入，神官长建议他可以接点文书工作，自那之后他才开始帮忙。艾克哈特大人则是认为，让神官长能有多一点自由时间也是近侍的工作，所以尽己所能帮忙分担，但这也只是他的善意之举。」

明白到文书工作绝非义务以后，我总是有些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这样看来，我并不是非做文书工作不可。

「神官长也是想借此让众人知道，确实有贵族会在神殿里工作，那么往后一旦负责印刷业务的文官开始出入神殿，也就比较容易开口把工作分配给他们。但是，我想他应该并不认为这是护卫骑士该做的工作。」

「所以，我真的不做文书工作也没关系吗？」

「是的。反而您身为护卫骑士，若能学会分辨每位青衣神官所用的铃铛，我们会更加感激。因为并非所有青衣神官都不需要警戒。」

听见法蓝这么说，我不由自主正色。看来即便神殿与贵族社会大不相同，乍看下十分和平，但也有必须警戒的对象。不让危险人物接近罗洁梅茵大人，是我身为护卫骑士的职责所在。

「明天我会告诉萨姆，请他教您分辨铃声。今天时候已经不早了，请您歇息吧。」

「知道了。法蓝，谢谢你。」

妮可拉因为在工作期间偷吃点心，法蓝与莫妮卡罚她负责收拾茶具，两人便告退离开。听到等一下不用再挨骂，妮可拉笑着表示「那我就放心了」，动作迅速地收拾茶具。

「安洁莉卡大人的烦恼终于解决，真是太好了呢。」

「这都多亏了妮可拉，谢谢你。」

「呵呵……虽然安洁莉卡大人说自己是失职的护卫骑士，但法蓝曾说，您十分配合神殿的行事方式，而且毫不抱怨，帮了我们大忙呢。所有侍从都觉得，很高兴新来的护卫骑士是安洁莉卡大人喔。那么，请您好好歇息。」

……很高兴新来的护卫骑士是我吗？

我愣在原地，呆呆看着妮可拉退出房间。这好像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当面对我说「很高兴来的人是你」。

我感到心头暖洋洋的，钻进棉被里头。虽然很多事情都做不好，但总觉得今天过得充实又愉快。感觉往后在神殿的生活会很开心。

外传 贵族院一年级生 优蒂特视角 被丢下的护卫骑士

「优蒂特，你要喝杯茶吗？」

每当我沐浴完出来，菲里妮总会这么问我。在我答应之后，两人会一起喝着菲里妮的侍从伊丝贝格泡的茶，我的侍从芙蕾德莉卡再趁着这段时间，为菲里妮做好沐浴准备。由于共用一间房间，侍从也会同时伺候我们两人，顺便借此减轻她们在工作上的负担。至于能住单人房的上级贵族的侍从们，可以毫不手软地花钱雇用下人，把工作交给他们，但中级贵族与下级贵族不可能为每天的日常生活花那么多钱。

「嗯，好啊。」

我坐下后，伊丝贝格为我们倒茶。尽管我不认为菲里妮与伊丝贝格会下毒，但因为这是贵族间的规矩，没有办法省略。等菲里妮试完毒，我再拿起杯子，然后看向菲里妮为了有空间喝茶而挪到书箱上的那叠纸张。

「你今天也搜集到新故事了吗？」

「是啊。撇开明年才能领到报酬这点不说，这项徽章作业真的非常吸引人……」

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的委托还要在带回艾伦菲斯特后仔细检查，不适合想马上领到报酬的人。但是，由于罗洁梅茵大人会提供作业所需的墨水和纸张，而且只要写字就能赚钱，所以在还没有多少任务能接的低年级生中相当受欢迎。

「幸好有优蒂特在，我才能放心与他领的学生交谈。谢谢你每次都陪我去图书馆。」

「……但我只是待在图书馆里读书而已啦。」

「但你还特地穿上简易铠甲陪我前往，让人觉得很安心呢。」

之前，菲里妮一直是与罗洁梅茵大人他们一同前往图书馆，但现在罗洁梅茵大人返回艾伦菲斯特了，护卫骑士们当然就不会再去。而菲里妮是下级贵族，如果独自一人去图书馆处理徽章作业，有可能招人眼红，也可能被他领学生看轻、故意找碴。为此感到担心的哈特姆特与布伦希尔德，要我尽可能陪菲里妮一起去图书馆，担任她的护卫。

……而且我也能领到担任护卫的报酬啊。对我来说是宝贵的赚钱机会。

虽然要保护近侍的安全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指示，但其实也是在帮我吧。因为我老是哀叹自己成天只能读书、无法赚零用钱，也没办法以护卫骑士的身份执行任务。老实说穿着简易铠甲读书并不方便，但毕竟能在赚零用钱的同时兼顾学业，我必须忍耐。

「你今天搜集到了什么故事？」

「我今天搜集到的是在毕斯曼流传，有关讨伐魔兽的故事。其实比较算是骑士故事，但说是魔兽的弱点整理资料可能更加准确呢。」

「听起来很有意思呢。」

身为骑士，多了解魔兽的弱点有助于增强自己的实力。我正想接着问清楚的时候，芙蕾德莉卡探出头来。

「菲里妮大人，让您久等了。」

菲里妮于是放下茶杯，与伊丝贝格一同走进浴室。直到菲里妮的身影完全消失，我才拿出学习用的资料，预习明天的课程。

「若是知道了优蒂特大人被任命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您的家人一定会很惊讶；但要是看到您现在这般认真学习的模样，肯定会更吃惊吧。泰奥多大人想必还会说他真是不敢相信。」

芙蕾德莉卡咯咯笑着，开始整理床铺。我噘起嘴巴，双眼瞪着资料。因为我以前并不知道中级护卫骑士必须要有这么优秀的成绩，所以现在正拼命苦读。

「要是罗洁梅茵大人能更早醒来，早一点知道自己会被选为近侍，我就能趁着夏天或秋天的时候多读点书了。」

「这代表您应该平常就用功学习，才有办法应付各种未知的状况呀。」

听出芙蕾德莉卡是在暗示我，我以前太过重视骑士的训练而非读书，我默默继续看资料。我想快点修完课，也参加护卫骑士们的训练。目前交给我的护卫工作，还没有多到我能抬头挺胸地宣称自己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我想要好好表现，然后自豪地告诉家人，我在成为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后非常努力。

芙蕾德莉卡整理好床铺、备妥明天的衣裳，接着开始准备茶水时，菲里妮也沐浴完出来了。我暂时停下读书，和菲里妮刚才一样邀请她坐下，先试喝了一口茶。

「优蒂特，以前在儿童室的时候，夏绿蒂大人也问过你要不要成为她的护卫骑士吧？那你为什么一直等着罗洁梅茵大人醒来呢？」

「因为我以前本来是预计返回克伦伯格当骑士，从来没有考虑过要当护卫骑士。可是，安洁莉卡虽然是中级见习骑士，却成了波尼法狄斯大人最看重的爱徒吧？虽说是中级骑士，安洁莉卡却比上级骑士还要强。我因为崇拜她，才决定如果要当，就要当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

……虽然在晓得安洁莉卡的真实模样时，我吓了一大跳。

我在心里面补上这一句。由于安洁莉卡之前要补课的时候我尚未入学，再加上我没有兄姐，很难从年纪比我大的人那边取得情报，所以始终不知道这件事，但原来安洁莉卡其实很不擅长读书。

我一直以为安洁莉卡十项全能，所以在知道真相的时候大受冲击。不过，就算安洁莉卡现在的成绩依然在补课边缘徘徊，她还是继续当着护卫骑士，也仍然是波尼法狄斯大人器重的爱徒，这些事实让我对她更是敬仰。

……因为一般来说，主人早就会受不了而将她解任，再不然一族的人也会要求她自行请辞，以免日后做出更让名声扫地的事情。

「优蒂特，克伦伯格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因为从来没离开过贵族区，很好奇其他地方是什么样子。」

菲里妮的嫩绿色双眸闪闪发亮。我微微闭上眼睛，回想故乡克伦伯格的景色。

「克伦伯格这片土地坐落着国境门。虽然国境门在很久以前就关闭了，但一直到了现在，守护国境门依然是克伦伯格骑士的职责。我的父亲大人同时也是侍奉基贝·克伦伯格的骑士喔。」

「国境门长什么样子呢？」

「国境门非常美丽宏伟，还带有着不可思议的光芒喔。因为必须骑着骑兽飞到境界门上方才看得见，所以能亲眼看到国境门，可以说是克伦伯格骑士专属的特权。我在拥有自己的骑兽之前也都看不到。」

修完贵族院一年级的课程，得到自己的骑兽以后，首次亲眼看见的国境门美得无与伦比。对于自己今后将守护这片土地，那种骄傲的心情我直到现在都还记得。

「虽然以后大概再也没机会看到了……」

「为什么呢？」

「因为我已经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就无法成为克伦伯格的骑士了吧？而且护卫骑士在回到城堡以后，为了侍奉罗洁梅茵大人，必须住进骑士宿舍。从今以后，我几乎没有机会能回克伦伯格了。」

坐马车回克伦伯格要好几天的时间，操纵骑兽的话只要一天便能抵达；但就算得到了休假，我也因为从未有过骑着骑兽来回的经验，不敢肯定自己能毫不迟疑地动身出发。

「优蒂特……」

菲里妮神色担忧地看着我，我对她微微一笑。

「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我没有任何不满喔。我唯一不满的，就是每天都只能用功读书、努力取得好成绩，却几乎没办法在罗洁梅茵大人身边执行护卫任务！」

身体不训练就会变得僵硬，但莱欧诺蕾却要我以读书为优先，不肯让我参加训练。我今年是二年级，所以课程全是共同科目。如果我已经开始修习骑士课程，就能趁着术科课进行训练，但二年级生还在练习用思达普变出武器。

「呜呜，好想训练喔……之前大家还在怀疑安洁莉卡能不能顺利通过考试，结果她却那么快就合格过关，还和罗洁梅茵大人一起回去了。罗洁梅茵大人会不会以为我比安洁莉卡还笨呢？」

「安洁莉卡所有科目都是勉强合格喔。相比之下，优蒂特每科都取得了高分，罗洁梅茵大人不会那么认为的。哪像我的地理和历史也是勉强合格，反而别人都觉得我才是那个学习不好的近侍吧。」

菲里妮的成绩之所以只落在合格边缘，全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在失控后强人所难。毕竟是下级贵族成了领主一族的近侍，尽可能取得优秀的成绩，比较能够避免招来无谓的嫉妒。但是对那时的菲里妮来说，最重要的是以最快速度通过考试。我只能露出同情的苦笑。

「虽然是因为有罗洁梅茵大人可怕地逼迫大家，但我还是很羡慕你已经修完学科了呢。我也好想要有罗洁梅茵大人的参考书。」

「罗洁梅茵大人已经为了明年，整理好二年级的资料了。你要参考看看吗？」

「请务必借我！」

向菲里妮借来二年级的参考资料后，我找出自己还没过关的科目，看完后发现内容整理得非常浅显易懂，忍不住瞪大眼睛。

「我敢断言。等罗洁梅茵大人升上二年级，她的成绩绝对比我现在还要好。」

「当年罗洁梅茵大人刚受洗完，就自己一个人在儿童室里阅读厚重又艰难的书籍，还看得十分开心呢。教我写字和怎么写故事的人，也是罗洁梅茵大人。从认识的那一天起，罗洁梅茵大人就是我的老师了。」

菲里妮说话时，脸上带着怀念的笑容。我也想起了八岁那年，自己曾与罗洁梅茵大人一起在儿童室里度过。虽说是教学用具，但看到有了新玩具时我可是欢天喜地，也很热衷于完成罗洁梅茵大人出的作业，好得到当作奖励的点心。

「我记得罗洁梅茵大人还会向莫里兹老师下达指示，比老师更像老师吧？不过，因为那是引进歌牌与扑克牌的第一年，我在儿童室里过得太开心了，对于罗洁梅茵大人很爱看书这件事反倒没什么印象……」

记得我沉迷于玩游戏，很少去观察罗洁梅茵大人。坦白说，我连罗洁梅茵大人当时都在做什么也想不太起来。而且那时候，我很喜欢在骑士训练场活动身体的那段时间，但身体虚弱的罗洁梅茵大人总是独自一人在做其他事情，我很少留意到她。

「因为罗洁梅茵大人会为我朗读书本，还帮我把母亲大人的故事写下来，我太高兴了，在儿童室里总是看着罗洁梅茵大人……」

菲里妮有些羞赧地这么说。

……对喔，菲里妮之前还在儿童室里向罗洁梅茵大人宣誓效忠。

「菲里妮，今年的课程你也快修完了吗？」

「没有，术科课让我觉得很吃力。因为我魔力量不多，迟迟无法完成课题。思达普光是维持住外形也得消耗魔力吧？」

「……一开始在决定好思达普的外形之前，确实需要花点时间，但我在维持上几乎没有消耗到魔力的感觉呢。你是因为还不习惯吗？」

「我想这就是中级贵族与下级贵族的差异吧。每当听到这种差异，我总能深刻体会到为什么一般都不挑选下级贵族成为领主一族的近侍。」

正如菲里妮所说，万一发生了什么紧急状况，近侍能运用的魔力若是太少就无法保护主人，魔力量若不足以操控魔导具也一样没有意义。

「罗洁梅茵大人对我说过，即使我魔力量不多，但她很需要我搜集故事的能力与热情。可是，我还是希望自己能有更多魔力，当起领主一族的近侍才不会感到心虚。我想象达穆尔那样，在学习过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压缩法后，努力增加魔力……」

达穆尔是最早开始侍奉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虽是下级骑士，但听说罗洁梅茵大人教了他魔力压缩法以后，现在的魔力量已经成长到与中级贵族相当。虽然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但好像是真的。

「之前罗洁梅茵大人称赞过我的投射技巧，我也想针对这部分多加练习。还有，我也想尽可能增加魔力。如果能让魔力成长到与上级贵族差不多，我就可以用魔力做出箭矢当武器，只不过靠我现在的魔力量，还无法长时间战斗。」

只要魔力增加了，就能像安洁莉卡那样培育魔剑，战斗时也能减少该带的武器和道具。骑士战斗的时候，魔力的多寡至关重要。

「而且再这样下去，我的魔力量说不定比下级骑士达穆尔还要少。身为中级骑士，这可是很严重的事情。」

「可是达穆尔已经成年了，优蒂特今年才二年级，我想你们两人不能相提并论呢……不过，我想罗洁梅茵大人大概会说，努力是件好事。我也会努力搜集故事，得到罗洁梅茵大人的称赞。」

我们两人就这样订下各自的目标，并要为此好好努力。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我总算把今年的课程全部修完，所有科目的成绩都突破自己的纪录。领主一族的近侍多为上级贵族，所以我的成绩在他们之中只算是比平均再好一点，但在中级贵族当中，我想自己应该能名列前茅。

……不过，成绩现在不重要，先高兴自己终于可以参加训练了吧！

「你通过所有考试了吗？恭喜啊。莱欧诺蕾带着骑士们去骑士楼进行训练了。好不容易你修完课了，不如快去加入他们吧？」

我在宿舍听到哈特姆特这么说，马上兴高采烈地奔往骑士楼的训练场。而这时的我还不晓得，紧接在学习地狱之后，特训地狱正等着自己，就这么一个箭步冲进训练场。

「莱欧诺蕾，请让我也参加训练！」

至于后来下场如何……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回想了。

外传 贵族院一年级生 哈特姆特视角 戴肯弗尔格的女人

接到黎希达送来的奥多南兹，说是艾伦菲斯特因为图书馆的魔导具要与戴肯弗尔格比迪塔，我立即冲出宿舍。而后在罗洁梅茵大人的指挥下，艾伦菲斯特获得胜利。但说实话，我从没想过能击败戴肯弗尔格。在比赛开始之前，有人曾想过艾伦菲斯特会赢吗？

……太了不起了。

看着罗洁梅茵大人接连施展妙计，将戴肯弗尔格玩弄于股掌之上，观赛区不分敌我皆发出了赞叹与兴奋的呐喊。我也不由得情绪激动起来，为自己主人的活跃大声欢呼，更在心里头痛批己阵的骑士们，反应怎能那么迟钝又扯后腿。但是，在听见蓝斯特劳德大人的评语后，我亢奋的心情也在瞬间冷却下来。

「你这么阴险狡猾，我绝不承认你是圣女！」

尽管听起来像是落败后还不服输，但说这句话的人可是领地排名第二的领主候补生，不知道会对往后造成怎样的影响。罗洁梅茵大人虽不以为意地说：「有人能够认清现实，那我也稍微放心了。」但事实上绝非如此。

……这样一来，必须更是努力推广圣女传说。

宛如受到黑暗之神眷顾，闪动着艳亮光泽的夜空色头发，与宛如受到光之女神祝福的金色眼眸——这便是最能代表罗洁梅茵大人的颜色。由于沉睡了两年，罗洁梅茵大人的外表年幼得教人感到心痛，但她的心地却如同洛古苏梅尔那般宽厚仁慈。而接连发现许多新事物、也做出各种新发明的她，更无庸置疑地拥有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宠爱。罗洁梅茵大人拥有诸神的祝福，魔力丰富庞大，其祝福所具有的力量，也必定是整个尤根施密特中最强、也最神圣的吧。为了能与我相遇，诸神让罗洁梅茵大人降临来到艾伦菲斯特，还使我们年纪相仿，能够一同就读贵族院。这场邂逅堪称奇迹！

「哈特姆特，现在正在用餐，麻烦你回房以后再向诸神献上祈祷。」

被布伦希尔德打断思绪，我只好继续用餐。这阵子是贵族院的社交活动期间，但罗洁梅茵大人在领主的命令下，早已返回艾伦菲斯特。我因为是见习文官，就算已经修完课了，也无法一同回去。我真是太羡慕护卫骑士了，也对自己的身份感到懊恼。老实说，我完全没想到罗洁梅茵大人一不在，映在眼中的景色竟会变得如此不同。

……不愧是罗洁梅茵大人，为我世界带来色彩的圣女。

「主人一不在，你不觉得每天的生活都非常空虚吗，菲里妮？」

「是啊，感觉很寂寞呢。」

菲里妮说完，微微一笑。

「不过，我还得搜集故事、为罗洁梅茵大人抄写书籍，有很多该做的事情，所以没问题的。毕竟罗洁梅茵大人在沉睡了两年后终于醒来，光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她还将我纳为近侍。与其为罗洁梅茵大人的离开感到寂寞，我更想为她多尽份心力。」

菲里妮朝着自己的目标笔直向前，眼中的光彩教人感到欣慰。听见下级见习文官被纳为近侍时，我还十分惊讶，但如今我能明白罗洁梅茵大人欣赏她哪一点。

……真不愧是罗洁梅茵大人。

但是，作为领主候补生的近侍，菲里妮各方面的能力都还有所欠缺也是事实。为了不给罗洁梅茵大人造成困扰，指导菲里妮是我身为上级见习文官的职责。

得带着菲里妮参加文官的聚会、让大家认识她，还要教她如何搜集与购买情报……

我在脑中拟订起了菲里妮的教育计划。这时布伦希尔德用完餐点，请自己的侍从泡了茶水，开始喝茶。

「对了，关于明天的茶会，能麻烦哈特姆特也同行吗？」

布伦希尔德干劲十足，说这是推广流行的绝佳机会，但我完全提不起劲。如果是罗洁梅茵大人要推广新流行，那么要我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但要我与韦菲利特大人一起参加主人并不会出席的茶会，我看不出来这有任何意义。

……可以等罗洁梅茵大人回来，或是等到明年再说吧。

罗洁梅茵大人已经接下了王族要订做发饰的委托，库拉森博克的领主候补生也暗示过，她想购买丝发精。如今韦菲利特大人即使不参加社交活动，我们也已经引起了女学生们的注意，就算有些不愿提供情报也无所谓。韦菲利特大人太任由他领予取予求了。应该以创造出流行的罗洁梅茵大人为中心，推广新流行才对。

……况且那些新流行并不属于艾伦菲斯特，是罗洁梅茵大人自己创造出来的。

坦白说，我甚至很难忍受韦菲利特大人以领主候补生的身份，站在罗洁梅茵大人身边。眼看韦菲利特大人自以为在推广罗洁梅茵大人的新流行上出了一份力，我半点也没有想协助他的意愿。

当年韦菲利特大人在举行了洗礼仪式后，莱瑟冈古的贵族们都议论纷纷，说他这个领主候补生因为薇罗妮卡大人的溺爱，个性任性妄为、自以为是，而且完全没有受到应有教育。在确认过真伪后，我们本来计划着，要透过冬天的首次亮相、他与芙萝洛翠亚大人养育长大的夏绿蒂大人的奥伯之争，还有他在贵族院的成绩，从中找出证据来指摘韦菲利特大人的能力不足，以此弹劾薇罗妮卡大人，将她从权力之巅拉下来。大家都说若想让薇罗妮卡大人留下污点，韦菲利特大人是绝佳的武器。

然而，实际上薇罗妮卡大人却是基于与韦菲利特大人全然无关的理由而垮台，罗洁梅茵大人更帮忙弥补了他在教育上的不足；在众人都以为他会因白塔一事而被废嫡时，又是罗洁梅茵大人伸出了援手。时至今日，韦菲利特大人仍一派理所当然地保有着领主候补生的身份，位在众人之上。即便是这么无能的领主候补生，罗洁梅茵大人还是没有对他弃之不顾，我为她的慈悲大度深受感动，却非常厌恶韦菲利特大人。

……既然罗洁梅茵大人已经决定要帮他，那么我也不会积极采取行动，但说句实话，我多想趁着现在将他铲除。不过，想到我又有可能像托劳戈特那时一样惹怒罗洁梅茵大人，我看保持距离才是上策……

「反正有布伦希尔德在，你又是最了解罗洁梅茵大人那些新流行的人，韦菲利特大人自己也有近侍吧。虽然我也赞同我应该一同前往、搜集情报，但这是女性的茶会，与其由我陪同，不如让菲里妮参加，也借此累积一下经验。」

我虽然无法容忍菲里妮在罗洁梅茵大人的茶会上出差错，但现在要出席茶会的是韦菲利特大人，我倒是相当看得开。就算会有些疏失，菲里妮也需要累积经验。

「既然韦菲利特大人要出席女性的茶会，我想没有必要再增加男性近侍，让能够从女性观点给予建言的人一同前往，应该比较适合吧？」

我绝对不要参加茶会——我的决心布伦希尔德多半感觉到了，只见她先是无奈地垂下双眼，接着看向菲里妮。

「……哈特姆特说得好像也没错。那就麻烦菲里妮了。」

「是、是。」

听到要一同出席茶会，菲里妮嗓音变尖地回应道，看得出来她很紧张。为了以指导员的身份得到菲里妮的信赖，我尽可能语气轻柔地对她说了：

「菲里妮，基本上你只要把事情都交给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处理即可。因为你是下级见习文官，太过出风头也会招人冷眼。你要稍微站在后方，仔细观察会场的气氛、大家又都在聊些什么，以便之后向罗洁梅茵大人报告。」

「哈特姆特，感谢你这么具体的建言。我好像可以努力看看。」

……希望菲里妮能够就这样坦率成长。因为罗洁梅茵大人身边也需要这样的人。

即使不陪同韦菲利特大人出席茶会，现在的我也能轻易地搜集到情报。因为迪塔比赛过后，戴肯弗尔格的见习文官们都会邀请我出席聚会，能够搜集到上位领地情报的机会急遽增加；再加上连王族都认可罗洁梅茵大人是图书馆魔导具的主人，也开始有上位领地的见习文官主动接近我。

……居然能在社交周开始前的短时间内就引起这么多话题，不愧是罗洁梅茵大人。

事实上，就连文官的聚会也是依据领地的排名，有时情报十分容易就能取得，有时则不然。情报也分成好几种，有的只在上位领地间流通，有的是在上位领地与中位领地之间流通时流出，有的是中位领地会互相分享，有的是由中位领地提供给下位领地。能够得到哪些情报，全靠文官自己的本事。一直以来，艾伦菲斯特虽偶尔会受邀参加中位领地举办的聚会，但几乎都是与下位领地交换情报，很难取得上位领地的消息。

因此，确实了解领地间的上下关系，同时在课堂上与同年的人结为朋友，尽可能多打探到情报，这些事非常重要。然而，我花了好几年的时间去拓展人际关系，罗洁梅茵大人却两三下就成功创造出机会，让我能与上位领地的见习文官们往来交流，仿佛在取笑我这些年来的努力。上位领地的人都为了情报主动接近我，我也毫不费力地挖取到了情报。

……面对与过往截然不同的光景，有人能够不为此陶醉吗？没有吧。

这天我身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受邀参加了出席者全是上位领地文官的聚会。这还是进入贵族院以来头一次。在场最先开口的，是多雷凡赫的文官。

「哈特姆特大人，罗洁梅茵大人预计何时返回贵族院呢？我的主人非常希望能与她一同举办茶会……」

「我的主人身体虚弱，本来还曾考虑暂缓一年入学，所以很可能得等到贵族院快要关闭前才回来。多雷凡赫想在茶会上取得怎样的情报呢？」

「我的主人似乎对图书馆的魔导具很感兴趣。因为就算问过索兰芝老师，我们还是不太明白，罗洁梅茵大人究竟是如何办理了登记……」

想在茶会上相谈甚欢，事前的商讨不可或缺。我在脑海里记下「多雷凡赫除了现在的新流行，也对图书馆的魔导具感兴趣」，然后露出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是因为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祝福，成了图书馆魔导具的主人。」

「不，您别说笑……」

「哦？我可没有说笑，这是事实。罗洁梅茵大人向梅斯缇欧若拉献上祈祷、给予了祝福以后，休华兹与怀斯就重新动了起来。就算在场亲眼目睹，那幕景象还是不可思议到了让人说不出话来。罗洁梅茵大人因为能在图书馆办理登记，欢喜之下便释放出代表风之贵色的黄色祝福，当时的模样尊贵又神圣，堪称是名副其实的圣女……」

「我们非常明白了，哈特姆特大人。我们会这样向主人报告。」

我话才讲到一半就被硬生生打断，但我也习以为常了。称赞罗洁梅茵大人在迪塔上的表现时，戴肯弗尔格的见习文官倒是都会点头附和我，所以相较下让我感到有些遗憾。

「我还听说罗洁梅茵大人在参加音乐老师们的茶会时，即兴创作了歌曲……」

「嗯，罗洁梅茵大人早已创作过好几首曲子了，这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是，罗洁梅茵大人真正的价值并不在作曲。」

「……您这句话的意思是？」

见习文官们都倾身向我追问，但我先取得了自己想要的情报。比如他们对艾伦菲斯特有什么印象、在他们眼里罗洁梅茵大人与韦菲利特大人是什么样的人、对于我们现在开始推广的新流行有何看法等等。

「那么，罗洁梅茵大人真正的价值是什么？除了作曲还有其他的吗？」

「罗洁梅茵大人真正的价值在于她的演奏。您曾听着飞苏平琴的琴声，感受过在半空中飘扬的祝福吗？」

「咦？呃……您说的是演奏吧？」

「没错。罗洁梅茵大人不仅琴声优美得让人听得入迷，还会用她那稚气且明亮的嗓音，唱起献予诸神的颂歌。随后仿佛是接收到了她的祈祷，七彩缤纷的祝福随着琴声一同飘出……只要各位曾经看过那幅如梦似幻的景象，一定马上就能明白，罗洁梅茵大人身为圣女有多么受到诸神宠爱。」

见习文官们开始面面相觑，但我继续滔滔不绝。虽然他们一脸完全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的表情，但相信总有一日，他们会明白我的主人有多么卓越不凡。

「真、真希望今后有幸亲眼目睹呢。啊，哈特姆特大人，很遗憾得打断您，但我还要上课，请恕我先告辞了。」

「噢，对了。罗洁梅茵大人也对他领的故事很感兴趣，愿意以高价买下手抄书籍。虽然我已经在图书馆里宣传过了，但烦请各位再转告下级见习文官。」

「知道了。」

见习文官们逃也似地相继离开，我却感到意犹未尽。

……真希望身边有个人能和我一起称颂罗洁梅茵大人的不凡。同样是近侍，愿意认真听我说话的人却只有菲里妮，实在教人哀伤。

多半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几乎没在课堂上露面就返回领地，反而更是激起大家的好奇心，很多人都想来打听她的消息。我也借机向他们挖出情报。因为若想向罗洁梅茵大人习得魔力压缩法，上级贵族也得靠自己的力量赚钱。

就在菲里妮为了罗洁梅茵大人卖力抄写书籍时，我则在图书馆里头宣传植物纸、出声提醒想靠近休华兹与怀斯的学生，还有告诉那些勤奋做着参考书的学生们，罗洁梅茵大人有意高价买下他领的故事。每一天都过得无比忙碌。

「那个，哈特姆特大人。刚才有位戴肯弗尔格的见习文官，来向我询问有关您与柯尼留斯大人的事情……」

一名今年三年级，并非任何人近侍的见习文官叫住我说。我盘起手臂，听她说明。虽然我早就注意到了有个见习文官并不是针对罗洁梅茵大人，而是针对她身边的人在打探消息，但并不清楚对方有何目的。而且对方似乎还巧妙地避开我，向其他见习文官搜集情报。看来有必要也去问问宿舍里的其他见习文官。

「伊格纳兹，她也向你打听过消息吗？」

「她问过我关于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尤其是上级贵族。可能因为对方属于排名第二的上位领地，就算要与人建立交情，也想先了解对方的阶级吧。」

听完伊格纳兹的回答，我沉思了半晌。戴肯弗尔格的学生感觉就是满脑中只有迪塔。打从罗洁梅茵大人在比赛中获胜，他们的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对她极尽吹捧，想与我们打好关系，也是现在还愿意聆听我赞美罗洁梅茵大人的珍贵存在。不分阶级与派系，更不分骑士、文官与侍从，都想取得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在迪塔方面的情报。依我对他们领地的了解，打听我们强不强虽有可能，但应该不会在意阶级高低。

感觉实在太可疑了，于是我调查了那名形迹可疑的见习文官，得知她名为克拉丽莎。比我低一年级，是上级见习文官，但也不是领主候补生的近侍，只是个不值一提的普通女学生。

……在罗洁梅茵大人回来之前，最好先厘清她有什么企图。

那么，究竟该如何与克拉丽莎接触呢？—— 我正为此烦恼时，对方竟然主动约我见面，我因此前往凉亭。若想讲悄悄话又不被任何人看见，凉亭是最适合的地点。

但是，一般都是成为恋人的男女才会来这个地方……

她不担心有人因此误会吗？我一边这么心想着，一边打量眼前的克拉丽莎。她将深棕色的长发编成了麻花辫，任由辫子在身后摇晃，眼睛与戴肯弗尔格的披风同样是蓝色，还闪耀着愉快的光彩。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与那些想要更加了解罗洁梅茵大人的戴肯弗尔格学生一样。

「哈特姆特大人，我有话对您说。」

「您似乎一直在我们四周打探消息，这次要问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事吗？」

「不，我有重要的事情对您说。」

克拉丽莎嫣然一笑，忽然从我的视野中消失。

……咦？

才刚觉得有什么东西撞到脚，下个瞬间我的身体就一阵悬空，领口更被她一手抓住。我的目光紧接着对上她的蓝眼，只见她的眼神宛如捕捉到猎物的野兽，耳畔还传来一句简短的咒语声：「密撒。」

我往后仰倒背部着地，但由于她瞬间拉住了我的领口，不至于用力撞到头。但是，克拉丽莎竟然顺势跨坐到我身上，手中还握着小刀，贴住我的脖子。那冰冷的触感让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开始逆流，我不禁咽了咽口水。

我完全搞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至今从未与人发生过肢体冲突，况且我作梦也想不到，一个并非见习骑士的女性见习文官居然会变出武器攻击我。

「你、你做什……嗯?!」

插图p181

我正想要抗议，克拉丽莎突然封住我的嘴唇，有魔力从她的双唇间流过来。发麻般的刺痛感让我吓了一跳，忍不住剧烈抵抗，但跨坐在我身上的克拉丽莎动也不动。幸好贴在脖子上的小刀最终只造成了一道小伤口。

克拉丽莎很快移开嘴唇，舔了舔唇瓣检查我的魔力。

「看来魔力没有问题，那我放心了。哈特姆特大人，请您提出求婚任务给我吧。」

「啊？」

……求婚？任务？

我完全听不懂克拉丽莎的要求，茫然仰头看着她。大概察觉到了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克拉丽莎开始说明戴肯弗尔格的求婚方式。原来在戴肯弗尔格有种求婚习俗，就是女性若能凭一己之力推倒中意的男性，得到对方提出的求婚任务，达成以后就能与对方结婚。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而且是透过亲身体验！

……自己居然会遇到这么古怪的求婚方式！

「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侍奉罗洁梅茵大人。然而很遗憾，我现在的身份是戴肯弗尔格的见习文官。」

她说为了侍奉罗洁梅茵大人，必须成为艾伦菲斯特的贵族，最简单又快速的方法就是结婚。在担任罗洁梅茵大人近侍的上级贵族中，考虑到年纪，只有我与柯尼留斯是适合人选。但她已经被柯尼留斯拒绝过了，再加上要扑倒见习骑士感觉有难度，所以她才选定我作为目标。

「现在没有时间正式提出请求与进行魔力配色，再者今后他领的人也有可能看上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所以我绝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请您与我结婚。」

「您再怎么急迫，但不说一声就强吻对方，这样好像不太好吧……」

我在心里头暗叫自己冷静，一边思索着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化解这个难关。然而，克拉丽莎牢牢地压制住我，感觉甚至无法挣脱她的束缚。

「哎呀，您要告诉其他人这件事情吗？说您被小一岁的女性压倒在地，受到对方热切的求爱，甚至还被强吻了？」

这有损于男人的颜面吧？克拉丽莎咯咯笑道，半点也没有要松手的迹象。随后她维持着跨坐在我身上的姿势，滔滔不绝地说起罗洁梅茵大人有多么优秀杰出。

「我真的太感动了！在戴肯弗尔格，因为有太多人想当见习骑士，所以必须参加选拔测试，从小体型就偏矮小的我只能放弃。但是，身为领主候补生的罗洁梅茵大人，明明比当年参加测试时的我还要娇小，却在迪塔比赛中击败了敌人。靠的不是武力，而是智慧！看到她完全不倚赖体型就赢得胜利，您知道那个当下我有多么感动吗？随着搜集到了更多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情报，我对更是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克拉丽莎说得口沫横飞，眼中跳动着炽热的火焰，在在可以看出她就是我在寻找的同好。听着别人口中对罗洁梅茵大人的赞美，我不由得心荡神驰起来。

……嗯，感觉还不差。

我感受着克拉丽莎还残留在嘴里的魔力，好半天就这么听着她赞扬罗洁梅茵大人。

「克拉丽莎，我明白您对罗洁梅茵大人的敬意了。但是光靠嘴说，不足为证。」

「我并不是空口说白话。请出任务给我，让我证明自己的敬意。」

看着除非我提出要求，否则恐怕不会放弃的克拉丽莎，我稍微思索了自己的结婚对象该具备什么条件？答案很简单。

……必须是和我一样敬仰罗洁梅茵大人、对她赞不绝口的人吧？

「只有能够取悦罗洁梅茵大人的人，我才打算与她结婚。在明年贵族院开学之前，请您为罗洁梅茵大人准备一份能让她高兴的礼物吧。让我看看您搜集情报的本领，以及您想成为罗洁梅茵大人近侍的决心究竟有多坚定。」

克拉丽莎的蓝色眼眸亮起无畏光芒，微笑说着「正合我意」，终于消除了小刀。

……那么，她究竟会带来什么东西呢？真教人期待明年的到来。

外传 贵族院一年级生 韦菲利特视角 男性的社交

在女性们的争相邀请下参加过了几场茶会后，不知不觉社交周也开始了。收到多雷凡赫的奥尔特温大人寄来的加芬纳邀请函，我高兴得只差没跳起来。这正是我心心念念的男性社交活动！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奥尔特温大人的邀请函，马上命令伊西多回复我要出席。

……我就是为了这一天一直在练习加芬纳！

加芬纳是男性社交时十分常见的棋盘游戏。要用魔力操控棋盘上的棋子，夺得对方的宝物即获胜，可以说是一种盘上迪塔。为了在贵族院与人社交时不要丢脸，我一直都在练习，由近侍们当我的对手。这比飞苏平琴与奉献舞的练习还好玩。虽然之前比扑克牌和歌牌都输了，但如果是比加芬纳，我觉得自己应该能赢罗洁梅茵。

「伊格纳兹，现在要不要和我比一场？」

「我是没关系……」

伊格纳兹抬眼瞥向奥斯华德。比一场加芬纳很花时间，行程很多的日子不适合玩。也因此，大家多在积雪深厚、无法外出的冬天玩加芬纳。男性们在贵族院社交时会经常比加芬纳，我想也是因为外头积雪太厚，从事不了其他的活动吧。

「奥斯华德，与多雷凡赫比加芬纳总不能输得很难看。我需要练习。」

我主张这是我第一次参加男性的社交，绝对不能失败。奥斯华德思考了一会儿后，同意说道：「那么只能比一场。」

「伊格纳兹，你去拿棋子。亚历克斯，你和奥斯华德准备棋盘。」

比加芬纳时，基本上都是使用自己的棋子。做成骑士造型的棋子很多都极具艺术价值，所以观赏他人的棋子也是一种乐趣。

……近侍们的棋子我已经看惯了，真期待看看他领领主候补生的棋子长什么样子。

伊格纳兹去拿棋子的时候，见习护卫骑士亚历克斯与首席侍从奥斯华德则准备加芬纳棋盘。棋盘是相当大的长方形，使用了大量魔石，是奢侈又高价的物品。加芬纳因为是种用魔力操控棋子的游戏，自然棋盘与棋子也是用魔石做成。

「让各位久等了，首先来交换棋子吧。」

伊格纳兹打开从房里带来的盒子，往我递过来。我也打开奥斯华德捧着的盒子，交给伊格纳兹。首先要像这样检查彼此的棋子，确认棋子里头是否还有上次下完棋后未清空的魔力。

「嗯，没问题。」

「韦菲利特大人，您的这颗棋子是否还留有些许魔力呢？与他领对战的时候，最好还是小心一些。」

「其实我觉得几乎都没有了……但还是小心为上吧。」

我拿来空魔石，靠在伊格纳兹指的那颗棋子上，彻底取走残存魔力，让伊格纳兹再检查一次。确认所有棋子都没有残余的魔力后，归还给对方，正式面向棋盘。

「今天一颗魔石的难度就够了吧？」

伊格纳兹说，我点了点头，打开棋盘短边上的盖子。盖子底下有五颗魔石，我触碰其中一颗，注满魔力。棋局的难易度，可以透过魔石的数量来调整。注入的魔力越多，棋局间可使用的棋子数量越多，进攻方式也更丰富多样。所以，这时候双方也一定要仔细确认，是否确实只往一颗魔石注入魔力。之后直到分出胜负为止都不能打开盖子，否则就算违规，这局也就输了。

「棋子数量是十颗。」

我对伊格纳兹说，也从自己的棋盒里拿出十颗棋子。第一个拿出宝物棋。由于加芬纳比的就是谁能率先抢下对方的宝物棋，所以即便难度提升、棋局间可用的棋子数量增加了，只有宝物棋是一定要上场的棋子。

……其他该选什么呢？

难度一颗魔石的棋局，能用的棋子有弓、剑、枪。除了宝物棋，还要再从中选出九枚棋子。要全部选弓或全部选剑也不是不行，但因为每种棋子的攻击范围不同，通常会选择好几种棋子做搭配。

透过魔石提高难度后，棋局间能使用的总魔力量也会增加。而且因为要自行调配每颗棋子的攻击力、防御力与速度，还能再加入可设置陷阱的文官棋与负责运送回复药水的补给棋，所以战局也会更错综复杂。

……我目前为止还没有增加过棋子的数量，但父亲大人与叔父大人对战时，棋子的数量越多，叔父大人获胜的机率好像就越高。

最终，弓、剑、枪三种棋我各拿了三个，配置在己阵上。摆好棋子后，让体内的魔力流向棋子。棋子会在盈满魔力后发出光芒，所以我们趁着这时候决定攻击顺序。

我从盒里拿出文官棋与补给棋各一枚，分别握在两手掌心里，再把拳头伸到伊格纳兹面前。

「你选哪边？」

「我选左边，麻烦韦菲利特大人了。」

我摊开左手，掌心上是文官棋。代表伊格纳兹先攻。

等所有棋子都发出亮光，对战便开始了。伊格纳兹挥动手指。

「那么我开始了。」

在出席奥尔特温大人举办的聚会之前，我每天都请近侍们当我的对手，练习加芬纳棋。我虽然赢得了伊格纳兹，却经常输给亚历克斯，这让我有些不甘心。

「伊西多，东西都带了吗？奥斯华德，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请您等到第三钟响吧。因为前往茶会室的路程并不远。」

我坐立难安地等着第三钟响起，随即与近侍一同离开宿舍，前往多雷凡赫的茶会室。这是我首次参加男性的社交活动。我带着紧张的心情，站在标有数字三的门扉前。

「韦菲利特大人，恭候您的大驾。」

走进茶会室后，奥尔特温大人上前来迎接我。茶会室里头准备了两个加芬纳棋盘。我再环顾左右，发现披着青绿色披风的蓝登塔尔领主候补生达威特大人，与披着茶褐色披风的高斯博第领主候补生康拉汀大人，都已经先一步到达。这下子，一年级的男性领主候补生全员到齐了。

「今天没有高年级生出席呢。」

「嗯，高年级生还没修完课吧。因为他们的修课数比我们多了不少，得等到社交周后半段才会开始参加。在那之前，我想我们一年级生应该先习惯一下社交时的气氛，所以举办了今天的聚会。」

听完奥尔特温大人的解释，我点头应道：「原来如此。」和有多名领主候补生的多雷凡赫不同，我连高年级生一般要修多少课都不晓得。看来最好趁着现在搜集有关领主候补生的资讯。

「等升上三年级以后，还可以去狩猎吧？我也很期待这项活动。」

达威特大人笑着说道。一年级生才刚在课堂上学会变出骑兽，也才刚得到思达普；到了二年级，会在术科课程上学习用魔石制作铠甲，用思达普变出武器。等上完这些，从三年级开始，听说男性候补生就能带着护卫骑士参加狩猎。看来达威特大人也很清楚这些事情。我「嗯、嗯」地点头听着大家的说明。

「等二年级的课上完，还能在自领里头与骑士团一起练习狩猎。看到异母兄长们都在参加，我也想赶快加入他们。」

康拉汀大人他们都有兄长，所以从他们那里听来的有关领主候补生的消息，十分具有参考价值。因为关于男性之间该如何社交，基本上只有父亲大人为我提供资讯。他还提醒过我，政变过后，现在的情况可能与以往大不相同，近几年的资讯也不多。虽然近侍们也会提供一些消息，但他们也很难搜集到领主候补生的情报，只能我自己搜集。

……说到亲族，其实还有叔父大人，但我和他的关系并没有好到可以聊这些。

对我来说，叔父大人是个每次见面就会出一堆作业给我的存在。再说得精确一点，是只有要出作业时才会叫我过去。自从罗洁梅茵醒来，叔父大人就把注意力都放在她的教育上头，其实我有些松了口气。

我们边喝茶边交换情报，接着下加芬纳棋。先分成了我与奥尔特温大人对战，达威特大人与康拉汀大人对战。

首先，自然是从检查彼此的棋子开始。奥尔特温大人的棋子是宝物棋为淡褐色，其他统一为紫红色。

「跟奥尔特温大人的头发和眼睛是一样颜色呢。」

「这是父亲大人为我订做的。听说为了做出一样的颜色，费了不少工夫。那韦菲利特大人的棋子是……」

「我不是参考眼睛的颜色，而是根据诞生季节的贵色。」

「原来如此，造型真是精美。」

我们一边闲聊，一边检查棋子。这天我同样完美地取出了所有魔力，所以检查顺利地结束了。

「这次因为是我们首次对战，难度设定为一颗魔石吧。」

「所以下次开始要增加难度吗？」

我好奇问道，奥尔特温大人边点头边注入魔力。

「我认为在高年级生开始邀请我们之前，最好先练习到能挑战两颗魔石的难度。毕竟偶尔就是有些高年级生，总喜欢挑衅问道：『你从来没提升过难度吗？』……」

之前父亲大人说过，低年级的时候因为我们还不习惯压缩魔力，能比一颗魔石难度的加芬纳棋就足够了，但是现在看来，往后练习时有必要提高难度。幸好今天就知道了这则资讯。等回到宿舍，接下来有段时间都得努力练习加芬纳棋，否则在社交活动期间进入后半段以后，我可能会感到吃力。

我边想着这些事情边摆放棋子。先摆完棋子的奥尔特温大人拿出文官棋与补给棋，分别握在两手掌心里，往我伸出拳头。

「韦菲利特大人，您要选哪边？」

「我选右边，麻烦您了。」

奥尔特温大人打开右手，掌心上是补给棋。代表我后攻，奥尔特温大人先攻。

「那么由我先攻击。」

奥尔特温大人先把两枚棋子放回盒里，接着看向我摆放的棋子，交抱手臂开始思索。不知道奥尔特温大人会怎么展开攻击？我也看着他配置的棋子暗暗思考。等到所有棋子皆亮起光芒，奥尔特温大人就挥动手指操作棋子。剑棋与枪棋轻轻浮起，往上移动一格。接下来换我了。

一开始都不会有太大的动作。我在脑中思考着几种走法，操作棋子。

「韦菲利特大人都是照着基本的走法呢。」

「父亲大人说过，我现在的实力还没办法活用各种走法操控棋子，必须先习惯基本的走法才行。他还骂我过于注重攻击，防御漏洞百出。」

我第一次练习自己分配每颗棋子的攻击力、防御力与速度时，因为太过偏重攻击，轻忽了防御力，结果父亲大人的弓棋一下子就从远处将我打得节节败退。我急得拼命想减少父亲大人棋子的数量，宝物棋却在不知不觉间被攻陷。

……父亲大人说凭我的实力，要想拟订高明的战术还得练上好几年。

「对了，我的姐姐大人对艾伦菲斯特的发饰很感兴趣呢。」

奥尔特温大人轻挥左手，操作着自己的棋子说道。我很快瞥了他一眼，目光立即回到棋盘上，一边思考下一步，一边回答：「……竟然能引起阿道芬妮大人的兴趣，真是我们的荣幸。」

……奥尔特温大人为什么要在男性的社交活动上提起发饰？难不成他想叫我为阿道芬妮大人挑选发饰吗？

想起参加全是女性的茶会时，她们对我提出过的种种要求，我忍不住直瞪着加芬纳棋瞧。老实说，我很不擅长挑选饰品。因为从小祖母大人不晓得对我发过多少次牢骚，所以我非常清楚：其实女性在提问的时候，心里早就做好了决定，只是想听别人附和。一旦选择的或称赞的东西不是女性内心想要的，她们常会大失所望。

……奥尔特温大人，不行。千万不能心急。为女性挑选物品可是高难度任务。

但我决定先别多嘴，除非奥尔特温大人有什么提议或命令再来应对，把注意力放在加芬纳棋上。

「……韦菲利特大人，您是否感到疲倦呢？」

沉默了一会儿后，奥尔特温大人窥看着我的表情问道。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问我是否累了。难道是因为我不发一语陷入沉思，这个反应并不妥当吗？

「不，我只是把精神都集中在加芬纳棋上，并没有特别感到疲累。怎么了吗？」

「因为难得这是个好机会，您看来却丝毫没有打算要推广艾伦菲斯特的新流行，让我感到有些讶异。」

……是嘛。原来这其实也是推广新流行的场合吗？

但艾伦菲斯特的新流行比起男性，大多更讨女性的欢心。这种时候该怎么宣传才好？我自己既未用过丝发精，也说不出发饰的好坏。这些事情我想全部丢给罗洁梅茵。

「……嗯，这是因为现在罗洁梅茵回去了，不在贵族院，我一名男性却受邀参加了好几次女性的茶会，同样的话已经讲过无数遍了。真希望罗洁梅茵能早点回来。」

「也是，男性独自一人参加女性的茶会，确实会很疲惫呢。我有时也不得不参加姐姐大人与她朋友们举办的茶会，精神上真的非常疲累。」

奥尔特温大人似乎是平常就和我有一样的心情，语气中透露出了些许厌烦。虽然罗洁梅茵还没逼着我陪她参加社交活动过，但光是想象自己被带去参加艾格兰缇娜大人或汉娜萝蕾大人的茶会，我就浑身倦怠无力。

「我也参加过祖母大人她们的茶会，还以为自己已经稍微习惯了，但话题与气氛毕竟和男性的社交截然不同……男性的社交活动上不会提到发饰，让我觉得很轻松。」

我意有所指地嘀咕，暗示就算问起有关发饰的事情，但我根本没戴过，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奥尔特温大人感到有趣似地轻笑起来。笑容中多半带有同情的成分在。

「姐姐大人也会要求我为她挑选宝石。她还说我以后得赠送魔石做的项链给结婚对象，也得帮忙准备缝制服装用的布匹，所以需要累积经验。可是，我总觉得每个款式看起来都差不多。」

……我懂！

「她们总会拿出好几种款式要人挑选，但每种款式的差异却又小到我根本看不出来，到最后只觉得每个都可以。我实在搞不懂女性的挑选标准。」

就算听到她们说，只要颜色稍有不同好像就不太适合这套服装，我还是一头雾水。既然觉得不会适合，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列入考虑啊。但我只敢在心里头反驳，因为要是多嘴说了，倘若对象是祖母大人，她的絮絮叨叨可会长到教人吃不消。我分享了自己的经验后，奥尔特温大人一脸非常可以体会地用力点头。

……是同伴！

「我和你好像能成为很好的朋友，我可以直接叫你韦菲利特吗？」

奥尔特温大人咧嘴一笑，移动棋子。我也正好在心里想着一样的事情。

「好的，这是我的荣幸。那我也可以直接称呼您为奥尔特温吗？」

「嗯，没问题。你讲话也别再那么拘束了。」

毕竟对方属于上位领地，我还是要先征求同意，他也十分爽快地点头。

奥尔特温……吗？

就这样我在贵族院结交到了第一个朋友，为此高兴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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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男性就该从事男性的社交活动。」

虽然在加芬纳棋的对战上落败，但结交到了新朋友，我也在心里订下了下次对战要击败奥尔特温的目标，心情无比畅快。接下来我打算多安排一点男性的社交活动，减少与女性举办茶会的次数。明年夏绿蒂也会入学。万一受到两个妹妹牵连，被带去参加茶会，我的人生只怕要黯淡无光。我要从现在开始慢慢远离女性的茶会，到了明年更要态度坚决地拒绝邀请。

……嗯，这计划太完美了。

然而我预想的计划，只完美了非常短暂的一段时间。正式进入社交活动期间后才过不久，他领与自领的贵族们纷纷向我提出请求：「请别总是出席男性的社交活动，身为领主候补生，应该邀请他领的领主候补生举办茶会。」但是一旦举办，之后恐怕有好段时间都得参加茶会，靠我一个人实在应付不来。

不仅如此，王族与上位领地也接连来信催问：「罗洁梅茵何时才要回来？」

「父亲大人，请尽快让罗洁梅茵返回贵族院！」

「很遗憾，斐迪南说了，得到领地对抗战快要开始前才能让她回去。万一她再惹出更多麻烦，你也很伤脑筋吧？」

一开始，我还能理解父亲大人这样的回复。我确实不希望罗洁梅茵又在这时候惹出麻烦。既然父亲大人与叔父大人都觉得，在领地对抗战即将开始前再让她回来比较好，相信这么做一定能让人少操点心。然而，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却现身在我参加的男性社交活动上，还在下加芬纳棋的时候，一直问我罗洁梅茵何时回来，我马上改变了主意。与其要面对王族的逼问，我还宁愿花时间把罗洁梅茵惹出来的麻烦写成报告书。

「父亲大人，现在正是因为罗洁梅茵不在，事态非常严重。请您至少告诉我她预计回来的确切时间！」

这就是我的妹妹罗洁梅茵，在与不在都教人头痛。而她很快就要返回贵族院了。

外传 贵族院一年级生 托劳戈特视角 比预期要重的处罚

「尤修塔斯，托劳戈特就拜托你了。」

母亲大人这么说着将我托付给舅父大人，但我只觉得丢脸又没面子，想赶快出发前往贵族院。一族会议结束后，能够返回贵族院，我打从心底松了口气。虽说辞去领主一族的近侍一职，在贵族间是件不好的事情，但连日来的说教让我烦不胜烦。

……就因为是唯一的孙女，祖父大人也太偏袒罗洁梅茵大人了吧？

我的祖父波尼法狄斯大人，在孙子当中最疼爱唯一的孙女罗洁梅茵大人，这件事早已众所皆知。但我觉得他溺爱过头，影响到了他的判断力。

「你竟敢看轻罗洁梅茵，真是好大的胆子！你再怎么愚蠢，也该明白两人的身份有何等的差距！」

虽然祖父大人这么说，但罗洁梅茵大人在领主一族中血统最不纯正，这明明就是更改不了的事实。跟有他领领主一族血缘的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说句实在话，她甚至比不上部分的上级贵族。

我和罗洁梅茵大人同样都是祖父大人的孙子，再看母亲那边的血缘，罗洁梅茵大人是莱瑟冈古的贵族，我则是领主一族的旁系。我的血统还比她高贵。我会有些轻视她，也是无可厚非吧。

不仅如此，知道我是因为想学习魔力压缩法，才选择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祖父大人更是为此震怒，还对于我在比迪塔时反抗罗洁梅茵大人的指示大发雷霆，怒吼说着要取消我与安洁莉卡的婚约。

……有必要这么生气吗？

外祖母黎希达曾说：「不管基于什么理由成为近侍，只要好好侍奉主人就没问题。」既然如此，就算我的理由是魔力压缩法也没关系吧。要不是因为想学魔力压缩法，我老早就去当韦菲利特大人的护卫骑士了。要我保护一个被雪球轻轻碰到就会晕倒的主人，老实说这么麻烦的工作我才不想做。更何况，女性领主候补生的社交活动几乎都是茶会，护卫的工作就是负责呆站在旁边，简直无聊透顶。倒不如成为同性领主候补生的护卫骑士，一起去打猎、在命令下陪主人玩加芬纳棋，这还有趣多了。

……为了学习魔力压缩法，我可是侍奉着最糟糕的主人，一直苦撑到了现在。

在罗洁梅茵大人插嘴干涉迪塔比赛的时候，明明她是主人，我却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态度或许真的有些不敬吧。可是，一个被雪球砸到就会晕倒的小孩子哪里懂得迪塔。居然在比迪塔时禁止我们出手攻击，我才一肚子火呢。

此外，与安洁莉卡的婚约也只是祖父大人的决定，想让爱徒与自己的族人成亲，又不是我想娶她。安洁莉卡身为骑士固然很强，但学业成绩不好，还是不适合出席社交活动的中级贵族，我从不觉得她有资格成为我的妻子。毕业在即的安洁莉卡与她的亲族或许会很困扰，但婚约就算取消了，我也不痛不痒。

由于身为领主一族的祖父大人大动肝火，父母亲也对我严加指责，但我自己倒很满意现在的结果。我总算自由了。虽然哈特姆特多嘴的时候吓出了我一身冷汗，但幸好这个主人不知该说是宅心仁厚，还是太天真了。她已经答应要把我一直想知道的魔力压缩法教给我，还要我自己请辞，而不是将我解任。甚至帮忙阻止了气得发狂的外祖母大人，对于我贵族的名声也没造成多少伤害。

……不管啰哩叭嗦的外祖母大人与父母亲说什么，我都已经请辞了，再也不是近侍。

我再也不用称呼一个虚弱到得戴着辅助魔导具才能行动、外表还年幼到会被他领贵族耻笑的小女孩为主人，也不用再配合这个成天给人制造麻烦的蛮横女童。明明只要吩咐文官去拿书就好，她却不顾近侍的修课情况、也不顾每天都要面对领主候补生的索兰芝老师会有多么困扰，每天都兴冲冲地跑去图书馆。

但毕竟还因此召开了一族会议，将我臭骂一顿，我确实也觉得自己「作了错误决定」。但我指的是侍奉罗洁梅茵大人这件事，并不是请辞一事。

……这下子我自由了。

不对，还不算是真正的自由。因为接下来冬天的后半段时间，舅父尤修塔斯会以侍从的身份随着我前往贵族院。他是负责监视我的亲族。

「虽说有一族的命令，但要我当这种无能外甥的侍从，我还是千百个不愿意。」

听他口口声声说我无能，我非常火大。我曾听说舅父大人是因为把心力都投注在自己的兴趣上，无法好好侍奉主人，才从乔琪娜大人的近侍候补人选中被剔除，并在前任奥伯的命令下，被派去服侍遭到薇罗妮卡大人万般冷落的斐迪南大人。

但是，因为外祖母大人曾悲痛地呐喊过：「不如就由我成为托劳戈特的侍从，从头改正他的观念！」所以就算没什么能力，我还是很庆幸指派给我的侍从是舅父大人。至少斐迪南大人并未将他解任，代表他身为侍从仍有一定的基本能力吧。

我自行得出结论时，卡斯泰德大人拿出了一封书信，交给舅父大人。

「我已经收到斐迪南大人的同意书，他也说这样正好，愿意把你借出去。」

「……这样正好？」

舅父大人看完同意书后，「嗯、嗯」地点头，随即撤回前言说：「我明白了。那走吧。」看来舅父大人十分服从主人的命令。那么成为我的侍从以后，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我也觉得这样子正好。

「母亲大人，请您去陪着父亲大人吧。他的身体状况又有些恶化了吧？」

「……托劳戈特，这还不都要怪你闯下大祸。到了贵族院，你一定要好好看清自己的处境，知道了吗？」

在母亲大人的瞪视下，我与舅父大人一同踏进转移阵。等回到贵族院，就是我自己的事情了。这一刻的我真心如此认为。

「那我先去多功能交谊厅了。」

「你在说什么？还不快过来。」

回到贵族院以后，我正一如既往打算走去多功能交谊厅，等着房间整理完毕，却被舅父大人拎着后领带回房间。该不会是要说教吧？我绷紧全身，舅父大人却是指着被搬进房里来的一堆木箱，说：「快点收拾。」

「啊？要由我收拾行李吗？这不是你身为侍从的工作吗？」

「你不快点收拾好行李，我就没办法帮你更衣，也无法做自己的工作。所以动作快。」

简直莫名其妙，舅父大人的工作不就是整理行李吗？

「尤修塔斯，你……」

「叫我舅父大人。我会以你侍从的身份来到这里，并不是因为和你签了主从契约，只是一族会议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而我的主人也同意了。记住，你可不是我的主人。」

「你、你说什……」

我们确实没有签过主从契约，但既然以侍从的身份与我一起来到贵族院，那他的主人应该变成了我才对。我完全无法理解。

「我的主人斐迪南大人吩咐我，要在贵族院内搜集情报、掌握宿舍内部的情况，还要栽培文官。而担任你的侍从，是这当中最无关紧要的一项工作，所以我会有空时再做。我很忙，别来打扰我。」

舅父大人说完，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而不是我的。

「什么?!但来到贵族院以后，你的主人是我才……」

「无论何时何地，我的主人永远是斐迪南大人。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正在接受一族下达的处罚？你的想法还真是天真哪……再怎么无能，也该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真是麻烦透了。」

舅父大人竟然只整理了自己的行李，接着就坐在我的书桌前看起资料。自己的行李都整理好了，那至少可以过来帮帮我吧。

「舅父大人，既然您自己的行李整理完了，那我的……」

「只是这么点行李，你还没整理完吗？我要去宿舍巡视一圈，好歹在我回来前自己想想办法。」

舅父大人用打从心底瞧不起人的眼神看着我说完，拿起资料离开房间。至此我总算领悟到，舅父大人是真的不打算帮我整理行李。学生本来就只能带一名侍从来贵族院，现在又因为指派了舅父大人给我，代表我无法再和往常一样过着贵族该有的生活。

……这就是一族给我的惩罚吗？

我不甘心地紧紧咬牙，开始整理行李，没过多久舅父大人回来了。「你还没整理完吗？」他环顾了房内一圈，再度坐在我的桌前写起资料。那副模样俨然是个文官。

……虽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反正不是什么像样的事情吧。

仔细回想起来，我对舅父大人几乎一无所知。只记得母亲大人与外祖母大人经常一脸无奈地说：「尤修塔斯真是喜欢那些派不上用场的情报呢……」但是，我自己与他真正打到照面的次数并不多。

「嗯？奥多南兹？」

看见一只白鸟飞进房间，我伸出手臂想让它停下。然而，奥多南兹却跳过我，降落到舅父大人面前。

「尤修塔斯大人，我是柯尼留斯，刚刚返回贵族院。罗洁梅茵大人不久也将抵达。」

奥多南兹重复了三次传话后，变回黄色魔石。舅父大人回道：「知道了，我们会过去打声招呼。」接着把笔放下。

「等一下得向罗洁梅茵大人打声招呼，你还在整理行李吗？动作未免也太慢了，当真是姐姐大人的儿子吗？……啊，毕竟有那样的父亲，也难怪有这样的儿子。」

「舅父大人，您说什……」

「我叫你赶快收拾。」

舅父大人说完，动手整理起剩下的行李。眼看他两三下就整理好了，我真希望他能早点帮忙。我可是从未受过侍从教育的见习骑士，舅父大人对我要求太多了。

「托劳戈特，走吧。」

「……走去哪里？」

「你还真的完全没在听人说话。我刚才不是说了，罗洁梅茵大人即将回到贵族院，要去打声招呼吗？」

舅父大人用鄙视的眼神看来，我不由得一阵光火。

「我的侍从干嘛要去打招呼？」

「我有斐迪南大人交代的工作要做。况且，你也必须向罗洁梅茵大人道歉。在一族会议上被骂得那么惨，你该不会还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吧？」

我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多严重啊……

我如此心想，但万一脱口说了出来，被舅父大人呈报上去，结果在贵族院的课程结束后又要再次召开一族会议，我可受不了。表面上还是向罗洁梅茵大人道声歉，比较不会惹人非议吧。

「罗洁梅茵大小姐，久疏问候了。」

抢在我开口前，舅父大人就先寒暄说道。侍从居然没经过我的介绍就向自己攀谈，罗洁梅茵大人肯定很吃惊吧。岂知，罗洁梅茵大人却笑着接受了舅父大人的问候。

「尤修塔斯，普朗坦商会的人告诉我，他们承蒙了你诸多关照呢。这两年来，听说都是你帮忙处处费心。谢谢你的协助，接下来也要麻烦你了。」

……承蒙了舅父大人诸多关照？

对于平日里极少见面、也不晓得他在做什么的舅父大人，居然与罗洁梅茵大人互相认识，我大吃一惊。回想起来，斐迪南大人是罗洁梅茵大人的监护人。可是，我没想到她会与监护人的近侍这么亲近。

……舅父大人至今都在做什么工作啊？之前单凭外祖母大人与母亲大人对他的牢骚，我一直以为他碌碌无能，但其实不是吗？

「呜！」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侧腹忽然一阵剧痛。花了好几秒钟的时间，我才理解到是舅父大人用手肘狠狠攻击我的侧腹。虽然我很想大喊「你做什么?!」，却痛得发不出声音来。光是强忍着别发出丢脸的叫声，就已经费尽全力。

「托劳戈特，你应该有话要对大小姐说吧？愣在这里做什么？」

那充满威吓的低沉嗓音与冰冷的视线，让我倒吸口气。感受到了舅父大人滔天的怒火，我也不敢反抗，只能咬紧牙，护着侧腹跪在罗洁梅茵大人面前。

「……罗洁梅茵大人，都怪我思虑太过浅薄，先前才对您那般失礼，实在万分抱歉。在此由衷向您谢罪。」

……这样就好了吧？

我这样心想道，只见舅父大人的眼神更加冷冽。他还对罗洁梅茵大人说，不能接受我的道歉，之后更是无视于我，与罗洁梅茵大人一边讨论着有关文官教育的事情，一边走进多功能交谊厅。我彻底成了附属品。

走进多功能交谊厅后，学生们为了迎接罗洁梅茵大人都聚拢过来。由于我不再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正想离开原地，舅父大人却再度痛打我刚被他攻击过的侧腹。

「咕呜……」

「你要去哪里？在我和大小姐讨论完之前，你不能离开我身边半步。你也差不多该看清自己的处境了吧。」

舅父大人用旁人听不见的音量对我说道。说到一半时，传来罗洁梅茵大人的叫唤。但她叫的不是我，而是舅父大人。

「如今宿舍里头并没有可靠的舍监。现在我不是请你以托劳戈特的侍从，而是以斐迪南大人的文官的身份，能不能为我提供建言呢？」

……以斐迪南大人的文官的身份？不是以侍从吗？

不同于不明就里的我，罗洁梅茵大人与舅父大人似乎都清楚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舅父大人接着开始向四周的学生们询问现况，再接连下达明确的指示。看到舅父大人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无能之人，我瞠目结舌。

我在心里修改了对舅父大人的评价后，隔天他告诉我要与另一名侍从交换。

「今天我要陪同罗洁梅茵大人出席王族的茶会。这段期间，会改由母亲大人担任你的侍从。我接下来要进行准备，你想去多功能交谊厅就去吧。」

「……是喔。」

他们都已经决定好了，我不管说什么也没用吧。我点了点头。比起老是以自己工作为优先的舅父大人，外祖母大人虽然有些爱说教，但肯定会做好侍从的工作。我有些放心地吐一口气。

于是，我先往多功能交谊厅移动。因为要和大家一起讨论有关领地对抗战的事情。虽然说过讨论有关领地对抗战的事情时要以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为中心，但是关于迪塔，其实是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有更大的发言权。

罗洁梅茵大人返回领地以后，我们又与戴肯弗尔格比了一次夺宝迪塔，结果却彻底惨败。因此，大家都对罗洁梅茵大人在首次比赛时下达过的指示，还有当时大显身手的护卫骑士们另眼相看。众人根据莱欧诺蕾搜集来的骑士资料与魔物的攻略方法，重新拟订作战计划，并多次强调团队合作的重要性。比迪塔期间，被说了好几次「别扰乱队形」的我，感到相当没面子。就算我开口说：「但比竞速迪塔时，攻击力比团队合作更重要吧？」众人也只回一句「你还不明白团队合作的重要性吗？」就要我闭上嘴巴。自己的发言被无视到这种程度，这还是头一次。

「……哎呀？这位是谁呢？」

这时，忽然有名陌生的女性走进多功能交谊厅。虽然比母亲大人丰腴一些，但又像极了母亲大人。我一眼就看出这名女性是谁了。是舅父大人。

……舅父大人，你在做什么?!

刚才他只说要为王子的茶会进行准备，但谁想得到他会扮成女装！我看向应该有办法制止舅父大人的外祖母大人。只见她非常厌恶地皱起脸，却没有要阻止的样子。

……难道外祖母大人早就知道了吗?!

我的嘴巴一张一合，有种遭到背叛的感觉。这时，舅父大人已经走到罗洁梅茵大人面前，屈膝跪下。罗洁梅茵大人的表情十分吃惊，显然是首次见到他这副打扮。

……拜托了，罗洁梅茵大人。请你快骂舅父大人，要他马上换下来！

然而我悲切的祈愿落了空，罗洁梅茵大人竟然只是侧过脸庞说：「尤修塔斯还能变声吗？」不对，该感到惊讶的不是这个。

……真的没关系吗?!是你要带着他到处走动喔?!

我不懂罗洁梅茵大人怎么有办法轻易接受，还视为理所当然。哈特姆特甚至一脸沉思地说：「这也是我该具备的技能吗？」

……文官怎么可能需要这种技能！

而且舅父大人居然拿母亲大人的名字当假名，就算我出声抗议也充耳不闻，宿舍里的学生们朝我投来同情的眼光。如果这就是一族给我的惩罚，未免也太残忍了。

「外祖母大人，这就是一族给我的惩罚吗？」

目送罗洁梅茵大人与舅父大人他们离开后，我回到房间，这么问外祖母大人。

「是啊。必须默默承受这样的现状，就是给你的处罚……其实，我本来还提议过把你送进神殿，却遭到大小姐的反对。后来斐迪南小少爷又来找我商量，说他想把尤修塔斯送进贵族院，希望我能提供协助。」

听到辞去近侍一职，居然严重到有可能夺去我贵族的身份，我倒抽了口气。我没想过这件事有这么严重。

「要让扮成那副德行的尤修塔斯跟在大小姐身边，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但是，既然这是齐尔维斯特大人与斐迪南小少爷的要求，罗洁梅茵大小姐也接受了，我也无可奈何。必须忍受这种情况，也是给我的惩罚吧。」

「给外祖母大人的处罚吗……？」

「因为当初推荐你成为大小姐近侍的人，就是我呀。」

外祖母大人垂下肩膀，甩了甩头。我想起了当时与外祖母大人的对话。那时罗洁梅茵大人还在尤列汾药水里沉睡，韦菲利特大人也询问我有无意愿成为他的护卫骑士。

「托劳戈特，你不成为韦菲利特大人的护卫骑士，要等到罗洁梅茵大小姐醒来吗？」

「是的，外祖母大人。因为我想学习魔力压缩法，所以希望在罗洁梅茵大人醒来以后，您能推荐我成为她的护卫骑士。」

当韦菲利特大人的护卫骑士就学不到魔力压缩法，所以我也是出于无奈，只能表示自己想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开始压缩魔力以后，魔力就以令人瞠目的速度不断成长。本来是和我一样强的人，却被他们慢慢甩在后头，这对我来说是难以忍受的屈辱。

「大小姐还要再沉睡一年以上的时间，没有多少候补人选愿意继续等待。托劳戈特，即便你的目的是魔力压缩法，但也愿意诚心诚意侍奉大小姐吧？倘若你做得到，我便会推荐你。」

听完外祖母大人的叮咛，我嘴上应着「是」，但在心里补上一句：「直到学会魔力压缩法之前，我会诚心诚意侍奉她。」外祖母大人是领主一族的侍从，总是因应当下的情势侍奉不同的主人。那我也一样在达到目的以后，再换个主人侍奉就可以了……

……外祖母大人不也相继侍奉不同的主人吗？为何我的请辞要这么备受指责？

我这么心想道，但看着神情憔悴的外祖母大人也不忍心再追问，只是沉默不语。

「必须赶快写报告书才行……托劳戈特，跟我回房吧。」

与罗洁梅茵大人一同外出的舅父大人一返回宿舍，就要我跟他一道回房间。但我还在讨论有关领地对抗战的事情，却来不及反驳。大家也催促我回房说：「你还是快点跟上比较好吧？」

原本因为社交活动与即将到来的领地对抗战，大家该做的事情多到数不清，舅父大人却迅速又恰当地分配完毕，所以不过两天的光景，他就得到了众学生的支持。还是学生的我，如今在宿舍里头彻底成了舅父大人的附属品。我告诉自己「这是处罚」，乖乖走回房间。

「舅父大人，有什么事吗？」

我不甘不愿地叫唤正在摘除头饰的舅父大人。他头也没回，故作妩媚地说：「没时间了，你帮我脱衣服。」

「我帮就是了，但请您别再打扮成这副样子。还有，也别再用女声说……」

「你无权干涉我的工作。我只是为了知道王族与库拉森博克都和大小姐在聊些什么，所以需要男扮女装，但想不到收获非常丰硕。斐迪南大人一定会很高兴。」

……居然建议舅父大人扮成女装，斐迪南大人的脑袋是不是有毛病啊？

竟然不将这种近侍解任，绝对不是正常人。舅父大人问我他头上还有没有发饰，我凝神检查起他那一头与母亲大人相似的褐色发丝。

「话说回来，真亏您能弄来一整套女性侍从的工作服。」

「我看着母亲大人与姐姐大人的衣服，模仿外观做出来的，但这可不是真的工作服。我看你连眼力也不好。」

虽然我看不出来，但似乎是细节的地方不一样。舅父大人说只要远远看起来差不多就好了。但是比起这件事，他好像脱口说出了更惊人的事实。

「您说做出来，难道是指自己亲手……？」

「那当然。这是变装用的服装，没人会服侍我穿，总不能指望有人来帮忙。」

……不对，这种事不重要。我惊讶的是舅父大人居然会缝纫！

他到底对女装倾注了多少热情？我光想就头痛。舅父大人啪沙一声取下假发，接着解开脖子后方的细绳，卸下用以遮盖胸前钮扣的饰品。

「我只是仿照外观做得很像，但这件衣服我既能独自一人穿脱，里头还能暗藏各式各样的道具……你瞧。」

「请不要把裙子掀起来！我一点也不想看！」

接着，我帮忙舅父大人解开衣服上的细绳、把东西收进木箱里。帮着帮着，对于自己是见习骑士的自我认同好像正劈哩啪啦地出现裂痕。

然而意外的是，宿舍里的大家普遍都能接受舅父大人的男扮女装。也可能是因为这和自己无关，选择不去正视吧。与此同时，舅父大人对待我的态度非常随便这件事，也在宿舍里头传开，旁人都对我投来同情的眼光。毕竟本该照料我生活起居的侍从，现在却随心所欲行动，完全不听我使唤。就这方面来看，我搞不好过得比下级贵族还糟。

但是，稍微冷静下来后，站在舅父大人身边观察宿舍内部的情势，我发现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们才是负责带领学生的中心人物。今后的主流势力，将不再是韦菲利特大人，而是罗洁梅茵大人吧？

我本来也是中心人物之一……

我对于自己主动脱离了主流势力深感后悔，接着想到了可以终结这种悲惨生活的好主意。我是因为辞去了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一职，才会接受这种处罚。那如果想让舅父大人远离自己，只要再回去当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就好了。这样一来，肯定就能消除祖父大人与族人的怒火，这么残忍的处罚也会结束吧。

我回到房间，告诉舅父大人：「我决定诚心诚意向罗洁梅茵大人道歉，再回去当她的护卫骑士。」舅父大人眨了几下眼睛后，用鼻子发出哼笑。

「大小姐早就把你撇得一干二净了，你在说什么蠢话……简直愚不可及。」

「什么?!可是……」

……罗洁梅茵大人心胸宽厚，思想又天真。只要假装掉几滴眼泪，做出反省的样子，她一定就会原谅我吧。

虽然没说出口，但舅父大人似乎仍看穿了我的想法。下个瞬间，我的胸口传来剧痛，好几秒钟无法呼吸。好不容易吐出憋住的那口气时，我已经被压住喉咙，撂倒在地。

「呜……呃……！」

居然被不是骑士的舅父大人压制得动弹不得，完全无力还手，这个事实让我身为见习骑士的自尊心应声碎裂。

「罗洁梅茵大小姐早就跟你撇清关系了。听说她因为不想看到你在自己身边打转、也不想为你浪费时间，还叫母亲大人不要考虑把你送进神殿当作处罚。在大小姐眼里，你比神殿的孤儿还没有价值。」

这怎么可能……

听到外祖母大人说，罗洁梅茵大人反对把我送进神殿时，我还心想「她果然心肠很软」，所以是我会错意了吗？不，不可能。

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识之前，舅父大人稍微松开了压住我脖子的手，我总算能够呼吸。但是，他并没有把手移开，依然顷刻间就能要了我的命，一脸傻眼地低头看我。

「你都在一族会议上被骂得那么惨了，还是完全不明白吗？你虽说是自己请辞，但事实上就与遭到解任差不多，这在贵族院里头已是人尽皆知。母亲大人与卡斯泰德大人又会往上禀报，想当然也传进了领主夫妇耳里。」

「那又怎么样？我要像祖父大人那样，不侍奉任何人就成为骑士团长。罗洁梅茵大人也理解了我的期望。」

听完我的主张，舅父大人神色严峻地注视了我好一会儿，随后嘴角扯出冷笑。

「能够不侍奉任何人就成为骑士团长的，只有领主一族。只是上级贵族的你绝无可能，你还真是不自量力。」

「您胡说……罗洁梅茵大人她……」

「大小姐真的说过，你有办法成为骑士团长吗？难道不是只是表达肯定，说她理解了你的期望？」

刹那间，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冻结。舅父大人说得没错，罗洁梅茵大人说的，只是「我明白你的主张了」。再仔细回想起来，她好像还说过类似「你很难成为骑士团长吧？」这种话。当时，我径自解读成她意指我的实力还不够，但其实是在指我的身份吗？

「你能成为骑士团长的机会，已经被自己给摧毁了。你就和当初擅闯白塔的韦菲利特大人没有两样。快点认清自己的罪过就是无知。你那个父亲除了夸耀自己是领主的旁系以外，没有任何长才，显然你也深受他的影响。但是，看在旁人眼里，你们只不过是上级贵族。由于不能让你出去丢人现眼，一族的人不会允许你去其他领地吧。所以你的未来，永远只会是艾伦菲斯特里的一介骑士。」

舅父大人的这一番话抹杀了我对未来的想象，眼看就要变作一片漆黑。为了守护自己的未来，我极力挣扎。既然没有主人就当不了骑士团长，那我再找个人侍奉就好了。因为外祖母大人也都因应当下的情势，一直以来换过不少主人啊。

「不可能，才不是舅父大人说的这样。我还有机会成为骑士团长。只要像外祖母大人那样，改去侍奉其他人……」

「别开玩笑了。」

舅父大人目露凶光，在压住我脖子的手臂上使力。感觉得出舅父大人是真的想杀了我，我屏住呼吸。

「母亲大人是对艾伦菲斯特宣誓效忠的领主旁系，从来不曾依自己的意志决定要侍奉哪个主人，始终是听从奥伯·艾伦菲斯特的指令，服侍不易找到近侍的领主一族。我不允许你侮辱她的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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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事我从来不知道。不对，我确实听过，却没有明白其中代表的意义。

我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也没有办法呼吸。眼眶涌上泪水，脑筋开始变成一片空白，但舅父大人丝毫没有松手。

「你再这么愚蠢又不知悔改，下一次我会确实送你上路。」

舅父大人哼了一声，在他松手的同时，我的意识也坠入黑暗。

外传 贵族院一年级生 韦菲利特视角 叔父大人的近侍

罗洁梅茵回到贵族院的那天，尤修塔斯也以托劳戈特新侍从的身份跟着前来。在尤修塔斯的分配下，在这之前始终没有进展、让人想抱头呐喊的社交活动，全都交给了罗洁梅茵去处理，我则得以开始准备比较开心的领地对抗战。光是这样，我就给予尤修塔斯极高的评价。

在领地对抗战的准备上，尤修塔斯也提供了丰富的建言。

以前叔父大人在采集原料的时候，还会把魔兽与魔树这类魔物的弱点和攻略方式整理成资料。尤修塔斯不只抄写了那些资料，还把叔父大人在迪塔上施展过的各种妙计也写下来，交给见习骑士。

「团队比赛时，重要的是必须有人负责从高处俯瞰战局，下达指示；所有人也都要遵从这个人的指示。如果有人想单打独斗抢功劳，就算拟好了作战计划也没意义。」

尤修塔斯一边说着，一边瞪向托劳戈特。托劳戈特是名见习骑士，不久前才辞去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一职。听担任我近侍的护卫骑士说，他在与戴肯弗尔格比迪塔的时候，违抗了罗洁梅茵的命令，完全不听从主人的指示。不少人也曾在宿舍里听到过黎希达对他的怒吼，所以一般都认为他的请辞其实形同遭到解任。

托劳戈特是波尼法狄斯大人的孙子，在同龄的人当中实力很好，我也曾问过他要不要来当我的护卫骑士，却被他拒绝了。他明明说过想当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现在却又自己请辞，老实说我相当意外。

先前罗洁梅茵返回领地以后，因戴肯弗尔格再次提出对战要求，拒绝不了的我只好答应比赛。记得那时候，托劳戈特是第一个冲向敌人的人。见他一马当先，我还觉得他很勇敢又充满斗志，但从尤修塔斯此刻的说明与眼神来看，托劳戈特那样就是所谓的单打独斗吧。

据说上次是因为罗洁梅茵施展了妙计而获胜，但这次并没有什么有效的战略，主要战力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又不在，所以戴肯弗尔格转眼间就将艾伦菲斯特打得溃不成军。

看到洛飞老师一脸失望，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们还安慰他说：「等罗洁梅茵大人回来，再提出对战要求就好了。」

……不要多嘴说那种话！

这场迪塔比赛结束后，托劳戈特便被召回艾伦菲斯特。

然后今天，虽然他与罗洁梅茵同一天返回宿舍，身边的侍从却变成了尤修塔斯，本人也显得无精打采，肯定是因为辞去护卫骑士这件事，挨了亲族一顿骂。说到托劳戈特的亲族，我最先想到的就是波尼法狄斯大人。听说他骂人的时候，曾经气得挥拳揍人。

……真是幸好托劳戈特还平安活着。

另外，罗洁梅茵还说过，这次父亲大人与叔父大人丢了很多文官方面的工作给尤修塔斯。既要照顾托劳戈特，又要处理文官的工作，我想应该忙得不可开交吧。但因为本是舍监的赫思尔老师实在靠不住，我只能来拜托他。

「尤修塔斯，赫思尔老师似乎打算在领地对抗战上，发表有关图书馆那两个大型苏弥鲁的研究成果，这么做没问题吗？」

图书馆里的大型苏弥鲁是从前王族的遗物。想到因他们而起的那些骚动，我不得不慎重行事。

在罗洁梅茵成为那两只苏弥鲁的主人时，其实要是能说出口，我很想说：「反正他们至今就算动不了，图书馆也能照常运作，你还是放弃当他们的主人吧。」

但是，看到罗洁梅茵对图书馆那么执着，索兰芝老师又那么高兴，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就这么放弃了这个最简单、本能避免任何纠纷的方法。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我所有的苦难，好像就是从那两只苏弥鲁开始的。

成为新一任的主人后，罗洁梅茵要负起责任为他们测量尺寸、制作新衣，结果赫思尔老师因此失控、与戴肯弗尔格起了争执，演变成要比夺宝迪塔，最后罗洁梅茵更与王子有了交集。所以，这次我想谨慎一点。

听了我的问题，尤修塔斯一边思考，一边慢慢抚着下巴。

「……我想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明天大小姐似乎要与王子会面，我会请她届时问问王子。只要有了王子的许可，想必也能消除韦菲利特大人的不安吧。」

「嗯，那就拜托你了。」

令人不安的事情能少一件是一件。自从认识罗洁梅茵，这是我深刻的体会。凡事都先做好万全准备是很重要的。虽然大多时候罗洁梅茵的行为都太过稀奇古怪，导致做再多准备也是白费工夫。

「今年领地对抗战上，最手忙脚乱的大概会是见习侍从吧。」

「是吗？但我听说每年都是见习侍从的工作量最少，经常无所事事……」

「呵，真怀念啊。斐迪南大人入学那年，也有见习侍从说过一样的话，事后却留下了惨痛的经验。」

尤修塔斯露出怀念的眼神，眯起双眼淡淡微笑。

「……惨痛的经验？叔父大人究竟做了什么？」

「斐迪南大人只是老样子，一派若无其事地取得了最优秀的成绩。」

听说叔父大人进入贵族院就读那年，父亲大人正好是最终学年，同时有两名领主候补生在学。父亲大人十分擅长活络气氛，让大家鼓起干劲，顺便分配工作；叔父大人则擅长检查准备工作实际上进行得如何，以及有无缺失。两人可以说是合作无间。

「由于斐迪南大人的表现太过优秀，齐尔维斯特大人又为了邀请芙萝洛翠亚大人卯足了劲……在各种因素的作用下，那年艾伦菲斯特的领地对抗战出现了空前的盛况。」

尤修塔斯说完，表情沉了下来。

「那年宾客的人数暴增得超出预期，光靠艾伦菲斯特的见习侍从根本应付不来。」

「唔？」

他说现场陷入一片混乱，还得出动跟着学生来到贵族院的侍从们帮忙，但茶水与点心的数量根本不够，结果见习侍从们在领地对抗战上的表现因而得到最低评价。

「今年同时有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在贵族院就读，又推广了新流行，引来上位领地的瞩目，还与王子有所交集，可以想见现场情况会比那年还混乱吧。」

闻言，见习侍从们的脸色丕变。

「我认为今年的茶水与点心至少得准备原先预计的三倍，还得劳烦学生们带来的侍从在旁待命，以备随时能够上场帮忙。」

「……准备原本的三倍吗？」

有这个必要吗？见习侍从们一脸狐疑，尤修塔斯耸耸肩说了：「至于是否要采纳我的建议，就靠韦菲利特大人的判断了。」我来回看着双方，思考了一会儿。

「就照尤修塔斯说的去做吧。只要想想罗洁梅茵不在的这段期间有多混乱，就能知道过往的经验在今年完全派不上用场。还是听从过来人的忠告吧。」

见习侍从们的表情变得严肃，重新开始讨论，并向前辈尤修塔斯寻求意见。

虽说叔父大人的近侍如此可靠，但到了隔天我才知道，尤修塔斯竟然会喜孜孜地扮成女装，还代替黎希达暂任罗洁梅茵的侍从，在贵族院里头四处走动。没过多久时间，大家都对托劳戈特投以同情的眼光，因为指派给他的侍从正是这个怪人。

不管是尤修塔斯，还是罗洁梅茵，叔父大人说不定是喜欢网罗具有能力的怪人。他的喜好还真奇怪。

……对喔，因为叔父大人也是怪人吗？

我拍向掌心。瞬间，后颈没来由地一阵发凉。

外传 贵族院一年级生 汉娜萝蕾视角 艾伦菲斯特的茶会

艾伦菲斯特即将举办大规模的茶会，邀请所有领地的各一名学生参加。由于艾伦菲斯特有女性领主候补生在，无法由上级贵族邀请他领的领主候补生举办茶会吧。虽说韦菲利特大人也能主办茶会，但我想他光是男性的社交活动就很忙碌了。因此罗洁梅茵大人一回到贵族院，我们便收到了来自艾伦菲斯特的邀请函。

「真是教人火大，那个自称圣女的丫头可是拒绝了戴肯弗尔格的要求喔。汉娜萝蕾，你也没必要参加茶会。」

哥哥大人告诉我，艾伦菲斯特至今即使举办茶会，也只有排名靠中及靠后的领地会参加，所以戴肯弗尔格这次也不必出席。但是，我认为这场茶会正是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指引。先前我一直与罗洁梅茵大人错过，这肯定是时之女神终于赐给了我可以赔罪的机会。

「不，哥哥大人。我想趁着这个机会，正式与罗洁梅茵大人结识。」

我坚持表示自己想要参加，哥哥大人只好一脸无奈地同意我出席。但是有个条件，我得带着他的近侍肯特普斯一同前往。

……尽管嘴上抱怨连连，但哥哥大人其实对艾伦菲斯特在意得不得了吗？

我接受了哥哥大人的条件。因为能够参加茶会更重要。

「汉娜萝蕾大人、汉娜萝蕾大人，等你到了茶会，请务必再次向罗洁梅茵大人提出迪塔的对战要求。」

还想再比迪塔的洛飞老师仍不死心，目光充满恳求地望着我说。我皱起眉头。

「罗洁梅茵大人不是已经透过舍监赫思尔老师正式回绝了吗？」

得知罗洁梅茵大人返回贵族院，洛飞老师立即提出再战要求，被赫思尔老师以再正当不过的理由拒绝了。她说：「先前的迪塔是因为关系到图书馆的苏弥鲁，罗洁梅茵大人才以主人的身份，接受戴肯弗尔格的挑战。但是，罗洁梅茵大人既非见习骑士，还是没有参赛资格的一年级生，所以恕不回应再战要求。」洛飞老师成天对此咳声叹气，但赫思尔老师的主张确实十分合理。

「见习文官们告诉过我，罗洁梅茵大人因为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正忙着参加社交活动，应该完全没有时间比迪塔吧。」

我曾去信询问过艾伦菲斯特，现在是否方便举办私人的茶会？但是被拒绝了。对方表示，因为已经接到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库拉森博克的艾格兰缇娜大人的邀请，无法再受邀参加更多茶会。

似乎也有不少他领的人，都想与今年推出最多新流行的罗洁梅茵大人建立交情，但根据见习文官的报告，听说艾伦菲斯特悉数回绝了，并且表示道：「不久之后艾伦菲斯特将主办一场茶会，还请参加这场茶会吧。」那么就算私人的茶会邀请遭到拒绝，应该并不代表罗洁梅茵大人讨厌我吧。

「哥哥大人，那我去参加茶会了。」

「汉娜萝蕾，对方不晓得会使出什么手段，虽说只是参加茶会，但你绝对不能松懈大意。柯朵拉、肯特普斯，你们也要提高警觉。」

据哥哥大人的见习文官肯特普斯所言，哥哥大人其实相当爱操心。由于艾伦菲斯特在邀请函上注明：「由于要邀请所有领地，恳请各领派出一人出席即可。」他说哥哥大人想了很久，一直在思考有没有办法能两人一起参加。

「但我并不觉得罗洁梅茵大人很危险呀……」

虽然只在课堂上瞥过几眼，也都是听韦菲利特大人的转述，但我不认为罗洁梅茵大人是哥哥大人口中那种心思恶毒的人。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们也都对她称赞有加：「罗洁梅茵大人想出的妙计正好能够弥补己方的缺点；事后尽管赢得了比赛，也完全不骄矜自满。她甚至能够冷静分析己方的弱点与对手的优点。」

……戴肯弗尔格本来就是一块重视个人实力的土地。只希望罗洁梅茵大人不会因为洛飞老师再三提出的对战要求，对我们留下不好的印象。

我在第三钟响的同时离开宿舍，尽可能加快脚步，但又小心着别太过心急，前往艾伦菲斯特的茶会室。

来到牌子上写有号码十三的大门前，柯朵拉触碰门上的魔石，再轻轻摇响告知访客到来的铃铛。大门缓缓打开，出来迎接我的是韦菲利特大人。

「汉娜萝蕾大人，欢迎您大驾光临。」

「韦菲利特大人，非常感谢您的邀请。我真的非常期待今天的茶会呢。」

明明我尽量早到了，却看见蒂缇琳朵大人这时已经落座，而罗洁梅茵大人正与法雷培尔塔克的卢第格大人在说话。

「但我是养女，卢第格大人仍认为我是您的表妹吗？」

「我很希望能保有友好的往来呢。」

……居然这么轻易就能与罗洁梅茵大人对话，我真是太羡慕卢第格大人了。

「罗洁梅茵大人……似乎很忙呢，那么我稍后再向她问候吧。」

想到自己进来的时机又这么不凑巧，我悄悄叹气。

我在韦菲利特大人的带领下就座，蒂缇琳朵大人随即朝我投来微笑。蒂缇琳朵大人是大领地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候补生，与蓝斯特劳德哥哥大人同年，所以我今年也受邀参加过几次她的茶会。

她比我年长，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蓬松金发与深绿色眼珠，容貌美艳动人，听说正苦恼于找不到能入赘亚伦斯伯罕、年纪与魔力又相当的结婚对象。

……得以下任领主为目标的人还真辛苦呢。

我自己从未想过要成为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应该会嫁往能对哥哥大人有帮助的领地吧。父亲大人他们还曾讨论过，依我这么没运气又没自信，恐怕很难嫁给王族。但是坦白说，我反倒有些松了口气。

与蒂缇琳朵大人稍微闲聊几句的时候，宾客陆续到来，库拉森博克的艾格兰缇娜大人也到了。

「罗洁梅茵大人，很高兴你邀请我们前来参加茶会。今天一定要趁这个机会向你介绍我的朋友。」

艾格兰缇娜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都面带着亲昵的笑容，互道寒暄。我定定地看着罗洁梅茵大人被介绍给艾格兰缇娜大人的朋友，再被一群比她年长的女学生包围。都已经与库拉森博克的艾格兰缇娜大人有往来了，罗洁梅茵大人说不定不愿与我当好朋友。

先前的政变，虽说库拉森博克与戴肯弗尔格同样都跟随第五王子，但因为库拉森博克那边有原为公主的艾格兰缇娜大人，所以比较受到王族重用，两领地间的关系也因此有些紧张。

……但艾伦菲斯特的立场中立，所以我还是有希望。韦菲利特大人对我既没有表现出忌惮，与亚伦斯伯罕的交情似乎也很好，想必不用担心吧。

但是想到这里，我忽然惊觉。既然艾伦菲斯特的立场中立，那说不定与库拉森博克及其友好领地的往来应对，都是由罗洁梅茵大人负责；至于与戴肯弗尔格以及亚伦斯伯罕的往来应对，则是由韦菲利特大人负责。

……我的运气怎么会这么不好呢。

我差点要垂下脑袋，但急忙挺直了背。绝不能在茶会上表现出垂头丧气的样子。

「柯朵拉，我想离席一会儿。」

我以要去洗手间为借口，暂时离席。然后，我待在隐密的空间里垂着脑袋，长长叹一口气。

……不可以意志消沉，茶会才刚开始而已。

戴肯弗尔格也可以效仿艾伦菲斯特，与亚伦斯伯罕这些领地的往来应酬就一如往常交给哥哥大人，我则负责与艾伦菲斯特这类的中立领地往来就好了。

……而且我已经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要向罗洁梅茵大人说声抱歉。

我重新打起精神，回到位置上时，瞧见罗洁梅茵大人正拿着小瓶子分给朋友。回座的同时，并未陪同我们前往洗手间、在原地观察茶会情况的肯特普斯，立即附到柯朵拉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只见柯朵拉用力闭上眼睛。

「怎么了吗？」

「似乎是时机有些不太凑巧。肯特普斯告诉我，在大小姐离席的这段期间，罗洁梅茵大人曾想过来与您打声招呼。」

……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是不是一点也不想理睬我呢？

好不容易重新振作起来的精神，好像又要萎靡不振。

「罗洁梅茵大人，那是什么呢？有股很怡人的香味呢。」

「这个叫作丝发精，可以用来令头发产生光泽。由于数量有限，这次先只分送给我的朋友们。」

「哎呀，你不分送给韦菲利特大人的朋友吗？明明同样都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

蒂缇琳朵大人睁大眼眸，看向韦菲利特大人。在众人的注视之下，韦菲利特大人轻笑着耸耸肩。

「因为想出丝发精的人是罗洁梅茵。而且和女性不一样，我对头发的光泽没有什么兴趣，与美容有关的事物基本上都是交由罗洁梅茵处理。」

我曾听韦菲利特大人说过，所以知道能让头发产生光泽的丝发精在艾伦菲斯特十分流行。透过学生们的谈话，我也知道这项新流行是在罗洁梅茵大人的主导下传开。可是，连想出丝发精的人也是罗洁梅茵大人，这我还是初次耳闻。

……不只读书与迪塔，罗洁梅茵大人甚至还发明了丝发精吗?!

我呆若木鸡。为了保住大领地领主候补生的颜面，我总是拼了命地东遮西掩，罗洁梅茵大人却与自己截然迥异。就在我茫然自失的时候，蒂缇琳朵大人开始央求罗洁梅茵大人将丝发精分给她。

「罗洁梅茵大人，那你应该愿意分送给我吧？」

「真是的，蒂缇琳朵大人。方才罗洁梅茵大人不是说了吗？她今天只能先送给自己的朋友。从你目前为止的言行，感觉不出是在对待朋友呢。」

艾格兰缇娜大人面带温柔微笑，语带指责地这么说，袒护正不知所措地眨着眼睛的罗洁梅茵大人。已经拿到丝发精的朋友们，也点了下头表示同意。看来在我离席的这段期间，蒂缇琳朵大人曾有过不像是在对待朋友的言行。

紧接着蒂缇琳朵大人开始辩解，诉说罗洁梅茵大人是自己重要的表妹。

「我完全不晓得，原来蒂缇琳朵大人视我为重要的表妹呢。身为表姐妹，今后还望您多多关照。」

罗洁梅茵大人盈盈一笑，递出装有丝发精的小瓶子，蒂缇琳朵大人接过后绽开欣喜的笑容。明显可以看出是罗洁梅茵大人做了让步，我为她进退得宜的应对感到佩服。

蒂缇琳朵大人分到了丝发精后，周遭的女孩子们也争相上前索取。

「汉娜萝蕾大人，您不需要吗？」

「……我并不想要丝发精，而是想与罗洁梅茵大人成为好朋友。等丝发精这个话题告一段落，我再过去打招呼。」

我不想被罗洁梅茵大人以为自己的目标是丝发精，所以一直等着这个话题结束。要是在拿了丝发精之后，再针对哥哥大人的言行道歉，对方一定不会觉得我是真心的。

随后，话题又从艾格兰缇娜大人的发饰跳到了毕业仪式。我心想这正是好机会，走向罗洁梅茵大人。

……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啊，请赐予我你的庇佑。

我在胸前紧握双手，先是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张口呼唤罗洁梅茵大人。

「不好意思，罗洁梅茵大人……」

「汉娜萝蕾大人。」

「我有话想告诉罗洁梅茵大人……」

我注视着由侍从扶下椅子的罗洁梅茵大人，虽是理所当然，但我此刻才发现她比自己还矮一些。别人常说我比同龄的人要矮，这还是我首次遇到比自己要娇小的同年级生。

我本来还担心经过哥哥大人与迪塔那些事情后，罗洁梅茵大人可能会讨厌戴肯弗尔格，但她仰头看着我，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让我有些放下心来。

……我要为哥哥大人的行为道歉，然后请她和我当朋友……

我在交握的双手上使力，准备开口。但是就在同时，罗洁梅茵大人也张口说了：

「我也一直在想要正式与您打声招呼，总觉得今天老是与汉娜萝蕾大人错过呢。」

……我差点要连声招呼也没打，就直接向罗洁梅茵大人道歉了！

尽管庆幸自己没真的做出这种让人想抱头呐喊的失礼之举，但看着应答如此得体的罗洁梅茵大人，我不禁觉得自己实在不配当个领主候补生，好想跑回房间躲起来。我在心里头大受打击，但表面上还是强打精神，正式道了寒暄。然而，罗洁梅茵大人看着我的脸上却流露出了担心。

……难不成是我其实彻底忘了要寒暄这件事，被罗洁梅茵大人看出来了？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情呢？我不安地张望四周。只见众人都朝我们投来充满好奇的眼光，想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发展，我不由得脸色发白。

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之下，我实在无法开口说明哥哥大人的失态，再向罗洁梅茵大人道歉。因为想道歉的人是我，哥哥大人并无意正式前来谢罪，所以我必须私底下向罗洁梅茵大人道歉才行。

「我本来有话想告诉罗洁梅茵大人，是与哥哥大人有关的事情，但看来不应该在这种场合下说呢。还是留到下一次吧。」

……我真的能顺利道歉吗？

反正关于哥哥大人的行为，以后只要说句「那时候真是抱歉」就可以了吧。我一定要与罗洁梅茵大人成为朋友。

……她会爽快答应，与我成为朋友吗？

我一颗心七上八下，向罗洁梅茵大人提出请求。

「不光是这样，那个，我也希望能与您成为朋友……」

「汉娜萝蕾大人，实在万分抱歉，丝发精的试用品已经发完了。」

「……咦？」

意想不到的回答让我直眨眼睛。罗洁梅茵大人一脸为难至极的样子，仓皇无措地看向自己的侍从们。

……结果我现在这句话，等同是在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要罗洁梅茵大人拿出早已发完的东西给我！但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怎么办？我只是想与罗洁梅茵大人变得亲近一点而已呀……

明明还心想着不想被罗洁梅茵大人以为我的目标是丝发精，如今却造成了反效果。我再也克制不住地微微低下头，缓慢摇了好几次头说：「不是的。」

「罗洁梅茵大人，索兰芝老师告诉过我，汉娜萝蕾大人经常拜访图书馆。作为友谊的见证，不如借本大小姐的书给她如何呢？」

一道温柔的话声忽然响起，我惊讶地抬起头来，发现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在向她这么提议。

「哎呀！汉娜萝蕾大人喜欢看书吗？」

罗洁梅茵大人脸上的为难瞬间彻底消失，转而露出灿笑，仰头朝我看来。这种时候，我实在说不出口「其实我去图书馆，只是为了看看苏弥鲁与寻找罗洁梅茵大人，并非特别喜欢看书」。

「……嗯、嗯，是啊。我并不讨厌。」

我如此回答后，罗洁梅茵大人更是高兴得脸颊泛起红晕，金色双眸还晶灿发亮。从表情就看得出来罗洁梅茵大人有多么爱书。

「汉娜萝蕾大人，我有好几本骑士故事集，您比较喜欢以战斗为主的呢？还是以恋爱为主的呢？既然是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果然比较喜欢着重描写战斗的故事吗？」

……两者我都不太喜欢，但非要挑选不可的话，以恋爱为主的故事应该比较不会看得很痛苦吧。

「非要选择的话，我更加喜欢以恋爱为主的故事。」

「那我近日内再请人送去给您。能结交到喜欢看书的朋友，我非常高兴！」

看着比自己要娇小的罗洁梅茵大人这么说，还露出无比可爱的笑容，我有一点自己好像成了姐姐的感觉。

……虽然似乎被罗洁梅茵大人认定成是爱书的同伴，但至少也算成功与她变成朋友了。既然她要借我书籍，当作是友谊的见证，那我也应该回借给她一本书吧？

书本的价格非常高昂。既然愿意出借书籍，代表罗洁梅茵大人对我十分信任。我也应该有所表示，回应她的信赖。

「对了，既然如此，那我也借您一本书作为回报吧。罗洁梅茵大人喜欢什么样的书籍呢？」

「只要是书，我都非常欢迎，但如果有在戴肯弗尔格里流传的骑士物语或者恋爱故事，我很希望有机会拜读呢。」

罗洁梅茵大人思考了一会儿后这么回答，脸上带着仿佛要融化般的开心笑容。看得出来她真的很高兴。因为此刻她脸上的笑容，远比她在主持茶会时还要天真无邪，也更符合她现在的年纪。

「好，那我也会尽快请人送去。往后希望能与您多多往来，罗洁梅茵大人。」

我握住罗洁梅茵大人的小手，稍微用力捏了一下，罗洁梅茵大人也回握我的手。

「我也很希望能与您多多往来，汉娜萝蕾大人……啊……」

罗洁梅茵大人笑着说到一半，冷不防当场倒下。

才刚刚握到手，罗洁梅茵大人就宛如断了线的木偶般颓然倒地，我还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跟着跌坐在地。

「……咦？呀、呀啊啊啊啊啊啊！」

「罗洁梅茵！」

「韦菲利特大人，请您留下来安抚众人。我带大小姐回房。」

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一边说着：「这是常有的事。」一边抱起罗洁梅茵大人，转身返回宿舍。

周遭一片哗然嘈杂，韦菲利特大人与艾伦菲斯特舍的学生们都在向众人解释：「罗洁梅茵大人本来就身体虚弱，容易晕倒。」

「是、是因为被我握了手吗？」

「不是的，汉娜萝蕾大人。罗洁梅茵是真的身体非常虚弱。」

「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真的只是想和罗洁梅茵大人当朋友而已……」

「这次真的不算什么！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还……」

韦菲利特大人跟我分享他在罗洁梅茵大人洗礼仪式当天，才刚牵起她的手往前跑，马上就发生了可怕的惨剧；还有罗洁梅茵大人只是被几个雪球砸中就晕倒，把在场骑士吓得面无血色，然后不断安慰我说「这是常有的事」。

但是，罗洁梅茵大人那无力软倒的模样，还是烙印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当时她的小手还突然软绵绵地往下滑落，直到现在我的掌心里仍留有那种触感。

后来，韦菲利特大人一路送我回到宿舍，还向洛飞老师说明在茶会上发生的事情，更针对让我受到惊吓一事道歉，随后便回去了。

「什么？肯特普斯，你说的是真的吗？汉娜萝蕾只是握了握手，就打倒那个圣女了？干得好啊！汉娜萝蕾，原来你也有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该有的样子嘛！」

「蓝斯特劳德大人，请您不要曲解我的报告内容。」

「哥哥大人，肯特普斯说得没错。」

肯特普斯明明只是平铺直叙地报告真实情况，哥哥大人到底是怎么听的，才能曲解成这样的意思呢？看到我生气，哥哥大人还是不以为意，一口咬定说我打倒了圣女，完全不管我有多么担心罗洁梅茵大人，真相又是如何。韦菲利特大人为了安慰我，甚至和我分享了他的失败经验，哥哥大人却和他完全不一样。

……我真希望哥哥大人与韦菲利特大人能够交换过来！

外传 贵族院一年级生 奥尔特温视角 多雷凡赫的姐弟

「奥尔特温大人，阿道芬妮大人找您。」

「……这么快？」

我看着前来传递消息的见习文官，皱起脸庞。大概早就料到我会露出不高兴的表情，见习文官挑眉苦笑。

「其他领主候补生也差不多。因为早在交流会开始前，就已经在抢夺会议室了。」

交流会结束后，才刚回到宿舍，姐姐大人便要我过去找她。虽说是同胞姐弟，但宿舍规定男女不得进入异性的房间，因此她指定的地点是宿舍里的某间会议室。我想异母兄妹与养子们恐怕也和我们一样，正把同胞的兄弟姐妹和自己的近侍聚集起来，讨论着今年在贵族院要做哪些事情。

……宿舍里的气氛怎么好像还比在城堡更杀气腾腾。

比起他领，多雷凡赫的领主候补生人数相当众多。这是因为贵族孩童在进入贵族院就读前，只要证明确实魔力丰富、能力出众，奥伯便会收为养子。也就是说，除了第一夫人、第二夫人、第三夫人的子女外，奥伯底下还有多名养子。必然地，孩子们都会向一起长大的同胞手足寻求合作。

……平均一个年级至少有一名领主候补生，人数真的很多。参加交流会时，看到他领的领主候补生那么少，我还吓了一跳。

由于好不容易站上有望成为下任奥伯的位置，即便是养子，几乎所有领主候补生都以下任奥伯为目标。但是候补人选这么多，若想被认可为下任奥伯，势必得做出实绩。因此，很多领主候补生都勤勉向学，也会把心力投注在研究上，尝试发明新的魔导具。身旁的近侍又会跟随主人的脚步，领地整体的成绩因而提升。如今别人都说，多雷凡赫最强的武器就是我们的智慧。

……我如果想得到最优秀表彰，竞争对手应该就是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汉娜萝蕾大人吧。

大家都说在多雷凡赫，下任奥伯之位的竞争远比他领还要激烈，但为何眼看竞争如此激烈，奥伯·多雷凡赫仍是接二连三地收养养子？

原因在于尤根施密特的教育方式。为了治理领地，领主候补生都得接受不同于一般贵族的特殊教育。而从前的领主认为，日后要成为基贝的人也应该接受同样的教育。

所以多雷凡赫与他领不同，连基贝也不是世袭制。而是以领主候补生的身份接受过特殊教育的人，将成为基贝、得到土地。基贝若有子女被奥伯收养，在从贵族院毕业以后，那个孩子就能优先成为那片土地的基贝。但是，若没有能力优秀到足以被奥伯收养的子嗣，基贝之位也就不能传给下一代。

……这种做法真不知该说是严格，还是刻意要让贵族保持警惕。

至少在多雷凡赫这块领地，我们无法过着悠悠哉哉的生活。为了能够自由自在地尽情研究，领主一族中甚至曾有人在从贵族院毕业后，特意让上级贵族收养自己，进而成为中央贵族。

……也就是多雷凡赫的舍监贾铎夫老师。

舍监贾铎夫老师原是领主一族，还是奥伯的叔父。宿舍里我不能违逆的对象，就只有贾铎夫老师与姐姐大人。所以在接到姐姐大人的传唤后，我开始不疾不徐地移动。

……话说回来，这种仿佛天生就深植在意识底层、觉得自己永远也违抗不了姐姐大人的感觉，究竟是从何而来呢？

一走进会议室，我就看见姐姐大人抚着一头波浪状的酒红色头发，眼神认真地在与近侍们讨论事情，内心油然升起不祥的预感。透过现场的气氛，我感受到了即将面临难题的征兆，巴不得马上掉头离开。

但是，我还是在原地站稳脚步。都已经被叫过来，还走进会议室了，万一连声招呼也没打就走掉，届时会有什么下场？想也知道情况一定会变得更加麻烦。总之，我先试着用小声到几乎不会被听见的音量唤道：

「姐姐大人，您找我有什么事？」

要是没听见，我就直接回去了。尽管我如此心想，只可惜姐姐大人还是耳尖地听到了。「你讲话还真是老样子，一点气势也没有。」她一边抱怨，一边向我招手，琥珀色的双眸闪耀着璀璨光辉。

「奥尔特温，你也瞧见了吧？艾伦菲斯特那些人头发上的光泽，还有发饰！这些今后一定会在贵族院里流行起来，你不觉得吗？」

对于艾伦菲斯特的女学生们是如何让头发散发光泽，以及头上那罕见的发饰，姐姐大人似乎兴致勃勃，却引不起我的兴趣。我顶多好奇那种能让头发产生光泽的用品，究竟是用什么东西做成，但没有姐姐大人的那种执着与热情。

讨论回复药水该怎么改良还比较有意思……

我在心里这么反驳，但绝对不能说出口。因为要是让姐姐大人知道了，她只会生气地反唇相讥，而且毫不讲理……是真的半点逻辑也没有，就只是想找碴出气。

「奥尔特温，你可不能呆愣着什么也不做唷。要是太过粗心大意，说不定连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也会追过你。你也知道，近年来艾伦菲斯特的学科成绩一直在往上提升吧？」

「我输给艾伦菲斯特吗？不是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

姐姐大人笑着这么调侃，但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艾伦菲斯特是排名第十三的领地，就算出现了表现较为优异的领主候补生，我身为多雷凡赫的领主候补生，也不觉得自己会输给他们。

「哎，你应该不至于输给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吧。但是，面对戴肯弗尔格的汉娜萝蕾大人，你各方面的表现都必须赢过她。既然你得向她求婚，万一成绩输给了她，那未免太没面子了嘛。」

「……啊？」

姐姐大人指着我这么说完，我却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我虽然想过若想得到最优秀表彰，最大的竞争对手将是戴肯弗尔格的汉娜萝蕾大人，但从来没想过要向她求婚。这位姐姐大人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因为汉娜萝蕾大人是第一夫人的女儿，倘若可以顺利与她结成夫妻，你应该就能成为下任奥伯吧。」

多雷凡赫是排名第三的领地，排名比我们要高的只有库拉森博克与戴肯弗尔格；而艾格兰缇娜大人已经确定要嫁给王族，不可能与我的任何一位异母兄长结婚。因此姐姐大人极力主张，我若想成为下任奥伯，对我最有帮助的新娘人选便是汉娜萝蕾大人。

「但我觉得研究比较开心，并无意成为奥伯……」

姐姐大人又不是父亲大人，怎么能擅自为我决定结婚对象。我瞪向姐姐大人，她却一脸诧异地连连眨眼。

「哎呀，但我已经确定要嫁给席格斯瓦德王子或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其中一人……而且还是不被艾格兰缇娜大人选择的那位王子喔？所以你若不成为下任奥伯，我会很伤脑筋的。嫁给王族以后，倘若当我后盾的奥伯·多雷凡赫是异母兄弟，实在很难让人放心呢。我是真心希望你能成为奥伯唷。」

……要是成为奥伯以后，还得被这位姐姐大人牵着鼻子走，我才不要。

不只在领内，姐姐大人连在贵族院也受到众人爱戴，觉得她性格认真、成绩优秀，是非常值得信赖的高年级生。但其实她的内在与外表大相径庭，三不五时就把弟弟当作近侍使唤。我多希望她能设身处地，为老是被她摆布的我着想一下。但是，对于姐姐大人比起异母兄妹，更想与本是同胞手足的我保有联系，我也不是不能明白她的心情。

「总之，今年艾伦菲斯特势必备受瞩目。同样是一年级，他们那边又有两名领主候补生。奥尔特温，你一定要好好搜集情报唷。」

「姐姐大人，我当然也知道情报的重要性。」

……虽然我信誓旦旦地对姐姐大人这么说了，但谁知道罗洁梅茵大人竟然没过多久就返回了艾伦菲斯特。

上思达普课时，碰巧听见韦菲利特大人与汉娜萝蕾大人的对话，我只感到眼前一阵晕眩。明明带来了那么多新事物，每一样又明显能够掀起热潮，却在上完课后就返回领地，怎么可能有这种领主候补生。

……无论发饰还是能让头发散发光泽的产品，全是受到女性欢迎的新流行喔。为什么罗洁梅茵大人却回去了?!领主的养女若想成为下任奥伯，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吧?!

她到底在想什么？我在心里急得跳脚。但是我也曾听说过，有些领地与多雷凡赫不同，养子很难有机会成为下任奥伯。说不定明明是自己的功绩，罗洁梅茵大人却被要求得让给奥伯的亲生子韦菲利特大人。

……不对，如果真是这样，她应该也会刻意在成绩方面别表现得太过突出……慢着。记得我也曾经听说，艾伦菲斯特的天才斐迪南大人，以前也是无意成为下任奥伯，却数不清有多少次都抢走了最优秀表彰。

我想起贾铎夫老师称赞过的这号人物，当时还形容他是「不幸所孕育的孤高天才」。据说斐迪南大人尽管不断创造出崭新的魔导具，却因为没有母亲，又遭到奥伯的第一夫人排挤，无法在领地里头过着安稳自在的生活，因而孕育出了这些才能。

……我现在的思绪太混乱了，冷静点。

我该优先思考的事情，是如何取得艾伦菲斯特的情报。姐姐大人吩咐我的，是与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打好交情，并不是与罗洁梅茵大人有个人私交。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又不只一个人，还有韦菲利特大人。只要与他加深交流，获取情报就好了吧。

包括术科在内，罗洁梅茵大人几乎所有科目都在第一堂课就合格。虽然无法与她相比，但考虑到领地的排名，韦菲利特大人的表现也十分优秀。他不仅是魔力操控课上第一个合格的人，也推动了他领学生容易接受，像是在思达普上加入徽章的新流行。

……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构思的乘坐型骑兽固然极具新意，却得使用大量魔力，不是每个人都变得出来。

如果想要加深交流，比起罗洁梅茵大人，韦菲利特大人应该更好相处吧。

「……所以就是这样，现在我在课堂上经常与韦菲利特大人交谈，关系变得比较亲近了，但暂时很难邀请到罗洁梅茵大人参加姐姐大人的茶会。」

这天被叫到会议室的我，向姐姐大人报告了我在课堂上听到的消息，以及自己有意与韦菲利特大人深交的想法，她听完却轻轻摇头。

「奥尔特温，你呀……既然要结交，怎么会是找上韦菲利特大人，应该与罗洁梅茵大人结为朋友才对吧。她尽管在尤列汾药水中泡了两年，却仍能创造出那么多新流行，还是一年级生中肯定会得到最优秀表彰的才女唷。」

「嗯，果然罗洁梅茵大人是最有力的人选吗？」

「奥尔特温，你一点也不惊讶吗？刚才贾铎夫老师告诉我时，我可是十分吃惊呢……」

姐姐大人看向我，讶异地眨着琥珀色眼睛，但我当然不可能为此感到吃惊。如果听到我是最有机会得到最优秀表彰的人选，那我才惊讶。天才的爱徒果然也是天才吗？面对各种课题，罗洁梅茵大人给的都不是大家至今学到的或者老师想听的答案，而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解答。而且总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但对于老师或体制又无反对之意。

「既然你也认同罗洁梅茵大人十分优秀，那事情就好办了呢。若想迎娶艾伦菲斯特的女性领主候补生，我想应该不会太困难吧。不论你是要成为奥伯，还是专心做自己的研究，她都是十分有意思的对象吧？」

……有意思吗？单从观察的角度来看，会觉得她很有意思吗？

听到姐姐大人这么说，我歪过头。无论哪一方面，罗洁梅茵大人都异于常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比较贴切，但总觉得她站着的地方、注视着的方向，都和我们不一样。在我看来，我完全无法理解罗洁梅茵大人在想什么、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举动。大概是因为这样，比起有意思，我更觉得罗洁梅茵大人让人有些发毛。

「今年因为她很快便返回领地，我完全没有机会与她私下交谈，明年我会设法与罗洁梅茵大人说上话。」

……假如我想的话。

「韦菲利特大人似乎已经出席过几场茶会了，但大多都是戴肯弗尔格或亚伦斯伯罕举办的茶会吧？看来会有好一阵子搜集不到有用的情报呢。」

韦菲利特大人近来出席的，全是戴肯弗尔格、亚伦斯伯罕及其友好领地所举办的茶会，而这些领地都与多雷凡赫没什么交情，因此姐姐大人无法参加。

「既然你在课堂上与韦菲利特大人变得比较亲近，可以邀请他与多雷凡赫一起举办茶会呀……」

「但开口邀请的人是我，总不能一开始就邀他举办茶会吧？我昨天才声明这次是男性的社交活动，邀请了他下加芬纳棋。我聚集了一年级的男性领主候补生，名义上说是为了在社交周到来前，慢慢习惯社交活动……韦菲利特大人已经回复他会出席了。由于一年级的男性领主候补生总共只有四人，姐姐大人也要一起参加吗？」

加芬纳棋就好比是盘上迪塔，所以经常出现在男性的社交活动上，但也有不少女性领主候补生相当精通。因为若要成为下任奥伯，也需要透过加芬纳来了解领地该如何防御，亦有助于理解骑士团的战略报告。附带一提，我每次都输给姐姐大人。难不成性格越恶劣的人，下起加芬纳棋就越强吗？

「……我就不参加了。男士们每次一比起加芬纳，就会全神贯注在对战上，忘了要交换情报，去了也只是浪费时间。更何况，对象都是一年级生吧？万一与身为女性的我对战后却惨败，可能会让男士的自尊心受创。我可不想见到这种情形发生。」

……姐姐大人居然也会顾及男性的自尊心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会继续与艾格兰缇娜大人举办茶会，这对我比较有帮助。」

「嗯，听说罗洁梅茵大人在回去之前，与艾格兰缇娜大人举办过茶会，从那边打探情报可能还比较快。」

我说出自己从文官听来的消息，姐姐大人一脸早就知情地点点头，补充又说：

「艾格兰缇娜大人还说过，尽管罗洁梅茵大人很快便返回领地，却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也有深交呢。」

「是吗？这我倒是不知道。这么说来，她与戴肯弗尔格之间似乎也发生了一些事情。汉娜萝蕾大人说过类似的话。」

听到姐姐大人说出我不晓得的王族情报，我不禁被激起对抗意识，也说出了来自戴肯弗尔格的情报。瞬间，姐姐大人的琥珀色双眼泛起利光。

「……奥尔特温，明明王族、库拉森博克，甚至连戴肯弗尔格都与罗洁梅茵大人有所交集，为什么多雷凡赫却与她半点交流也没有呢？」

……这是我的错吗?!

姐姐大人的嗓音变得凌厉，指尖还不耐地把玩自己的头发，这些都让我吓得冷汗直流，背脊阵阵发寒。糟糕，这下子非常糟糕。万一这时再脱口说出真心话：「可是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艾格兰缇娜大人明明年级不同，还是能与罗洁梅茵大人往来交流，那会不会是姐姐大人还不够努力？」我的下场肯定凄惨无比。

「我会向韦菲利特大人提议，请他与奥伯商量看看，能否让罗洁梅茵大人尽早返回贵族院。等罗洁梅茵大人一回来，再邀请她与多雷凡赫一同举办茶会。」

届时我与韦菲利特大人就下加芬纳棋，姐姐大人则与罗洁梅茵大人一起讨论有关流行的话题——我这么提议后，姐姐大人思索了片刻，无可奈何地颔首。

「听说与艾伦菲斯特举办茶会时，他们还会端出前所未见的点心。即便是男性的社交活动，应该也能打听到详细的消息，或是取得实物吧？」

「知道了。我也会建议韦菲利特大人，请他在出席聚会时带点心过来。」

其实当时我是为了缓和姐姐大人的怒火才那么说，但也幸好成功地请韦菲利特在出席聚会时带来艾伦菲斯特的磅蛋糕。由于事前已吩咐过侍从，他们帮忙保留了要给姐姐大人的那一份。随后我请姐姐大人前来会议室，办起小型茶会。姐姐大人先是从各个角度仔细端详磅蛋糕，然后拿起刀叉。

「外观真是朴素呢。」

「韦菲利特告诉我，出席女性的茶会时，他还会带奶油、蜂蜜和水果之类的配料过去，让大家依自己的喜好搭配享用。」

「阿道芬妮大人，蜂蜜与奶油我们可以立即准备……」

姐姐大人的侍从机灵地开口表示。「嗯，那就麻烦了。」姐姐大人轻轻点头，麻烦他们去做准备。

「但是话说回来，只比了一次加芬纳棋，你与韦菲利特大人的感情就好到可以不用敬称，直呼其名了呢。」

在侍从准备着奶油与蜂蜜，并装饰在盘子上的时候，姐姐大人问起我是如何与韦菲利特变得这么亲近。但是，实在很难坦白说出是因为听到韦菲利特抱怨，说他厌烦了参加女性的茶会，我因此产生共鸣，与他成了好朋友。

「因为下加芬纳棋能赢别人，我太高兴了。而且不只韦菲利特，我也与高斯博第的康拉汀以及蓝登塔尔的达威特变成了好朋友。」

每次比加芬纳棋我都输给姐姐大人，但只要步步小心，就能击败韦菲利特，对上达威特更是压倒性胜利。只不过，康拉汀让我觉得难以捉摸。虽然赢了，却也有种他是故意让给我的感觉。可能因为他是第三夫人的孩子，行事低调又周全。

「你一定要仔细观察，看对方是不是有意让你。」

姐姐大人这么叮咛我时，摆盘变得精美的点心也端上桌了。姐姐大人立即吃了一口磅蛋糕。

「哎呀，变得好奢华呢。至于味道……这还真是美味。比起亚伦斯伯罕的砂糖点心，我更喜欢这个。」

「韦菲利特说罗洁梅茵大人热爱美食，都会吩咐自己的专属厨师研发各种新食谱。这款磅蛋糕叫作原味，是最基本的口味，其他好像还有几种不同的口味。」

「……还有其他几种不同的口味吗？」

姐姐大人一脸难以理解，直勾勾望着盘子上的磅蛋糕。

「奥尔特温，罗洁梅茵大人何时才会回来呢？韦菲利特大人怎么说？」

「他说罗洁梅茵大人何时能够回来，全由奥伯与监护人决定。韦菲利特还说如果听得进他的意见，应该早就回来了……事实上，他现在也在等着罗洁梅茵大人回来。」

韦菲利特自己似乎也收到了各种邀约，女性们为了取得发饰这些物品的相关情报，都希望他能举办茶会。有这么多女性争相邀请，我一点也不羡慕，只是深感同情。明明是专为女性推出的新流行，本该由女性领主候补生来推广，如今身为男性的韦菲利特却得独自一人奋斗，想必感到心力交瘁吧。

「奥伯·艾伦菲斯特他们究竟在想什么呢？新流行若不趁着众人感兴趣的时候进行推广，那还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有意推广流行，就应该尽早让罗洁梅茵大人返回贵族院，再不然就是韦菲利特大人应该更积极地出席女性茶会……」

「我会说明这是上位领地提出的忠告，将姐姐大人的意见转达给韦菲利特。或许奥伯·艾伦菲斯特也会因此稍微改变主意。」

我对姐姐大人这么说的同时，也想起韦菲利特说过的话。虽然他嘴上说着希望罗洁梅茵大人能回来，但表情看来又不是由衷欢迎。

「罗洁梅茵不回来我很头疼，但她回来了大概又会是一片混乱。我也能明白父亲大人的考量。」

当时韦菲利特看着远方这么说道。虽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似乎是罗洁梅茵大人接二连三地做出了从外表难以想象的奇怪之举。看见韦菲利特扳起手指，数着她在课堂上惹出了多少麻烦，我打了个冷颤。他还特别说了是「在课堂上做的事情」。由此可知课堂之外，罗洁梅茵大人同样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举动。

……要我把罗洁梅茵大人列为结婚的考虑对象，这绝对不可能。

我才不想娶一个可能比姐姐大人还麻烦的对象。我老早就将罗洁梅茵大人从候补人选中剔除，绝不考虑与她结婚。

随着领地对抗战即将到来，代表社交周也进入了尾声。就在大家不再热衷于社交活动，开始把心力都投注在领地对抗战的准备上时，姐姐大人找我过去。走进会议室后，发现近侍皆被屏退，我倒吸了口气。因为谈话时极少出现这样的情况。上一次家人间也曾同样屏退所有近侍，并在私底下宣布，已经谈定姐姐大人将与王族结婚。我想起那个时候，姐姐大人哭了。

「如果需要多雷凡赫的女性领主候补生与王族联姻，大可以选择其他人呀。」

「之所以选择你，是因为你是第一夫人的女儿，阿道芬妮。你能明白的吧？」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自己的出身有多么重要，也因此完全没有人考虑过我的努力与期望……」

不是靠自己的实力争取得来，而是考量到领地的排名与出身，还有年纪是否相当便决定婚约，姐姐大人并不喜欢这样。因为她原本的目标是成为下任奥伯，而不是王族的未婚妻。而且，虽然已经谈定要与王子结婚，却没有决定好是哪位王子——因为库拉森博克的艾格兰缇娜大人选择的人将成为下任国王，未被选择的那位王子则将成为姐姐大人的结婚对象。这实在有够荒唐可笑。

然而，姐姐大人只能接受。政治联姻就是这样。王族与多雷凡赫需要这桩联姻来联系双方的关系，相互获取利益，而奥伯·多雷凡赫一旦做出决定，姐姐大人也无法违抗。

……就是在那之后，姐姐大人才开始要我成为下任奥伯。

艾格兰缇娜大人在政变中家人遭到暗杀之前，似乎原是公主。听说前任奥伯·库拉森博克当时会支持现在的国王也是为了报仇，还有为了让艾格兰缇娜大人变回王族。

姐姐大人说过，艾格兰缇娜大人因为家人虽曾一度获胜，之后却惨遭余党暗杀，这样的经历让她十分讨厌纷争。所以姐姐大人认为，艾格兰缇娜大人多半会选择哥哥席格斯瓦德王子成为国王。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对艾格兰缇娜大人一片痴心虽是众人周知的事实，但若选择他成为下任国王，势必将掀起纷争。姐姐大人还一脸像是看开了地说，自己应该会与爱慕艾格兰缇娜大人的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缔结婚约吧。

……这次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姐姐大人……？」

我出声唤道，姐姐大人紧抿着唇，表情僵硬地递来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她以前从来不曾不说一句话就递来魔导具，我内心升起隐晦模糊的不安，更是感到紧张，伸手接了过来。

「艾格兰缇娜大人的对象，已经决定是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了。今天在茶会上，她私底下告诉了我们这件事。」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吗？那么，这代表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将成为下任国王吗？真难得姐姐大人的预测会落空……」

「不，下任国王会是席格斯瓦德王子。听说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为了向艾格兰缇娜大人证明自己是真心爱她，不是为了王座，主动退出了王位之争。」

「……啊？」

简直莫名其妙。让王族血缘最浓厚的艾格兰缇娜大人生下继承人，才能确保下个世代的和平安定吧？姐姐大人也是因此才会面临这么尴尬的处境，即使谈好了婚事，却没有决定对象是哪一位王子。

「这是席格斯瓦德王子执着于王座，而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执着于艾格兰缇娜大人所带来的结果吧。艾格兰缇娜大人说她努力说服了前任奥伯，表示自己虽想回应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心意，但并不想因此引发纷争。」

于是，席格斯瓦德王子得到了王座，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得到了他心仪的女子，艾格兰缇娜大人得到了安稳的生活，每个人都遂其所愿。还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姐姐大人说过，要与爱慕艾格兰缇娜大人的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结婚，让您感到十分沉重，那么换个角度来看，这对您来说也是不错的结果吧？嫁给席格斯瓦德王子以后，姐姐大人就是下任国王的第一夫人了。」

「……事情要是能想得这么简单就好了……」

姐姐大人说话时的表情阴郁晦暗，与平常截然不同。平时的她总是坚毅好强，目光笔直注视前方。

「席格斯瓦德王子十分疼爱娜叶拉耶大人。如果是为了王座，非娶艾格兰缇娜大人不可，那么即使不会深爱着她，也会给予应有的尊重，但换作是我呢？」

「但这是政治联姻，王族不可能轻慢排名第三的多雷凡赫吧。」

艾格兰缇娜大人那是特殊情况，但姐姐大人应该也不至于受到冷落吧。「您想太多了。」我说。

「是呀，一定是我想多了。因为自此以后，应该会如同常人把我视为未婚妻对待了吧……」

姐姐大人面带无力的微笑说道。我这才发觉，姐姐大人至今从未和常人一样被当作是未婚妻对待。为了得到王座，为了掳获艾格兰缇娜大人的芳心，两位王子一下子赠送礼物，一下子向她求婚，对姐姐大人却没有过任何行动，待遇就与其他贵族没有两样。

姐姐大人还不是正式的未婚妻，所以送礼与问候并不是非做不可。但是，姐姐大人就只能一味等着艾格兰缇娜大人做出选择，也应该站在她的立场设想一下吧。

「等正式订下婚约，一切一定会有所改变。」

我压下内心的愤慨，这样安慰姐姐大人。她有气无力地呵呵微笑后，看来十分厌烦地大叹口气。

「从今往后不管是什么事情，我都会被拿来与艾格兰缇娜大人做比较吧。而且不单是被人比较，我的地位竟会变得比她还高。她可是排名第一的库拉森博克的领主候补生，常年获得最优秀表彰，从前还是王族的公主……因为我从未预想过自己会成为下任国王的第一夫人，心情真是沉重呢。」

倘若下任国王的第一夫人是艾格兰缇娜大人，只要继续推崇她就好了。就和至今大家都跟随排名第一的库拉森博克的脚步一样。然而，如今姐姐大人将成为下任国王的第一夫人，艾格兰缇娜大人则是王族的第一夫人，身份正好颠倒。压在姐姐大人身上的重担实在难以想象。

「……我也会尽我所能帮姐姐大人的忙。」

看着对自己的未来陷入沉思的姐姐大人，我自然而然地脱口说出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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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尔特温大人，阿道芬妮大人找您。她要您前往平常那间会议室。」

「好，她已经从艾伦菲斯特的茶会回来了吗？还真早结束。」

我立即起身。就在社交活动期间进入尾声之际，罗洁梅茵大人总算回到贵族院。接下来根本没有时间能举办几场茶会，这种时候才回来究竟有什么意义？我忍不住这么心想，但想不到她竟然邀请了各领的一名代表举办茶会，靠着这样的盛事，一鼓作气完成了先前本该进行的社交活动。今天就是举办这场茶会的日子。

虽然我也很想出席，但代表多雷凡赫出席的名额被姐姐大人抢走了。其他领主候补生也都向姐姐大人大表抗议，但她声称「由即将嫁给王族的我出席，对领地最有好处」，坚决不肯让出名额。

……因为能够经由与罗洁梅茵大人有个人私交的艾格兰缇娜大人帮忙介绍，这可是很重要的。

听说尽管没剩多少时间，罗洁梅茵大人还是在传唤下去见了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艾格兰缇娜大人，这项消息早已传遍贵族院。许多人都亟欲知道，罗洁梅茵大人究竟是为什么受到两人如此器重。

「姐姐大人，您看来心情真好。我还以为您会更晚才回来。」

姐姐大人坐在会议室里，神情十分愉快，与前些天相比判若两人。她拿着一个小瓶子嗅闻味道，嘴角挂着微笑。

「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在茶会途中失去意识，所以茶会提早结束了。」

「啊？咦？」

我不太能明白在茶会途中失去意识是怎么一回事。就只是坐着聊聊天而已，有可能累到当场晕倒吗？

「罗洁梅茵大人真的非常虚弱，也难怪奥伯·艾伦菲斯特不想让她返回贵族院呢。艾伦菲斯特的人们还一副相当熟练的样子，将罗洁梅茵大人带回宿舍，恐怕这在领地里头已是司空见惯的光景了吧。反倒是为了安抚吵杂不休的宾客们，看来还比较辛苦。汉娜萝蕾大人更是亲眼看着罗洁梅茵大人在自己面前晕倒，那张小脸惨白得教人同情呢。」

……这一定会吓得面无血色吧。

稍有不慎还可能被怀疑是暗杀未遂，演变成领地间的问题。韦菲利特曾说：「罗洁梅茵不回来我很头疼，但她回来了大概又会是一片混乱。」这句话真是一语成谶。

……幸好我没出席。

我才不想经历这种对心脏有害的茶会。我和胆大的姐姐大人不同，她明明全程在场目睹，居然还能说出「这场茶会真是太有意思了」的感想，但我这个人可是敏感纤细。

「奥尔特温，瞧你一脸嫌恶的样子，但这场茶会真的非常有趣唷。我不只品尝到了好几种磅蛋糕，还拿到了丝发精。」

姐姐大人把手中的小瓶子递来给我，呵呵地笑了起来。她说丝发精是种能让头发产生光泽的液体，要在洗发时使用。我接过后，看向瓶内。瓶里装着有些浓稠的淡白色液体，散发着芬里吉尼的果香。

「这个丝发精看来也有好几种香味。」

「没错。罗洁梅茵大人说了，这次她准备的丝发精，与之前送给艾格兰缇娜大人的一样。」

不管是磅蛋糕还是丝发精，罗洁梅茵大人的个性似乎就是无法忍受商品只有一种选择。若能拿到好几种款式做比较，应该有助于查清做法。我一边这么心想着，一边倒了一滴丝发精在掌心上，闻了闻味道，再试着用指尖抹开。看得出来丝发精的成分中，油占了很高的比例。

……是从肥皂延伸出来的吗？

「奥尔特温，等你研究完丝发精，要做出一样的东西喔。」

「啊？」

「因为我想要丝发精。我看你似乎也很感兴趣，而且你不觉得我们领地若能自行生产，是件很棒的事情吗？你会往明年的最优秀表彰更近一步唷。」

姐姐大人的语气完全是不容拒绝。我抬起头来，看见姐姐大人正指着我说道。这是命令，甚至已经拍板定案。

「……但就算做出了一样的东西，我想这也与贵族院的成绩无关吧……」

「这是姐姐对你的爱，让你能够拥有新的研究目标呀。那就拜托你了。」

自顾自说完想说的话，姐姐大人随即扬长而去。而丝发精就这么丢给了我。

……我才不要这种爱！根本害我白担心了嘛！

外传 贵族院一年级生 汉娜萝蕾视角 艾伦菲斯特的书

罗洁梅茵大人在茶会上晕倒后，我曾寄去慰问信函，却没有收到她已恢复健康的回复，让我很担心她是否真的平安无事。就这样过了三天，到了举办领地对抗战的日子。

领地对抗战是贵族院最盛大的活动，也是戴肯弗尔格最团结、最热血沸腾的一天。领内几乎所有骑士都会跑来贵族院，只留下负责联络的基本人力，由此可知大家对领地对抗战有多么狂热。真的令人不敢恭维。

领地对抗战这天早上，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吃完早餐，下楼去做准备，却看见借由转移阵来到贵族院的骑士们正在宽敞的餐厅里喝着比苏酒，鼓舞见习骑士。

整个餐厅里弥漫着浓烈的酒臭味，我不由得皱起眉。这时，精神抖擞得难以想象已经四十来岁的骑士团长注意到了我，咧嘴露出笑容。

「噢噢，汉娜萝蕾大人，早安。听说您前几天打倒了斐迪南大人的爱徒。」

「这、这是误会，骑士团长。我并没有……」

……一定是哥哥大人把这种错误讯息传达给了骑士团长。

我忙不迭摇头，极力否认，但他们似乎完全没听见我说的话，连骑士团长的侄子海斯赫崔也跟着说：「竟能打倒斐迪南大人的爱徒，太了不起了！」闻言，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都乐不可支地开始嚷嚷：「汉娜萝蕾大人打倒斐迪南大人的爱徒了！」我完全成了不实谣言的受害者。

「我、我只是想和罗洁梅茵大人当好朋友而已。罗洁梅茵大人她……」

身体虚弱、经常晕倒—— 但我话都还没有说完，海斯赫崔就重重点头，仿佛在说「我明白」。

「透过迪塔，劲敌也能成为摰友。汉娜萝蕾大人也能明白这个道理，我真是欣慰。」

「……我不是这个意思。」

海斯赫崔是上级骑士，当年与艾伦菲斯特的那名策士同个年级，自从三年级开始能够参加迪塔以后，听说每年与对方比赛都是输多于赢，所以一直把斐迪南大人视作劲敌。据他所言虽然写作劲敌，但是念为摰友。

……难道就只有我觉得，对方根本毫不搭理他吗？

「父亲大人、姨丈大人，罗洁梅茵大人是斐迪南大人的爱徒这件事已经广为人知，她想出的妙计也确实让我们措手不及。而且尽管赢了比赛，她却毫不自大，还称赞了我们的团队合作。」

「哦……这可有意思。斐迪南大人的爱徒吗？今天的领地对抗战还真教人期待。那她使出了什么妙计？」

一名上级见习骑士是骑士团长的么子，只见他慷慨激昂，说起罗洁梅茵大人那天使出了怎样的妙计，骑士们都听得津津有味。

骑士团长的妻子与海斯赫崔的妻子是年纪相差多岁的姐妹，所以那名见习骑士与海斯赫崔的关系既是外甥与姨丈，同时也是堂兄弟。而关系之所以会变得这么复杂，全是为了抑制容易失控的骑士团。

至于罗洁梅茵大人使出过怎样的妙计，我都已经听到能倒背如流了。因此我立即转身，悄悄离开现场。

……我才一点也没有要打倒罗洁梅茵大人的意思呢！

但尽管骑士团长与海斯赫崔都相当期待，最后罗洁梅茵大人却没有出席领地对抗战。听说她昨晚刚恢复意识，身体状况还没有好到能够下床走动。

……难得获得了最优秀表彰，却没有办法出席，或许罗洁梅茵大人也不太受到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眷顾呢。

「不仅是最优秀者，还是这世代少见的策士……我记得罗洁梅茵大人的年纪，正好适合当蓝斯特劳德大人的妻子吧？」

「嗯，确实。」

骑士团长与海斯赫崔好像在商量什么事情。戴肯弗尔格骑士团的人总是认为，领主的配偶都该具有强大的实力与才略，但这种观念难道就不能想办法改改吗？

「父亲大人、姨丈大人，很遗憾，蓝斯特劳德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似乎都对彼此没有什么好感。」

「放心吧。只要透过迪塔，他们一定能了解彼此。就像我和斐迪南大人一样。」

我曾听说海斯赫崔把象征戴肯弗尔格的披风交给了某个人，作为自己服输的证明。难不成现在持有他披风的人，就是斐迪南大人吗？

结果，罗洁梅茵大人连隔天的毕业仪式也无法出席，但是身体似乎有些好转。因为她回信感谢我慰问的同时，还借了一本艾伦菲斯特的书给我。

「这是……」

看着侍从柯朵拉递来的书本，我感到自己的脸色开始发白。

「……柯朵拉，罗洁梅茵大人会不会是知道了，其实我并不怎么喜欢看书呢？」

「大小姐，您的想法太负面了。既然罗洁梅茵大人已在茶会上认定您是喜爱看书的朋友，我想她应该不知情吧。」

「是、是吗？」

但会借给我这么薄的书籍，是否代表她认为太厚的书我看不懂呢？我好不安。

「大小姐，您在想事情的时候，应该尽量正向思考。倘若总往坏的方面想，会和往常一样陷入恶性循环。您看这本书这么薄，即便是大小姐应该也看得完吧。而且如果看得够仔细，要一起讨论感想也比较容易。」

「说得也是呢。」

得到柯朵拉的鼓励，我接过罗洁梅茵大人借的书籍。这本书似乎没有封皮，只有书籍本身，但正面用的是十分奇特的纸张，仿佛把真正的花封在了纸张里。

「这个纸张和我平常用的纸不太一样，厚度很薄，颜色也偏白呢。味道闻起来好像也不一样……」

「这应该是艾伦菲斯特纸吧？我记得见习文官说过，艾伦菲斯特做出了新纸张。」

看来艾伦菲斯特连纸张也与其他领地不一样。我翻开书页。

「哇啊！」

「大小姐，怎么了吗？」

「这本书的用字好新，非常浅显易懂呢。」

戴肯弗尔格的书籍用字古老又难懂，我总要花上很久时间才能看懂书上在写什么，但罗洁梅茵大人借给我的书却不是这样，就连不善阅读的我也能读得很快。

内容也照着我当时的希望，是以恋爱为主的骑士故事，但也与戴肯弗尔格里的骑士故事截然不同，全是让人怦然心动的美好恋爱故事，就好比吟游诗人在传唱的那些诗歌。而让这些故事看来更吸引人的，就是书里的插图。有的是俊美骑士为心仪女子英勇奋战的场面，有的是骑士手捧着魔石向心爱女性求婚，每张插图都精美动人。跟戴肯弗尔格那种全是文字的书籍完完全全不一样。

「不只能像这样单手拿着，翻起书页也毫不费力，用字又是我们现在的语言，阅读起来好轻松呢。看书竟然可以这么愉快……我完全能明白罗洁梅茵大人为什么会喜欢看书。如果出生在艾伦菲斯特，我也许就不会讨厌看书了。」

我回信写下自己对这本书的感想。这还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想再看看其他本书。如果是艾伦菲斯特的书，我觉得自己要看多少都不成问题。

「大小姐居然能够享受阅读的乐趣，真是件教人高兴的事情。不过，大小姐您也说好要借一本书给艾伦菲斯特吧？」

经柯朵拉提醒，我才惊觉地抬起头来。对喔，我也必须借本书给罗洁梅茵大人。可是，我自己根本不晓得戴肯弗尔格里头有哪些书。

「柯朵拉，怎么办？虽然艾伦菲斯特有这种书，但戴肯弗尔格里头有适合的书能借给罗洁梅茵大人吗？」

「您要不要问问看家人呢？」

现在毕业仪式已经结束了，但父母亲还在戴肯弗尔格舍里，预计明天返回领地。我带着罗洁梅茵大人的书，方便等一下说明自己是为了回敬，步出房间走下楼去。

戴肯弗尔格的宿舍与城堡追求质朴刚毅，因此建筑物几乎没有什么装饰，给人所到之处皆为白色的印象。顶多另外点缀着象征领地颜色的蓝色，所以走在只有冬季才使用的宿舍里头，总让人觉得十分寒冷。

「……我觉得戴肯弗尔格也该在建筑物里头摆点装饰呢。至少在墙面雕些花纹，又或者如果我们的领地代表色是红色，给人的感觉也会温暖一些吧？」

「但是，早在流行为建筑物添加美丽的雕刻之前，这栋宿舍就已经存在了，所以事到如今也无法改变。倘若大小姐这么在意，不如自己想想要如何装饰？」

每当受邀参加他领的茶会，看见那些精致华美的摆设，我总是目瞪口呆，但也参观得十分开心。不过，如果要我自己陈设装饰品，我根本不晓得该怎么做才能布置得很有品味。虽然曾经兴致一来，布置过自己的房间，却总觉得怎么看怎么怪，让人静不下心，结果维持不到三天就变回原来的样子。

「柯朵拉，你明知道我不会布置吧？太坏心眼了。」

「试着挑战看看也不是坏事呀。就如同大小姐终于找到了自己能看的书，说不定您也能找到符合自己喜好的装饰品。」

「汉娜萝蕾，怎么啦？你今天看来心情很好。」

走进谈话室后，只见父亲大人、母亲大人与哥哥大人正聚在一起不知聊些什么。

发觉我进屋，父亲大人向我招了招手，我朝他走过去。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艾伦菲斯特的罗洁梅茵大人借了这本书给我。我看得非常开心，很想再看看艾伦菲斯特的其他书籍。」

「哎呀，汉娜萝蕾竟然会想看书，真难得呢。」

「母亲大人，请您也翻开看看吧。书里的骑士故事非常精彩喔。」

我捧着书走向母亲大人，哥哥大人立刻嫌弃地皱起脸庞。

「艾伦菲斯特的骑士故事吗？该不会在讲一个骑士有多阴险又有多少奇怪招数吧？」

「哥哥大人，不是的。这本书是以恋爱为主的动人骑士故事。」

「以恋爱为主？真软弱……」

哥哥大人嗤之以鼻，但我没理会他，把那本书递给母亲大人。母亲大人的表情也和我一样惊讶，目不转睛地注视罗洁梅茵大人的书。

「这是书吗？」

「是的，是罗洁梅茵大人借我的，我想确实是艾伦菲斯特的书没错。这本书又薄又轻，内容也简单易读。」

「艾伦菲斯特连把封面装饰一下也做不到吗？」

母亲大人制止了哥哥大人，快速翻页开始阅读。

「内容确实简单易懂呢。用的是现在的语言，浅白好懂，还有美丽的插图。」

「艾伦菲斯特因为是新兴领地，没什么历史，所以领地里头没有用古老语言写成的书籍吧。真可怜。」

「蓝斯特劳德，我现在正与汉娜萝蕾说话。你安静一点。」

母亲大人微微一笑，再度制止哥哥大人。

「想必是委托了优秀的誊写员抄写书籍，字迹也非常优美。汉娜萝蕾可以当作范本参考喔……话说回来，这本书的纸张还真少见，好像连触感也和平常的纸不一样。」

「这叫作艾伦菲斯特纸，似乎是艾伦菲斯特自己开始制作的新纸张。听说今年已经有见习文官在贵族院里使用。」

「是吗？」母亲大人轻声说道，若有所思地静静看着那本书。

「艾伦菲斯特的书很新，故事也很精彩吧？我也说好了，要借本书给罗洁梅茵大人。她说过想看看在戴肯弗尔格里流传的骑士物语，但到底该借哪本书给她比较好呢？」

我询问父亲大人，哥哥大人的双眼立即发出精光。

「正好，给那个冒牌圣女看看真正的书长什么样子。不是那种只有内文的粗糙假货，而是货真价实的书。」

「嗯，既然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喜欢与骑士有关的书，刚好有本书适合。」

「真的吗，父亲大人?!」

戴肯弗尔格出身的骑士实力都不容小觑，所以听说最不缺乏的就是骑士故事。父亲大人又是领主，他推荐的书籍一定很精彩。

隔天，先一步返回领地的父亲大人，利用转移阵送来了一大本书。但是，那本书的体积大到感觉连要翻开封面也很吃力，一不小心还有可能把罗洁梅茵大人压扁。

「……父亲大人究竟在想什么呢？」

我看向那本古老又厚重的大书，这本书都可以说是戴肯弗尔格的史书了，再看向罗洁梅茵大人借我的书。柯朵拉拿起厚书上的木板，阅读上头的讯息。

「木板上写着……既然艾伦菲斯特拿了最新的书来一决胜负，戴肯弗尔格就用他领绝对模仿不来的历史来一较高下。」

「但我根本不想和罗洁梅茵大人一较高下啊……」

……为什么大家都这么想让我与罗洁梅茵大人分出胜负呢？不管哪一方面肯定都是我输，这不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吗？罗洁梅茵大人还是今年的最优秀者，我哪能跟她比嘛。

对于身边人们莫名的有心较劲，我颓然垮下肩膀，请人把书送去给罗洁梅茵大人。

然而不巧的是，听说艾伦菲斯特的学生都已返回领地，宿舍大门也已经彻底关闭。文官们问我，是否要拜托留在宿舍的守门士兵，把书送回艾伦菲斯特，但我只是无力摇头。这么高价又贵重的书本，不能托给守门士兵，必须直接交给本人。

「等明年来贵族院，再把这本书借给罗洁梅茵大人就好了吧？毕竟是罗洁梅茵大人自己身体不适，就算没马上收到书，想必也不会怪罪大小姐。」

「说得也是呢。」

「您别这么意志消沉。大小姐，就只是时机有些不凑巧而已。」

听了柯朵拉的安慰，我长叹口气。

……明明说好我也要借本书给罗洁梅茵大人，她却已经回去了。我还是老样子掌握不到好时机呢。

于是我拜托柯朵拉，请她帮忙把回信与这本厚书收进专放贵重物品，而且能够上锁的木箱里。

本打算明年再拿给罗洁梅茵大人，谁晓得父亲大人在出席领主会议之前，因打开了贵重物品箱寻找东西，在看见书与信函后，竟然擅自带走，送去给了艾伦菲斯特。我实在是作梦也想不到。

外传 贵族院一年级生 索兰芝视角 架书库与老旧日志

毕业仪式结束至今已经过了几天，学生们都返回各自的领地，整个贵族院变得冷冷清清，也鲜少有人造访图书馆。但是，我并未因此就可以不用工作。吃完早餐，我带着休华兹与怀斯走进办公室，发动了复数的魔导具。单是看着休华兹与怀斯那两对不断跳动的耳朵，我的嘴角便不由自主上扬。

「托罗洁梅茵大人的福，今年的贵族院过得真是开心。」

自从艾伦菲斯特那位喜爱图书馆的领主候补生入学，我在贵族院的生活也产生了剧烈的变化。多年停止不动的休华兹与怀斯重新开始运作，还在办公室里举办茶会……

「那首献给梅斯缇欧若拉的曲子，我还是第一个听的人呢。」

后来，纵使直接向王族说明了图书馆的实际情况，终究没能获准增派上级图书馆员。虽然遗憾，但光是可以亲口向王族提出请求，就已是非常巨大的转变。

「索兰芝，要做什么工作？」

「继续昨天的？」

多亏罗洁梅茵大人提供了带有大量魔力的魔石，直到明年的冬天，我都能与两人一起行动。我笑着对休华兹与怀斯点点头，打开通往阅览室的门。

放眼望去，阅览室书架上的书本密密麻麻。记得往年，总会看到还有许多资料尚未归还，我只能长吁短叹，再依自己记忆所及向各领的舍监表达不满，请他们催促学生归还。去年我还只能看着空荡荡的书架，孤伶伶地独自工作，今年却是大不相同。

……幸亏有斐迪南大人帮忙，这么多资料才能回到书架上。

休华兹与怀斯重新动起来后，罗洁梅茵大人身为主人，吩咐他们把未归还资料的学生列成名单，斐迪南大人也帮忙送出了催促归还的奥多南兹。拜此之赐，那一天不知有多少学生抱着书涌进图书馆，场面甚至一度非常混乱。

但是，就在罗洁梅茵大人笑吟吟地表示要帮忙后，学生们瞬间安静下来。因为他们都已经逾期未还书籍，还私自把资料带出图书馆，不敢再惹怒奥伯了吧。领主候补生有机会与各领地的奥伯说上话，这样的身份非常有用。

现在，我正与休华兹及怀斯一起仔细检查，书本是否都正确归位、还有没有哪些书籍缺失。由于两人记有书目资料，与去年之前相比，今年快了好几十倍就检查完毕。

「一楼好了。」

「索兰芝，接下来是二楼？」

「二楼要到秋天才会整理喔。」

学生离开贵族院以后，老师们就能专心投入自己的研究。这阵子开始，出入图书馆、借阅二楼资料的老师会变多。因此，二楼的资料向来是等到贵族院快要开学前的秋天才进行整理。

「麻烦你们两人打扫阅览席。打扫完后，再去检查闭架式书库吧……上次进去不晓得是几年前了呢。」

终于能够整理至今一直无暇顾及的地方，我心里十分高兴。去办公室拿钥匙回来时，阅览室的大门正好「叽」的一声敞开。

「索兰芝，我想请你帮忙找份资料。」

「哎呀，这不是傅莱芮默老师吗？别来无恙。真难得看到你在这个时候来图书馆，需要找什么资料呢？」

傅莱芮默是文官课程的老师，负责教导情报的搜集与分类。按理说会经常跑图书馆，但是在此之前，她从来不曾拜托我找过资料。

「麻烦你带我去闭架式书库。我想借阅前任老师克雷门斯的授课资料，了解他以前的上课内容。」

「哎啊，你以前不是还说不需要吗？」

每门课程换了新老师以后，通常授课内容也会大幅更改。课程内容有变动的时候，一定要把以前的资料收进闭架书库，若有人交接则要把资料留在阅览室。傅莱芮默上任时，我曾问过她以前的资料要如何处理，记得她说要教给学生新的内容，所以要我把克雷门斯的资料收起来。

「现在因为我也比较习惯在贵族院教课了，如果克雷门斯留下来的资料中有值得参考的地方，我想纳进自己的课程里头。」

「你有这种想法真是太好了。很多学生回到领地以后，都苦于没有能力买书，而且成年以后每天都要忙着工作，很难抽空学习新事物呢。」

「是呀。既然都来贵族院上课了，我认为学生们不应该在第一堂课就通过所有考试，应该多学点东西，吸收更多的知识。」

傅莱芮默用尖锐的话声，情绪激动地这么主张。听到她说学生应该趁着就读贵族院期间努力吸收更多知识，我打从心底赞同。政变前在课堂上学习到的内容，对年长的人来说都是「理所当然该知道的事情」；但是肃清过后，年轻人们学习到的知识与以往的学生并不相同，听说这样的差异偶尔会对工作造成不良影响。

「傅莱芮默老师如此热心教学，真是教人佩服。不过，存放这些资料的第三闭架书库只允许图书馆员进入，所以不好意思，请你待在阅览室里稍候。我马上把资料拿过来。休华兹、怀斯，我们去第三闭架书库吧。」

我留下傅莱芮默，走出阅览室，朝着与办公室相反的方向在回廊上前进。

贵族院的图书馆大致划分有三个闭架式书库。

第一闭架书库不在图书馆，而是在中央楼，由负责指导领主候补生课程的老师持有王族所托付的钥匙。书库里放有课程用的教材与资料，此外似乎还有不便让领主候补生以外的学生看见的魔导具等物品，所以身为中级贵族的我从未踏进去过，只负责保管备份钥匙。

第二闭架书库的入口则在图书馆一楼的阅览室。变得老旧的资料都会移到这里来，最近的使用者是艾伦菲斯特的学生。因为他们想找以前有关领地对抗战的资料，所以我从第二闭架书库里找出了资料。这个书库只要有图书馆员同行，学生也能进出。书库内还有着只有上级图书馆员才能进入的书库，根据纪录从前王族也曾使用过。

至于第三闭架书库……

图书馆大厅尽头的墙上刻有舒翠莉娅之像。我注视着神像，打开舒翠莉娅之盾上正中央的那颗魔石，露出底下的钥匙孔。我插入钥匙后缓缓转动，眼前随即出现了一道供人进出的门扉。

走进去一看，内部只是一处雪白无物的空间。其实这个空间内存在着转移阵，但能让转移阵运作的，只有休华兹与怀斯。直到去年为止，如果有人想借阅第三闭架书库里的资料，我都得告诉他们：「请先与王族商量，让休华兹与怀斯能重新运作。」但因为害怕触怒王族，谁也不敢出面与王族交涉。

「索兰芝，祈祷。」

「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渴求着尤根施密特境内所有知识的吾主啊，我乃奉献知识于你的守门之人，恳请允许我触碰舒翠莉娅所守护的知识。」

成为图书馆员时获得的手环发出亮光。与此同时，休华兹与怀斯额上的魔石也绽放光芒，我的头顶上方浮现出了魔法阵。魔法阵散发着光芒缓慢下降，触及地面的时候我人已经在书库里头了。

「……上次进来不知道是几年前了呢。」

收藏在第三闭架书库里的研究成果与资料，全是因政治因素而遭到处刑的人们所遗留下来的。在事过境迁、需要当时的资料之前，都只是放在这里保存。尽管存放着大量古老且稀有的资料，但都还不能拿出书库，一直到图书馆员判定现在的时局就算拿出去，也不会有人借着权力将之夺走或销毁为止。

「休华兹、怀斯，请找出与克雷门斯有关的资料。就算是学生们制作的课程参考书也没关系，因为与本人有关的资料还不能拿出书库。」

休华兹与怀斯寻找参考书的时候，我则检查书库里头协助保存书籍用的魔导具是否仍在运作。

……就算阅览室里的保存魔导具因为要节省魔力而停用，至少这里……

脑海中，响起了前任上级图书馆员们的悲痛呐喊。

「索兰芝，拜托你了。现在知识的守护者只剩你一个人了！」

「要被处刑的人不知会有多少，但你来自库拉森博克，应该不会有事吧。一定要尽可能保存更多的资料与知识……」

「这些人根本没犯什么罪就要被处死，我希望他们活过的证明与遗留的知识，能够保存下来让后世的人看见。」

那是第五王子在政变中获胜，即位为国王后的事情。当时孛克史德克是支持第四王子的最大势力，听说因为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意图谋害国王。当时他们太过自负，认为现在的国王多半不敢进行大规模严惩。只要第五王子不在了，除了被囚于白塔中的第四王子，就没有其他的直系王族有资格坐上王座。想来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吧。

然而，眼看事态的发展与第三王子在胜利后随即遭到暗杀时一样，这彻底激怒了库拉森博克。支持第五王子的领地也极力主张，为了往后的和平，绝对不能姑息。于是，本来只会遭到囚禁的第四王子被判处了死刑，获胜方的领地也认定是孛克史德克这些落败方的领地让尤根施密特陷入混乱，计划进行铁血肃清。

据说国王曾多次表示：「这么做是否太过不留余地？」他身边的人却置若罔闻，一再坚称：「现在可是您的性命受到威胁。」然而，就在有人以刚出生的公主要胁国王将王座让予第四王子后，国王也改变了想法。

本来纵使会连坐受罚，也可借由缴纳罚金来抵罪，但当时却连这些人也直接被判处死刑。那真是一段教人闻风丧胆的时期。所有人都一派理所当然地说着激进的言论，只要有人认为「应该息事宁人」、「这样太偏激了」，就会被怀疑是否与孛克史德克有关系。

不光孛克史德克的高层，只要是拥护第四王子的领地，其领主夫妇与下任领主们都相继遭到处刑。就连早已因为工作或结婚而成为他领贵族的人，只要出身是孛克史德克就无法幸免。政变期间，如果曾经给予过孛克史德克通融或情报，也会被视为犯罪。贵族院的上级图书馆员们之所以遭到处刑，据说就是因为他们曾把载有重要情报的资料借给孛克史德克的人。

……明明从王宫图书馆里借出古老建筑资料的，未必是贵族院的图书馆员啊……

得知自己将被处死的时候，图书馆员们没有任何抵抗，只要求了再给他们几天的时间，让他们能够整理房间、交接工作。

「只是生错了地方，绝不能让他们的研究成果就此消失。要尽可能把更多资料移进第三闭架书库……」

他们一滴泪也没流，平静地把即将遭到处刑的老师们的研究成果，以及与孛克史德克有关的资料都移进第三闭架书库，然后为了把休华兹与怀斯留给我，喝下手边所有的回复药水为他们倾注魔力，直到只剩最后一口气。

「我们是知识的守护者，将尤根施密特境内的知识悉数献予梅斯缇欧若拉之人。一切都托付给你了，索兰芝。」

我漫步走着，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中，目光忽然停留在摆有古老日志的书架上。这些是遭到处刑的图书馆员们写过的日志，为防万一，被我放进书库里存放。我油然感到怀念，轻轻拿起其中一本日志。

「索兰芝，那个也要？」

「借给傅莱芮默？」

「不，这是我自己要看的。因为这是图书馆员的日志……」

我抱着从前的日志离开第三闭架书库。重新锁上入口后，没有马上走进阅览室，先是笔直向前回到办公室，收好了钥匙，把旧日志摆在办公桌上。霎时令人怀念的那段时光仿佛又回来了，我忍不住淡淡苦笑。

「索兰芝，去阅览室。」

「借书。」

在休华兹与怀斯的催促下，我移动脚步至阅览室，将从第三闭架书库中取来的参考书交给傅莱芮默。「数量怎么这么少。」傅莱芮默不满地撇下嘴角，快速翻看。

「哎呀！这不是学生写的课程参考书吗？索兰芝，我想看的是克雷门斯留下来的资料。」

「很遗憾，我们无法再提供更多资料。因为他是基于政治因素遭到处刑……」

「啊，所以资料没留下来吧。那也没办法，我就借这些参考书吧。」

傅莱芮默把参考书交给休华兹，办理借书手续。在一旁看着的我暗暗松了口气。

「打扫完阅览席，今天的工作就结束了。」这么吩咐休华兹与怀斯后，我回到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用有些颤抖的指尖翻开老旧日志的封面。熟悉的字迹随即跃入眼帘。仅是用目光追逐那些文字，教人怀念的记忆便接连涌入脑海。

「喂，快点做好准备。王族就要到了。」

「公主殿下，打开。」

「等领主会议结束就能回中央了，再撑一会儿吧。」

「公主殿下，工作做完了。」

从前一等到领主会议结束，我们就会关闭贵族院的图书馆，一同前往王宫图书馆。但是，现在因为在贵族院关闭期间有太多工作要做，我完全没有时间能去王宫图书馆。虽然只能透过信件往来，但我听说王宫图书馆一样人手不足。如今几年才能见一次面，不晓得那边的图书馆员们过得还好吗？

我一边翻着日志，一边出神地想着这些事情，发现日志的记录写到一半忽然中断。写有文字的最后一页，停留在他们即将赴往刑场的前一天。直到最后的最后，他们都只是平淡地记录着工作内容。单看这些纪录，实在难以想象他们即将遭到处刑。

「索兰芝，你要活下去保护这里。往后的工作可能会比以前辛苦好几倍。」

「如果有新的图书馆员加入，替我们好好欢迎他。」

「嗯，是啊。我们是知识的守护者，无论出身何地，最重要的，就只有他是否对人类的智慧怀抱敬意。」

虽然他们将图书馆、休华兹和怀斯托付给了我，无奈凭我一人的力量，难以全部守住。休华兹与怀斯最终因为耗尽魔力而不再动弹，我也不得不停用图书馆里的一些魔导具，资料被学生带出去以后，也很难将资料讨回来。

但是，现在呢……

现在我又能与休华兹还有怀斯一起工作了。多亏罗洁梅茵大人向梅斯缇欧若拉献上祈祷，两人接收到了祝福的光芒后，重新开始运作。如果当时也在场看见那道光芒，和重新恢复动弹的休华兹与怀斯，不知道他们会有多么感动。

「大家，我现在过得很好喔……我还好好活着，只不过依然没有新的图书馆员来填补各位的空缺呢。」

我对着老旧的日志说道，但当然没有任何人回答。

「索兰芝，扫完了。」

「今天结束了。」

休华兹与怀斯打扫完阅览席，回到办公室来。我阖上日志，上前迎接两人。休华兹与怀斯的目光投向老旧日志后，歪过小脑袋瓜。

「公主殿下，看吗？」

「公主殿下，写吗？」

对两人来说，日志是图书馆员在写的东西，所以以为我要交给主人罗洁梅茵大人，让她能够做纪录吧。我发出咯咯笑声，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把日志拿给她看而已。明年若能在图书馆举办茶会，我在考虑要不要把这本日志借给她。既然罗洁梅茵大人说她想当图书馆员，看到从前图书馆员们留下来的日常纪录，也许会很开心……」

我不敢奢求太多，但若有人乐意翻看，我很想与对方一同享有这份回忆。这样的思绪涌上心头后，我忍不住喃喃自语。休华兹与怀斯听了，高兴得跳起来。

「公主殿下，喜欢书。」

「公主殿下，会高兴。」

得到两人的赞同，我决定要把日志借给罗洁梅茵大人。接着，我把日志收进能够上锁的抽屉里，再拿出装有罗洁梅茵大人魔力的魔石。

「休华兹、怀斯，来为你们补充魔力吧。」

……愿这样安详宁静的日子，能够长长久久持续下去。

插图p297

外传 贵族院一年级生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外传 贵族院一年级生》。

相关书籍连续四个月发行的企划，第二个月就是这本短篇集，也是《小书痴的下克上》系列第一本番外篇。在这本短篇集中，我试着用罗洁梅茵以外的视角，来描写她就读贵族院一年级期间还发生了哪些事情。

记得当时是三月中旬，我刚完成本传第四部Ⅲ的书稿，想把「成为小说家吧」网站上放在番外篇放置区的汉娜萝蕾短篇，收录进第四部Ⅲ里头；而这就是一切的开端。但因为文字量太多，很难全部收进书籍里头。

那既然放不进本传，干脆出本外传就好了啊。

于是就这么打铁趁热，敲定了《外传 贵族院一年级生》的出版计划。敲是敲定了，但要发行成册，还得另外补写不少短篇，结果忙得我晕头转向。我利用第四部Ⅰ、Ⅱ、Ⅲ那时向读者募集过的短篇角色人选，从中选择了当时没能采用的一些人物来当主角。

最终，十八篇中有十篇是全新短篇。网路上已刊载于番外篇放置区的短篇，我也加以大幅修改。很多角色的视角我都是初次尝试，考虑到各短篇间的时间顺序，还把其中原为一篇的汉娜萝蕾短篇分成两篇，真不知消耗了多少脑细胞。连我也觉得自己非常努力。我真是了不起。

但比我更辛苦的人，想必是椎名优老师吧。这次因为是外传，必须为许多不曾在本传中露面的角色设计人物造型。而且人数多达六人，分别是罗德里希、洛飞、克拉丽莎、柯朵拉、奥尔特温与阿道芬妮。而这集的封面，是四名一年级的领主候补生。可能因为要搭配汉娜萝蕾与奥尔特温的发色，这次封面的色调不同以往，给人非常华丽的感觉。至于彩色拉页，则是书中没有在封面现身的其余角色一字排开。如同既往可爱到不行的四格漫画一样不容错过。椎名优老师，真的非常感谢您。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十一月发行的《Fanbook3》将在TO BOOKS官网上独家贩售，十二月预计发行《第四部Ⅴ》。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一八年八月　香月美夜

外传 贵族院一年级生 插图

FANBOOK1 神殿导览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妮可拉，你现在的表情真有趣呢！」

被莫妮卡这么调侃，我连同麻花辫按住自己的脸颊，轻睨她一眼说：「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要去贵族区域嘛。」但是，发现平常总是不慌不忙、表现得像是大姐姐的莫妮卡，此刻深棕色的双眼中也摇曳着不安，我反而冷静下来。

会这么紧张也是正常的吧。因为打扫贵族区域一向是成年人的工作，截至目前为止，我们两人在神殿里头也只打扫过孤儿院与礼拜堂。然而，我与莫妮卡竟被罗洁梅茵大人纳为了见习侍从。今后将担任神殿长的罗洁梅茵大人，还要从孤儿院长室搬到神殿长室，在贵族区域里生活。今天，法蓝要带我们去熟悉贵族区域。

……我们都还没习惯在孤儿院长室的生活，竟然又成了神殿长室的见习侍从。

冬季期间，由于要在厨房担任助手，我与莫妮卡开始出入孤儿院长室，所以至少稍微熟悉了这边的环境。但其实进出过的地方只有厨房，说熟悉好像也不至于。

「孤儿院长室的气氛与贵族区域那里相当不同喔。毕竟青衣神官们都在贵族区域生活，没办法像在这里这么自在吧。」

罗吉娜正做着法蓝交代的文书工作，停下双手喃喃这么说。

「罗吉娜，请别说这种让人更紧张的话。」

孤儿院长室里，就只有还会为孤儿操心的罗洁梅茵大人在，所以气氛十分融洽，就算稍微做错事也不会挨骂。听到进入贵族区域以后就不能这么放松，我再度紧张得瑟瑟发抖起来。

「妮可拉，放心吧。法蓝与罗洁梅茵大人都很温柔的。」

「是啊，莫妮卡。」

我与莫妮卡握住彼此的手，努力想缓解紧张，却见罗吉娜优雅地侧过脸庞。

「哎呀，法蓝很严格的唷。一点也不温柔。」

「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法蓝平静的话声与低头看来的那双褐眼，让我吓得跳了起来，但罗吉娜只是一脸若无其事，面带微笑朝法蓝递去木板。

「没什么。已经到了要前往贵族区域的时间吗？这份资料我也已经处理完毕。」

「罗吉娜，感谢你的帮忙，那再麻烦你照顾罗洁梅茵大人了。神官长吩咐过，醒来以后要让她喝下这个药水。」

明明肯定听到了我们刚才的对话，法蓝却没有追究，只是接过罗吉娜手上的木板。

……法蓝果然人很温柔，处理起事情也是成熟的大人！

「莫妮卡、妮可拉，走吧。」

交由罗吉娜照料因发烧而卧床不起的罗洁梅茵大人，法蓝带着我和莫妮卡走出孤儿院长室。离开孤儿院长室来到回廊，便是孤儿院的二楼。

「在神殿，青衣神官与青衣巫女都是使用二楼与三楼的空间。所以贵族区域那里和孤儿院长室不同，侍从的房间全在一楼，下人的房间与厨房则在底楼。」

「这么说来，与厨房会变远呢！」

经常待在厨房协助艾拉的我，忍不住有些发牢骚地这么说道。法蓝听了微微苦笑，指着从回廊可见的水井说：「与水井会变得更远喔。虽然离水井最远的其实是神官长室……」孤儿院长室距离水井极近，只要经由回廊上下走趟楼梯就好了，但是现在看来，往后每天的搬水恐怕会变成一桩苦差事。

「运水时，还请使用贵族区域西侧的出入口，从底楼进入神殿长室。绝对不能使用二楼的走廊。」

贵族区域西侧有个出入口，专供下人与平民前来缴纳食材等东西时使用，他说我们搬水与洗衣服的时候也要从那里进出，避免被青衣神官看见。莫妮卡也有些泄气地望着水井。

「我好像会变得比现在更讨厌冬天。」

想到届时必须在雪中汲水，我也打从心底同意。

「……艾拉一定也会露出不想面对的表情吧。」

我与莫妮卡诉说着感想的时候，法蓝已经往贵族区域的入口移动。我们两人急忙追上。礼拜堂祭坛的两侧与后方有仓库和反省室；仓库里收放着不同季节要用的地毯等仪式相关物品，反省室则是曾为问题儿童的吉鲁从前常去的地方。我听吉鲁说，反省室是间小房间，必须在距离诸神最近的地方献上祈祷，祈求祂们的原谅。

……啊，但我从来不曾被关进反省室喔。因为我都会乖乖做完自己的工作。

经过反省室后，就能看见通往贵族区域的入口。现在是春末，气候宜人，所以会把入口的门开着，但到了冬天就会关起来。往贵族区域的走廊看过去，可以看见墙上挂着壁毯、绘画，走廊上还有一些摆设，氛围与孤儿院还有孤儿院长室截然不同。

「妮可拉，走吧。」

我与表情僵硬的莫妮卡手牵着手，有些提心吊胆地踏进一直以来只是远观的贵族区域。走进来后能看见一道道房门，左右两边都是走廊。

「贵族区域西侧是住在神殿的青衣神官们的房间；靠近正门玄关的东侧，则是每天从宅邸来神殿办公的青衣神官们的房间。越靠近贵族区的北侧房间越大，入住者老家的地位也越高。罗洁梅茵大人因为是上级贵族的女儿，今后又将成为领主的养女，所以将搬到最北侧西边的神殿长室。」

听说现在不住神殿，每天都从宅邸过来的青衣神官共有三位。法蓝说明完后右转，大步经过不住神殿的神官们所用的房间。我与莫妮卡稍微加快脚步，追上法蓝。比起与罗洁梅茵大人一起行走时，法蓝现在的步伐快上许多。

「这边的房间都不大呢！」

莫妮卡一脸讶异地看着房门的间隔说，那头模仿葳玛绑成一束的深绿色头发如同尾巴般地晃动着。跟孤儿院长室比起来，这边的房间看来确实相当狭窄。

「因为不住神殿的神官们，不需要在房里摆放床铺，屋内也没有供侍从使用的楼梯。」

「那负责伺候他们的侍从，都是怎么移动的呢？」

「这里有侍从专用的楼梯。能从底楼通到三楼，所以服侍这些不住神殿的神官时，所有侍从都是利用这处楼梯移动。」

听说在主人抵达与离开神殿的时候，所有侍从因为非常忙碌，楼梯这里总是一片混杂。

「真是庆幸我们主人的房间里有楼梯呢。」

「但服侍住在神殿的主人，也要帮忙洗衣、准备沐浴、接待访客，其实工作量更大，并不全然只有好处……」

……原来服侍不住神殿与住在神殿的主人，会有这样的差别啊。

我点头听着自己现在才知道的事情，在尽头左转后，看见明亮的日光从窗外洒落进来。神殿由于墙壁都是白色的，只要有点阳光，就会觉得很亮。

「这里是贵族区域的正门玄关。青衣神官外出与返回的时候，都是从这里进出。摆在入口玄关这里的桌椅，有时会直接充当等候室使用。」

例如星结仪式与收获祭，众多青衣神官都要搭乘马车外出时，会在这里等着轮到自己；专属商人似乎也经常在这里等着回程的马车来迎接。

「但我听葳玛说过，等候室是间房间……」

非常喜欢葳玛的莫妮卡小声说着，环顾有明亮日光从中庭方向洒来的玄关大厅。

「没错。青衣巫女们为了回避男性的视线，会使用那边的等候室，因此也自然地分成了男性使用玄关大厅，女性使用那边的房间。罗洁梅茵大人若有需要使用等候室，请带她前往那边的房间。」

「是。」

莫妮卡一脸认真地点头，但一旁的我更好奇头上那道巨大又宽敞的阶梯。我仰头看着往上蜿蜒延伸的阶梯。

「法蓝，这道阶梯是通往青衣巫女的房间吗？没有通到一楼呢。」

「这道阶梯唯一的用途就是供青衣巫女使用正门玄关，所以并未连接到一楼。目前因为除了罗洁梅茵大人没有其他青衣巫女，所以三楼暂时封闭。」

他说罗洁梅茵大人如果不是神殿长兼孤儿院长，就会使用这道阶梯了。但罗洁梅茵大人若不担任孤儿院长，孤儿院里的所有人可会非常头疼。

……希望罗洁梅茵大人永远不会有用到这道阶梯的一天！祈祷献予诸神！

「妮可拉，抱歉打断你的祈祷，请快点跟上吧。接下来要请你们记住会议室的所在位置。」

听法蓝这么说，我立即停下祈祷的动作，然后跟着他稍微往回走，接着在转角处转弯。

「这里便是会议室。青衣神官都在此开会，决定祈福仪式与收获祭的分配等事宜。开会时，基本上由我同行，但你们两人往后或许也需要陪同罗洁梅茵大人出席，所以请先记住会议室的位置。」

经过会议室后，法蓝在下一个转角暂且停下脚步。前方的走廊似乎是建筑物内也有中庭，明朗日光从间隔相等的窗子倾泄下来。

「贵族区域这里好多中庭喔。」

「是的，因为需要采光。青衣神官的所有房间一定都有窗户，才能为室内提供充足的照明。这里很多房间都有神官居住，请务必保持安静……那么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们身为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贵族区域里最重要的一个地方。」

法蓝随即右转，走了几步路后停在一扇门前，一边说着「就是这里」，一边把门打开。屋内有桌子、椅子、资料柜，还摆了好几本书，跟罗洁梅茵大人在冬季期间带进屋里的那些书很像。

「这里是图书室。在神殿处理公务时会用到的资料，都放在这边的架上。相信你们两人以后会经常出入这里吧。虽然罗洁梅茵大人成天都想往这里跑，但她一旦在图书室里看起书，直到第六钟响为止都不会移动半步。所以，如何引导她把书借回房间翻阅，将是我们身为侍从的重要职责，请两位牢记在心。」

至今罗洁梅茵大人似乎都是在征得神官长的许可后，由法蓝从图书室借书回房，但是等她当上神殿长，图书室的钥匙就会交由她保管。因此法蓝认为，在罗洁梅茵大人可以自由进出图书室以后，该如何不露声色地阻止她留在图书室里，将成为侍从的重要任务。

「……那个，阻止罗洁梅茵大人在图书室里逗留太久，会是侍从的重要任务吗？在我想象的侍从工作中，并没有这一项呢……」

「我在服侍神官长时，工作内容也不包含这一项。请当作这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才需要处理的特殊工作。」

法蓝冷静回道。我正为这么特殊的工作目瞪口呆时，莫妮卡微微笑道：

「我想起葳玛曾说，主人不同，工作内容也会不一样，只有亲自侍奉过后才晓得。葳玛与罗吉娜当初在服侍克莉丝汀妮大人这位青衣巫女时，她们的工作内容还是弹奏乐器、写诗与绘画呢。」

「我的艺术造诣不高，帮忙煮饭又那么好玩，所以非常庆幸是罗洁梅茵大人招纳我为侍从。」

我立刻改口这么说。莫妮卡「噗」地笑了出来，法蓝也轻笑出声。

「克莉丝汀妮大人本就是一位相当特殊的青衣巫女，但罗洁梅茵大人也有些与众不同。除了她，我从未见过有青衣神官或青衣巫女会对孤儿如此慈悲为怀，还会与平民往来，积极赚钱营利。无论是同时兼任孤儿院长与神殿长，还是交由灰衣巫女烹煮三餐，甚至是就算会昏睡三天也想在严寒的图书室里待上一整天，这些事我也都是平生首见。」

看着说话时一脸认真的法蓝，我才发觉为了适应罗洁梅茵大人的这些举动，其实法蓝也相当辛苦。一想到法蓝虽然面不改色，内心却努力思考着该如何去调适，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法蓝真是辛苦呢。」

「辛苦归辛苦，但罗洁梅茵大人也是值得跟随的主人……她还说过，冬季期间明明是拜托了两个人担任助手，无法只纳其中一人为侍从。会说这种话的贵族我也是头一次遇到喔，妮可拉。」

法蓝说完，我与莫妮卡不禁互相对看。对于两人能一起被纳为侍从，我们还很高兴竟然有如此幸运的事情，但原来这样的幸运，是源自罗洁梅茵大人的好意。倘若只能招揽一人，肯定是比我优秀的莫妮卡被选上吧。如此一来，即使心里清楚这也是无可奈何，但我肯定会非常羡慕莫妮卡。

……我真的很幸运呢。

罗洁梅茵大人不只拯救了孤儿院，还在挑选侍从的时候为我们着想，又教导见习灰衣巫女如何制作美味的食物，这样的人便是我的主人。正因罗洁梅茵大人有些与众不同，想到她愿意招揽我为侍从，我内心只有满满的感谢。

「你们两人要感谢罗洁梅茵大人的好意，全心全意侍奉她。」

「是。」

一定要好好侍奉罗洁梅茵大人——我在心里重新下定决心。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从图书室门口往西侧延伸的走廊上，有房间的门敞开着。

「法蓝，那个房间……门好像一直打开着呢。怎么了吗？」

「代表有青衣神官正在搬迁。妮可拉，不能紧盯着看。」

「是，非常抱歉。」

法蓝提醒我后，我们接着离开图书室门前，往前走到走廊尽头。法蓝先是右转，走了几步路后指向一扇门。

「这里便是神官长室。罗洁梅茵大人从第三钟到第四钟为止，都会过来帮神官长处理公务，所以这里会是她最常走动的地方吧。届时你们也要一起帮忙。」

「我也要帮忙吗……」

「那当然。神官长帮忙揽下了罗洁梅茵大人该做的神殿长工作，但其实这些事情本该由我们处理。」

神官长是法蓝之前侍奉的主人，我听说他非常严格，曾逼走好几名侍从。

……文书工作并不拿手的我，真的能帮上忙吗？

比莫妮卡还不擅长处理文书工作的我兀自垂头丧气，一旁的法蓝继续说明。

「原本在就任为神官长以后，应该搬到神殿长室的对面，抑或是隔着侧门的隔壁房间，但当时因为神官长忙于交接，就继续住在原先的这个房间了。」

我曾听法蓝说过，因为刚好是在许多人离开神殿的时期当上神官长，所以神官长扛下的工作量非常庞大。

「现在已经要由罗洁梅茵大人担任神殿长了，神官长还是不搬房间吗？」

莫妮卡问完，法蓝露出苦笑。

「因为还要帮忙处理罗洁梅茵大人成为神殿长后的那些工作，所以神官长反而会比现在还要忙碌，没有时间搬迁吧。况且罗洁梅茵大人虽然年幼，但终归是女性。神官长已经下令，原先住在神殿长室附近的青衣神官都要搬到其他房间，但他自己还是维持原样。」

刚才会有青衣神官正在搬迁，似乎就是因为神官长下了命令。

「今后神殿长室周边会整理出两个房间，供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入住，一间为女性专用，一间为男性专用。从通往贵族门的侧门开始直到西侧，这些房间只有与罗洁梅茵大人有关的人才能使用。」

经过通往贵族门的侧门后，法蓝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

「这条走道的尽头有举行奉献仪式用的仪式厅。」

「奉献仪式吗？」

我从不知道有这个仪式。再说了，我一直以为所有仪式都是在礼拜堂里进行。对于除了神像所在的礼拜堂外，还会在其他地方举行仪式，这点让我相当纳闷。

「这是冬季在贵族区域的一项重要仪式，青衣神官们都要为神具奉献魔力。等冬天快要到了，我再详细说明。今天你们先参观神殿长室，熟读这块木板。」

法蓝把他一直拿在手上的木板递给我与莫妮卡。上头是罗吉娜的笔迹，画着家具与摆设的配置和大小。我们看着这块木板时，法蓝打开门锁，推开了门。

「这里便是神殿长室。」

所有家具被搬空后，屋内一片空荡。神殿长室本来就大，现在看来又更宽敞了。

「整理神殿长室时，要按照罗吉娜画在这块木板上的配置，罗洁梅茵大人的家人指派的商人与工匠也会陆续前来。而你们两人要负责的工作，就是照着木板上的配置，向他们下达指示。」

「咦？咦？」

我看了看木板，再看向法蓝与莫妮卡。莫妮卡也明显一脸惊慌，仰头看向法蓝。

「法蓝，我从来没向别人下达指示过。」

我们不仅是见习生，又刚被纳为侍从，现在应该要照着他人的指示行动、向人讨教才对，哪有办法对别人下达指示。听了法蓝出人意表的要求，我与莫妮卡都忙不迭摇头，他却微微一笑。

「没问题的。现在连吉鲁都能带领工坊，向众人下达指示。相信你们两人一定也办得到，很快就会习惯吧。」

「怎么可能嘛！」

「先前众人也以为要拯救孤儿院是不可能的事情，罗洁梅茵大人却办到了。即便觉得不可能，也要努力化为可能，是身为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该具有的能力。」

从法蓝脸上的笑容，可以看出他完全不容许我们反驳。我与莫妮卡捏紧木板，死命压下几乎要冲出喉咙的呐喊。

「我会说明哪些东西该放在哪里，请一次就背下来。」

「一次吗?!」

面对突然变得这么严厉的指导，我不由得眼眶泛泪。与此同时，出发前罗吉娜说过的话也开始在脑海里盘旋。

「哎呀，法蓝很严格的唷！一点也不温柔。」

〈完〉

FANBOOK1 香月美夜老师Q＆A

2016／9／23～10／10这段期间，在「成为小说家吧」网站的活动报告上向读者募集过提问，在此奉上回答。碍于页数有限，难以回答所有问题，但也努力尽我所能。香月美夜

◆ 关于世界观

Q 这个世界有旅行商人，那会雇用佣兵来保护自己吗？

A 拥有市民权的商人会雇用护卫。例如班诺他们因为与孤儿院无关的商会工作要去外地时，就会雇用护卫。但是，旅行商人基本不会。因为自己的人身安全与财产，要靠自己保护，也很少有护卫愿意接受雇用。旅行商人没有市民权，反而得担心被雇来的护卫偷袭，被抢走商品与财物。

Q 平民是如何与魔兽战斗？

A 有时设置陷阱，有时也会使用武器。关于平民是如何回收原料，请参考小说第一集中的短篇〈没有梅茵的日常风景〉。如果是自己打得过的魔兽就会战斗，感觉打不赢就逃跑；逃跑失败就会被吃掉。大概是这样。

Q 猪、鸡、山羊这类家畜与魔兽有什么区别？

A 就和平民与贵族的区别一样。

Q 故事中曾描写到平民也会使用魔导具，那些魔导具是贵族制作的吗？还是平民制作的？

A 能制作魔导具的只有贵族，平民无法。

Q 像吉儿达婆婆这样的服务业，也要在商业公会办理登记吗？

A 吉儿达婆婆是无照营业。

Q 梅茵说过，不需要有气象预报，大家都能知道明天的天气。芙丽妲与班诺先生是怎么知道隔天的天气呢？

A 在日本，闻到雨水的气味，或透过肌肤接触到空气时的感觉，也能感觉到可能要变天了吧？同样的道理，只是在天气产生变化时，透过气味、湿度与云朵的模样察觉到了异样而已。在艾伦菲斯特，冬季降水量（雪）多，春季到秋季又经常是大晴天，所以差异十分显著。梅茵只是因为都不外出，又不关心天气，才会毫无所觉。

Q 为什么平民结婚时，父亲都不太考虑当事人的心情，就擅自为孩子决定结婚对象？又为什么挑选结婚对象时一定要找邻居呢？

A 其实五、六十年前这种情况在日本也很常见，因为重要的是成为亲戚以后，两家往来是否没有问题。假如住在平民区北边的渥多摩尔商会的继承人，与多莉大谈一场恋爱以后决定结婚吧。两家准备的礼品等级会截然不同，昆特与伊娃也会在筹办婚礼的阶段就破产。此外，并非一定要是邻居不可。正确地说，是因为若想要有丰富的情报能了解对方的为人，再考虑到门当户对，最终往往选择邻居成为子女的另一半。

Q 贵族大人还不出钱而放在平民区的抵押品，也就是还不能卖的那本书，后来怎么样了呢？

A 请参考第三部Ⅱ的短篇〈尤修塔斯的潜入平民区大作战〉。另外虽是无关紧要的设定，但这其实是艾克哈特的亡妻海德玛莉的老家遗失的其中一本书。

Q 关于艾伦菲斯特传统的，要把烫过食材的汤倒掉的烹煮方式，有什么参考依据吗？

A 有的，参考来源是意大利料理。

Q 梅茵在平民时期是怎么刷牙的呢？贵族又是如何刷牙？

A 关于平民的刷牙，请参考第一部Ⅲ路兹视角的短篇。贵族是使用专用的漱口液洗漱嘴巴。

Q 艾伦菲斯特的平民区治安十分良好吗？昆特还会去喝酒，夜间也能和白天一样安全行走吗？

A 除了可能偶尔被酒鬼缠上，或被卷进一些小麻烦，基本上没有太大的危险。因为只有拥有市民权的居民才能住在城里，不会有流浪汉，也不会有必须以扒窃维生的孩童集团；最主要是因为犯下重罪的罪犯不仅会被剥夺市民权，还会被赶出城市，从此不得入城。旅行者也一样，若是惹了麻烦也会被赶出去。

Q 梅茵与路兹持有的公会证，到哪一个位阶都会持有呢？像路兹的父亲那些工匠（师傅）也会持有吗？

A 一直到会作为代表谈生意的工坊师傅都会持有喔。

Q 梅茵在平民区受洗的前后那段时间，班诺先生建立的制纸工坊是设置在大门外的河边吗？

A 是的。因为不能擅自破坏白色建筑物和街道，任意引水进城，所以设置在城市外头。

Q 故事中曾写道，「店家都是祭拜生意之神和水之女神」、「大门是祭拜旅人的守护神和风之女神」，生意之神与旅人的守护神是哪位大神的眷属呢？

A 生意之神是水的眷属，旅人的守护神是风的眷属，其实两位皆是女神。

Q 艾伦菲斯特似乎并不靠海，盐巴是如何取得的呢？

A 透过果实取得。而且其实到处都采得到。

Q 最小的硬币是十里昂（小铜币），那一里昂并不计算吗？还是说有些地方会像日圆汇率的几钱（一日圆等于一百钱）那样去使用？

A 就和日圆汇率的几钱一样呢。平常并不会用到一里昂，在市场上需要找零的时候也会直接取整数，或送点小东西来补零头。

Q 伊娃与昆特的父母现在在做什么呢？

A 伊娃与昆特的双亲都已经过世了。与贵族区相比，平民区的平均死亡年龄较低。

Q 包括像是路兹家，大家似乎都没有与祖父母同住，是因为结婚以后都会离家吗？但平民区住得下这么多人吗？

A 会与祖父母同住的，基本上是直到最后还留在家里的男性。路兹家因为路兹已经离家了，留下来的会是拉尔法吧。结婚以后若不离家，贫民区的住家就太狭窄了。也正如读者的想象，平民区因为人口过度密集，为了拥有住处或自己的工坊，有些平民还会搬到房租较为低廉的其他城镇。

Q 平民是工作到死为止吗？

A 是的，工作到身体不能动为止。没有所谓的退休。

Q 对于神话里头，冬季期间生命之神埃维里贝会囚禁＆凌辱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第一次听到的人都不会觉得怪怪的吗？这明明很让人震惊，大家却好像理所当然地听过就算了。

A 平民第一次正式听到神话故事，是在七岁的洗礼仪式上，而且是不得不听，内容还又长又难以理解。不只路兹，多数孩子的感想都是：「好长，别再讲了快点结束！」至于贵族，因为讲述神话时会用到许多贵族特有的委婉表现，小时候其实听不懂，等到了青春期，在贵族院正式展开学习、可以理解内容时，他们也已经学会面不改色。姑且不说内心想法，通常不会表现在脸上。

Q 关于班诺先生已经过世的恋人莉丝小姐。是因为继续追究也没有答案，所以没有特别写明吗？死因是寻常的疾病吗？或者她其实是身蚀，所以班诺先生虽是平民，却拥有不少关于身蚀的知识？（因为我觉得身边有没有人曾是身蚀，获取情报的方式也不一样）。

A 呜哇，观察力太敏锐了。没错，莉丝小姐其实是身蚀。但她的魔力相当低，在第二性征发育时发病，在与班诺结婚之前便过世了。以梅茵的视角，不会再接触到更多有关莉丝小姐的事情。若由班诺担任主角，大概就会占很重的比例吧。

Q 我想知道梅茵受洗时，为她盖血印的那名青衣神官是谁？有点怀疑该不会是斐迪南大人吧？

A 敬请期待漫画版的这一幕。

Q 帕露是来自哪一种魔树呢？还在树上的果实跑到哪里去了？

A 帕露就是帕露。还在树上的果实会飞往四面八方，与雪同化后，到了春天只剩种子还留在土壤上。

Q 灰衣神官／巫女服并不是贵族大人在穿的，那都是由哪里的工坊在制作呢？神官服底下的衣服与内衣裤又是怎么取得？要是不够用了，是请青衣神官施舍恩惠吗？

A 会委托裁缝方面的工坊缝制，当作冬天的手工活，并由神殿的经费支出，一年发配一次。衣服要是穿不下了就会保管起来当旧衣，所以见习生的服装其实相当丰富。

Q 担任梅茵侍从的灰衣巫女除了戴莉雅外都讨厌捧花，但这样的巫女有多么少数呢？像叶妮那样不甘不愿地做着捧花的人，其实还不少吗？

A 在梅茵当上孤儿院长前，那时孤儿院的生活还很艰苦，能够离开孤儿院更重要，所以除了服侍过克莉丝汀妮这种特殊主人的人以外，其他人都很高兴能去服侍青衣神官。在底楼的灰衣巫女都离开后，也有人在开始服侍青衣神官后才知道工作内容，因而感到后悔，但所有人仍是觉得总比回到孤儿院好。

Q 梅茵在第二部就任为孤儿院长以后，一年里头来到孤儿院的孤儿就只有戴尔克一个人，但这样算很少吧？虽说送往孤儿院是最后不得已的手段，但如果孤儿的数量这么少，日后很难提供足够的灰衣神官和巫女吧？

A 通常是在爆发传染疾病，父母与亲戚一下子全部亡故，没有人能收养的情况下，送往孤儿院的孤儿才会爆增。但主要也是因为若增加太多孤儿，很难在故事里头逐一描写到。

Q 斐迪南大人似乎很欣赏、信任法蓝，有什么契机才变成这样的吗？

A 斐迪南当上神官长时，曾招纳好几名灰衣神官成为侍从。当中在教育阶段就被判定不及格，被送回孤儿院的约有十人。而法蓝在接受教育的阶段，一直是默默且认真地完成工作，那副模样让斐迪南留下了印象。平常的工作表现就已经慢慢赢得斐迪南的信赖，服侍梅茵时的工作姿态更让斐迪南对他留下极高评价。

Q 梅茵从青衣巫女时期起，就会给予灰衣神官和巫女们「薪水」，那他们是怎么处理这些钱的呢？看起来好像并没有花掉。至于法蓝，说不定是存起来？

A 他们偶尔会在去森林的半路上买东西吃。因为路兹提醒过，用看得见的方式把钱花在平民区也是很重要的。吉鲁大部分的薪水都花在购买衣服上，以便外出去奇尔博塔商会跑腿；法蓝几乎都存起来；葳玛会花一点钱购买画具。

Q 神殿的青衣神官们应该也有厨师这类下人，这些人都是平民吧？是每天从平民区来神殿工作吗？要是住在神殿里头会无法结婚吧？还是说有会煮饭的灰衣神官？

A 厨师算是下人，分成不住神殿与住在神殿两种。有的会从青衣神官的老家，每天随同青衣神官一起来神殿；有的是每天从平民区进入神殿工作；有的是住在神殿。下人并不是神官或巫女，所以不会无法结婚。只不过神殿里没有供夫妇同住的房间，因此婚后只能通勤。煮饭并非灰衣神官的工作范畴，所以在梅茵指定为助手、又要大家自己在孤儿院里做饭之前，没有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懂得做饭。

Q 神官长是因为什么事情、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罗洁梅茵的魔力量多到足以进入自己的秘密房间？用魔力治愈大地时，他还说过她的「魔力量高于领主」，但是在那之前她就进去过秘密房间了啊。所以我对此十分好奇。

A 第二部开始时，斐迪南就为秘密房间设置了出入限制，防止神殿长进出。后来在第一次向神具奉献魔力时，他就料想到了梅茵的魔力会超过神殿长，所以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进得了秘密房间。至于对梅茵的魔力量有十足把握，是在讨伐陀龙布那时候。再后来，是在秘密房间里与齐尔维斯特讨论祈福仪式的事情时，看到他不断乱碰自己的道具与资料，斐迪南又提高了限制。

Q 梅茵喝了能让意识同步的药水后，说她觉得甜甜的，神官长为何感到很惊讶呢？魔力量不同，每个人喝药水时的感觉也会不同吗？

A 因为属性数与魔力量越相近，药水越容易入口，反之则会感到非常难喝，所以神官长才那么惊讶。但由于梅茵是身蚀，不管谁的药水都会觉得容易入口。

Q 达穆尔是否原本会和斯基科萨一起消失？因为斯基科萨的日语发音倒过来是杂鱼骑士的意思，达穆尔的日语发音前两个字倒过来，也有没用的意思。

A 其实我最初取的名字并不是达穆尔，而是萨穆尔，但把萨打成达了。由于名字打错后就上传了，后来干脆更改了设定里的名字。其实只是无关紧要的失误，不特别说明也没人会知道。而达穆尔是唯一经历过梅茵时期的护卫骑士，本就预计让他跟在罗洁梅茵身边，并没打算让他消失。但他早在一开始就被打错名字，从这方面来看，可说是「小书痴」里屈指可数的可怜角色（笑）。

Q 在一般贵族女性眼里，具体而言达穆尔究竟是多么「不可能」的对象？

A 既是不可能继承家业的次男，也不会继承任何魔导具与家产，还曾经遭到处罚。换作在现代日本，大概就是个没房又没钱、还有过前科的男人，甚至是公司要裁员时的头号候补人选，随时没了工作也不奇怪。

Q 帕露看来就像在吸收魔力，所以果然是陀龙布吗？

A 不，两者并不相同。

Q 骑士在战斗时，主要似乎是用思达普变成的武器打肉搏战，那么在第二部尾声所用的攻击魔法，果然是比较次要的攻击方式吗？

A 是指释出魔力这件事吗？其实与次不次要无关，而是位阶高的人用压倒性的魔力量欺侮位阶低的人，或是进行远距攻击时，通常是以释出魔力的方式展开攻击。换言之，那个场面是达穆尔正被宾德瓦德伯爵瞧不起，而斐迪南又彻底没把宾德瓦德伯爵放在眼里。

Q 我想知道，为什么贵族都不晓得塔乌果实＝陀龙布。明明那么重要，又会在星祭期间显著减少，为何大家都不知道呢？

A 因为贵族大人不会出入平民区，也不会参加星祭，知道的话反倒教人吃惊。通常塔乌果实会先钻进地下，花上几年的时间吸取土地的魔力然后发芽。平民也一直以为陀龙布是突然从土里冒出来的东西，所以不会联想到塔乌果实。梅茵只是因为碰巧捡起了正要钻进土里的果实、被吸走了魔力，才发现两者的关联。

Q 塔乌果实的树木长什么样子呢？既然掉落数量多到每年都能举办祭典，我想应该不是从已经长大的陀龙布树上掉下来的吧……

A 陀龙布有分雄株与雌株。结塔乌果实的是雌株，快速成长树是雄株。雄株会一边快速成长，一边洒下花粉。

Q 会用塔乌果实丢新娘，也是基于与魔力有关的理由，希望日后生产顺利吗？

A 并不是基于这种理由。最主要的目的，还是在于减少塔乌果实的数量；至于次要效果，是让平民与快要成为身蚀的人能够释放身上的魔力。

Q 葳玛与罗吉娜的前任主人克莉丝汀妮大人，现在在做什么呢？

A 第三部Ⅰ这时候，已被老家领回收养。

Q 关于克莉丝汀妮大人的阶级。重看小说第二部时，发现书上提到过她的财力，与在神殿的杂务都是由灰衣神官处理，难道她是上级贵族的爱妾所生的孩子？

A 没错。

Q 汉力克家的人，尤其是正妻，实际上对芙丽妲抱有什么想法呢？

A 在第三部Ⅰ这时候，认为她是重要的金主与魔力提供者。

Q 芙丽妲若有了孩子，到时打算怎么办呢？

A 有权决定的不是芙丽妲，而是她的丈夫汉力克。若魔力量足以成为贵族，汉力克便会留下扶养；至于能否得到贵族的待遇，端看有无足够的魔导具提供给孩子。数量若是不够，便会留在汉力克家成为运作魔导具的下人。魔力甚至不到身蚀程度的话，多半会在洗礼仪式前由渥多摩尔商会领养吧。

Q 芙丽妲说过她将来要在贵族区开店，那贵族区也有类似商店街的地方吗？

A 有些贵族夫人也会买卖魔导具、回复药水与喜爱的小东西。大多都是利用位于宅邸一隅的别馆，所以比起店家，感觉更像工坊。对贵族来说就像是副业或家庭代工。

Q 汉力克有办法打点好一切，让芙丽妲能在贵族区开店吗？

A 只是提供给她爱妾用的别馆而已，不需要做什么事前准备。

Q 芙丽妲的魔力量大约是多少？下级贵族程度吗？

A 尽管没去贵族院，成年以后，她的魔力量也能介于下级与中级之间。

Q 关于登记证，梅茵分别在平民时期与贵族时期登记了两次，那墓碑上的平民名牌还有效吗？

A 不，已经无效了。斐迪南刻意做了一个名牌来取代。嵌在梅茵墓碑上的名牌并不属于任何人，而平民时期的登记证已经销毁。

Q 阿尔诺是因为将来有可能做出对罗洁梅茵不利的事情，才遭到斐迪南大人的处分吗？

A 不光是将来有这个可能。因为阿尔诺的私心，已经使得预计成为上级贵族的青衣见习巫女身陷险境，后来他还刻意隐瞒消息不报，使得主人斐迪南的计划险些付诸流水。考虑到他的行为已经带来严重后果，加上今后仍有可能再犯，所以遭到了处分。

Q 想问有关骑兽的问题。之前因为小熊猫巴士总被误认为窟伦，我还以为所有骑兽都保留了动物原先的颜色，但看插图却是纯白色的，很好奇实际上究竟是什么颜色。

A 一开始因为要拿着魔石染上自己的魔力，骑兽会因魔力的颜色而定。只要利用为骑兽魔石染色时的方法，也能改变骑兽的颜色，但都只会是单色。至于其他人的骑兽，可参考第二部ⅡP299～P302的描写。反而因为不是动物原先的颜色，小熊猫巴士才会被误认为是窟伦。

Q 骑兽具有多少战斗能力呢？就算没人会让骑兽能够变形或喷火，但应该至少能咬人或用爪子攻击？

A 因为骑兽原本是魔石，虽然靠术者的想象能够挥动翅膀与四肢，但啃咬与挥爪就不见得了。与其消耗魔力明确想出这些动作，不如自己发动攻击还比较快。骑兽基本上就只是移动用的魔导具。

Q 我想知道罗洁梅茵的近侍们、贵族家人们的骑兽是什么形状，特别受欢迎的骑兽造型又是什么？

A 卡斯泰德家的三兄弟都是长着翅膀、外形像狼的骑兽。最受欢迎的骑兽造型是飞马。

Q 既然有诊察用的魔法阵，代表贵族也会看医生，但平民区没有吗？还有罗洁梅茵晕倒的时候，为什么不找医生来呢？

A 平民区的医生因为不会在贵族院学习，与贵族医师可说是截然不同。此外，不论在贵族区还是在平民区，看医生都非常花钱。试想一下，在日本若没有健保卡，看医生就得全额自费。梅茵那么常晕倒，不可能找医生来。顶多病情很严重时会去买药（对一家人来说还是很昂贵）。成为罗洁梅茵以后，由于不能让旁人知道她体内有凝固的魔力，又不想找医师来，才由斐迪南担任主治医师细心诊治。

Q 第二夫人、第三夫人这么常见，代表贵族是女婴的出生率比较高吗？

A 出生率其实差不多，只是贵族在确定了继承人以后，便会优先把魔导具提供给能够政治联姻的女儿，所以女性能获得贵族身份的机率较高。相对地，贵族宅邸里的下人则以男性居多。

Q 想知道是谁告诉了齐尔维斯特有关斐迪南肖像画的事情，请务必告诉我！

A 最先告诉他肖像画存在的人是卡斯泰德。因为艾薇拉买了肖像画以后，高兴之余在闲谈间顺口提及。

Q 贵族里头有所谓的「音痴」吗？那会在学习飞苏平琴时矫正过来吗？

A 贵族从小就练飞苏平琴，所以能矫正到一定程度。虽然并不是完全没有音痴，但只会被判定为不会弹琴。

Q 我想贵族区里也有当下人的平民，他们都是住在工作的地方吗？有平民住家吗？

A 所有人都住在自己工作的贵族宅邸里，没有平民住家。

Q 第三部Ⅰ里写道，平常在贵族区里的贵族约有三百人左右，那上级·中级·下级的比例是多少呢？

A 上级：中级：下级的比例约是1：4：3。

Q 伯爵这些爵位的区别在于对领地有多少贡献吗？小说里有伯·子·男爵，是否还有比男爵更低的爵位呢？那是否有公爵、侯爵？另外，我很好奇爵位是否也与上·中·下级对应。

A 爵位是得到土地时的附加头衔。因此，这个世界里没有伯·子·男以外的爵位，除了基贝，其他贵族也不会有爵位。土地的大小与爵位与上级、中级、下级是对应的。

Q 贵族中比如中级与下级的差异用肉眼就能看出来吗？那有什么明确的划分吗？

A 阶级的差异从肉眼是看不出来的。但贵族到了一定的年纪以后，可以感受到与自己魔力量相近的人的魔力。由于能否怀孕生子取决于魔力量是否匹配，因此异性能否成为自己的结婚对象、同性又是否会变成情敌，都能隐约感觉出来，也大概能知道对方的魔力量与自己是否相近。单看属性数的话完全看不出来。

Q 故事里多次提及下级贵族～上级贵族的差别只在于魔力，那么若有贵族虽是下级，魔力却与中级相当，这种情况下阶级还是无法提升吗？该怎么做才能提升阶级呢？

A 贵族会属于上级、中级还是下级，全凭受洗时所属家庭的地位来决定。能力突出的个人若想改变阶级，就只有被人收养与结婚这两种管道。一个家庭若能连续三代都稳定表现出高一级的魔力，地位就能提升。

Q 想问有关「侍从」的问题。罗洁梅茵身边有贵族侍从，那么这些侍从也有服侍自己的侍从吗？

A 住在城堡里的侍从，会有帮他们打理房间与生活起居的侍从，都是他们自己雇用的。若雇来的侍从也是贵族，该名侍从的宅邸与房间里也会有侍从。但若是下级侍从，雇不起贵族侍从时，便会请无法获得魔导具的亲族，或是买来灰衣神官或灰衣巫女担任侍从，打理自己的生活。

Q 这个世界有没有人工栽种和饲养的魔树与魔兽呢？

A 除了苏弥鲁，还有一些魔兽会用来进行魔导具实验，也有外形像是小狗，被当作宠物饲养的魔兽。此外，药草园与温室也会栽种回复药水用的原料。但因为不论饲养还是栽种都需要魔力，除非是不用花多少魔力就能饲养的魔兽，否则不会养来当宠物；魔树的栽种也是除非有多余魔力，否则不可能长期持续。一般都是种植自己种会比采集更有效率的药草。

Q 松软面包到底是哪一种面包呢？面包卷？软式法国面包？布里欧？还是其他种面包？

A 在我的想象中是面包卷。

Q 我想知道祈祷文里汉字的日语念法。

A 「大神／oogami」、「夫妇神／meotogami」「最高神／saikousin」。

Q 魔力不匹配就无法怀有孩子是一种习俗吗？还是基于医学上的理由？

A 是基于医学上的理由。

Q 这个世界没有家族名或姓氏吗？

A 贵族是有的。但贵族的名字本来就够长了，再列出姓氏只会让读者更混乱吧？尤其基贝的全名，是由管理土地的名字＋家族名＋本人名字组成。字数只会无谓增加，又容易造成混乱，况且光是现在的名字，就有许多读者表示记不住了，所以我认为自己当初没写出来是正确的决定。

Q 本须丽乃（Motosu Urano）的名字来源是爱书之灵吗？还是用口音比较重的方式念梅斯缇欧若拉？翻阅德语人名辞典时，我在辞典里头找到了昆特与伊娃的名字，但梅茵只出现在姓氏的部分。请问名字的由来是什么呢？

A 名字的来源为：书本必须是我的东西。日语的第一人称有「うら／ura（汉字可写作丽）」这个说法。所以うらの→我的东西→译为英文是mine，德语则是main「主要、重要的」，再演变成主角梅茵的名字。

Q 想请教有关「楼层」的算法。请问这个世界和欧洲一样，日本的二楼相当于一楼吗？还是算法其实和日本一样？看到平民区的描写时，我一直以为是后者，但看到孤儿院的说明里提到「底楼」，又觉得搞不好是前者？脑袋有点混乱。

A 平民与贵族的楼层算法不一样。神殿属于贵族，所以是用欧洲的算法。

Q 在艾伦菲斯特，平民的住家都是租的吗？还是自己的？

A 都是租的。领内所有的建筑物全部属于奥伯。

Q 我想了解有关灵魂与死亡的概念。梅茵（丽乃附身前）的灵魂去哪里了呢？这世界有轮回转世的概念吗？贵族与平民认为是怎样的状态，就算是「登上遥远的高处」？大家会想象登上高处以后是什么样子吗？有盂兰盆节吗？因为这个故事不会直接探讨死亡，反而让人非常好奇。

A 这部小说的设定是转生，所以梅茵的灵魂还是梅茵，只是丽乃的记忆苏醒了而已。由于丽乃记忆所含的情报量压倒性庞大，才造成了极大的影响，但并不是因此变成了另一个人。这个世界并没有轮回转世的概念。一般认为丧礼那天夜晚过去后，太阳升起，便是登上高处的时刻。没有盂兰盆节。因为死亡＝被诸神接走，不会再回来。

Q 艾伦菲斯特的时钟设置在哪里呢？我想奥伯在创造城市的时候，应该是一开始就规划了这个功能吧。

A 关于报时的时钟，在贵族区是设在城堡、外墙和神殿，在平民区则是设在东西南北各门，与领主设置的守护城市魔导具放在一起。从创造城市时起就有这个功能。

Q 梅茵现在的个性十分强势，但感觉不是受丽乃影响，而是取回记忆前的梅茵原本的个性（像昆特）影响更强烈，请问究竟是像到哪边呢？

A 这实在不好说呢。只不过，以前的梅茵总是在想「要是我有副健康的身体就好了」，现在却变成了「一直躺在床上永远也看不了书！」所以好像也很难说是梅茵的个性影响更强烈。

◆ 关于创作

Q 好奇作者想写下「小书痴」这个故事的过程。

A 当时因为育儿重任告一段落，有了闲暇的时间，我心想在家里写小说既不花钱，刚好自己也有这样的兴趣。不过，那时候万万也没想到会变成正职工作呢。

Q 作者是怎么创造出这部作品的呢？设定是在哪个阶段完成，又详细到了哪种程度？想知道与创作过程有关的点点滴滴。例如这部作品的背景是在异世界，现实世界里没有的风俗与神祇等等是如何设定，充满魅力的角色们又是如何设计出来。

A 首先，是建造一个作为故事基础的世界。

诸如风土＆气候、历史、建筑、饮食文化、服饰、主要产业、大概的物价、身份制度、宗教、恋爱＆结婚观、周边国家与其关系、奇幻要素等等，先决定这些背景。我因为不擅长无中生有，所以参考了德国以北（奥地利、瑞士、荷兰、瑞典等）国家的资料。有部分也参考了日本从前的风俗。虽然觉得只要建构大概的框架就好了，但如果有读者问我「这里为什么会是这样？」，还是要有充足的知识才回答得出来呢。而为了架构完整的世界观，我想自己应该看了五十本以上的参考书籍吧。这次在回答Q＆A的问题时，有不少提问都让我很庆幸当初先做好了设定（笑）。

世界观架构好后，接着开始创作。第一步，是决定起点与终点。也就是故事要在怎样的情况下开始，最后是怎么抵达终点。可以说是最大、最基本的框架。

我通常都拿影印纸来写大纲，把第一部开始直到最后的最基本发展写在一张A4大小的纸张上。虚弱且濒死的士兵女儿→利用现代知识做出东西，认识了与贵族有联系的商人→做出纸张了万岁！→洗礼仪式上冲向神殿图书室→被发现拥有魔力→与商人合作，成为神殿的青衣见习巫女→拯救孤儿院获得劳动力→一步步发展印刷业→透过誊写版印刷完成书本→在需要魔力的仪式上被贵族盯上→因身蚀孤儿与他领贵族起冲突→与家人分开并进入贵族社会→领主的养女→？？？。就像这样，以造书的进度与身份的演变过程为主。

大框架决定好以后，接着是中框架。我再把第一部的大纲归纳在一张A4纸上。第一部的话，要写出从转生直到进入神殿为止的必要事件。不管中途要加入多少非必要事件，这些必要事件都一定要写出来。

中框架决定好后，接着列出主要角色。既然主角是士兵的女儿，自然有士兵一家，然后是推动主角进入贵族社会的商人、联系起商人与士兵的角色、一起做纸的青梅竹马，都是依作用来决定角色。我认为角色有着怎样的作用、又有什么样的性格非常重要，所以到最后才会决定名字与外表。构思情节的时候，只会标记成「商人A」、「青梅竹马（男）」、「侍从1（成年男子）」这样。

角色决定好后，再来是小框架。这项作业是用来填补中框架事件间的空白。像是这个事件需要○○，所以制造○○的事件必须在这之前加进去；在做这件事之前，要先完成这些事情；在进展到这里之前，最好先加入这样的描写等等。一边思考，一边写下来。也常常想让某个角色说某句台词，把脑海中浮现的对话先纪录下来。每天上传的更新内容，就是根据小框架完成的。有时为了回答读者在感想栏里提出的问题，也会稍微偏离正轨，但我创作时不会把自己逼得太紧，只要能在重要事件之前拉回来就好。因为我这个人要是安排得太过严谨，反而会觉得写小说很无聊。不如说我在决定好框架的时候就心满意足了……所以，我都会保留可以调整的弹性。

Q 想问作者都以怎样的步调在写小说呢？平日可以每天都写出东西来，真是太厉害了。我很好奇。

A 更新的前一天晚上，我会从小框架开始，把隔天要上传的本传大纲写在纸上，先写下台词与绝对不可少的说明，然后调换顺序、润色丰富对话，完成整话的大概剧情。接着，把这些内容输入电脑。自从手臂受伤以后，这个步骤我都采用语音输入，但用念的实在很害羞。隔天上午，再不断补充更详细的情境与描写，然后更新上传。一天平均有五、六个小时都花在本传上，直到现在也一样。

此外平日期间，我也会确认漫画版大纲、草图、完成的原稿，也会回复书籍相关的确认信件。如果同时有好几项确认工作在进行，有时明明只是确认完后再用电子邮件回复即可，也会花上一个小时以上的时间。

现在为了可以在平日更新本传，出书作业我都挪到六日处理。以最近的工作安排来举例，出书前一个月（八月）的前半个月，会频繁收到与第三部Ⅰ插图有关的最终确认邮件，同时这个月也要开始为下一集（第三部Ⅱ）做准备。第三部Ⅰ的TO BOOKS独家特典短篇与漫画版第三集的特别短篇，也都要在这个月交稿。

出书月（九月）则是第三部Ⅱ原稿的最后冲刺阶段，约莫中旬会完成本传原稿，月底之前要完成两则全新短篇。与此同时，还要为新角色整理好设定资料、列出我想加入插图的页数、为登场人物的介绍页面补充注解。出书月若遇到节日，就能在密集的行程里有些喘息空间，整个人会非常开心。

出书隔月（十月）有第三部Ⅱ的样本校对作业。校对一定会做两次，分别是初校与二校。此外，后记与作者简介的截稿日期也多是在这个月。而这本《Fanbook》的神殿平面图、番外短篇、Q＆A的回答，还有交稿日虽然订在年末、但感觉只有现在才抽得出时间完成的漫画版第四集特别短篇，也都要在十月到十一月的前半个月间完成。从十月中旬开始，还会开始收到插图的确认信。

出书前一个月（十一月）又是插图的最终确认与下集（第三部Ⅲ）的准备工作。书籍化的相关作业就是像这样反复循环。除此之外，现在每隔一个月都要为杂志《大家的图书馆》写稿。六日几乎没有休息到的感觉呢（笑）。

Q 想知道登场人物、专有名词、咒文等等是怎么决定的（虽然知道主要源自德语）。

A 主要的登场人物，都是参考欧罗巴人名录与德国人名辞典等等。有的角色是把字母重新排列，有的是把想到的名词与形容词译为德语后，再适当组合而成。例如前任神殿长拜瑟冯斯，我记得名字来源就是坏蛋＋啤酒肚。神的名字与咒文大致也是这样决定的。依角色的作用与性格，凭感觉来决定。

Q 创作的时候，老师是脑海里会有影像的类型呢？还是文字会自然而然涌现？

A 通常是脑海里会有一幕幕的影像呢。我也曾经作过有声音还有配乐、简直像在看动画的梦。梦里的昆特爸爸太帅了。看过Pixiv网站上的动图以后，路兹与梅茵还曾出现在我的梦里玩游戏，那幅画面也非常可爱。

Q 对于每个登场人物在行动时都有自己明确的想法，这点令我十分惊讶，想知道作者是怎么控管伏笔与角色行动的呢？因为感觉光靠写笔记不可能设定得那么缜密，所以十分好奇。

A 我不是写笔记，是写在影印纸上喔。架构中框架时，我会把主角的行动写在一张纸上，主要人物的行动再写在另一张纸上。第一部因为场景只在平民区，控管起来相当简单，但第三部以后就分成了平民区、神殿与贵族社会三个地方，往后甚至会有更多场景，需要很多很多纸呢。

Q 我想知道角色的眼睛与发色是如何决定的。

A 这也是凭感觉。有时某些角色就算早已设定好了，但是开始动笔以后，却觉得好像不太对，便会更改设定。更改以后偶尔还会忘了修改设定里的资料，曾有读者在感想栏里提醒我，「这里写错了喔」。

Q 我以为这部作品是以灰姑娘为基础，事实上有这样的设定吗？

A 并没有灰姑娘的设定喔。为了写出原创故事，我原本构思了四、五个情节大纲。有工艺创作、奇幻世界观、像游戏「炼金工房」系列那样搜集材料做东西的冒险风、劝善惩恶、学园故事等等。我很烦恼究竟该写哪个，最后想到只要写部融合了所有要素的作品就好了嘛，于是从所有的情节中抽出我喜欢的要素，重新写了一份大纲。

Q 写这部作品的时候，是因为意识到了在「成为小说家吧」里十分流行的要素（例如异世界转生）吗？

A 其实算是反过来呢。因为如果想以书为关键字，写出有关图书馆的故事，很难由异世界的居民担任主角，所以我才以主角是转生角色为前提，开始创作故事。毕竟制作书籍与各种物品都需要知识，一个贫困的平民少女若是博学多闻，会显得很不自然吧？而主角若不具备基本知识，故事也无法发展下去。再加上我打算放在网路上，觉得异世界转生题材非常普遍的「成为小说家吧」是很适合的平台，也觉得如果在这里发表，应该可以随心所欲地创作。

Q 我想知道若有角色变得与初期的大纲和设定不一样，那是怎么改变的呢？像是跟原本设定的个性不一样、出场次数变多了之类的。比如达穆尔一开始并没有设定得这么可怜，却变得越来越可怜（笑）。

A 我都是在构思了大概的剧情发展以后，才去丰富角色的设定，但确实有几个角色是在合体前就偏离了原本设定。主角梅茵即是一例。当初我想象中的梅茵，是个住在深山里、个性有些文静的女孩子。然而，性格温顺的女孩子就跨越不了常识与身份的藩篱，只好加以修改，最终变成了那么容易失控的小女孩。

再来就是班诺与路兹了。最一开始，其实是预计由欧托带着梅茵去找公会长。但公会长因为年纪大了，完全不愿采取行动，又因为商会的历史悠久，想法过于保守。我心想着欧托与公会长之间得再安排一个角色才行，冒出来的就是班诺。不只与前旅行商人、也与历史悠久的老店有联系，既年轻又有行动力，所以本来要交付给公会长的任务，几乎都由班诺包办了（笑）。

路兹的情况也差不多。当初原本是由梅茵与多莉一起做纸，中途再加入芙丽妲。但三个人全是女孩子，没有什么体力，果然还是需要有男孩子吧。这么心想以后，本来多莉与芙丽妲要做的工作，就都由路兹揽下来了。

到了第二部，究竟要由神殿长还是神官长来保护梅茵，其实我也想了两个版本。神殿长版本，是老好爷爷神殿长十分疼爱梅茵，至于虽是拥有思达普的贵族、却不得不进入神殿的神官长，则认为她拥有的庞大魔力太过危险，意图将她铲除。为了拯救梅茵，在贵族社会里备受轻视的神殿长，便向同时也是自己外甥的领主求助，请他救救梅茵。奈何老爷爷表现得意兴阑珊，最终采用的是神官长版本。

Q 在创作这么宏伟的故事时，是否曾受到哪部作品的影响呢？

A 举凡至今看过的书籍、电影与游戏，我想都带给了自己各种影响吧。如果有读者觉得，「这里很有那部作品的感觉呢」，相信一定就是受到了那部作品的影响。老实说影响我的作品太多了，很难明确举出「就是这一部」。

◆ 关于香月老师

Q 我想知道身边的人（尤其是家人）对香月老师有什么看法。

A 呃……他们是这么说的：「我觉得会煮饭煮到一半，因为灵感涌现，就突然说『帮我拿笔记本过来，换人！』的妈妈真的很少见。」「你不要写到晕倒，应该适度休息。更何况你这人本来就没体力。」

FANBOOK1 ＊ 作者群留言板 ＊

香月美夜

《小书痴的下克上》第一集在2015／1／25出版(日本时间)。

漫画版的连载也在2015／10／30开始(日本时间)。

这本公式设定集里满是这两年来的足迹，希望大家展读愉快。

椎名优

一直以为这个系列才刚开始不久，然而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出版好几集了。这该不会是主角的「爱书」力量所致？在这部作品的力量带领下，今后我也会继续加油！

铃华

我是负责漫画版的绘师铃华。

借着这难得的机会，我把网路上未收录进小说里的番外小短篇画成了漫画。昆特爸爸真是太可爱了！

FANBOOK1 插图

FANBOOK2 某个冬日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成为小说家吧」活动报告·梅茵视角的特别短篇）

今天父亲不用工作，所以是由父亲与多莉去采帕露。我则和往常一样，一边在大门帮欧托的忙，一边等两人回来。虽然我在采帕露的时候派不上用场，但在帮忙计算这件事上倒是很有用。

时间过了正午。太阳来到空中的最高点后，帕露的采集就得宣告结束，所以多数的外出居民陆陆续续地从森林里回来。守门士兵们都忙着待在门边监看，确保没有可疑人物趁机混进城里来，欧托也被叫去帮忙。

我正一个人认真对着石板计算时，父亲往值宿室里探进头来。

「梅茵，回家了。」

「多莉呢？」

「她跟拉尔法还有路兹他们先走了。快走吧。」

父亲来接我后，让我坐在他的肩膀上，带着我离开大门。赶时间的时候，大家还不会让我自己走。因为我走路速度慢，移动时都得有人负责抱着我，不然就是把我扛在肩上。

父亲迈着大步走了一会儿后，很快就追上了拉着雪橇的多莉他们。

「多莉，辛苦了。你们今天采到了几颗帕露呢？」

「今天因为是和爸爸一起去，我们采到了三颗喔。」

多莉拉着的雪橇里放有篮子，里头确实躺着三颗帕露。

「路兹你们呢？」

「我们是七颗。本来还有一颗只差一点就要成功了，可惜没来得及。」

聊着聊着，我们从大马路弯进小巷，便看见不远前方有几个人起了口角。

「唉，明明我今天不用工作……」

父亲语带厌烦地这么嘀咕，把我放下来。

「爸爸先去了解情况，再决定是否要通知大门士兵，还是不必管他们。多莉，你先回家处理帕露。梅茵，你在这里等我。路兹，不好意思，能麻烦你留在这里陪梅茵吗？」

「我是没关系……」

路兹一边说，一边看向自己的哥哥们。最年长的大哥札萨点点头。

「你就留下来吧，但我们会先回去喔。」

「不好意思啊。」父亲对札萨这么应道，同时摘下自己的围巾，把我连同路兹一起卷起来。

「梅茵，你绝对不能离开路兹身边喔。」

「我这样哪有办法离开嘛。」

紧接着父亲在雪地上展现出敏捷的身手，朝着起争执的那几个人跑过去。「喂！你们在做什么?!」

「那我们先回去啦。」

看着拉尔法与多莉离开后，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希望可以赶快结束——我这么心想着，转头看向父亲所在的方向，随即发现路兹的表情也透露出了和我一样的想法。

「路兹，对不起喔。天气这么冷，还让你陪我在这里等。」

「反正今天天气很好，没关系啦。你不用管我，还是小心点别让自己感冒了。」

路兹看向把我们卷在一起的围巾，然后稍稍移动位置。发觉路兹正不动声色地帮我挡下吹过来的风，我忍不住露出微笑。

「路兹，你放心吧。有爸爸的围巾，我很暖和喔。你应该也有暖和一点吧？」

「是啊。」

我们两人互相咧嘴一笑，继续等待，父亲很快就回来了。看来调停没花太久时间。

「让你们久等了。来，我们快点回家吧。今天要煎帕露煎饼！」

※二○一六年元旦看到铃华老师画的图，脑海中便浮出了这则短篇。

FANBOOK2 女儿绝不交给任何人

（二○一五年安利美特店铺限定特别短篇）

「班长，你女儿怎么了吗？」

交班后，我正要从大门口走进城里，列克尔叫住了我。列克尔这小子比较擅长计算，先前梅茵认真工作的模样似乎还刺激到了他，听说在大门这里负责大半会计工作的欧托已经盯上了他，想让他接下自己的工作。如今欧托已决定几年后要辞职不当士兵，将以大店老板家中的一分子，正式接下店里的工作，所以正为继任人员的栽培伤透脑筋。

「你问起我女儿做什么？我两个女儿都不可能嫁给你喔。」

「她们还那么小，我怎么可能考虑娶她们啊。班长，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啊，先别管班长有多爱女儿了。我的意思是都已经夏天了，她完全没来过大门吧？结果欧托先生现在老是使唤我去帮忙。」

欧托的行事风格，一向是把事情交给有能力的人，看来在继任人员的栽培上，他把心力都投注在了列克尔身上吧。本来欧托还打算把查对工作交给梅茵，请她偶尔来大门当助手，但如今她已经无法来大门帮忙了。因为梅茵已经彻底被神殿招揽进去。欧托还常常为此抱头呐喊，说他怎么也没算到会是这种结果。

「梅茵因为计算能力优秀，开始在大店工作了，现在根本没时间来大门帮忙。就算不是因为这样，她本来就身体虚弱。」

梅茵进入神殿这件事并未公开，对外都宣称她是在奇尔博塔商会工作。事实上，她现在仍会出入商会，也和路兹不知道在做什么东西，然后卖给商会，所以不算骗人。

「欧托先生一直拿我跟班长的女儿做比较，我真是有苦难言。」

听说梅茵非常聪明……毕竟我不清楚怎样叫作聪明。不过，以前不管我怎么叫欧托招个助手，他都只会断然回道：「征个没用的累赘来当助手也只是浪费时间。」然而梅茵出现以后，他却兴奋地跑来找我商量，说想让梅茵当他的助手。后来，梅茵还自己通过了成为大店商人学徒的测试；神殿的人也把孤儿院交给她管理；听说她在神殿里头，还会帮忙神官长处理公务。所以，我想梅茵应该是真的很聪明吧。

……梅茵还真有两下子。不愧是我女儿。

「哼哼，因为我女儿受到诸神的宠爱啊。和列克尔不一样，她是特别的。」

但也因为太过特别，居然被神殿抢走了。我最近倒是对神有些不满。

「唉，班长讲的是比较夸张，但一直和这么特别的孩子做比较，谁受得了嘛。」

……也是，当其他士兵都在锻练身体、守在门前的时候，自己却只能一直看着文件和木板，一定会很厌烦吧。

根本没有士兵会和欧托还有梅茵一样，开开心心地做那些文书工作。如果有人要我从早到晚都坐着计算数字，我大概也会想辞职不干。

「确实不能把这份重担都推给你一个人。我会去吩咐欧托，要他也一起栽培其他士兵。」

……顺便也问问梅茵，在教别人计算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好方法。

我听伊娃说过，路兹为了成为商人学徒，冬季期间曾请梅茵教自己写字和计算。而且不过一个冬天，他就进步了很多。

我找梅茵商量这件事后，她这么说了：

「首先，应该要找到和欧托先生一样不讨厌文书工作的人吧？最好是找个和我一样身体没那么强壮，在找工作时也希望可以不用做体力活的孩子，然后专门雇用他来处理文书工作。毕竟士兵们都充满热情，想要锻练身体、守护城市，根本不适合做这种静态工作。就连一开始受训的时候，他们学这些也学得不情不愿。」

对于没有学习意愿的人，再怎么教也学不会——梅茵如是说。

「要是大门可以雇用灰衣神官就好了呢。有的灰衣神官不仅懂得计算，也很了解该怎么与贵族应对喔。」

有我的介绍，应该能让灰衣神官来做这份工作吧。但是，灰衣神官太缺乏生活常识了。真的就如字面所言，我们生活的世界不一样。若要雇用一个完全没有平民区的常识、甚至不会自己买东西的人，我无法连同他的生活大小事也帮忙照料到。

「……我们确实很需要他们的能力，但实际上很难雇用他们呐。」

想起孤儿院的家伙们来到平民区时，全都战战兢兢地边走边来回张望，听到怒吼声、看到别人举起拳头，还会吓得缩成一团，我只能摇头。我也知道他们人不坏，但就算做得了文书工作，恐怕也适应不了大门的环境，我更不觉得他们能在平民区里生活。

「虽然现在还没办法，但我希望十年、二十年后，孤儿院的孩子们也能理所当然地到外头来，还能在平民区找到工作呢。」

梅茵笑着说道，脸上的表情完全就是为了孤儿们着想的孤儿院长。尽管神殿是我无从踏入的世界，梅茵却好像很快就融入了。感觉梅茵突然变得好遥远，我忍不住张手抱紧女儿。

……不管是神还是神殿，我绝不会把梅茵交给任何人！

FANBOOK2 令人头痛的妹妹

（「成为小说家吧」活动报告·多莉视角的特别短篇）

我在孤儿院教大家怎么缝订书本的那一天，梅茵也预计将完成的其中一本绘本带回家。虽然昨天已经在家里试做过了，但因为要拿去工坊给大家当作样本，所以今天是第一次把正式完成的一本书带回家。

「啊啊……这本就是我要带回家的书……」

梅茵接过路兹从工坊拿来的绘本后，抱在怀里露出了幸福无比的表情。

「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这段路真是太漫长了。在这本书完成之前，真的发生了好多好多事情喔。不过，现在我终于可以把书摆在家里头了！耶～！」

「梅茵大人，请注意您的措辞。」

梅茵的侍从罗吉娜，立刻开口提醒还穿着青衣见习巫女服、紧抱着绘本高兴不已的梅茵。梅茵急忙挤出贵族千金该有的优雅笑容，嘴上说着「我以后会小心」，却一点也没有要小心的样子。强装出的优雅笑容眼看就要破功，谁都看得出来她有多兴奋。

「梅茵，你太兴奋了啦。」

「我当然兴奋啊！因为终于可以在家里摆书了耶！」

……唉，我看这下是没救了。

我耸耸肩看向路兹，他也一脸无能为力。

「梅茵，今天先回家吧。你已经兴奋过度，有可能在回去的路上晕倒喔。」

路兹毫不掩饰声音里的傻眼，催促梅茵去换衣服。「知道了！」梅茵抱着绘本应道，蹦蹦跳跳地跑上楼梯，罗吉娜再次在旁边出言训斥。

「感觉今天不管说什么，梅茵都听不进去呢。」

「是啊。但也难怪啦，毕竟是她想要了两年的东西，现在终于做出来了，所以我能理解梅茵高兴的心情。想到她以前还曾经搜集草茎、制作黏土板，连我也觉得梅茵真的很努力。」

在做书这件事上，一直以来为梅茵提供最多协助的就是路兹了。虽说梅茵会把自己的午饭分给路兹，父亲也会给他一点零用钱当报酬，但他居然可以陪着梅茵做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连身为梅茵姐姐的我看了，也忍不住要佩服路兹的耐心。

「都是幸好有路兹帮忙喔。谢谢你不嫌弃梅茵的任性，陪她做那些事。」

我这么感谢路兹后，他却「嗯……」地闷哼，露出了有些难以接受的表情。

「虽然你和哥哥他们都常说，很佩服我能陪着梅茵做那些事情，可是其实一直是梅茵在帮我，我也只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才和梅茵一起努力到了现在啊……」

路兹低头看着身上的奇尔博塔商会学徒制服，稍微捏起外衣。他说当初若没有梅茵的建议与帮助，自己就当不了商人学徒，所以对路兹来说，他们是互相帮忙。

「嗯，的确是梅茵先做出了新奇的东西，才引起班诺先生的注意，进而创造出能够成为商人学徒的机会。可是，我觉得路兹的压力一定比梅茵还大吧。」

「虽然辛苦做事的人可能是我，但你和哥哥他们都看不见梅茵有多厉害。」

路兹一脸认真地这么说。之前梅茵在奇尔博塔商会与班诺先生讨论发饰的时候，我确实也隐隐觉得梅茵在做的事情很了不起。可是，因为梅茵平常实在太会帮倒忙了，所以在日常生活中，我一点也不觉得她厉害。

「因为我们不晓得梅茵在奇尔博塔商会里是什么样子呀。」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不只这样……对了，梅茵不是在教我写字和计算吗？」

冬季期间，我经常看到梅茵在家里教路兹，所以点了点头。为了成为商人学徒，路兹可是非常努力。

「你知道一样是教人写字计算的家庭教师，商人要花多少钱雇用吗？」

「这我怎么知道嘛。」

「每周三次，每次上课一钟，光这样每个月就至少要付一枚大银币，也就是十万里昂喔。明明我根本没有东西可以回报，梅茵却教给了我这么贵重的知识。」

听说是前阵子在奇尔博塔商会的时候，都卢亚学徒提到了他们会聘请家庭教师的事情，路兹听到他们付给家庭教师的薪水以后，吓得倒吸口气。他们还反问路兹：「你家明明没雇用家庭教师，你父母也不识字，那你到底是怎么学会文字与计算的？」路兹说，他直到那时候才晓得梅茵有多么了不起。

嗯……听到这些事情，确实会觉得很厉害呢。

「让你们久等了。那我们回家吧！」但是，一看到梅茵一边这么说，一边依然紧抱着绘本跑下楼来，这种想法也瞬间烟消云散。梅茵太过兴奋下还踩空阶梯，差点要滚下来，幸好有罗吉娜伸手扶她才没事。

……果然一点也不厉害嘛。梅茵还是非常需要人家照顾。

「梅茵，你那样抱着书走路会跌倒，收进篮子里吧。」

我说完，梅茵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绘本，再看向我举高的篮子，满脸不情愿。

「可是好不容易做好一本书了，我想在走回家的一路上，好好感受书的触感和墨水的气味……拿到新书的时候，就应该像这样用全身去感受喜悦吧？」

「梅茵，你说得再理直气壮，我也不会被你蒙混过去喔。那又不是第一本完成的书。」

我指着书这么反驳，梅茵这才像是想起什么，「啊……」地抬起头来，路兹则没好气地咕哝：「笨蛋。」然后走到我面前，抽走梅茵手上的书，迅速放进篮子里。

「唉。梅茵，你还是一点危机意识也没有。要是被人看到我们拿着一叠这么昂贵的纸张，想也知道会很危险。像我们这样的小孩子，拿在手上一定会被抢走。」

由于梅茵他们正在做纸，家里又有不少做失败的纸张，所以我的感觉早已经麻痹了，其实但纸张很昂贵，只有贵族和富商用得起。像我们这种一看就是贫穷人家的小孩，最好不要拿在手上。听到路兹说「会被抢走」，梅茵吓得一震，还倒吸一口气。

「欸欸，多莉，你想这本书要放在哪里好呢？果然还是应该拜托爸爸，请他做个新书架吧？」

「在数量增加之前，放在你的木箱里就够了。现在更重要的是你走路看前面。」

尽管已经放进篮子里了，但梅茵似乎还是很在意里头的绘本，一边走一边不断往篮子偷瞄，导致她走路有些东倒西歪、摇摇晃晃。而且大概是因为太高兴了，连脚步也比平常要轻飘飘的，没有好好踩在地面上。

……太危险了啦，真是的！

最后，我和路兹只好让梅茵走在中间，再从两侧牵着她的手。「刚好天气有点变冷了，这样子好暖和喔。」

……梅茵，我们这样做才不是为了保暖。

我在心里这么吐槽，但看梅茵笑得非常幸福的样子，也就没有张口说出来。

「我们回来了！这是来到我们家的第一本绘本喔！爸爸、妈妈，你们快看！」

明明昨天做好的那本绘本也拿给父母看过了，但一回到家，梅茵又拿着相同的东西向父母展示，只见父亲和母亲一脸困惑地对望。

「梅茵，那本书我们昨天就看过了，也听你说过了。」

……昨天梅茵的兴奋程度也很吓人呢。

昨晚父亲一边喝酒，一边被迫看着那本做好的绘本，还听梅茵讲了很久的圣典神话。现在，看到梅茵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又在讲同样的事情，父亲的表情显得非常为难。

然而，梅茵的嘴巴完全没打算停下来。

「昨天那本只是试作品，必须带去神殿，但这本书可以一直放在家里面喔。万岁！我们家终于有第一本书了！啊啊～好幸福喔。家里有书很令人高兴对吧？大家是不是也希望以后能有更多的书啊？」

……我是没有这种想法啦。

梅茵双手拿着绘本，开始转起圈圈。看她这么高兴固然很好，但感觉就要发生什么惨剧。因为她回来的一路上也很兴奋，我想体力差不多快耗尽了。就在我这么心想的时候，梅茵似乎是绊到了脚，整个人身体一晃。

……啊，要跌倒了。

「梅茵！」

「呀啊！我的书！」

父亲连忙伸出手去，然而梅茵却没抓住父亲的手，反而一边发出怪叫声，一边牢牢地把绘本抱在怀里以免弄脏。

……我第一次看到梅茵的反应这么迅速。

我莫名感到佩服，只是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结果梅茵就这么背部着地。尽管还听见了撞到头的声音，梅茵却一骨碌站起来，最先担心手上的绘本是否完好如初。「书本没有弄脏吧？」我真的只能无言以对。父亲为了救梅茵而举在半空中的手，看来有些令人难过。

「梅茵，你也该担心一下自己撞到的背。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这可以说是光荣的负伤喔。」

……怎么看都不太光荣吧。

我实在不明白梅茵怎么好意思挺胸说出这种话。明明家人都傻眼地低头看着她，梅茵却毫不在乎，只是不断来回翻看书本，确认是否没有损伤。

「因为我身体的伤虽然会好，但书本一旦破损就修补不回来了。毕竟这里还缺少很多工具嘛。看来也该考虑制作修补书籍用的工具呢。」

我最担心的反倒是梅茵的脑袋。她就不能也想想书本以外的事情吗？

看她似乎没有受伤，母亲这才安下心来，捧着大肚子轻吁口气。

「梅茵，你要是不想把书弄脏，就让自己冷静下来吧。」

「放心，我已经冷静下来了。而且现在更重要的是，要为了小宝宝制作更多新绘本才行！然后我要经常念绘本给他听，把他教育成爱书的好孩子！唔呵呵～」

就算跌倒了，也只担心书本有没有破损，满脑子也只有要做的下一本书。

……梅茵真是的！

虽然梅茵谈起生意不输给大店的老板，又可以赚到很多的钱，还深受孤儿院孩子们的爱戴，也知道很多事情。但是在我看来，她依然只是个教人操心又头痛的妹妹。

FANBOOK2 绘本与文字的练习

（二○一六年书泉GROUP×TOBOOKS特展用特别短篇）

「那我帮你，也给我一本书吧。我也想学写字。」

梅茵拜托我帮忙完成圣典绘本的时候，我鼓起勇气这么开口说了。因为自从经常出入孤儿院、前去提供协助以后，我发现好像只有我一个人不会读写文字。

……明明这一带的居民普遍都不识字，刚好就只有在我四周，会读写文字的人特别多呢。

不只是制作书籍的梅茵，连担任守门士兵的父亲也会读写文字。父亲以前虽然看得懂字，但似乎不太会写，就在欧托先生开始教梅茵写字以后，我曾看见父亲这么呐喊：「我身为父亲的威严！」然后偷偷在练习写字。

而路兹为了成为商人学徒，去年冬天才请梅茵教自己写字，卡萝拉伯母甚至曾向人炫耀说，路兹现在就连契约书也看得懂了。珂琳娜夫人工作的时候，也会在木板上做纪录。所以我以后如果想在珂琳娜夫人的工坊工作，势必需要懂得读写文字吧。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被已经先去奇尔博塔商会工作的路兹与梅茵抛在后头。

「多莉，这个是石笔，要这样子拿喔。啊，不对啦。不可以那样握着。」

此刻我的眼前放着黑色石板，正从要怎么拿白色石笔和怎么划线开始练习。

……居然不能马上就开始学习写字呢。

我照着梅茵说的拿好石笔，再照着她画的线条范本划线。然而，我却没办法好好施力，画不出和范本一样笔直的线，线条变得歪七扭八，而且淡淡的很不清晰。

「梅茵，笔这样握我没办法施力。」

「就跟针有正确的拿法一样，笔也有正确的拿法喔。虽然石笔不管怎么握都能划线，但如果你不习惯这个拿法，以后拿笔的时候，笔尖很快就会断掉。」

听梅茵这么说，我只好维持着难以施力的拿笔方式，操控石笔继续划线。可是，明明梅茵划线时看来很简单，实际上自己要划直线却不容易。

「多莉，就算练到觉得很烦也要加油喔。因为要是没办法画出直线和自己想要的圆形，以后也没办法画服装。」

另外，在练习书写的同时，梅茵说我也要练习念出文字。

「你要先用耳朵记住文章，然后一边用眼睛看一边念出文字，最终就是要可以用手写出来。多莉如果能换去珂琳娜夫人的工坊，还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所以不用像路兹那样急着赶快学完吧。」

「可是，就连路兹也学了半年以上的时间吧？如果我想拜托珂琳娜夫人，让我换去她的工坊，也不能想得这么悠哉喔。」

都卢亚学徒的契约为期三年。如果想换工坊，就必须尽早取得对方愿意让我换过去的承诺，所以只剩下一年左右的时间了。

「既然还有一年，没问题的。再说了，读书还是开心一点比较好喔。要是变得讨厌看到书本和文字，就会完全记不住内容。在大门那里，见习士兵们都学得不甘不愿，得花很久时间才记得住文字，负责教他们的欧托先生可是一个头两个大呢。」

梅茵笑着这么说道，摊开儿童用的圣典绘本。

「好久好久以来，在漫长得数不清有多久的时间里，黑暗之神都是独自生活。」

梅茵用手指为我比出她念的地方，慢慢地朗读内容。她脸上带着开心得不得了的笑容，一双月亮般的金色眼睛闪闪发亮。看着一脸幸福无比的梅茵，我跟着复述。虽然现在我还看不懂半个字，只是梅茵念什么，就跟着她复述而已。

「好久好久以来，在漫长得数不清有多久的时间里，黑暗之神都是独自生活。」

「没错，念得很好。那我继续啰。在始终孤单一人的黑暗之神面前，光之女神出现了，她的光芒照亮大地。」

黑暗之神与光之女神相遇后，两人就结婚生了小孩。两人的孩子就是水之女神、火神、风之女神、土之女神。

「第一个孩子是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芙琉朵蕾妮拥有治愈与净化的力量。」

后来就是照着梅茵说的，反复念出绘本内容，练习用石笔在石板上划线。

「嗯，现在多莉的线已经划得很好了，我想应该也能写字了吧。」

结束了好几种线条的练习后，终于可以开始练习写字了。梅茵最先教的，就是我的名字。

「因为写字时最常用到的，就是自己的名字了。路兹进入奇尔博塔商会的时候，还被要求过写下誓约书喔。多莉如果也打算进入珂琳娜夫人的工坊，可能也需要呢。」

「是吗?!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早说啊！」

光是划线就这么困难，那要记住所有的文字，一定更是难上不知道多少倍。路兹可是在冬季期间就学会了，但我能在去拜托珂琳娜夫人之前学会吗？我突然感到非常不安。

我看着梅茵写的范本，练习写下自己的名字。除了自己的名字，梅茵也教了我家人的名字、朋友的名字、珂琳娜夫人的名字，和奇尔博塔商会的写法。

「路兹来接我了，那我出门啰。」

为了过冬的准备工作，最近梅茵几乎每天都去神殿。明明也是见习生，梅茵却和我不一样，不是每隔一天才要去工作。

……但也是因为梅茵很常发烧病倒，能去的时候就每天去吧。

我照着梅茵吩咐过的，抄写绘本上的文字，这时听见「咚」的一声。抬头一看，挺着大肚子的母亲正为我倒了杯水，说道：「多莉好认真呢。」

「练习写字真的好难喔。过了一个冬天就学会的路兹虽然厉害，但我觉得之前能在大门一边帮忙计算，一边学习写字的梅茵更了不起。」

忘了是什么时候，我曾听说梅茵会在大门那里，担任指导见习士兵的欧托先生的助手。也就是说，从开始去大门后还不到一年的时间，梅茵就已经能反过来教别人写字了。当时我听了也没放在心上，但现在想想这根本不可能嘛。

「呵呵，在大门帮忙啊……我以前成年之前，也会被爸爸找去帮忙呢。」

「妈妈的爸爸……所以是爷爷吗？」

「是啊。因为他以前是大门的士长。贵族大人不是偶尔会召开会议吗？所以我得学会怎么泡茶，端茶时要怎么说话才得体。不过，那时因为没有必要，倒是没教我文字。」

现在爷爷和奶奶都已经不在了，所以我很少听到关于他们的事情。

「梅茵如果没有进入神殿，继续待在家里做些代笔工作，偶尔也去大门帮忙的话，往后肯定也会和我一样，得负责在开会的时候泡茶吧。」

「嗯……我实在想象不出来梅茵烧开水的样子呢。」

梅茵现在还没办法从水井汲水，要再等到她能泡茶，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和母亲笑着聊着这些事情，然后我把目光投向石板。

「妈妈，趁着我刚好在学，你要不要也一起学写字呢？」

「我现在正忙着做小宝宝的衣服和尿布，所以再过一段时间吧。等冬天有空闲的时候，多莉再教我吧。」

「我教妈妈吗？」

意想不到的话语让我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母亲露出带有促狭意味的表情笑说：「是啊。多莉可要好好学习，之后才能教我喔。」

「嗯，我会加油！」

听到母亲要我教她，我高兴得产生了要更努力学习的冲劲。

正当我燃烧起了旺盛斗志，埋头认真练习写字时，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疑问。

……这本书要多少钱呢？

我知道自己做的发饰会以高价卖出，所以等梅茵从神殿回来，正在思考下一本绘本的时候，我问了她绘本的价格。

「呃……因为绘本是在工坊印制的，成本其实不高，但在店里头，一本是卖一枚小金币和八枚大银币吧？」

「咦咦?!」

我大惊失色，交互看向绘本与梅茵。她居然把这么昂贵的东西带回家里来，我真是不敢相信。更别说梅茵以后还打算带更多回来，我简直无法想象。

「其实我也希望价格能再压低一点，但现在植物纸还很贵，最主要是墨水的费用真的不便宜……想要确保获利的班诺先生也没那么好说服，所以恐怕好长一段时间还降不下来吧。」

梅茵很认真地在思考该怎么做才能压低价格，但不对。问题不是这个。

「这种东西怎么能放在我们家里呢？根本不是可以拿来练习写字的东西吧！」

「咦？我做这本绘本，就是要给孩子们当学习文字用的教科书喔。多莉，你在说什么啊？」

……梅茵，倒是一脸茫然的你在说什么啊?!

对于把要价几乎快两枚小金币的东西放在家里，再让我还有即将出生的小宝宝随意翻阅，梅茵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可是，我根本没想到这本绘本这么昂贵。回想起自己至今对待它的方式，我不由得面无血色。

「梅、梅茵，这本书可以洗吗？」

「多莉，书怎么可以洗！要是浸到水里面，纸张会变得破破烂烂，绝对不行喔！」

「咦？不能洗吗？那要是弄脏了怎么办？」

我往绘本瞥了一眼。由于我一直用摸过石笔的手翻书，看得出来书上已经到处都沾有白粉。尽管我正在心里疯狂呐喊：「怎么办?!」梅茵却一派悠然自得地笑说：

「最好是翻书的时候就要小心别弄脏，但也不用这么紧张啦。」

「听到那种价格谁会不紧张！」

我再也不敢像刚才那样触碰绘本，只觉得非常害怕。

……怎么办?!早知道不该随口说出自己想要一本书！

FANBOOK2 与姐姐大人的茶会

（第三部领主的养女Ⅰ TOBOOKS官网限定特典）

去年夏天与薇罗妮卡派贵族结婚的姐姐大人在取得丈夫的许可后回来了，这次将在老家待上数天。今天是久违的只有姐妹两人的茶会。

自从姐姐大人出嫁后，见面机会便大幅减少。再加上在外参加茶会时，比起家人，更该优先与其他夫人小姐进行交流，也就不可能与姐姐大人单独聊些悄悄话。所以现在能和姐姐大人一起单独喝茶，我真的非常开心。

我依着礼仪先喝一口后，再请姐姐大人喝茶。姐姐大人用着比以往在家里时更优雅的动作喝着茶，然后马上进入正题。

「克莉思黛，飞苏平琴的茶会究竟是什么样子呢？你和母亲大人去参加了吧？」

「是的，非常精彩唷。正如姐姐大人告诉过我的，斐迪南大人弹奏的飞苏平琴真的是非常出色。歌声也澄澈嘹亮，让人不知不觉间听得入迷呢。据说他曾受邀去为公主弹琴这件事，想必是真的吧。」

一起就读贵族院的克莉丝汀妮大人弹奏起飞苏平琴，也是婉转又优美。但是，我更加喜欢斐迪南大人的演奏。

……毕竟情歌是男士唱来更动听嘛。

我轻轻闭上眼睛，回想着斐迪南大人弹奏的飞苏平琴声，陶醉在其中。姐姐大人用焦急的语气说了：

「你快点详细告诉我，茶会究竟是什么样子吧。现在无论参加哪里的茶会，都在讨论这件事。」

姐姐大人与薇罗妮卡派的贵族结了婚，因为丈夫不允许，所以没能参加飞苏平琴的茶会。但是，今后好一段时间不论哪里的茶会，话题都会绕着飞苏平琴茶会打转吧。我轻轻叹一口气。

「……因为姐姐大人的丈夫是薇罗妮卡派的贵族，所以我们与中立派的贵族不一样，无法轻易改变派系吧。谁想得到结婚才不到一年，薇罗妮卡大人便失势了呢。姐姐大人结婚的时机真是太不凑巧了。」

只要再多等一年，也许就能中止与薇罗妮卡派贵族的联姻了。但是这样一来，便等同是解除婚约，世俗的眼光将变得严苛。更重要的是，若要再一次寻找对象，姐姐大人就会过了适婚年龄。

「两年前，我会决定与薇罗妮卡派的贵族结婚，是因为当时开始谣传薇罗妮卡大人在为韦菲利特大人准备洗礼仪式。还以为薇罗妮卡大人会继续掌有强大的权势……世事真是不如人意呢。是时之女神的丝线纠缠错了吗？」

「……都是奥伯·艾伦菲斯特不好。虽然他演奏的飞苏平琴很出色，但姐姐大人和我们家会面临这种困境，都要怪奥伯不好。」

只有在这种只有家人的内部聚会时，我才敢开口批评奥伯，但其实我对奥伯的作为一直心怀不满。

无论薇罗妮卡大人如何下令，奥伯始终坚决不肯迎娶第二夫人，对芙萝洛翠亚大人视若珍宝。因此当时许多贵族才心想，等到现在的奥伯继位之后，薇罗妮卡大人的权势或许也会产生变化吧。

然而，纵使现在的奥伯继位，薇罗妮卡大人的权势依然没有任何改变。曾在贵族院得到最优秀表彰的斐迪南大人，随后更进入神殿，领主一族身边全围绕着对薇罗妮卡大人趋炎附势的贵族，莱瑟冈古那边的贵族明显受到冷落。观察了情势的演变后，中立派的贵族们接连倾向薇罗妮卡派。

「而且因为齐尔维斯特大人与芙萝洛翠亚大人的孩子交由薇罗妮卡大人养育，我们才以为薇罗妮卡大人的权力稳若泰山呀。」

「是啊。所以我才拜托了父亲大人，说我想与薇罗妮卡派的贵族结婚。」

姐姐大人是在去年夏天与薇罗妮卡派的贵族成婚。自那之后，我也被叮嘱要从薇罗妮卡派的贵族当中挑选对象，在贵族院也别与莱瑟冈古方面的贵族有深入往来，我们家从中立派大幅倾向了薇罗妮卡派。

「但是，情势居然在一夕之间有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今年春天尾声，在姐姐大人结婚还不满一年的时候，奥伯无预警地亲手逮捕了薇罗妮卡大人。在此之前，奥伯对薇罗妮卡大人一直相当顺从，谁也想不到他会采取这种行动吧。既然是要逮捕奥伯的母亲，本来事前应该要万全地打点好一切，但奥伯在台面下却没有采取过半点贵族们能够看出端倪的举动。

「老爷告诉我，连一同出席领主会议的上层贵族与近侍们，奥伯也没有告诉过他们任何想法。这件事实在是太突然了。奥伯究竟在想什么呢？」

姐姐大人语带不满地说着，喝了一口茶。我也拿起茶杯。如果要采取这种行动，真希望奥伯能更早就表现出想排除薇罗妮卡大人的征兆。

「虽然我也不明白奥伯在想什么，但他收养了之前受到薇罗妮卡大人冷遇的艾薇拉大人的千金吧。我想从今往后，莱瑟冈古那边的贵族会开始受到重用。」

「我也这么认为呢。倘若薇罗妮卡大人没有垮台，即便魔力再多，领地也有需要，她绝不会答应收养艾薇拉大人的千金为养女吧。」

收养罗洁梅茵大人为养女一事相当具有象征性，意味着奥伯依旧不会迎娶芙萝洛翠亚大人以外的妻子，并且开始重用莱瑟冈古那边的贵族。

「克莉思黛，因为老爷对薇罗妮卡派太执着了，我很担心会不会就此落在其他贵族后头呢。因为老爷直到现在，还无法接受情势已经改变了的事实。」

如同少有莱瑟冈古的贵族对薇罗妮卡大人表示服从，我想能够马上接受目前局势的薇罗妮卡派贵族也不多吧。

「我明白姐姐大人的不安，但我想比起排除薇罗妮卡派的贵族，应该会更着重于提拔莱瑟冈古那边的贵族吧？飞苏平琴的茶会上，也有看见薇罗妮卡派的贵族参加，奥伯的近侍也几乎是薇罗妮卡派的贵族吧？我想应该不会因为所属派系，便马上疏远所有人。」

如今艾伦菲斯特的上层职位，相当大部分都是由薇罗妮卡派的贵族担任。考虑到领地的运作与日常公务，不可能一鼓作气全部排除。

「倘若真是如此就好了，但奥伯可是在一夕之间，便不为人知地让自己的母亲失去了所有权势……真教人担心他是否会考虑到我们的立场与未来呢。」

我们家本是中立派的贵族，端看怎么周旋，要靠向哪个派系都可以。但是，和薇罗妮卡派贵族结了婚的姐姐大人，只要丈夫不改变想法，便很难改变派系吧。

「……那么，将来克莉思黛会与莱瑟冈古那边的贵族结婚吗？」

「我想应该会吧。为了让我们家重新变回中立派，父亲大人认为有必要与莱瑟冈古的贵族联姻。我也是为此才会参加飞苏平琴的茶会。」

姐姐大人出嫁后，我们才刚偏向薇罗妮卡派，薇罗妮卡大人却很快便失势了，父亲大人可是面无血色。他每天无不绞尽脑汁，设法接近今后将成为主要派系的芙萝洛翠亚派。而且必须趁此时贵族们还一团混乱，局势尚未完全明朗，我们家要尽可能先往今后的主要派系靠拢。如今因为姐姐大人出嫁，对于倾向了薇罗妮卡派的我们家而言，若想改变派系，我将与谁结婚具有着重大意义。

「你今年冬天在贵族院是最终学年了吧？能在这么短期间内找到护卫对象吗？」

姐姐大人担心得不错。我必须赶在冬季来临之前，在莱瑟冈古那边找到愿意在毕业典礼上护卫我的男士。倘若找得不顺利，我打算拜托叔父大人或祖父大人。

「希望可以找到还算匹配的对象，但我想恐怕很难吧。我打算拜托荷米娜大人，在冬天来临前尽可能接触到莱瑟冈古那边的贵族。」

「荷米娜大人？她的母亲是莱瑟冈古的贵族，不是一直禁止你与她深交吗？你还与她有密切往来吗？」

姐姐大人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看我。即便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禁止，我仍是私下与荷米娜大人结为了好朋友，不禁有些局促难安。

「……但荷米娜大人是位很好的人，我不喜欢因为大人的关系便禁止与她深交。而且虽说是深交，也只有在贵族院上课的那段时间而已，我没有为家人带来困扰。」

我一边解释说着，一边别开目光。我也知道无论如何辩解，我没有听从双亲嘱咐仍是不争的事实。

「可是，多亏了荷米娜大人，我们才能在飞苏平琴茶会这样公开的场合上，与莱瑟冈古的贵族相谈甚欢喔。最终也带来了不错的结果，现在已经不用顾虑了吧？」

我和母亲大人能在飞苏平琴茶会上与莱瑟冈古的贵族相谈甚欢，都是多亏了荷米娜大人与她的母亲态度和善地向我们攀谈。

「我还担心因为我结婚的关系，会害你也受到无谓牵连，现在听到还有机会能够接触到莱瑟冈古那边的贵族，我便放心了。心头的重担卸下了不少呢。」

姐姐大人面带歉疚地微笑，我也露出了同样的笑容。

尽管没有多少时间了，但我还是能从现在开始寻找护卫对象，结婚对象更是许久之后才会决定。应该可以在局势稳定一些的状态下，挑选结婚对象吧。仅仅差了数年出生，情势却大不相同，所以尽管不是自己的错，我仍然不自觉地对姐姐大人感到歉疚。

……但当然，也有可能在我结婚之后，情势又突然有所转变。

当下的局势，都是由奥伯与他身边的人在左右。我们只能随着上位者的行动起舞，尽可能在对自己有利的条件下寻求生路。

怀抱着对彼此感到过意不去的心情，我们静静喝茶。沉默持续了好一段时间，我们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但是，并不是那种会让人感到窒息的不快气氛，为了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这是必要且温柔的静默。

「……克莉思黛，那告诉我飞苏平琴茶会的详细情况吧。」

姐姐大人轻轻放下茶杯，转换心情后露出微笑。

「在昨天参加的茶会上，有位女士一脸洋洋得意，说那天茶会上发生的事情她都是生平头一次经历，非常新奇少见。然后一群参加过的人自己讨论得非常热络，谁也不肯详细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新奇的事情，很过分吧？」

在姐姐大人出席的茶会上，没能参加飞苏平琴茶会的人似乎不多，所以让姐姐大人觉得很没面子吧。可是，我和荷米娜大人谈及飞苏平琴的茶会时，一忆起斐迪南大人的演奏，情绪也会有些激动起来，许多事情也无法付诸言语，所以省略了很多词汇，在他人听来多半很难理解吧。

「我倒是无法责怪那位女士呢。因为很多事情都是只有参加过飞苏平琴茶会的人才能体会，我也不晓得该怎么说明，才能让没有参加的人也能明白呢。」

「哎呀，克莉思黛，你怎么和大家说一样的话。」

姐姐大人露骨地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我轻笑起来。

「因为单靠言语真的很难表达，也有些事情不能对没有参加的人透露。既然现在是在家里，那可以一边看着东西一边解释，姐姐大人也会比较容易理解吧？」

我命令侍从拿来文件盒。盒里放有我在飞苏平琴茶会上取得的所有宝物。首先，我从文件盒里拿出仅有半边的门票。

「不同于一般的茶会，飞苏平琴的茶会并非是收到邀请函，而是必须购买这个所谓的门票才能参加。购买的时候，还要看着座位表，自己挑选还无人购买的座位，而不是由招待者决定喔。」

我说出了自己当初感到十分吃惊的事情后，姐姐大人也双眼圆睁，掩着唇说：「所以不是依据身份与派系决定座位吗？」

「是的。而且门票也有各种不同的金额，同样金额的位置，可以随意选择自己要坐在哪里。距离要演奏飞苏平琴的斐迪南大人越近，门票金额越高，越远则越便宜。」

已经买好门票的人，名字会写在座位表上，所以自己也要考虑是否要与不善应对的人保持距离，是相当崭新的座位决定方式。

「听荷米娜大人说，为了向大家表示可以坐在自己喜欢的位置上，芙萝洛翠亚大人特地选择了远离舞台的位置呢。虽然与芙萝洛翠亚大人同桌的全是相同派系的人，但邻近的桌子也坐着其他派系的人，坐在附近的人，应该有不少机会能够问候与交谈吧。」

我和母亲大人因为比较晚购买门票，所以没能坐在芙萝洛翠亚大人附近，于是在荷米娜大人的邀请下，购买了她旁边座位的门票。因此，我才能和荷米娜大人一起聆听演奏。

「……如果任何人都可以自己购买想要的座位，那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不也能坐到前面去吗？」

「听说为免让演奏的斐迪南大人感到不快，艾薇拉大人在前面的位置都安排了莱瑟冈古那边的贵族唷。」

「因为斐迪南大人一直受到薇罗妮卡大人的刁难排挤，能够这样安排，我便放心了。」

听说以往斐迪南大人虽是领主候补生，但连在贵族院的时候，受薇罗妮卡大人之命的学生及其身边的侍从们，仍会对斐迪南大人做些令人不敢苟同的行为。知道这件事情的姐姐大人听到艾薇拉大人的细心安排，露出了放心的微笑。

「抵达茶会的会场后，侍从们会检查门票，再带领我们到座位上，然后把门票剪掉一半带走。你看，门票这里被剪掉了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收回半边的门票，但只有半边被剪掉带走了。

「飞苏平琴茶会上端出的点心是磅蛋糕和饼干，都是罗洁梅茵大人想出来的新点心，连在芙萝洛翠亚派的茶会上也是最近才刚开始出现呢。」

「我听说都很少见，而且非常美味呢……」

姐姐大人叹息说道，我「呵呵」笑着拿出了一包东西。

「这个是加了茶叶的饼干，听说是斐迪南大人十分喜爱的口味唷。演奏会结束之后，说是可以买下来当作那天的回忆。姐姐大人请吃一片看看吧。」

我把珍藏的饼干给了姐姐大人一片。姐姐大人先是兴味盎然地端详饼干，再轻轻张口咬下。

「……这个甜味是砂糖吗？不过，因为不会太甜，感觉可以吃很多呢。」

「饼干酥脆的口感与淡淡的甜味很美味吧？虽然会不自觉地想伸手拿下一片，但我把饼干当作是茶会的回忆，非常、非常珍惜着吃呢。」

也把自己的那一片放在碟子上后，我马上收起饼干。虽然规定自己一天只能吃一片，但现在只剩下两片了。

「只要吃了这个饼干，当时的飞苏平琴声便会在脑海中重新浮现。我在吃这个饼干的时候，都会先进行一项重要仪式喔。」

「哎呀，什么仪式呢？」

姐姐大人感到好奇地盯着我瞧。我再从文件盒里拿出节目单。正面有着目前为止相当少见，用略粗的线条清楚勾勒而成的黑白图画，画中是一名在弹奏飞苏平琴的人物，上头还印有曲目及歌词。姐姐大人将身体稍微朝我挨过来，看起节目单。

「姐姐大人，这个叫作节目单，上头列有茶会上演奏的曲目。因为是为了印刷业在募款，所以听说会制作节目单，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够了解这个新事业。我每次都会拿出这张节目单，看完一遍曲目与歌词，在脑海中仔细地回想演奏会当时的情景，然后再吃饼干。」

我仔细地看了一遍节目单后，才张口咬下饼干。接着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饼干的甜味，当时的飞苏平琴声也随之在脑海中苏醒。

「全是我没听过的曲子呢。」

「姐姐大人，请看作曲者那里。上头写着罗洁梅茵大人的名字吧？」

「由罗洁梅茵大人作曲，编曲者是斐迪南大人和罗吉娜……？罗吉娜是哪一位呢？」

「应该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乐师吧？我想这些应该是罗洁梅茵大人吩咐自己乐师作出来的曲子。」

我不认为那么年幼的罗洁梅茵大人作得出这么多曲子，是把专属乐师创作的曲子，当成是罗洁梅茵大人创作的吧。指示专属乐师作曲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但若是因为作曲与点心，提高了大家的期待，我想罗洁梅茵大人在冬季初次露面的时候，压力会非常庞大吧。不过，节目单上的曲子每首都非常出色。尤其是这首献给盖朵莉希的情歌，动人的魅力更是难以笔墨形容。」

「斐迪南大人演奏了情歌吗？我也好想听听看呢。以前在贵族院，我只能趁着斐迪南大人练琴时偷偷聆听，那时便已经是沁人心脾的流丽演奏了。」

不同于曾有段时间与斐迪南大人一同就读贵族院的姐姐大人，我是第一次听到斐迪南大人演奏飞苏平琴，但他那天籁般的嗓音，真的让人不禁深信他肯定受到了艺术女神裘朵季尔的眷顾。

「飞苏平琴的茶会上还设置了许多魔导具，让斐迪南大人的歌声能够传到屋内所有角落，就好像在耳边唱歌一样呢。我仿佛看见了春天的女神们皆聚集而来、婆娑起舞，肯定也有不少女士感受到了萌芽女神布璐安法的到来吧。」

「是呀，我能明白。连公主也非常喜爱斐迪南大人弹奏的飞苏平琴嘛。」

姐姐大人咯咯笑着，点一点头。

「可能因为唱的是情歌，也可能因为是斐迪南大人的歌声，茶会上不少人因为太过感动和激动，相继失去了意识呢……这件事我只告诉姐姐大人，其实连母亲大人也晕过去了唷。」

「母亲大人吗？」

「是的。虽说是为了改变派系，但这次花了不少钱吧？所以母亲大人起先并没有什么兴致，却在情歌唱到一半的时候……其实不只母亲大人，我也不由自主趴在桌上，骑士差点要来把我带走呢。我急忙坐起来，表示自己没事。」

听见我说有好几位女士晕厥过去，被骑士团带出会场，姐姐大人目瞪口呆。

「竟然在那样的公开场合下晕厥过去……」

这是身为淑女该感到羞愧的失态。但是，对于参加了那场茶会的人来说，那一点也不算是失态。待在那样的空间里，只会觉得这样也是情有可原。

「那真的是一段非常特别的时间。所有人都在桌子底下紧紧握住空魔石，压抑下激昂的情感。发现自己的情感竟然激动到了空魔石都盈满魔力，我也吃了一惊呢。」

平时我们都会随身携带空魔石以防万一，但几乎很少真的拿出来使用。因为原本不该是使用空魔石，而是该借着理智压抑下激昂的情绪。

「……这下子我终于能明白，为什么无法对没有参加的人详细说明呢。」

飞苏平琴茶会并不是以往那种注重体面的社交场合，在那里，反而会让人赤裸裸地表露出自己的情感。之所以难以向没有参加的人说明，是因为也等于要暴露自己的丑态。若不是能够互相理解那种兴奋有多么愉快的人，便很难热络讨论这件事。

「最后连奥伯也赶来一同参与，和斐迪南大人一起演奏了飞苏平琴唷。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奥伯的演奏，一样相当出色呢。两人同时演奏后，琴声更是浑厚饱满，非常活泼欢快。而且弹的又是大家熟悉的赛何莫涅之歌，所以大家便一起歌唱。茶会现场有种前所未有、仿佛融为一体的奇妙感受，如果能够再一次体会，我很想再次参加呢。」

「……我也好想去呢。」

姐姐大人羡慕地吐了口气。

「呵呵，这样东西我只拿给姐姐大人看唷。这个也是只有参加过的人才能知道的秘密，也是我的宝物。」

我从文件盒里拿出一包布包，小心翼翼地把布掀开。

「哎呀！这不是斐迪南大人的画像吗！这是怎么回事？倘若被薇罗妮卡大人发现，我们家……啊，她已经不在了呢。」

姐姐大人目不转睛地望着斐迪南大人的画像，神色充满喜悦。我知道曾有段时间与斐迪南大人一同就读贵族院的姐姐大人，暗自十分崇拜斐迪南大人。

……因为姐姐大人告诉了我很多有关斐迪南大人的事迹，例如他在迪塔比赛上如何大显身手，弹的飞苏平琴又有多么完美。

「这些是用叫作印刷术的新技术印出来的画像。很美丽吧？很精致吧？充分表现出了斐迪南大人的容貌有多么俊秀呢。只要看着这些画像，我便能一再地回想当时的演奏情形。」

我一边小心着别弄脏和弄皱，把三张画像摆在桌上。虽然已经订做了可以摆设在房里的画框，但许久之后才会完成。在那之前，必须慎重保管。

「是荷米娜大人告诉我，印刷是一种可以做出一模一样文书的新技术。我虽然觉得可以做出大量相同的东西十分了不起，但起初并不认为有必要为此进行募捐。」

荷米娜大人把她在演奏前购买的节目单拿给我看时，我只觉得如果需要相同内容的文书，聚集大量的文官来抄写就可以了。

「是呀。如果是贵族人数减少了的现在，这项新技术也许还有用，但等文官增加，交由他们去做就好了。这样等同会夺走魔力不多的下级文官的工作吧？」

我不像姐姐大人这样，还考虑到了下级贵族的生计，但我认为应该有不少贵族，都无法理解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投资在印刷上。

「但是，在听完斐迪南大人的演奏后，再看到现场贩售的这些画像，我便不再这么认为了。可以做出大量相同的东西这点非常重要。文官不可能抄画得出和这些一模一样的画像吧？」

一般订购画作，必须要等上极长的一段时间才会完成，也不可能同时贩售相同的画作给许多人。但是，所有人都拥有同样的画像这点最是美妙，能够借此来强调所有人共有的回忆。

「这么说来，还有许多张和这一样的画像吗？」

「是的。飞苏平琴的茶会上，用印刷这项技术印出的画像，每种都各有一百张，而且全都一模一样，听说已经售罄……」

姐姐大人着迷地紧盯着斐迪南大人的画像，最终露出了下定决心的表情，看着我说：

「克莉思黛，请把一张画像让给我吧。只要有了画像，我也能够在茶会上参与大家的讨论。」

「姐姐大人，这我没有办法答应。」

「但你有三张画像，让给我一张有何不可呢？我也想要斐迪南大人的画像。」

我知道姐姐大人十分崇拜贵族院时期的斐迪南大人，也能明白未能参加飞苏平琴茶会的姐姐大人在参加其他茶会时，这张画像将能成为强大的武器。

但是，桌上的三张画像每张都不一样。而且我已经答应过母亲大人，直到画框完成之前，会负责完好地保管这些画像，所以才交由我收藏。我既不能自作主张让人，我想当时双眼闪着亮光买下了三种画像的母亲大人，也不会让画像离开我们家。

「这些画像只是母亲大人交由我保管而已。即便是姐姐大人，我也不能让给您，况且一张画像要价五枚大银币呢。」

「没有上色的画像居然要五枚大银币？而且还购买了三张，父亲大人能够接受吗？」

「父亲大人当然训了我们一顿，说只是参加一次茶会而已，未免花太多钱了……但母亲大人辩解道，这是转移派系的必要经费。」

因为母亲大人起先对茶会并不感兴趣，是父亲大人命令她参加，所以听到母亲大人这么说，父亲大人也无法再有怨言吧。

「哎呀，虽然是这么声称，但母亲大人其实还激动到了失去意识吧？」

「哎呀，姐姐大人，母亲大人的失态一定要保密唷。我刚才给了你我十分宝贝的饼干吧？除了飞苏平琴的茶会，在其他地方可买不到呢。」

姐姐大人带着无奈与感佩叹气时，奥多南兹飞进了房间。

「是哪一位呢？」

奥多南兹先在房内绕了一圈，然后降落在我面前。

「克莉思黛大人，我是荷米娜。十天后，艾薇拉大人将主办诉说飞苏平琴茶会感想的茶会。艾薇拉大人说了，要邀请购买了斐迪南大人所有画像的人唷。届时再一起开心讨论吧。」

奥多南兹用着荷米娜大人雀跃的嗓音，重复了三次关于茶会的通知。完成了任务后，在桌上变回黄色魔石。

「因为买了所有的画像，受邀参加艾薇拉大人举办的茶会……？这下子父亲大人再也不能斥责母亲大人了呢。」

姐姐大人瞠目结舌地这么说，我也不作声地不住点头。

「姐姐大人，我会试着向艾薇拉大人提出请求，希望能够再一次举办飞苏平琴的茶会……」

「克莉思黛，只要没有老爷的许可，我便无法参加茶会，所以即便只是贩售画像也好，请拜托艾薇拉大人务必再次贩售。」

与姐姐大人一同愉快共度了茶会的十天后，我和母亲大人前往参加了艾薇拉大人主办的茶会。比起互相诉说对飞苏平琴茶会的感想，更像是赞扬斐迪南大人大会，但大家仿佛正等着这一刻，澎湃激昂地沉浸在回忆当中，是段任何事物也难以取代的快乐时光。在这么愉快的时光里，会有人恳求「请务必再一次举办飞苏平琴茶会」，也是自然而然的发展吧。

然而，艾薇拉大人却悲痛地沉下了脸，环顾我们说：

「我个人也感到非常遗憾，但今后再也无法听见斐迪南大人演奏飞苏平琴，也不能再贩售斐迪南大人的画像了。」

艾薇拉大人说明，因为是说好仅有一次，斐迪南大人才愿意鼎力相助，恐怕难有第二次；甚至奥伯还向本人告知了画像贩售一事，斐迪南大人因此疾言厉色地训了印制画像的罗洁梅茵大人一顿，并要她以后再也不能贩售画像。

……怎么会这样！让我们明白了印刷有多么美好以后，却又在顷刻间将捐出了莫大金额的我们推入绝望深渊！

我对奥伯·艾伦菲斯特的不满恐怕永远也无法消除吧。

FANBOOK2 焦急的心情

（「成为小说家吧」网站特别短篇收录区·多莉视角）

「多莉，你差不多该休息了吧？」

「等我手上这个做完就去睡了。」

准备要睡觉的母亲朝我唤道，我应声之后，加快速度但也尽可能细心地编好手上这枚花瓣。把线剪断，小心地处理好最后步骤后，我放下钩针，看着刚做好的红色花瓣，往后用力仰身，「嗯～」地大伸懒腰。

「自从你当上都帕里学徒，就变得好忙呢。」

「这全是梅茵害的嘛。」

把钩针收进工具盒里，我噘起嘴巴说。自从我成为都帕里学徒，开始在奇尔博塔商会工作以后，珂琳娜夫人与欧托老爷就不断收到来自贵族大人的花饰订单。好像是梅茵在贵族大人的星祭上不知道做了什么事情，客人一口气增加许多。本来我还以为是不是布丽姬娣大人的新衣大受欢迎，但要求制作新衣的委托却不多，收到的反而全是花饰的订单。

拜此之赐，要做发饰的我忙得晕头转向。当然工坊里头除了我以外，也有其他人会编花饰，但因为能做最多种类、最熟练的人是我，工作自然而然就集中落到我头上。

其实，梅茵偶尔还会在给我的绘本与信件里头，画些说明编法用的符号，然后在旁边写说：「我还知道这种编法，能用来编织发饰吗？」由于其他人都看不懂那些符号，当然只能由我先做出来。我要自己先看懂梅茵教的编法，试着做出新款式的花朵以后，再教给大家，所以不知不觉间，我在工坊里已经成了负责教的人。

好不容易签订了都帕里契约，能被工坊重用自然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感觉自己一直在做发饰，裁缝的功力却没什么提升。

「明明我和梅茵约好，要为她做衣服，结果现在却一直在做发饰……我也想做点和裁缝有关的工作呢。」

「可是，只要你更认真地学习礼仪，店里的人会愿意带你去贵族大人的宅邸吧？」

「是这样没错啦……」

我大叹口气。礼仪一样十分难学。因为只靠自己摸索，根本就不晓得哪里有什么不同。想到自己现在这样的情况，再想到路兹的言行举止变得那么斯文有礼，我就羡慕得不得了。明明路兹也是被梅茵连累得惨兮兮的同伴，却只有他离贵族大人越来越近。

今年从夏季中旬到要准备过冬的这段期间，路兹去了远方一个名叫伊库那的地方，说是要在那里制作新纸张。

由于会有地位很高的贵族大人造访伊库那，听说所有居民一起学习了礼节与仪态。由服侍过贵族的灰衣神官担任老师，路兹也加入了练习的行列。我现在因为要忙着制作发饰，又没有人教我，所以觉得路兹这样有点奸诈。

「多莉，那请路兹教你不就好了吗？」

「……但路兹也很忙啊。虽然这也是梅茵害的。」

为了研究新纸张，路兹好像从伊库那带了各种材料回来，现在正忙着在墨水工坊与木工工坊之间两头跑。

「真羡慕加米尔。梅茵给他的都不是工作，只有玩具。」

前阵子路兹带来了梅茵向木工工坊订做的玩具，送给加米尔。用薄木板制成的箱子上挖了许多形状不一的洞，还搭配了对应的积木，玩法就是找到形状相符的积木拼上去。目前加米尔还只能装对圆形的积木，但一个人可以玩得很起劲。

加米尔很喜欢会带玩具过来的路兹，如果就这么长大成人，说不定还会在路兹的介绍下成为普朗坦商会的学徒。

「妈妈，加米尔以后会不会也是一辈子任由梅茵摆布呢？」

「或许吧，但那也是加米尔的选择喔。再说了，多莉你也是自己喜欢才会做这些事情的吧？……那个不是梅茵的冬季发饰吗？」

母亲指着桌上的红色花瓣说。被母亲说中的我一时语塞，情急之下捏起花瓣解释：

「这是因为明明就要换季了，梅茵却没有向我订做新发饰，我只好自己先做好再拿去给她嘛。都已经成了领主大人的养女，要是每年都戴一样的发饰，那多没面子啊。我是为了让梅茵不要丢脸……」

「老实说你是因为想去见很久不见的梅茵嘛……」

母亲说完吃吃笑了起来。我有些鼓起脸颊。

……因为梅茵现在也很忙，没什么机会见到面，我最近也没来由地无法坦率说出自己想见梅茵嘛。

我甚至还胡思乱想起来，然后暗自感到消沉。像是会不会其实只有我单方面想见梅茵？梅茵现在是不是更喜欢贵为贵族的新家人呢？

我收起不安的情绪与做到一半的发饰，对母亲笑了笑耸耸肩。

「我只希望梅茵可以早点拥有健康的身体。路兹跟我说，梅茵已经搜集到药水所需的所有材料了喔。」

「是吗，梅茵可以拥有健康的身体了呢……」

母亲说完淡淡微笑，脸上露出了又像高兴又像觉得寂寞的复杂表情。我非常可以明白她的心情。

梅茵能有健康的身体当然令人开心，却也让人觉得她会离我们更加遥远。原先的梅茵总是身体虚弱、动不动就晕倒，所以总觉得她会变得越来越不像是我们认识的梅茵，把我们抛在原地越走越远。

……我会好好努力，早日变成一流的裁缝师，所以先别跑得太远喔，梅茵。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那红色的花瓣。

FANBOOK2 近侍生活开始了

（全新短篇）

「布伦希尔德大人，罗洁梅茵大小姐想问您是否愿意成为她的近侍。大小姐因为在神殿长大，先前又静养长达两年的时间，以贵族来说仍有许多不足。成为近侍以后，就必须协助她弥补这些缺点，想必会是一份不轻松的工作。不晓得您是否仍愿意做好觉悟，以见习侍从的身份服侍大小姐呢？」

就在罗洁梅茵大人进入宿舍的当天，她的首席侍从黎希达前来询问我有无意愿成为近侍。由于稍早前莉瑟蕾塔才训诫过我，我也有些担心，是否在欢迎新生的场合上太向罗洁梅茵大人宣传自己了，所以听到黎希达前来探问，让我松了极大一口气。

「我一直等着罗洁梅茵大人醒来呢。父亲大人也说，若要服侍就要奉罗洁梅茵大人为主人。」

「哎呀，还真像基贝·葛雷修会说的话。」

长年来备受薇罗妮卡大人打压的莱瑟冈古贵族们，都决定要倾派系之力，支持领主候补生中的罗洁梅茵大人。而我身为基贝·葛雷修的女儿，与莱瑟冈古的贵族们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受命要去辅佐原是卡斯泰德大人与艾薇拉大人的女儿，如今成了领主养女的罗洁梅茵大人。

不仅如此，我也被要求去查探奥伯为何突然收罗洁梅茵大人为养女，以及为什么不是选择莱瑟冈古的贵族或波尼法狄斯大人的亲族，而是选了曾为奥伯近侍的黎希达成为她的首席侍从，希望我能查出内情。

父亲大人他们或许有自己的想法吧……

但是，查探内情这种工作，交给莱瑟冈古那些擅长搜集情报的见习文官，例如哈特姆特大人他们就好了吧。我想尽可能与罗洁梅茵大人亲近，向中央推广发饰与新食谱这些新流行。

……奥伯好不容易同意可以推广新流行了。待在贵族院的时光这么短暂，我才不想把时间分给那些无意义的事情。

「黎希达大人，我非常乐意。」

「那么今后我们便是服侍同一位主人的同僚了。布伦希尔德，请直接叫我黎希达吧。」

由于近侍的房间都集中设置在领主候补生的对面，我也奉命搬往指定的房间。

「构造就和上级贵族的房间一样呢。」

这是因为领主候补生通常多是招纳上级贵族为近侍，这里的房间似乎也是参考了上级贵族的房间大小。对于被纳为近侍的中级贵族来说，他们会觉得房间变大、家具也变豪华了，但对我来说其实没有改变。在我环顾房间的时候，安洁莉卡来呼唤我。

「行李就交给下人与自己的侍从搬运，请你前去向罗洁梅茵大人问候一声。」

「我知道了。」

把后续工作交给侍从以后，我走出自己的房间，发现新纳的近侍们已经聚集在罗洁梅茵大人的房门前。正和安洁莉卡说话的人是莉瑟蕾塔。她是四年级的中级见习侍从，在年长的侍从们之间评价很好，都说她做事细心且周到。我听说她因为感念罗洁梅茵大人的恩情，一直希望能侍奉她。

……她的母亲还是芙萝洛翠亚大人的侍从，姐姐安洁莉卡更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见习护卫骑士，从派系的角度来看，完全不需要警戒吧。

而站在安洁莉卡旁边听着两人说话，一双堇紫色眼眸熠熠生辉的人，是二年级的优蒂特。她是在克伦伯格守卫国境门的骑士的女儿。我听说她与同年的人相比，已经受过相当精实的训练，而且她很崇拜安洁莉卡，所以也想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

……克伦伯格素来与旧薇罗妮卡派保持些许距离，想必不需要太过警戒吧。

「菲里妮，你也被提拔了吗？真高兴可以跟你一起侍奉罗洁梅茵大人呢。」

「因为菲里妮一直在为罗洁梅茵大人抄写故事，真是太好了呢。」

至于优蒂特用明朗的声音唤道，莉瑟蕾塔也对其温柔招手的人，正是战战兢兢走来的菲里妮。菲里妮是下级见习文官，今年是一年级新生。先前柯尼留斯还在儿童室向众人表示：「尚未决定要纳菲里妮为近侍。」难道是罗洁梅茵大人不顾身边人们的担心，坚持要纳菲里妮为近侍吗？

……不管是达穆尔还是菲里妮，看来罗洁梅茵大人是位不看身份、喜欢谁就将其纳为近侍的人呢。

当然，要纳谁为近侍也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自由，只是想成为领主一族近侍的人多不胜数。眼看下级贵族被纳为近侍，肯定有许多人会心生不快吧。同为近侍的我们若不帮忙小心留意，旁人的眼红嫉妒，有可能会把年纪还小、身份又低的菲里妮压垮。

……但话又说回来，罗洁梅茵大人是莱瑟冈古的希望之光吧？

在眼前新纳的近侍中，我却没看见其他莱瑟冈古的贵族。虽说见习护卫骑士中还有也是罗洁梅茵大人亲哥哥的柯尼留斯，其实并不算是完全没有。但看着最终敲定的近侍人选，总觉得似乎在与莱瑟冈古的贵族们保持距离，会是我想太多了吗？

「哎呀，是我动作太慢了吗？」

背后传来的话声让我回过头，只见四年级的莱欧诺蕾正大步朝我们走来，俐落的身姿很有骑士风范。发现还有自己非常熟悉的莱瑟冈古贵族，我不禁大松口气。因为莱瑟冈古贵族在近侍中占的比例实在太少，我正感到不安，但看来是我多虑了。

「莱欧诺蕾，你也成了近侍呀。」

「是啊。今后同为近侍，我们要比以往更好好相处呢。」

在亲戚的聚会上，由于年纪相近，我与莱欧诺蕾经常是一起行动，所以发现她成了见习护卫骑士，我真是高兴得难以言语。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能让近侍们进来吗？」

安洁莉卡开门询问后，房内传来罗洁梅茵大人这么回应的声音：「嗯，让她们进来吧。」于是我们依着身份顺序排成一排，跟着安洁莉卡走进房间。

……好大的房间！

这还是我第一次进入领主一族的私室，意想不到的宽敞令我瞠目结舌。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人寝室该有的规模。

一进门，左手边是好几张款式相同的椅子。想必在举办茶会的时候，就能依据访客人数来调整椅子的配置数量吧。右手边的墙上则装饰着绘画与刺绣等作品。我想这些作品一定都是罗洁梅茵大人亲手完成的。除了两年前在首次亮相时展现过的琴艺，罗洁梅茵大人似乎连绘画与刺绣也十分精通。忆起当年甚至还洋溢着祝福的演奏，我不由自主发出赞叹。

……倘若没有沉睡这么长的时间，不晓得罗洁梅茵大人又会进步多少呢。真是教人感到惋惜。

罗洁梅茵大人就坐在正前方几步路外的圆桌后方，看着我们走进屋内。那年幼的模样让人难以想象她已经进入贵族院就读，反倒令我想起了首次在冬季儿童室里向她问候时的情景。她看起来几乎与那时候一模一样。

罗洁梅茵大人坐在以坐垫调整了高度的椅子上，双脚完全构不着地，稚嫩的模样让人看了很想痛骂当年的匪徒。想必罗洁梅茵大人自己也会很辛苦，但为了让主人在贵族院生活时没有任何不便，必须做好万全准备的侍从也得多费一些心思吧。

……但当然，我会努力做得滴水不漏。

怀抱着这样的决心，我身为基贝·葛雷修的女儿，尽可能以优雅的姿态跪在罗洁梅茵大人身前。

「罗洁梅茵大人，由衷感谢您的提携。在引领流行这方面上，还请交由我为您效劳。」

「好的。社交方面的事情，我正想请布伦希尔德多多帮忙呢。」

这两年来我十分认真地搜集流行方面的情报，成果也得到了罗洁梅茵大人的认可，现在她还把与他领社交往来的协助工作交给我。自己至今的努力得到认可，又能负责自己想做的工作，我高兴得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没让嘴角往上扬。

那要怎么推广艾伦菲斯特的新流行才好呢？在我思考这件事时，莉瑟蕾塔也已经向罗洁梅茵大人道完问候。

「大小姐，两名见习侍从，就由我来说明房内的工作分配吧。」

看来打完招呼后，马上要了解工作内容。黎希达带着我们往内部走去。

「接下来为你们说明罗洁梅茵大人的房间配置，以及见习侍从该做哪些工作。贵族院宿舍的房间构造与城堡一样。只不过，每一代的领主候补生都是使用原先附在屋里的家具，所以整体的氛围还是会不大相同。」

几乎所有家具都是原先就有，这点似乎和我们房间一样。定睛细瞧，所有家具感觉皆已年代久远。

往房内移动后，左手边有暖炉，右手边有书桌与书柜。在用植物与屏风略微遮起的后方就是私人空间，放有练飞苏平琴用的椅子、歇息用的长椅，另外还有展示柜。最里头是一张偌大的床铺，感觉睡得下好几位个子娇小的罗洁梅茵大人。

……所以越往内是越私密的空间吧。

这也就是说，此刻罗洁梅茵大人所在的圆桌与同款椅子，并不是歇息用的场所，而是整个房间里最对外开放的空间。我稍微转身回望。

「黎希达，我一直以为贵族院里会有茶会室，就是因为他领的人不能进入宿舍，但领主候补生也会在自己的房间里举办茶会吗？」

「等明年夏绿蒂大人也进来就读，或许罗洁梅茵大人会在房里与她举办茶会吧。因为两位的感情十分要好。」

我听闻罗洁梅茵大人就是在夏绿蒂大人受洗的当晚遭到袭击，因而沉睡两年的时间，醒来时已经是今年秋末的事了。两位究竟是哪来的时间能够加深交流呢？今年罗洁梅茵大人也几乎没来儿童室露面，所以我从未见过两人同进同出。

「此外关于圆桌的用途，在贵族院这里，罗洁梅茵大小姐会与近侍们进行日常汇报，近侍们也会在这里协助大小姐完成课业，以及一起讨论该如何筹备由大小姐主办的茶会等等。至于男性近侍也得在场讨论的时候，会使用一楼的会议室。」

「黎希达，你刚才说在贵族院这里，那么在城堡时，圆桌还有其他用途吗？」

「我想这部分等回到城堡再说明即可。」

确实是不需要马上知道，之后再了解就好了。我点点头，并在心里提醒自己，以后在指导后进工作的时候，也要依序先教「需要马上知道的事情」。这时，莉瑟蕾塔在旁边侧过脸庞。

「莉瑟蕾塔，怎么了吗？」

「……请问，我发现书箱放在长椅旁边，但是否放错位置了呢？我记得一般都是摆在书桌附近……」

闻言，我再定睛一看，发现床铺与长椅之间竟然摆了两个书箱。在统一使用了红色与粉红色调，借以增添甜美气息的歇息用空间里，那两个书箱显得有些突兀且煞风景。

黎希达往罗洁梅茵大人瞥了一眼，先是说明：「那两个书箱并没有摆错地方。」然后伤脑筋地叹口气。

「大小姐说她没有书就无法歇息，自由时间基本上也都在看书。但由于大小姐一看起书来就会对周遭事物不闻不问，所以书箱与书柜的钥匙全由我在保管。第七钟一响，我就会把书收起来，然后锁上书箱与书柜。因为罗洁梅茵大小姐若继续看书，根本不会上床歇息。」

我曾听说有的领主候补生会被鼓励要多读点书，但被限制看书时间的领主候补生还是头一次耳闻。从黎希达的语气，可以听出罗洁梅茵大人爱书的程度已经影响到了日常作息。

……这么说来，以前在儿童室的时候，她也曾开心地翻看着厚重书籍呢。

由于那时是大家的学习时间，我还猜想罗洁梅茵大人应该已经学过了，只是为了配合大家，才表现出自己也在看书的样子，但似乎是她本来就很爱阅读。

「床铺后方的那扇门通往秘密房间。只有大小姐要求我们打扫，或者邀请我们的时候才能进去。」

我点点头，仰头看向整个床铺。床架本身虽然历史悠久，但此刻已挂起厚重的布幔，准备好的寝具也都有着精美刺绣，一看便知比上级贵族的用品还要高级。

「这里是更衣室。这里是洗手间，那扇门打开后，里头便是浴室。洗脸台上镶有绿色魔石的水壶与底楼的水缸相通。沐浴时要用这边的绿色魔石往浴池注水，然后以蓝色魔石加热。这些皆是浴室专用的魔导具。」

「我已经在课堂上学习过了，但布伦希尔德今年刚升上三年级，应该还没……」

「不，我没有问题。因为我家里也有这些魔导具，所以知道怎么使用。」

虽然宽敞程度比不上这里，但更衣室等场所的使用方式就和我家差不多。反而是与家人共用浴室和洗手间的莉瑟蕾塔，可能要花点时间才能习惯这里的使用方式。

「会在浴室内用到的物品都放在这个篮子里。请在准备好热水后再拿进去。」

我曾听说丝发精是罗洁梅茵大人想出来的产品，只见篮子里的丝发精有着我未曾见过的香气。想必是专为罗洁梅茵大人制作的吧。眼看自己能够接触到最新的流行，我心潮一阵澎湃，接着是确认按摩用的油与洗衣篮放在哪里。

「待洗衣物请放进这边挂有蓝色牌子的篮子里。等早上为大小姐换好衣服，便要放到推车上，用升降机送去给底楼的下人们。至于替换用的衣服，放在这边的衣物室。」

衣物室内直到尽头摆有好几个柜子，分成贴身衣物、上身衣物、鞋子与饰品来摆放，另外也放有修补服装用的布料。

「贵族院制服与骑兽服等上课要穿的服装放在这边，起居服则是这边。保险起见，我也预先准备好了社交用的正装。寝具放在这里，针线与熨斗等工具在这个柜子里。清扫用的魔导具则放在这边的柜子里面。此外例如协助大小姐沐浴时，有些工作会碰到水，届时请穿上这边的围裙。」

看来工作所需的用具也放在衣物室里。而且主人的物品与侍从的工作用品彻底区分开来，所以要来拿东西时应该不至于找不到。

「我为了工作起来方便，在城堡的房间一样是这么摆放工作用具。工具用完以后请务必放回原位。」

黎希达一边说道，一边走向与衣物室相连的房间，偌大的桌子最先映入眼帘。

「这边是近侍室。我们会在这里做些不想让主人看见的工作，彼此有需要讨论或通知的时候也是在这里进行。柜子里头备有茶点与茶具，随时可以端给主人。如果需要修补东西或是休息，都请在这里的桌边进行。」

说完，黎希达打开柜子，边说明边向我们展示泡茶工具与罗洁梅茵大人喜爱的茶叶。

……罗洁梅茵大人喜欢福加夫茶与爱尔格茶以二比一的比例冲泡，然后加入大量古罗瓦修的牛奶……

「端送茶水用的推车放在这里。这个是升降机，用来与底楼的下人们互相传送东西。待洗衣物放进挂有蓝色牌子的篮子里后，要往这里注入魔力，把东西往下送，第六钟之前下人们就会清洗干净送回来。想烧热水的时候，请把这个牌子送去底楼；他们烧好水后会把牌子送回来，届时就能用镶有蓝色魔石的这个水壶泡茶。需要点心的时候则是送去这块牌子。」

黎希达接连向我们出示形状与颜色各不相同的牌子，再教我们如何使用升降机，接着打开某个上锁的柜子。

「大小姐的药水都放在这里。斐迪南小少爷把药水托给我保管，所以如果你们发现大小姐的脸色不太好看，还请来通知我一声。另外，这是我要侍奉大小姐时，斐迪南小少爷交给我的注意事项，你们之后有空也要看过内容。」

「是。」

我很快地扫过黎希达递来的注意事项，发现木板上密密麻麻写着的，全是如何限制罗洁梅茵大人的读书时间，以及每天适当的运动量该有多少。过于巨细靡遗的叮咛让我大吃一惊，莉瑟蕾塔看了眼木板后露出微笑。

「我透过姐姐大人，早已耳闻罗洁梅茵大人有多么虚弱，所以布伦希尔德你先看吧。听说连参加茶会的时间也有限制呢……」

「看来在与他领讨论社交活动的安排之前，得先把这些内容记下来呢。」

放置药水的盒子也十分巨大。尽管应该是额外多做了准备，但还是多得吓人。想起自己为了来贵族院所准备的药水量，我真切地感受到了罗洁梅茵大人有多么虚弱。

「见习侍从要在第一钟起床，整装做好准备。由于第二钟响后要用早餐，所以必须在那之前为大小姐梳妆打扮好。首先，要用魔导具简单打扫房间。打扫完时，护卫骑士们应该也已经来到近侍室集合，届时要一起确认由谁负责上下课的接送与护卫。之后再去叫醒大小姐。」

听说罗洁梅茵大人尽管已经提醒过她，在侍从叫她之前绝对不能下床，但她在有书想读的时候，就会把书藏在书桌的抽屉里，或者事先藏在棉被底下，偶尔还会就着晨光坐在书桌前看书。

……罗洁梅茵大人究竟有多爱看书呢？

黎希达在分享工作上会遇到的难题时，全都与书还有罗洁梅茵大人虚弱的身体有关。

「同为贵族女性，早上进行准备的流程应该大家都差不多，相信你们不用我多说也知道吧？整装完毕后就是用早餐。在城堡虽然要等主人吃完后往下分送，但在贵族院，是在餐厅与主人一起用餐。所以当我说『请去收拾篮子』时，请两位尽快从更衣室穿过衣物室，前往近侍室收拾好篮子。之后再直接从近侍室返回自己的房间，带着自己的侍从来大小姐的房门前集合。」

与此同时，罗洁梅茵大人与黎希达会照着镜子，做完最终确认后再离开房间。也就是说，我们得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做好要去餐厅的准备。看来若要优雅地完成这一连串动作，我也需要与自己的侍从好好讨论一番。

「用完早餐，做好上课的准备后，便要往多功能交谊厅移动。大小姐一旦在这时候开始看书，就很难叫得动她，让她出门上课。所以在多功能交谊厅时，要引导大小姐多与其他学生交流。大小姐因为身体虚弱，又沉睡长达两年的时间，所以极少有机会与他人往来相处。」

「在与他领展开社交活动之前，确实是需要多与艾伦菲斯特的学生们交流呢。」

目前只有一、二、三年级生，曾与罗洁梅茵大人在儿童室里一起度过整个冬季，但是她与高年级生们相处的时间，就算把出发前与回到城堡后的碰面时间加起来，也不过十天左右吧。

「布伦希尔德，但我想应该先让罗洁梅茵大人与近侍们熟稔一些吧？因为对罗洁梅茵大人来说，我们几乎都是新面孔，在熟稔起来前，她恐怕很难在房里安心歇息。」

莉瑟蕾塔说完，我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我身边的侍从若是换了人，我们好一阵子也会先互相观察对方，有时也会因为默契还不够，导致心情有些浮躁，即便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也无法放松歇息。这种时候，虽能待在秘密房间里让心情平静下来，但一直躲在里头，永远也无法适应。

罗洁梅茵大人招纳的近侍人数又这么多，多半会比我更无法静下心来吧。我回想了下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在来贵族院之前便在服侍她的，只有黎希达、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三个人。

「莉瑟蕾塔因为是安洁莉卡的妹妹，五官与她十分相似。相信比起我，罗洁梅茵大人会更快适应你的存在。那么会碰到罗洁梅茵大人身体的工作，我想暂时就先交由黎希达与莉瑟蕾塔负责，我则优先准备饰品与整理收纳，这样可以吗？」

「我明白了。罗洁梅茵大人也说过，要把社交方面的事情交给布伦希尔德，那请你优先处理那边的工作吧。毕竟我是中级贵族，布伦希尔德是上级贵族，应该更适合在社交活动上好好发挥本领。」

我与莉瑟蕾塔分配好一个人负责对内，一个人负责对外的工作后，黎希达用力拍了拍手。

「很高兴看到你们处得很好，还能顺利决定自己要负责的工作，不过还是先听我说明吧。你们两人下课以后，还请先换上侍从的制服，然后也要帮罗洁梅茵大人换上起居服。之后直到用晚餐，都是你们的自由时间。」

虽说是自由时间，但下课后直到用晚餐，其实时间也所剩无几吧。

「用完餐后要做沐浴准备，然后有的人协助大小姐沐浴，有的人负责整理床铺。对了对了，大小姐都会依当天的心情决定要用哪种按摩油，所以请务必在沐浴前向她问清楚。离开浴室后，一个人负责按摩，一个人负责整理浴室以及准备茶水。等罗洁梅茵大人沐浴结束，见习侍从也就可以退下。」

黎希达说罗洁梅茵大人沐浴完后，预计会喝茶、看书，或是预习隔天的上课内容，之后便上床就寝。

「你们应该都已经过了见习期间，所以关于你们要怎么运用自由时间、几点就寝，我不会硬性规定，但记得一定要在不会影响到隔天工作的时间上床睡觉。」

「是，我们知道。」

「……虽然黎希达基于罗洁梅茵大人在城堡的生活情形，之前还向我们说明了一整天的工作流程……」

我拿着杯子看向莉瑟蕾塔，只见她拿着罗洁梅茵大人分送的饼干，发出了轻笑声。

「实际情况却与她预想的完全不同吧？不知道在城堡是否又是不同的情况？」

「毕竟不需要为了图书馆那般拼命，想必会完全不一样吧。」

由于成立了成绩向上委员会，再加上韦菲利特大人说的那番话，罗洁梅茵大人燃起熊熊斗志，有阵子竟为了制作问题集比侍从还要早起床。后来，我们还来不及熟读斐迪南大人提供的注意事项，她又与音乐老师们约好了要举办茶会，再次教人措手不及。每天我们都只能跟在罗洁梅茵大人身后团团转，身为侍从的实力好像也因此提升不少。

「罗洁梅茵大人应该快要修完课了吧？她的专注力实在令人吃惊。」

「是呀。届时需要有近侍陪同她前往图书馆，感觉我们也被催促着，得尽快修完课才行呢。」

此刻，罗洁梅茵大人正与菲里妮坐在圆桌旁认真撰写参考书，我与莉瑟蕾塔则在近侍室里，享受片刻的休息时光。两人一边喝茶，一边不由得轻笑出声。

在贵族院的生活才刚刚开始而已。

FANBOOK2 广播剧CD配音观摩报告

香月美夜

二○一七年五月某日，十点左右。

我在外子的带领下抵达了会合地点。这一路真是历尽艰辛。不仅距离远、人潮多、车站大，地下铁的路线也多到数不清，招牌更多得让人根本找不到目的地，就连出口也很多。如果我是自己一个人前来，百分之百会迷路，还可以为这段经历写篇名为「想去参观配音的作者大冒险」的随笔。

最终我们顺利地与责任编辑还有铃华老师会合，然后往录音室移动。这时，铃华老师按着肚子往我看来。

「我从昨天开始就紧张得要命，但看到香月老师还是和平常一样，我的心情就稍微平静了下来。」

「那真是太好了呢。」

「香月老师会紧张吗？」

「不，我还好……」

「咦咦咦～?!真不敢相信你竟然不紧张！为什么?!」

铃华老师放声大叫，外子也用力点头。

「你也这么觉得对吧？她明明是作者，居然一点也不紧张！我还因为是第一次去参观配音，心跳快到好像要爆炸了……」

铃华老师与外子平日就很喜欢声优、动画和游戏，似乎很合得来。

「因为我平常又不看电视，也跟铃华老师和外子不一样，对于声优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我对声优这项职业非常感兴趣，也很期待要去参观配音过程。但是，我完全没有那种「可以见到崇拜的对象了！怎么办?!」的紧张与期待感。内心怀有的紧张，反倒比较像是因为要与素昧平生的工作对象见面，也和兴奋比较类似。

当然我也不是完全不紧张，只不过广播剧CD是透过人声与音乐来完成作品，写作是透过文字，所以对我来说是不同领域的工作。比起未曾谋面的声优们，当初第一次要与编辑见面时更让我感到紧张。

责任编辑负责带路，我与铃华老师顺利抵达了录音室。一开始先为我们介绍了厕所的位置，然后是录音间、控制室。

录音间就是声优们工作的地方。其中一面墙前方摆了四只麦克风，对面的墙上设有摄影机，让控制室的人可以看到录音间里的情况。摆有麦克风的那面墙边还有张小桌子，准备了一些点心零食。除此之外的三面墙边，摆了总计十八张的椅子。声优们要是全部坐进来，感觉会很拥挤吧。但我因为没参观过其他录音室，所以也无从比较。

控制室里有各种器材设备，是负责下达指示的音响监督与工作人员们工作的地方。控制室里有个大萤幕，可以看见录音间里的情况……说是这么说，但因为摄影机只有一台，镜头又对焦在正中间的两只麦克风上，所以左右两侧的麦克风显得有些模糊，没办法看得很清楚。

控制室里有张三人座的沙发，还有一张圆桌与四张椅子。桌上已经备有饮料和点心。我们就是要在这里参观配音过程。

首先，要向制作人与音响监督等一行工作人员打招呼。制作人还是《小书痴的下克上》的书迷，从第一集开始就购买支持。也多亏了负责选角的音响监督尽心尽力，才能集结到这般完美的阵容，每位声优都很适合其对应的角色。真是太感谢了！

大人们互道寒暄时必不可少的，就是交换名片。我却在此时惊觉不妙！

我身上没有名片。更何况我根本没印名片，所以也不是忘记带来。在此之前，我少说已有三次闪过这样的念头：「往后可能有需要，还是印张名片比较好吧？」尽管我一直在想「好像真的该去印了」，但因为平常都只是待在家里写写字，实在感觉不到有印名片的必要……就连在我写着配音观摩报告的现在，我也还没去印。以后肯定会再后悔一次吧。

「对不起，我没有名片……」

「对不起，我名片刚好发完了……」

铃华老师也是没有名片的同伴。

「太好了……也有人跟我一样没名片。」

「请别为这种事情高兴！」

「啊，我这里有以前铃华老师给我的名片喔。喏，请看。」

「香月老师，请等一下。那名片是给你的，不是让你发给别人的。」

「这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想炫耀自己有铃华老师的名片。」

听完我与铃华老师的对话，制作人感慨甚深地表示：「香月老师简直是梅茵本人呢。不管是气质还是说话方式……」责任编辑则反驳说：「不不，香月老师比较像斐迪南喔。」铃华老师还在旁边深表赞同般地点点头，我却是一头雾水。

就在这时候，编剧国泽老师也到了。

「呜哇～有活生生的梅茵……您就是香月老师吧？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目前为止我就算走在外头，也从来没被人说过我像梅茵，竟然有这么多初次见面的人都说我像……

随着接近集合时间，声优们也陆续到来。大家都会先来控制室露面，打声招呼说：「早安，今天请多指教。」但是，我一时之间根本不晓得哪位是哪个角色。

「刚才那位介绍自己是武内，所以是班诺先生吧？呃……然后浅野小姐是安洁莉卡？」

「没错。」

铃华老师对声优十分了解。虽然我也在事前查过资料，了解每位声优拥有怎样的声音，却无法把长相与名字连结起来。每当对方报上姓名，我也能在看过笔记本后晓得「原来是这个角色」，然而当好几个人接连现身寒暄，我根本没有时间再去对照笔记本，结果直到最后有好几位声优，我都记不太得他们的长相。看来以后在查询声优资讯的时候，不只声音，最好也该记一下他们的长相呢。我又学到了一课。

全员到齐后，我们便往录音间移动。工作人员向众声优们介绍我是作者、铃华老师是漫画家，我们再开口寒暄致意。

「其实这是我的作品第一次要录制成广播剧CD，所以我什么都不太懂。一切就交给专业的各位，今天还请多多指教。」

简单地打完招呼，接着进行讨论。有几位声优针对角色性格向我提出问题，像是「这种时候他／她是什么心情？」。而在我回答的时候，制作人与责任编辑则是拿着小书痴的资料夹，发给每位声优。声优们纷纷询问：「我的角色是哪一个？」两人便会为他们说明。大家的评价都还不错。另外，大家也很惊讶资料夹竟然多达二十种（笑）。

泽城美雪小姐向我询问罗洁梅茵的心情与个性时，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氛围就是梅茵。她对配音的热情与冲劲，跟一心想要做书的梅茵很像。总之是位眼神强烈、外貌出众，教人印象深刻的人。

当我还在说明的时候，泽城小姐也拿到了有第一集封面图案的资料夹。

「嗯……我还真可爱。」泽城小姐看着资料夹上的梅茵这么低喃，感觉已经化身为梅茵了。我瞬间心想「啊，一定没问题」，感到无比安心。

当初在讨论到希望由哪位声优扮演罗洁梅茵时，我便心想不只是旁白、独白，还有平民时期的梅茵、成为领主养女后的罗洁梅茵、丽乃；甚至是虽然八字还没一撇，但假设往后还有广播剧CD第二辑的话，还包括长大后的罗洁梅茵、被女神附身的罗洁梅茵、梅斯缇欧若拉……希望请到的声优可以胜任以上所有角色。就在我这么思考时，脑海中只浮现出了泽城小姐。愿望可以成真真是太好了。祈祷献予诸神！

为免影响到录制时间，我们大概说明以后便适时告一段落，回到控制室。我、铃华老师与国泽老师坐在沙发，制作人、责任编辑与外子则坐在圆桌旁边。接着，我听到了以下说明：

「如果是之前就已经录制过多次的广播剧CD或动画，有时为了配合声优的行程，只能安排每个人在不同的日期与时间进行录音。但是，这次因为是第一次录制广播剧CD，希望能透过各角色间产生的火花，来掌握整部作品的氛围，所以尽管有些声优比较后面才会登场，还是请他们从一开始就出席。然后会在预订时间内完成录制。」

坐在录音设备前面的音控工作人员有两人。一位是音响监督，他必须在考虑到录制方式与顺序的同时，向声优们下达演技方面的指示；另一位是录音师，除了要盯着萤幕调整录音音量，也负责检查有无录到杂音以及台词有无奇怪之处。

「首先请大家简单念过剧本，我们来稍做测试，设定角色的声线。」

听说若对角色的声音有什么要求，或者希望声优以怎样的声线来表演，都会在这个时候提出。声优们会以这时候决定的声线来演绎角色。我在不明白什么是设定角色声线的情况下，测试便开始了。

饰演法蓝的伊达忠智先生、饰演罗洁梅茵的泽城美雪小姐、饰演班诺的武内骏辅先生、饰演路兹的堀江瞬先生，这四位站到了麦克风前。

由于声优们是面向麦克风，所以画面上只能看见四位的背影。再加上镜头只对焦在中间的两只麦克风上，左右两侧的影像有些模糊。我看得出来是泽城小姐在使用距离摄影机最近的那只麦克风，但其他人我就认不出来谁是谁了。哎呀，反正就算认不得脸，认得声音就好了嘛。

对于泽城小姐的罗洁梅茵与堀江先生的路兹，我早就可以料到会如同自己的想象。不过，事前做功课的时候，刚好伊达先生以前扮演的角色我都没听过，所以并不清楚他拥有怎样的声音。

「……哇噢，法蓝真的就是法蓝耶。好厉害。」

结果伊达先生发出的，完全就是法蓝在我脑海中说话时的声音，我情不自禁脱口赞叹。怎么说呢，就是无可挑剔。简直找不出半分缺点。

责任编辑「班诺好帅喔。」

铃华老师「呜哇～好想要班诺先生对我怒吼喔。」

坐在一旁的铃华老师，本来就是「想要班诺先生对自己生气」的小队队员，此刻更是捂着嘴巴，一边全身打着哆嗦，一边说「好想被骂」。不过，武内先生饰演班诺先生时的声音真的很惊人喔。「想要班诺先生对自己生气」的队员肯定会急速增加！不过，如果想听班诺先生对自己怒吼的话，其实反复听广播剧CD就好了。可以让他一再地对自己怒吼：「你这笨蛋！」（笑）

班诺的声音也如同我的想象，完全不需要修改。声音也不会太低沉，根本重现了我脑海中想象的声音。

责任编辑「不愧是泽城小姐，彻底变成了梅茵呢。」

我「完全就是主角该有的声音呢。跟班诺先生的对话也很生动。」

泽城小姐饰演的罗洁梅茵一如预期，那可爱的声音令我非常满足。

铃华老师「路兹也很棒呢。好帅喔。」

我「对吧？路兹的声音也跟我想象的一样。」

包括堀江先生的路兹在内，这四位声优所揣摩的声音完全不需要再做修改。

测试就这么继续，而樱井孝宏先生的斐迪南，听起来就是「啊，是斐迪南耶」。至于鸟海浩辅先生的齐尔维斯特，简直是让人吃惊的齐尔维斯特本人，所以也是完全不用修改。声优们为了更贴近角色所揣摩出的声音，远远超出了我事前做功课时的想象，真的教人赞叹不已，也令人肃然起敬。

测试一直持续到了音响监督指定的地方，请声优们念过一遍台词。接着我们在控制室里开起讨论会，互相确认有没有哪里觉得不太对，或是需要修改的地方。

责任编辑「香月老师，您觉得声优们的配音如何呢？」

我「完全没有问题。声优们真是太厉害了。请就这样继续进行吧。」

责任编辑「一开始的声线设定是最重要的。只要这个步骤顺利，录音进行得越久，声优们也会更是融入角色，之后只会表现得越来越好喔。」

先前《魔术士欧菲》推出广播剧CD时，责任编辑也参与了配音过程，十分高兴地向我表示：「感觉广播剧CD的成品会很棒呢。」

国泽老师「香月老师，法蓝最后那句台词没问题吗？您对于法蓝的生气方式有自己特别的坚持吧？」

我「啊，最后那句台词确实让我有点在意呢。法蓝生气的时候不会怒吼，是语气会慢慢地带有压迫感……我希望可以把最后的『！』去掉，变成冷冰冰的法蓝。」

其实剧本初稿里，法蓝生气时的台词是写得比较激动的，因此我拜托国泽老师进行改正，改成「冷冰冰的法蓝」。

我们这里讨论出结果后，便由音响监督向录音间的伊达先生传达要求。不过，音响监督只传达了我前半部的要求，可能是因为他觉得伊达先生会听不懂「冷冰冰的法蓝」是什么意思吧（笑）。

尽管如此，伊达先生依然表现出了带有压迫感的法蓝。声优真是太厉害了！

大概掌握到了角色形象与节奏以后，再传达需要改正的地方，接着正式开始录制。顺带说明，除了一开始先简单念几页、揣摩角色以外，过程中没有丝毫练习。声优们得依着指定的页数，不断进行录制。

一个场景的录制结束以后，我们再次展开讨论。在我们讨论着有哪些地方想再修改一下的时候，录音师则负责检查过程中有无录到杂音，告诉音响监督有哪里需要重新录制。这位录音师也非常了不起喔。因为不光是杂音，就算台词有哪里怪怪的，一般人也根本听不出来啊。

最终，音响监督确定了所有该修改、该重录的地方以后，再一边向声优下达指示，一边一小段、一小段地重新录制。

「第○页第二行罗洁梅茵的声音请再录一次。刚才变成杂音了。」

「第×页班诺的台词，声音在中途听起来有些奇怪。台词跟其他人有重叠，可以麻烦整段再录一次吗？」

「第△页斐迪南的台词需要修改。」

类似这样，音响监督逐一下达指示后，声优们就要瞬间切换到刚才配音时的情绪，只演绎从中取出的一小段台词。他们要突然大哭，突然怒吼，仿佛正在跟人对话那般，非常自然地让短短一段文字就饱含丰富的情感。

我「声优真的好厉害喔。」

铃华老师「香月老师，你从刚才开始就只会说『好厉害』呢。」

我「因为真的很厉害嘛。」

经过训练以后，习得这种技术的人就叫作声优，但这真的是非常了不起的技术喔！简直神乎其技！待在现场的我只能不断发出感叹。

啊，还有泽城小姐的「万岁！」非常可爱。

另外，我也非常喜欢樱井先生配的「你真是……」。小说的第三部最后并没有出现「非常好」这句台词，当初要是有想办法塞进某个地方就好了——这句话虽然我没有说出口，但其实心里超级后悔。因为根本没有多余的空间再加入新场景嘛。呜唔唔……

一小段、一小段的重录结束之后，接着录制下个场景。由于小书痴的广播剧剧本每当切换场景，都会出现一些新角色，所以必须先确认新角色的声线。这次要确认的，是扮演韦菲利特的藤原小姐与扮演乔琪娜的中原小姐。

事前查资料的时候，我就觉得扮演韦菲利特的藤原夏海小姐不会有问题吧，实际上也非常完美。与乔琪娜交谈时那种天真又傻里傻气的感觉，实在太像韦菲利特了。

这次的选角中最让人感到意外的，就是饰演乔琪娜的中原麻衣小姐了。大家在控制室里也都睁大双眼，很好奇她会以怎样的声音来演绎。

结果，中原小姐扮演的乔琪娜一开口说话，大家就不由自主地拍手鼓掌并赞叹：「噢噢噢。」

铃华老师「呜哇～太棒了。好有幕后主使者的感觉。」

我「柔美的嗓音中却带有高雅的嘲讽，太优秀了。」

国泽老师「说话方式是很完美，但声音是不是有些年轻呢？」

整合了大家的意见后，音响监督便下达指示：「声音的年纪请再调高一些。」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场目睹「向声优下达指示，设定角色声线」的作业，但专业声优的表现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只是这么一个指示，中原小姐就变身成了完美的乔琪娜。

我没想到仅靠着那么模棱两可的指示，声优就能轻易改变声音，当下真的感动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中原小姐的乔琪娜太精彩了。敬请期待。

接着测试声音的，是扮演前任神殿长的伊达忠智先生、扮演宾德瓦德的林大地先生、扮演卡斯泰德的滨田贤二先生。

伊达先生竟然同时扮演法蓝与前任神殿长两个角色！「咦？等、等一下，这真的没问题吗?!」会有这种想法的应该不只我一个人吧。

然后，伊达先生的前任神殿长与林先生的宾德瓦德开始说话了。虽然已经请伊达先生演绎出年长者的声音，但对照下还是神殿长年轻得多。控制室里的大家意见一致，因此音响监督便下达指示：「前任神殿长的声音年纪请再调高一些。」

「噢噢噢噢?!声音变老了！是前任神殿长。」

法蓝变成了前任神殿长喔，很神奇吧？虽然我已经讲过很多次了，但声优真的好厉害。

林先生的宾德瓦德听起来就是贪官污吏代表，非常出色。完全符合椎名老师画的那张插图。感觉就是会和前任神殿长一起为非作歹，太完美了。

铃华老师「卡斯泰德太帅了！」

从铃华老师的兴奋呐喊就可以知道，滨田先生的卡斯泰德只靠声音，就迷人到了让人想握拳大喊：「父亲大人，太帅了！」那声音确实就是常在发号施令的骑士团长。由滨田先生的声音来演绎后，卡斯泰德的男子气概又增加了三成吧。我绝对没骗人。

紧接着，又确认了扮演芙萝洛翠亚的长谷川暖小姐，与扮演艾薇拉的浅野真澄小姐。事实上，先前已经公布将由浅野小姐扮演安洁莉卡，但其实她同时也扮演艾薇拉。因为两个角色的年纪差距有点大，我为此吓了一跳。

测试过后，发现长谷川小姐的声音并不像是芙萝洛翠亚。虽然充满人情味，感觉是位十分温柔的母亲，却不是领主第一夫人该有的声音。比起芙萝洛翠亚，更像是伊娃。

而浅野小姐所揣摩的艾薇拉，也是讲话速度略快，感觉是位精明干练的母亲。但却不像是贵族女性，比较像是职业妇女。虽然「精明干练的女性」确实是照着我们这边的要求，却不是艾薇拉母亲大人会有的说话方式。两人在测试时，对话听起来不像是贵族女性在举办茶会，更像是平民区的妈妈们在聊天。

我「芙萝洛翠亚的声音好像要再年轻一点，更有贵族的优雅感觉……」

国泽老师「是啊。希望可以更柔和，再稳重端庄一点呢。」

我「至于艾薇拉，声音的年纪确实差不多是这样，但讲话速度有些太快了。」

国泽老师「我懂。得提醒她们说话再慢一点，想象自己是贵族……」

整理好了大家的意见后，音响监督再去传达指示。然后下一秒钟，她们就成功办到了。化身成了完美无缺的芙萝洛翠亚与艾薇拉。专业声优的表现真的让人忍不住拍手叫好呢。

设定好声线后，正式开始录制。一直到音响监督指定的地方一鼓作气录完，结束之后展开讨论。

国泽老师「我觉得薇罗妮卡的口吻似乎该再压抑一点，会更有贵族的感觉呢……」

我「嗯……不，因为她本来还以为终于找到了救星，结果对方根本没有要救她。薇罗妮卡作梦也没想到亲生孩子会完全不理睬自己，所以我觉得声音现在这样就好了。」

饰演薇罗妮卡的是中根久美子小姐。她也负责扮演黎希达，演绎起上了年纪的女性简直得心应手。

重录完需要修改的地方以后，接着又是有新贵族角色出现的场景。分别是扮演夏绿蒂的小原好美小姐、扮演黎希达的中根久美子小姐、扮演达穆尔的田丸笃志先生、扮演安洁莉卡的浅野真澄小姐、扮演兰普雷特的鸣海和希先生。

测试后，小原小姐的夏绿蒂虽然可爱，但在与罗洁梅茵对话时，听起来却让人觉得夏绿蒂的年纪比较大。控制室里的大家一致认为「要再年幼一点」。

听了音响监督「再年幼一点」的指示，小原小姐十分困惑：「咦？要再更年幼吗？」但她还是以稚嫩的嗓音又念了遍台词。这次一口气年幼了许多，但可惜的是又太过年幼了。

国泽老师「声调保持原样就好，但就是说话方式要稍微……」

我「没错、没错，只要去掉那种口齿不清的讲话方式就完美了。」

于是小原小姐照着音响监督的指示，再念了一遍台词。瞬间，我与铃华老师的感想都是：「夏绿蒂真是太可爱了！」这个结果也有向小原小姐回报。

而中根小姐的黎希达，就是出神入化的老妇人，完全没有问题。简直黎希达本人。我还忍不住心想，要是这次的广播剧里有她怒吼「斐迪南小少爷！」的场景就好了，只不过这是秘密。演绎时居然能把薇罗妮卡与黎希达彻底区分开来，真是太厉害了。

浅野小姐的安洁莉卡听来就很强，所以没问题。从她声音里的些微慌乱，就能感觉得出当下她正按住了不断挣扎的韦菲利特，实在教人佩服。请就这样牢牢地压制住吧（笑）。

铃华老师「哇啊……田丸先生完全就是达穆尔本人呢。」

我「嗯，就跟我想象的一样。」

这次因为达穆尔有不少战斗场面，很多台词都简洁俐落。田丸先生所扮演的达穆尔，明明是达穆尔却给人很帅的感觉，让我不由得心想要是能请田丸先生以他的声音，多演绎些没出息的达穆尔就好了。

鸣海先生的兰普雷特也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没有任何不协调。传入耳里的时候，就觉得这是兰普雷特的声音。完全符合我当初形容为爽朗运动帅哥的期望。

至于学伴、女性贵族、男性贵族等没有名字的群演，以及几乎没有台词的平民区家人，都是由在场声优一人分饰两角或三角。当天我根本没有时间抬头看萤幕，所以并不晓得是哪几位声优扮演了这些角色，事后看到出演名单时，真是吓了一跳。大家真的每换一个角色，声音就不一样呢。

例如学伴角色是由依田菜津小姐同时饰演。她主要是扮演柯尼留斯。由于在小说第三部这时候，这名学伴还没有标示名字，所以我也不会在这里写出来，但看过网路版的读者们，也许脑海中已经有名字了呢。台词好像还比柯尼留斯这个角色要多，总之听声音是十分可爱的少年。

女性贵族一是藤原夏海小姐。我当下十分惊讶，她还同时扮演韦菲利特吗?!明明出现在同一个场景里，能够完美切换真是太厉害了。

男性贵族一是伊达忠智先生。再加上法蓝、前任神殿长，他一个人就分饰三角！每个角色的年纪都有不少差距，他却能随心所欲地配合角色去改变声线，变换起声音非常灵活。

女性贵族二又是依田菜津小姐。另外还有柯尼留斯与学伴，同样是一人分饰三角！难道这是声优都该具有的技能吗？对于声优这项工作需要的技巧水准之高，我不禁感到晕眩。

男性贵族二是田丸笃志先生，他主要是扮演达穆尔。单用听的，一点也不会觉得与达穆尔是同一个人，会觉得年纪比较大。

而贵族们在这个场景中的对话，国泽老师下达了这样的要求：「因为是广播剧，请让第一次听的人能马上听出各位是反派角色。」于是几位声优献上了有浓浓反派角色感觉的表演。倘若没有叙述文字，确实很难了解贵族们在对话时是处在怎样的情境下，又以怎样的心情在说话呢。

正式录制完后的讨论时间，我们也会稍微修改台词。例如改掉乍听之下完全听不懂在说什么的句子，或是删除掉感觉没有必要的台词……

还有写小说时，我总会被提醒要统一称呼方式，不过泽城小姐表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反复出现太多次了，听起来很不顺耳，建议可以缩短为「哥哥大人」。这也是声优才会注意到的事情吧，我暗暗佩服。

接着要在下一个场景测试声音的，有扮演斯汀略克的樱井孝宏先生，与扮演波尼法狄斯的石冢运升先生。

樱井先生「请问斯汀略克这个角色，该以怎样的声音来表现呢？」

音响监督「听说就和斐迪南一样。不管是声调还是说话方式，全部一模一样。」

樱井先生「……咦？斯汀略克到底是何方神圣？」

音响监督「听说是把魔剑。会以斐迪南的声音说话，是安洁莉卡的武器……」

下个瞬间，录音间内爆出了谜样的笑声。「剑会说话吗?!」「所以是把魔剑吗?!噗哈！」在这当中，扮演安洁莉卡的浅野小姐还得意洋洋地插嘴：「啊，是我的剑吗?!所以我是主人啰！」笑声又更是轰然响亮。

至于石冢先生，测试时才听到他念的第一个字，整个控制室便笼罩在爆笑声中。「是波尼法狄斯！」全场一致认证。真的就是波尼法狄斯本人，让人忍不住要拍手大笑，呐喊道：「太厉害了，祖父大人！」石冢先生完全就是扮演这角色的不二人选，我已经想不到还能由谁来扮演了。每次听到他去拯救罗洁梅茵的那个段落，实在很难不笑出来。

不只音响监督，石冢先生似乎也觉得「波尼法狄斯」很拗口，喃喃念着：「波尼法……叫波尼就好了吧。叫我波尼吧！」他朝我们竖起拇指，火速取好了绰号。波尼，真可爱。祖父大人突然变得好可爱。

我还在控制室这边说：「读者们在感想栏里，还会昵称为祖父大人和波尼爷爷喔。」只可惜声优们听不见这边的声音。

而扮演某个薇罗妮卡派贵族的，是林大地先生。他同时也扮演宾德瓦德伯爵。虽然两者皆是反派角色，听起来却完全是不同一个人。化身成了一点也没有蟾蜍感，感觉就很惹人厌的贵族。

扮演黑衣人的则是滨田贤二先生。单看角色名字的话算是群演之一，但其实这是之后会有名字的中级BOSS。现阶段虽然还不会标示出名字，但这位就是攻击罗洁梅茵的犯人。

但明明是黑衣人，嗓音未免太有气势、太迷人了。虽然当初是我希望「声音要有中级BOSS的感觉」，但迷人程度超乎想象。

不仅如此，我们还要求滨田先生得发出有布罩着嘴巴时的声音，但咬字还是要非常清晰，可以清楚听到每一个字——有够强人所难！但尽管我这么心想，滨田先生却只是「嗯、嗯」地听着这些要求，说完「没问题」以后便完美达成，真是太强了。

最后，要请泽城美雪小姐设定丽乃的声音。丽乃在回忆的场景里只有一句台词，但因为年纪与梅茵还有罗洁梅茵截然不同，况且在转生前原本就是另外一个人，所以需要确认声音。

泽城小姐「请问这个角色几岁呢？」

音响监督「二十二岁，听说是大学生。」

仅问完这个问题，泽城小姐就创造出了完美符合要求的声音。是不是很了不起呢？丽乃的声音与年幼的罗洁梅茵虽然完全不同，说话方式却是一模一样，可以听出两人之间的关联喔。泽城小姐念出台词的那一瞬间，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平民区的家人们也是一再令我感到惊奇。

饰演昆特的是伊达忠智先生。录制时我因为根本没空看萤幕，事后才去了解哪位声优同时又扮演哪些角色时，还忍不住在心里大喊：「咦咦——?!」

我只记得当时昆特的声音太低沉，便提出了「声音请再年轻一点」的要求，想不到扮演昆特的又是伊达先生……我大概就是这么惊讶。伊达先生真的超级活跃。

饰演伊娃的是依田菜津小姐。依田小姐也一人分饰好几个角色，感觉每个场景都能听见她的声影呢。不过，声音出来后仍是另一个人。真不知究竟是她技巧高超，还是所有声优都拥有这样的特技……因为每位声优都太厉害，我已经无法分辨了。

温柔又充满人情味的慈祥母亲，居然和柯尼留斯是同一个人……嗯～太惊人了。

饰演多莉的则是中原麻衣小姐。她同时扮演乔琪娜与多莉喔！两个角色的性格可说是有着天壤之别！不过，从中原小姐平常扮演的角色来看，她扮演起多莉应该比较容易想象吧。中原小姐的多莉实在非常可爱，完全听不出来与乔琪娜是同一个人。敬请期待中原小姐的演绎，会让人想呐喊「多莉果真是天使！」喔。

录制期间，由于我一直专心在看剧本、聆听声优的声音，很少去看萤幕，所以并不清楚声优们在配音时是什么样子。但我明明还要写配音观摩报告，这样下去可不行！我常常听到一半想起这件事，赶紧把脸抬起来，但目光又不自觉地回到剧本上。

由于看萤幕的时间不多，总之把我注意到的几件事情写下来吧。

泽城小姐配音的时候会比手画脚，不光用声音，也会用肢体动作去展现演技。另外，我还记得有不少人在配音时，好像都会张开双脚与肩膀同宽。由于麦克风的位置是固定的，有些个子高的声优还得稍微弯腰。藤原小姐扮演韦菲利特时，背影还散发出了少年特有的意气风发，没来由地令我印象深刻。

还有，同一个场景里有许多角色都要说话时，我想声优们换起位置应该很辛苦吧。必须站在旁边待命的时候，我还看见武内先生预先缩着身体好配合麦克风的高度，然后火速移动，那副模样真是非常可爱。

当我们在控制室里讨论有哪些地方需要修改时，虽然不晓得录音间里的声优们是如何度过，但我在想他们说不定也会互相对台词，或是一起讨论某个场景里头，谁要使用哪只麦克风、到了哪个段落又要与谁交换位置。

对了，我甚至还想过，选角的时候是不是刻意选择了与角色性格相近的声优？因为鸟海先生给人的感觉活脱脱是齐尔维斯特。真不知他本人是否就是那样，即使他没开口说话，待在录音间里的时候，也让人觉得是齐尔维斯特站在那里。休息期间，他明明不是有问题要问，却会像在说「耶～」似地对着镜头频频挥手；当新进声优站在厕所前面迟疑着是否该换拖鞋时，他也是语气轻快地在旁边给予指点。整个人实在太像齐尔维斯特本人了，我还忍不住心想，真想请他用这个声线和性格说句「可恶！祈祷献予诸神！」呢（笑）。

泽城小姐则是活泼淘气，很有梅茵的感觉。有一次当音响监督向声优们确认：「休息时间结束，大家没问题吗？」泽城小姐便对着镜头比出没问题的动作，脸上那得意洋洋的表情真是非常可爱。然而，下一秒却猛然冒出某位声优的声音说：「请等一下！」于是她急忙大力挥手，一边说「等一下、等一下，刚才的不算！」，一边交叉手臂向我们比×。看着泽城小姐，我不禁想起漫画版的梅茵在拒绝公会长时也是举起手臂比×，两人的动作在脑海中完美重叠，让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而樱井先生给人的感觉很正经八百呢。从头到尾，好像只看到他默不作声地在看剧本。可是等等？记得在讨论斯汀略克的声音时，他好像也和其他声优一起放声大笑，所以可能在我没看萤幕的时候，他也会与大家嬉笑吵闹吧。还是说，他是刻意在配合斐迪南的角色性格……？

此外，有很多声优都抱头表示：「角色与神祇的名字都是片假名，太长、太难念了。」经过这次的录制，这是我最深刻反省的一件事情。

芙萝洛翠亚→芙萝洛刺亚

舒翠莉娅→舒札莉娅

盖朵莉希→盖、盖朵……咦？

就像这样，大家都陷入了苦战。

「真的很对不起！因为当初取名的时候我根本没想到后来能出书，更是作梦也没想到会推出广播剧CD，有人会来念这些名字！」

我真的在控制室里一个劲地道歉，还心想日后在创作新作品时，也要考虑到名字念起来是否顺畅易读。真的很对不起。尽管发音如此难念，也感谢声优们努力达成任务。

还有，虽然主要得归功于音响监督选角时的眼光之精准，但如果每位声优都能如此自在地变换声音，我觉得事前再怎么调查对方拥有怎样的嗓音，好像也没什么意义呢。与其在意这种事情，毕竟是人与人要面对面一起工作，我想自己还是应该先认得工作对象的长相。

其实我本来想在送行时，顺便告诉声优们我的感想，像是「这个角色的这部分演绎得太精彩了」，无奈只有一半的人我能把长相与角色连起来，所以没能对所有人都好好地表达感谢，这点真的让我感到非常遗憾。于是我决定把所有感想全写下来，结果就变成了这篇超长的配音观摩报告……

经过这次的参观，我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应该要认得每位声优的长相，心里对于角色有着怎样的声音也该有明确的想象，并且在整理好后提供给声优。

因为多数声优应该都很忙碌，没有时间看完原著，再加上《小书痴的下克上》太长了，这次的录制内容甚至尚未出版成书。我与其预先调查每位声优有着怎样的声音，还不如仔细地整理好每一部的故事大纲与每个角色的性格，才能在录制广播剧CD时帮上更多的忙吧。这是我在反省后得出的结论。

倘若还有下次机会，我想好好活用这次的经验。也感谢能有这么宝贵的经验。

最后，我要感谢每一位参与配音的声优，也要感谢制作人与音响监督等制作广播剧CD的所有工作人员，还有编剧国泽真理子老师、责任编辑等TO BOOKS的所有工作人员，以及百忙之中还帮忙画了配音观摩短漫的铃华老师。

※此篇配音观摩报告原刊登于二○一七年九月九日发行的「广播剧CD」官网，收录时予以增删修改。文中内容与日期皆以当时为主。

FANBOOK2 香月美夜老师Q＆A

2017／7／11～7／20这段期间，在「成为小说家吧」网站的活动报告上向读者募集过提问，在此奉上回答。和上次一样，真的有许多问题都只是很小的细节，让我惊讶读者们竟连这种事情也想知道吗？这次也尽可能地多回答了些问题。香月美夜

Q 小说第一部里头，昆特爸爸与欧托先生曾在工作结束后去喝酒，我想那时候应该已经天黑了吧。平民区有路灯吗？

A 店家附近会架火盆，但回家的一路上若不自己拿着火把，基本上是一片漆黑。

Q 我想知道神殿账簿上的支出项目，像是神的旨意、神的供品、给神的花、给神的水、神的慈爱，实际上究竟是指什么。支出最多的神的旨意，是给青衣神官与巫女的俸禄吗？另外如果可以，我也很好奇有哪些收入（只有领主拨给神殿的预算、老家的援助与收获祭时的布施吗？）及其项目名称。

A 「神的旨意」写在支出栏里时，代表是给神殿长与青衣神官的薪俸；记在收入栏里时，代表是领主提供的预算。「神的供品」是各种仪式的支出花费，例如鲜花、香、布匹等。「给神的花」是用来打扮会捧花的灰衣巫女；原本就是用来整顿神殿的经费，好让贵族愿意踏进神殿。「给神的水」就是接待费，包括酒钱与设宴花费等；由于贵族来神殿时，自己也能借着公费大吃大喝，所以青衣神官们都很积极地邀请贵族前来。「神的慈爱」是给孤儿院的经费，用来购买灰衣神官服与打扫工具等。

另有「给神的捐献」，除了领主提供的预算外，神殿获得的所有收入皆记在此列。记账时写作「来自○○的捐献」。

Q 小说第二部的治愈仪式上，神官长曾明白表示梅茵在自己的庇护之下，周遭众人是理解为斐迪南将来预计要让梅茵成为自己的女人，而神官长也为了牵制众人，是在带有这层涵义下那么宣告的吗？

A 并不包含这层意思。尽管并不正式，但斐迪南的发言等同在宣告自己将以监护人的身份，为梅茵决定大小事。意思类似是「婚事等事情必须先经过我的同意，不准乱来」。

Q 梅茵后来又在卡斯泰德家举行洗礼仪式，但是这样一来，代表梅茵受洗之前曾在神殿以见习巫女的身份活动过。从贵族的角度来看，不会觉得很奇怪吗？而且在不能公开参与任何活动的情况下，梅茵还接受了骑士团的请求。我很好奇针对这些事情做了哪些打点？又是如何说服众人？

A 原本就必须要成年以后才能接受骑士团的请求，所以斐迪南早已事先向齐尔维斯特与卡斯泰德报备过，说因为魔力的关系，会带着未成年的青衣见习巫女一同举行仪式。至于骑士团员们的感想，就是尽管已经听说会有未成年的青衣见习巫女同行，却没想到居然还没受洗吧。此外，对贵族来说，神殿里的人并不是贵族，所以就算行为不同于一般的贵族，他们也不会放在心上。因为反正不是贵族。

Q 小说第二部中，梅茵与齐尔大人他们遇袭时，曾暗示过有亚伦斯伯罕的身蚀士兵存在。如果是身蚀程度的魔力，那些士兵就算没走境界门，也不会触发领地的结界吗？

A 那些身蚀士兵是与主人一起，依着正当途径通过境界门，拜访艾伦菲斯特领内的基贝，然后在指示下进行攻击，所以并不会触发领地的结界。

Q 齐尔维斯特还特意让梅茵继续留在神殿，好让她能见到自己的家人，会不会其实比自己的亲生孩子还疼爱梅茵呢？

A 他是为了让梅茵就任成为神殿长、举行仪式，并不是疼爱她的表现。不过，让她留在神殿以后，莱瑟冈古的贵族们会投来非常不友善的目光，这点确实有帮她考虑到。

Q 第三部第一集中，兰普雷特曾问罗洁梅茵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斐迪南只是含糊带过地说「日后再说」，那他日后是怎么回答的呢？

A 后来因为又发生了韦菲利特导致的罗洁梅茵脸部擦伤事件，大家根本没有心情再去探查罗洁梅茵为何哭泣，所以兰普雷特也没有追究。没人追究，当然也就放置不管。顺便说明，就算追究了，斐迪南也只会反过来追究兰普雷特，说他明明以护卫骑士的身份跟在旁边，为何还那般失职，或是借由询问近况来转移话题。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认真回答（笑）。

Q 在罗洁梅茵的洗礼仪式上，斐迪南大人为什么在看了牌子后说「果然」呢？

A 因为先前窥看记忆的时候，梅茵曾说她觉得药水是甜的，所以斐迪南早就在猜梅茵的魔力与自己十分相近，多半是全属性。再加上梅茵后来光靠释出魔力，就给予了家人全属性的祝福，当时他也猜到梅茵应该是全属性。

Q 齐尔大人会自己跑去意大利餐厅吃饭吗（包括微服出巡）？

A 不会。因为现在他不必特意上门光顾，就能在城堡吃到一样的美食，况且没有介绍就进不了餐厅，更不可能临时起意偷偷跑去。再者只要一上门光顾，想也知道会有人去通知罗洁梅茵。罗洁梅茵已经再三向他提醒过，这会造成多大的麻烦。

Q 梅茵曾以为是情书而藏起乔琪娜的来信，这件事如果被人知道了，梅茵有可能会被问罪，那么是斐迪南暗中掩盖了她曾藏匿书信的事实吗？

A 是的。而且斐迪南后来还一派若无其事地交出这些书信，表示「好像还有留下的书信」，所以并不构成是刻意藏匿。

Q 基本上贵族的服装都要使用大量布料，被人看见双脚更是不知羞耻，但布丽姬娣的礼服露肩膀、露手臂就OK吗？

A 只要母亲大人她们说OK，就没有问题。因为本来就有一字领的服装了。但手臂还是要小心别裸露过多，所以先展示给同派系的妇人们看时，就已进行修改。

Q 第三部Ⅰ的短篇〈胃痛的厨师〉中，曾描写到雨果把尹勒丝带来的蛋糕放进冬用储藏室里，但再怎么凉爽，当时也应该是夏天。「法式千层酥」都会使用鲜奶油，那样不会坏掉吗？

A 这个世界的气候与日本的夏天不同，冬用储藏室是非常凉爽的地方，平民区的居民也都把食物保管在这里头。此外，尹勒丝带来的甜点并不是法式千层酥，文中只描写到「千层蛋糕的饼皮」、「海绵蛋糕」，然后「由我们摆盘装饰」，所以当下还未使用鲜奶油。

Q 利用魔石做出铠甲的方法，只会教给骑士吗？如果能教给梅茵，采集时应该会轻松许多吧？

A 在没有思达普的情况下，若要同时为骑兽、铠甲和采集工具提供魔力，不仅需要技术，也要熟于操控魔力，所以才优先让罗洁梅茵制作移动所需的骑兽。如果有时间可以慢慢接受特训，也许会找时间学吧。但是，罗洁梅茵总是接连地排定新行程，完全没有空闲时间。况且印刷机比铠甲更重要，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Q 一般人的步速大约是每小时四公里，走八小时就是一天三十二公里；假设骑马的速度比徒步快两倍，那么就是一天六十二公里。再假设书中提到的几天时间，是指骑马从冯多道夫去女神的水浴场要四天时间，从反方向过去则要六天时间，那么徒步就得走上二十天，距离长达大约六百二十公里。就算把雪地与山路也考虑进去，等于至少直径二百公里以上都是无人地带，跟关东地方差不多大。这样计算以后，书上关于从冯多道夫去女神水浴场的描述会不会是写错了呢？并不是骑马要几天时间，而是几小时？

A 由于小书痴是另一个世界，我们这里的计算方式完全不适用。首先，人们并不是在马路般的平坦路面上移动，也不只要攀爬小山，入山前还有一整片覆盖着白雪的森林，所以移动速度非常缓慢。

再来，这个季节所有人还集中住在冬之馆，周遭没有村落，也没有驿站马车，因此无法换马。马与人既需要时间休息，也因为没有客栈可以投宿，必须趁着天色还明亮时找好营地，为扎营做准备。此外也因为时值春季，日照时间不长，所以不可能每天都花八小时的时间在移动上。再加上即便是骑士们能轻松打倒的魔兽，平民们却得设置陷阱，或是出动好几个人才能撂倒一头魔兽，所以为了讨伐魔兽也得花上不少时间。一天之内可用来移动的时间也就更少了。

最后，是与尤根施密特有关的，非常重要的一项设定。由于目的地是「女神的水浴场」，端看人们供奉的物品以及供奉时的态度而定，路途有可能变得复杂难行。并非所有人都能像罗洁梅茵他们这样，以最短距离、并在最短时间内抵达。

Q 采集春季的材料之前，罗洁梅茵与神殿人员们曾向女神像供奉点心。请问那些点心是之后会自行消失不见？还是供奉完后，由供奉的人自己吃掉呢？

A 那些点心会自行消失。顺便补充说明，早在拿出点心的那时候，就有小小的光点会聚集过来享用了。

Q 搜集春天的材料时，发生在女神水浴场的奇幻现象，果然是因为有芙琉朵蕾妮的介入吗？那些被吃掉的小光点类似是神介入用的终端控制器？

A 女神的水浴场是水属性魔力容易积累的地方，那些微小的光点其实是一团团的魔力，对魔兽来说可是大餐。由于散布着水属性的魔力，祈祷更容易传达给春季的眷属，也容易被介入。

Q 在伊库那生活的时候，路兹他们曾吃过河鱼，但河鱼没有出现在款待宾客的宴席上吗？还是说因为是不明食材，不会去夹取？

A 因为是由法蓝或莫妮卡服侍罗洁梅茵用餐，只有觉得可以端给她吃的食物，两人才会夹到盘子里。举凡初次看到的食材、感觉拿着餐具也不知从何下手的食材、往下分送时自己也不太想吃的食材，都不会夹进盘子里。

Q 韦菲利特如果真被废嫡，具体而言会有什么下场？

A 他将不再是领主的孩子，并被送入神殿，借此向众人昭告他不再是贵族。想当然耳，他也无法去就读贵族院。倘若他因为仰慕薇罗妮卡，公然反抗齐尔维斯特，那么将他关进白塔还算是手下留情，但其实与薇罗妮卡一同处决是最妥当的处置。

Q 兰普雷特的视角中，他对于罗洁梅茵在首次亮相时展现出的祝福，内心感到相当不安，似乎也有人的想法更是骇人。侍从们却完全没有告诉本人这些事情，是因为这是侍从的职责吗？

A 罗洁梅茵本就是因为魔力量庞大才被收为养女，所以必须向贵族们展示自己的有用之处。再加上冬季的社交活动已经开始了。罗洁梅茵不只要保护韦菲利特，还得与贵族往来应对，主人都已经十分消沉，觉得自己又出差错了，侍从不会再去说些可能令她更加消沉和不安的事情。

Q 韦菲利特受洗前，一起生活的家人只有薇罗妮卡而已，为什么他还会期待、并且希望能有时间与父母相处呢？薇罗妮卡给人的感觉就只会称赞齐尔维斯特与韦菲利特，应该说了不少芙萝洛翠亚的坏话吧？

A 不知道读者有没有这样的经验呢？有些亲戚虽然只是偶尔见面，但每次见面都百般疼爱自己，所以会很期待再见到他们。以韦菲利特的情况来说，就好比是家人只有祖母，父母则是亲戚，所以他还是会很期待见到他们。

而贵族女性最擅长的，就是把坏话讲得不像坏话。如果韦菲利特的心思再细腻一点，或者等他再大一点，也许就会发现薇罗妮卡说的话总是充满嘲讽与挖苦吧。

Q 梅茵变成罗洁梅茵以后，开始推动各种改革，韦菲利特为什么都不会对此感到心急呢？

A 因为这些事情固然对艾伦菲斯特有利，但主要仍是罗洁梅茵自己的兴趣，其次是依韦菲利特当下的情况，与其插手去管别人的兴趣，他更该优先弥补落后的教育进度。

Q 为什么对韦菲利特的重新教育还是这么散漫呢？薇罗妮卡失势以后，明明拿回了教育的主导权，芙萝洛翠亚究竟在做什么？忙碌不能当借口吧？是因为韦菲利特身为领主候补生，学习方面已经没有问题，其他的就没关系吗？

A 散漫的并不是芙萝洛翠亚，而是首席侍从奥斯华德呢。一旦住进北边别馆，孩子就等同半独立了，所以芙萝洛翠亚能做的，也就只有定期去看看韦菲利特的情况。自然也就会优先确认他的学习情况，了解他学会了哪些，哪些学得不好。因为当初连首次亮相也是临时抱佛脚，学习进度完全是落后状态。就连飞苏平琴也只会弹那么一首。

Q 如果不是罗洁梅茵揭穿，大人们打算等到什么时候才要告诉韦菲利特，薇罗妮卡其实已经成为罪犯了呢？就连夏绿蒂好像也已经透过近侍听说这件事了。是因为首次亮相之前，已经要求他完成太多作业，又逼他辞掉一些近侍，担心他身心无法负荷，所以打算过些时日再告诉他吗？

A 至少要等到周遭人们与韦菲利特都稍微稳定下来……大概是去就读贵族院之前吧。要何时告诉韦菲利特有关薇罗妮卡的事情，全由齐尔维斯特决定。因为若由芙萝洛翠亚开口，她势必很难保持理智，很有可能使得母子关系在日后产生裂痕。

而夏绿蒂会知道，是因为芙萝洛翠亚为薇罗妮卡的垮台感到高兴。明明看到丈夫因为制裁了自己的母亲而消沉不已，她自己却为此感到安心与高兴，芙萝洛翠亚心里其实十分有罪恶感。

Q 芙萝洛翠亚的近侍除了她从法雷培尔塔克带来的人以外，还有基贝·莱瑟冈古的异母弟弟，也就是哈特姆特的父亲。关于韦菲利特的学习进度，却还是没有获得任何情报吗？倒不如说，母亲大人都不会告诉她吗？

A 并不是完全没有获得相关资讯。就如同齐尔维斯特透过日常汇报，多少会晓得韦菲利特的学习进度落后一样，芙萝洛翠亚也知道一些。只是没想到那么严重罢了。因为齐尔维斯特曾说：「我以前也是那副样子。」「既然是母亲大人在养育，应该会教育成程度和我差不多的领主。」这些话芙萝洛翠亚大概信了七成左右，另外主要就是，她一直以为韦菲利特的受教育程度「符合艾伦菲斯特领主一族的标准」。

此外，近侍与母亲大人也不会告诉她详细情况。换作是你，会在事前对芙萝洛翠亚这么说吗？「令公子实在太不成材，所以我们打算把他连同薇罗妮卡大人一起拉下来，然后拥立夏绿蒂大人或麦西欧尔大人成为下任领主，请您放弃韦菲利特大人吧。」

Q 第三部的时候，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对于达穆尔有什么想法呢？即便他是从以前开始就在服侍罗洁梅茵的人，但毕竟是下级贵族成了近侍，还负责下达指示，内心不会感到不快吗？还是说因为觉得他很快就会离开，没有任何想法？

A 在布丽姬娣习惯神殿的生活之前，他们只能经由早已熟悉的达穆尔获取罗洁梅茵的指示，觉得这也是无可奈何。由于后来会尽可能交由布丽姬娣下达指示，即使偶尔感到心烦意乱，大致也还能接受。但在成立了「安洁莉卡成绩提升小队」以后，安洁莉卡便产生了「要是没有达穆尔，我绝对无法顺利升级」的想法，然后转为纯粹的尊敬。柯尼留斯也由衷佩服起达穆尔，觉得他面对罗洁梅茵的强人所难，竟然可以细心配合到这种地步。

Q 感觉达穆尔比起一般的文官，不管是单纯的文书工作还是上司的无理要求，都能处理得很好。那么虽然都是下级贵族，但本就是文官的汉力克与兼职血汗打工的达穆尔，实际上是谁更优秀呢？

A 由于教育者是斐迪南，一旦做错事就有可能物理性地掉脑袋，所以达穆尔是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受到压榨，再过数年必然是达穆尔更加优秀。神殿业务果然血汗。

Q 第三部第五集的〈抢救〉篇章中，斐迪南说的「竟然偏偏用了那个吗？」的药水，作用是让魔力难以流动吗？

A 是的。利用药水改变魔力的流动后，就会无法像平常那样施展魔力。让罗洁梅茵无法随意施展魔力后，既能阻止她反击，也能让平民便于搬运。

Q 罗洁梅茵压缩法依每个人意志力的不同，效果究竟会有多大的差异呢？例如养父大人、卡斯泰德与斐迪南之间，压缩前与压缩后会有怎样的差距？

A 女性在知道了某个很有效的运动减肥法以后，端看她有多么认真、多么定期且长期地持续实行，效果也会截然不同。同样的道理，只是知道有这个压缩法，没去实行也没意义。全看压缩后的效果在何时显现，每个人会有很大的差异。

Q 想请问签了魔法契约的羊皮纸是如何保管。与公会有关的契约书，是摆在芙丽妲有权观看的房间里。那么与领地有关的契约书，是保管在艾伦菲斯特的哪个地方呢？我想负责管理的文官职位应该很高，而且因为需要严密保管，是否保管前也需要先与文官签订某些契约呢？很好奇是否需要献名？此外，我也想知道与罗洁梅茵压缩法有关的魔法契约书，是被送往尤根施密特的中央领地？还是送往贵族院的某个房间？

A 签了魔法契约的契约书除非抄下备份，否则不会留下来。燃烧完就消失了。平民因为做生意的关系要签订魔法契约时，商人有义务得向公会提交资料。班诺因为有提交，所以是由商业公会保管。不过，贵族之间与魔法契约有关的资料，如果是与领地之运作有密切关连的契约，会把记下了详细内容的文件放进资料室里保管，并由一般的文官负责管理，而且并不是所有资料都要呈报给中央。例如与罗洁梅茵魔力压缩法有关的契约，虽会向中央索取签约所需的魔导具，但没有义务得提供契约内容。

Q 乔琪娜会成为亚伦斯伯罕的第一夫人，是因为她为此动了什么手脚吗？还是只是单纯的偶然？

A 亚伦斯伯罕的第一夫人这个位置，可不是纯靠偶然就能轻易当上。

Q 还有人也像黎希达这样，明明十分确定罗洁梅茵并不是卡斯泰德的孩子，但也只是保持沉默吗？

A 除非是非常亲近的人，否则无法看穿人说谎时的一些习惯动作，所以除了黎希达外没有其他人了。倘若卡斯泰德的母亲还在世，可能也看得出来吧。

Q 波尼法狄斯真心相信罗洁梅茵是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孙女吗？

A 他并不认为罗洁梅茵是艾薇拉的女儿，但至少相信她是卡斯泰德的孩子。

Q 尤列汾药水似乎所有贵族都会制作并随身携带，但每个人都会准备到一个浴缸的量，存放在秘密房间里吗？

A 这对骑士来说尤其攸关生死，所以会先做好保管起来。

Q 罗洁梅茵从尤列汾药水中醒来时，因为斐迪南看起来一点也没变，所以她完全没发现时间已经过了两年，那为什么斐迪南一点也没变呢？

A 如果是八岁变成十岁、十三岁变成十五岁，两年的时间就能让一个人的外表有大幅改变，但从二十二岁变成二十四岁，其实外表不会有变化喔。最主要是，斐迪南从她认识时开始就一直被压榨魔力、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长年劳累下看起来反而是最苍老的人，所以感觉就和初次见面时一样（笑）。

Q 第三部尾声之际，经过长达两年的时间，罗洁梅茵终于平安从尤列汾药水中醒来，当下斐迪南大人究竟是怎样的心情与感受呢？

A 终于醒来了吗？未免花太久时间了，这个笨蛋。净会给人添麻烦……

Q 请问斐迪南大人的诞生季节与魔力颜色？

A 设定上诞生季节是春季。由于他是全属性，魔力颜色是类似珍珠般的微浊白色，而且因为每种属性都很平均，可以淡淡地看见各种颜色。

Q 斐迪南似乎是无条件地相信梅茵的厨师，这是因为只要是信任的人，也不会对她的近侍（平民）心怀警戒吗？

A 斐迪南并不是一开始就给予信任。他会仔细观察梅茵与平民区的关系，还有梅茵招呼他吃厨师做的食物时有怎样的举动。再说得直白、正确一点，他相信的其实不是厨师与梅茵，而是曾为自己侍从的法蓝。

Q 如果侍从也需要服侍自己的侍从，那当年只信任尤修塔斯的斐迪南在进入神殿之前，都是怎么生活的呢？尤修塔斯自己应该也有侍从与佣人，我想斐迪南应该无法相信他们所有人吧？

A 就好比黎希达的侍从不会主动冒出来与罗洁梅茵接触一样，只要不是造访尤修塔斯的宅邸，他的侍从与佣人也不可能接触到斐迪南。除非是夫妻与亲子之间这样的关系，否则侍从与佣人一般不会共有。尤修塔斯的侍从的工作，就是为主人打理好生活起居，并不是跑到斐迪南面前服侍主人。

Q 被困在神殿的时候，我想斐迪南大概已经放弃结婚了吧。但父亲大人当初还赐了宅邸给他，应该是要让他与夫人同住，那他对此真的没有任何想法吗？他还三不五时提醒梅茵，生儿育女是贵族的义务，但他自己好像也没有尽到义务……

A 假如有对象，应该早就结婚了吧。只是因为没有女性的魔力及身份与他相当，也没有贵族人家愿意接纳备受薇罗妮卡排挤的他。他会再三提醒罗洁梅茵，主要是因为她的身份地位在各方面都还不稳固，希望她能借由结婚与生子，让自己安全无虞。因为女性若能产下魔力强大的孩子，就能获得礼遇。

Q 斐迪南为什么从不考虑毒杀薇罗妮卡，或把她下的毒再投回去呢？

A 父亲还在世的时候，谋杀父亲妻子的风险太大了。而如果是在父亲过世前后那段时间暗杀薇罗妮卡，等于向齐尔维斯特宣战。斐迪南后来都已经进入神殿，宣告自己不碰政治，再让艾伦菲斯特陷入混乱并不是明智之举。也因为比起透过斐迪南得利的贵族，透过薇罗妮卡得利的贵族要多出不知多少倍。独断下进行暗杀虽是可能的选项，但斐迪南不会这么做。

Q 斐迪南还俗时，曾说过艾伦菲斯特领内并没有魔力与他相当、能够成婚的女性，但已婚女士的话倒是有，是指芙萝洛翠亚吗？

A 是指薇罗妮卡。因为她可是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候补生，与当年艾伦菲斯特领内最适合成为奥伯的初任基贝·葛雷修的女儿。

Q 想请问有关布朗男爵的事情。男爵的话就是下级贵族吧，他从没考虑透过奇尔博塔商会，请他们向罗洁梅茵介绍自己吗？

A 贵族之间虽会互相推荐，说「这间店值得一去」，但身为平民的商人不可能当中间介绍人，为贵族介绍贵族。况且要是居中介绍得不顺利，怒火中烧的贵族反而会让商人身陷险境。商人都晓得不要过度踏入贵族的世界，才是长保平安之道。

Q 芙丽妲已经与下级贵族汉力克签约，将来会成为他的爱妾，但她因为与罗洁梅茵的缘分，有幸亲眼面见到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如果继续履行当初的契约，成为见不得光的人，不会对领主大人不敬吗？届时汉力克的处境有可能会变得很危险，以后究竟会有什么下场呢？

A 领主并没有下令要取消已经签订的契约，怎会不敬呢？烹煮餐点的是厨师，又不是芙丽妲，齐尔维斯特也不晓得汉力克与芙丽妲签订了契约；就算知道，平民变成不能公诸于世的爱妾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他不会认为自己该插手介入。契约还是照样进行。

Q 骑兽小熊猫巴士似乎还重现了踏板、方向盘与安全带等装备，想知道是否连挡风玻璃与两侧车窗也重现了呢？

A 感觉比较像是有一层魔力的膜，跟玻璃又不太一样呢。驾驶时魔力膜是透明的，可以看见外头的景象，加上本来就是魔石变成的，罗洁梅茵不会特别去在意这些细节。

Q 梅茵的审美观每次都被嫌弃到不行，究竟只是Q版画风不被尤根施密特的人接受，还是只是梅茵毫无自觉，其实她真的没什么美感？

A 两者皆有吧。这里没有Q版的文化，所以很难让众人接受。至于美感呢，以现代来举例的话，梅茵就像是把蟑螂Q版化后当成骑兽在骑乘。爱虫的人可能会觉得有趣，但就算Q版化了，大部分人还是不能接受。跟Q版化后可不可爱无关，旁人看了都会忍不住大喊：「为什么偏偏要选蟑螂?!兔子不是很好吗！」

Q 罗洁梅茵曾经想过，自己若是反抗齐尔维斯特与斐迪南，多半会小命不保。那假如她真的违抗两人的命令，齐尔维斯特与斐迪南会怎么处置呢？比如罗洁梅茵真的有心想成为奥伯·艾伦菲斯特的话？

A 就连亲生儿子若是谋逆造反，都得送去神殿，甚至将其处刑，原为平民的罗洁梅茵更是无庸置疑会被处刑。而当初是斐迪南提议要让罗洁梅茵成为贵族，所以他会负起责任，利用魔法契约的漏洞将她处刑吧。假使发生了斐迪南无法动手的情况，会由并未签订魔法契约的领主近侍代为行刑。

Q 艾伦菲斯特境内有好几个境界门，在与库拉森博克还有亚伦斯伯罕相接的境界门那里，居民的往来程度频繁吗？

A 由于库拉森博克完全不把艾伦菲斯特放在眼里，所以几乎没有交流；至于与亚伦斯伯罕还有法雷培尔塔克，贵族和商人倒是会与彼此往来。小说第二部里，虽然禁止他领贵族进入贵族区，但除此之外只是严加警戒，还未禁止往来。

Q 很好奇在尤根施密特有没有游泳这种概念，以及有没有泳衣。该不会其实只有骑士能学习这项技术？

A 在并未与大海相邻的领地里头，因为没有必要，没人会学游泳。在外穿泳衣更是不知羞耻！下水的时候，骑士还是要穿全身铠甲喔。

Q 女性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每成长到一个阶段就要改变裙长和发型，那男性是否也会因为年纪的增长，而在服装等外貌上有所变化？

A 不论平民还是贵族，男性在十岁之前都要穿短裤，十岁过后则和成年人一样，并不像女性有那么明确的变化。从前要等到成年才能取得思达普的那时候，还会在年满十岁时给予亦为魔导具的武器。

Q 除了苏弥鲁，还有平民也能猎捕的其他魔兽吗？好比是魔兽幼崽的话？

A 除了苏弥鲁外，当然也有平民能猎捕的魔兽。如果遇到的魔兽还年幼，多数时候平民都有办法应付。只不过父母一旦现身，平民也就完了。

Q 梅茵如果自己爬上帕露魔树采果实，会采到染上自己魔力的特殊帕露吗？

A 如果不是握着树枝，而是捧着果实灌注并染上魔力的话，会采到魔石而非帕露。

Q 要是梅茵有办法去采帕露，也能参加星祭，平常一点一点地释出体内魔力的话，有没有可能不当神殿的见习巫女也能活下来呢？

A 梅茵的魔力量单靠这点程度的释放并无法抑制下来，所以多半撑到十岁左右？不到成年就会丧命。搞不好还会被当成是让陀龙布生长出来的危险人物，被逮捕后遭到处刑。到时昆特还不得不逮捕自己的女儿，想到这里就很庆幸梅茵能进入神殿。

Q 罗洁梅茵会把食谱集结成书然后贩售，但在那个每本书都独一无二的时代里，以前从来没有过类似的书籍吗？

A 因为厨师基本上都是平民，最好假定每个人都不识字。此外，贵族绝不会去厨房，也不可能知道餐点的详细做法、进而教给厨师，所以从前从来没有食谱书。厨师都是在口头传授下学会那户人家吃惯的口味，不然就是边看边偷学。虽然会有美食家像在写日记似的，在木板上留下「这道菜很美味」之类的记录，但并未写有做法，所以也称不上是食谱书。

Q 平民如果持续一直吃罗洁梅茵想出的那些料理，会容易变成身蚀吗？

另外如同上述所问，罗洁梅茵调理食材的方式传开后，（以长～远的眼光来看）是否会对贵族的魔力量有影响，平民身蚀是否会变多呢？

A 是啊。持续好几代一直在吃那些料理的话，可能多少会有一些影响吧。但跟借由压缩魔力而增加的量比起来，真的微不足道。

Q 舒翠莉娅之盾只能排除对罗洁梅茵有敌意的人，却拒绝不了她不想放进来的人，这是为什么呢？

A 因为只要不是明确的敌人，罗洁梅茵也不希望对方死掉。会使用舒翠莉娅之盾，通常是在非常危险的情况下。假使对方只要不进到盾里面来就有可能丧命，那么罗洁梅茵虽然不喜欢对方，但对方毕竟不是敌人；虽然不喜欢，但也不希望对方死在自己面前。这种时候即使不想放对方进来，罗洁梅茵也无法拒绝。

Q 关于梅茵的翻译功能，她在成为贵族以后，也一直是仰赖翻译功能吗？但她好像只要回想数字，就能写出那个世界的数字……

A 梅茵的翻译功能在平民之中，也只有五岁孩童的水准而已。还是成天卧病在床、没什么人生历练的五岁孩童，所以只在初期与家人对话的时候曾派上用场。其余所有单字她都不认得，也只能自己去背。像数字也是去买东西时，梅茵是靠着自己「这是0」、「这是3」，像这样背下来。

Q 大家在暴风雪中也能正确找到通往城堡入口的方向，这件事光靠读者猜测的感应地磁的能力，好像还不足以办到，请问还设定了怎样的特质与要素呢？

A 这与到了一定年纪便能感应到魔力的能力有关。因此，讨伐冬之主等需要外出的工作只有成人能够参与。此外，骑士都会接受训练，学习如何探测周遭敌人的魔力，所以对于魔力也比其他人要敏感。

Q 近侍之间因为是同事，都是直呼其名吧？其他上级、中级、下级贵族遇到上级贵族时似乎都会加大人，那下级贵族遇到中级贵族时也会加敬称吗？

A 是的，都会加敬称。他领贵族在不晓得阶级的情况下，一般面对首次见面的人也都会加敬称。

Q 孩子们在就读贵族院之前，像罗洁梅茵与韦菲利特都没有招揽文官吧？我看侍从与护卫骑士经常出现，但好像从没看到文官……？

A 侍从与护卫骑士是出生后马上就有需要，但文官要到了能开始工作的时候才需要招揽，所以会在洗礼仪式过后才开始寻找人选。

Q 尤根施密特的货币是在哪里制造的呢？另外看过漫画版以后，我发现硬币表面还有图案，那是铃华老师自己设计的吗？

A 由中央制作。图案是铃华老师的原创。

Q 领主的孩子在受洗之前，除了同胞手足以外，没有机会与年龄相近的小孩子接触吗？

A 如果母方亲戚的孩子也在同个领地里面，还有如果是母亲信任的友人的孩子，多少有些接触机会。因为身份差距的关系，很难接触到其他孩子。

Q 贵族似乎也有姓氏，那正式报上全名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想知道梅茵、齐尔维斯特、基贝·伊库那、艾薇拉与达穆尔的例子。

A 「罗洁梅茵·多塔·林肯伯格·阿多地·艾伦菲斯特」、「齐尔维斯特·奥伯·艾伦菲斯特」、「艾薇拉·多塔·顾德海尔·法拉·林肯伯格」、「赫夫利特·安博洛斯·基贝·伊库那」、「达穆尔·赞恩·班纳特」。

Q 波尼法狄斯的儿子卡斯泰德是上级贵族。请问只要是领主候补生的孩子，必定会成为上级贵族吗？

A 在下任奥伯的人选尚未决定，而双亲有可能成为奥伯的情形下，会以领主候补生的身份养育长大。因为假使双亲成了奥伯，若无子女可以继任就麻烦了。而卡斯泰德当时的情况，是奥伯人选虽已确定，但对方只有女儿，又没有迎娶第二夫人的打算，所以在齐尔维斯特出生之前，卡斯泰德曾是领主候补生。

Q 第一夫人的孩子与第二夫人的孩子，一般在待遇上有怎样的差别呢？

A 端看父亲的个性、母亲之间的关系、母方老家的影响力，还有孩子的魔力量与能力而定，所以并没有一般情况。在第一夫人非常强势的情况下，第二夫人的孩子便会备受冷落；但如果丈夫从比起第一夫人更有影响力的人家迎娶了第二夫人，届时便是第二夫人的孩子会受到礼遇。依每个家庭、依时代，情况都会有所不同。薇罗妮卡大权在握的时代若再持续十年以上，艾薇拉即便是第一夫人，她的孩子们也会受到冷落，并由尼可拉斯成为继承人吧。

Q 这个世界似乎是一夫多妻制，有反过来的情况吗？那女性奥伯的丈夫，还会迎娶第二夫人或更多的妻子吗？

A 反过来的情况虽然极其特殊，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不过，女性奥伯的丈夫不会再迎娶第二或第三夫人。爱妾的话倒是有。

Q 贵族家里因魔力低下而成为下人的小孩，受洗后是过着怎样的生活？会与亲兄弟姐妹断绝往来吗？

A 由于不会以贵族孩童的身份受洗，所以对外皆称之为平民。至于与亲兄弟姐妹有无交流，依每个家庭而定，但由于成了那户人家的下人，多少仍会确立主从关系。

Q 平民和贵族会生出双胞胎或多胞胎吗？我猜平民是因为体力，贵族是因为魔力的关系，这种例子大概很少，但是否存在于尤根施密特境内呢？

A 多少也是有这种例子。正如读者所言，平民因为体力与营养状态的关系，很少能平安生下来。而贵族因为是在魔力供应不足的情况下生产，所以孩子即便生下来，也很难能以贵族的身份养大。通常双胞胎都会变成家里的下人。

Q 平民若要与他领的人结婚，届时登记证与市民权是如何处理呢？

A 住在平民区的平民必须在星祭的时候，向神殿提出想与他领居民结婚的请求。神殿里的人便会找时间处理此事，再委托会出入神殿的商人送去传唤信函。依着信函上指定的日期（通常是冬季的成年礼或春季的洗礼仪式），带着传唤信函前往神殿的话，便能拿回自己的登记证。至于住在直辖地与基贝土地上的平民，则要在收获祭时向神官提出自己要迁往他领的请求，然后隔年春天的祈福仪式就能拿回登记证。

而市民权是附加在登记证上的权利，因此一旦拿回登记证，当下便会失去市民权，也会一并失去自己的工作和住处，所以必须尽快前往结婚对象所在的他领，参加星祭时连同登记费一起交给神官，登记成为他领居民。由于太过麻烦，除非有非常庞大的益处，否则一般很少与他领居民结婚。

Q 旅行商人持有的领地登记证又是怎么处理的呢？

A 旅行商人之所以为旅行商人，就是因为没有所属领地。他们没有登记证。不会参加洗礼仪式，也不会参加成年礼，死后也没有墓地。

Q 想请问关于秘密房间。房间的大小与魔力量没有关系吗？因为斐迪南的秘密房间随时都塞满了东西，我很好奇下级至上级贵族，还有领主候补生的秘密房间的大小，是否其实都一样？

A 由于是以魔力创造的空间，大小依魔力量而定，虽然一开始设定好面积后就不能更改，但可以自己决定大小。斐迪南只是因为完全不打算让别人进入自己的秘密房间，才没有设置太大的空间。此外，他当初也没料到神殿秘密房间里的东西会增加到那么多，毕竟他在贵族区里还有宅邸。

Q 像白塔那样的地方是否不只一个？囚禁薇罗妮卡的白塔十分特殊，是否还关了其他人呢？蟾蜍伯爵又是关在哪里？

A 白塔是关押领主一族的地方，目前只关着薇罗妮卡一人。宾德瓦德伯爵则是待在专门关押有罪贵族的大牢里。

Q 孤儿院之前会那么悲惨，是因为肃清过后，青衣神官的人数大幅减少吧。那么，在那之前的神殿又是怎样的景象呢？

A 在前任神殿长还作威作福的时候，完全可以说是捧花全盛期。由于不能离开神殿，青衣巫女中也有嗜色之人。

Q 艾伦菲斯特里有所谓的花街，或者有人在经营卖春业吗？

A 倘若寻芳者是贵族，神殿的捧花便是这样的存在。至于平民，则是女侍兼作这样的工作，当初艾拉就是不想当而逃离。

Q 大领地（亚伦斯伯罕）与中领地（艾伦菲斯特）各级贵族的魔力量基准是一样的吗？

A 若不一样，学生们在贵族院上课时会产生问题，所以各级贵族的魔力量基准都差不多。但人数的多寡就有很大的差距，也会影响到能否获得重用。中级贵族因为会被交付中级贵族该做的工作，所以比起魔力偏后段的中级贵族，魔力偏前段的下级贵族，可能还过得比较轻松。

Q 贵族好像都是想象自己看过的东西，来让魔石变化成形，那用来当骑兽的动物，是否也是参考现实中存在的动物呢？

A 因为需要做出明确的想象，都是参考实际存在的动物。

Q 罗洁梅茵仍在沉睡的时候，还是会在母亲大人的委托下，贩售有斐迪南大人插图的书本，那么当时的冬季社交界是怎样的情形呢？

A 普朗坦商会并没有举办贩售会，而是在艾薇拉举办的茶会上偷偷贩售。由于不想再像之前的肖像画一样被没收，大家离开茶会以后，会对此三缄其口。整个派系往意想不到的方向变得更团结了。

Q 乔琪娜的前未婚夫属于哪个领地？两人之间曾有怎样的关系？当初对于前未婚夫，乔琪娜又有着什么想法呢？

A 前未婚夫是现由中央管理的旧卓斯卡的领主候补生，当时是第三夫人的儿子。因为是寻常的政治联姻，并不具有喜欢这类的情感，但乔琪娜认为在自己成为奥伯时，对方是能支持自己的人，所以抱有的好感就与对同派系贵族的差不多。

Q 尤修塔斯当年是怎么认识前妻，对方是怎样的人呢？两人为什么离婚了？两人之间有孩子吗？尤修塔斯今后还有可能再婚吗？

A 因为家系的关系，尤修塔斯不可能不结婚，所以眼看他那么吊儿郎当，是亲族为他找来了对象。对象是薇罗妮卡派的一位千金。在尤修塔斯决定要侍奉斐迪南的时候，因担心危害到主人便离婚了。

两人之间虽有孩子，但因为在孩子受洗前便分开，尤修塔斯并未以父亲的身份出席洗礼仪式，所以对外仍宣称他没有子女。至于以后会不会再婚吗？以结婚对象来看，尤修塔斯年纪已经很大了，本人也没有想结婚的念头，除非女方强势要求，否则恐怕很难吧。

Q 到了一定的年纪以后，就能感应到与自己魔力相当的人的魔力，那么不光是自己，对方也得大到一定的年纪以上才感受得到吗？

A 没错。双方都必须达到一定的年纪，才能感应到彼此的魔力。但感受得到的只有魔力量，至于属性则要透过魔力配色来确认。

Q 上一本公式设定集说过，「由于梅茵是身蚀，不管谁的药水都会觉得容易入口」，那么即便是下级贵族，只要使用窥看记忆的魔导具，也能轻易与罗洁梅茵同步，染上自己的魔力吗？

A 不管有没有喝下有助于染上魔力的同步药水，然后使用窥看记忆用的魔导具，其实只要灌注魔力，就能轻易染色。虽然染上他人的魔力时，会产生有些强烈的抗拒，但还是会被对方的魔力影响。

Q 尤根施密特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吗？同样地，一天也是二十四小时吗？

A 不一样，这个世界一年是四百二十天；至于一天的时间，为了自己方便掌握，还是订为二十四小时。

Q 我很好奇这世界的历法。虽然好像也有「月」这个时间单位，但不太清楚一个月有几天，一年有几个月。是否舒翠莉娅只要努力一点，秋天就会变长；或者芙琉朵蕾妮只要努力一点，冬天就会变短，每年都不太一样？

A 水之日、芽之日、火之日、叶之日、风之日、实之日、土之日，这样七天为一周。水之周、火之周、风之周、土之周、命之周，五周为一个月。

季节大约每三个月就会变换，但正如读者的推测，只要舒翠莉娅努力一点，秋天就会变长；芙琉朵蕾妮若努力一点，冬天也会变短。季节的长度每年都不太一样。

Q 这个世界有日期的概念吗？好比安排行程时，虽然会说几天后去拜访，但从来不曾讲出明确的日期吧？但既然有四季，是怎么知道哪一天换季的呢？而且这个世界没有日历，是怎么知道举行洗礼仪式的日子是哪一天？

A 虽然不是靠日期，但人们偶尔会以「水之周的芽之日」这种方式来排定行程。而且也有类似日历的物品。平民个人虽然很少持有，但为了显示放假的土之日是哪一天，职场大多放有类似日历的工具。在七乘五的空格上，借由每天调整木棒，就能知道当天是星期几。

至于季节，因为换季后，报时的钟也会变成那个季节的贵色，所以一看就知道。

Q 《公式设定集1》里回答提问时，作者曾写道「想写下劝善惩恶这类的题材」，在写到这些要素的时候，脑海里是否有明确想要传达讯息的人呢？

A 我从没想过「想传达给谁」。因为原本也没料到网路上的连载小说，后来会出版成书。创作时我为自己设下的限制，就是写自己想写的、写外子看了觉得有趣的、写孩子长大后给他看也没关系的故事。

◆ 关于作者

Q 很好奇在铃华老师与编辑眼中，香月老师是怎样的人呢？

A 铃华：老师是位严以律己、决定后就坚持到底的人。自从见到本人以后，还会觉得老师真是古灵精怪又可爱。真不晓得在她的大脑里头，世界究竟是怎么展开的？好想找机会瞧一瞧。用窥探记忆的魔导具……不行吗？好可惜。

责任编辑：老师对于目标的热情就有如罗洁梅茵，做起判断时则和斐迪南一样冷静。我身为侍从，只能随侍在老师左右！

FANBOOK2 ＊ 作者群留言板 ＊

香月美夜

会有这本公式设定集2，是因为有众多读者表示：「希望能把配音观摩报告与报告短漫收录成书籍的形式。」＆「想要收藏现在已经无法取得、以前特展所赠送的特别短篇。」

那么，希望各位展读愉快。

椎名优

距离上一本公式设定集，很快地已经过了一年的时间。

虽然我自己老是觉得，这好像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呢。

时间真是稍纵即逝。

铃华

借着参与《公式设定集》的机会，这次我不只画了漫画，还画了几幅插图。看点在于跨页插图中，罗洁梅茵阵营那压倒性矮了一截的气势。

FANBOOK2 插图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毫无任何预兆，罗洁梅茵突然间失去意识，在图书馆举办的茶会也因此被迫中断。毕竟主办人都晕倒了，怎么可能继续举办茶会。

正当汉娜萝蕾与锡尔布兰德皆茫然失声之际，罗洁梅茵的首席侍从黎希达已经变出奥多南兹，唤来韦菲利特与夏绿蒂。

「韦菲利特小少爷、夏绿蒂大小姐，接下来就麻烦两位了。我与护卫骑士们会将大小姐送回宿舍。布伦希尔德，你负责收拾……」

不只向赶来图书馆的两人，黎希达也向在场的近侍们下达指示后，再转向张大了明亮紫色眼眸、牙齿不停打颤的锡尔布兰德致歉，然后请求先行告退。她也向汉娜萝蕾一行人简单致意，随即快步离开图书馆。

「……阿度尔……罗洁梅茵她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听见颤抖的话声，汉娜萝蕾转过头。只见锡尔布兰德正双眼圆睁，浑身不停发抖，这么询问自己的首席侍从。阿度尔也惨白着脸，无法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一定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自己的主人吧。

韦菲利特与夏绿蒂急忙上前，安慰小脸发白、噙着眼泪混乱不已的锡尔布兰德，并开始向他的近侍们说明：「这是常有的事。」

「锡尔布兰德王子，其实罗洁梅茵本来就很常晕倒了。」

「姊姊大人的身体真的非常虚弱，但宿舍里有药水，请您不用担心。」

韦菲利特和去年安慰汉娜萝蕾时一样，再次描述了洗礼仪式上与在儿童室时曾发生过哪些事情，想要藉此安慰锡尔布兰德，没想到却造成了反效果。锡尔布兰德反倒怒斥他说：「你怎么能对体弱多病的罗洁梅茵那么过分！」

不过，阿度尔听完似乎稍微安下心来。他惨白的脸庞恢复些许血色，伸手搭在正向韦菲利特宣泄不安与慌乱情绪的锡尔布兰德肩上。

「锡尔布兰德大人，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们皆熟知罗洁梅茵大人的情况，既然两位都说她不会有事，您不可如此直接地表露情感。我们也回去吧。」

有王族在，所有人都必须先满足王族的需求，其他什么事也不能做。与年纪还小而且情绪起伏明显的锡尔布兰德不同，首席侍从阿度尔看得出现场的情况吧。他过意不去地以眼神向韦菲利特致意，简单道别后很快离开。

王族离开后，夏绿蒂与韦菲利特才开始关心在场的其他客人。

「索兰芝老师，抱歉让您受到惊吓了。」

「汉娜萝蕾大人，您没事吧？」

被韦菲利特这么一问，汉娜萝蕾只是反覆回答：「我没事。」毕竟她是大领地的领主候补生，绝不能表现出仓皇失措的样子。拼命这样提醒自己的汉娜萝蕾，结果只是一直重复说同一句话。脑海中，罗洁梅茵像断了线的人偶般忽然倒地、不再动弹的模样，迟迟地挥之不去。

汉娜萝蕾完全可以理解锡尔布兰德的混乱。去年在邀请了全领地代表的艾伦菲斯特茶会上，汉娜萝蕾才刚握住罗洁梅茵的双手，她便失去意识不支倒地。明明前一刻还笑容满面，下个瞬间却在自己眼前晕倒。不管是去年还是现在，汉娜萝蕾都不晓得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她无法动弹，也发不出声音，背部渗出冷汗。

「汉娜萝蕾大人……」

韦菲利特苦恼地垂着眉尾，端详她的表情。汉娜萝蕾虽然也想露出自然的笑容，脸部表情却还是不由自主僵硬。大概是明白到汉娜萝蕾无法做出领主候补生该有的反应，首席侍从柯朵拉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请求发言。

「事发突然，我们固然吃了一惊，但先前便已听闻罗洁梅茵大人数日前曾抱病在床。罗洁梅茵大人还因为要奉命返回领地，希望我们今天能带乐师同行。想必是因为这场茶会还邀请了王族，尽管身体尚未完全康复，她仍是强打精神举办吧。」

听完柯朵拉冷静的分析，汉娜萝蕾的大脑开始慢慢能够运作。回想起来，戴肯弗尔格确实事前便被告知，这次茶会罗洁梅茵的身体状况从一开始就不太好。

……要是柯朵拉早一点提醒我，我也不会这么惊慌失措了。

才刚这么心想，汉娜萝蕾接着马上明白，柯朵拉为何一直保持沉默。因为可能会被解读为在责怪王族。即便是为了让主人冷静下来，柯朵拉也不可能说得出口。

汉娜萝蕾环顾左右，发现还留在现场的罗洁梅茵侍从们与索兰芝的侍从已开始收拾场地。看来她们也快点离开比较好。汉娜萝蕾终于多少冷静下来，有余力做出这样的判断。

「那么，我们也该告辞……」

「由我送您回宿舍，向戴肯弗尔格的人说明吧。夏绿蒂，接下来能麻烦你吗？」

「好的，哥哥大人。我与侍从们收拾好场地后，便会回宿舍。」

负责安抚索兰芝的夏绿蒂说完，接着吩咐自己的侍从们也帮忙整理。她那从容镇定的模样一点也不像是一年级生，汉娜萝蕾也由此深刻体会到，罗洁梅茵是真的很常晕倒吧。

「不光去年，这次又让汉娜萝蕾大人，也让参加茶会的各位受到惊吓，真的非常抱歉。」

韦菲利特护送汉娜萝蕾返回宿舍后，再一次向她的哥哥蓝斯特劳德说明，因为罗洁梅茵晕倒，这天的茶会被迫中止。想当然耳，吸引来了宿舍里所有人的目光。

「罗洁梅茵大人会晕倒，并不是韦菲利特大人的错。重要的是还请您代我转告罗洁梅茵大人，请她多多保重。我没事的。」

汉娜萝蕾极力挤出笑容，目送韦菲利特离开。大门一关上，绷紧的神经立刻放松下来，她瞬间感到非常疲倦。由于情绪起伏太过剧烈，类似于消耗了大量魔力的疲惫感蔓延全身，她只想马上回房歇息。

汉娜萝蕾朝着阶梯迈开脚步，却无法如愿回房。因为蓝斯特劳德凌厉地眯起红色双眼，叫住了她。

「汉娜萝蕾，先报告在茶会上发生了哪些事。」

「哥哥大人，请您先给我一点时间平复心情……」

「这是一场连王族也有出席的茶会，你能明白我为何会要求立即报告吧？而且你不一定要自己开口，由同行的人来报告也无妨。走吧。」

蓝斯特劳德的态度如此强硬，汉娜萝蕾自然无法拒绝。结果她既没有时间回房更衣，也无法先歇息一会儿，便带着刚才一起参加茶会的人们前往会议室。

……如果我和罗洁梅茵大人一样在茶会上晕倒，哥哥大人绝不可能像韦菲利特大人那样，迅速又细心地收拾善后吧。

明知道比较也无济于事，汉娜萝蕾还是忍不住拿一脸严肃的蓝斯特劳德，与温柔关心自己的韦菲利特做比较，然后暗暗叹气。

……我也想要有个和韦菲利特大人一样温柔的哥哥。

聚集在会议室里的，有蓝斯特劳德与他的近侍，以及汉娜萝蕾与陪同她出席茶会的人们。汉娜萝蕾看起柯朵拉递来的木板。那是茶会期间见习文官们做的纪录。往常都只会口头报告茶会的情况而已，不会特地把过程记录下来，但她今天模仿罗洁梅茵的做法，也要求见习文官们做纪录。幸亏做了纪录，不管刚才的情况多混乱，都能客观且完整地报告整个过程。其实罗洁梅茵晕倒后给人造成的冲击太过强烈，汉娜萝蕾已经记不太得茶会上具体发生过哪些事情。

「诚如先前向哥哥大人报告过的，如今我已经成为协助者，要为图书馆的魔导具供给魔力。这个便是证明，而且协助者都统称为图书委员。」

汉娜萝蕾念着木板上的内容，指向罗洁梅茵送给自己的臂章。「好奇妙的东西，好怪的称呼。」蓝斯特劳德在一旁嘀咕碎念。汉娜萝蕾没理会他，继续报告自己为休华兹与怀斯供给了魔力，以及锡尔布兰德今后也将以图书委员的身分一起活动……

……关于罗洁梅茵大人交付了工作给锡尔布兰德王子一事，该不该报告呢？

汉娜萝蕾观察着哥哥的表情，说到这里暂且停下，一边喝茶润喉一边思考。哥哥对罗洁梅茵的一言一行总是大力抨击，要是让他知道，罗洁梅茵请锡尔布兰德送出督促学生还书的奥多南兹，一定会大声嚷嚷过度反应。但锡尔布兰德自己都爽快答应了，这件事也跟戴肯弗尔格无关，再者如果是需要报告的事情，柯朵拉事后会再向哥哥报告吧。汉娜萝蕾如此判断后，决定这件事就略过不提。

「我们还在茶会上互相借还书籍。此外，罗洁梅茵大人把她改写为现代语的戴肯弗尔格史书交给我们，希望我们能检查改写过的内容有无错误。」

「……嗯，戴肯弗尔格的史书吗？那由我来仔细检查内容是否正确吧。」

发现蓝斯特劳德一脸不怀好意，汉娜萝蕾努力摆出凶狠的表情瞪向哥哥。万一哥哥看完后故意找碴、批评得一无是处，一定会让她与罗洁梅茵的友情产生裂痕。由于艾伦菲斯特的书简单易读又有趣，最近汉娜萝蕾开始觉得阅读是件开心的事情，还希望以后可以看到更多艾伦菲斯特的书，所以不想与罗洁梅茵关系疏远。

「资料在哪里？」蓝斯特劳德伸出手来。一同出席茶会的见习文官克拉丽莎本就慎重地抱着胸前的纸张，闻言更是用力抱紧并拒绝。

「恕我不能交给蓝斯特劳德大人。」

「克拉丽莎，你这是什么意思?!」

克拉丽莎并不是汉娜萝蕾的近侍。由于这次的茶会并非在一般的社交期间举办，单凭自己的近侍实在是人手不足，汉娜萝蕾便征募了有空闲时间的上级贵族一同出席。不光哥哥，汉娜萝蕾也惊讶地看着克拉丽莎。

「罗洁梅茵大人不只希望我们检查内容有无错误，还想向奥伯．戴肯弗尔格征得许可，在艾伦菲斯特把这份资料制成书籍。两领奥伯将在领地对抗战上商议此事，所以我必须马上把资料送回领地。」

克拉丽莎强调这是领主间的事情，藉此牵制蓝斯特劳德。自从看过去年的那场迪塔比赛，克拉丽莎就非常崇拜罗洁梅茵，肯定也和汉娜萝蕾一样，不想让蓝斯特劳德藉机找碴。汉娜萝蕾面带微笑，对半眯起眼露出质疑眼神的哥哥点头。

「克拉丽莎说得没错，这份资料必须立即送回领地喔。」

两人瞪着对方僵持不下时，哥哥的见习文官肯特普斯假咳了一声。

「情况我们都了解了，但蓝斯特劳德大人是下任领主，他领交由我们保管的东西还是得请他过目。为了不影响到两领奥伯在领地对抗战上进行交涉，那便只给他三天的时间。不管三天后能看完多少，我都会负起责任送回领地。不知这样您能否同意？」

肯特普斯的提议非常妥当。比起哥哥，他的近侍更加可靠。既然肯特普斯都保证，三天后他一定会从哥哥手中拿走资料并送回领地，那应该没关系吧。汉娜萝蕾正想答应，然而克拉丽莎似乎还无法接受，紧抱着胸前的纸张拼命摇头。

「既然有三天的缓冲时间，请让给我看吧！这可是罗洁梅茵大人改写的史书喔！一定和艾伦菲斯特的书一样简单易读。」

「我也想看！我很好奇兰葛杜斯的英勇传说她会怎么改写为现代语……」

「不对不对，比起兰葛杜斯，应该先看嘉斯豪德……」

克拉丽莎才刚感叹说完，一同出席茶会的人们也接着列出自己想看的英雄传说。眼看大家撇下领主候补生们自己热烈讨论起来，汉娜萝蕾深深叹了口气。戴肯弗尔格的人就是这么容易失控，这点实在教人头疼。

汉娜萝蕾仰头看向柯朵拉。她点了点头，用力拍手。

「安静。既是他领提出的请求，应该优先交给奥伯。倘若赶不及在领地对抗战前给出答案，丢的可是戴肯弗尔格的面子。也等于没能做到我们答应罗洁梅茵大人的事情喔。」

最后一句话是在提醒克拉丽莎吧。柯朵拉从克拉丽莎怀中抽走那叠纸张，目不转睛地开始打量。

「这叠纸只是用线固定起来而已。只要小心点别弄丢，应能分成两半。」

「柯朵拉？」

「倘若只要检查改写为现代语的内容是否正确，即便只有一半的资料，相信奥伯也能做出判断吧。前半部分就送回领地，后半部分留在宿舍。」

汉娜萝蕾只是希望柯朵拉能阻止克拉丽莎与其他人的失控，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提议。

「蓝斯特劳德大人确实需要过目。但是，汉娜萝蕾大小姐是负责转交的人，总不能对内容一无所知。请两位轮流阅读后半部分。」

……但是比起戴肯弗尔格的史书，我更想看艾伦菲斯特的恋爱故事呢。

汉娜萝蕾如此心想，却也没有反对柯朵拉的提议。毕竟她若完全不晓得改写后的内容是什么，今后与艾伦菲斯特举办茶会时确实有可能遇上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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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朵拉大人，我……」

「克拉丽莎，你就做你办得到的事情吧。罗洁梅茵大人不是说了，她在搜集故事吗？你若能在搜集到故事后，透过认识的人送去艾伦菲斯特以表慰问，罗洁梅茵大人一定会很高兴吧。」

柯朵拉提出建议后，克拉丽莎一脸认真地陷入沉思。

「我虽然准备了任务用与问候用的手抄书，却没想到可以准备慰问用的呢。柯朵拉大人说得没错，若能搜集到慰问用的故事，罗洁梅茵大人一定会很高兴。」

克拉丽莎一双蓝眼闪闪发亮，握着拳头燃起熊熊干劲。看她这么有干劲自然是件好事，但汉娜萝蕾听了却有些纳闷。她知道克拉丽莎正一头热地敬仰罗洁梅茵，但回想两人在茶会上的互动，罗洁梅茵应该不认识克拉丽莎。

「……你说的任务用与问候用是什么意思呢？克拉丽莎与罗洁梅茵大人认识吗？」

汉娜萝蕾询问后，克拉丽莎羞赧地红了脸颊，背后的麻花辫跟着轻轻晃动。

「其实是我去年在贵族院向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求婚，前阵子终于通过了对方出的任务。所以，一想到能在领地对抗战上正式向罗洁梅茵大人问候……」

汉娜萝蕾打从之前就觉得克拉丽莎知道不少艾伦菲斯特的情报，原来是因为有决定要结婚的对象。克拉丽莎看来很高兴对方接受了求婚，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氛围比平常还要娇羞可爱。汉娜萝蕾不由自主跟着微笑。

「能够达成求婚任务，真是太好了呢。那请你也接着努力搜集故事吧。我很期待戴肯弗尔格的见习文官们在搜集到故事后，由艾伦菲斯特制成书籍。」

汉娜萝蕾鼓励了克拉丽莎后，重新开始报告。就在大家互借书籍的时候，锡尔布兰德向侍从阿度尔表示，自己也想借本书给罗洁梅茵。而木板上的纪录就到此中断。罗洁梅茵肯定就是在这时候晕倒的吧。负责记录的见习文官多半是慌了手脚，疑似阿度尔名字的单字写到一半，字迹忽然变得歪七扭八。

「然后，罗洁梅茵大人便突然晕倒了。」

「啊？为何？」

「……汉娜萝蕾大人，您这么说实在是……是不是有哪个部分遗漏了呢？」

蓝斯特劳德与他的近侍们皆一脸吃惊。但是，就连参加茶会的所有人，也都是对突如其来的状况大吃一惊。绝没有任何部分忘记报告。

「罗洁梅茵大人真的是毫无前兆，突然间就晕倒了。」

「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与被找来善后的韦菲利特大人一行人，处理这件事时看起来还习以为常，但在场的客人们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同行者们纷纷帮忙作证。虽然他们一直没有作声，但看来也受到了不小惊吓。

「好吧，我明白汉娜萝蕾的报告没有遗漏了。但晕倒的原因完全不明吗？」

「听说罗洁梅茵大人几天前也曾卧床不起，身体状况还不好到了奥伯．艾伦菲斯特已经下令要她返回领地。柯朵拉在猜，可能是因为今天的茶会还邀请了王族，她其实是勉强打起精神举办……」

「她身体虚弱成这副德行，居然还能当领主候补生。」

蓝斯特劳德一脸厌烦地搔了搔头。撇开态度不说，汉娜萝蕾也与哥哥有相同的感想。罗洁梅茵的身体那么虚弱，承受得了领主候补生的训练吗？想到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该接受的训练，汉娜萝蕾不禁歪头。不过，也许他领的训练内容与戴肯弗尔格不同，所以再怎么想也没用。

「以上便是茶会上发生的事情。我们可以回房了吗？因为受到惊吓，情绪起伏太过激烈，我现在非常疲惫。」

亲眼看到罗洁梅茵晕倒，情绪产生剧烈起伏的并不只有汉娜萝蕾一人。所有参加茶会的人应该都感到筋疲力尽吧。蓝斯特劳德没有再要求他们留下。

终于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汉娜萝蕾呼出一大口气。「您辛苦了。」柯朵拉苦笑着为她更衣。由于要上课而没能参加茶会的近侍们，一边泡着茶，一边表现出了对今日茶会的好奇心。

「刚才洛飞老师看着会议室，还为了要开职员会议而抱头苦恼呢。」

听说洛飞上完课回来时，会议室已经完全关闭。他似乎是听到附近的学生在说，今天的茶会又在罗洁梅茵晕倒后提早结束。

「哎，毕竟比起询问与神殿有关的事情，让罗洁梅茵大人好好休息更重要吧。」

「听说老师本来还打算在罗洁梅茵大人回去之前，请锡尔布兰德王子以王族的身分下令，要她延后返回领地的日期，结果被王子拒绝了。」

据说洛飞送去奥多南兹提出请求后，遭到回绝说：「我不能用命令把该回领地休养的人强行留下来。」在茶会上亲眼见过锡尔布兰德与其近侍们慌乱的样子，汉娜萝蕾也不认为王子有办法再下达这种命令。既然是跟神殿有关的事情，那去问中央神殿或戴肯弗尔格的神殿就好了啊。现在应该先让罗洁梅茵好好休息。毕竟她还勉强自己到在邀请了王族的茶会上晕倒，幸好没有再因为老师们要问些与神殿有关的无谓问题，导致她无法返回领地。

「听到罗洁梅茵大人不会奉王族之命被逼着留下来，那我就放心了呢。与在贵族院时不同，她回到艾伦菲斯特后一定能好好休息吧。希望她能早日恢复健康。」

数日后，汉娜萝蕾便收到了罗洁梅茵已经醒来，以及她将返回领地的通知。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 返回领地后的谈话

转移阵带来的摇晃感消失后，我缓缓睁开眼睛。斜前方是以护卫骑士身分送我回来的柯尼留斯。而担心我会踉跄不稳的黎希达，这才松开撑着我背部的手。

「罗洁梅茵大人，恭迎您的归来。」

「我回来了，安洁莉卡、达穆尔。」

转移厅里前来迎接我的一行人中，站在最前方的是两名护卫骑士。大概是又接受了波尼法狄斯的特训，达穆尔的神色非常憔悴。柯尼留斯跨出转移阵走到两人面前，交接护卫骑士的工作。

「罗洁梅茵大人就交由你们两人保护了。我接下来要马上返回贵族院……」

「你要马上回去应该不可能吧？」

安洁莉卡歪过头往后看。在她身后，是同样前来迎接的监护人们，有领主夫妇、骑士团长夫妇、斐迪南与波尼法狄斯。柯尼留斯跟着望向成排站开的一行人，「呜」地小声低吟。

「哎呀，柯尼留斯。我们还有重要的事情没谈完吧？难得你回来了，别急着马上回去，至少该住一晚好好歇息呀。」

艾薇拉雍容闲雅地踏步向前，走到三名护卫骑士之间。脸上虽然堆着笑容，漆黑双眼却牢牢盯着柯尼留斯不放。

「母亲大人……一切就如同我前些天回覆过的。我还得回去上课，等上完课后我一定回来，再向您报告。」

柯尼留斯挤出僵硬的微笑，慢慢往后退，想尽可能离艾薇拉远一点。他急急忙忙地交接完护卫工作后，立刻转身再度站上转移阵。艾薇拉一脸欲言又止，但最后只是发出了轻笑声，目送柯尼留斯返回贵族院。

「下次回来，记得要有男子气概地做好觉悟……而且要两个人一起。」

柯尼留斯不高兴地皱起脸庞，但他的身影很快在一阵摇晃后消失。柯尼留斯曾说，想好好享受最后一年在贵族院的时光，但现在看来只是为了逃离艾薇拉的追问。

「母亲大人，您刚才说『要两个人一起』，难道知道对象是谁吗？」

「茶会上再讨论这件事吧，我也有很多事情想问你。」

说好要举办茶会后，艾薇拉便退了一步转过身。感觉到黎希达在轻推我的背，我走向成排的监护人们。

「我从贵族院回来了。」

「罗洁梅茵，想不到你这么快就修完课了。我的孙女实在太优秀了。」

波尼法狄斯笑容满面地称赞我。开心归开心，但其实我只是为了要去图书馆才火速修完课，所以被称赞以后，反而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总不能得意地挺胸说：「我很厉害吧！」最终我只是谦虚地表示：「这都多亏了斐迪南大人的细心教导，我才能顺利通过考试。」

「罗洁梅茵，今日我也会一起用晚餐，到时再告诉我有关讨伐靼拿斯巴法隆一事吧。根据你文官的报告，听说你可是大显身手。」

由于哈特姆特把报告书送回领地时我还在昏睡，所以没有办法先看过，只听菲里妮说过内容全是对圣女的赞美。更何况，我根本没能大显身手，就连一记攻击也没打中。这种充满悔恨的事迹，一点也不想说给波尼法狄斯听。

「我可以分享见习骑士们的精采表现喔，大家都很努力呢。多亏有祖父大人帮忙训练，大家也比较懂得团队合作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本来想说「说好了喔」然后与波尼法狄斯打勾勾，但真与他勾小指的话，感觉小指很可能会骨折，所以我立即打消这个念头。

与波尼法狄斯的对话结束后，齐尔维斯特往前一站。

「罗洁梅茵，我等你很久了。换好衣服后来办公室。」

齐尔维斯特说起话来有气无力，似乎非常疲倦。去年他还怒气冲冲地挺着胸膛站立，今年却连站姿也显得有些乏力。是我的错觉吗？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带着黎希达与护卫骑士们，先是回房更衣，紧接着前往领主办公室。

办公室里，齐尔维斯特、卡斯泰德与斐迪南都在等着我到来。斐迪南瞪着我瞧，以指尖轻敲太阳穴，最先开口说话。

「罗洁梅茵，我们似乎得先谈谈彼此对平稳两字的定义。对你来说，平稳该是怎样的生活？」

我本来还绷紧全身，心想着说教要开始了，结果现在有种预测落空的感觉。不过，我马上认真思考起「自己认为的平稳」。

「就是每天可以待在图书馆里看书喔。若不是要奉命返回领地，我现在正过着平稳的生活呢。」

好不容易修完课了，可以每天去图书馆，我却被逼着返回领地。我应该有权发点牢骚，要他们把我的图书馆与阅读时光还回来吧。齐尔维斯特重重叹了口气。

「如果可以我们也不想叫你回来。」

「罗洁梅茵，你知道我们为何叫你回来吗？」

卡斯泰德问道，我把手贴在脸颊上思索。我自认为有疏失的事情，就是不小心用水枪把布幔射穿好几个洞，以及在爱书同好的茶会上把气氛搞僵，还有身为茶会主办人却再度失去意识。至于我改良水枪一事，他们倒是没有来信指责过。

「由于三位是在靼拿斯巴法隆的讨伐结束后，便下令要我返回领地，所以我猜可能是因为我擅自上战场，事后还昏睡不醒的关系吧。是吗？」

「……你说『可能』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实在不清楚自己是哪里做错了。跟去年比起来，今年我并没有做什么会挨骂的事情吧？」

我偏头表示不解后，三名监护人不约而同叹气。

「首先，是你写报告的方式。明明与神殿以及与印刷业务有关的工作报告你都写得很完整，为何贵族院的报告书却是这副模样？你寄回来的报告书里几乎没有多少重要资讯。」

斐迪南把从贵族院寄回来的报告书全摆在我眼前。这时我总算看出差异。

「因为需要报告的资讯文官们都写了，我才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再写一样的内容。还专挑哈特姆特没写的事情向各位报告……」

看来并不需要这种贴心。另外若要再补充说明，其实报告书我都当成是在写丽乃那时候的班级日志或是要给监护人们的信，但原来必须写得跟工作报告一样。

「因为我一直以为，监护人们是想要了解孩子们在贵族院的生活，所以就像在写日记一样，把自己印象深刻的事情记录下来。那么还请明白地告诉我，各位需要怎样的报告内容。」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的报告书总带有大量私人情绪。今后你写报告书，要把学生成绩的提升、流行的推广以及图书委员的活动，视为与印刷同等重要的业务。」

听斐迪南这么说，我也总算明白了监护人们需要怎样的报告。如果他们是想知道艾伦菲斯特在发展的重要事业有何进展，那我先前写的报告书完全不及格。

接着他们也一一指正我的言行，问题还大多集中在图书委员这项活动上。包括我擅自答应要送臂章给锡尔布兰德、没有让出主人之位而是让锡尔布兰德登记成为协助者，还把催促学生还书的工作指派给他等等。

「可是，我们是图书委员喔，在图书馆里不工作要做什么呢？」

「根据报告书上的内容，托付给你的工作只有供给魔力而已。催促学生还书并非你们的工作。」

齐尔维斯特厉声反驳，我不由得垂下脑袋说：「对喔。」由于我是领主候补生，索兰芝还曾说她怎么能指派工作给我。结果我也没有先向她确认是否想把工作托付给王族，就自己脱口而出。

……索兰芝老师，对不起！

「呜呜，因为索兰芝老师曾说，若能有斐迪南大人帮忙催促，大家一定会踊跃还书。所以我才心想，那如果由王族开口督促，一定没有人敢不还书吧。我还觉得真是适材适用。」

「是否适材适用，不是由你来判断。王族当然可以对你下令，但你绝对不能命令王族。」

听了监护人们的斥责，我发现自己一直是把锡尔布兰德当成学校的图书委员同伴，但其实两人的身分差距之大，就好比是社长的儿子与基层员工。图书委员们一起分担工作，跟基层小员工指派工作给来公司玩耍的社长公子，这两件事完全不一样。

……难怪那时候大家都静止不动！

不── ！我忍不住痛苦抱头，直到现在才明白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一想到往后还得以图书委员的身分与王族往来，更是欲哭无泪。就连丽乃那时候，我也不曾与身分差距这么大的人来往过。

「那我以后该怎么办才好呢？例如我与汉娜萝蕾大人在讨论工作要怎么分担的时候，就算锡尔布兰德王子露出想要加入的表情，但除非他主动开口，否则都先不管他，这样子可以吗？虽然锡尔布兰德王子可能会有被排除在外的感觉，但这才是与王族相处的正确方式吗？」

送臂章那时候，我也只是看了锡尔布兰德的表情就脱口而出，但其实应该无视才对吗？听了我的提问后，斐迪南表情凝重。

「你总能透过对话与细微的举动，准确看出眼前那个人需要或者想要的东西。这件事本身并非坏事，甚至可称为优点。但与此同时，你也完全不会去考虑旁人的想法与对方所处的环境，导致身边的人因此劳心劳力。」

不管是王族还是上位领地，就只有我与对方会很顺利地结交为朋友。但斐迪南说了，身边的人却会因此感到非常为难与困惑。

「倘若你能再顾及周边情况，这将成为你强大的武器。但是，目前只是一种难以预测后果的危险能力。尤其是一旦把王族牵扯进来，完全无法预料艾伦菲斯特今后会面临怎样的处境。」

听到斐迪南要我尽可能别与王族接触，我默默从他身上别开目光。我能明白监护人们的意思，但关于这一点我无法保证。发觉我的异样，斐迪南用力皱眉。

「罗洁梅茵，不准别开视线。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因为要我不与锡尔布兰德王子接触是不可能的，恕我无法保证。」

「为何？」

「因为我得到了邀请能去王宫图书馆。我正打算要与锡尔布兰德王子成为好朋友，在征得许可后前往王宫图书馆，所以无法保证不与他接触。」

在贵族院里，图书馆员索兰芝，以及同是爱书同伴的汉娜萝蕾与锡尔布兰德是我最想保持友好往来的对象，也打算与他们积极接触。所以我反倒想请监护人们指点一下社交方式，但绝不可能不与他们接触。

「你不能去王宫图书馆。」

齐尔维斯特表情严厉地开口。

「你之前光是听到能去王宫图书馆就晕倒了吧？万一真让你去了，你肯定会还没踏进去就晕倒，不然就是激动地给予盛大祝福，再不然就是引发意想不到的麻烦。在你懂得自我克制之前，我绝不会准许你去王宫图书馆。反正未成年的你若没有监护人陪同，一步也不能踏进王宫。」

「太残忍了！」

我看向在场三人，发现监护人们全都摆出「我不可能陪你去」的表情低头看我。这下糟了。早在很久前被我丢掉的自制力，现在似乎得重新找回来。可是一旦站在王宫图书馆前，我真的有办法自制吗？我对自己完全没信心。

「王宫图书馆……」

虽然齐尔维斯特说了，直到我能自我克制之前绝不会下达许可，但又没有人有办法判定我是否已经能自我克制。他们肯定会找一堆藉口，不让我去王宫图书馆。

……好想去王宫图书馆喔……

「起码得等到你不会再突然晕倒，否则我们不可能同意。这次不只锡尔布兰德王子，连他的近侍们也受到了极大惊吓吧？」

卡斯泰德言下之意在说：你想让王宫图书馆里的人也留下心理阴影吗？闻言，我沮丧地垂下头。我并没有想让大家留下阴影的意思。毕竟我自己也知道，有人在眼前晕倒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而且身边的人还得帮忙收拾善后。

……呜呜，王宫图书馆离我好遥远。

「你似乎不太懂得与王族该保持怎样的距离、身分有多大的差距，总之你只要记住，自己绝不能与王族平起平坐。接下来，关于靼拿斯巴法隆一事……」

接着有三份报告书摆在我眼前。一份是韦菲利特兴奋地在描述自己初次上场战斗的情况；一份是夏绿蒂因为没有参与讨伐，只是公事化地报告每件事情；最后一份是哈特姆特对圣女的赞扬，关于我是如何治愈采集场所的描写则占了最多篇幅。

……哈特姆特的报告书也太激动了！

「我们怎么看也不像在报告同一件事，你快说明此事的来龙去脉与结果。」

于是我以夏绿蒂的报告为主，补充说明讨伐靼拿斯巴法隆一事。同时尽量不去看哈特姆特那份报告书。只见斐迪南往夏绿蒂的报告书补充写上不少资讯。

「话说回来，你们竟能从罗德里希的描述推断出魔兽是靼拿斯巴法隆。这种魔兽非常罕见，只在孛克史德克出没，我很惊讶竟有学生知道。」

「是莱欧诺蕾去年为了领地对抗战的迪塔，查阅过魔物的资料。」

莱欧诺蕾曾说，那些讨伐难度高到不会出现在比赛上的魔物，她并没有特别向其他见习骑士说明，碰巧靼拿斯巴法隆正好是其中之一。

「同样的资料我也看过……再加上，我以前曾听孛克史德克的见习骑士提起过靼拿斯巴法隆。」

不过孛克史德克如今已经不存在了，领地则划分给亚伦斯伯罕与戴肯弗尔格管理──斐迪南补充说道。

我接着描述与靼拿斯巴法隆战斗时的情况。为了给予大家黑暗之神的祝福，我先是赶往战场；后来因为攻击始终无法命中，便变出神具使用披风；最后是治愈采集场所。

「洛飞老师带着中央骑士团赶来的时候，还问了几个问题，但我因为脑袋昏昏沉沉的，没有办法好好回答。随后我又在新的问话日期决定好前返回领地，但也听说赫思尔老师会帮忙协调。」

「他问了什么问题？你如何回答？」

我就记忆所及，说出了洛飞问的问题与自己的答案，监护人们一致「嗯……」地扶额沉吟。

「但老师好像无法接受我的答案，所以会再找我去问话。」

「我想也是。」

「可是，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啊。」

我因为是神殿长，所以看过圣典、知道祷词，也才会当成是神殿的工作去治愈土地。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再怎么追问，我也回答不出其他答案。

「老师们问话时，你一定要主张，骑士使用的咒语与自己使用的祷词并不相同。」

「咦？」

「因为在贵族院，禁止教给学生变出黑色武器的咒语。」

「为什么？那遇到靼拿斯巴法隆这种魔兽的话不是很危险吗？」

「比魔兽更危险的，是人。」

斐迪南说明，早在很久以前，贵族院便不再教给学生变出黑色武器的咒语。听说是在发生了类似于近年的政变以后，有个领主眼看领内的大片土地魔力枯竭，为了让自领变得富饶，便使用黑色武器进攻他领、夺取魔力。而小领地面对大领地的侵略，根本毫无还手之力。结果其他领地纷纷效仿，使得政变后本就混乱的局面更是一发不可收拾。自那之后，就禁止在课堂上把变出黑色武器的咒语教给学生；至于需要有黑色武器来讨伐魔物的领地，就由骑士团教给见习骑士。

「那为什么连柯尼留斯哥哥大人他们也不知道呢？讨伐陀龙布时需要有黑色武器吧？」

「以前只要是修习骑士课程的学生，也在贵族院取得神的加护，骑士团便会教给他们这个咒语。但是，现在只会教给我们判定能够出外远征的骑士。」

「为什么改变了做法呢？」

卡斯泰德瞥了我一眼后，神色无奈地说明。

「你也知道，近年有不少由青衣神官还俗的贵族，加上政变过后贵族院的课程内容也与从前大不相同，新人水准显着下降。因此我们决定，只带循规蹈矩而且懂得团队合作的骑士出外讨伐。骑士团判定合格以后，才会把咒语教给骑士。」

……啊，原来是斯基科萨害的。

这么说来，我记得多年前讨伐陀龙布时，斐迪南曾斥责卡斯泰德说「对新人教育不足」，要他重新检讨教育方式。看来是斯基科萨抗命以后，在检视新人的教育方式时改变了做法。据说比安洁莉卡大几个年级的骑士有些是在见习时期就学会了这个咒语，但自她之后的见习骑士则是听都没听过。而如今新人们的团队合作能力还很糟，暂时也不可能教给大家。

「咒语和祷词不一样吗？」

「是啊。在战场上念祷词太长了。后来担心念错的话会无法施展，就修改了不少地方。」

听说骑士们使用的咒语是将祷词慢慢简化而成。虽然与念出完整的祷词时不同，有些细节少了能够调整的弹性，但能够加快速度与减少失误更重要。

……我现在才知道。

「啊，对了对了。这是哈特姆特要给斐迪南大人的礼物。在我用祝福治愈被靼拿斯巴法隆破坏的采集区域时，地面上浮出了这个魔法阵。」

我递出哈特姆特画的魔法阵。齐尔维斯特与卡斯泰德也把脑袋凑过来，但大概是只看一眼也看不懂，很快就移开目光。只有斐迪南伸出手指，抚过魔法阵。

「罗洁梅茵，你往这个魔法阵注入了魔力吗？」

「在我举行治愈仪式的时候，这个魔法阵是自己浮出来的。这是什么呢？」

「这是用来划定采集场所的范围。看来十分复杂，构成也很繁复。」

斐迪南说话时嘴角还微微上扬，似乎很高兴。他心情一好，说教内容就会变少，那我也会很开心。为了让他的心情更好一点，我也探头端详魔法阵，接着提问：「这个魔法阵的构成有哪些呢？」

眼看斐迪南就要开起魔法阵讲座，齐尔维斯特用力皱眉，臭着脸制止。

「慢着，罗洁梅茵。治愈土地应该是中央神殿的工作吧？」

「因为不赶快治愈土地的话，会影响到艾伦菲斯特的学生们正常上课，所以我才揽下来自己做。近侍们要是不能正常上课，也会影响到我去图书馆嘛。」

治愈土地也许是中央神殿的工作没错，但当下的情况根本没有办法慢慢等。与此同时，我也强调自己并没有抢走所有工作。靼拿斯巴法隆不只破坏了艾伦菲斯特的采集区域，还在森林里到处乱窜，所以有很多地方都需要治愈。这点不用担心。

「问题并不是你有留下工作就好了。不过，你确实是帮了学生们大忙……」

「这个魔法阵如此繁复，若想让它彻底发动，中央神殿得派出几十名的青衣神官及巫女，花上好几天的时间才能办到。你的魔力竟然足够。」

「其实根本不够喔。我是一边治愈一边喝斐迪南大人做的回复药水，但魔力才刚恢复就被吸走了，真的很累人呢。」

斐迪南没有从魔法阵上移开目光，喃喃说道：「这可不是一句『很累人』这么简单的事……」可是，事情就已经结束了嘛。

「听说你让采集区域彻底恢复了原样，那之后采集到的原料有没有带回来？」

「没有喔。」

除了哈特姆特画的魔法阵，我完全没想过还要带原料回来。因为一般去采集区域采回来的原料，都是上课要用的。

「你记得吩咐哈特姆特，把之后重新长出来的原料送回领地。我想研究那些吸收了你魔力的原料，与原先的有何不同。」

「斐迪南大人真不愧是赫思尔老师的弟子呢。满脑子就只有研究这一点还真是如出一辙。当时赫思尔老师明明和骑士团一起赶来，但看到大家没受什么伤，就说既然讨伐已经结束，那她要回研究室了。」

她应该多担心学生一点吧── 我这么表示后，却见斐迪南微微垂下目光。

「斐迪南大人？」

「以前每当我与见习骑士们在森林深处讨伐魔兽，赫思尔都会担心地赶来。次数多了我嫌麻烦，便告诉她我们自己会收拾善后，反正讨伐已经结束、众人也没有受伤，要她不必担心，然后将她赶走。我猜是这个缘故吧。」

「原来是斐迪南大人害的吗！」

这对师徒培养出来的信任感与习惯实在异于常人，再这样下去雷蒙特太危险了。我担心起雷蒙特后，三名监护人一致叹气。

「罗洁梅茵，比起亚伦斯伯罕的学生，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啊，对不起。

后来，一脸疲惫的三名监护人依旧没有多少训话，说完「为免你再与王族接触，我们会在奉献仪式结束后让你回贵族院」，就结束了这场谈话。当然我也不是希望他们臭骂自己一顿，但总觉得非常奇妙。

……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让人很想问：不骂我真的可以吗？但当然我绝对不会问出口。因为一旦问了，他们肯定真的骂我一顿。

而今年之所以比去年要早返回贵族院，他们说是因为想趁着锡尔布兰德无法外出走动的时候，让我多累积点社交经验。

……如果得参加一堆社交活动，不能去图书馆，那其实不回贵族院也没关系呢。

倘若是与汉娜萝蕾一起分享读书心得的茶会，我当然很乐意参加，但这种我有可能兴奋到晕倒的茶会，身边人们也不会同意我出席吧。

……世事真是无法尽如人意呢。唉……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 晚餐与茶会

「奥黛丽，请帮我把这封信送去贵族院。」

我麻烦她帮忙交给转移厅里的骑士。这封信要给哈特姆特，内容是请他去恢复原样的采集区域采集原料。奥黛丽一看到收件人，神情立刻流露不安。

「罗洁海茵大人，哈特姆特在贵族院的表现还好吗？是否给大家造成了麻烦？」

「哈特姆特很认真在搜集情报、打点各种事情，给养父大人的报告书也写得很勤快喔。从我今天看到的报告书，感觉得出他整个人充满活力呢。我想他在贵族院一定过得很开心。」

虽然我很想让奥黛丽放心，但也说不出更多感想了。因为我实在无法亲口告诉她说：「他在采集区域目睹了治愈仪式以后，很兴奋地说罗洁梅茵大人果然是圣女，还向神献上了感谢。」

「大小姐，要用晚餐了。请把笔放下来吧。」

听见黎希达的呼唤，我放下笔站起来。接下来要在晚餐席间，告诉波尼法狄斯有关讨伐靼拿斯巴法隆的事情。

……都怪哈特姆特写了那样的报告，大家还以为我的表现有多精采，怎么办？要是说出真实的情况，祖父大人会不会很失望呢？

我内心满是苦恼地在餐桌旁坐下。波尼法狄斯坐在我旁边，斐迪南也和我们一起用餐。吃饭期间，我一一回答波尼法狄斯的问题。

「然后，莱欧诺蕾根据罗德里希的描述，推敲出那个魔兽是靼拿斯巴法隆。我便赶去现场，要为大家的武器施予黑暗之神的祝福。但到了采集区域后却没有看见半个人，发现大家都跑到森林里去了。听说是与罗德里希一起去采集的马提亚斯等人为了保护采集区域，引开了魔兽。我赶到的时候，马提亚斯他们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一行人正在争取时间，对付变得相当巨大的靼拿斯巴法隆。而魔兽会变得比罗德里希形容的还要大，似乎是因为托劳戈特使出了全力攻击过它。」

「托劳戈特吗？唔……」

波尼法狄斯原本一直面带笑容，听到这里忽然目露凶光。

「啊，可是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他还没收到有关靼拿斯巴法隆的消息……」

我连忙想帮托劳戈特说话，但以护卫骑士身分站在齐尔维斯特身后，听着我们对话的骑士团长卡斯泰德却板起脸孔。

「你这么说不对。问题在于他的目光短浅，未能注意到马提亚斯等人为何并不攻击魔兽，只是在争取时间。这次幸好所有人都平安无事，但万一靼拿斯巴法隆变大后有人因此丧命，你还能这样帮他说话吗？」

这次只是碰巧身边的人都能及时应对── 被骑士团长卡斯泰德这么一说，我也无法反驳，只能点头。

「后来大家得到了黑暗之神的祝福后，开始发动攻击。可是我虽然有水枪，却完全无法击中靼拿斯巴法隆。它也只顾着闪躲我的攻击……」

「这是自然。」

斐迪南挑起单眉看我。

「依刚才的说明，你所谓的『水枪』是种发射魔力的武器吧？若以得到黑暗之神祝福的武器进行攻击，能够根据武器蕴含的魔力，从敌人身上夺走加倍的魔力。魔兽当然会优先闪躲你的攻击。」

「嗯。对靼拿斯巴法隆来说，罗洁梅茵是最大的威胁吧。虽然你说自己的攻击从未命中，但其实正是你引开了靼拿斯巴法隆的注意力，其他人才能击中它吧？你可说是贡献良多，做得很好。」

被强大的波尼法狄斯一称赞，我有种自己也变得很强的感觉。听到当时的攻击尽管没有命中，但仍然可说是贡献良多，我高兴地稍微往波尼法狄斯倾身。

「那么我用黑暗之神的披风让魔兽无法动弹，也算是一种贡献吗？」

「黑暗之神的披风吗？」

「因为靼拿斯巴法隆一直在看我，我的攻击才无法命中，所以我就心想要设法让它看不见，便把水枪变成黑暗之神的披风，盖住它的头。结果它真的暂时停止动作……但我也跟着没了武器，无法对它发动攻击就是了。」

说明时我顺便道出自己的失策，最先开口回应的人是卡斯泰德。

「你刚才说你改变了武器吗？」

「是的，就算不消除黑暗之神的祝福，也能改变思达普的形状吧？」

「不，不可能。我们一旦变成黑色武器，解除前都无法再让思达普变形。」

听到卡斯泰德这么说，我转头看向斐迪南寻求说明。

「……也许这正是咒语与祝福的不同之处。尽管我很好奇还有哪些差异，但一般极少在讨伐陀龙布的过程中发生需要改变武器形体的情况，所以倒也没有必要重新背祷词吧。」

斐迪南说，咒语本就为了便于战斗而一再被简化，就算改成念祷词后可以中途改变武器的形状，也没有太多的用处。

「罗洁梅茵，你会使用神具吗？」

「是的，祖父大人。因为我在神殿长大，最熟悉的武器就是神具。怎么了吗？」

「没什么，因为我从未见过有人能像你一样随心所欲地操控神具，所以有些惊讶。原来在神殿长大的人也是各有不同。」

波尼法狄斯似乎从未见过原为青衣神官的骑士操控神具。而我认识的原为神官的骑士，就只有已经被处刑的斯基科萨而已，所以只能这么表示：「但使用神具明明很方便，为什么大家都不用呢？」见我偏过头，斐迪南一脸无奈地放下刀叉。

「一般贵族不会靠近神殿，因此从来不曾见过、也不曾摸过神具。此外在贵族社会，曾在神殿长大是种污点，所以绝不可能变出会让人联想到神殿的神具来当武器。更何况变成神具后得消耗大量魔力，原为普通神官的骑士根本负荷不了。」

「而且神具上面都有精细的魔法阵与雕刻，并不适合变形。」

卡斯泰德说完，齐尔维斯特也点头同意。

「我虽然偶尔也会看见祭坛上的神具，却很难具体回想出样子。」

「再说了，会觉得神具方便的人也只有你而已。一般根本无人胆敢变出诸神在用的神具，还只为了自己所用。」

「斐迪南大人最没有资格说我喔！您比我更觉得神具方便吧！」

当初拿来莱登薛夫特之枪给我当武器的，教我怎么使用黑暗之神的披风以抵挡敌人攻击的，都是斐迪南。怎么可以完全不提自己做过的事情呢。

「我应该告诉过你，要把黑暗之神的披风当成最后手段或是王牌。结果你这笨蛋竟然为了让自己能击中魔兽就随意使用，这也未免太愚蠢了。」

「呜……对不起。」

黑暗之神的披风可以吸取敌人的魔力，转变成自己的。斐迪南确实对我说过，这招要在魔力枯竭、真的无计可施时当成最终手段使用。是我自己在思考有什么东西能遮住魔兽的眼睛时，就只想到黑暗之神的披风，然后就变出来用了。

眼看情势对自己不利，我立刻把偏离主题的对话拉回正轨。

「先不讨论使用神具对不对，总之我成功盖住了靼拿斯巴法隆的眼睛，柯尼留斯哥哥大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与托劳戈特联手攻击后，也顺利打倒魔兽。后来因为我的贡献并不多，就交给柯尼留斯哥哥大人与罗德里希去回收原料，我则回到采集区域举行治愈仪式。」

「等一下，罗洁梅茵。」

我把话题从披风上带开，继续说明当时的情况后，波尼法狄斯忽然沉着脸制止。

「你不仅为大家的武器施予了暗之祝福，还引开靼拿斯巴法隆的注意力，最后更盖住魔兽的眼睛使它无法动弹，你的贡献怎么可能不多。」

波尼法狄斯的反驳令我歪过头。但那时候在现场，谁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贡献最多的记得是柯尼留斯，其次是韦菲利特。从我为罗德里希取得的魔石原料来看，我的贡献程度并不算高。

「贡献多寡，不是根据对魔兽造成的伤害来决定吗？」

「攻击前的准备工作才是最重要的吧？在我听来，能立即推断出黑色魔兽即是靼拿斯巴法隆的莱欧诺蕾，以及想出对策打倒魔兽的罗洁梅茵，你们两人的贡献才是最高的。倘若只会依造成的伤害来决定贡献多寡，就会出现像托劳戈特那样为求功劳而冲动行事的蠢蛋。」

照波尼法狄斯这么说，我们好像搞错了决定贡献多寡的标准。为了听听其他人的意见，我转头看向齐尔维斯特与卡斯泰德。结果，众人异口同声地表示我们的决定方式确实错了。

「要是只有对魔兽造成伤害才算有贡献，最终大家只会一窝蜂地攻击。那再怎么教导骑士要懂得团队合作，他们也学不会。」

「这恐怕就是只比竞速迪塔的坏处吧。看来也该教导见习生们如何判定贡献多寡。现在的贵族院到底都在教些什么？」

正在训练骑士们的波尼法狄斯说得气愤不已，我便回想了见习骑士的学科课程。

「记得我曾经看过如何判定贡献多寡的说明，所以学科课应该有教吧。但可能是学了以后却没有具体实践，大家也很难真正了解。去年莱欧诺蕾就曾这么说过。」

「这次最大的问题，在于负责判定的人是柯尼留斯，而其他人也没有任何异议。看来全员都需要重新教育。」

看这样子，波尼法狄斯对见习骑士们进行的特训还会持续下去。

后来几天阅读汉娜萝蕾借我的书籍，很快就到了与艾薇拉以及芙萝洛翠亚举办茶会的日子。今天只有我们三个人。由于两人对我来说是社交方面的老师，因此我心里十分紧张。

「居然得奉命返回领地，真是遗憾呢。你应该很期待与朋友多做交流吧。」

反正我的朋友只有汉娜萝蕾大人一个人，所以没关系── 但这种话我说不出口。还有反正只要能待在图书馆里头，不与人交流我也没关系── 但这种话更说不出口！

感觉冷汗就快要疯狂涌出，我微微低下头，尽可能装出乖巧文静的样子。

「但与锡尔布兰德王子往来的时候，你似乎犯了不少疏失，这也没办法呢。」

「我先前曾提醒齐尔维斯特大人，要他别太过苛责你，不知道你有没有遭到严厉的斥责呢？」

我还心想今年没怎么被骂，原来是齐尔维斯特正准备要好好训我一顿时，反而先被芙萝洛翠亚训了一顿。她说我明明也立下了不少功绩，比如让学生们的成绩突飞猛进、推广了新流行，还与至今从未有过往来的上位领地交流，要是不仅无视功绩还一味斥责，对孩子的教育并不好。

「当然，你的社交并非没有任何问题，仍有许多事情要学。不过，这与认可你的努力是两回事。我只是提醒他，既然知道你在神殿长大、缺乏贵族该有的常识，那应该先针对这点去做改善。」

说完，芙萝洛翠亚面带温柔微笑。听说她也郑重地提醒过斐迪南，说我如果是教过的事情没有做好，那确实该骂；但如果我犯错是因为该教的常识却没有明明白白告诉过我，那他们应该要反省自己在教育上还不够用心。

「毕竟与去年的这时候比起来，你的社交表现已经进步许多。罗洁梅茵为了艾伦菲斯特也愿意付出努力，所以我并不怎么担心呢。」

……噢噢，养母大人看起来简直是圣母！

听到了那三名监护人从未说过的鼓舞，我感动不已地注视芙萝洛翠亚。芙萝洛翠亚带着堪称是圣母的优雅微笑，脸上的笑意变浓。

「你在贵族院也要多交一些朋友。好友是无可取代的宝物喔。参加领主会议时，光是曾有过交流的人也在现场，感觉便会非常不同呢。」

「我、我会努力的。」

……养母大人，虽然我会努力，但这个任务对我来说太困难了！

多亏了芙萝洛翠亚，我才不用面对监护人们充满怒火的说教，也知道她要我「多交朋友」是出于善意，因此我更是说不出口，其实自己比起结交朋友更想看书。

……啊啊啊啊，养母大人的笑容与期待让人压力好大！

我藉着喝茶蒙混过关，在心里头呐喊：「不可能、不可能！看书优先！」

这时，一直在旁静静听着的艾薇拉放下茶杯，「唉」地叹了口气。看样子是牢骚要开始了。由于洗礼仪式前我经常得与艾薇拉一起喝茶，所以我知道这是她的习惯动作。

……那么，今天发牢骚的对象是丈夫呢？还是儿子？

「罗洁梅茵，你的努力至少我们还看得出来。问题在于我家儿子的妻子与未婚妻呢。」

……结果是媳妇与准媳妇！

艾薇拉看向站在我身后担任护卫骑士的安洁莉卡。

「安洁莉卡一心只想着变强，比艾克哈特更不急着结婚，即便出席社交活动也都只是面带微笑，并不积极与人交流。你想等她结了婚，情况会有所改变吗？」

「我想安洁莉卡永远也不会变喔。况且我也想像不出她积极参与社交活动、在会场上八面玲珑的样子。安洁莉卡的父母就是因为知道她这副模样，才想婉拒她与艾克哈特哥哥大人的婚事吧？我倒觉得母亲大人不该对她抱有这种期待呢。」

听了我的回答，艾薇拉一脸难以释怀地叹道：「其实这我也明白……」当事人安洁莉卡反倒绽放笑容，嗓音雀跃地开口说：

「不愧是罗洁梅茵大人，您真是了解我。诚如罗洁梅茵大人所言，我不会那么轻易改变自己。」

「安洁莉卡，这种时候不用答得那么神采奕奕。」

由于安洁莉卡完全无意马上结婚，因此艾薇拉说她还曾建议艾克哈特，可以先迎娶第一夫人，然而艾克哈特这么婉拒了：「我已经有安洁莉卡这名未婚妻，如果再与其他女性订下婚约，传出去只怕给人观感不佳。等与安洁莉卡结了婚，大约三年之后我再考虑迎娶第一夫人。」

……都已经预计在安洁莉卡认为是适婚年龄期限的二十岁之前才结婚，如果还要三年后再「考虑」，代表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根本不打算迎娶第一夫人嘛。

「艾克哈特不是已经向斐迪南大人献名了吗？所以他不可能成为骑士团长，我们也不打算将他视为继承人。现在我也只能说服自己，光是他还愿意再婚就该庆幸了……不过，奥蕾丽亚也是个问题呢。」

艾薇拉缓缓摇头。

「她并非无法与人社交，但要让她出席社交场合，真是教我煞费苦心呢。不过我多少也看开了，毕竟接下来有好一阵子也是无可奈何。」

「那个，母亲大人。奥蕾丽亚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担心地提出问题后，艾薇拉与芙萝洛翠亚先是对看一眼，然后轻笑起来，压低音量告诉我：

「她有孕了。」

「咦？」

「她怀有孩子了唷，罗洁梅茵。」

我惊讶得瞪大双眼，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能不停点头。

「那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呢？我得准备书本当贺礼才行呢。还有玩具。我至今已经做过各式各样的玩具……」

「罗洁梅茵，你冷静一点。才刚发现有孕而已，还不晓得能否顺利生下来呢。」

「咦？这是什么意思？」

根据艾薇拉的说明，为胎儿注入魔力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如果不为胎儿注入魔力，就会生出魔力量低的孩子；但又不能因为期望过高，而在怀孕初期就注入大量魔力，那样只会使得孕妇容易流产，也对母体不好。不仅出生之前要万般小心、劳心费神，孩子出生后的待遇还会因魔力量而有不同。久违地再度遭受到文化冲击的我，不禁哑然失声。

……贵族真是太辛苦了。

「由于孩子在举行洗礼仪式前都不会公开，所以你也不能在外宣扬喔。」

因为还不知道小宝宝会因魔力量而有怎样的待遇── 听出了艾薇拉的弦外之音，我缓缓点头。

「先不论有无怀孕这个因素，奥蕾丽亚本身也不喜与人社交，看来艾薇拉只能对莱欧诺蕾寄予厚望了呢。莱欧诺蕾既是艾伦菲斯特的上级贵族，又是相同派系，往后应该能接下艾薇拉的工作，好好带领派系吧。」

芙萝洛翠亚突然把话题从奥蕾丽亚带到莱欧诺蕾身上。但我不明白这时候为什么会提到莱欧诺蕾，不由得眨眨眼睛。

「咦？莱欧诺蕾吗？」

「柯尼留斯的对象就是莱欧诺蕾吧？听说他为了不影响到工作，并没有告诉身边的人，罗洁梅茵也没有发现吗？」

「是的，我完全没有注意到……」

我确实之前就看出莱欧诺蕾喜欢柯尼留斯，却没发现两人已经两情相悦。记得他们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迹象。

「仔细回想起来，最近两人一起护卫的次数好像增加了……？该不会就只有我不知道吧？母亲大人知道两人是如何发展成恋人的吗？」

「这我也不清楚。因为不管我怎么逼问，柯尼留斯总是只说，他不想和兰普雷特一样被我写进书里。」

我明白柯尼留斯的心情。可是，这又不是隐瞒就能解决的事情。

「莱欧诺蕾的亲族也不知道吗？但应该要去打声招呼才行吧？」

「在莱欧诺蕾为了当女伴而订做服装时，他们就已经知道了。我们双方父母也已经谈过几次。柯尼留斯好像也跟他们简单打过照面了。」

教人意外的是，听说柯尼留斯早就打点好了一切。似乎是因为我经常待在神殿，所以他有不少空闲时间能进行准备。

「我听说他是刻意瞒着罗洁梅茵，看来瞒得真彻底呢。真不愧是艾薇拉的儿子，做事太可靠了。」

芙萝洛翠亚咯咯笑着为我解答。由于艾薇拉以前曾透过艾克哈特得到不少斐迪南就读贵族院时的情报，所以知道这件事的柯尼留斯对我最为警戒。毕竟我的身分能轻易取得各种情报，再暗中送到艾薇拉手中。

「先前柯尼留斯在信上说，等到莱欧诺蕾修完课，他会趁着罗洁梅茵在举行奉献仪式的时候，正式向莱欧诺蕾的父母问好，我也打算届时再向他询问详情。但看他那么警戒，多半很难让他开口吧。」

「我的身分确实有利于取得情报，所以可以理解哥哥大人的警戒，但他也瞒得太彻底了吧？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呢？」

「柯尼留斯曾说，要是被你知道他选了莱欧诺蕾为女伴，你一定会刻意安排他们一起执行护卫任务，用餐时也会安排他们坐在一起，还会一逮着机会就调侃他吧。」

听完，我实在不敢保证自己不会这么做，只好默默别开视线。柯尼留斯一旦毕业，被我逮着机会调侃的次数就会大幅减少，所以他才打算一直瞒到毕业前夕吧。

「但听说柯尼留斯比起即将毕业的自己，更担心还有一年时间的莱欧诺蕾会待得很不自在。罗洁梅茵，你也要多为她着想一些。」

「是，我一定小心注意。」

我点点头后，芙萝洛翠亚再把目光投向艾薇拉。

「艾薇拉也是。我知道贵族院的恋爱故事大受好评，但至少该等到双方都毕业了，否则他们只能万般不自在地待在无处可逃的宿舍里，那多可怜呀。」

等到将来在茶会上聊起往事的时候，也许莱欧诺蕾会愿意主动开口吧。芙萝洛翠亚温柔地眯起蓝色眼眸，微笑说道。

「是呀。反正我现在已经搜集到了不少恋爱故事，确实不用着急。那么我就耐心等候吧。」

嘴上说要等，艾薇拉那双漆黑眼眸却充满狂热，打算一有机会就要问出来。

「对了，戴肯弗尔格的汉娜萝蕾大人也很喜欢那本以恋爱为主的骑士故事集喔。前几天，我还在茶会上把贵族院的恋爱故事集也借给她，顺便向见习文官们宣传，说我很乐意买下来自戴肯弗尔格的恋爱故事。之后也许可以搜集到新故事呢。」

「罗洁梅茵，这可真是好消息。」

艾薇拉高兴得双眼发亮。她说贵族院果然是最容易取得他领故事的地方。而且若能搜集到各个年代的故事，就很难确切推断出书上人物是谁；而越是无从看出参考人物是谁，也越容易搜集到故事── 艾薇拉如此极力主张。

「在哈尔登查尔的印刷品中，贵族院的恋爱故事集卖得最好呢。所以我编写故事，也都是为了故乡。」

看来哈尔登查尔似乎成了专门印制恋爱故事的印刷厂。明明基贝．哈尔登查尔长得那么严肃，居然会同意这种事。虽然他曾说哈尔登查尔是块严寒之地，所以我也能理解需要印制热销书籍，但还是很难把基贝．哈尔登查尔的脸与恋爱故事连结起来。

「啊，对了对了。说到哈尔登查尔，今年冬季的社交界，到处都在谈论哈尔登查尔的奇迹唷。」

芙萝洛翠亚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看着我，我却一头雾水。

「哈尔登查尔的奇迹是什么？」

「就是你复活的古老仪式。」

先前看见祈福仪式上都是男性在唱歌时，我顺势提起了圣典里头都是女神在唱歌。基贝．哈尔登查尔听了，便决定仿效圣典上的记载，让女性上台唱歌。没想到，竟因此使得雷之女神妃亚唐莲娜在一夕之间融化积雪，天亮后屋外已是一片初夏光景。听说社交活动上，众人都把这个奇异现象称作是哈尔登查尔的奇迹。

「虽然您说是我复活了古老仪式，但其实是基贝．哈尔登查尔决定要照着圣典上的记述试试看，上台举行仪式的也是哈尔登查尔的女性，严格说来并不是我复活的喔……而且仪式上负责唱歌和提供魔力的，也是哈尔登查尔的女性啊。」

「话是如此没错……」

艾薇拉轻声笑了起来，告诉我哈尔登查尔今年的情况。

据说哈尔登查尔的积雪在一夜之间完全消融后，便比往年要早开始耕种田地，收成也因此增加了快两倍。但是，仪式带来的效果仅限哈尔登查尔这块土地而已。就如同我坐着骑兽离开哈尔登查尔时看到的，雷之女神妃亚唐莲娜的祝福明显只延伸到哈尔登查尔的边界，周遭土地的景色还是与往年一样。想当然耳，土地与哈尔登查尔相邻的基贝们都跑来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结果基贝．哈尔登查尔提也没提自己做的决定，一律这么回答：「这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带来的奇迹。」

……请不要说这种很像哈特姆特会说的话！

「由于这个缘故，现在会面邀请函正如雪片般飞来，许多基贝都想向你请教该如何举行古老仪式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请回覆各位基贝，详情请去询问基贝．哈尔登查尔。不管来问我什么问题，恕我都无法回答。」

我推掉了所有基贝的会面请求。并未在哈尔登查尔参加仪式的芙萝洛翠亚，一脸讶异地偏过头问：「罗洁梅茵，但你当时不是提供了建言吗？」

「当时我只是告诉基贝．哈尔登查尔，仪式大概是因为长年来的演变，从女性变成了由男性负责唱歌。但不管是只在当地流传的古老歌词还是古老仪式，都是哈尔登查尔的居民自己传承到现在的。我连仪式时人要站在舞台上的哪里都不晓得。」

那时候我虽然注意到了歌词与圣典上的诗词相同，但如果只看过圣典，绝不可能知道有人会在仪式上将那些诗词唱成歌曲。后来就算在基贝．哈尔登查尔的力邀下一起上台举行仪式，但我甚至没能抓准时机和大家一起站起来，就只是蹲在舞台上。个人认为这不能说是我引发的奇迹。

「而且若与其他基贝会面，他们一定会拜托我去参加明年的祈福仪式吧？」

「是呀，这多半才是他们的主要目的。无论哪个地方的基贝与居民，都盼望着春天能早日到来。」

哈尔登查尔的冬季比艾伦菲斯特领内的其他地方都要长，在此出生长大的艾薇拉细心地为我讲解，北方的居民有多么期盼积雪消融。跟丽乃那时候相比，艾伦菲斯特贵族区的冬天都算长了，所以我能明白大家渴望春天赶快到来的心情。

「可是，我不可能参加所有土地的祈福仪式。今年之所以去了哈尔登查尔，是因为要带古腾堡伙伴们一起过去，但明年春天我并没有再次前往的打算。」

不仅要顾及自己与其他青衣神官的分配，再考虑到时间和体力，我不可能造访所有的土地。明年春天也没打算再去哈尔登查尔。

「……如果可以读到冬天刚印好的最新书籍，我个人倒是想去哈尔登查尔呢。但要是每年都只去哈尔登查尔，大家会说我偏心，最终引来各种麻烦吧？」

「是呀，不可能每年都只去哈尔登查尔……不过，罗洁梅茵，你不是为了祈福仪式，而是为了看书想去哈尔登查尔呢。」

芙萝洛翠亚咯咯笑了起来，但这一向是我采取行动的主要原因嘛。

「只要请求会面的理由，是为了询问有关哈尔登查尔的奇迹，请全部帮我回绝吧。如果想要了解该如何举行仪式以及布置舞台，去问基贝．哈尔登查尔可以得到更具体的回覆吧。」

我说完，艾薇拉点点头。

「罗洁梅茵，我明白你的主张了。若有基贝想了解仪式的详情，便交由哥哥大人去应对吧。还有，这本书给你。这是哈尔登查尔要献给你的礼物。是我与朋友一起编写的最新恋爱故事集。」

艾薇拉说这是基贝．哈尔登查尔要给我的礼物，内容则是她们编写的恋爱故事。我看着新书，说出脑海中想到的主意。

「母亲大人，您可以建议基贝．哈尔登查尔，把仪式时的歌词印在纸上卖给其他基贝。反正现在有印刷机了，而且这样一来，其他土地也能够保存歌词吧。」

艾薇拉睁圆双眼，然后呵呵笑着颔首。

「居然要用卖的，而不是发给众人以便保存，真是符合你的作风呢。」

「毕竟这是哈尔登查尔长年来保存至今的珍贵资讯啊。我觉得可以订个你们认为合理的价格喔。」

茶会结束后，我火速回房看起新书。几则恋爱故事中有一则是以悲剧收场，内容讲述一名下级骑士爱上了基贝的女儿，尽管努力提升魔力，最终还是没能结为连理。

……这则故事的参考人物多半是达穆尔吧。

为了让读者觉得这是虚构故事，虽然名字改了，可以代入布丽姬娣的角色也从基贝妹妹变成了基贝女儿，男主角也不是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而是改成了夹在已为其献名的主人与恋人之间左右为难，但故事发展根本原封不动。

剧情进入最高潮后，在男主角苦恼着究竟该选心爱女子还是主人的场景中，突然有神冒出来刮起狂风暴雨，使得天地为之变色。以此来表现主角有多么苦恼后，接着换女神跑出来吟咏诗歌，挥舞长袖降下大雨，百花因而枯萎。从前后文来判断，这应该是在形容男主角失恋后的痛苦。但就算情景的描写美丽壮阔，我还是看不出来男主角到底有多难过。

……至少剧情发展看得懂啦。嗯。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 养父大人的命令

在城堡的生活十分单调。上午就去儿童室，一边看书一边观察孩子们，或是写写新故事、练习飞苏平琴，偶尔去骑士训练场做做收音机体操或简单的运动。但不管是学习还是体力，我与孩子们的程度都相差太多，只不过前者是我太高、后者是我太低，所以做任何事情都只能一个人。尽管黎希达要我尽量多去儿童室露面，但老实说，我觉得这些事就算在自己房里做也没差。

「可是，我待在儿童室里太突兀了，不会打扰到大家吗？」

「怎么会打扰到大家呢。当初设置儿童室的目的，就是要让领主一族能为自己找到近侍。大小姐因为先前沉睡了两年，与年纪较小的孩子们全然没有交集。藉由待在同一个空间里，观察每个孩子的性格与思考方式，这可是很重要的事情喔。」

黎希达说的确实没错。若想招揽近侍，得有机会去检视对方是否适合自己，否则会不断遇到像托劳戈特那样的人吧。

「但是在我看来，现在近侍的人数已经足够了呢……」

「大小姐，您在说什么呀。柯尼留斯与哈特姆特今年就要毕业了喔。明年则是莱欧诺蕾与莉瑟蕾塔。既然高年级的近侍们将一一毕业，您若不招揽低年级的近侍，在贵族院要怎么生活呢。请您再挑选两名侍从、三名护卫骑士与一名文官，而且至少要与自己同年或是比自己小。」

……不过，这并不容易呢。

近侍的挑选其实限制还不少，比如最好不要招揽将成为下任基贝的孩子为近侍，还有像是异母弟弟尼可拉斯因为母亲隶属不同派系，也不能招揽他。毕竟一旦纳为近侍，就不会仅止于个人间的往来。除此之外，已被韦菲利特、夏绿蒂和麦西欧尔纳为近侍的人，我也不能重复招揽。

……有没有什么选人的好办法呢？

到了下午我会去领主办公室，坐在为韦菲利特准备的位置上，阅读贵族院寄来的报告书，若有需要就回信，或是帮忙齐尔维斯特处理公务。由于这是我第一次与齐尔维斯特一起工作，不禁觉得有些好玩。

根据斐迪南对齐尔维斯特的描述，我一直以为他很爱混水摸鱼，但实际在现场一看，却发现他工作得很认真。由于韦菲利特后来也会坐在办公室里一起工作，他基于父亲的自尊心，不好再随便偷溜出去。自那之后，他的工作量就不断增加，到了现在似乎是想逃也逃不了。

「领主也真是辛苦呢。」

「不就是你害得我的工作一直增加吗？」

明明我好心安慰，齐尔维斯特却轻睨我一眼。

「既然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与夏绿蒂他们都那么努力，养父大人也该努力工作呀。相信文官们也会很高兴吧。」

其实我身负着监督的重责大任。斐迪南说了，如果我也一起工作，齐尔维斯特应该就不敢偷懒。而斐迪南自从不用再头痛地看着我寄回来的报告书后，现在正辛勤地出席社交活动、搜集情报。

「这是哈特姆特今天寄来的报告书，还附了你会很高兴的惊喜喔。」

最先看完的齐尔维斯特一边笑着，一边把一叠厚厚的纸张递来给我。很快地看过一遍后，我忍不住发出欢呼。

「真不愧是哈特姆特，太优秀了！居然这么快就能搜集到戴肯弗尔格的恋爱故事，还送回来给我！」

帮忙搜集了戴肯弗尔格恋爱故事的，似乎是先前陪同汉娜萝蕾出席爱书同好茶会的见习文官。哈特姆特也没有等我回到贵族院，特地连同报告书先送来两篇故事。

……至于努力搜集了恋爱故事的见习文官，就叫作克拉丽莎。好，我记住了。等回房看过两篇故事以后，再和母亲大人一起讨论能否印制成书籍吧。就这么办。唔呵呵，呵呵～

我拼命压下想看新故事的渴望，接着看起韦菲利特的报告书。自从我返回领地以后，韦菲利特似乎在贵族院过着平静安稳的生活。内容提到他与多雷凡赫的奥尔特温正在术科课上互争高下。

……但不管是谁能做出更帅气的武器，这种事根本不重要呢。

我再看起夏绿蒂的见习文官玛丽安妮的报告书。上头写着所有一年级生都已经修完学科，只不过术科课上得相当吃力。还有，据说夏绿蒂在上思达普的变形课时备受瞩目，因为其他人都很好奇她是否也会创造什么新流行，让她伤透脑筋。我趁着这机会写下有关母系纹的事情，并且建议夏绿蒂可以试着在一年级的女学生间推广。

「罗洁梅茵，我们休息一下吧。」

第五钟响后便是休息时间。能趁着这段时间与齐尔维斯特聊聊天，说不定是我今年冬天最大的收获。因为细细回想起来，至今我从来没有机会与齐尔维斯特单独面对面地聊天。可以一边闲话家常一边喝茶吃点心，我感到相当开心。

「罗洁梅茵，儿童室的情况如何？」

齐尔维斯特吃着蜂蜜科黛塔，开口向我问道。我则喝着黎希达泡的茶，回想今天上午儿童室的情形。

「幸好有莫里兹老师在，就算领主候补生都去贵族院了，一切看起来也都如常运作。孩子们的学习进度也没问题。」

「哦……那就好。那么，你体力训练得如何了？」

「这件事只能循序渐进……我正在认真努力中。」

……虽然神官长一直嫌我的努力还不够啦。

我微微一笑搪塞带过，顺便转移话题。

「对了，今天早上在儿童室里时，黎希达提醒我要挑选近侍。」

「确实有这个必要。况且你的挑选标准与旁人不同，最好是自己用心观察，以免又出现像托劳戈特那样会辞去职务的人。」

由于我不仅招揽了达穆尔与菲里妮这两名下级贵族，还打算接受罗德里希的献名，将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纳为近侍，所以其他人好像都不明白我挑选近侍的标准。

「可是就算我想选，也因为领主候补生们的年龄十分相近，能挑的人选并不多呢。像麦西欧尔也需要近侍的候补人选吧？他那边的人选已经确定了吗？」

我听说麦西欧尔春天就要举行洗礼仪式。受洗后他也将住进北边别馆，身边得有近侍服侍。因此，我们等于正在争夺能够成为近侍的候补人选。

「其实我只要有意招揽，就不会太在意对方的身分，但恐怕不能这么随心所欲吧。」

即便我不在意，但身边的人会，而且在贵族院与他领交涉时，还是需要有一定的身分地位。所以，我希望新纳的侍从、文官与护卫骑士，都至少要有一名上级贵族。

「因此我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在贵族院的时候，我与麦西欧尔要不要共用阶级为上级贵族的近侍呢？」

齐尔维斯特「噗」地喷出嘴里那口茶，在旁边服侍我喝茶的黎希达也瞠大双眼。

「大小姐，您在说什么啊，居然要共用近侍？」

「咦？虽然我与麦西欧尔的性别不同，侍从确实无法共用，但见习护卫骑士与见习文官在麦西欧尔入学之前，在贵族院都无事可做吧？那他们可以先来为我工作，我也能顺便训练他们。当然，只有在贵族院的时候才需要来服侍我喔。」

「你又想些奇奇怪怪的主意……」

齐尔维斯特接过侍从递来的布擦了擦嘴角，随后按住太阳穴。这个提议或许不太寻常，但我觉得效益更高。

「因为，如果我想把在就读贵族院的上级贵族纳为近侍，人数确实不够吧？而麦西欧尔入学的时候，我已经是最高年级了，我认为这么做对双方都有益处。」

「那您最高年级时打算怎么办？身边会没有半名近侍喔。请您要考虑清楚。」

黎希达一脸傻眼地说。把共用的近侍还给麦西欧尔以后，最高年级时确实会没剩几名近侍在自己身边吧。

「但如果只有最高年级时会没有上级近侍，那还有中级与下级近侍，我想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倘若真的需要人手，我想到时候也可以向韦菲利特或夏绿蒂借用一下上级近侍。然而，齐尔维斯特夹杂着叹息否决了我的提议。

「如果这是夏绿蒂的提议，我可能就答应了，但你的话我不能同意。」

「为什么？」

「将来夏绿蒂会嫁往他领，届时只能带寥寥几名近侍同行。所以如果是她要与麦西欧尔共用护卫骑士和文官，那倒没什么问题。但是，你会与韦菲利特成婚，一辈子留在艾伦菲斯特。若不慎选并栽培可以陪在自己身边的近侍，将来伤脑筋的人可会是你自己。」

他说在贵族院一起生活过的近侍，会比日后才招纳的近侍更有团结一心的感觉，也更加亲近。

「……亏我还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呢。」

「这主意是不错，但不适合往后将成为领主第一夫人的你。」

齐尔维斯特说完，露出苦笑。与韦菲利特订下婚约以后，其实生活也没有任何改变，所以我始终没有什么真实感，但齐尔维斯特似乎早已将我视为下任领主夫人。这让我有十分奇妙的感觉。

来自贵族院的报告书几乎每天都会送回领地。内容五花八门，有的提到自从锡尔布兰德会在图书馆出没的消息传开后，学生们便蜂拥而至，结果王子再也没有踏出过离宫；还有女学生因为看见汉娜萝蕾会伸手触摸休华兹他们，跟着想摸摸看，却被静电般的刺痛感吓退；有些则是雷蒙特写完的作业，要请求批改。

「罗洁梅茵，这份是夏绿蒂的报告书。信上的委托比起多雷凡赫，更可说是来自王族。就交由你向奇尔博塔商会下订单了。」

齐尔维斯特向我递来报告书。原来是多雷凡赫询问了夏绿蒂有无参加茶会的意愿，并且预计在茶会上以第一王子席格斯瓦德的名义，订做发饰送给即将毕业的阿道芬妮。听说本来是打算在邀我参加茶会的时候下订。

既是以王族的名义下订单，便不能因为与多雷凡赫尚未签订贸易契约就婉拒，也不可能坦白说出因为不想让多雷凡赫拿去做研究，所以不想接下委托。

『我至今还不曾在参加茶会时接下发饰的委托，希望姊姊大人能给我一些建议。（夏绿蒂）』

看到报告书最后这样写道，身为姊姊的我当然得用心回覆。

『出席茶会时请带着布伦希尔德同行，然后记得询问阿道芬妮大人，毕业仪式上她预计穿什么颜色的服装、服装是什么款式，以及喜欢哪几种花。我的侍从十分了解订做发饰时，为了搭配服装要注意哪些事情。我也会预先通知奇尔博塔商会，你放心吧。（罗洁梅茵）』

只要拜托布伦希尔德，相信寄回来的委托书上要求会非常明确。问题在于将接到委托的奇尔博塔商会。

「等夏绿蒂在茶会上接到委托、把订单寄回领地之前，大概还要几天的时间，但我想先通知奇尔博塔商会一声。他们才能与工艺师约时间，确认线的存量够不够。」

「有道理。但现在外面下着暴风雪，无法派人跑一趟。如果你不需要回覆的话，倒是可以使用魔导具。」

一听齐尔维斯特这么说，文官立即拿来书信状的魔导具。只要写上内容寄送出去，变作白鸟的信甚至能够送到没有魔力的平民手中。虽然平民收到信后无法回信，但如果收信者是有魔力的人，只要附上回信用的纸张，就可以收到回覆。

……这么说来，乔琪娜大人寄给前任神殿长的信里，也附有回信用的纸张呢。

我感激地收下魔导具后，写下今年冬天我们也接到了来自王族的委托，并说明几天后才会收到详细的委托书，请他们有办法的话预先开始进行准备，再写下我要追加订做图书委员的臂章，然后把信寄送出去。

……结果今年也接到了王族的无理要求。多莉，对不起！

我在心里拼命向多莉道歉后，第五钟响了。接下来是下午茶时光。

「没想到今年居然又接到了来自王族的发饰委托呢。」

「你竟然这么天真。去年第二王子可是送了发饰给库拉森博克，那在听到多雷凡赫的领主候补生要嫁给第一王子时，你多少就该料到了吧？」

……没有，我完全没料想过。

「如今我们已与中央展开贸易，虽然很希望他们能透过夏天来访的商人下订单，但如果想要有机会与你接触，自然会等到贵族院再提出委托。」

「……但对工艺师来说太赶了。至少可以提早先下订单啊。」

我噘起嘴唇表达不满，齐尔维斯特轻笑起来。

「我看你好像很担心，但去年的发饰也完成得十分出色吧？你不相信自己专属的能力吗？」

「当然相信啊，因为我的专属是最厉害的。」

「那就没问题了吧。」

齐尔维斯特一派气定神闲，喝了口茶。闻言，我也跟着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的多莉是最棒的，想必不用担心。

「对了，我听说你回绝了与所有基贝的会面？」

「是的。因为关于哈尔登查尔的奇迹，其实我什么也不知道，而且要是拜托我去参加他们的祈福仪式，我也无法单凭己见给予回覆。可是，总不能每次会面都麻烦斐迪南大人陪我出席嘛。」

「这些我都听芙萝洛翠亚说过了。」

说完，齐尔维斯特放下杯子，屏退其他人。看来要讨论什么机密。文官与负责泡茶的侍从们静静离开房间。

「卡斯泰德、安洁莉卡，你们也退下。」

以前就算要讨论机密，也从不曾要求卡斯泰德离开。我吃惊得睁大眼睛，看向齐尔维斯特后，轻轻放下杯子，端正坐姿。

「是关于哈尔登查尔，有什么问题吗？」

「嗯。因为有几名基贝，希望无论如何能与你会面。」

……咦？就为了这种事情屏退其他人吗？

我纳闷地偏过头后，齐尔维斯特尴尬地假咳一声。

「有些土地仅听基贝．哈尔登查尔的说明，便能马上重新举行古老仪式，那倒没什么问题。但是，听说有些土地早已摧毁仪式用的舞台。所以他们才想找神殿长商量，有没有办法能重新建造舞台。」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呢。而且居然摧毁仪式用的舞台，他们是笨蛋吗？」

听完齐尔维斯特的说明，我忍不住皱眉。这个世界就是要向神献上祈祷、使用魔力给予祝福，竟然破坏仪式用的舞台，我简直不敢相信。那他们完全是自作自受。

见我动怒，齐尔维斯特无奈地轻叹口气。

「你说的没错，确实是他们自己愚不可及。但这也是因为在你成为神殿长前，仪式根本不受重视。」

基贝的工作，就是为自己的土地制造和守护大型魔导具。重新建造舞台既不是我的工作，我也不想跟这种失职的基贝会面，那样只会浪费时间。我现在正忙着抄写汉娜萝蕾借我的书，还要研究索兰芝借我的资料，艾薇拉的新书也得反覆看上几遍才行，根本没有时间与人会面。

「很遗憾，圣典上并未记载舞台的建造方式，况且管理舞台也不是神殿长的分内工作。他们只能回去翻找当地的古老文献，自己设法建造了吧。」

「嗯……连你也不晓得吗……」

「当然啊。圣典上虽然记载着与诸神有关的故事，也到处都有仪式的图画，但从来没有仪式舞台的建造方法与魔法阵。要是有那种东西，我早就向各位报告了，斐迪南大人应该也会研究得很开心吧。」

你们对圣典和圣女抱有太多的期待了── 我摆摆手说。齐尔维斯特听了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罗洁梅茵，你说得没错。但是，现在既有基贝提出请求，又有身为奥伯的我下令，你也只能回去调查圣典上有无关于仪式舞台的记载。」

说到这里，齐尔维斯特的深绿双眸忽然发光，然后他往我靠过来压低音量说：

「……有了这样的藉口，你就能回神殿看书。」

「哇噢！」

……这藉口太吸引人了。

「经过这几天，我已经痛切地领悟到你明明还是个孩子，却备受斐迪南的荼毒，工作量简直非比寻常。趁着他正忙于社交的时候，你稍微休息一下吧。毕竟你离开贵族院时，就是对外宣称要回来静养吧？」

齐尔维斯特说完，咧开嘴角下令：

「我命你返回神殿，重新查阅圣典。希望你能找到有关仪式与舞台的记述。」

「遵命，领主大人。」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 调查圣典

经齐尔维斯特提醒，我为了守护自己的阅读时光，决定不被斐迪南发现地返回神殿。请齐尔维斯特帮忙联络神殿的侍从、商量好之后要怎么把发饰的订单等资料送来给我后，我离开了领主办公室。

「养父大人已经下令，要我详细查阅圣典。因为基贝们针对哈尔登查尔的奇迹提出了不少问题，所以从明天早上开始，我会回神殿待一段时间。」

我向黎希达与其他近侍这么宣告后，请他们收拾准备。抱着戴肯弗尔格的书、索兰芝借我的资料与其他书本，我笑得合不拢嘴。接下来直到奉献仪式之前，我只要照着齐尔维斯特的命令，沉浸在阅读世界里就好。毕竟休养是主要目的，就算在调查过圣典后只给出「我什么也没发现」的回覆，也完全没问题。

……好耶！

我再告诉达穆尔与安洁莉卡暂时要住在神殿，请他们做好准备，也命人去通知厨房里的艾拉。明天早上，就要出发前往神殿。

「这还真是突然呢。」

奥黛丽咕哝说道，黎希达听了马上露出无奈表情。

「你现在才知道吗？大小姐每次都是突然就要去神殿吧。」

「害得你们要急忙打包，真是不好意思。因为如果想在春天的祈福仪式之前查阅圣典，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奉献仪式过后我还得返回贵族院。」

这天领主夫妇似乎受邀参加贵族的餐会，所以我在自己的房间里一个人用晚餐。在城堡与在神殿时不一样，晚餐通常是和韦菲利特一起吃，所以我不禁感到有些寂寞。一边吃一边还忍不住心想，真希望至少这种时候可以回贵族院。

隔天早上，我跟着已经做好外宿准备的达穆尔与安洁莉卡返回神殿。骑着骑兽在猛烈的暴风雪中移动果然不容易，如果不是两人明亮土黄色的披风，我根本不晓得自己会飞到哪里去。骑士们为什么都能正确地飞到神殿呢？真是不可思议。

「罗洁梅茵大人，恭迎您的归来。」

「恭迎您返回神殿。」

在冷得能把人冻成冰块的天气里，侍从们还是全员出来迎接。我走在达穆尔与安洁莉卡帮忙踏平的道路上，小心地迈着步伐以免跌倒，走向侍从们。这次没有跌倒就顺利进入神殿。

……我的肌力说不定稍微恢复了一点喔。

只不过，我走起路来花的时间还是比一般人要久，外衣早已沾满雪花。一进到神殿，莫妮卡立刻帮我脱下外衣，细心拍掉飞雪。我低头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到脚边，接着发现萨姆左右张望，不知道在找什么。

「罗洁梅茵大人，神官长并未与您同行吗？」

「是的。神官长正忙于社交，我想奉献仪式之前他都会待在贵族区。而我是奉奥伯之命，回来查阅圣典。」

「查阅圣典吗？」

法蓝讶异地眨眨眼睛，我说明了哈尔登查尔的奇迹一事。

「听说祈福仪式能让春天降临，所以其他基贝也想仿效哈尔登查尔，重新举行古老仪式。为此，奥伯希望我回来仔细查阅圣典。以前还是青衣巫女的时候，我就比对过图书室里的圣典，成为神殿长后也看过神殿长的圣典，所以只要重新翻阅、找出不同就好了。但因为奥伯给的期限是奉献仪式之前，时间相当紧凑。」

「时间确实是所剩不多。」

法蓝点点头表示明白时，我走进神殿长室。换上神殿长服后，我一边喝着妮可拉泡的茶，一边听取神殿侍从们的报告。吉鲁说，普朗坦商会最近因为新收了一名都卢亚，要他暂时别出入商会，直到路兹联系他为止。

「普朗坦商会说，他们想避免让我们这边的消息传进对方耳中。」

「他们到底新收了怎样的都卢亚呢？」

就连公会长的孙子达米安都在参与印刷业务了，我实在想像不出怎样的都卢亚会比他更需要警戒。

「听说是库拉森博克一位商人的女儿。」

……库拉森博克的商人？咦？班诺先生，你怎么收这种人为都卢亚呢?!

「据说是有推托不掉的原因，详细情况就连路兹也不清楚。」

「这样啊。希望一切没事就好……」

听着报告喝完了茶，我请法蓝拿来圣典。他从祭坛拿起镶有守护魔石的华丽圣典，小心地放在我眼前的办公桌上，并在一旁放下圣典的钥匙。我拿起钥匙，喀喳一声插进钥匙孔。感觉得到魔力被吸走一些。

大概翻过一遍后，就当作已经调查完圣典，然后看自己的书吧──我哼着歌，翻开圣典厚重的封面。瞬间，记忆中没见过的东西忽然映入眼帘，我不禁张大眼睛。

「……这是什么？」

「罗洁梅茵大人，怎么了吗？」

听见我的喃喃自语，法蓝立即关切问道。眼看法蓝一脸纳闷地来回看着我与圣典，我想起斐迪南曾说：「除非得到许可，否则神殿长以外的人无法看见圣典内容。」所以，法蓝是看不见的。同时，我也想起了斐迪南一直留意着不让贵族以外的人拥有魔法方面的知识，安心地呼了口气。

「没什么，法蓝。」

我挤出笑容搪塞带过，继续盯着圣典瞧。因为就在我翻开封面的瞬间，便有魔法阵从圣典中浮现而出。而且不只是魔法阵，除了原有的墨水字迹外，书页上还浮现出了以魔力写成的其他文字。面对先前未曾有过的变化，我的背脊一阵发凉。

……给我等一下，这个变化是怎么回事？我在当上神殿长以后，有过什么剧烈的改变吗？

我拼命回想，思考有什么事情能让同时也是魔导具的圣典出现变化。最大的改变，就是我去了贵族院。为了成为贵族的一员，还取得了思达普。这应该是最大的改变吧。得到思达普后，我不仅操控魔力的能力进步了，能做的事情也变得更多。

……不，不对。

我猛然惊觉地摇摇头。取得思达普后，记得我也曾看过圣典。在哈尔登查尔参加了祈福仪式后，我与斐迪南一起查看圣典时，并未出现这样的魔法阵。而且当时斐迪南也没有任何表示。

「罗洁梅茵大人，有什么异常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留意着我一举一动的安洁莉卡很快察觉异状，快步冲了过来。她露骨地表现出警戒，交互看着我与圣典。听见安洁莉卡凌厉的话声，达穆尔也一脸诧异地靠近。

「安洁莉卡，你看得见圣典上写什么吗？」

我询问后，安洁莉卡摇了摇头，但目光依然锐利地瞪着圣典。

「不，我什么也看不见。只看得见白纸。」

「除非有神殿长罗洁梅茵大人的许可，否则是看不见的吧？记得斐迪南大人以前曾这样说过。」

听达穆尔这么说，我轻轻点头。我只是想确认是否真的看不见。

「……那么，我准许安洁莉卡阅览圣典。现在你能看到什么吗？」

「能看到难懂的句子。」

安洁莉卡似乎已能看到文字，但好像看不见魔法阵。为了确认是否只有安洁莉卡看不见，我也准许了达穆尔阅览圣典。

「达穆尔，你看到什么了呢？」

「我看见上头写着，『此乃神赐之语』。」

达穆尔似乎也看不见魔法阵。看来能否看到魔法阵，跟贵族与否以及思达普的有无完全无关。要调查我为什么现在能够看到这种魔法阵，恐怕并不容易。

「那么，我在此取消两人阅览圣典的许可。」

「罗洁梅茵大人，您看出什么了吗？」

我仰头看向安洁莉卡，说：「我看出安洁莉卡从贵族院毕业以后，就彻底放弃思考了。」至于魔法阵则略过不提。

……这件事得找神官长商量才行呢。嗯。

反正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斐迪南吧。我这样心想着，看起浮现出来的文字。

……汝，欲为王者？不不不，我可不想当国王喔。

我在心里这么回应一开始与魔法阵一同浮出的文字，接着继续往下看。虽然我不想当国王，但有书就是要看，有新的文字纪录也要看。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

……而魔法阵我不懂，就先跳过吧。之后再问神官长就好了。

浮现在圣典上的魔法阵太过复杂，我完全看不懂，顶多只看得出是全属性的魔法阵。

翻页后，又有新的文字浮现出来。只不过，这次没看到魔法阵。我看起新的记述。浮现出来的文字写着，若想成为国王，就要诚心向神献上祈祷。

想当国王的人，首先要尽可能提升自己的魔力量。似乎是向神祈祷之后，就能让魔力增加。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献上祈祷就能增加魔力，总之上头是这么写的。然后不断提升魔力量后，等到容器停止成长，要再次向神献上祈祷。如此一来，通往诸神的道路便会开启。顺着路途抵达终点，诸神就会赐予能以国王身分施展力量的必要之物。另外还说明，倘若通往诸神的道路未能开启，代表资格不足以成王。

……资格是什么呢？

而在得到了用以施展力量的神力后，需要再向神献上祈祷。诚心诚意祈祷后，诸神会再赐予成为国王所需的必要知识。记述上写着，只有在知识与神力尽皆取得之后，才会被认可为王。

……怎么好像从头到尾都在祈祷。

这些是成为国王的提示吗？虽能看懂大概的步骤，但由于没有解释得很清楚，我还是看得一头雾水。可能是因为并非任何人都能成为国王，才故意写得这么模棱两可；也可能是记录的当下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所以就算写得这么笼统，当时的人也都看得懂。

……反正我又不当国王，这些教人怎么成为国王的提示并不重要。

我把浮现出来的文字看完后，已知没有任何记述与哈尔登查尔的仪式有关。

「总之，先完成养父大人的要求吧。」

看完新的文字纪录后，我立刻把这件事抛到脑后。毕竟和我没有半点关系。不过，魔法阵是不是该画下来比较好呢？但如果要画，就得移动到法蓝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才行。一想到要把圣典搬进自己的工坊里头，我就觉得麻烦。

……等神官长回来后再说吧。还是先调查与哈尔登查尔有关的资料。

我很快翻页，寻找哈尔登查尔的仪式所模仿的，土之女神的眷属向水之女神献上祈祷的记述。由于之前就为了确认而看过好几遍，所以一下子就找到了。找到后，我仔仔细细再看一遍。虽有诗歌与插图，但果然完全没有提到要如何建造舞台。

……居然有人会破坏重要的舞台，相信圣典的作者也是始料未及吧。

调查完了圣典，下午则是看起索兰芝借我的资料。向别人借来的资料，就该尽早看完，尽早归还。我拿好了笔，准备要把图书馆里在使用的魔导具记录下来，然后开始阅读据说是好几任前的图书馆员所写的工作报告。

内容非常有趣，可以了解从前图书馆员一天的生活。

首先，在宣告开始上课的二钟半响起前要准备开馆。几名图书馆员会分工合作，分头为魔导具供给魔力，这似乎是他们每天的例行工作。一开始是设置在建筑物上的大型魔导具，包括报时用的发光魔导具、清理馆内的清洁魔导具，以及降低阅览室内说话声量的魔导具等等，都是透过办公室里的魔石逐一注入魔力。接着，会用钥匙打开通往阅览室的门。

到了阅览室，为休华兹与怀斯注入魔力后，他们就会去打开阅览室的大门，准备借还书籍需要的资料。那幅画面真是太可爱了。光想像我就忍不住微笑。

休华兹他们在一楼做准备的时候，图书馆员们再为馆内的其他魔导具注入魔力。好像还有施加了暂停时间魔法的书箱，用来保存陈旧的资料以免腐朽；另外也有不让阳光伤害到纸张的魔导具。以后罗洁梅茵图书馆都要有这些魔导具才行。

……在图书馆员们供给魔力的魔导具中，应该也包含「爷爷大人」吧。

我想起了二楼阅览室里抱着古得里斯海得的梅斯缇欧若拉女神像。索兰芝之前说过，现在因为其他图书馆员都不在了，无法为所有的魔导具都灌注魔力。而在这种情形下，休华兹与怀斯还特意要求我去供给魔力，想必「爷爷大人」在贵族院的图书馆里是非常重要的魔导具吧。

……看来我早就在做图书馆员会做的工作了呢。

想到这里，我有些开心起来。接着我继续阅读，一边把图书馆里有哪些魔导具记录在纸张上。

图书馆开馆后，接下来图书馆员的工作都是我知道的了。比如有人还书就把书放回书架上；出借阅览席；评估学生带来的参考书；老师们若捎来奥多南兹表示要借哪些资料，就要把资料准备好。光是想像，就觉得工作报告里的图书馆生活非常开心。

……好好喔。我也好想过这样的生活。

正如索兰芝说过的，想必是因为以前有好几名图书馆员，工作之余还能有点闲暇时间，不时也能看到馆员离开图书馆去参加茶会、与老师们交换情报的纪录，偶尔还会受邀参加学生举办的茶会。

除此之外的新发现，就是原来上级贵族担任的图书馆员在贵族院只会待到领主会议那时候，会议结束后就会改到王宫图书馆办公。不过，只有上级馆员会依据不同季节，在贵族院图书馆与王宫图书馆之间往返，中级贵族与下级贵族担任的馆员则是专职，固定在同一个图书馆里工作。

……而索兰芝老师一直是待在贵族院的图书馆，那想必也有一直在王宫图书馆工作的图书馆员吧。

既然始终没有新的上级馆员被派来贵族院，那可能就连王宫图书馆也是人手不足，正由中级馆员在拼命维持运作。算了算我记录下来的魔导具数量，想也知道如果只有几名中级贵族，一定非常吃力。

还有，我也发现当时贵族院的情况与现在大不相同。那时候似乎是毕业前夕才会去采集「神的意志」，报告中曾描写到毕业仪式上，毕业生们自豪地高举起刚取得的思达普并使其发光的模样，还写了几句给毕业生的祝福。

……但现在是一年级就去采集呢。

此外，已成年的王族似乎都有义务要出席领主会议，报告中还写到王族也会造访图书馆。当时的三名上级图书馆员都到门口迎接。

……但现在负责迎接锡尔布兰德王子的是休华兹与怀斯吧？感觉这样的画面比较可爱呢。

我边看资料，边想像着感觉就很快乐的图书馆生活。这时，法蓝忽然伸手摇晃我的肩膀。

「法、法蓝，怎么了吗？」

我不知所措地仰起头，只见法蓝不语地指向降落在桌面上的奥多南兹。

「罗洁梅茵，我明明要你负责监视齐尔维斯特，你现在人在哪里？齐尔维斯特与你在一起吗？」

听到斐迪南让人心底发寒的话声，我用力倒吸口气。听起来齐尔维斯特把负责监视的我赶回神殿以后，自己就不晓得躲到哪里去了。

……枉费我还稍微刮目相看，养父大人这个笨蛋大笨蛋！再这样下去就只有我会挨神官长的骂！

很轻易可以想见在我被斐迪南臭骂一顿后，等他的怒火平息了，齐尔维斯特就会一脸若无其事地回来继续工作。跟惯于偷懒而且精明得很的齐尔维斯特比起来，不管是找藉口还是回避怒火的能力，我都输了他一大截。

「立刻来找我。」

奥多南兹在重复了三次相同的传话后，变回黄色魔石。

「罗洁梅茵大人，您是奉奥伯之命回来的吧？」

这下就连法蓝也用充满疑惑的眼神看我，我点头如捣蒜回道：「是啊。」但我接下命令的时候，办公室内还屏退了护卫，根本没有其他人在场。除了我以外，没人知道齐尔维斯特下过令。一旦他装傻，就会变成是我在撒谎。

……明明就不是我的错！

虽然我可能是有点迟钝，没能发现这其实是齐尔维斯特为了偷懒，把负责监视的我骗回神殿的伎俩，但这一次我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全都要怪齐尔维斯特。

……明明不是我的错，但万一惹得神官长勃然大怒，他还要求我回城堡，这次的惩罚一定会害我完全没有阅读时间！怎么办？一定要想想办法。

我紧握奥多南兹的魔石，内心冷汗直流地拼命让大脑运转，思考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回避斐迪南的怒火又不被叫回城堡。

……对了！只要让神官长看那个魔法阵，他一定会忘了生气！

我变出思达普，轻敲黄色魔石注入魔力，对着变作白鸟的奥多南兹说了：

「斐迪南大人，是养父大人下令要我回神殿调查圣典。而且我有非常惊人的新发现，想立即与您商量。请您快点回来吧！」

送出奥多南兹后，在我思索着有什么藉口能平息斐迪南的怒火时，奥多南兹再次飞来传话说：「我立刻返回神殿，你在房内待命。」法蓝与萨姆听了，急急忙忙开始动作，不是去通知神官长室的侍从，就是走向厨房准备茶水。我用眼角余光看着他们，一边从奥多南兹的语气来估算斐迪南有多生气。

「嗯……感觉惊讶与焦急的成分稍微大过愤怒？但生气的比例好像还是不少，有点难以判定呢。达穆尔，你觉得呢？」

「我觉得您别无谓挣扎，乖乖听斐迪南大人的训话比较好吧？」

……一点也不好！

「这次我又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没道理白白挨骂。」

「既然如此，您也没道理想避免斐迪南大人生气才对……」

达穆尔受不了地敷衍回道，大叹口气，我噘起嘴唇。

「但没有做错事情就要挨骂，任谁都会想办法避免吧。」

「罗洁梅茵大人，加油。我会支持您的。」安洁莉卡握起拳头说。

「只有支持吗？」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后，安洁莉卡难过地眉毛跟着颤动。

「实在非常抱歉，斐迪南大人太聪明了，他的说教我毫无招架之力。倘若要与斯汀略克一起迎战，即便毫无胜算，我也愿意拼死一搏，或者也能在您身边一同聆听斐迪南大人的训话。罗洁梅茵大人希望我怎么做呢？」

……两种我都不需要！

说着无意义对话的时候，告知访客抵达的铃声响起。法蓝与萨姆上前开门，斐迪南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还有艾克哈特、尤修塔斯与神殿的侍从们。

「这次不是我的错喔！」

「这是开口第一句该说的话吗？应该先问好吧？」

明明想避开斐迪南的说教，结果却因为与正事无关的小事挨骂了。

……奇怪了，不应该是这样子啊……

斐迪南按着太阳穴叹气。互相道完长长的贵族寒暄后，我邀请他入座。

「既然道过问候了，那我再说一遍……」

「不必。是我太过愚蠢，竟然会相信你，派你去监视。毕竟你单纯又好欺骗，只要以书为诱饵，就会忘了要思前想后直接上钩。」

……啊呜，我好像彻底失去信用了。

「那个，神官长，你还是骂我一顿比较好喔？」

眼看斐迪南一脸无奈至极，我忽然有种要被抛下的感觉，忍不住主动提议。斐迪南听了，露出非常厌烦的表情。

「那只会浪费时间。不说这个了，你说的惊人新发现是什么？你这个人实在难以预料，教人头疼。」

「神官长是什么意思呢？」

我倒觉得自己的想法总被斐迪南看穿，他却说我难以预料。我不禁纳闷偏头。

「你所谓的惊人新发现，有时在他人眼里不过是稀松平常的小事，有时却会一头栽进旁人难以想像的麻烦里，所以完全无法预料。这次又是哪一种？」

「就算问我，这种事我哪有办法自己判定嘛。因为对我来说全部都是新发现。」

我一边听着斐迪南絮絮叨叨，一边打开圣典。不只斐迪南，尤修塔斯也兴致勃勃地把脸凑过来。

「我只看得到白纸呢。」

「神官长，你看得到内容吗？」

「身为神殿长的你没有下达许可，怎么可能看得见。」

「大小姐，也请对我下达许可吧。」

确认过只要不下达许可，斐迪南也看不见圣典上的内容后，我一边仔细观察他的表情，一边下达许可。

「那么，我在此准许神官长与尤修塔斯阅览圣典。」

瞬间，我发现斐迪南的眉毛很快地抽动一下。但由于他的表情几乎没有改变，很难辨别他是否看见了魔法阵。

「哦……这就是只有神殿长可以阅览的圣典吗？与其他圣典有何不同？」

尤修塔斯兴奋地翻阅圣典，但似乎看不出与其他圣典有什么区别。至少这不像是看得见魔法阵与魔力文字的反应。

「这个可以说是完全版，内容会比神殿图书室里的圣典都要详细。」

神殿图书室里有几本圣典的手抄本，但页数皆有很大的差异。我向尤修塔斯说明神殿长的圣典与图书室里的圣典有哪里不一样时，斐迪南叫了我的名字。

「罗洁梅茵。」

这声呼唤全然没有情绪起伏，我心头一惊转过脸庞。只见斐迪南的淡金色双眸里毫无情感波动，正低头看着我。然后他用力闭上双眼，拿起圣典。

「这件事不能在公开场合讨论。你也明白的吧？」

斐迪南浑身散发出了不容分说的魄力，我因此非常肯定。

……神官长看得到魔法阵与那些文字。

斐迪南神色肃穆，没有允许任何近侍一同进入工坊，走进神殿长室里的秘密房间。撇下一脸惊讶，都好奇着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的近侍们，我也跟着走进去。

斐迪南摊开圣典，放在调合时使用的大桌子上后，很快坐下来。我也隔着圣典「叩咚叩咚」地搬来椅子，爬上去坐在他对面。

「罗洁梅茵，你能看到什么？」

「我猜就和神官长能看到的东西一样喔，我能看见浮出来的魔法阵与文字。」

闻言，斐迪南按住眉间。

「我记得以前打开圣典时可没有这些东西。」

「我也是因为接到奥伯的命令，隔了好久又在今天打开圣典时，就看见有魔法阵浮出来，吓了一跳呢。安洁莉卡、达穆尔与尤修塔斯都看不见，神官长却看得见吗？我还以为说不定只有身为神殿长的自己看得到呢。」

我指着神秘的魔法阵说，再看向一声不吭，只是一径沉默的斐迪南。

「神官长知道看得见的条件是什么……」

我的话声不自然地中断。因为斐迪南正极其平静地注视着我，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他笔直朝我望来的冰冷双眼，在我目前为止见过的眼神中可说是最可怕的一次，让我全身寒毛直竖。

「……那个，神官长？」

「汝，欲为王者……你有意成为国王吗？」

斐迪南的话声冷冽，彷佛有寒气正从脚边袭来，我吞了吞口水。虽然他的问话声非常平静，但自己会有什么下场，似乎就看我如何回答。我有种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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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想当国王喔，我想要的只有看书而已。」

「既然如此，那你就忘了吧。你什么也没看见。这本圣典从未浮出过任何魔法阵与文字，你也要装作此事从未发生，明白了吗？」

听完我的回答，斐迪南身边的紧绷气氛稍微缓和下来，然后单方面地结束这个话题。他喀答一声起身，准备阖上圣典，表现得彷佛完全看不见魔法阵。

「要我忘记是没关系……」

明明眼前有这么复杂又适合研究的魔法阵，斐迪南居然看也不看一眼，这让我难以理解地歪过头。我之所以向斐迪南报告这个魔法阵，就是为了让他忘记发火，结果却没有什么效果。

「神官长，你不研究这个魔法阵吗？它不仅是全属性，而且非常复杂，我觉得很有研究的价值呢。」

「罗洁梅茵，这世上有许多事情最好永远别知道。不想死的话就别过问。」

「……不想死的话？」

见我无法理解为什么研究魔法阵会有生命危险，斐迪南缓缓叹口气后，重新坐下。

「我看你似乎不晓得，还是说明一下吧。现在的国王并未符合成王的条件。」

「咦？」

「也就是并未满足圣典上列出的条件。」

正如圣典上的记载，王位会传予抄写了初版古得里斯海得的人。斐迪南说明，经过长年的岁月，现在已经演变成把国王抄写下来的版本传给下任国王。由前任国王传给新任国王的古得里斯海得，则成了正统国王的证明。

然而，前任国王持有的抄本却在政变中遗失，如今演变成了必须重新抄写初版古得里斯海得。但是，现在根本没有人知道初版古得里斯海得的下落。或许王族曾以口说的方式传授，但极有可能因为政变的关系没能传承下来。

「领主也有一些事情得以口说的方式传给下一任，国王多半也有吧。然而，现在的国王在政变发生之前，一直是以臣子的身分养育长大，从未接受过国王该有的教育，却因突如其来的政变登上王位，很有可能不晓得那些口传内容。」

现在的国王虽在获胜后即位，但听说过往中央神殿的圣典基本教义者曾以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为由，反对他登上王位。

「尽管一度反对，但由于王族与贵族的人数骤减，重要的魔导具有将近一半都停止运作，就连国家的存续也岌岌可危。中央神殿不情不愿地承认了现任国王的王位，而在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国王统治下，一直是勉强维持着和平。倘若你在这种情况下，提起正统国王该具备的条件，并宣称圣典上有此记载，应该多少想像得到会引发什么后果吧？」

一旦质疑国王王位的正当性，势必会煽动中央神殿的那些圣典基本教义者，国王也会想铲除成了危险分子的我吧。脑海中的骇人想像让我打了个冷颤。

「神官长，圣典会浮出这些文字，难不成是我符合了可以当国王的条件？所以你才这么警戒吗？」

我询问后，斐迪南摇头否定。

「不，这不可能。你虽是全属性，魔力量也多，又经常如圣典所说的向神献上祈祷，确实具有成为国王的资质吧。但是，最关键的条件你并不符合。」

「最关键的条件吗？」

有这种东西吗？我看向圣典时，斐迪南说了。

「很简单。便是你原为平民，并非王族血脉。因此，你当不了国王。」

「王族血脉吗？可是，圣典上没说需要有王族血统啊……」

斐迪南用指尖敲着太阳穴，思索了一会儿后，缓缓吐气。

「古老文献上曾记载……古得里斯海得放在只有王族能够进入的书库。就和这个秘密房间一样，从一开始便设下了条件，需是王族血脉才能进入。因此进不了书库、无法抄写古得里斯海得的你，资质再优秀也当不了国王。」

「咦咦?!神官长说的，难道是只有王族才能进入的打不开的书库?!我还打算跟锡尔布兰德王子成为好朋友以后，请他带我进去，但如果需要有王族血统才能进去，那我就算找到了书库也进不去吧！」

这真是始料未及。枉费我还打算趁着就读贵族院的时候找到书库──我如此哀嚎后，斐迪南用满是狐疑的双眼瞪着我瞧。

「你方才不是说自己无意成为国王吗？」

「我是不想成为国王没错，可是我想看书！会想翻阅古得里斯海得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我为什么没有王族的血统?!」

「因为你本是平民。然而，此刻我却由衷庆幸你与王族没有血缘关系。况且书库里的古得里斯海得多半也是初代国王的抄本，与这本圣典差不了多少。你死心吧。」

斐迪南大摇其头，彷佛在说我简直胡来。但明明有书库却不能进去，斐迪南未免也太不懂我绝望的心情了。

「明明我正为了看不到书而难过，神官长这么说太过分了！」

「过分的是你那颗脑袋。」

……讲得更过分了！

看来再怎么倾诉我的悲痛，也只会得到无情的评语。我不高兴地闭上嘴巴，瞪着斐迪南瞧。他随即反瞪回来，好似在问：还有什么意见吗？我默默别开视线，顺便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为什么圣典上会浮出这些文字与魔法阵呢？」

「应该是你达成了某些条件，但我也不清楚浮现出来的确切理由。毕竟我未曾当过神殿长，也不曾持有过圣典……只不过，我似乎明白了圣典的存在意义。」

斐迪南以指尖轻触圣典。

「这些文字与魔法阵皆在指引人如何成王，恐怕是为了选出正统的国王吧。」

「我不明白，神官长是什么意思呢？」

我只是假设── 斐迪南先说了这句开场白，然后为我说明。

「学习历史的时候，你也晓得初代国王亦是虔诚侍奉诸神的神殿长吧？」

「是的。后来初代国王的孩子还负责在神殿举行仪式吧？就是因为这样，其他领地也都是由领主的孩子担任神殿长。」

如同艾格兰缇娜说过的，由领主的孩子担任神殿长是很久以前的做法了，而在遥远的从前更是所有领地都这么做。那时神殿的地位与国王以及领主相当，国王的孩子还会兼任神殿长。

「即便发生政变与纷争，王族的口传纪录失传了，只要国王的孩子还会担任神殿长，仍能依着圣典上的指引找到古得里斯海得吧。初代国王肯定怎么也没想到，如今神殿竟如此式微，还与国王站在对立面……也想不到平民出身的你竟然会当上神殿长，还具有成为国王的资质。」

斐迪南接着这么补充。被他这么一说，好像我异于常人一样。呃，可能真的异于常人吧。一点点啦。

「此外，起初领主们皆会与王族联姻，这也意味着所有领主的子女大都具有王族血统……由此来看，当初可能是为了在有王族血统的人当中，选出能力最强的国王，才把圣典发给各地的神殿。」

从保存资料的角度来看，把圣典发给各地领主也是很有效的做法。搞不好初代国王是非常聪明的人。

「对了，虽然是久远以前的事情了，但也曾有戴肯弗尔格的人当上国王吧？我在戴肯弗尔格的史书上看过这样的纪录。当时还很纳闷，为什么不是国王的孩子，而是戴肯弗尔格的人当上国王呢。」

「哦，戴肯弗尔格的史书吗？……我记得你让文官把内容都抄写下来了吧？下次能借我看看吗？」

斐迪南眼中亮起兴味盎然的光彩，我立刻点头说：「可以啊，请拿新书来交换吧。」斐迪南听了脸庞一僵。

「我已经借好几本书给你了吧？」

「我对新书的渴望是没有止尽的喔，有半点机会都不会放过。」

「我知道。」

斐迪南轻笑一声，说好会拿新书跟我交换戴肯弗尔格的史书后，神情忽然一变。见他突然正色，我也闭上嘴巴挺直腰杆。

「关于我们在这里的谈话，以及圣典上浮现的文字与魔法阵，你绝不能告诉任何人，也不能泄露出去。我会忘了，你也忘了吧。」

斐迪南说他也会当作没看见。像这样假装忘了与不知道的秘密，不晓得斐迪南究竟拥有多少呢？我看向被他禁止使用、始终放在工坊柜子上的墨水壶。

「此事一旦牵连进去，绝没有好下场。稍有不慎，政变过后的肃清行动就会在艾伦菲斯特再次上演。」

「咦？」

听见这么骇人的发言，我把目光拉回到斐迪南身上。他的表情无比认真，目光犀利，定定凝视着我。

「倘若一个领主候补生竟然知道真正由诸神选出的国王该是如何，同时还是出了名的圣女兼神殿长，旁人只会认为你有意篡位，也只会掀起纷争。如今已确定第一王子是下任国王，你想成为新的动乱源头吗？」

「不想，我只要有书就够了。」

我一点也不希望国家再度陷入动荡。我断然回答后，斐迪南边说着「你明白就好」边起身，然后往我走来。怎么了吗？我好奇地抬起脸庞，只见斐迪南犹豫了几秒钟后，伸手轻摸我的头。

「……罗洁梅茵，你就看看新书，忘了圣典的事吧。这是为了你好。」

察觉这是斐迪南笨拙的关心，担心我被卷进纷争里头，我刻意咧开笑容一口答应，想要缓和气氛。

「这我最擅长了，包在我身上！虽然我刚才声称事态紧急，硬把神官长叫过来，但其实只是不想挨骂，不然本来打算等看够书以后再向你报告呢！」

要我忘记简直小事一桩── 然而我话才说完，头顶上的那只手忽然用力。呜咦？我惨叫一声抬起头，发现斐迪南脸上露出了可怕的笑容。虽然他面无表情很恐怖，但带着笑容也很恐怖。

「哦……竟然自己如实招来，显然是很想挨骂。」

「不、不是的。我只是开开玩笑，想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

头顶上的指尖更是用力箍紧。好痛，超痛的，痛得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低头看着眼眶泛泪的我，斐迪南扬起嘴角。

「既然你想挨骂，我当然该尽力满足。乖乖坐好。」

「啊、啊呜，对不起！对不起！」

……我真是超级失算。

对我说完了长长的训话以后，斐迪南说他也要去骂骂齐尔维斯特就返回城堡。然而，结果挨斐迪南骂的人还是只有我一个。

由于齐尔维斯特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和斐迪南都以为他跑去哪里偷懒了。没想到其实是因为他心想：「罗洁梅茵在的话一定会想跟，太麻烦了。」才把负责监视的我支开，自己则跑进只有领主能够进入的书库，寻找仪式舞台的相关资料。

……唔唔，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会紧黏在养父大人身边不回神殿了！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 冬天的神殿生活

有了奉领主之命调查圣典这个藉口后，我没有返回城堡，继续留在神殿专心看书。目前正在仔细阅读汉娜萝蕾借我的书。在戴肯弗尔格，魔兽与魔树等魔物似乎出现得非常频繁，所以每个人都需要有战斗能力。

书中有各式各样的魔物登场，穿插着颂扬众神的诗歌，磅礡壮阔地描写书中人物是如何打倒各种魔物。比起骑士故事，更像是附有诗歌的讨伐日记。而书里出现的神祇基本上全是莱登薛夫特的眷属，明明只是看着文字，却能清楚地感受到洛飞身上那股热血，甚至是书中人物的汗水淋漓。

……我非常了解戴肯弗尔格为何那么热爱迪塔了。

另外，我也看了戴肯弗尔格的见习文官克拉丽莎请哈特姆特转交的恋爱故事。听说这些都是当地居民耳熟能详的故事。只不过，不同于艾薇拉喜欢创作的、以恋爱为主的骑士故事，戴肯弗尔格的爱情故事与日本的《竹取物语》比较类似，由女性向想要展现自己实力的骑士提出任务。而无论是多么强人所难的要求也要达成，一直战斗到获胜为止，再带回魔兽的魔石献给心爱的女子，即是戴肯弗尔格的男性表达爱意的方式。就算被聪明的女性耍得团团转也不改变心意，骑士的为爱盲目── 更正一下，是专情才对──简直赚人热泪。

……戴肯弗尔格的男性们，加油啊！

在我阅读着借来的故事时，似乎是社交活动已经告一段落，斐迪南也回到神殿来。他说奉献仪式前的这段时间，都要用来研究哈特姆特画的魔法阵。由于奉献仪式只要交给坎菲尔与法瑞塔克他们准备即可，他可以藉机休息一段时间。

「可是，奉献仪式过后我就会回贵族院，变得非常忙碌，神官长趁着那个时候再休息就好了吧？」

可以等到被大家形容为问题儿童的我不在以后，再好好休息啊── 我这么提议后，斐迪南那双淡金色眼眸却瞪了过来，冷冷说道：

「你这笨蛋。一想到你又会在我们看不见、管不着的地方惹麻烦，还只能看着报告书什么也不能做，我只会头痛得要命，哪来的心思休息。」

「啊呜，真是非常对不起。」

如果能和在神殿生活时一样每天窝在房里看书，对我来说就是莫大的幸福，只可惜待在贵族院的时候总是无法如愿。我这么表示后，斐迪南回过头，抽走侍从手中的几张纸递过来。

「正好从贵族院寄来了要给奇尔博塔商会的订单，还有夏绿蒂提出的几个问题。她这封信需要你的回覆。」

我看起斐迪南递来的订单。布伦希尔德记录得非常用心，连一点细节也没有放过。有她提供的这些资讯，不管是挑选用线还是决定款式，想必不会太困难吧。

「等暴风雪小一些的时候，我再召见奇尔博塔商会，而且我也要订做春天的新衣。」

隔了这么久，我想见见多莉。再加上哈特姆特与菲里妮都不在，这次会面应该可以稍微放轻松一点吧。大概是想法都表现在了脸上，斐迪南露出五味杂陈的笑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时间所剩不多。为了给工艺师多一点时间，先连同邀请函一起把订单送过去吧。」

「是。」

我把订单交给莫妮卡，请她去通知正在孤儿院监督手工活的吉鲁，联络奇尔博塔商会的人。用眼角余光看着莫妮卡离开房间后，我再看起夏绿蒂的报告书。

『戴肯弗尔格的汉娜萝蕾大人邀请了我参加茶会。她说想在茶会上把贵族院的恋爱故事集推荐给朋友。但因为是姊姊大人的书，能由我借给别人吗？（夏绿蒂）』

汉娜萝蕾看完贵族院的恋爱故事集后似乎非常喜欢，还想推荐给自己的朋友。听说她因为想在其他茶会上推荐自己喜欢的书，并与大家讨论感想，所以找了夏绿蒂商量此事。

……什么，我太羡慕了！我好想现在就冲回贵族院与汉娜萝蕾大人举办茶会！

「罗洁梅茵，那封信只是在问你能否出借书籍吧？至于让你那么苦恼吗？」

「呜呜，这可以说是我最想参加的茶会，居然偏偏挑我不在的时候举办，太过分了。」

「想也知道你即便参加，也只会兴奋到晕倒。她们挑这时候举办是对的。况且推广书籍不是夏绿蒂的分内工作吗？」

斐迪南没好气地睨我一眼，我只能噘起嘴巴。总不能每次都在茶会上昏倒，所以我也明白大家的顾虑。可是，想要参加也许能结交到爱书同好的茶会，并不是什么天大的坏事吧。不过，我当然非常赞成在贵族院里推广书籍，所以写下回覆同意夏绿蒂出借书籍。

『以夏绿蒂的名义出借书籍当然没问题喔。请大力把书推广出去吧。参加茶会时也记得多带一点见习文官，向其他人搜集恋爱故事。我期待着回去后有好消息。（罗洁梅茵）』

而这封回覆就由斐迪南帮忙送回城堡。

请吉鲁送去订单后，说好了等暴风雪小一些的时候就与奇尔博塔商会会面。我满心期待着能见到好久不见的多莉，每天早上都会确认窗外的天气。其间，自己与神官长室的侍从们都来拜托我与斐迪南一起用午餐，似乎是他又窝在工坊里不出来了。

尽管敲定要在神官长室一起吃午餐，但一看到斐迪南臭着脸出来迎接，我真想立刻掉头回神殿长室。手上的书被人抽走，我才想摆臭脸呢。

「神官长，请你研究之余也要记得休息，侍从们可是困扰到请我过来和你一起吃午餐喔。而且要是雷蒙特以你为榜样，成天只会埋头研究，身边的人也会很困扰的。」

我义正词严地劝道，斐迪南用力皱起了眉瞪我。

「我可是听说你回到神殿以后，从未离开过书本半步，侍从才安排我们一同用午餐。倒是你别给侍从们添麻烦。」

看来我们在侍从眼里似乎是半斤八两。就在我与斐迪南转头看向自己的侍从时，艾克哈特与达穆尔都掩着嘴角在忍笑。

用午餐时，话题大多在斐迪南的研究上打转。因为除此之外的话题他几乎不会有反应。

「神官长，雷蒙特有顺利完成作业吗？」

「嗯，他相当有前途。想出来的改良方法都十分有意思。」

多数问题都用强大魔力来解决的斐迪南，似乎觉得雷蒙特因为魔力少而想出来的主意非常新鲜。平常评价他人总是非常苛刻的斐迪南竟然会开口称赞，代表雷蒙特真的很有这方面的天赋吧。

「神官长，我不敢奢望马上，但能不能把只需使用少许魔力的小型转移阵，当成作业出给雷蒙特呢？最好能根据征税用的魔法阵进行改良，可以传送几本书就好。」

「为何？」

「我想把这种小型转移阵发给印刷协会，让他们把书送来。」

「现在印刷书籍的产量并不多，请人在征税时一并送回即可吧。」

「目前就算把所有印刷工坊加起来，一年也只能印好几本书，可是印刷工坊以后会继续增加吧。我认为应该在印刷业的规模扩大前，就先想好书籍的运送方式。」

我若想要有效利用呈缴制度，就必须明确书籍的运送方式。现在是因为还只有艾伦菲斯特在发展印刷业，印刷工坊也不多，只要由基贝趁着冬季的社交界时带来就好。但一旦书本的数量增加，又或者印刷业也扩展到了他领去，届时运送起书籍就得大费周章。为了不让呈缴制度形同虚设，必须在印刷业拓展到他领之前拥有可以收取新书的转移阵。

我握起拳头极力主张，斐迪南却只是冷哼一声。

「哼。你说得冠冕堂皇，在我听来不过就是既然各地已有印好的书，你根本无法等到冬天。」

……答对了。被看穿了吗？

「与养父大人一起工作的时候，我学习到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很重要的。」

我微微一笑说道，斐迪南用指尖按着眉心深深叹气。

「你真是净向齐尔维斯特学些坏习惯……唉。那么，届时转移需要的魔力要由谁负担？」

「我暂时打算拜托处理印刷业务的文官。将来则是想把这份工作交给身蚀，或是像康拉德那样具有魔力的灰衣神官。因为我一直都想让灰衣神官有份正式工作，所以就想到也许能由我这个孤儿院长当后盾，让他们去普朗坦商会任职。不只是身蚀，我也想让无法拥有魔导具的贵族孩子们有个出路能活下去。这样一来也有正当名义，可以由孤儿院收留没有魔导具的孩子吧？」

至今大家都告诉我，现在是因为贵族人数减少，就连魔力不多的人也受到重用，但贵族一旦变多就会被视为累赘。既然没有谋生之道，那就创造工作机会，让他们能养活自己就好了啊。

「……我再找齐尔维斯特一起商量此事。」

「麻烦神官长了。」

就这样，用餐期间都是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斐迪南再加以纠正或反驳，不然就是他为了整理思绪，自言自语地不断讲述研究过程。开始共进午餐的第三天下午，风雪总算稍稍平息，奇尔博塔商会终于能够来访。

午餐过后，我往孤儿院长室移动。窗外的风景一片白茫茫。虽然暴风雪暂时止息了，但依然可见点点飘落的雪花。妮可拉与艾拉为了做点心，一早就来孤儿院长室的厨房生火，也点燃了二楼的暖炉，所以走进孤儿院长室时有股暖意迎面扑来。我呼了口气，走上二楼。

大概是想趁着风雪小一些的时候赶紧来访，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比往常要早抵达。来的人有欧托、珂琳娜、提欧、莱昂与多莉。互相道完正式的寒暄后，我招呼他们就座。坐下的只有欧托与珂琳娜两人，多莉与莱昂则在问法蓝木盒要放哪里。

「请问订单确实收到了吗？」

「多亏罗洁梅茵大人预先告知，准备进行得十分顺利。我真是没想到今年会再次接到来自王族的委托，现在工艺师正用心地在制作发饰。」

欧托转头看向多莉。多莉比起上次见面又长大了一些，面带沉稳的微笑点点头。看来我之前送去的书信状魔导具帮上了忙。

「但这次与去年不同，不只发饰，我还追加订做了臂章吧？臂章有足够的时间赶出来吗？」

除了席格斯瓦德要送给阿道芬妮的发饰，今年我还不得不加订要给锡尔布兰德的臂章。要赶出这么多东西应该很辛苦吧？我表示担心后，珂琳娜轻笑了声，看向站在身后的多莉点一点头。多莉见了，立即拿来木盒放在桌上，恭敬地打开盖子。盒子里不知为何竟有三个臂章。

「……怎么有多达三个臂章呢？」

我惊讶地抬头看向多莉，只见她那双含笑的蓝眼有些得意，像是在说：「我很厉害吧？」

「这些是追加订做的臂章。由于您一开始曾说要送给贵族院的朋友，我想之后也许会需要加订，便预先多做了一些。您想要哪个臂章呢？」

……多莉好厉害！

噢噢噢噢── 我在内心感动不已，珂琳娜更面带微笑表示：「多莉很有先见之明唷。」原来多莉早就猜到今年可能也会有来自王族或上位领地的委托，所以从秋天开始就构思了好几款发饰。也幸亏她预想周到，今年制作发饰时才不再那么手忙脚乱。多莉微微一笑。

「我在猜罗洁梅茵大人今年也许又会接到重要的委托，便先做好了准备。」

……我的多莉果然是天使。太可靠了！

多莉得意的笑脸上彷佛写着「包在姊姊身上吧」。然后她维持着同样的表情，拿来另一个木盒。

「此外，这是为罗洁梅茵大人制作的春季发饰。不知您觉得如何呢？」

什么！居然不只臂章，连春天的发饰也已经做好了。而且正如我的要求，发饰的样式引人联想到刚萌发的嫩叶。

「倘若您想搭配发饰订做新衣，可从这几款布料中进行挑选。这是冬季期间您曾下过订单的那三名工匠所染的布，除此之外我们也准备了一些款式相仿的布料。」

珂琳娜示意后，莱昂拿出木盒里的布，摊开放在桌上。这是工匠们为了得到文艺复兴的称号，在参考了我冬天的订单以后，根据我的喜好所新染的布。三款布料基本上大同小异，我完全分辨不出哪块布是母亲染的。

……亏我还心想，这次一定要把文艺复兴的称号赐给妈妈。

我「唔……」地沉吟苦恼，看向多莉，发现她的蓝色双眼一直注视着某个方向。她多半正盯着母亲染的布料。我一边留意多莉的眼神，一边拿起她视野里的一块布。

……好像不是这个。

多莉眼中明显浮现了「不是那个！」的焦急，所以我先假装自己在仔细打量布料，看完后再拿起另一块布。看到多莉心急不已的反应，我又把那块布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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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这一块呢？

我一拿起旁边的另一块布，多莉的双眼立刻发亮。然后在我仔细端详的时候，多莉一直紧盯着布料不放，好像连手心都在冒汗。看来就是这块布没错。

「春季服装请用这块布料制作。还有，文艺复兴的称号我想赐给染了这块布料的工匠。」

我一本正经地向欧托这么宣告，便见多莉的小脸绽放光彩。八成看出了我是根据多莉的反应来决定布料，欧托苦笑着表示明白。

……这下子妈妈也是专属了。万岁！

再与珂琳娜还有多莉一起讨论后，也决定好了服装的款式。接着，我打算顺便问问平民区的消息。考虑到现在能见面的机会不多，今天又没有文官在场，我想这正是问些深入问题的好机会。

「欧托，我听说普朗坦商会最近新收了一名都卢亚，对方还是库拉森博克商人的女儿。考虑到这件事带来的影响还不少，比如商品情报可能外流，我必须向养父大人报告一声，还请告诉我详细情况。」

「遵命。」

欧托咧嘴一笑，看向珂琳娜。珂琳娜发出了轻笑声。

「这位小姐名叫卡琳，是普朗坦商会破例收的都卢亚，签了大约一年的契约。」

「大约一年吗？」

都卢亚契约一般都签三年，我不明白为什么只签一年。而且还说「大约」，代表甚至不一定会待满一整年。见我歪过头，欧托突然说出爆炸性发言：「因为两位有可能结婚。」

……谁要结婚？咦？班诺先生吗?!

「如今在艾伦菲斯特，由罗洁梅茵大人所构思的商品，不仅是贵族，也有好几样能卖给平民。」

中央与库拉森博克的商人在夏季来访时，听说为了城市想与之打好交情的公会长，特意提供了减缓摇晃程度的马车载他们去义大利餐厅；而商人们在高级旅馆与大店店主家留宿时，也都看到了水井上装设的手压式帮浦。

「由于帮浦上头刻有名字，他们马上就知道了制造者是谁。接着只要再打听罗洁梅茵大人与萨克的消息，自然地各式各样的传闻也就传进他们耳中。譬如艾伦菲斯特的圣女不仅接连推出了新商品，还能给予真正的祝福；古腾堡则是圣女亲自赐予的称号，成员还全被纳为专属。与此同时，当然也会听说普朗坦商会是最受罗洁梅茵大人关照的店家，不只得到赐名，还协助他们自立门户。」

欧托说，他们很快就发现了我与普朗坦商会的关系有多么密切。

「库拉森博克的商人们全意识到了艾伦菲斯特这里藏有莫大商机，想要建立交情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而建立交情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联姻。」

听到我最关照的商会老板还单身，大领地的商人当然会觉得班诺是绝佳的猎物吧。听说有商人透过公会长，正式提出联姻请求。

「但班诺拒绝了。因为他担心情报外流，再者本来也没打算结婚。」

「……我想也是呢。」

结果，那名商人居然在谈完生意、准备返回库拉森博克之际，把女儿卡琳丢在旅馆就自己走掉了。

「这根本是强迫接受吧?!」

据说卡琳当时这么表示：「我不能给普朗坦商会造成困扰。我会先用手头的钱住在便宜的旅馆，之后再追上父亲。」然后为了卖掉自己的衣裳与首饰来赚取旅费，她拜访了奇尔博塔商会。在为衣服与首饰估价的时候，为了获得更多有关库拉森博克的情报，由欧托负责与卡琳攀谈。

「我以前曾是旅行商人，所以很清楚一个成年不过数年的女子若要独自旅行，会有多么辛苦。卡琳一开始还逞强地笑着说，虽然得花不少钱，但只要搭船过河，就能在父亲抵达法雷培尔塔克之前追上他吧。我听了吓一大跳。因为她的父亲临行前曾来打过招呼，当时还说他回程不会搭船。我把这件事告诉卡琳后……」

听说卡琳当场变了脸色。大概这和她预想的，或是和之前听说的回程路线不一样吧。欧托似乎是判断不能再置之不理，先制止了想要冲出商会的卡琳，然后联络班诺，也找来了公会长一起商议。

「对于要让卡琳一个人离开城市，班诺最是面有难色。毕竟他父亲就是为了谈生意，在城市外头丧命。公会长指出了这点后，最终在他的协调下顺利谈出结果。」

协调后的结果，就是直到明年夏天卡琳的父亲再次来访前，先由普朗坦商会收她为都卢亚，并且提供住宿。班诺则是要小心提防，别让重要的情报传入卡琳耳中。听说班诺还打算在他判定情况不太妙的时候，便负起责任娶她，让她成为自己人。

「班诺一直小心着不让卡琳打探到任何消息，卡琳则是为了嫁给班诺，拼命地想搜集到重要情报。我们旁人看了倒觉得很有意思呢。」

「……卡琳想嫁给班诺吗？」

不是父亲擅自决定的吗？我眨眨眼睛后，珂琳娜温柔地侧过脸庞。

「大概是秋季尾声发生过什么事吧。卡琳的眼神明显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虽然班诺哥哥极力在躲她，但进入冬天尾声的时候好像也不再那么避而远之。看在旁人眼里，还觉得他们好像情投意合呢。」

为了不被发现印刷业与孤儿院工坊的存在，班诺和卡琳的攻防战似乎一直在持续着。听了两人也像在互相试探的举动，我不禁感到担心。

「但卡琳若以都卢亚的身分工作，自然可以得到不少消息吧？我虽然相信班诺，但对方毕竟是库拉森博克的商人，还是有点担心呢。」

光是有许多大领地的商人开始出入城市，艾伦菲斯特就陷入一片混乱。我虽然相信班诺的能力，却不晓得能防范外人到什么程度。我表达自己的担忧后，欧托忽然表情严肃。

「班诺曾说，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即使要除掉卡琳也会守住情报。他希望罗洁梅茵大人与领主大人都能知道，他在决定要收留卡琳时就已做好了这样的觉悟。」

班诺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他在决定由商会收留卡琳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自行解决的觉悟吧。

「……我知道了。卡琳这件事就交给班诺了。」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 在城堡的生活

主要由坎菲尔与法瑞塔克负责准备的奉献仪式结束后，我在神殿的阅读时光也宣告结束。我与斐迪南预计在暴风雪中返回城堡。屋外的风雪相当猛烈。看来再过不久，今年又将发现冬之主的踪迹吧。

「回到城堡以后，我可以马上回贵族院吗？我想与汉娜萝蕾大人一起举办茶会，分享读后心得。」

我倾诉自己的心愿后，斐迪南露出了非常厌烦的表情。

「我虽能明白你的心情，但感觉魔石准备再多也不够用。」

「正好奉献仪式过后多了很多的空魔石，时机真是刚好呢。」

「你实在是……答案当然是不行。你也想想身边的人会有多辛苦。」

斐迪南深深叹口气后，又说：「反正还有几件事需要讨论，不可能让你马上回贵族院。」可是，这阵子我们在神殿一起吃午餐时就已经谈了不少事情，我一时间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需要讨论。

……靼拿斯巴法隆一事说了，关于哈特姆特送回来的原料，神官长也在研究过后自言自语地下了结论，还有其他事情吗？

「那个，请问要讨论什么事情呢？」

我一发问，斐迪南立刻狠瞪过来。原来还有一些事情得在城堡才能确认，像是见识水枪的威力、听取尤修塔斯搜集来的有关罗德里希的情报，以及了解齐尔维斯特查到的有关祈福仪式舞台的资料。

暴风雪中，我跟在斐迪南他们后头回到城堡，诺伯特与黎希达为我们打开大门。似乎是上完课回来了，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也在。

得知消息后再看向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人，忽然就觉得是对恋人，真是不可思议。他们一定已经上完了贵族院的课，回来向莱欧诺蕾的家人打过招呼了。

「罗洁梅茵大人，恭迎您的归来。」

「我回来了……原来柯尼留斯的对象是莱欧诺蕾啊。就只有我不知道吗？」

「我想应该并不只有罗洁梅茵大人。」

但柯尼留斯的回答与表情倒是让我很肯定，应该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莱欧诺蕾站在一步后方，只是静静面带微笑。

「那么，你与莱欧诺蕾的家人打过招呼了吗？他们有没有反对呢？」

「一切顺利无碍。」

柯尼留斯答得悠然自得。那一派没什么能难倒他的样子，难道就只有我觉得火大吗？一定就只有遭到排挤的我而已。正当我这么心想时，忽然发现达穆尔的笑容也有些僵硬。瞬间，我烦躁的内心变得一片安详。

……达穆尔连要找到对象都不容易，现在比自己小很多岁的柯尼留斯哥哥大人不仅结交到了身分与魔力都匹配的恋人，对方还是工作上的同事，心里铁定五味杂陈吧。我懂。我懂！

「护卫骑士请交接。」

诺伯特说完，护卫骑士们开始交接。一直在神殿负责保护我的安洁莉卡与达穆尔将得到几天休假，并为讨伐冬之主做准备。城堡里的护卫工作则交给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

目送安洁莉卡与达穆尔返回骑士宿舍后，我转身面向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目光对上的瞬间，看得出来柯尼留斯微微绷紧身体。

……不用那么警戒，我不会调侃或欺负哥哥大人的。

「可以跟我报告贵族院的情况吗？我之前因为在神殿，只看过需要回覆的报告书而已，其他的事都不知道。」

「遵命。」

走回房间的一路上，两人告诉我后来在贵族院发生了哪些事情。听说不同于去年，今年以夏绿蒂为中心举办了好几次茶会，地点也包括艾伦菲斯特的茶会室；还有，上位领地的女学生们开始热中于轮流阅读贵族院的恋爱故事集。

「我好想马上回贵族院一起讨论喔。」

「您一定会再次晕倒，请打消这个念头。还请您想想近侍的辛劳。」

柯尼留斯也说了和斐迪南一样的话来制止我。从神殿带回来的行李被搬进房间后，我用眼角余光看着黎希达与奥黛丽忙碌整理，自己则在旁边看书。

当天晚上是与领主夫妇以及斐迪南共进晚餐。这天主要的话题，是关于麦西欧尔的洗礼仪式。听说由于麦西欧尔在春季出生，他的洗礼仪式最好在贵族们返回各自的土地之前举行，因此会与庆春宴一同举办。

「其实仪式本身就和冬天的洗礼仪式一样，但因为不是首次亮相，不需要上台弹琴吧。」

「是啊。」

「对了。养父大人，您有没有找到舞台的相关资料呢？」

为了效法哈尔登查尔重现过往的祈福仪式，基贝们希望能够重新建造舞台，齐尔维斯特便为此进入了只有领主能够入内的资料室寻找。听说他只找到了关于魔法阵的记述，但还没找到与舞台有关的资料。

「资料实在太多了，靠我一个人不知要找到何时。若能知道舞台的正式名称，或是至少可以知道是在何时建造，找起来也会轻松许多……」

仪式与魔法阵的相关资料太多，他说很难从中找到想要的资讯。发现这正是进入资料室的大好机会，我向连日来为了找资料而一脸疲惫的齐尔维斯特举起手。

「养父大人，我愿意帮忙！」

「不行，只有领主能入内。」

然而我笑容满面地表达协助意愿后，却被他立刻摇头否决。太遗憾了。

「我只是单纯想帮忙而已，这样也不行吗？」

「对。」

「也不能请养母大人帮忙吗？」

「对。」

……只有领主能进，领主的养女与领主夫人都进不去的资料室。既然只有领主可以进去……

「罗洁梅茵，你该不会要说既然只有领主能进去，那乾脆自己来当领主吧？」

听到斐迪南原原本本地把我内心的想法说出来，我吓得整个人一震。

「斐迪南大人，您在说什么呀？这怎么可能呢……呵呵呵呵呵。」

我笑着想蒙混过关，斐迪南的眼神却依然犀利。

……不用那样瞪着我瞧，我也知道自己当不了领主唷。因为我不会去做可能被神官长干掉的事情。

在斐迪南的瞪视下用完晚餐，等麦西欧尔来道过晚安后，我也向大家道了晚安要回房间。离开餐室之前，斐迪南叫住了我。

「罗洁梅茵，明天第三钟响后来骑士团的训练场。我想确认你新武器的威力。」

我照着斐迪南的吩咐，隔天第三钟响后前往骑士训练场。到了训练场后，首先做收音机体操。在我努力增强体力的时候，斐迪南到了。一起出现的还有一脸兴致勃勃的波尼法狄斯与卡斯泰德，以及热爱新事物的齐尔维斯特。由于各自还带着近侍，阵仗非常庞大。

「罗洁梅茵，让我们看看你的新武器吧。」

「是，祖父大人。」

我在波尼法狄斯的催促下变出思达普，咏唱「水枪」使其变形。

「我从没听过这种咒语，也没看过这种武器。」

齐尔维斯特说完转头看向斐迪南，寻求同意。斐迪南交抱手臂缓缓点头，目光紧盯着我手上的水枪。

「我也从未听过和看过。这个武器要如何使用？」

「我想这里面装着的应该是魔力。」

我挥了挥半透明的水枪，摇晃里头的液体。斐迪南皱着眉把脸凑过来。

「而且必须在心里面说服自己这是武器，才能当武器使用喔。」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这原本是玩具。如果只是像这样随手一按，并没有任何杀伤力。」

我随手按下水枪射击。射出的液体仅是哗啦啦地洒落在附近的地面上，然后转眼间消失无踪。对此斐迪南「嗯」地点一点头。见识过了玩具水枪的齐尔维斯特则是双眼发亮，指向练习用的假人。

「罗洁梅茵，那你接下来当成武器试试看吧。我比较想看这个。你能做出与斐迪南射箭一样的效果吧？」

我点了点头，依齐尔维斯特的要求用水枪射出箭矢。我先是举起水枪，瞄准不远处的假人。然后微微眯起眼睛，想像斐迪南射箭的画面后，按下扳机。

「噢噢！」

液体咻地飞出后，先是分裂开来变成好几支箭，接着应声命中假人。

「太精采了！」

卡斯泰德与波尼法狄斯都发出赞叹，齐尔维斯特则是瞪圆深绿色的双眼，喃喃说道：「跟刚刚完全不一样哪。」大家都一脸吃惊，就只有斐迪南神色肃穆地走过来，抓起我的手后开始仔细打量水枪。看来比起惊讶，水枪更成了他的研究对象。

「嗯，原来如此。是这里的机关把魔力推出去吗？」

为了方便自己观看，斐迪南抓着我的手腕和手肘扭来扭去，目不转睛地观察水枪的内部构造。他八成完全没发现自己在扭我的手臂。

……好痛痛痛痛痛！

「斐迪南大人，请不要扭我的手腕和手臂，好痛。」

「嗯，抱歉。先不说这个，倘若内部液体的容量会影响到射出魔力的多寡，那只要体积做大一些，应该就能提升威力吧？」

……没在听！这个人根本没在听我说话！

居然以一句「先不说这个」就带过我抗议手痛这件事，然后开始自言自语，咕哝着该怎么改良才能提升当武器使用的威力，以及需要多少魔力。这阵子在神殿共进午餐时一直听他论述研究成果的我，非常清楚斐迪南一旦进入研究模式，就会把其他事情全部抛到脑后，直到他得出自己能接受的结论为止。

「咯空！」

我立刻解除思达普的变形。惊觉研究对象在眼前消失，斐迪南恍然回神般地抬起头来，一脸不满地瞪我：「我的观察还没结束。」我也不甘示弱地反瞪回去。

「……我都说了手臂很痛，请您认真听我说话。但就算斐迪南大人道了歉，我也不会让您继续扭我的手臂喔。」

就在我们互相瞪视的时候，波尼法狄斯忽然大喊：「水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扭头看向波尼法狄斯。他似乎是想马上测试新武器的性能，但思达普却毫无变化。波尼法狄斯看着自己的思达普歪过头。

「唔？竟然没有变化。」

「可能是发音不正确吧。是『水枪』。」

「『随枪』？」

「还是不太对呢。是『水枪』。」

大概是日语发音并不好念吧。在我纠正波尼法狄斯的发音时，斐迪南在旁边环抱手臂，敲着指尖咚咚地感受发音节奏，然后以音阶低声发出「水枪」的音。接着，他不疾不徐地变出思达普。

「水枪。」

下一秒，斐迪南手上出现了半透明的廉价水枪。跟他超级不搭。水枪散发出来的温馨感，跟面无表情的斐迪南不搭到了我都想痛骂变出水枪的自己。这种感觉就像是冷硬派风格的电影中，结果主角手上拿着的是半透明水枪一样。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攻击时就和射箭一样吧？」

然而，斐迪南没有针对外观发表任何意见，直接举起廉价水枪，朝着假人扣下扳机。咻地飞出的魔力攻击比我刚才射出的还要庞大，分裂的箭矢数量也比我要多，速度更是让我望尘莫及。

「嗯，这武器还真方便。」

仅一记攻击就让假人变得破烂不堪后，斐迪南看向自己手上的水枪，陷入长考。可能是想当成自己惯用的武器吧。毕竟能够轻松地以单手操控，很适合坐在骑兽上进行攻击。虽然优蒂特因为没有大量魔力，放弃变出水枪，但魔力丰富的斐迪南完全没有这个困扰。唯一最大的困扰，就只是外形并不帅气。想像了斐迪南成天拿着廉价水枪的模样后，我忍不住摇头。

「斐迪南大人并不适合水枪，还请您不要使用。」

「你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看起来一点气势也没有。斐迪南大人不应该拿这种小孩子用的玩具，应该拿着更厉害的武器才对。例如弓箭就好多了。」

……要是我有能力重现帅气的手枪就好了！事情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明明我为此抱头苦恼，斐迪南却一脸受不了地看着我。

「罗洁梅茵，武器的效果与实用性可是比外观更重要。」

「外观也很重要喔！再不然也可以多花点心思，就像刚才说的把水枪变大，或是把外表变成纯黑色的，不要看见里头的魔力。否则我无法接受。」

见我如此极力主张，波尼法狄斯便问我：「是嘛。罗洁梅茵，你喜欢看来厉害一点的武器吗？」然后变出自己的武器来问我厉不厉害。

……事到如今，任何武器看起来都比水枪要厉害喔，祖父大人。

展示完水枪的威力后，接着移动到领主办公室，大家一起讨论要怎么修改水枪的外形，好让斐迪南拿在手上时也不显得突兀。齐尔维斯特还说：「外观也是很重要的。」看来他自己也想使用水枪。

屏退其他人后，坐在三名监护人对面的我呼了口气。这时，斐迪南忽然正色。

「罗洁梅茵，你是在何处见过水枪？虽然你不断声称这是小孩子的玩具，但我从未见过或听过这种玩具。这应该不是这里的东西吧？」

我再度说明自己变出水枪的经过，同时也告诉他们自己还尝试变了其他东西。

「一开始我只是无意识地喃喃自语而已。我用另一个世界的语言『日语』低喃以后，就变出了『水枪』。可是，念印刷机、『影印机』和『剪刀』的时候却变不出来呢。」

「『影印机』？『剪刀』？」

斐迪南一脸纳闷地反问。影印机虽然很难说明，但这里的人也会使用剪刀，所以倒是很简单。

「呃，『影印机』是这里没有的东西，但『剪刀』就是剪刀。大家平常都会用到吧？可是我好像无法把『剪刀』当咒语使用……」

「悉依洛。」

斐迪南这么咏唱后将思达普变成了剪刀，然后举给我看。原来这里早就有变出剪刀的咒语。可能是因为这样，才无法用日语发音的『剪刀』变出来吧。

「剪刀的咒语是悉依洛。倘若『影印机』是这里没有的东西，那应该是你自己的想像力不足吧。若不具体地回想出物体的构造与功能，便无法以思达普重现。所以我才会那么仔细观察水枪的构造。」

斐迪南断然地说，如果无法明确地想像出来，就无法用思达普重现。换言之，我没那么容易就能用思达普变出影印机或印刷机。

……不──── ！我哪有办法完完整整地回想出影印机的样子！要是能具体回想出来，那该有多方便啊。我太失望了！

发现思达普并没有那么方便后，我为此垂头丧气。三名监护人则把我撇在一边，热中于修改水枪的外观。看着这幅画面，齐尔维斯特与韦菲利特还果真是父子。

最终，斐迪南成功做出了体积较大、外形更像真正手枪的黑色水枪。遗憾的是，我脑海中对于水枪的想像似乎已经定型了，所以始终只变得出半透明的水枪。

……结果不是我，反而是神官长增添了冷硬气质。可恶！

接着我也在城堡待了一段时间。若有会面请求想要询问哈尔登查尔的奇迹，基本上一律回绝；至于与制纸以及印刷业务有关的会面请求，我则尽可能找艾薇拉与汉力克他们一起出席，努力增加印刷工坊的数量。

上午去儿童室看看情况，或去骑士训练场做做收音机体操，也成了每天的例行公事。与此同时，也要寻找适合纳为近侍的孩子。偶尔我的目光会与尼可拉斯对上，但他既不主动找我攀谈，我也感觉得出柯尼留斯对他十分警戒，所以从不主动找他说话。

后来也讨论过接受罗德里希的献名这件事。根据尤修塔斯搜集来的资讯，自从成了韦菲利特污点的白塔一事发生后，罗德里希与父母的关系并不好。

「大小姐，倘若罗德里希本人希望，还请您让他离开父母身边。」

尤修塔斯静静表示。听到他说让罗德里希与家人分开比较好，我眨了眨眼睛。

「为什么呢？」

「斐迪南大人不让我告诉您。因为他担心一旦详细说明，您可能会太激动。」

他说我对于当成自己人的人总是特别宽容，但对于与自己人敌对的人却很严厉，所以不能告诉我。

「倘若您认为非知道不可的话，可以派自己的文官去调查。或者等到接受献名以后，要强行从本人嘴里问出来，对大小姐来说也是轻而易举。」

「……我不想做这种事。」我噘起嘴巴。

「我就知道大小姐会这么说。」尤修塔斯发出轻笑，接着又道：「大小姐，从献名的那一刻起，我们便下定决心，无论父母还是自己，都不会比主人更重要。所以，我们绝对无法容忍自己的家人对主人带来不利。您若能体谅罗德里希的心情，还请让他们保持距离，暗中观察情况。」

「我知道了。尤修塔斯，谢谢你特地告诉我这些。对我很有帮助。」

另外，在找了齐尔维斯特商量后，已经确定罗德里希献名后会为他提供骑士宿舍里的一间房间。女生的话就能和菲里妮一样，提供北边别馆里头给侍从住的房间，但罗德里希是男孩子，不能进入侍从的房间。而提供给文官的宿舍并不在城堡里，而是与骑士宿舍合并，因此往后罗德里希将住进骑士宿舍。

在预计返回贵族院的前一天，冬之主出现了，我也因此无法离开北边别馆。给予骑士团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的祝福后，我便待在房内。现在北边别馆里头只有我一个人，到了用餐时间总有些寂寞。

发现在旁服侍的奥黛丽面露担忧地看着我，我一时兴起问了哈特姆特的对象。

「哈特姆特的对象吗？我不清楚呢。」

奥黛丽一脸伤脑筋地说完，微微一笑。

「咦？可是他今年就要毕业了，需要有一同出席毕业仪式的女伴吧？」

「我先前曾听他说，为了搜集到更丰富的情报，他会与他领的女性交往。但今年出发去贵族院之前，他列出来的女性名字有好几个，还说要到了贵族院再决定。所以，我也不晓得他最终会选谁……」

「意思是哈特姆特同时与好几名女性交往吗?!」

……拜托了，至少分一个给达穆尔吧！

我僵在原地，在内心发出无声呐喊。

「罗洁梅茵大人，不是的。」奥黛丽连忙否定，为我说明：「似乎是去年在贵族院还不到交往的地步。哈特姆特这孩子，原本对任何事物都漠不关心，现在可说是所有心力都放在罗洁梅茵大人身上，所以为了搜集情报，他是刻意广泛但不深交地结识那些女性吧？」

……这样听起来，该不会其实那些女性都以为双方在交往了，结果哈特姆特本人根本不这么觉得吧?!太过分了，之后会被人持刀追杀喔！

「偏偏他这点像极了父亲，真教人伤脑筋，但我相信他一定能找到双方利益相符的对象，所以并不担心。而且已经说好会在领地对抗战上正式做介绍，我也很期待呢。」

奥黛丽呵呵笑着这么说。眼看母亲正期待着孩子要介绍女伴给自己，还笑得这么开心，我实在不忍心说：「我看还是担心一点吧！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会在贵族院发生持刀伤人事件喔！」为免发生这种事情，看来我该尽早返回贵族院，盯着哈特姆特以免他遇到危险。

希望没有人想拿刀追杀哈特姆特── 我在心里这样祈祷着，然后栽进阅读的世界里。不久之后冬之主的讨伐似乎已经结束，好天气又回来了。这些天一直沉浸在美好的阅读世界里，我已经好懒得回贵族院。

披上明亮土黄色的披风、别上胸针，我在黎希达的催促下慢吞吞地前往转移厅。小熊猫巴士反映了我的心情，动作非常缓慢。

「罗洁梅茵，动作快。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已经回去了。」

斐迪南充满威严地站在转移厅前等我。

「我不能在城堡待到领地对抗战前一天吗？我想再多看几天书。」

「笨蛋，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除了靼拿斯巴法隆的询问会、与多雷凡赫的茶会，你还有很多行程都得消化。」

「可是与多雷凡赫的茶会，得先等我收到奇尔博塔商会的发饰吧？我看还不用急着回去啊。」

今年由于我提早返回贵族院，所以奇尔博塔商会完成发饰后必须先送到城堡，再利用转移阵送来贵族院。因此，我们也预计收到发饰后才与多雷凡赫举办茶会。

「你不是一直想去贵族院的图书馆吗？」

「但斐迪南大人不是说过，现在这时期阅览席都坐满了人，如果已经修完课的我还成天出入图书馆，只会给大家造成困扰吧？」

我既去不了图书馆，与汉娜萝蕾的茶会也因为我绝对会晕倒而被禁止，就算回到了贵族院也毫无乐趣可言。倒不如待在城堡看书还比较开心。

……我才不想出席靼拿斯巴法隆的询问会；就算多雷凡赫确定会与王族联姻，也不想出席他们的茶会。反正结果一定又会挨骂。

我百般不愿地垮着肩膀，这时斐迪南伸手将我抱起来，「咚」地放在转移阵上。他用力蹙眉瞪着我。

「这段期间王族不会出来走动，你赶快回去累积社交经验。毕竟你这方面的经验实在太过缺乏，而且今年已经给你足够的时间看书了，别再拖拖拉拉。」

听了斐迪南的训斥，我只能无奈点头。

「……是，那我出发了。」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 靼拿斯巴法隆的询问会

黑金两色的光芒消失后，视野不再摇晃，我已经来到了贵族院。在骑士们的催促下，我迈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出转移阵。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归来。」

看到近侍们都来迎接，我挤出微笑面对。总不能摆出「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回来」的表情嘛。

「我回来了，请报告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哪些事吧。」

从城堡带回来的行李由黎希达与莉瑟蕾塔负责整理，这段期间我则与近侍们一起在多功能交谊厅里等候。我把准备放到交谊厅书架上的书摆在大腿上，坐着小熊猫巴士移动，一路上听取近侍们的报告。

「这阵子我与莉瑟蕾塔陪着夏绿蒂大人一起出席了茶会，也告诉韦菲利特大人的侍从们在参加社交活动时，可以带哪些点心、准备哪些话题。他领学生也对艾伦菲斯特的流行十分感兴趣。」

根据布伦希尔德的报告，他领的学生从去年到今年，始终对艾伦菲斯特的甜点与发饰很感兴趣。不仅如此，汉娜萝蕾推荐的艾伦菲斯特的书还蔚为话题，现在大家都在茶会上其乐融融地讨论着恋爱故事。

……好好喔，我好想参加。

先热络地讨论艾伦菲斯特的书籍，再分享自己知道的恋爱或骑士故事，这种茶会听来真是太吸引人了。然而，晕倒的可能性也是一般茶会的好几倍，我绝不可能参加。

我不由自主叹气后，菲里妮的嫩绿色双眸亮起灿烂光彩，看向我笑道：

「罗洁梅茵大人，我也陪着夏绿蒂大人一起出席茶会，搜集到了恋爱故事唷。除此之外，还收到了好几篇他领见习文官抄写的故事。之后得请罗洁梅茵大人过目、估算价值才行。」

「菲里妮，这真是好消息。」

得知搜集到了他领的新故事，我的心情迅速变好，接着我往掌心一敲。

……既然不能窝在城堡里头，那窝在贵族院里不就好了吗！

既然图书馆不能去，分享读书心得的茶会也不能去，这正是待在房里看书的绝佳机会。如果能够窝在房里阅读新故事，还少了会碎碎念的斐迪南，那跟城堡比起来，贵族院这里根本是完美的与世隔绝之地。

……不，不对不对。我可是在工作。收下他领文官抄写好的故事后，我得看过内容、评估该支付多少报酬给对方才行。如果适合印成书籍，还得加以改写。噢，好忙、好忙啊。呀呵！

随着情绪越来越亢奋，小熊猫巴士的脚步也变得十分轻快，我很快抵达多功能交谊厅。下了小熊猫巴士，走进交谊厅后，已经修完课的学生们正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也在其中。

「罗洁梅茵，你今年很早回来嘛。」

「姊姊大人，欢迎回来。」

两人笑着迎接我时，我的心情已经好到了可以露出真诚的满面笑容回应。

「我回来了，请告诉我贵族院发生了哪些事情吧。」

听说我离开以后，夏绿蒂代替我出席了好几场茶会。现在她也顺利修完了课，还与其他人分享了我告诉她的母系纹。

「茶会上，多亏汉娜萝蕾大人与阿道芬妮大人居中介绍，我也与其他几个领地有了交流。在与阿道芬妮大人一同出席的茶会上，还聊到了借还书籍这件事情，她对此十分感兴趣呢。但当时我手边已经没有能出借的书籍，便说好下次再带给她。」

因为还不能让他领知道印刷技术的存在，所以现在只能拿出一本书轮流出借。

「那正好哈尔登查尔送来了新书，可以把这本书借给多雷凡赫喔。」

「姊姊大人，艾伦菲斯特的学生得先看过才行唷。毕竟出借的时候，我们总不能对内容一无所知。」

说的有道理── 我对夏绿蒂的建议点点头，拿出三本书来。其中两本是基于呈缴制度征收来的，另一本是基贝．哈尔登查尔特别送给我的。

「这两本我会放在交谊厅的书架上，供艾伦菲斯特的学生们翻阅。这本则是我个人的所有物，所以可以由我决定要借给谁。」

「姊姊大人，谢谢您。那我可以在两天后的茶会上借给阿道芬妮大人吗？」

阿道芬妮似乎十分欣赏夏绿蒂，已经又约好了下一次的茶会。

……一切顺利固然值得高兴，但我就没有必要为妹妹努力了呢。

本来还心想为了夏绿蒂，也要努力参加自己并不擅长的社交活动，结果并不需要我帮忙吧。妹妹的成长让我感到有些寂寞，笑着颔首。

「没问题。那既要借书给阿道芬妮大人，也请向多雷凡赫借一本书来吧。」

「借一本多雷凡赫的书吗？」

夏绿蒂眨了眨蓝色眼睛，侧过脸庞。

「是的。因为书非常昂贵，我与戴肯弗尔格借还书籍的时候，也会向汉娜萝蕾大人借一本书。因此我们每借本书出去时，也都要向对方借一本书。如果与其他领地不同样这么做，会让人觉得我们就只有戴肯弗尔格信不过吧？」

其实这是我为了搜集他领故事的表面理由，夏绿蒂听了却脸色丕变。

「真是对不起，我之前并没有向格里森迈亚也借一本书。」

格里森迈亚是排名第四的中领地，也是国王第一夫人的娘家。国王的第一夫人即是席格斯瓦德与亚纳索塔琼斯的母亲。格里森迈亚是政变后排名骤然上升的领地，有个领主候补生与夏绿蒂同年。

「借书的时候，哈特姆特与菲里妮没有建议你，也要向对方借本书做为交换吗？」

因为我吩咐过大家，参加茶会时要多多提供协助。我看向自己的近侍们。近侍们还没开口，夏绿蒂先对我摇摇头。

「我早就听姊姊大人的近侍说过，您会与戴肯弗尔格交换书籍。可是，我一直误以为只有喜爱看书的汉娜萝蕾大人与姊姊大人才会这么做。正如姊姊大人所说，书籍高价又贵重，一般并无法随随便便就带出领地。所以，我才没想到要与所有领地都交换书籍。」

夏绿蒂说完，我托着脸颊沉思。这时候固然可以不再坚持，回道：「既然不方便带出领地，那就没办法了呢。」但万一以后大家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可以毫无担保就向艾伦菲斯特借到书籍，那就麻烦了。不仅艾伦菲斯特的书会被看轻，也会影响到我想搜集更多故事的计画。

「要把贵重的书籍带出领地确实不容易吧。但是，这点戴肯弗尔格也一样。还是请你在茶会上告知众人，若要借书，也得准备一本书做为交换。另外也麻烦你联络格里森迈亚，请他们一定要提供交换用的书。准备上很花时间也没关系，因为总不能就只有格里森迈亚毫无担保。抱歉，是我传达上不够细心。」

「哪里，姊姊大人。都怪我没有仔细向您确认此事。那我立刻去联络格里森迈亚。」

为了与自己的近侍们一同讨论，夏绿蒂起身离席。我接着看向韦菲利特。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这段时间过得如何呢？应该已经修完课了吧？」

「嗯，修完了。社交方面我多是与奥尔特温往来。」

不只奥尔特温，他说库拉森博克的领主候补生也邀请了自己。秋末初冬，来自艾伦菲斯特的商品抵达了库拉森博克，听说丝发精深受女性欢迎，亚纳索塔琼斯献给艾格兰缇娜的歌也蔚为流行。

「啊，对了。他说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艾格兰缇娜大人今年会出席领地对抗战，还问你会不会出席，我先回答了要看你的身体状况。罗洁梅茵，你今年能参加吗？」

「养父大人没说我不能参加，但我也预测不了自己到时候的身体状况，所以老实说，我完全无法肯定呢。不过，养父大人他们似乎都很担心我与王族有所接触，因此今年说不定又不能出席。」

虽然不知道今年他们会找什么理由，但反正还是有可能不让我出席。

「是嘛。那我还是向父亲大人与叔父大人报告一声，说库拉森博克曾问起这件事。你也想参加吧？」

「是呀。」

接着，我把要给雷蒙特的作业交由哈特姆特转交，顺便请他通知赫思尔，说我已经回来了。因为说过要召开靼拿斯巴法隆的询问会，那只要报告一声我回来了，她就会帮忙安排好时间吧。

「但倘若赫思尔老师忘了或嫌麻烦而没联络其他老师，不会给罗洁梅茵大人造成麻烦吗？」

「要是可以因此不必接受问话，我个人倒是完全无所谓。」

我还希望其他老师最好也忙得把我这件事忘了。结果哈特姆特一听，居然正经八百地说：「绝没有人能忘记罗洁梅茵大人。」我赶紧把工作交代给他，速速把他赶出去，然后伸手拿起菲里妮为我准备好的纸张。

「罗洁梅茵大人，这边是我搜集的，这边是哈特姆特，而这些是罗德里希搜集来的故事。」

「你们三个人都很努力呢。那么接下来，我会待在房里查看故事，希望能赶在最后一天之前支付报酬。」

后来几天除了用餐之外，我完全没有离开过房间。我一直忙着阅读菲里妮他们搜集来的故事、估算其价值，再加以修正或改写成书面语。偶尔为了歇口气，会停下来看看汉娜萝蕾与索兰芝借我的书籍与资料，并把内容抄写下来，每天都过得非常充实。其间，布伦希尔德曾拿来茶会的邀请函。

「罗洁梅茵大人，这是茶会的邀请函。」

「请转给夏绿蒂吧。因为我若出席会聊到书本的茶会，很可能给近侍们造成困扰，所以被禁止出席。」

「咦？罗洁梅茵大人明明在社交期间回来，却不出席茶会吗？」

布伦希尔德不敢置信地眨眨眼睛，我从书本抬起目光看向她，微微一笑。

「监护人们虽然吩咐过我，等收到发饰以后要出席多雷凡赫的茶会，但其他会聊到贵族院恋爱故事的茶会恐怕就没办法了呢。毕竟我不能再给近侍增添更多麻烦。斐迪南大人与柯尼留斯也都这么告诫过我。所以为了能为艾伦菲斯特的流行尽份心力，我决定专心编写新书。」

为自己能窝在房里找了正正当当的理由后，我回绝了所有茶会邀请，同时全神贯注看书。回到贵族院的三天后，在我吃完晚餐又打算在睡前看本书时，黎希达再也受不了地开口劝道：

「大小姐，您也该出去稍微走动，否则对身子不好喔。明天出去散步吧。」

「黎希达，可是就算要出去，我能去哪里呢？我又不能去图书馆。」

「出去散散心，路上遇到人便打声招呼，这也是一种社交活动吧？」

……咦～？难得我为自己打造了可以不必出门的环境，我不要。

我边小心着不让嫌麻烦的情绪表现在脸上，边模仿安洁莉卡，尽可能摆出难过的表情。

「但监护人们都要我小心一点，以免遇到王族，所以待在宿舍里是最安全的吧。」

「这种生活对身体不好，我会去向齐尔维斯特大人抗议。」

不必不必！我在心里头大喊，但这时候要是拼命阻止，那我故意摆出的难过表情就没意义了。于是我顺势拜托黎希达：「那请拜托他们，让我能去图书馆吧。」然后继续看书。

……嗯嗯，太顺利了。

然而，我开开心心的不出门生活却没能持续太久。因为赫思尔捎来奥多南兹，通知我问话的日期已经决定了。

……三天后的第三钟吗？呿，亏我正快快乐乐地过着每天看书的生活呢。

同一天大概是收到了黎希达的抗议，监护人们寄来的信上写道：「你也该稍微出席茶会。」万般无奈下，我写信回道：「那请各位帮我决定，我可以出席哪些茶会吧。」然后在等待回覆的时候，到了接受问话的日子。

「天气这么晴朗，真想待在房里看书呢。但既然是老师们的传唤，那我也只能出席了。」

难得的蔚蓝晴天，真想把这美好的天然照明用在看书上。竟然在最适合待在窗边看书的日子被叫出来，实在是糟透了。我无力地垮下肩膀后，哈特姆特与菲里妮都安慰我说：「等结束后您就能看书了。」柯尼留斯则是吃惊地瞪圆双眼。

「罗洁梅茵大人，您还没看够吗？几乎将近一周的时间，您都没有离开过房间一直在看书吧？」

「书怎么会有看够的时候呢。我相信自己就算死了，还是想继续看书。」

这点我有信心能断言。「您到底有多喜欢看书啊。」柯尼留斯只是无奈叹气。

问话将在中央楼的小会厅里进行。赫思尔站在小会厅门前，等着我到来。

「近侍们请去等候室或者回宿舍待命，结束后我会送出奥多南兹通知你们。」

赫思尔说完，柯尼留斯的神情流露出不安。

「但会议应该都允许护卫骑士同行。」

「因为这次不是会议，而是询问会。你们各自也被问过话吧？这是必要措施，才能防止有人暗中下达指示或是隐瞒实情，也才能与其他人的证言做比对。」

「赫思尔，那大小姐就交给你了。我会在这里待命，不必寄奥多南兹给我。」

「知道了。」

进入小会厅后，只见屋内的桌子排成ㄇ字形。正前方是洛飞、锡尔布兰德，以及体格很像是中央骑士的一名男性与一名青衣神官，阿度尔则站在锡尔布兰德身后。左右手边分别是贵族院的老师们，当中也有我不认识的老师。

「罗洁梅茵大人，这边请。」

我就像法庭上的被告一样，独自一人坐在屋内正中央，赫思尔站到我旁边。

「罗洁梅茵，看你气色不错我就放心了。你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吗？」

坐在正前方的锡尔布兰德笑咪咪地问道，我也微笑着与他寒暄。

「只要不勉强自己就没问题。」

「那就好。」

锡尔布兰德说完，洛飞重重点头，向我确认：「那么今天向你问话应该没问题吧？」我点头后，赫思尔开始为我介绍坐在前方的那排人。

「罗洁梅茵大人，这位是中央的骑士团长劳布隆托大人，这位是中央神殿的神官长以马内利。」

……骑士团长与祖父大人还有父亲大人一样，都散发出强大的气势，但中央神殿的神官长就和我们这里的神官长毫无相似之处了。看起来很跩，但感觉就很弱。

由于青衣神官皆由进不了贵族院的贵族孩子担任，可能是来到贵族院后，又被一群贵族包围，对此感到紧张吧。我先往好的方向去解读以马内利那僵硬的脸色。

介绍结束后，洛飞先说明了艾伦菲斯特的学生们从发现到打倒靼拿斯巴法隆的经过。这是说给其他老师听的吧。看来包括在宿舍留守的人在内，洛飞向艾伦菲斯特的所有学生都问过了当时情况。

「虽因个人主观而多少有些差异，但每个人的证言都相差无几。因此，我判定学生们的证言有一定的可信度。」

说完这句开场白后，洛飞朝我看来。我吞了吞口水，看向洛飞与其他老师。斐迪南教我的应对方式很简单。

他说，我必须声称自己因为在神殿长大，经常接触神具，所以对武器与防具的认知全来自神具。也因为在神殿长大，对诸神知之甚详，也知道很多祷词。而贵族院并不会教学生如何变出黑色武器，所以我甚至不晓得学生不能使用。还有，变出黑色武器的咒语似乎与祷词不同，但我并不知道咒语是什么── 如此主张的同时，还要不断强调「因为我是神殿长」、「在艾伦菲斯特的神殿都是这么做」、「斐迪南大人是这么告诉我的」，尽可能避重就轻。

在我回想斐迪南教给自己的回答时，洛飞开口说了。

「黑色武器只有在领地得到许可后，领内的骑士才能使用，就连在贵族院也不会教给学生这个咒语。尽管如此，罗洁梅茵大人却让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变出了黑色武器。而你主张自己念的是祷词，没错吗？」

「是的，我请大家跟着我复述黑暗之神的祷词。因为我知道，若要讨伐像陀龙布那样会吸取魔力的魔物，需要黑暗之神的祝福。」

我予以肯定后，洛飞脸色变得凝重，接着问：

「你为何知道这种事？」

「因为我是神殿长，在陀龙布的讨伐结束后得治愈土地。只要与骑士团一同前往，便能观看到现场战斗的情形。陀龙布与靼拿斯巴法隆一样，是种会吸取魔力的魔树。」

斐迪南告诉过我，陀龙布只在艾伦菲斯特出现。为了能够讨伐陀龙布，艾伦菲斯特才获准使用黑色武器。

「与骑士团一同前往吗？不是讨伐结束后再找你过去？」

不只洛飞，骑士团长劳布隆托与中央神殿的神官长以马内利都惊讶眨眼。看样子其他地方都是等到讨伐结束后，才呼唤神官或巫女。

「因为在艾伦菲斯特的神殿，神官长斐迪南大人也会参与讨伐，大概是让我一同前往比较能节省时间吧。」

「神官长竟然参与讨伐吗?!这怎么可能……」

以马内利大摇其头，直呼「不可能」，洛飞对此提出反驳。

「斐迪南大人可是同时修习了骑士课程的领主一族，会参与讨伐也不足为奇。考虑到艾伦菲斯特的战力，更可说是理所当然……罗洁梅茵大人，你也会参与讨伐吗？」

「怎么可能呢。我还只是贵族院的二年级生，也没有打算要修习骑士课程。我只是让侍从拿着芙琉朵蕾妮之杖，在讨伐结束前待在附近待命而已。」

……但这次因为想帮罗德里希取得原料，确实帮忙出了点力啦。

我在心里补上这一句。

「嗯……我稍微可以理解，艾伦菲斯特神殿的情况比较特殊。但是，圣典上并未记载可以得到黑暗之神祝福的祷词。关于这点你打算如何说明？」

「圣典上怎么可能没有获取黑暗之神祝福的祷词呢。倘若没有记载，神殿要如何给予祝福？」

这简直莫名其妙。我眨眨眼睛后，洛飞于是看向以马内利寻求说明。

「圣典上虽有星结仪式时该说的祷词，好给予新婚夫妇最高神祇的祝福，却从未提到能让人变出黑色武器的黑暗之神的祝福。神殿长也说他的圣典上并无此记载。」

「好了，罗洁梅茵大人。请你说明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坐在左手边的傅莱芮默用尖锐的嗓音厉声质问。我强忍下想捂住耳朵的冲动，内心有些火大。

……我才想请对方说明呢！圣典上怎么可能没有祝福的祷词。

想到这里，我恍然惊觉。对了，图书室里的手抄版圣典中，也有一些版本的祷词并不完整。肯定是中央的圣典也和那些圣典一样，内容有所缺失。

「但是，我的圣典上确实有此记载。手抄圣典的内容每本都会因时代而有所差异，应该只是中央神殿使用的圣典并没有记载吧。」

「罗洁梅茵大人，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圣典并不正确吗？」

大概是从没有人质疑过圣典的内容吧。以马内利面露愠色，话声变得凌厉。但不管对方怎么说，我都无意推翻自己的想法。

「既然我圣典上有的祷词，中央神殿的圣典上却没有，会觉得是你们的圣典有所缺失也是很正常的吧？毕竟连神官长斐迪南大人也确认过祷词了。」

「你、你说什么── 」以马内利的嘴巴一张一合。我别开目光，看向洛飞。

「而且斐迪南大人说了，变出黑色武器的咒语，与取得黑暗之神祝福的祷词并不一样。」

「什么?!咒语与祷词并不相同吗？明明有一样的效果？」

这次不只洛飞，其他老师也明显倒吸口气。

「我从不知道变出黑色武器的咒语是什么，也听说只有骑士才能学，所以这部分我不清楚。但是，确认过咒语与祷词的斐迪南大人是这么说的。」

两者确实都能攻击会吸取魔力的魔物，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其实连效果也不太一样。不过，这件事没必要告诉在场众人吧。我若无其事地避而不谈。

「没想到咒语与祷词竟然并不相同。」

洛飞吐了口大气。这时，多雷凡赫的舍监贾铎夫举起手来，要求发言。贾铎夫是去年我在骑兽制作课上说过话的那位老爷爷。听说他既是赫思尔的研究伙伴，也是竞争对手。

「罗洁梅茵大人，我最好奇的是采集场所的复原情况，这点也教人匪夷所思。被靼拿斯巴法隆破坏过的土地，都得同时派出好几名青衣神官及巫女，花上数天的时间举行治愈仪式。然而当我们赶到时，艾伦菲斯特的采集场所已经恢复原样。」

「就是说呀！照理说，艾伦菲斯特的采集区域应已被靼拿斯巴法隆污染了才对。罗洁梅茵大人，你到底做了什么？快点如实招来！」

傅莱芮默猛然起身，咄咄逼人地质问。大概是受不了她的尖锐话声，贾铎夫捂住耳朵。虽然我也很想捂住耳朵，但此刻在众人的注视下实在不适合这么做。

「我也想知道，你究竟是如何在不到一钟的时间内完成治愈。」

以马内利可能是负责举行贵族院这边的仪式吧。只见他用力拧眉，几乎是用瞪的盯着我瞧。

「中央神殿的神官长说得不错。罗洁梅茵大人做的事情总是不合常理！包括做出来的骑兽也是！」

傅莱芮默硬要扯出去年的骑兽那件事，开始大声嚷嚷。四周的老师们尽管嫌吵地皱起眉头，看着我的眼神却与傅莱芮默还有以马内利一样。

……真想马上回去，好想回去继续看书喔。

我忍不住想逃避现实，同时看向在场的老师们。明明在场有这么多老师，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却不明白呢？这点才让我匪夷所思。坦白说，我实在懒得一一说明。

「贵族很少进入神殿，不明白也是正常的吧。但是，各位问我的这个问题，就好比在问生命之神埃维里贝最渴求的事物是什么唷。」

我用非常文雅的方式暗示道：「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会不明白？」却见赫思尔按着眉心嘀咕：「这种面带笑容冷嘲热讽的本事，你倒是不必像到斐迪南大人。」

……嗯？我只是指出他们的无知，并不是要冷嘲热讽喔。

然而正如赫思尔所说，似乎有人将我这番话解读为嘲讽。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在神殿长大，自认非常了解神殿的一切。」

以马内利平静地表示道，几乎没有情绪起伏的灰色眼眸直勾勾地望着我。

……啊，原来我不小心对在神殿长大的人说「你太不了解神殿了」。听到我这么说，确实会觉得挖苦意味十足吧。

「那句话是对贵族院的老师们说的。而您虽了解神殿，却不了解贵族的事情呢。」

以马内利「唔」地蹙眉，老师们也同样一脸不明所以，我再环顾众人。

「各位当真认为，既无法进入贵族院就读、也未持有思达普，甚至也不懂得魔力压缩的青衣神官及巫女，魔力量能与我这个领主候补生相提并论吗？更别说我还在贵族院得到了最优秀表彰。」

不只洛飞，所有老师皆瞠大双眼，而眼中大多绽着了然的光彩。只见以马内利似乎想要反驳却说不出话来，嘴巴张合了几次后，最终紧紧咬牙。

「刚才有老师说，举行仪式时得派出好几名青衣神官、花上好几天的时间，但是洛飞老师，您的魔力量能抵几名青衣神官呢？」

「我虽然答不出确切人数，但确实能代替好几名神官供应魔力吧。」

我想也是。洛飞可是足以转籍至中央、还能担任教师的优秀贵族。拿来跟青衣神官相比反而荒谬。洛飞回答后，贾铎夫表示认同地点了几下头，稍微倾身看我。

「我已经明白不光罗洁梅茵大人，就连我们的魔力量也能抵好几名青衣神官……但是，本该耗费数日的仪式你却能在短时间内完成，这又是为何？」

「单纯只是因为贵族拥有许多神官没有的东西。当然魔力量本就有所不同，但最关键的原因，在于回复药水的有无。」

「哦，回复药水吗？」贾铎夫听了我的回答后，一边喃喃说着，一边摸向自己腰带上的药水瓶。由于贵族有时会不小心在课堂上消耗过多魔力，因此基本上都会随身携带回复药水。而神殿的神官们不可能来贵族院上课，也无法自行制作回复药水，只能等着魔力自然恢复。这可说是关键性的差异。再加上我的回复药水是由斐迪南制作，效果跟在贵族院学到的回复药水截然不同，但这部分没必要告诉大家。总之只要让所有人明白，贵族与只能等着魔力自然恢复的神官不同，有办法自行恢复。

「也就是说，罗洁梅茵大人不仅魔力量高，还持有回复药水，因此既不需要耗上数天的时间等待魔力恢复，也无须中断仪式与人交接。仅此而已，没错吗？」

贾铎夫简单地归纳结论后，老师们之间便弥漫起了「原来如此」的氛围。事情的发展很不错，希望可以继续保持。

「正如贾铎夫老师所说，此事特别的地方，就只在于身为领主候补生的我还兼任神殿长而已。只要有神具，也晓得祷词，就连老师们也能治愈采集场所。除此之外毫无特别之处。」

太好了，总结得很完美── 我悄悄吁了口气时，洛飞忽然抬起头来。

「罗洁梅茵大人，听说你还在治愈仪式上变出了神具，关于这点也请详细说明。」

「竟敢做出虚假的神具，对诸神太不敬了！」

傅莱芮默插嘴怒斥道，但大家似乎已经习惯她的大呼小叫，仅是往她瞥了一眼，没有更多反应。我也在看她一眼后，重新望向洛飞。

「如各位所知，我因为在神殿长大，武器与盾牌都只看过祭坛上诸神拿着的那些。虽然斐迪南大人可以随心所欲地变出神具与一般的武器，但惭愧的是，我并没有他那么厉害。我能变出来的，就只有自己最熟悉的神具而已。我想只要拥有思达普，青衣神官能变出来的大概也是神具吧。」

一般贵族不会接触到神具，所以无从想像，也很难用思达普变出来。听完我的主张，老师们皆表示认同。就在这时，至今一直安静聆听的锡尔布兰德忽然发言，明亮的紫色眼眸熠熠生辉。

「罗洁梅茵，神具长什么样子呢？我从来没有见过，很想见识一下。」

「……咦？」

本该全程静静观看的王族突然开口说话，导致现场瞬间一片静默。被阿度尔伸手按住肩膀后，锡尔布兰德才一脸「糟了」地掩着嘴角。

「罗洁梅茵大人变出的神具吗？若有机会，我也很想亲眼见识见识哪。」

「罗洁梅茵大人在课堂上变出的莱登薛夫特之枪确实美丽，还绽放着耀眼蓝光。」

贾铎夫与洛飞纷纷开口，为锡尔布兰德的失言打圆场。我偷偷瞄向站在一旁的赫思尔。赫思尔想了一会儿后，小声建议道：

「我认为你可以变出来给大家看看。毕竟也有老师在怀疑你能否变出神具。如果能变出神具，就能证明罗洁梅茵大人所言不假。」

循着赫思尔的视线看去，可以知道她指的是压根不信我半句话的傅莱芮默。她再压低音量说了几句话，意思就是要我藉着为锡尔布兰德的失言打圆场，顺便卖个人情给王族──正确地说是卖给他的近侍。

「我明白了，由我向各位展示以思达普变成的神具吧。考虑到在这里变出莱登薛夫特之枪太过危险，我会变出治愈土地时使用的芙琉朵蕾妮之杖。锡尔布兰德王子，这样可以吗？」

正因自己失言而不知所措的锡尔布兰德，立刻露出松了口气的笑容。

「好的。罗洁梅茵，这真是太好了。」

我也对锡尔布兰德回以微笑后，接着往身旁的赫思尔伸出手。因为没人帮忙，我无法优雅地起身。

经过数秒的沉默后，赫思尔总算明白了我的意思，伸手扶我站起来。我尽可能优雅地离开座位，变出思达普。

我的思达普造型十分简单，不像韦菲利特的那么讲究。然而，所有人全都往前倾身，注视我的思达普。尽管他们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眼神却非常认真，聚精会神地看着我这边。最是一脸兴味盎然的，是骑士团长劳布隆托。

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之下，我不禁倒吸口气。若不在脑海中具体回想，就无法让思达普变形。这时候要是失败就糟了。我轻轻闭上眼睛，回想芙琉朵蕾妮之杖的模样。

「修得列坎布恩。」

下个瞬间，我手中出现了脑海中所想的芙琉朵蕾妮之杖。精雕细镂的长长握柄上有着成排的小魔石，顶端的精巧金属外框更镶有偌大的绿色魔石。以我魔力变出的神具，一向是处于充满魔力的状态。偌大的绿色魔石摇曳着熠熠流光。

以马内利忽然喀哒一声站起来，原本没什么情绪起伏的灰色双眼中流露出惊愕与陶醉。他就像喝醉了一样，脑袋不稳晃动，往前倾着身子，目不转睛地注视法杖。

「芙琉朵蕾妮之杖……」

以马内利一脸茫然地沙哑唤道。大家因而确信，在我手中的确实是芙琉朵蕾妮之杖。现场一阵喧哗，众人脸上变得满是惊讶与兴奋。一群人当中，就只有锡尔布兰德天真烂漫地发出赞叹，以充满佩服的眼光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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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具真是美丽呢，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谢谢你答应我如此任性的要求。」

「这是我的荣幸，锡尔布兰德王子……咯空。」

锡尔布兰德既已心满意足，我便解除思达普的变形。法杖在一瞬间消失无踪。老师们都像是忽然清醒，收回身子重新坐正。以马内利瞪大了眼，好一会儿盯着我瞧，最后慢慢地坐回椅子上，缓缓闭上眼睛低喃：「原来真能用思达普变出神具。」

「如今已能清楚知道，罗洁梅茵大人与青衣神官的魔力量之悬殊实属正常。」

洛飞这么表示后，感觉得出问话也将就此结束，我用力握起拳头。

……好耶，老师们接受我的说法了。我说服他们了。这下可以回去了！

我正这么心想时，以马内利忽然慢慢睁开双眼说：「不，我还有事情不明白。」明明他的话声和刚才一样沉静有礼，眼中却闪着格外锐利的光芒。

「举行仪式时，罗洁梅茵大人与青衣神官的魔力量确实相差悬殊。若再饮用只有贵族才能制作的药水，也确实能够缩短仪式时间吧。但是，关于黑暗之神的祝福一事，我还是不明白。」

以马内利说完，老师们的耳朵都动了一下，抬起头来。好不容易结束的争论又要开始了。巴不得赶快回去的我，真想像斐迪南平常做的那样按住太阳穴说：「你别多嘴。」

「罗洁梅茵大人方才说了，中央神殿的圣典有误。但是，受初代国王所托，并由中央神殿守护至今的圣典，绝不可能有任何缺失。反倒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典，更有可能被人随意增删修改吧？」

面对以马内利的质疑，我一时无法回答，只能沉默。因为圣典上的确有疑似是前任神殿长抄写下来的祈祷文，所以我的圣典确实有另外补上的文字。但当然，黑暗之神祝福的祷词是圣典上本来就有的。

……唔唔！可恶的前任神殿长！

「你不敢回答，一定是圣典被修改过吧?!天呀！天呀！真教人不敢置信！」

傅莱芮默又大呼小叫起来，我在心里反驳她说：「是前任神殿长啦！」洛飞凶狠地瞪向傅莱芮默。

「傅莱芮默，你安静一点。此刻在讨论有关神殿的事情，贵族院的教师不该插嘴。你这样有失品格。」

洛飞出声训斥后，傅莱芮默再度「天呀！」地叫了一声，然后不高兴地别过头。看得出来前方的锡尔布兰德正捏着冷汗看我。

……嗯，毕竟圣典可说是神殿长权威的象征，我能明白不想承认内容有所缺失的心情呢。但他那么说也不合理啊。

我刻意以手托腮，偏过头看着以马内利。

「您的见解真是独到呢。言下之意是说，在艾伦菲斯特只要随便加上祷词，我们便能得到黑暗之神的祝福啰？」

「不、我并非这个意思……」

这次换以马内利语塞。这时，骑士团长像是隐忍不住地笑了出声。至今从未发言的劳布隆托看向坐在身旁的以马内利，勾起嘴角说了：

「倘若随便加上祷词就能得到神的祝福，那么比起中央神殿，艾伦菲斯特的神殿更优秀吧？」

由于他们同是中央的人，又坐在一起，我还把两人归为同个阵营，但关系似乎并不好。骑士团长露出挑衅的笑容看着以马内利。

「中央神殿镇日主张该以圣典选出正统的国王，结果你们的圣典却可能有缺失吗？既是如此，那种圣典选出的国王真能称为正统吗？」

……咦？难不成这位骑士团长是讨厌圣典基本教义者的那派人？

「中央神殿的圣典才是最正确的，望您谨慎发言。」

「是吗？我看倒未必。艾伦菲斯特的圣女不都说你们的有错吗？」

看来现任国王派与圣典基本教义派本就针锋相对，结果我认为圣典有缺失的发言更是火上加油了吧。我立刻在心里向斐迪南下跪道歉。

……神官长，对不起！事态好像变得更严重了！可是，这不完全是我的错喔。因为我一开始就声明我们是取得了黑暗之神的祝福，总不能隐瞒祷词的出处，况且我们的圣典才没有缺失呢！

我边看着互瞪的骑士团长与以马内利两人，边在心里想着该怎么向斐迪南解释。这时，贾铎夫出声说了：「两位，请冷静下来。」年迈的老爷爷都带着温和的笑容调停了，两人于是闭上嘴，转身面向前方。也就是往我的方向看来。

被以马内利欲言又止的眼神紧盯着，劳布隆托则是饶富兴味地看着我，我真想立刻逃离现场。贾铎夫看看两人，再看向我，轻抚着胡子说：

「嗯……我看最好请中央神殿与艾伦菲斯特都把圣典带来，进行比对。毕竟我们与神殿毫无关系，也从未看过两边的圣典，无从判定谁的主张才是对的。」

表面上要我们拿来圣典，然后进行仲裁，但贾铎夫的眼神明显就只是想亲眼看看圣典而已。根本只是研究欲望被点燃了吧，我想。不管是圣典基本教义派、王位的正当性还是我的主张，他看起来都没有半点兴趣。

「贾铎夫老师，我赞同你的提议。只要拿来两本圣典互相比对，确实就能知道谁的主张才是对的。」

站在我身旁的赫思尔立刻表示赞成，双眼闪闪发亮。从那兴奋的嗓音就能听出，她觉得这么做一定很有意思。但这是与神殿有关的事情，我真希望这些疯狂科学家可以保持沉默，不要多嘴。

因为这个提议非常不妙。毕竟我的圣典会浮现奇妙的魔法阵与文字。万一有人也看得见，就会被解读成是对当今国王的挑衅。怎么办？

「要我带来艾伦菲斯特的圣典恐怕不方便。圣典不是应该放在各自的神殿里吗？但如果是手抄版本，我倒是可以带过来。」

「哎呀？……那么，我倒觉得应该彻底地检查一遍，确认艾伦菲斯特的圣典是否曾被修改过呢。罗洁梅茵大人现在的反应明显是作贼心虚！」

「我、我才没有作贼心虚呢！」

我忍不住这么反驳傅莱芮默后，以马内利的双眼闪过精光。

「看来应该要双方都把圣典带来，进行比对。我会向神殿长提出请求。」

尽管以马内利的表情几乎没变，但他显然已经打定主意。这下糟了。至少我可以肯定，事情再这样发展下去，我铁定会被斐迪南臭骂一顿。必须想办法避免才行。如果不能说服众人，让自己不用带圣典过来，我的阅读时间很有可能会变少。

呃……不如试着这样说：「我们的圣典不能带离神殿。那么就算圣典上没有祷词，也当作你们的圣典最正确吧。」……不行，挑衅意味比刚才更浓厚了，对方一定会坚持要我带过来。啊啊啊啊！我的脑袋快想想办法啊！快点快点！

在我拼命动着脑筋思索时，洛飞想了一会儿后开口说了：

「我记得星结仪式与王族首次亮相时，中央神殿的神殿长都会带着圣典一同来贵族院。既然如此，圣典不至于不能带出领地吧？」

「是啊。」

……不不不，能带出来我就麻烦了。神官长会骂我的！

尽管很努力地思考可以推掉的藉口，一时间却什么也想不出来。就在我拼命转着脑筋时，大家径自讨论起来。

……等一下，我还在想办法！

然而残酷的是，正当我努力思考时，众人还是敲定了之后将召开圣典检证会。「那么改日再议。」老师们纷纷起身。

「罗洁梅茵大人，事情就这么决定了。你没意见吧？」

「其实就判定中央神殿的圣典最正确也没关系，不需要特意进行比对喔。大家都很忙，这样只会浪费各位的时间……」

所以还是别召开检证会吧── 但我话还没说完，傅莱芮默又大声嚷嚷：「你果然作贼心虚！」洛飞要求她安静后，朝我咧嘴一笑。

「放心吧，我不认为罗洁梅茵大人会撒谎。既然确实得到过黑暗之神的祝福，代表圣典上一定有祷词吧。我只是想请你证明这一点。」

「也不必这么麻烦，就当作中央神殿的圣典最正确不就好了吗？」

然而，认为不需要证明的似乎只有我而已。包括被激起了研究欲望的老师们在内，大家都积极表示赞成。最积极的，就是用挑衅眼光看着以马内利的劳布隆托。

「现在就连中央神殿的圣典是否正确也不晓得，我希望能详加调查。相信国王也会如此希望吧。还请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提供协助。」

……意思是就算我不想协助，只要下令就好了是吗？

「遵命。」我垮着肩膀回道。至少不是由我主动提供协助，而是不情不愿地奉命，相信监护人们听到时的感受也会大不相同吧。

「那么，罗洁梅茵大人。我希望能由斐迪南大人带圣典过来，毕竟不管是贵族还是神殿的主张，他都能够理解。」

……咦？斐迪南大人吗？为什么突然提到他？

洛飞对着纳闷眨眼的我露出爽朗笑容，递来写在木板上的邀请函。

「因为罗洁梅茵大人不管说明任何事情，都会提到斐迪南大人说过的话与做过的事。再者，我们也得向他请教有关暗之咒语与祷词的差异……此外我还想趁这机会，与他商量让罗洁梅茵大人修习骑士课程一事。」

……最后那件事跟这次的事情完全无关吧?!

我还以为自己说服了大家，让问话顺利结束，回过神时才发现是我被说服了。

……奇怪了，不应该是这样才对啊。

我拿着洛飞递来的邀请函，半是茫然自失地离开小会厅。

一回到宿舍，韦菲利特就要我报告询问会的情况。我在近侍们的包围下开始说明。

「啊？发出了邀请函给监护人吗？一般都是学生犯下了非常严重的过错、得一起商议是不是该让学生离开贵族院，才会叫监护人过来喔！」

其实这次的事情已经不只是我个人的问题，牵涉到的范围更广。不过，为了稍微缓和大家内心受到的冲击，我开口安抚道：

「……这次为了检查艾伦菲斯特的圣典，所以被找来的监护人不是养父大人，而是斐迪南大人喔。并不会发生我得离开贵族院的情况。」

「我的意思不是这个！而是监护人被找来这件事本身就非常罕见！」

「这么说是没错啦……」

我也不乐意看到监护人被找来啊，大家就只是想看我的圣典而已。况且虽然事情已成定局，但其实我也很努力想推掉这件事，只是想不到有说服力的理由而已。

「你记得写封完整的报告书给叔父大人，叔父大人的追究会很可怕喔。」

「我知道。」

把今天询问会的情况写成报告书后，我连同洛飞给的邀请函一起寄回艾伦菲斯特。邀请函上的时间是三天后的上午。

……唉，我的阅读时光就这么消失了。幸福真是短暂。

就这样，我成了艾伦菲斯特史上第一个监护人被叫来贵族院的领主候补生。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 圣典检证会

检证会的前一天，第五钟刚响，斐迪南便带着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来到宿舍做准备。学生们都一脸紧张地聚集在多功能交谊厅里迎接。斐迪南环顾成群的学生，开始下达指示。

「黎希达，准备一间我能与罗洁梅茵谈话的房间。」

「遵命。」

黎希达与布伦希尔德马上离开交谊厅，斐迪南再看向站在屋内正中央的韦菲利特与夏绿蒂。

「这次我被叫来是因为靼拿斯巴法隆一事。由于不能让他领知道当初是艾伦菲斯特讨伐了魔兽，因此我被找来一事不会对外公开，你们放心吧。罗洁梅茵此次的事情全由我负责善后，你们只要带领学生，继续参加社交活动即可。」

「叔父大人，那就拜托您了。」

由于事态发展成了还传唤监护人前来，代表老师们认为此事无法只靠孩子们解决。韦菲利特一直胆颤心惊，不知道事态到底有多严重，但在听到斐迪南会负责善后以后，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尤修塔斯，等你房间整顿好了，顺便了解领地对抗战的准备进度。」

「了解。」

尤修塔斯立刻转身，去整理今晚要留宿的房间。斐迪南瞥了他一眼后，接着把目光投向哈特姆特。

「见习文官便由最高年级的哈特姆特带领，准备好资料后再度于此会合，向尤修塔斯汇报进度。」

由于会在神殿帮忙，哈特姆特与菲里妮早就习惯斐迪南分配工作的方式，听完马上转身开始行动。然而，多数见习文官似乎还搞不清楚状况，只是一脸茫然。哈特姆特在走回房间的半路上，轻拍了拍罗德里希的肩膀。

「罗德里希，别傻愣着。我们要动作快，否则尤修塔斯大人很快就整理好了。」

罗德里希这才反应过来，跟上哈特姆特，其他见习文官也急忙开始动作。正当交谊厅里的气氛变得一片忙乱时，整理好会议室的黎希达回来了。

「罗洁梅茵，你跟我来。走吧。」

斐迪南呼唤后，我在黎希达的带领下走进一间较小的会议室。听到斐迪南要我坐在他对面，我往莉瑟蕾塔帮忙拉开的椅子坐下。

……呜呜，神官长一定会骂我说：「老师竟把我叫来贵族院，你又惹了什么麻烦。」

我一边偷瞄斐迪南毫无情绪的脸庞，一边悄悄按住肚子。虽然这件事并不完全是我的错，但把斐迪南拖下水来仍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谈话内容事关仅由神殿长管辖的圣典，因此与神殿无关的你们都出去吧。有护卫骑士守在门前即可。」

斐迪南正想把所有近侍全赶出去，黎希达立刻横眉竖目。

「斐迪南小少爷，两位不可单独谈话！」

「黎希达，退下。我们要谈的内容不能让任何人听见，而且现在刻不容缓。」

「小少爷！大小姐已经有未婚夫了，我不能让她有任何机会招来不必要的误解。请您让近侍陪同在场。」

以贵族的常识来说，黎希达的主张合理至极。反倒是之前在神殿屏退所有人、两人一起进入工坊的情况，其实是不应该发生的。但是，接下来要与斐迪南讨论的事情中，多半也包含了关于圣典上的魔法阵要如何统一口径吧。让近侍们听见太危险了。

斐迪南的眉头皱得几乎快要打结，思索了片刻后说：「……好吧，能在屋内的只有艾克哈特与柯尼留斯。这已是我的极限。」然后他摆了摆手，要其他人都离开房间。「虽然我比较希望女性护卫骑士能留下，但好歹血亲更能让人放心，那便这样吧。」黎希达一边这么说着，一边退出房间。

仅留下艾克哈特与柯尼留斯，确认门扉已经彻底关上后，斐迪南再向两名护卫骑士下令道：

「你们两个，都面向房门站着。」

「是！」

艾克哈特接到命令后立刻转过身，柯尼留斯却是眨眨眼睛：「咦？」对于护卫骑士竟然要让自己的目光离开护卫对象，柯尼留斯一时间困惑无措，斐迪南马上喝道：「太慢了！」

「是！」

等到两人都面向门扉，也就是都背对我们以后，斐迪南接着拿出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看来连让他们读出唇语也不行。看到斐迪南如此警戒，我跟着紧张起来。

「斐迪南大人，真的非常抱歉！那个，我没能阻止老师们叫监护人过来，也没办法阻止他们比对圣典……」

在被臭骂一顿之前，先自己道歉吧！我这么心想着，一握紧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就开口道歉，怎知斐迪南只是轻轻摆手。

「无妨，被叫来贵族院本就在我预料之中。倒不如说我就是为了让他们把我找来，才要你回答时都提及我的名字。比对圣典时能避免只有你一个人得应付他们，这样的结果已经算是不错了。」

原来监护人会被叫来贵族院，早就在斐迪南的预料之中。看他似乎没有生气，我这才放松下来，思绪飘到明天的检证会上。

「可是，居然要比对神殿长的圣典，这下可麻烦了呢。」

「我倒是不太明白有何麻烦？」

「咦？因为……要是大家看到了那个魔法阵，不是很危险吗？」

之前斐迪南还摆出那么恐怖的表情，严厉告诫我不能说出去，那被别人看见不就会有大麻烦吗？我提出疑惑后，斐迪南环抱手臂睨我一眼。

「我们若是看不见，哪会有任何问题。换言之，只要你别说溜嘴或不小心多嘴就好了。我来便是为了防止这件事。」

斐迪南说，既然尤修塔斯也看不见，代表除了魔力量、魔力适性与取得加护的属性等等条件外，应该还要有其他条件才能看见魔法阵。否则的话，不可能我与斐迪南突然之间都看得到。

「恐怕明天的检证会上，也几乎无人看得见魔法阵吧。」

「那假如有的话，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没什么怎么办，因为我们看不见。不论看得见的人是愚蠢到直接念出内容，结果因此被王族盯上；还是不吭一声，但在暗中意图谋取王位，那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与我们无关。我们只要确保艾伦菲斯特不会受到波及即可。」

斐迪南要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就算有人问起，也要故作惊讶地反问：「您看得见那种东西吗？」听他说完，我意识到确实有个人物也许能看见魔法阵，而且还会惊讶地老实说出来。

「靼拿斯巴法隆的询问会上，锡尔布兰德王子也在。由于他是王族，贵族院内发生事情时都会在场见证，所以很有可能也会出席明天的检证会。锡尔布兰德王子若看得见那个魔法阵，会有什么麻烦吗？」

「国王的孩子当中出现真正的国王，这有什么问题吗？相较于毫无关系的我们竟看得见魔法阵，这根本不值一提。倘若席格斯瓦德王子与锡尔布兰德王子皆能看见魔法阵，那由两人正正当当地争夺王位即可。倘若只有其中一人看得见，便由看得见的人成为国王。要是两人都看不见，一切不过就是维持原样。」

斐迪南的说明令我偏过了头。要是发现一直以来都接受臣子教育的锡尔布兰德具有成为国王的资质，他的近侍们肯定为之振奋，也免不了与将被指定为下任国王的席格斯瓦德形成对立吧。到时候的情况可是非常不妙。

「可是，我听说锡尔布兰德王子一直是接受臣子的教育……」

「他才刚刚受洗，甚至尚未正式亮相。若有成王的资质，只要重新接受教育，仍具有极高的可塑性；再加上他的母亲是戴肯弗尔格出身，要后盾也有后盾。倘若锡尔布兰德王子能够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我想国王会指定他为下任国王吧。因为在没有古得里斯海得的情况下统治国家有多么艰难，相信国王自己最有体会。」

斐迪南这些话让我感到非常神奇，忍不住歪过脑袋。

「没有古得里斯海得，国王治理起尤根施密特会很辛苦吗？」

「……我想，就相当于领主还来不及把基础魔法传给下任领主便猝死吧。未取得基础魔法的领主，必须以一族的身分前往供给室提供魔力，同时还得寻找基础魔法的下落。只要仍在供给魔力，基础魔法便能保存延续。但是，领主无法改动领地的基础。无论是修补还是其他，什么也不能做。」

例如平民区的因特维库仑就得动到基础魔法，哈塞的小神殿也是在征得领主的许可后才能建造。未获得基础魔法的领主不算是真正的领主，也无法行使只有领主才能施展的魔法。

「神官长真是了解呢。」

「你是领主候补生，以后也会学到基础魔法。姑且不论齐尔维斯特是否还记得全部内容，但这些事连他也知道。」

面对明天就要到来的检证会，斐迪南脸上却没有半点不安。这虽然令我感到安心，却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能这么泰然自若。

「斐迪南大人，您完全不担心明天的圣典检证会吗？」

「我们该做的只是证明而已。证明艾伦菲斯特的圣典上确实有着如何取得黑暗之神祝福的祷词，证明变出黑色武器的咒语与祷词并不相同，以及证明艾伦菲斯特的学生并未违反国王订下的规定。既是圣典上有的记载，向他们展示即可。」

闻言，我才想起了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要拿圣典过来。虽然中途开始被卷进中央神官长与骑士团长的争论，但其实本来只是靼拿斯巴法隆的询问会而已。

「中央的圣典如今究竟有何变化，与艾伦菲斯特完全无关。中央神殿的人与中央的骑士团长想吵就随他们去。不管是制止还是煽动双方对立，皆是国王的职责。这不是你能干涉的事情。老实说，我担心的只有你而已。」

斐迪南明确说出该做哪些事情以后，我的心情顿时轻松一些。本来还很担心事态好像不受控地越来越严重，但明天的检证会只要交给斐迪南就没问题了吧。

「明天就全面交由斐迪南大人应对，我会在旁边乖乖待着。」

「我也如此希望。」

再与斐迪南讨论了一些细节后，隔天第三钟响起的同时，检证会也开始了。屋内桌椅的排列与上次的询问会相同，但正前方的以马内利身旁，这次还坐着中央神殿的神殿长。由于那身白袍我也会穿，所以绝不可能认错。每当听到神殿长这个职称，脑中总会浮现出前任神殿长那样的身形，但中央神殿的神殿长是位正值壮年的男性。

「这位是中央神殿的神殿长雷利吉欧，今天特意带来了中央神殿的圣典。」

互相介绍完毕，也打过招呼后，检证会正式开始。劳布隆托站起来，声音嘹喨地说明今天是因为我上次在询问会上的发言，要确认中央神殿的圣典有无缺失。

「那么，让我们看看艾伦菲斯特的圣典吧。」

「我有异议。」

斐迪南对劳布隆托的发言提出异议，捧着圣典起身。

「你说什么？」劳布隆托眨眨眼睛。

斐迪南带着贵族特有的礼貌性微笑说了：

「邀请函上写道，今日召开检证会，是为了证明讨伐靼拿斯巴法隆时，艾伦菲斯特的学生并未违反国王订下的规定，并不是为了调查中央神殿的圣典有无缺失。看来我似乎是走错了地方。」

……如果我是骑士团长，神官长的意思就是：「你这个笨蛋，是不是忘了原先的目的？」

斐迪南声明中央神殿的圣典有无缺失，皆与艾伦菲斯特无关后，面带着笑容与骑士团长互相瞪视。大概是斐迪南的牵制奏了效，劳布隆托轻笑一声做了让步。

「嗯，这么说来确实是为此叫你前来……那么让我们看看圣典，证明艾伦菲斯特并未违反国王订下的规定吧。」

「遵命。罗洁梅茵，打开钥匙。」

斐迪南淡淡微笑，走到骑士团长面前放下圣典。虽然他脸上带着专门给贵族看的有礼微笑，在我看来却恐怖得要命。我在赫思尔的搀扶下离开座位，把钥匙转进斐迪南放在桌上的圣典。一翻开封面，和先前一模一样的魔法阵与文字再度浮现。

「……全是白纸嘛。」

劳布隆托翻了几页后皱起脸庞。赫思尔以协助我为名义，也跟了上来端详圣典，蹙起眉说：「罗洁梅茵大人，这上面什么也没写啊。」

「天呀！居然在这种场合下还带伪造的圣典过来吗?!简直不可置信！」

「这下我终于明白了。我还奇怪为何政变过后，贵族院的毕业生们素质皆有下降，原来不是学生，而是教师的素质下降了。」

斐迪南毫不掩饰不快，直视着傅莱芮默说。虽然他的看法我也赞成，但真希望他能说得再委婉一点。因为身为斐迪南弟子的我，很可能更被她视为眼中钉。

「在听完说明前，不懂得保持沉默的无能之人只会碍事，最好还是闭上嘴巴……神殿长的圣典需有神殿长的许可才能阅览，因此只能看见白纸也属正常。」

「那么，请向在场所有人下达阅览许可吧。」

大概是心里头万分期待，赫思尔用雀跃的嗓音这么要求。然而，斐迪南面带微笑一口回绝。

「恕难从命。因为与神殿无关的人，没有资格阅览。」

「咦？这是什么意思?!」

「天呀！」

斐迪南看向发出讶叫声的贵族院老师们，平静说道：

「圣典本来不该带出神殿。」

「但是……」

「因此，可以阅览圣典的人，有负责为此事做见证的锡尔布兰德王子、知道暗之咒语也参与过此次讨伐的骑士团长，以及两位来自中央神殿的人就够了吧。」

「斐迪南大人！」

这太过分了！赫思尔只差没把这句话也喊出来。斐迪南看着她轻声叹气。

「既然黑暗之神祷词的效果与黑色武器的咒语相似，便不能随便让未得到许可的人看见。我虽敬佩各位老师的研究热情，但此事另当别论。」

黑色武器的咒语，只有需要此种武器的领地的骑士才能学，不能未经国王许可就教给热爱研究的文官。听了斐迪南列出的理由，一个个好比疯狂科学家的老师们都露出了想反驳却无法反驳的表情。

「罗洁梅茵，下达阅览许可吧。」

「是。我在此准许锡尔布兰德王子、劳布隆托大人、雷利吉欧大人、以马内利与斐迪南大人阅览圣典。」

我念出每个人的名字，允许他们阅览圣典。

……锡尔布兰德王子没问题吗？

我偷偷观察他的反应。锡尔布兰德是王族，也许看得见这个魔法阵。虽然斐迪南说就算看得见也没关系，但我还是深感不安。

「啊，我看到字了。」

「嗯……原来神殿长的圣典是魔导具吗？」

我本来还在担心，但锡尔布兰德似乎看不见浮现出来的发光魔法阵与文字。静静等着下一页被翻开的他，紫色眼眸里没有半点惊讶，劳布隆托的表情也完全没变。两个人好像都看不见。

「还请中央神殿也打开圣典，并下达阅览许可。」

斐迪南催促后，雷利吉欧神殿长拿出圣典放在桌上。看起来就和艾伦菲斯特的圣典没有两样。接着他插进钥匙，同样翻开封面，下达阅览许可。当然对象也包括我。

……咦？这本圣典看不到魔法阵与文字。

圣典上的内容虽然一样，却没有魔法阵与文字浮现而出。

「内容完全相同呢。」

大家接连翻页比对，发现内容一模一样。呃，其实艾伦菲斯特的圣典到处都另外写上了洗礼仪式与成年礼的祷词，所以好像不能说是完全一样。

「艾伦菲斯特的圣典上好像另外补充了不少文字哪。」

以马内利眯起眼睛。为免我乱说话，斐迪南立即开口说了。

「写下这些文字的，是以前的神殿长吧。由于平民听不懂古老用语，补充的内容也多数都改写成了现代用语。」

……虽然这也可以称作小抄啦。

「那么，可获得黑暗之神祝福的祷词在何处？」

骑士团长询问后，我把圣典翻到那一页。与黑暗之神有关的祷词很少使用，页数在相当后面。

「就是这里，这部分便是黑暗之神的祷词。」

「……哪里？在我看来只是一片空白。」

以马内利看向我指的地方，脸上满是狐疑。中央神殿的两人都眯起了眼睛细细察看，但好像无法看见文字。

「不，我看得到。只是用词过于古老，无法立即理解，但我确实看得到字。」

「是的，我也看得到……但很难看懂在写什么呢。」

骑士团长与锡尔布兰德似乎看得到，中央神殿的两人更是反覆端详圣典。

「请问中央神殿的两位，圣典上的内容可以看到哪里为止？」

听了斐迪南的问题，中央神殿的两人开始往前翻页，直到差不多中间为止才停下来。正好圣典上的补充文字也是从那之后开始增加。

「这本圣典是魔导具，倘若魔力不足或是欠缺某种属性，部分内容可能无法看见。这也意味着中央神殿的圣典并没有缺失，只是阅览者的魔力或属性不足吧。与身为领主候补生的罗洁梅茵相比，这也是自然的结果。」

「原来如此。」

劳布隆托接着同样翻开中央的圣典。但是，页面从中间开始变成一片空白，他停下翻页的手。我也从骑士团长停下的地方开始看不到后面的内容。

「既然所有人都是在同一页之后看不见内容，可能是根据管理者神殿长的属性与魔力量，这已是这本圣典能够阅览的上限。若能搜集到所有圣典进行检证，相信可以有更多新发现吧。」

斐迪南这么低喃时，整个人已经进入了研究模式。我赶紧轻拉他的袖子，指了指赫思尔。

……神官长，你也别忘了原先的目的喔。今天并不是要检查圣典，而是要证明艾伦菲斯特的清白吧？你现在的眼神根本和赫思尔老师一模一样。

大概是感受到了我无声的吐槽，斐迪南假咳了一声。但斐迪南虽然恢复了理智，看得见圣典内容的人仍非常认真地在比对。

「在我看来，罗洁梅茵的圣典到这里就没了呢。嗯？但后面这边又看得见了。为什么呢？」

「我也是这部分虽有少许空白，但从这里又看得见了。到这边又断了。」

锡尔布兰德与骑士团长翻着我的圣典，诉说着自己可以看到哪里。骑士团长看得见的部分似乎更多，但中间有某部分两人都看不见。

……会不会是没有命属性呢？

我依着两人皆说是一片空白的部分，猜测两人的属性。这时，锡尔布兰德微微笑着看向我问：

「罗洁梅茵，你能看到哪一页呢？」

……到最后一页为止。

但要是直接把心里想的说出来，恐怕又会惹来麻烦。我单手托腮，慢慢地歪过头往后退了一步。斐迪南则是往前一步。

「不论罗洁梅茵还是我，最终能看到的页面都与骑士团长相同。代表这与骑士团长无关，而是罗洁梅茵这本圣典的阅览上限就到这里为止吧。」

「哦？」

劳布隆托挑起单眉，轮流看向我与斐迪南。说不定被他发现了我打算把难懂的事情都丢给斐迪南说明。与内心七上八下的我不同，斐迪南一派从容自若，将圣典翻回到有黑暗之神祷词的那一页。

「正如各位所见，比对两本圣典以后，中央神殿的圣典之所以没有祷词，并非因为有所缺失，而是持有者神殿长的属性与魔力量所造成的差异。也能证明艾伦菲斯特因为是由领主候补生担任神殿长，圣典上才有黑暗之神的祷词。」

斐迪南如此宣告后，劳布隆托缓缓摇头。

「很遗憾，圣典上的文字实在太过古老，很难判定祷词与我们平常所用的咒语有何不同。」

「咒语与祷词的不同，由我来证明。罗洁梅茵是领主候补生，不是骑士，没有必要让她知道暗之咒语吧。」

斐迪南向劳布隆托递出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两人分别握住魔导具后，另一手皆变出思达普来，接着变形成小刀。然后他们掩着嘴巴不让人看出念了什么，再把小刀变成黑色武器。

「噢噢，原来这就是黑色武器吗？我还是头一回见到。」

老师当中有人这样喊道。由此可知即便是贵族院的老师，也有不少人从未学过这个咒语。

两人交谈几句，解除了祝福后，劳布隆托开口断言：「艾伦菲斯特的祷词与暗之咒语确实不同。」多亏于此，我与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都不会因为使用了黑色武器而受罚。接着我消除阅览的许可，阖上圣典重新上锁。

……好，结束了。

一切还算顺利地结束了检证会后，我如释重负。抬起头时，目光却对上了以马内利闪着精光的灰色眼眸。他用带有古怪热意的双眼，注视我与圣典。

「罗洁梅茵大人不该留在艾伦菲斯特，更适合成为中央神殿的神殿长吧？艾伦菲斯特当初也不该派那些青衣神官过来，应该让罗洁梅茵大人转到中央神殿才对。」

由于以马内利的眼神太过恐怖，让我忍不住马上回头，抓住斐迪南的袖子想躲到他身后。斐迪南往前一站，替我挡下了以马内利的视线，冷冷低头看他，厉声回道：

「罗洁梅茵是领主候补生，不可能转籍至中央。既然神官就连贵族社会的基本常识也不晓得，最好不要多言。」

「领主候补生不能招揽至中央神殿吗？」以马内利语带遗憾地低喃，静静垂下目光。

以马内利突如其来的发言，让等同要他交出神殿长之位的雷利吉欧面露不快，贵族院的老师们更用明显在看外人的眼光看着以马内利。劳布隆托也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斐迪南与以马内利三人。处在这么让人如坐针毡的气氛下，我躲在斐迪南的袖子后面安心吐气。

……呜呜，幸好神官长也在。刚才的以马内利好可怕，而且是超级可怕。

之后我始终紧紧抓着斐迪南的袖子，以便随时能躲到他身后去。与此同时，劳布隆托也向洛飞简单说明了咒语与祷词的不同，再向锡尔布兰德征得同意后，检证会便宣告结束。

「罗洁梅茵，走吧。」

斐迪南抱起圣典立即转身。我也非常赞成赶快回宿舍，迈开脚步跟上斐迪南。

「斐迪南大人，请留步！我想请你同意罗洁梅茵大人修习骑士课程……」

「不可能。」

没等洛飞说完，身为监护人的斐迪南立刻回绝。

「当初罗洁梅茵为了让安洁莉卡能顺利毕业，靠着自学就几乎学完了骑士课程的学科内容，没必要再去修习。」

「可是迪塔……」

斐迪南接着手指一弹，将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弹向洛飞。一等洛飞接住，他就讲了些什么，然后摊开掌心说：「还来。」洛飞一脸惊愕地低头看我，把魔导具还给斐迪南。

「怎么可能……这是真的吗？」

「骗你做什么。此事绝不可告诉任何人。还有，别再劝她修习骑士课程了。艾伦菲斯特绝不会答应。」

斐迪南说完转身迈步。我也加快脚步追上他。

「斐迪南大人，您刚才对洛飞老师说了什么呢？」

我在回到宿舍后这么发问。

「我只是告诉他，你因为尤列汾的影响，现在若没有辅助用魔导具仍无法如常生活，也基于各种理由不便取下身上的护身符。除非蠢到极点，否则不会再开口劝说吧。」

听到有人不戴辅助用的魔导具就无法如常生活，一般人都会觉得这种状态不可能上骑士课程的术科课吧。但是，也不能排除有人会觉得那只要戴了辅助用的魔导具，就能如同常人活动。因此，斐迪南才把我身上还戴了复数的护身符一事也告诉洛飞。上术科课时一旦接受训练，护身符便会发动，对周遭学生造成危险。但是，斐迪南并不打算取下我身上这些护身符。

「……这下子洛飞老师终于能死心了吧？」

毕竟见识过他死缠烂打的功力，我还是有些不安。听见我的低语，斐迪南轻扬起眉冷哼一声。

「届时我会尽全力终止他的教师生涯，你放心吧。」

……听了这种话是教人怎么放心?!

尽管我仍是提心吊胆，但看来洛飞并没有那么愚蠢。自那之后，他不再劝说我修习骑士课程。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 茶会对策

检证会结束后，我还以为斐迪南会马上返回领地，没想到他却与尤修塔斯一同确认起文官们准备领地对抗战的进度，还指示要多发表一样新的研究成果。

「斐迪南大人，您要再加入什么研究呢？」

「只是与圣典祷词有关的简单研究。赫思尔老师八成会等到我返回领地后，跑来说她想更加了解圣典，问你手边有没有资料。届时只要告诉她，你们会在对抗战上发表，便能摆脱她的追问。我可不想三番两次被叫过来。」

斐迪南说完，开始对哈特姆特下达指示。斐迪南似乎是把我给他的笔记增修成了研究成果，早早做好预防工作。

……当初我只是一边比对抄写版的圣典，一边把想到与发现到的事情随手记录下来，他居然能修改到可以在领地对抗战上发表……不愧是疯狂科学家，太强了。

「我可以看看吗？」

研究内容是关于青衣神官也能轻易看见的祷词，主要是关于水、火、风与土属性。斐迪南还说，其实应该等到我开始修习文官课程，明年再于领地对抗战上发表是最适当的时机。但是，由于先前无法向老师们展示神殿长的圣典 ，所以他从手抄版圣典中挑选出了公开也没有关系的内容。

「可是，这要当成谁的研究呢？我因为在神殿长大，看得到圣典也很正常，但一般贵族根本不会出入神殿，就算有手抄本，也没什么机会能看到圣典吧。」

「那当然是哈特姆特，这也有助于完成他的圣女传说研究。只要声称他在成为你的近侍以后才开始这个研究，即便有些简略和粗糙也说得通吧。」

他们说以最高年级生的研究成果来说，这样的内容有些不足也不够深入。不过，哈特姆特说他还有自己另外准备的研究，所以只要当成是额外追加的资料就没问题。问题只在于，旁人会觉得他是频繁出入神殿的怪人。

「反正众所皆知我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信徒，再被当成怪人也无妨。」

哈特姆特带着和煦的笑容爽朗说道，但说话的内容跟爽朗一点也沾不上边。

「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众所皆知的了?!」

「就从罗洁梅茵大人陷入长眠时开始。」

据说自从我在首次亮相上边弹飞苏平琴边洒出祝福后，哈特姆特到了贵族院就开始推广圣女传说。而且他推广的，还是齐尔维斯特用以对贵族们说明的，那套加油添醋过的版本。

……怪不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就用那么狐疑的眼神看我！

「哈特姆特，你那时候还不是我的近侍吧？」

「是的，因为母亲大人觉得我太冲动了。她还要我冷静下来，搜集到更多情报后再做考虑。虽然在那之后我等了一年，但心里早已认定自己是您的近侍。」

……呜哇！明明罗德里希也说过类似的话，说他早在成为近侍之前就决定效忠于我，但为什么听起来感觉会这么不一样?!奥黛丽，我看你儿子不管再过多少年也不会冷静下来喔！

针对领地对抗战向见习文官们下达完指示后，斐迪南接着召集了领主候补生与其近侍。关于我参加茶会一事，要与大家商量对策。

……其实只要让我待在房里看书，我就心满意足了，神官长竟然说不行。呿。

不仅黎希达充满干劲，想让我离开房间过过一般贵族该有的生活，布伦希尔德也很高兴终于能与主人一起推广流行，因此我不得不出席一些基本该露面的茶会。

「可是，现在的茶会都在讨论艾伦菲斯特的书吧？我没有信心不会晕倒。」

为了尽可能不出席茶会，我搬出了非常正当的藉口。斐迪南一听，递来了一串系有好几颗大魔石的项炼。

「出席茶会时，你记得佩戴这条项炼。倘若一半以上的魔石都染了魔力，便要马上离开。如今他领的人都已知道，身体虚弱的你偶尔会突然失去意识。只要表示自己身体不适，感觉随时都会晕倒，相信主办人会同意你早退吧。」

与其突然看到我在眼前晕倒，这么做比较不会让茶会的主办人与宾客受到惊吓。斐迪南还说，若能亲眼看到魔石变色的程度，侍从们也比较好掌握何时该请我离开。而且吸收了魔力的魔石之后还能用在祈福与奉献仪式上，不会造成浪费。

……我还真像是充电器。

「只不过，罗洁梅茵若会中途离开，得有人能留下来善后。因此，你只能参加夏绿蒂也能一同出席的茶会。」

毕竟不能中途撇下茶会不管──斐迪南说完，韦菲利特面露难色。

「叔父大人，这样对夏绿蒂的负担太大了。她今年才刚入学，都还没习惯社交活动，应该再让她适应一段时间。在此之前，罗洁梅茵先别参加茶会比较好吧？」

韦菲利特说的话我完全无法反驳，只能低下头。在图书馆举办的茶会也就算了，但领地间的茶会我并没有特别想参加，更不想因此造成夏绿蒂的负担。

……所以我早就说了，我只想待在房里乖乖看书啊。

内心满是忧郁的我悄悄叹气。几乎同时，斐迪南以充满怒火的冰冷目光看向韦菲利特，受不了地叹气。

「你还是老样子目光短浅，不懂放眼未来。」

「什么?!」

「如果不趁着这时候，让罗洁梅茵在贵族院多累积点社交经验，将来会感到困扰的人可是你。你将成为下任领主，往后势必得出席领主会议，难道你要带着不懂社交的第一夫人同行吗？届时你甚至无法找夏绿蒂来帮忙。你为妹妹着想的心意固然值得嘉许，但往后要当领主的人应该想得更远。」

你现在反而该请夏绿蒂多多帮忙，即便下跪也要求她答应── 斐迪南对韦菲利特这么斥道。这次换他垮下脑袋。

「夏绿蒂，大概是因为看着没用的兄姊长大，你明明还这么小，却已经十分可靠。虽然我也知道会给你造成负担，但请你一定与罗洁梅茵一起出席茶会。」

「我既无法像姊姊大人那样创造新流行，也无法在领内发展新事业，所以能做的事情我自然会竭尽全力。」

充满干劲的夏绿蒂太耀眼了。但在贵族的茶会上，大家讲话总是拐弯抹角，互相试探。原本应该要是哥哥或姊姊在参加的同时，保护经验还不多的夏绿蒂。然而，现在反倒是身为姊姊的我成了累赘，夏绿蒂得一边参加茶会一边协助我。

……我该不会根本没资格当夏绿蒂的好姊姊吧？

自己得出了这个结论后，我暗暗消沉沮丧。像多莉总能料到我可能会做的事情，预先多做好了臂章，还设计好了发饰的款式。我本来想成为像她一样可靠的姊姊，但好像不管怎么努力也不可能。

「我不想给夏绿蒂带来那么大的负担，所以希望能不出席茶会，乖乖待在房里看书就好。」

「如果可以只提供书籍再把你关在房里，这当然是最轻松的做法，但我刚才已经说了，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只能参加前先想好对策。」

斐迪南厉声斥道，黎希达倏地上前，将我护在身后。

「斐迪南小少爷，『您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您。打从以前我就说过好多遍了。您说话容易太过严厉，一定要先字斟句酌再开口。您把我这些话都忘了吗？」

见斐迪南垂下目光，黎希达的表情稍稍放柔。

「斐迪南小少爷，我也知道您为了大小姐总是尽心尽力，不仅为她做了魔导具，也会帮忙思考对策。但对于无法与朋友一起举办茶会、聊些自己喜欢话题的大小姐，您的语气太严厉了。」

说完，黎希达再凶巴巴地瞪向韦菲利特。

「韦菲利特小少爷也是。虽然您每次都得帮忙收拾善后，会觉得是种负担也无可厚非，但大小姐也不是自愿想晕倒的呀。聊到自己喜欢的事情时会情绪激动，这不是很正常的吗？这就好比小少爷现在非常热中于下加芬纳棋，却有人要求您赢了以后也不能高兴，否则就不能下棋喔。」

听了黎希达的指责，韦菲利特脸色大变，不知所措地转向我。

「罗洁梅茵，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对你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因为今年和去年不一样，有夏绿蒂在，我也不用再参加全是女性的茶会，才心想与其让你在茶会上晕倒，不如交给夏绿蒂一个人更妥当……」

我对韦菲利特轻轻点头。当然他没有恶意也不是想欺负我，但我自己也很清楚，对艾伦菲斯特来说，我不出席茶会才能确保没有任何意外。

「……我若能待在房里看书，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吧？」

「大小姐，请您别露出这种表情。这其实是我们侍从的责任，没能做好事前准备，让您开开心心地在茶会上待到最后。」

黎希达的回应让我突然警醒。我只是在想有没有办法可以不出门，表情才变得凝重而已，并不是在难过不能参加茶会。

「我并没有这么觉得喔。侍从们已经很为我着想，也总是为我竭尽心力。这些事我都知道。」

「大小姐，既然如此，请您再给我们一些机会吧。您若能多参加几次茶会，我们才有机会了解大小姐的魔力在什么情况下会失控，而哪种程度的失控还在可接受范围内，以及该如何避免才能让茶会顺利结束。侍从也需要累积经验。」

黎希达说话时眼神非常认真。

「大小姐因为有两次茶会都在中途晕倒，我也能明白您因此变得畏缩。但是，侍从得要累积经验才能成长。好比先前在图书馆的茶会，只要预先备好魔石，即便是互借书籍、分享感想也都没出什么问题。那您要不要戴上斐迪南小少爷准备的项炼，再试着参加茶会呢？」

黎希达的循循善诱有些说服了我。的确，在参加爱书同好茶会的时候，直到提起王宫图书馆之前，一切都十分顺利也非常开心。如果不会全面禁止我聊书的话，其实我多少有参加茶会的意愿。

……因为我也想听大家的读后心得，以及在他领有什么口耳相传的故事嘛。

彷佛看出了我内心的动摇，夏绿蒂用她那双略带忧愁的蓝色眼眸望来，轻轻握住我的手。

「姊姊大人，我一直期待着能与您一起参加茶会呢。好不容易等到姊姊大人从艾伦菲斯特回来了，真希望下次可以一起出席茶会。」

……可爱的妹妹都这么说了，身为姊姊不去怎么行！

「知道了，那下次我们一起出席吧。」

我「呵呵」笑道，夏绿蒂也笑了起来。

「如果要参加茶会，记得安排与戴肯弗尔格的茶会。」

「与戴肯弗尔格吗？」

「那里的领主候补生很习惯与罗洁梅茵往来了吧？不仅交情好到会互借书籍，跟你也聊得来，即便你晕倒多次，也愿意参加茶会。你就算稍微表现不佳也不用担心吧。」

斐迪南说完，韦菲利特脸色丕变地站起来。

「叔父大人，您误会了。汉娜萝蕾大人并没有习惯看到罗洁梅茵在自己面前晕倒。像上次罗洁梅茵晕倒也是，她又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既是戴肯弗尔格的女性，无论面对何种情况，相信都会妥善利用。往往我们自以为在利用对方，其实对方也在把握能利用我们的机会，所以算是各取所需。」

斐迪南挥挥手说不必担心。虽然我一点也不觉得汉娜萝蕾有什么心机，但他说戴肯弗尔格的女性个个聪明机智，说不定那也只是在演戏而已。

再提醒了几件事情后，斐迪南他们便返回艾伦菲斯特。

突然多了一项研究成果要发表，见习文官们都忙得不可开交。哈特姆特倒是神采奕奕，一双橙眼灿亮生辉，菲里妮则是跟在他身边拼命学习。如今一旁还多了罗德里希的身影，看来十分开心。

向戴肯弗尔格询问举办茶会的意愿后，也得到了正面回应。对方还反过来邀请我们，说是想在戴肯弗尔格的茶会室举办茶会，并且关于我改写为现代书面语的戴肯弗尔格史书，想问我一些事情。

……为了得到印制许可，还有延长手上这本书的借阅时间，我要加油！

这天我带了孤儿院工坊印制的新书要给汉娜萝蕾，内容是奥蕾丽亚之前分享的亚伦斯伯罕的骑士故事，再戴上斐迪南准备的项炼，与夏绿蒂一同前往戴肯弗尔格的茶会室。

戴肯弗尔格的茶会室朴实简单，没有任何华丽或缤纷璀璨的摆设，单纯仅以白蓝两色构成。就连桌子也是棱角分明的长方形。角落摆有一座骑兽雕像，跟真人孩童差不多大的骑士跨坐在上头。雕像的光泽宛如透明澄净的蓝水晶，美得令人屏息，而且雕得栩栩如生。

嗯……线条简单俐落又富有现代感，跟库拉森博克相比另有一番风情呢。但戴肯弗尔格的历史很悠久了，用现代感来形容还真是有些不可思议。

我看着戴肯弗尔格的茶会室，心里浮出这样的感想。汉娜萝蕾有些难为情地红了脸颊。

「戴肯弗尔格的茶会室很单调无趣吧？而且因为领地色是蓝色，在这个季节显得有些寒冷呢……」

例如夏天回到领内或者骑士们齐聚一堂时，还会觉得蓝色的房间看来很清爽，但到了冬天要举办茶会的时候，反而觉得有丝寒意呢── 汉娜萝蕾低声喃喃说。

「但屋内没有过多的装饰，线条乾净简单，我倒觉得清楚突显出了戴肯弗尔格尚武又质朴刚毅的特色呢。虽然不是女孩子们会喜欢的可爱布置，但骑士们若出现在这里也不会显得突兀吧。而且待在这样的房间里，也会觉得骑士们看起来都很强喔。我觉得这个茶会室非常有戴肯弗尔格的风格。」

汉娜萝蕾惊讶地眨眨眼睛后，环顾房间，点了几下头。

受邀入座后，确认汉娜萝蕾都喝了口茶、吃了口点心后，我也吃了口从艾伦菲斯特带来的饼乾。接着，再品尝汉娜萝蕾招待的点心。看起来像是淋了蜂蜜、加了葡萄乾的优格。

「这是戴肯弗尔格的特产吗？」

「是的。这是种名叫璐莱的果实，还会用来酿造比苏酒。大人们都爱喝比苏酒，但我个人更喜欢吃璐莱果乾。在中央与贵族院款待访客的时候，我们经常会端出加了璐莱的砂糖点心，但我想推出了磅蛋糕与饼乾的艾伦菲斯特，应该会更喜欢这款甜点吧。」

汉娜萝蕾是评估过我们的喜好后，准备了这款点心。我高兴得笑着点点头。

「是啊。这款点心十分美味，连我也想要璐莱果乾了呢。感觉加进面包里头也很好吃。」

「姊姊大人，我想加进磅蛋糕里一定也很美味吧。」

「哎呀，要把璐莱加进磅蛋糕里吗？听来就很美味呢。」

汉娜萝蕾柔柔微笑着说。「一定很美味吧。」我点头附和后，汉娜萝蕾便向侍从下达指示，在我离开前要送点璐莱果乾给我。

「倘若做出了璐莱磅蛋糕，还请让我也品尝看看。」

「那是当然。」

……再拜托艾拉研发新口味吧。

「那么，关于罗洁梅茵大人改写为现代语的戴肯弗尔格史书……」

「发现了什么严重的错误吗？」

「不，不是的。改写得十分引人入胜唷。哥哥大人好像还反覆看了好几遍呢。呃，他还陶醉不已地说，戴肯弗尔格的历史真是精采绝伦……」

我认识的蓝斯特劳德老是只会找碴，想不到他竟然还是会把书反覆看好几遍的文学少年，太教人意外了。就算这是始于对自己领地的热爱，但热中于阅读的表现还是值得表扬。

……我心里对他的好感度稍微提高了！

「因此奥伯也提出请求，希望能让我们也抄写您所改写的版本。那个，虽然细节部分要等到了领地对抗战或领主会议时再谈，但不知您能否同意呢？」

当然当然，请便──但在我欣然答应之前，夏绿蒂先笑盈盈地开口：

「我们也要先与奥伯商量。等到了领地对抗战，再交由两位奥伯详谈吧。」

「谢谢夏绿蒂大人。」

……啊，原来不能随便答应吗？但我什么也还没说，应该不要紧吧？

紧接着，话题跳到贵族院变爱故事集的感想上。汉娜萝蕾分享了不少心得，比如哪篇故事十分动人，她也希望有男士能像那样为自己献上魔石，以及喜欢哪些故事等等。出乎意料的是，她似乎最喜欢齐尔维斯特与芙萝洛翠亚那一篇。汉娜萝蕾那双红眼甚至泛着泪光，诉说哪个部分深深吸引了她。

「为了让排名比自领要高、年纪也稍长几岁的女性回头看看自己，主角努力不懈的姿态让人很想为他声援呢。真希望也有人能那样热切地追求自己。」

……呜哇，养父大人竟然感动了汉娜萝蕾大人。真教人震惊。

而夏绿蒂也知道参考人物就是自己的父母，所以在听汉娜萝蕾诉说感想时，脸上始终带着难以言喻的微笑。

「我个人倒是很喜欢这篇见习骑士的故事。就算失败了也不气馁，竭尽所能只想掳获对方的芳心，这种男士并不多见呢。」

听了夏绿蒂的感想，这回换作汉娜萝蕾露出难以形容的微笑。说不定汉娜萝蕾知道参考人物是谁。所以这名见习骑士是戴肯弗尔格的人吗？

……不过，故事里头这名骑士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成功呢。

「现在因为其他人也能借到艾伦菲斯特的书，可以与朋友一起讨论书上的内容，我真的很开心呢。」

一听到汉娜萝蕾提起借书的话题，我立刻接话，没有错过这个好机会。

「那不嫌弃的话，也请您看看这本书吧。书里的骑士故事，都是从亚伦斯伯罕嫁来的女性告诉我的喔。我会带这本书来，是希望上次向您借的那本书能再借一段时间。毕竟汉娜萝蕾大人都已经归还了书籍，向您借的书我却还未抄写完毕……」

菲里妮把书递给汉娜萝蕾的见习文官。汉娜萝蕾对见习文官轻轻点头后，见习文官把书接下。

「其实您大可不必这么介怀，但我还是感激地收下您的心意了。」

……我可以延长借阅时间了。好耶！

我在心里用力握拳，摆出胜利姿势，这时黎希达伸手轻轻按住我的肩膀。我低头看向项炼，发现将近一半都变色了。斐迪南说过，到了这个程度就要离开。

……可是，我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段时间呢。

茶会这么开心，真不想回去── 但在我这么心想时，夏绿蒂也注意到了我的项炼已经有一半变色。她用手托着脸颊，蓝色眼眸流露担忧。

「姊姊大人，您的脸色好像不太好呢？」

「汉娜萝蕾大人，实在非常抱歉，今天请恕我就此失陪。那个，因为要是在这里晕倒，给各位造成麻烦就不好了。」

我毫不隐藏自己的遗憾，按着项炼这么表示后，汉娜萝蕾的小脸立刻盈满担心。

「您千万不要勉强自己。我完全不在意，还请回去好好歇息。」

「今天的茶会真的非常开心，下次还请与我分享读书心得……夏绿蒂，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好的，姊姊大人。放心交给我吧。」

打完招呼后我起身离席，把接下来的事情交给夏绿蒂，自己先一步返回宿舍。这次很顺利地没有在中途晕倒，我一回到房间便吐出大气。而且不光是我，陪同出席的近侍们也同样松了口气。

「……今天非常顺利，罗洁梅茵大人即使聊到书的事情也没有晕倒呢。」

「是呀。大小姐，您就连与最好的朋友举办茶会也没晕倒，相信接下来与多雷凡赫的茶会也不用担心吧。」

莉瑟蕾塔与黎希达接连这么表示，为我感到开心。

……大家的心意固然令我高兴，但多雷凡赫带来的压力是另一种层面呢。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 多雷凡赫的茶会

「好漂亮的发饰啊。」

一看到从艾伦菲斯特送来的发饰，布伦希尔德便发出赞叹。

木盒里躺着偌大的纯白花朵，将用以衬托阿道芬妮那头波浪般的酒红色卷发。形似玫瑰的花朵以蕾丝编织而成，四周环绕着引人联想到春天的粉嫩绿叶。而且大概是因为多莉早就预料到了，不光先想好了款式，也备好了丝线，用来编织花朵的丝线皆属上等，让一片片花瓣都带有耀眼光泽。不仅如此，发饰上还点缀着像是玻璃或珠子的物品，正如同朝露般闪闪发光。

……多莉太厉害了。

「若说这是席格斯瓦德王子要送给阿道芬妮大人的发饰，这样的成品没问题吧？」

我询问后，布伦希尔德点了点头，蜜糖色的双眼中甚至带着沉醉。

「是的，这个发饰真是巧夺天工。罗洁梅茵大人专属的手艺又精进了呢。」

近侍里头布伦希尔德的眼光特别精准，能够辨别品质的好坏，评定的标准也很严格。所以多莉的手艺能得到她的称赞让我非常高兴，忍不住扬起微笑。

「那么，请与夏绿蒂的侍从一起订个日子，然后联络多雷凡赫吧。」

「遵命。」

透过侍从询问多雷凡赫对于茶会的意愿后，对方表示：「正好我们预计举办茶会，希望两位能一起参加。」由于比起主办茶会，参加茶会更轻松，再加上那天也没有其他行程，我与夏绿蒂都答应了。然而，在收到正式邀请函的那一瞬间，我们两人不约而同扶额。

「我们要参加这场茶会吗？」

「但对方都问过我们的意愿了，总不能现在两人都不出席吧？」

……我不应该心想参加的话就不用准备，会比较轻松，早知道该乖乖主办！

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既然已经答应，又收到了上位领地正式寄来的邀请函，也只能硬着头皮出席。

……没错，参加出席者只有上位贵族的茶会！

如今阿道芬妮已与第一王子订下婚约，这次她主办的茶会，主要是邀请了未来将成为尤根施密特中心的上位贵族。出席者有库拉森博克的上级贵族、戴肯弗尔格的汉娜萝蕾、亦是阿道芬妮异母妹妹的多雷凡赫领主候补生、格里森迈亚的一年级领主候补生、哈夫伦崔的四年级领主候补生，以及亚伦斯伯罕的蒂缇琳朵。排名从第一到第六的上位贵族一字排开，从第七名开始便无人受邀。然而在这种情形下，却突兀地加入了排名第十的艾伦菲斯特。

……老实说超级突兀！这根本不是我们该去的场合！这种时候我真想晕过去不省人事，偏偏我不仅不兴奋，反而非常冷静，一点也没有要晕倒的感觉！

现实真是不如人意。但当然，我很清楚不能让夏绿蒂一个人去出席这种茶会。我也必须做好觉悟一同出席。

「换个角度来想，这件事或许也有好处。」

「好处吗？」

夏绿蒂偏过脑袋瓜，我对她点点头。既然这场茶会非去不可，还是乐观一点看待比较好。

「要是与多雷凡赫单独举办茶会，就算想要避免也可能会提到比较深入的话题，或是向我们提出难以拒绝的要求。但这场茶会有这么多人参加，自然地谈话内容也会偏向闲话家常。从这方面来看，对我们来说是件好事。」

只要聊些轻松愉快的话题、送上发饰，就能完成最重要的任务。我想了一会儿后，抬起头来。

「为了让艾伦菲斯特能主动提供话题，我要带新的点心去参加茶会。」

「您要带什么呢？」

「就是千层蛋糕。」

在煎得薄薄的可丽饼皮间涂上鲜奶油，然后一层层叠上去。这次的对象又是平常已经吃惯美食佳肴的上位贵族，所以饼皮我决定不用加了荞麦粉的格雷饼，而是只用面粉的可丽饼。虽然得花不少工夫，但切开时层层相叠的饼皮与鲜奶油不仅迷人，也能依据个人口味调整甜度。

就和磅蛋糕一样，我会再请人准备果酱、蜂蜜、鲜奶油、酒渍水果，还有磨成粉末状的糖粉，让大家能自行添加配料。虽说是糖粉，其实颗粒并不小，但利用滤茶网洒下糖粉时，画面会美得如同雪花降下那般。

到了茶会当天，艾拉非常努力地做了千层蛋糕。由于我在提供新食谱时就请她做过了，之后她也为求熟练试做了很多次，因此我吃过千层蛋糕的次数还不少。但是，夏绿蒂似乎只吃过几次而已。大概是因为太费工夫，要准备充足的数量也耗时耗力，所以其他厨师很少做千层蛋糕。

准备好了该带的发饰与点心后，这天我也打算要搜集恋爱故事，所以带了好几名见习文官前往多雷凡赫的茶会室。

「今天非常感谢您的邀请。」

「哎呀，罗洁梅茵大人、夏绿蒂大人，真高兴看到两位。」

阿道芬妮带着微笑前来迎接。

多雷凡赫的茶会室在装饰上使用了大量植物。墙壁皆围着半高的护墙板，墙面上则挂着绘有草木花卉的布料。到处还摆有盆栽，种着乍看下我也分辨不出是观叶植物还是药草的花草。

「多雷凡赫的茶会室充满了植物的香气呢。彷佛置身在森林里一样，可以让人心情平静下来。」

「哎呀，呵呵……那么身体虚弱的罗洁梅茵大人来到这间茶会室后，应该能有在森林里野餐的感觉吧。」

结束了贵族间冗长的寒暄后，她领着我们入座。我的座位在夏绿蒂左手边，正前方是汉娜萝蕾。蒂缇琳朵的座位与我有些距离，可能是考虑到了去年茶会上发生的事情吧。

「汉娜萝蕾大人，很高兴见到您。」

我开口问候后，正前方的汉娜萝蕾也微微一笑回以寒暄。

「我也很高兴见到您。罗洁梅茵大人竟然参加这场茶会，我吓了一跳呢。」

「我带来了席格斯瓦德王子要送给阿道芬妮大人的发饰，肯定是想藉这个机会先向各位展示吧。」

「哎呀，那真教人期待。去年艾格兰缇娜大人的发饰也很漂亮呢。」

与汉娜萝蕾聊了几句话后，夏绿蒂为我介绍坐在她身旁的领主候补生。

「姊姊大人，这位是格里森迈亚的露辛达大人。」

露辛达是一年级的领主候补生，听说是夏绿蒂十分要好的朋友。现在正是露辛达在阅读汉娜萝蕾已经归还的贵族院恋爱故事集。那头美丽的淡绿色直发轻柔晃动。

「罗洁梅茵大人，这是我第一次与您一起出席茶会呢。我照着夏绿蒂大人的建议，在思达普上加了母系纹喔。夏绿蒂大人跟我说，这也是罗洁梅茵大人想出来的呢。她还说您是她引以为傲的姊姊大人。」

一听到露辛达说「引以为傲的姊姊大人」，这几个字开始在我脑海里飞快旋转。我还以为自己来到贵族院后根本没帮上什么忙，想不到夏绿蒂在她朋友面前竟然是这么形容我的。

……怎么办，我好高兴！不行，要冷静一点。要不然茶会还没开始我就得退场了。啊啊，可是，我实在忍不住想笑。

「不过，其实夏绿蒂比我更厉害喔。她又温柔又可爱，是我自豪的妹妹呢。」

我不落人后，正准备要大力称赞自己的妹妹，却被夏绿蒂轻拉了袖子制止。「两人的感情真好呢。」露辛达咯咯笑了起来。

「多亏有汉娜萝蕾大人的介绍，夏绿蒂大人也将故事集借给了我，我现在看得非常开心呢。另外很抱歉拖了这么久，这是借给艾伦菲斯特的书。」

「感谢露辛达大人。」

格里森迈亚的见习文官将捧在胸前的书递来，菲里妮与玛丽安妮上前接下。光是向露辛达借到了书，我的心情就开始变得激动。

……冷静，我要冷静。茶会都还没开始呢。

全员到齐以后，茶会的主办人阿道芬妮率先喝了茶、吃口点心，代表茶会正式开始。大家一边喝茶，一边吃了口各自带来的点心，然后做介绍。而介绍艾伦菲斯特的新点心是我的工作。

「这款点心叫作千层蛋糕。平常就连在艾伦菲斯特也少有机会吃到，但今天因为受邀参加上位领地的茶会，便带来请各位品尝看看。这款点心与磅蛋糕一样，可以依喜好添加果酱、蜂蜜、砂糖等配料，还请好好享用。」

我说明完，再请侍从往千层蛋糕洒上糖粉。莉瑟蕾塔摇了摇滤茶网，白色糖粉便如细雪般落下。

想必是因为夏绿蒂很认真在推广磅蛋糕，大家都已经习惯了点心要加配料的品尝方式吧。面对新的点心，没有半名侍从表现出困惑，都依着主人的指示为千层蛋糕添加配料。上位领地的口味果然偏甜，有不少人选择加蜂蜜。

「这是把好几层薄薄的饼皮叠在一起吗？侧面的层次真是美丽。」

「除了磅蛋糕外，艾伦菲斯特还有好多罕见的点心呢。比起磅蛋糕，我个人更喜欢这款千层蛋糕。」

千层蛋糕看来大获好评。我向开口称赞的人道谢，顺便问起他领的特产。因为我希望能找到更多美味的食材。

「现在砂糖点心在中央十分流行，但不晓得大家各自的领地里头，有没有什么特有的点心或水果呢？我很好奇其他领地有怎样的点心。」

大家十分热烈地与我分享，说起自己的领地有哪些水果、都是怎么食用，结果我发现其实每个领地都有自己的特色食物。在贵族院举办茶会时，虽会端出在中央流行的甜点，但回到领地以后，各领都有各自偏好的点心。

「我真想吃吃看每个领地的点心，感觉会有新发现呢。」

「听来真有趣呢。罗洁梅茵大人便是透过这样，开发出新口味与新纸张的吗？」

阿道芬妮说道，我笑着点点头。

「先前汉娜萝蕾大人也告诉了我璐莱这款水果，有机会做出新口味的磅蛋糕呢。」

「哎呀，新口味的磅蛋糕吗？你如此热中开发，想必还会推出其他香气的丝发精吧。真希望今年能与艾伦菲斯特展开贸易。多雷凡赫虽然分析了去年拿到的丝发精，也做出了类似的产品，去除脏污的效果却比不上艾伦菲斯特的丝发精呢。」

阿道芬妮一脸惋惜地以手托腮。据说他们制作的丝发精虽能让头发产生光泽，洗完以后却没有同样的清爽感。听完，我马上想到了原因出在哪里。

……啊，难不成是磨砂的关系导致失败？

得知多雷凡赫无法完全重现，我悄悄松了口气。搞不好是我自己太过警戒了。

「艾伦菲斯特推出了好多不可思议的东西呢。譬如分析后看似简单的丝发精，旁人却做不出一模一样的东西，就连辨别商人身分用的纸张也非常特殊。我实在非常好奇，不晓得你们是否还藏了其他秘密。连我的弟弟奥尔特温也咳声叹气，说他始终查不出艾伦菲斯特能够提升成绩的秘密是什么。」

……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应该说不出口，自己是为了点心的食谱那么努力吧。

阿道芬妮先表示了我们越是隐瞒她越好奇，接着不露声色地探问，今年我们在领主会议上能够增加多少贸易对象。

「如您所知，艾伦菲斯特至今一直是下位领地，因此领内的情况还无法一下子接待那么多外来的商人。我想，贸易对象的增加恐怕得循序渐进吧。至于能够增加到多少，端看奥伯的考量，我实在无法给您任何答案。」

我笑容可掬，拐着弯表示「还是别抱太大的期待比较好喔」，同时趁着提起贸易的话题，决定在这时提交发饰。

「现阶段，确实还不晓得何时能与多雷凡赫展开贸易，但以阿道芬妮大人的身分，您已经有办法取得艾伦菲斯特的商品了吧。对了，这是席格斯瓦德王子要送给您的礼物。」

我照着预先说好的，以眼神向布伦希尔德示意。她轻轻点头后，把装有发饰的木盒递给阿道芬妮的侍从。

「为了祝贺阿道芬妮大人成年，这是席格斯瓦德王子为您订做的发饰。」

我说完，茶会上的女性们都发出了羡慕的叹息。看来男性赠送礼物的行为，确实具有特别的涵意。尤其是看过了贵族院恋爱故事集的汉娜萝蕾与露辛达，两人的眼睛简直是闪闪发亮。

「好漂亮……」

阿道芬妮看向侍从打开的木盒，不由自主发出赞叹。但由于发饰放在盒子里，坐在位置上的大家都看不见。

「您要不要别上试试呢？我想大家一定也很想看看，侍从也能藉着这个机会学习如何别上发饰。」

阿道芬妮接受了我的建议后，布伦希尔德先请她的侍从将头发盘作成年礼时的造型，再教对方如何别上发饰。正如同我的想像，纯白花朵在酒红色头发的衬托下格外皎洁醒目。阿道芬妮本是高傲艳丽型的美女，现在则多了几分楚楚动人的感觉。

阿道芬妮以指尖轻触发饰，像在确认它的位置。

「……看起来如何呢？」

「非常漂亮，而且非常适合阿道芬妮大人唷。」

「竟能赠送如此符合您气质的发饰，席格斯瓦德王子真是有心呢。」

听见大家的赞美，阿道芬妮这才安心地淡淡一笑。

「毕竟去年的艾格兰缇娜大人那般脱俗出众，希望相比之下我不会太过逊色呢……」

阿道芬妮故意用调侃的语气笑着说道，大家纷纷微笑回道：「不会的。」但在阿道芬妮的笑容底下，看得出来同样将是王子的妻子，她真的很担心被人拿来与艾格兰缇娜做比较。

「就好比芙琉朵蕾妮与洛古苏梅尔的治愈并不相同，阿道芬妮大人与艾格兰缇娜大人的优点也不一样喔。既然每个人的个性各有不同，自然不该拿来进行比较，更何况阿道芬妮大人一点也不逊色。」

艾格兰缇娜的气质柔美典雅，阿道芬妮则是高贵凛然的美女，看来有些高傲的笑容正适合她。两人是完全不同的类型，根本不能做比较。我说完后，阿道芬妮瞪圆了琥珀色双眼，然后绽开了感觉发自内心的愉快笑容。

「还记得艾格兰缇娜大人曾说，罗洁梅茵大人总会说出自己想听的话……」

阿道芬妮整个人放松下来，露出非常迷人的微笑。

……被人拿来与艾格兰缇娜大人做比较一定很辛苦，如果能让阿道芬妮大人心里轻松一些，那就太好了。

我与阿道芬妮对着彼此微笑时，一段距离外的蒂缇琳朵忽然长吁口气。

「明年的毕业仪式我也打算戴上这种发饰唷。两位觉得我适合怎样的花呢？」

蒂缇琳朵抚着自己耀眼华丽的金发，看着我与夏绿蒂问道。但就算她这么问，目前我们还不能卖发饰给蒂缇琳朵。如果因为排名比艾伦菲斯特要高，又因为与我们有血缘关系便施压，其他上位领地也会来向我们施压吧。

「等到艾伦菲斯特开始与亚伦斯伯罕进行贸易，我们自然很乐意接下您的委托。但是，目前我们不能破坏协议，仅对亚伦斯伯罕有所偏袒。而且阿道芬妮大人的发饰也不是来自多雷凡赫，而是来自王族的委托喔。」

「哎呀？可是，我们明明是堂姊妹……」

「贸易方面的协议是由领主们订定，与我们是否为堂姊妹并无关系。若想说服奥伯，还需要血缘以外的现实因素。」

毕竟牵涉到不小的利益，请与奥伯商量── 我这么表示后微微一笑。然而，蒂缇琳朵还是不肯死心。

「就不能想想办法吗？枉费我与你们这么亲近……」

这种纠缠不休是亚伦斯伯罕的特色吗？感受到了与傅莱芮默相通的穷追不舍，我不禁「唔」地倒吸口气。这时，还戴着发饰的阿道芬妮笑着走来，带有袒护意味地站到我与夏绿蒂身旁。

「哎呀呀，蒂缇琳朵大人，你别对罗洁梅茵大人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可以和我一样去央求自己的对象呀。」

闻言，蒂缇琳朵的脸颊瞬间涨红，不甘心地抿紧了唇。

插图p193

……好狠！听说蒂缇琳朵大人的男伴还没有定下来，这句话太狠了，阿道芬妮大人！这简直是在挑衅对方，要她也去找个中央或库拉森博克的男人。

这下该怎么安慰蒂缇琳朵才好？我在心里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却看见夏绿蒂带着笑容走过去，轻轻握住蒂缇琳朵的手。

「蒂缇琳朵大人，既然您明年才要毕业，也许情况到了明年又会有所不同呀。虽说艾伦菲斯特与亚伦斯伯罕现在并未有贸易往来，但到了春天的领主会议，说不定就会增加新的贸易对象了。」

「你说的是呢。那么还请拜托奥伯，多多增加贸易对象的数量。」

现场气氛因此缓和下来，茶会又重新开始。

……夏绿蒂太厉害了。

后来，聊到了艾伦菲斯特的书正慢慢在贵族院里传开。听说阿道芬妮正在阅读哈尔登查尔最新印好的恋爱故事集，也就是夏绿蒂借给她的那本。

「我虽然看得很开心，但奥尔特温觉得都是恋爱故事，似乎提不起兴趣呢。艾伦菲斯特有没有适合给男士看的书呢？」

「我们也有骑士故事集唷，我再请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借给他吧。」

接着，阿道芬妮也出借了一本多雷凡赫的书做为交换。加上露辛达借给我们的，总共就有两本新书了。糟糕，我高兴得不得了。

……冷静、冷静。

「艾伦菲斯特的书上都写了哪些故事呢？」

有人提出这个问题后，汉娜萝蕾与露辛达很热心地帮忙解答。阿道芬妮也从她在看的恋爱故事集里头，挑了几则出来分享。据她们所言，那些老是有神祇冒出来的恋爱场景都描写得非常生动，故事主角的心情她们也都能感同身受。

……啊啊啊！不行，我完全无法产生共鸣。为什么在恋人互相对视的场景里，看到一群春之女神突然冒出来引吭高歌，大家还能觉得很感动?!

「在我听说过的故事里头……」

其他领主候补生也开始分享自己知道的恋爱故事，见习文官们则是在旁拼命记录。结果我发现就只有我一个人听了这些恋爱故事也没有任何感觉，不由得抱头苦恼。

茶会上虽然聊到了书，但大概是因为不太能理解女孩子们的兴奋与感动，最终项炼上的魔石只是有些变色，我也没有失去意识，顺利地待到最后才离开。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 罗德里希的献名

与多雷凡赫的茶会可说是最大的难关，因此结束后我向艾伦菲斯特写了报告书。由于吩咐过我要写得像工作报告一样，所以我卯足全力，想要证明只要有心我也办得到。我首先写下茶会日期与出席者名单，再列出各领带来的点心并附上评语，然后条列式地记下茶会上出现过的话题。最后提醒监护人们，领地对抗战与领主会议时可能会有哪些领地来攀谈探问，也写下我想到的应对方法。

「这下子斐迪南大人不会有意见了吧。」

看着这一次变得厚厚的报告书，我甩了甩酸痛的手臂，整个人充满成就感。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确认这封信能否寄给锡尔布兰德王子。」

我看起布伦希尔德递来的信。这封信在询问锡尔布兰德该怎么把臂章送给他。确认过格式与内容都没有问题后，我把信还给布伦希尔德。

「没问题喔，那请寄出这封信吧。」

「遵命，那恕我暂且失陪。」

布伦希尔德离开后，我把整叠报告书交给莉瑟蕾塔，请她送回艾伦菲斯特。

「黎希达，帮我拿书过来吧。现在我写好报告书了，想看格里森迈亚借我们的那本书。」

由于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我正想马上开始看书，黎希达却一脸无奈地拒绝。

「现在大家都在准备领地对抗战，大小姐身为领主候补生应该在旁监督，掌握整体的情况才行。」

「……我今年有办法出席吗？」

「斐迪南小少爷已经说了，他想尽可能让您出席。因此接下来只要没发生什么大事，我想您应该能够参加吧。」

于是我在黎希达的催促下前往多功能交谊厅。要是明知无法参加还得一起准备的话，内心只会感到非常空虚，也只会想回房看书；但如果今年能参加的话，我倒是想感受一下祭典般的气氛。

到了多功能交谊厅后，只见文官们忙碌不已，不是在誊写茶会上搜集来的故事，就是在准备要发表的研究成果。尽管如此，交谊厅内还是比平常要冷清。因为见习骑士们只留下基本人手，其他人都去参加迪塔练习了。我在书架前发现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踪影。两人的侍从也凑在一起，不知在讨论什么。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夏绿蒂，你们在讨论什么呢？」

「啊，罗洁梅茵。正好我们想讨论有关领地对抗战的事情，你有空吗？」

韦菲利特抬起头来这么说，我便往黎希达拉开的位置坐下，准备竖耳倾听。

「今年因为有三个领主候补生，我们打算每个人分别带领骑士、侍从与文官，你觉得如何？每个课程都有明确的负责人比较好吧？」

听完提议我想了一会儿。至于谁适合当哪个课程的负责人，答案很快就出来了。

「那么哥哥大人负责带领骑士，正在参加茶会累积经验的夏绿蒂负责侍从，我则负责文官吧？」

「嗯。老实说，我根本不太懂文官要发表的那些研究成果。但你说过你明年也要修习文官课程，应该多少比较熟悉吧？」

「是啊……现在又多了祷词的研究成果，再加上赫思尔老师很有可能跑来，由我来应对是最妥当的吧。」

我手边多的是斐迪南寄放的资料，可以用来引开赫思尔的注意力。但能否有效利用，倒是另当别论就是了。

「我的近侍当中有已经是最高年级、去年还获选为优秀者的哈特姆特在，所以几乎所有事情都可以交给他处理，但夏绿蒂会不会太辛苦呢？今年会有很多来自上位领地的访客喔。」

「今年和去年一样，等比完迪塔了，我可以叫见习骑士们一起去帮忙，再加上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都会过来，负担应该不会太大吧。」

我深知自己不太擅长社交，所以若能交给夏绿蒂，自然是再好不过。

再讨论完了有关领地对抗战的几件事情后，正要往书架伸手的我，忽然想起自己答应过阿道芬妮，要请韦菲利特借书给奥尔特温。

「哥哥大人，请您把适合男士阅读的骑士故事集借给奥尔特温大人，从他那里也开始向男士们推广艾伦菲斯特的书吧。虽然现在恋爱故事集的数量变多了，但我们也还有几本骑士故事集吧？」

我说明自己在参加多雷凡赫的茶会时，阿道芬妮这么拜托过我。韦菲利特原本一直点着头聆听，但听到我说：「请记得也向对方借一本书做为交换喔。」他立刻皱起脸庞。

「你这么做根本是为了自己吧？」

「毕竟要把昂贵的书籍借给对方，当然需要担保呀。」

我理直气壮地这么回答，夏绿蒂也附和说：「我也对朋友提出了同样的请求唷。」韦菲利特尽管一脸无法释怀，还是点头答应。

……冠冕堂皇的正当藉口，这点太重要了。

我在多功能交谊厅里看书时，去锡尔布兰德那里送信的布伦希尔德回来了。

「罗洁梅茵大人，阿度尔大人给我回覆了。臂章已决定透过近侍转交。请问由我负责处理此事可以吗？」

去年因为亚纳索塔琼斯都会召见我，我只要照着他的指示行动就好，但锡尔布兰德得依规定待在离宫里头，避免与其他学生接触。由于不晓得该怎么把臂章交给他比较妥当，才会先写信询问，看来是敲定了由双方的近侍出面处理。

「这件事对中级贵族的莉瑟蕾塔来说负担有些太大，那就麻烦布伦希尔德了。」

「请放心交给我吧。」

双方的侍从利用信件往来沟通了几次后，臂章似乎顺利地送到了锡尔布兰德手中。在去信询问的两天后，有奥多南兹飞来表达谢意。因为已经说过本人会直接传送讯息给我，而不是写信回覆，所以我不怎么惊讶。

「罗洁梅茵，我是锡尔布兰德。我收到臂章了。」

白鸟以锡尔布兰德稚嫩的嗓音道谢后，接着开始对自己的现状表达不满。他说他其实很想亲自收取臂章，无奈得奉命待在离宫里头，不能与学生见面，而且也禁止他给予学生特殊待遇，邀请学生进入离宫。

「好不容易罗洁梅茵帮我订做好了臂章，我现在却不能去图书馆，也见不到休华兹他们，真是太遗憾了。不过，罗洁梅茵修完课的速度很快吧？我很期待明年贵族院开学喔。」

听得出来锡尔布兰德充满干劲，明年要一起戴上臂章当图书委员，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我用思达普轻敲变回黄色魔石的奥多南兹，将其变成白鸟。

「我也很期待明年一起在贵族院从事图书委员的活动喔。」

挥下思达普后，白鸟张开翅膀起飞，穿透墙壁消失踪影。

「罗洁梅茵大人，我终于完成了！」

罗德里希带着无比自豪的笑容，手上拿着一叠植物纸，与哈特姆特一同出现。罗德里希曾说，希望我连同故事一起接受他的献名，所以这阵子来都绞尽了脑汁在创作故事。看样子终于完成了。眼看能够拿到新故事，我跟着兴奋不已。

「罗德里希，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罗洁梅茵大人，您也该称赞我一声。」

哈特姆特哀怨地睨我一眼，我轻笑起来，也称许他的努力。

这阵子罗德里希的任务，不只是写故事与制作献名石而已。哈特姆特总说着距离他毕业没剩多少时间了，然后拉着罗德里希到处跑，把贵族院内需要有一定身分的业务交接给他。必须吸收大量新知的罗德里希固然辛苦，但几乎是贴身在旁指导他的哈特姆特也一样劳心劳力吧。

「多亏了哈特姆特不遗余力帮忙，罗德里希才能成功做好献名石，等他成为近侍以后，也能马上开始工作吧？哈特姆特，你做得很好唷。谢谢你。」

原本贵族并不会在成年前就献名，所以我听说罗德里希连要怎么制作献名石也不晓得，也是哈特姆特告诉他的。我称赞后，哈特姆特高兴得露出笑容。

「那么马上开始吧……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其实我对献名并不了解。要怎么接受献名才好呢？」

我侧过脸庞，罗德里希也歪了歪头。只要收下献名石就好了吗？还是有什么特殊仪式？看到两个当事人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做，黎希达苦笑着告诉我们。

「虽然也可以只收下献名石，但还是得做点准备。」

黎希达说，献名一般不会声张，都是当事人们自己私下举行简单的小仪式。献名石因为刻有献名者的名字，等于是献名者的命，也就把自己的生死完全托付到主人手中。因此献名石有着怎样的形状、主人是如何管理等等，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不过，在您接受献名石的时候，需要有一至两人在旁见证。」

据说也曾发生过有人声称要献名，却暗算即将成为主人的人，所以需要有人在旁见证，顺便保护主人的安全。

「大小姐，请您挑选自己信得过的人吧。毕竟说不定会有人想抢走要献给大小姐的献名石。」

「……但我觉得自己身边并没有这种人喔。」

听说黎希达在尤修塔斯献名时当过见证人。而且当时斐迪南信得过的人寥寥无几，他又提防着遭到暗算，本来还迟迟不愿接受尤修塔斯的献名。

「那艾克哈特哥哥大人献名的时候，是谁当见证人呢？」

「自然是尤修塔斯了，因为斐迪南小少爷没有比他更信任的人了。」

黎希达苦笑着说。此外，艾克哈特因为与罗德里希一样是在未成年时献名，所以父母也在旁见证。

「那罗德里希的父母……」

「没有这个必要，他们是罗洁梅茵大人最不能相信的人。」

罗德里希说得斩钉截铁。记得尤修塔斯也说过，罗德里希家的情况可能会让我听了情绪失控，所以我决定不深入追问。

「不过，真是伤脑筋呢。该选谁当见证人呢？黎希达是最适当的人选吧？」

黎希达既当过见证人，也晓得献名的流程，应该可以在旁边提供协助。我边「嗯嗯」点头边这么心想时，发现哈特姆特举起手来，橙色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

「罗洁梅茵大人，请务必指定我为见证人。」

……看到那双炯炯发亮的眼睛就让人不太想答应。

不过，这段时间哈特姆特一直在指导罗德里希制作献名石，也因为要交接工作教了他不少事情，说不定哈特姆特此刻的心情，就像是看着弟子成长的师父吧。

我这样心想着，还是先问了哈特姆特为什么想当见证人。他露出无比爽朗的笑容爽快回答：

「这可是罗洁梅茵大人首次要接受献名的珍贵场面，我想深深烙印在自己的脑海中。」

……这理由比我预期的还要没意义，而且跟罗德里希完全没关系嘛！

「我决定拜托黎希达当见证人。」

我这么宣布后，哈特姆特一脸大受打击。然而下一秒，他忽然一脸认真地开始思索。

「既然被拒绝了，那我也别无他法。倘若不能以见证人的身分在旁观看，只能献上我自己的名字，成为献名者目睹仪式过程……」

感觉哈特姆特真的会只为了目睹献名过程，就决定也献上自己的名字，这点太恐怖了。哈特姆特一旦献名，恐怕他信奉我的程度会比现在还要疯狂。

「……我知道了，哈特姆特也一起当见证人吧。黎希达，请你看好哈特姆特。」

「遵命，大小姐。那我们去准备一间房间，让您接受献名。」

罗德里希三人去做准备的时候，我则在多功能交谊厅里等候。结果还是被哈特姆特逼着答应的我，忍不住噘起嘴唇。看到我这副模样，柯尼留斯故意取笑我说：

「不如您就接受哈特姆特的献名，再下令限制他的行动如何？到时候说不定会觉得轻松许多。」

「我才不想做这种事。」

我更是鼓起脸颊，柯尼留斯忽然正色。

「我知道。正因如此，罗德里希才想向您献名，其他人也都关注着这件事。」

柯尼留斯以眼神示意交谊厅里的旧薇罗妮卡派孩子们。他们似乎都在屏息观望，想知道罗德里希献名后待遇会有怎样的改变。

「如今在贵族院，韦菲利特大人、罗洁梅茵大人与夏绿蒂大人并没有为了领主之位展开派系斗争，反而融洽地带领众人，互相弥补不足。不仅每个人的成绩都进步了，艾伦菲斯特也备受他领瞩目。以前的情况根本无法与现在相比。」

柯尼留斯说，所有人都能切身感受到艾伦菲斯特的地位有显着提升。而越是在我们入学之前，或者说得更精确一点，越是在儿童室发生变化前经历过从前情况的高年级生，越有深刻的体会。

「夏绿蒂大人也许总有天会嫁往他领，但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已订下婚约。任谁看了也知道，今后将由两位带领艾伦菲斯特的下一代。」

既然如此，应该跟随谁才好？决定好跟随对象后，与父母以及家人的关系会发生什么变化？他说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都在拼命思考这个问题。

「像这样一起生活、一起携手合作后，想法也会变得与以前不同。现在我开始会觉得，希望他们也能有美好的未来。尽管父母那一代仍是需要警戒的对象，但没必要把旧薇罗妮卡派的所有人都排除在外。」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您好像稍微成长了呢。」

我感慨万千地低喃后，柯尼留斯不高兴地板起脸孔。

「也请罗洁梅茵大人有所成长，尤其是请改善您对于书本的过度执着。」

「我知道了。我会尽己所能，让自己变得更喜欢书、争取到更多阅读时光。」

「不对！你根本反过来了吧！」

柯尼留斯正大喝一声吐槽我时，黎希达前来呼唤。看来准备已经就绪。

我让护卫骑士们守在门外，自己走进房间。进屋后只见哈特姆特站在右手边，罗德里希正跪地等候。

「大小姐，请您走到罗德里希前方等着。」

我听话地移动脚步，听见黎希达请其他人离开，并牢牢关上门扉。

一站到罗德里希面前，稍微低头就能看见他那偏橘的茶色发丝。由于罗德里希微仰着头，可以看到他一脸紧张，但深棕色双眼中有着激动。手上拿着他呕心沥血创作的新故事，以及一个想必放有献名石的金属盒。金属盒呈圆柱形，跟拳头差不多大，很像是用来装求婚戒指的盒子。盒盖上嵌有白色魔石。

黎希达站到哈特姆特身旁，露出微笑缓和紧张气氛。

「那么开始吧。这一点也不难，献名仪式并不是要向神，而是要向自己认定为主人的人宣誓。所以罗德里希，你对着大小姐说出自己想好的誓言即可。」

看见罗德里希点头，黎希达也点一点头，再把目光投向我。

「大小姐，等您确认过献名石上确实刻有罗德里希的名字后，还请盖上盖子，登记自己的魔力，将盒盖上的魔石染上您的魔力即可。如此一来，其他人再也不能触碰罗德里希的献名石。」

黎希达说明完，我在脑海里重复了一遍自己该做的动作。

……检查完名字后，盖上盖子，登记魔力。好，没问题。

在我确认步骤的时候，罗德里希那深棕色的眼眸定定看着我。我点了点头。

罗德里希先是慢慢地深呼吸，垂眸低下头去。然后，他把慎重捧着的纸张与宝石盒放在自己身前，在胸前交叉双手。

「我，罗德里希谨在此宣誓，将永远效忠罗洁梅茵大人，这一生皆为您创作、奉献故事，并为您献上这篇新故事及我的名字，以此为证。我的名字永远与您同在，我的性命仅属于您。」

插图p207

说完誓言，罗德里希接着拿起眼前的盒子，郑重地打开盖子、露出里头的献名石后，重新把盒子放回纸上。然后，他用双手捧起整叠纸张，缓缓地往上举，直到比自己的头还高为止。由于罗德里希跪着，这些东西就这么精准无误地呈至我面前。

我伸手拿起纸张上的盒子。金属盒里躺着澄澈透明的献名石，彷佛双色宝石一般，黄红两色形成了梦幻的美丽渐层。石头呈椭圆形，内部以摇曳的金色火焰铭刻着罗德里希的名字。我不禁感到胸口发热。看得出来罗德里希耗费了大量魔力，倾尽全力完成这颗献名石。

我把献名石放回盒里，盖上盖子。然后照着黎希达说的，用手覆住盒子，往盒盖上的白色魔石注入魔力。下个瞬间，罗德里希发出了「唔呜?!」的痛苦叫声。他按着胸口蹲伏在地，纸张从手中滑落。

「罗德里希?!」

我睁大双眼，松手放开盒子。「大小姐，请您继续。」黎希达则是一边制止身旁的哈特姆特，一边目光平静地开口。

「毕竟是自己的名字要被他人的魔力束缚住，多少会感受到冲击，但也只会持续到封印结束为止。为了罗德里希着想，还请您不要放慢速度，直接一鼓作气。」

「我知道了。」

就好比为生物的魔石染色时会感受到抗拒一样，若被他人以魔力束缚住，自然也会有排斥反应吧。听到黎希达要我长痛不如短痛，我一鼓作气注入魔力。

「呜啊！」

罗德里希再度发出痛苦的呐喊。但就在下一秒，盒盖上的白色魔石发出亮光，旋即化作盈满白色魔力的丝线，如同细网一般往外散开。与此同时，盒子也开始出现变化，变得越来越小。最终白色细网依着献名石的形状牢牢收紧，将其彻底包覆，看起来就像是一颗雪白的茧。

……啊，我在神官长身上看过一样的东西。

印象中，似乎是与斐迪南腰间上那些当啷作响的魔石和药水瓶放在一起。于是我也模仿他，把献名石放进装有骑兽魔石的金属笼里，再向缓慢直起身体的罗德里希伸出手。但我手还没有碰到，罗德里希便抬头露出笑容。

「……罗洁梅茵大人，我已经没事了。」

罗德里希擦去额上的冷汗，缓缓吐了口气。看来是真的已经不痛了。他捡起掉落在地的纸张，再次呈献给我。

「请您收下。」

我收下后，随手翻看。

「这篇故事在讲述贵族院里的见习文官与见习骑士，为了在夺宝迪塔上赢得胜利是如何同心协力。因为我想写写看不是骑士故事，也不是恋爱故事的内容。」

以丽乃那时候的小说类型来看，大概类似于青春少年们的热血运动故事吧。看着类别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新故事，我开心地扬起微笑。

「罗德里希，我已接受你的献名，也收下了你的新故事。我也在此发誓，会努力当个符合你期望的好主人。」

我变出思达普来，就像面对受封的骑士一样，轻触跪地的罗德里希肩膀。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 二年级的领地对抗战

在为领地对抗战做准备时，我虽然负责带领文官，但其实真正在下达指示的，是今年已经是最高年级的上级贵族哈特姆特。而我在旁边观摩做笔记，希望能在明年派上用场。哈特姆特分配起工作时果断俐落，检查也很严谨，感觉深受斐迪南与尤修塔斯的影响。我说出自己这样的感想后，哈特姆特高兴地绽开灿笑。

「去年斐迪南大人与尤修塔斯大人还给过我不少批评指教。看在熟知两位的罗洁梅茵大人眼里，能让您觉得我工作起来很像两人，我真是太高兴了。」

今年因为由三名领主候补生分别带领骑士、文官与侍从，准备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对我来说最大的收获，就是可以不用担心其他，专心监督见习文官们的工作进度，以及藉这机会直接了解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近侍水准。

……结论就是，我手下受过神官长摧残的见习文官们真是太优秀了。

当然优秀也代表得肩负起更多重担，但办事能力实在有着天差地别。尤其菲里妮因为是下级贵族，为免太出风头，她都是以助手的身分从旁协助哈特姆特。她总会观察四周，主动找出自己能做的工作，整理起资料也是驾轻就熟，在在可以看出她显着的成长。

看着这样的菲里妮，眼中流露出焦虑的，正是刚成为近侍的罗德里希。尽管他被哈特姆特带着跑来跑去，交接了一些工作，但工作起来的速度还是远远不及两人。

「我要努力追上两人的脚步才行。」

眼看罗德里希充满斗志，我便这么鼓励他：「等你去神殿接受了斐迪南大人的训练，一年后再不愿意也会成长喔。」

而今年入学的夏绿蒂，似乎都会坦率地接受侍从以及帮忙准备茶会的布伦希尔德等人的建议；韦菲利特则是护卫我与夏绿蒂，有见习骑士没能参与练习或讨论时，也会在事后提供协助。我们顶多偶尔确认彼此的进度，准备十分顺利地进行着。

「那把资料搬到会场去吧，记得按照昨天说好的顺序。」

一晃眼就到了领地对抗战当天。大家一早吃完早餐，马上要开始布置会场。我下达指示后，见习文官们开始动作。

「布伦希尔德，你们那边还顺利吗？」

「是的，罗洁梅茵大人。渥多摩尔商会的磅蛋糕已经从艾伦菲斯特送来，厨房也不断地在制作招待客人用的点心。」

正如布伦希尔德所说，此刻宿舍里头正弥漫着让人口水直流的甜香。夏绿蒂似乎正在检查茶具，并指示侍从搬运。发现见习骑士们皆不见踪影，我不自觉地四下张望后，以护卫骑士身分跟在身边的柯尼留斯为我说明。

「韦菲利特大人与见习骑士们正在做最后确认，复习到时可能会出现的魔兽及其弱点，还有讨伐策略，另外也在分配可以恢复魔力的回复药水。」

「柯尼留斯不一起做最后确认没关系吗？」

我询问后，柯尼留斯露出信心满满的笑容。

「没问题。我们已经练习过了无数次，魔兽的弱点与讨伐策略也牢记在心。剩下的就只是照着指示进行攻击。」

「所以，柯尼留斯其实是在炫耀，自己与负责下指示的莱欧诺蕾已经心意相通到了连讨论也没必要的地步啰？」

「并不是。您到底是怎么听的才能得出这种结论?!」

……咦～？明明就是故意放闪嘛。

接着我与文官们一同前往会场，护卫骑士有柯尼留斯，侍从有黎希达。

领地对抗战将在骑士专业楼里最大的训练场上进行。便于骑士们在空中飞行的椭圆形训练场，造型就和去年比迪塔时的场地一样。头顶上方是灰云满布、飘着细雪的大片天空，所以乍看下还以为是户外竞技场，但在场内却感觉不到半点风雪，彷佛覆有着看不见的透明屋顶。这些都和上次的场地没什么不同。

但是，大小却差很多。上次的竞技场几乎是正圆形，但这次的场地像是由两个圆结合成椭圆形。而椭圆形的竞技场外围设有看台。看台区远比进行比赛的场地要高，地面也和上次一样平坦。当时我还心想既没有做成阶梯状，地面也不倾斜，那要怎么观看比赛呢？但现在知道是因为要在这里举办茶会、发表研究成果以后，就能理解为何地面是平的了。

「罗洁梅茵大人，从这里到那条线为止是艾伦菲斯特的使用范围。」

文官们一派熟练地开始布置时，柯尼留斯为我说明会场的大小。看台区的地板保留了建筑物原有的白色，而地板画上了红线，墙上则挂着与各领披风同色的布条。一眼就能看出所有领地是在哪里观赛。

「正中央比较宽敞又能清楚看到比赛场地的位置，都是上位领地呢。」

「今年艾伦菲斯特因为上升到了第十名，会场位置已经比以前宽敞，视野也好多了。记得我一年级的时候可是在那边。」

柯尼留斯露出苦笑，指向好几个小领地挤在一起的角落。排名也会影响到观赛场地的大小，所以听说以前即便我们是中领地，却因为排名和小领地一样靠后，观赛场地十分狭小。现在的场地终于能够抬头挺胸地说我们是中领地了。

其他领地的学生也陆续来到，各自进行准备。只见五颜六色的披风忙进忙出，现场看起来色彩缤纷。而且大家似乎都会与宿舍里的人联系沟通，无数的奥多南兹半空中在来回交错，这也让我看得津津有味。正看着满天飞的奥多南兹时，忽然其中一只往我飞来。柯尼留斯把手伸到我面前，那只白鸟便停在他的手臂上，用莉瑟蕾塔的声音开始说话。

「罗洁梅茵大人，奥伯．艾伦菲斯特到了。他说想在领地对抗战开始前讨论一些事情。请您尽快返回。」

我用思达普轻敲重复了三次传话后变回魔石的奥多南兹，回覆自己知道了。

「哈特姆特，因为奥伯传唤，我得回去一趟。等这边准备好了，再麻烦你们去协助侍从。」

「明白。」

由于要尽快返回宿舍，我如果还用走的就太慢了，因此一离开训练场，我们便坐上骑兽起飞。贵族院占地辽阔，我根本不晓得艾伦菲斯特舍在哪里，黎希达却清楚知道方向。

「因为以前都是比夺宝迪塔，大家得骑着骑兽到处飞呢。」

宿舍与骑士楼有段距离，但幸好能够使用骑兽，所花时间比我走到中央楼的大门还要短，而且也不会累。

「罗洁梅茵大人，奥伯在这间会议室内等您。」

一抵达宿舍，齐尔维斯特的侍从似乎早已先来候着，带我前往会议室。会议室内，齐尔维斯特、芙萝洛翠亚、斐迪南、韦菲利特与夏绿蒂都到了。一行人中我把目光投向斐迪南。因为斐迪南今天一身贵族的正式装扮，还披着代表艾伦菲斯特的明亮土黄色披风。

「斐迪南大人，我第一次见到您披上代表艾伦菲斯特的披风呢。想必是平常很少使用，看起来跟新的一样。」

「因为我确实是今天才拿到。」

「咦？」

听说斐迪南本来要如同往常披上蓝色披风出席，却被齐尔维斯特制止了。

「你这样会被误认为是戴肯弗尔格的人，至少今天该披上艾伦菲斯特的披风。」

「很遗憾，我没有艾伦菲斯特的披风。在我决定要进入神殿时，你母亲便说神官不需要这种东西，收走了颁授仪式上父亲大人赐予我的披风。」

「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

「是你答应过与你母亲有关的事，我可以不用说的吧？」

于是经过上述的对话后，斐迪南获得了新披风。「这披风完全没有护身用的魔法阵，真教人不放心。」尽管他嘴上这么抱怨，但心情看起来倒是不错。我猜他其实很高兴吧。而蓝色披风听说会由尤修塔斯连同行李一起带来。

「那请问要讨论什么事情呢？」

「我听韦菲利特说，你们决定分别带领骑士、侍从与文官……」

「是的。也因为这样的分配，准备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呢。」

「准备阶段或许可以这么分配，但领地对抗战正式开始后，领主候补生该做的工作是社交。」

他们说领地对抗战等于是未来领主会议的预先演习。必须趁着这个机会先与他领的领主们打过照面，领主候补生们也都要在会场上负责接待访客。这真是太出乎意料了。我赶紧寄出奥多南兹通知会场的人，说明领主候补生们都得负责接待宾客，并指定哈特姆特为见习文官的带领人。这下子他们应该就会自己想办法了。

「那么，关于领主候补生座位的安排……」

去年是领主夫妇与韦菲利特分开来坐，然后依访客的重要程度与之应对。但是，今年可以预想到访客人数一定比去年要多，有的还会来自上位领地，所以他们希望无论来客是男是女，最好每一桌都有能力应对。

「因此我打算安排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同桌，夏绿蒂与斐迪南同桌，这样便能多一组人负责接待……」

「我与罗洁梅茵同桌吗？」

韦菲利特语带不安地反问。芙萝洛翠亚思索了片刻后，回道：

「既然你们已经订下婚约，由你与罗洁梅茵一组是最妥当的安排，同时也能有昭告的意味在。不过，韦菲利特，你有信心能与罗洁梅茵一起接待访客吗？」

「这……」

韦菲利特担心地看我一眼，不知该如何回答地垂下目光。见他这副样子，芙萝洛翠亚露出温柔的微笑催促。

「韦菲利特，这种时候你要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因为在领地对抗战上，社交表现的成功与否会对未来有深远的影响。」

这与贵族院内只有孩子们出席的社交活动不同，一举一动皆会被他领的奥伯看在眼里。韦菲利特想了一会儿后，难以启齿似的开口。

「……只要过程中不聊到书，我想应该没问题。」

「哥哥大人，今天的领地对抗战将有他领的人来访，恐怕会频繁问起我们制作的新书唷。因为就连在女性的茶会上，也经常出现这个话题。」

夏绿蒂提醒后，韦菲利特脸色非常为难地看着我。看到他的表情，大概是多少有所察觉，芙萝洛翠亚微笑说道：

「那么，不如由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同桌，罗洁梅茵再麻烦监护人斐迪南大人在旁看着吧。我想这是最适切的安排。毕竟领地对抗战是非常重要的场合，最好还是把任何风险都降到最低。」

在场无人对此表示反对，每一桌的组合就这么决定了。如同既往由斐迪南负责监督我后，韦菲利特显得松一口气，其实我也松了口气。因为安心感截然不同。

「韦菲利特、夏绿蒂，把握开始前的这点时间，你们看看罗洁梅茵写的报告书吧。每项重要情报她都整理得很好。」

齐尔维斯特各把一份报告书交给两人。看来他让文官们抄写了我的报告书。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很快翻看，然后一脸惊愕地看向我。

「……罗洁梅茵，这是你写的报告书吗？」

「因为监护人们说，他们想看的不是信，而是工作报告，所以我就沿用了在神殿写工作报告时的格式。斐迪南大人，如何呀？这次没有意见了吧？」

我「唔呵呵」地得意挺胸，斐迪南稍稍扬起嘴角，称赞我说：「非常好。」齐尔维斯特与卡斯泰德则是露出苦笑。

「是啊，简直无可挑剔。竟然可以和之前的报告相差那么多，真是吓了我一跳。怪不得斐迪南在神殿那么器重你，你要不要也来城堡工作啊？」

「请养父大人不要再增加我的工作量了，应该减少才对吧。」

我们笑着轻松闲聊时，似乎已经到了见习骑士们该出发的时间。侍从前来呼唤。

「罗洁梅茵大人，见习骑士们希望您能与去年一样，给予他们祝福。」

以柯尼留斯为首的见习骑士们都跪在地上等候，我给予大家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的庇护后，目送他们离开。

「考虑到与骑士楼有段距离，罗洁梅茵最好立即前往会场。我们先走一步。」

「斐迪南，罗洁梅茵就拜托你了。」

在齐尔维斯特他们的目送下，我与斐迪南率先从宿舍出发。

迪塔开始的同时，领地对抗战也开始了。在库拉森博克的领主候补生宣誓后，会公布第一个要比迪塔的领地。听说上半场都是从下位领地中随机抽选，而艾伦菲斯特今年是第一次到了下半场才上场。

「第十五顺位法雷培尔塔克！」

法雷培尔塔克的看台区随即爆出欢呼。见习骑士们一个个地跳上骑兽，往竞技场内降落，水蓝色的披风在身后飞扬。他们先是在竞技场内飞了一圈，就定位后等待魔物登场。一名老师骑着骑兽在场内着地，往魔法阵注入魔力。魔法阵亮起光芒后，魔兽也现身了。我对那个外形像猫的巨大魔兽有印象。

「那个是戈尔契吗？」

「不，是低一阶的孜尔契。别管这些了，罗洁梅茵，快坐好。」

明明迪塔正要开始，被斐迪南叫走的我垮下脸庞。领主候补生似乎只有在自领骑士上场的时候才能离开座位观看，其余时间都得待在位置上。

……坐着的话根本看不见迪塔，而且这样多无聊啊。

我嘟起嘴唇，但很快就没有心情再喊无聊。因为迪塔开始的同时，领地对抗战也开始了。访客开始涌入艾伦菲斯特。去年在领地对抗战上没能吃到磅蛋糕的贵族们，都带着「我今年一定要吃到」的气势走来。

「因为先前在领主会议上分得了一些，这次我想尝尝其他口味……」

「我从几天前开始便万分期待呢。」

……言行举止虽然还是很优雅，但那灿然发亮的双眼简直就和特卖会时锁定限量商品的妇女们一样！

目标主要是点心的人，就直接把点心送给对方，并且建议对方可以回到自领的位置上享用；如果是想要有贸易往来的人，便引导他们去韦菲利特与夏绿蒂那一桌。至于领主夫妇那一桌，只带上位领地的领主夫妇过去就够了。

我正向侍从们下达指示时，往艾伦菲斯特走来的人们忽然停下脚步，开始往旁边退开让路。怎么了吗？我眨了眨眼睛后，发现原来是光之女神正从人群中走来。那头耀眼夺目的金发复杂盘起，与红色的蒄拉莲耶发饰相互辉映。女神脸上还带着恬静的微笑，一边迈步一边向周遭人们简单致意，看起来比去年更成熟又更美丽了。

「艾格兰缇娜大人！噢，还有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两位竟然大驾光临，真是我们的荣幸。」

斐迪南轻拍了下我的大腿。看样子是被他发现，我刚刚根本没注意到亚纳索塔琼斯。互相道完冗长的寒暄，我正想请人带他们到领主夫妇那一桌去，亚纳索塔琼斯却摇了摇头，往我们这一桌坐下。

「罗洁梅茵，我有话跟你说。」

艾格兰缇娜也优雅落座，侍从们马上在一旁开始准备茶水。今天的饼乾与磅蛋糕都是今年在贵族院推出的新口味，我各吃了一口后，招呼他们享用。亚纳索塔琼斯大概是对新奇的事物更感兴趣，伸手拿了饼乾；艾格兰缇娜选了磅蛋糕。侍从以熟练的动作将磅蛋糕盛到盘子上。

「罗洁梅茵，圣典的祷词研究是怎么回事？虽然研究者写着其他人的名字，但真正的研究者应该是在神殿长大的你吧？」

亚纳索塔琼斯开口发问后，我看向提议这么做的斐迪南。真正的研究者不是我，其实应该是斐迪南才对。斐迪南挂上贵族特有的礼貌性微笑，看着亚纳索塔琼斯。

「由于检证会时不便让老师们阅览圣典，才想藉此稍稍弥补他们的遗憾。」

「原来你才是主谋吗？随着时间过去，本已稍微拉近距离的神之居所却因此再度远离，甚至有人盼望起圣女的祈祷，不知你对此作何感想？」

「我们不过是谨遵国王之命。」

「……我就看你这装模作样的态度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亚纳索塔琼斯冷哼一声。他和斐迪南似乎都明白对方在说什么，我却一句话也听不懂。我决定乾脆不去理会，对艾格兰缇娜投以微笑。

「艾格兰缇娜大人，真高兴见到您。」

「我也很高兴唷。听说罗洁梅茵大人又推出新流行了？」

「是的，这是新推出的璐莱磅蛋糕。戴肯弗尔格的汉娜萝蕾大人赠送了璐莱果乾给我，我便马上请人试做。请您品尝看看吧。」

这次我试着先用酒泡过璐莱果乾，再加进磅蛋糕里，风味相当不错。

「真是美味呢。竟能与磅蛋糕结合得这么完美，那么只要使用各领的特产，想必可以做出各种口味的磅蛋糕吧。我深深为自己已经毕业感到可惜呢。」

她说毕业以后再回到贵族院，内心总感到十分落寞。丽乃那时候也体验过毕业滋味的我，非常能明白艾格兰缇娜的心情。

……毕业后就不能再随意进入图书馆，突然觉得很有距离感对吧？我懂我懂。

「此外，我也听说艾伦菲斯特今年推出了很有趣的故事集呢。罗洁梅茵大人正在推广书籍吗？」

「是的，也幸好大家都看得很开心。当中尤其是恋爱故事集最受欢迎。如果可以，我也很想借本艾伦菲斯特的书给艾格兰缇娜大人，可惜手边目前没有半本……」

「你冷静一点。」斐迪南小声斥道，我立刻挺直背脊。艾格兰缇娜咯咯地轻笑起来。

「这位是斐迪南大人吗？就是传说中的……」

听见艾格兰缇娜小声补上的后半句，我心惊胆颤地偷瞄斐迪南。他脸上虽然还带着客套有礼的笑容，但那双淡金色眼眸却明显在喷火。

……惨了。我彻底忘记有神官长传说这回事了。

「不过是人们加油添醋的传闻罢了，请您不必当真。」

斐迪南如此回应后，艾格兰缇娜点点头，忽然面露担忧地看着我。

「至于罗洁梅茵大人的传闻，虽然不知是否属实抑或仅是夸大，但我担心也许会遭到时之女神的捉弄呢。」

「艾格兰缇娜大人？」

「还请多加小心。」

由于还有其他地方要去，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便离开了。我还是不明所以，纳闷地歪过头。

「艾格兰缇娜大人是什么意思呢？」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刚才就已经说了吧，你没在听吗？」

「我听了也没听懂。」

斐迪南厌烦地叹了口气，递来防止窃听的魔导具。确认我拿好了，斐迪南才开口。

「刚才他的意思是，圣典检证会过后，中央神殿与王族之间的隔阂再次加深；甚至有人提议，他们举行星结仪式时应该找来艾伦菲斯特的圣女，而非中央神殿的神殿长，所以来问我们有何居心。」

听完斐迪南的说明，事态好像非常严重，但眼看说话的人这么面不改色，我实在搞不太懂到底有多严重。

「呃……所以现在的情况很麻烦，对吗？」

「以王族的角度来看，没错。但无论是问话还是检证，全是国王的旨意。不管事态如何发展，都不是艾伦菲斯特的责任。只不过，你势必会受到牵连吧。」

「请等一下。斐迪南大人，您怎么有办法这么悠哉？既然您是我的监护人，肯定也会受到牵连吧？」

「事态随时会因国王的一句话而改变，现在就紧张也无济于事。」

斐迪南一派镇定自若，毫不理会我的抗议，但下一秒突然老大不高兴地沉下脸。

「你先想想该如何解决眼前的难题吧。看对方手上那叠纸，应该是你的客人。」

眨眼间斐迪南又变回了面对贵族的有礼笑容。跟着他的视线望去，我发现前方来了一大群披着蓝色披风的人。乍看下有三十个人以上，其中我只认识汉娜萝蕾。从她不时偷瞄身旁男性的模样来看，恐怕那位拿着改写版史书原稿的高大男性，正是奥伯．戴肯弗尔格。

……但如果这些人是两人的近侍，数量未免太多了吧？

我偏头纳闷时，忽然发现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根本没在看我，目光明显都固定在斐迪南身上。我紧接着想起，听说斐迪南在学期间每次都让戴肯弗尔格输得惨兮兮。

……莫非是麻烦找上门来了?!

我连忙看向齐尔维斯特那一桌，但从披风的颜色来看，可以知道他们正与奥伯．多雷凡赫在交谈；我再看向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也有好多不认识的贵族围着他们。我们完全是孤立无援。

「海斯赫崔也在吗？这可麻烦了……」

斐迪南的低喃让我眨眨眼睛。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海斯赫崔是谁呢？是斐迪南大人的朋友吗？」

「他不是我朋友，是那件蓝色披风的原本主人。」

据说明明是海斯赫崔自己交出披风，当作是输了的证据，之后却三番两次下战书，说要击败斐迪南并拿回披风，是个比洛飞要麻烦好几倍的男人。然而结果直到毕业为止，海斯赫崔一次也没能击败斐迪南，也没能拿回蓝色披风。

「他不至于在这种时候要求比迪塔吧……」

斐迪南才刚嘀咕说完，戴肯弗尔格一行人已成排站到我们桌前。应是奥伯．戴肯弗尔格的那名男性上前一步。他的身材魁梧，实力看来不容小觑，光从样貌就让人觉得他非常适合率领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

「你就是向汉娜萝蕾提出请求，希望能把戴肯弗尔格的现代语版史书制成书籍的领主候补生，罗洁梅茵大人吗？」

我差点就要往前倾身，精神抖擞地回答：「没错！」但被斐迪南拍了下大腿制止。好险好险。对方可是大领地的奥伯，绝不能忘了保持优雅与气质。

「是的，我正是罗洁梅茵。不知能否得到您的允许呢？」

回话时我尽可能表现得优雅端庄，却见奥伯．戴肯弗尔格咧嘴一笑。

「你赢了我就答应。但我赢了这份原稿就归我，并由戴肯弗尔格制成书籍。」

「……什么？」

「我要求与你比迪塔决胜负！」

他「磅」的一声把原稿放在桌上。

「父亲大人，您在说什么啊?!」

汉娜萝蕾一脸震惊地大喊，但马上被周围骑士们的「噢噢噢」呐喊声盖过。看来面对戴肯弗尔格时，对方需要的是迪塔，并不是优雅或气质。太过突如其来的要求让我目瞪口呆，只能愣愣仰望奥伯。

……怎么办？这种时候该怎么做才好?!

但是，不知如何是好的并不只有我而已。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知道您会提出这种要求吗？我要向她确认。」

汉娜萝蕾明显手足无措，甚至眼眶含泪地变出奥多南兹。该不会这是奥伯．戴肯弗尔格自作主张吧？

……呜哇～汉娜萝蕾大人也真辛苦……啊，现在不是恍神的时候。

领地对抗战对领主候补生来说就是战场。社交应对上，我必须表现得像个领主候补生。可是，不仅宫廷礼仪课从没教过我们「当上位领地的奥伯连句问候也没有，一开口就要求比迪塔时该怎么做」，我也不晓得该怎么与戴肯弗尔格应对才正确。

……对了！有神官长在！

斐迪南似乎与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颇有交情，搞不好很习惯应付这种突发状况了。我立刻仰头看向身旁的斐迪南，用眼神向他求救：「神官长，轮到你出场了！」想不到斐迪南居然摆出事不关己的样子，彷佛在说：「让我看看你会怎么应对吧。」而且还刻意不与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对视。

……神官长这个大笨蛋！这种时候应该救我才对啊！

结果一边留意着我的反应，一边努力阻止奥伯．戴肯弗尔格的人只有汉娜萝蕾而已。这时，我恍然惊觉。

这该不会是监护人们的测试，想要了解每个领主候补生在面对突发状况时会怎么应对吧？就连宫廷礼仪课上，我也遇过一些刻意刁难学生的关卡。说不定领地对抗战也一样，还是由访客出题测试领主候补生。

这么心想后，我猛然涌起干劲。接着，我马上开始回想在图书馆以及在戴肯弗尔格的茶会室举办茶会时，我们关于改写为现代语的原稿曾有过怎样的对话。除了接受对方比迪塔的要求外，应该还有其他解决办法。

……我要通过奥伯．戴肯弗尔格的测试，取得印制成书的权利！

我把背挺直后，对汉娜萝蕾投以微笑。

「汉娜萝蕾大人，记得关于抄写史书一事，我们曾说好要交由两位奥伯商议吧？既然如此，身为领主候补生的我似乎无法给予任何回答……」

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不如就丢给奥伯他们去处理吧？我暗暗这么提议后，汉娜萝蕾似乎马上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她先眨了眨眼睛，然后堆起笑容。不愧是大领地的领主候补生。汉娜萝蕾真是一点就通。

「说得是呢，父亲大人！您先前不是说过，要与奥伯．艾伦菲斯特商议吗？却对罗洁梅茵大人突然提出这种要求，把她吓了一跳。」

闻言，奥伯．戴肯弗尔格只是轻轻挑眉，一脸饶富兴味。果然，就算没有正面回答迪塔一事也没关系。

「那么，我去请奥伯．艾伦菲斯特过来。」

……很好，把麻烦全部丢给养父大人，我趁这机会开溜！

但我正想站起来时，斐迪南却制止了我率先起身，环顾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露出微笑。

「不了，罗洁梅茵。这件事不用麻烦你。你是写了那份原稿的当事人吧？还是由与此事无关的我去唤来奥伯，与他交换位置。」

斐迪南阻止了我逃跑后，自己反倒以无比优雅的动作离开，走去与齐尔维斯特交换位置。

……结果神官长代替我逃跑了！太奸诈啦！

我「唔」地小声低吟，但很快重新打起精神，与奥伯互道寒暄后请他坐下。我该做的不是比迪塔，而是社交应酬。布伦希尔德迅速地端来了璐莱磅蛋糕。意思是在齐尔维斯特过来之前，要我先招呼他们品尝璐莱磅蛋糕吧。我示范性地喝了口茶，吃口点心。

「这款磅蛋糕使用了汉娜萝蕾大人前阵子送给我的璐莱果乾，希望两位能在品尝过后告诉我感想。」

「哎呀，谢谢罗洁梅茵大人。那我便尝尝看。」

我与汉娜萝蕾边聊着领地的特产边喝茶。我认为自己的应对非常符合领主候补生这个身分。奥伯．戴肯弗尔格似乎也相当中意璐莱磅蛋糕。从他的反应来看，比起磅蛋糕本身，他好像更喜欢摆在旁边当装饰的酒渍水果。

「我没在领主会议上吃过这样东西。」

「因为之前酒渍水果做的量并不多，去年刚在贵族院推出的时候就用完了。」

在我接待两人的时候，与斐迪南交换位置的齐尔维斯特走了过来。他与奥伯．戴肯弗尔格互道寒暄后，往椅子坐下。

「我听说是关于改写后的史书，戴肯弗尔格有事想要商议……」

齐尔维斯特投来视线要我说明。我先提起之前在爱书同好茶会上有过的谈话，再转述奥伯．戴肯弗尔格刚才提出的要求。齐尔维斯特面色凝重地盘起手臂。

「罗洁梅茵，原稿你就放弃吧。你老在茶会上晕倒，怎么可能与戴肯弗尔格的奥伯比迪塔。再者你年纪尚轻，或许没能意会过来，但比迪塔其实只是戴肯弗尔格想得到原稿的藉口。就算这份原稿你与近侍们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完成，我们也不能拒绝大领地的要求。况且戴肯弗尔格似乎已在抄写原稿，你自己当初应该也抄写了一份，不然就是手边还有草稿之类的资料吧？排名第十的艾伦菲斯特面对大领地的要求，只能俯首听从。我虽然同情你，但你还是放弃原稿吧。」

齐尔维斯特的话声温柔，这么安慰我说。戴肯弗尔格的两人听了脸色一变。

「不是的，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奥伯．艾伦菲斯特，我可没有那种想法。我并非想抢走原稿，只是希望能比场迪塔一决胜负。别把我说得那么蛮横。」

奥伯．戴肯弗尔格如此反驳。但是，早在块头高大、长相还有点凶恶的奥伯要求我这种小孩子跟他比迪塔时，我觉得看在旁人眼里，这根本就和恐吓没两样。

姑且不论戴肯弗尔格的真正意图，其实齐尔维斯特说得没错。戴肯弗尔格的史书我已经熟读过了，给对方的也是誊写好的原稿，我手边还有改写为现代书面语的草稿。也许戴肯弗尔格虽然会想在自己领内制成书籍，但有些情报并不想让他领知道。看来我只能放弃大量印制，把草稿整理成一本书后，自己私下阅读就好。

……而且坦白说，比迪塔太麻烦了。

「我知道了。」我回应后，齐尔维斯特也对我点点头，再转向奥伯．戴肯弗尔格。

「奥伯．戴肯弗尔格，倘若您想留下那份原稿，在领内制成书籍，艾伦菲斯特自当双手奉上，绝不反对。」

「不，慢着。你们怎么可能不介意？这份原稿肯定耗了你们不少金钱与人力，比场迪塔赢回来不是更好吗？」

这句话让我眼前一亮。其实把史书改写成现代书面语不过是我个人的兴趣，并不需要支付酬劳给自己。但如果对方能理解这份原稿的价值，我想请他支付纸张与墨水的费用。毕竟若全要我自掏腰包却没有任何回报，还拿不回原稿，这未免也亏大了。

「奥伯．戴肯弗尔格真是明理之人。诚如您所言，为了完成这份原稿，我确实付出了不少金钱，好比纸张与墨水的费用、改写时支付给近侍们的报酬等等。倘若您并不想倚仗权势强行夺取，是否愿意依其价值支付原稿的费用呢？」

由于手边还有草稿，只要能拿回一半的钱我也开心。我这么心想着，仰头看向奥伯．戴肯弗尔格，齐尔维斯特也帮腔说道：

「改写史书不过是罗洁梅茵个人的兴趣，因此所有花费皆是她自行承担。看在大领地眼里，这笔钱或许不算什么，但以拨给罗洁梅茵的预算来看，却不是一笔小数目。还望您多加考虑。」

奥伯．戴肯弗尔格的表情变得非常沉重，来回看向原稿、我与齐尔维斯特。

「……改写史书只是个人兴趣吗？那究竟花了多少钱？」

「罗洁梅茵，你总共花了多少？」

我立刻依原稿页数乘以一张纸的费用。

「虽然我无法马上列出明细给您，但包含资料的调查与草稿在内，花在纸张与墨水上的费用便已超过十五枚大金币。若再加上支付给近侍们的报酬等等，总金额约略是十八枚大金币吧。」

「十、十八枚大金币吗?!那个，这是您个人的兴趣没错吧？」

汉娜萝蕾瞠目结舌地看着我。一般领主候补生确实没办法随随便便就拿出这笔钱吧。但只要是为了书，我本来就不管花再多钱也愿意。尽管视野中看见齐尔维斯特按住眉心，但我当作没看见。

「艾伦菲斯特的新纸张因为比旧有的羊皮纸便宜，所以这个金额其实已经便宜不少了。此外比起费用，我更想知道自己改写为现代语的内容，有没有解读上或记录上的错误呢？这是我比较担心的事情……如果愿意告诉我正确的解读方式，以及原本真正发生过的事情，我可以当作是情报费用从中扣除。」

奥伯．戴肯弗尔格「唔唔」地沉思看我。

「你花了这么一大笔钱，还想在艾伦菲斯特把戴肯弗尔格的史书制成书籍，到底想做什么？怎样的目的值得你投入如此庞大的金钱与人力……」

「因为戴肯弗尔格的史书非常精采呀。正如同蓝斯特劳德大人说的，如此悠久且丰厚的历史实在令人肃然起敬。我甚至想制成书籍贩售，让更多的人都能看到。只可惜您不允许我制成书籍。」

我垮下肩膀后，奥伯．戴肯弗尔格开心地笑了起来。

「那不如我们赌上抄本的贩售权，来比一场迪塔吧。光是你愿意参加，我就把原稿还给你。你赢了，我再把贩售权也给你。」

这提议太吸引人了。如果能得到戴肯弗尔格书籍的贩售权，往后与其他领地交涉书本的贩售权时，就有前例可以参考。还可以跟别人说：「这是我们与戴肯弗尔格交涉时的条件。」

「奥伯．戴肯弗尔格，您说愿意给我贩售权，那如果艾伦菲斯特赢了，往后我向戴肯弗尔格借的每一本书，也都能拥有抄本的贩售权吗？而既然原始资料是由戴肯弗尔格提供，到时我们也会免费呈上一本制好的书，并给予部分『版税』。」

毕竟改写成现代书面语、完成原稿的是艾伦菲斯特，不可能把版税都给别人。但只要预先宣告艾伦菲斯特都会支付部分版税，也许会比较容易搜集到他领的书。

「……艾伦菲斯特打算卖书吗？」

奥伯忽然收起提议要比迪塔时的愉快笑容，换上了领主要做重大决定时的严肃表情，带有打量意味的凌厉目光往我看来。

我转头看向身旁的人。这种时候希望他能拿出领主的魄力。齐尔维斯特在我的注视下挺直腰杆，同样摆出慎重其事的领主脸孔，加深脸上笑意。

「我打算将书籍贩售发展成艾伦菲斯特未来的主要产业。相信明年的这个时候，定能让各位大吃一惊。」

两人好一会儿面带笑容互相瞪视，最终奥伯．戴肯弗尔格扬起嘴角。

「有意思。赢了迪塔，我们借给艾伦菲斯特的所有书，抄本贩售权都归你们。」

「感谢您的提议。不过，我们目前无法把人手分出来比迪塔。倘若您坚持要以迪塔来决定结果，我希望比个人赛。」

齐尔维斯特表示，他不希望有太多骑士因为比了迪塔，导致得等好一段时间才能重回工作岗位。最主要是艾伦菲斯特才刚讨伐完冬之主，现在这时期回复药水等备品其实所剩不多。我们与人数众多的戴肯弗尔格完全不能比。

「那么，我希望由斐迪南大人出赛。」

「好，我去问问他。」

说完，齐尔维斯特站起来。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噢噢！」地大声欢呼，但齐尔维斯特马上轻轻耸肩。

「只不过，斐迪南是否愿意出赛就另当别论了。因为他不会参加对自己没有好处的比赛。到时，希望能由艾伦菲斯特的骑士团长出赛……罗洁梅茵，为了提高获胜的机率，你可要好好说服斐迪南。」

齐尔维斯特轻拍了拍我的头后，走去呼唤斐迪南。而斐迪南在听完齐尔维斯特的说明后，瞬间露出了厌烦至极的表情，但掩饰得很好地走回来。

「斐迪南大人，拜托了。」

斐迪南看向满脸期待的我与戴肯弗尔格一行人，重重叹了口气坐下来。

「即便比赢迪塔，获得了贩售权，往后也必须向戴肯弗尔格借得到书才有意义；但倘若每借一本书就要比一次迪塔，简直没有止尽。因此，我拒绝出赛。罗洁梅茵，真想比的话你就自己上场，输了后至少把原稿拿回来。如此一来便能皆大欢喜，顶多只有你一个人不满意。」

「唔唔唔唔唔……」

对于目的就是与斐迪南比迪塔的奥伯．戴肯弗尔格来说，我要是真的厚着脸皮自己上场，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吧。

「斐迪南大人，若想让艾伦菲斯特更有利地拓展印刷业，这场迪塔将是非常重要的一战。既不能输，也绝不能逃避。」

「没错、没错。」

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纷纷在旁边大声附和，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

「斐迪南大人，不只是为了我，这对艾伦菲斯特来说也是好事一桩。拜托了，请务必助我一臂之力。」

我略过自己的私心不提，刻意强调这都是为了艾伦菲斯特的利益，结果斐迪南带着完美的贵族笑容断然拒绝：「这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我为何要答应？」

低头看着我的斐迪南不仅视线，连语气也冷冰冰。我几乎要灰心丧气，但如果能由斐迪南出赛，获胜机率就会大不相同。我伸手抓住斐迪南的袖子，再次努力劝说，试图让他改变心意。

「斐迪南大人，等我抄好了戴肯弗尔格借的书，也会提供一份给您。」

「我不需要。」

「呃、呃，那、那个，其他的话……」

就在我忍不住开始泛泪时，一名戴肯弗尔格的骑士往前一站。对方看起来与斐迪南年纪相仿。

「奥伯．戴肯弗尔格，与斐迪南大人的这场比赛请交给我吧。」

「……海斯赫崔，你有信心说服他上场吗？」

「是！」

说完，海斯赫崔转向斐迪南，忽然冒出一句：「孚兰墨兹的果实。」仅仅如此而已，斐迪南脸上游刃有余的假笑就消失了。他陷入沉思，近乎瞪视地看着海斯赫崔。海斯赫崔随即露出了得逞的得意笑容。「好啊，海斯赫崔，再接再厉！」「上啊！」周遭的骑士们全都为他加油打气。

……这个人就是海斯赫崔吗？好厉害！感觉很习惯说服神官长上场比赛！

虽然斐迪南刚才说，海斯赫崔为了拿回蓝色披风，老是不厌其烦地向他下战书，但这也代表海斯赫崔数不清有多少次都成功让斐迪南点头答应。

……海斯赫崔先生，加油啊！为了我的出版权！

「克维瓦多的叶子、温伐尔的毛皮。」

海斯赫崔又接着列出了多半是珍贵原料的东西，而我一样也没听说过。

「只要斐迪南大人赢了，我便奉上其中一样……」

「我要全部，再加上哥朗兹临古之粉……那件披风有这样的价值吧？」

斐迪南挑起单眉，露出挑衅的笑容看着海斯赫崔。本来还一脸得意的海斯赫崔顿时「唔唔唔唔唔……」地痛苦呻吟，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总财产被人搜刮一空。

……神官长，不要再欺负海斯赫崔先生了！他看起来好可怜！

「如何，海斯赫崔？」

海斯赫崔在逼问下扬起头来，脸上有着坚定的决心。

「我这次一定要打倒你，拿回我的披风。一决胜负吧！」

「很好。那么，这次该保护的宝物……就是两领的领主候补生吧。正好她们同年。如此一来，奥伯．戴肯弗尔格要求比迪塔的罗洁梅茵本人，也称得上是参赛。」

……什么？

「放心吧，罗洁梅茵。我一定会保护你。」

斐迪南露出了简直可疑到极点的灿烂笑容，绝对不安好心。然而事关出版权，拜托最有可能获胜的斐迪南才是上策。我只能这么回答：「那就拜托斐迪南大人了。」

「那、那那、那个，怎么听起来好像连我也要参加……?!」

「汉娜萝蕾大人，您不必担心。我一定会保护您。一起打倒艾伦菲斯特吧！更何况您不是早就打倒过艾伦菲斯特的圣女了吗？我会期待您的表现。」

「不是的。海斯赫崔，你在说什么啊……」

惨遭波及的汉娜萝蕾噙着泪眼，来回看向众人，但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一听到斐迪南答应要比迪塔，全都兴奋得欢呼起来，根本没人在意她的反应。而斐迪南愿意上场比赛固然值得高兴，但我也感到想哭。

……汉娜萝蕾大人，对不起，对不起喔！都怪神官长不安好心，才把你也拖下水来，真的很对不起！

我在心里头拼命道歉时，斐迪南与海斯赫崔开始讨论比赛规则。他们似乎已经很有默契，简短说着：「老样子。」「那在戴肯弗尔格的训练场。」便敲定了与比赛有关的事情。

「那么，比赛就在毕业仪式后进行……」

「这种麻烦的事我想尽快解决。况且领地对抗战的下半场，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的骑士都得上场，所以我们在下半场开始前分出胜负吧。」

斐迪南冷哼一声说道，正好这时尤修塔斯捧着木盒出现。盒子里多半就放着那件蓝色披风吧。

「斐迪南大人，让您久等了。」

「那走吧。」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 迪塔比赛

我们一行人往戴肯弗尔格的宿舍移动。听说戴肯弗尔格舍里设有训练场，随时都能比迪塔。他们到底多爱迪塔啊？

原本贵族院的宿舍不能让他领的人进入，但今天因为奥伯．戴肯弗尔格也在，提供了注有奥伯魔力的认证用魔石代替胸针，让我们能够顺利进入。

此刻我们分散在训练场的左右两边，各自开起作战会议。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团团围起汉娜萝蕾与海斯赫崔，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对策。汉娜萝蕾不知何时已经穿上了魔石变成的铠甲。在贵族院，通常只有护卫骑士才会穿着简易铠甲，因此与骑兽用的魔石不同，我并不会随身携带简易铠甲用的魔石。

……汉娜萝蕾大人看起来文静乖巧，但果然是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呢。

我暗暗感到佩服时，额头被人用力一弹。

「好痛！」

「别发呆，认真听我说话。你的任务是当宝物，所以千万不要离开这个圆阵。只要变出风盾，乖乖待在骑兽里头即可。最重要的是不要擅自行动。」

斐迪南在正装外穿了简易铠甲，从我手上拿走两个护身符手环，戴在自己的手腕上。接着他脱下没有任何护身魔法阵的艾伦菲斯特披风，摊开以前使用的蓝色披风。尤修塔斯帮他披上旧披风时，我看着骑士楼的方向，为领地对抗战感到担心。

「斐迪南大人，我们抛下领地对抗战来比迪塔，真的没关系吗？」

访客那么络绎不绝，我们两个人却跑出来，留在会场里的齐尔维斯特他们一定很辛苦。听到我这么问，斐迪南老大不高兴地沉下了脸。

「若把比赛订在其他日子，肯定会有许多人跑来看热闹，也可能引来王族瞩目。如果想趁着没什么人注意到时尽快比完，便只能挑谁也无法离开领地对抗战的这个时候。更何况我都已经拒绝出赛，你却坚持要比，就不准再抱怨。」

看来是我思虑不周。

「真的很对不起。可是，斐迪南大人到底有什么企图呢？这场比赛没有必要把我与汉娜萝蕾大人也牵扯进来吧？」

「当然是因为由你当宝物的话，你自己就能保护自己。我也不必分神留意宝物，能够节省魔力，集中精神在比赛上。」

斐迪南一派若无其事地低头看我，表情彷佛在说别问废话。但这种话我可无法充耳不闻。原来斐迪南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保护我。

「请问刚才是谁笑得那么灿烂，还说『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你』?!这是您不久前说过的话吧?!」

「想从埃维里贝手中救出盖朵莉希，当然也得做好万全的准备。况且会比这场迪塔，本来就是为了你的书吧？」

「话是如此没错……可是，汉娜萝蕾大人既变不出舒翠莉娅之盾，也无法给予安格利夫的祝福，这样不公平吧？」

我总觉得太卑鄙了。闻言，斐迪南冷哼一声。

「你在说什么？带到战场上的东西能如何有效利用，正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我只打会赢的仗。」

「这我知道。」

「既然知道，一降落就要变出风盾。你想得到出版权吧？」

我用力点头，变出小熊猫巴士。斐迪南、海斯赫崔与汉娜萝蕾也跳上各自变出的骑兽。

「准备好了吗？」

奥伯．戴肯弗尔格询问后，我们骑着骑兽蹬地起飞，在各自的阵地里降落。我与汉娜萝蕾身为宝物，绝不能离开自己的阵地，一出圆阵就算输了。

「开始！」

奥伯．戴肯弗尔格朗声宣告比赛开始。在旁观赛的戴肯弗尔格骑士们大声欢呼，海斯赫崔与斐迪南都操纵着骑兽飞奔向前。

我照着斐迪南的吩咐，往戒指注入魔力。

「司掌守护的风之女神舒翠莉娅，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请聆听吾的祈求，赐予吾圣洁之力，阻绝一切怀有恶意之人，为吾立下风盾。」

锵！的清脆声响，舒翠莉娅之盾完成了。与此同时，我听见斐迪南发出有些焦急的大喊。

「罗洁梅茵！」

「喝啊啊啊啊啊！」

……咦？

微闭着眼向神祈祷的我一抬起头来，就看见海斯赫崔朝着我释出魔力攻击。同一时间，我好像也听到汉娜萝蕾细细尖尖地喊了一声：「喝啊！」但由于绽放着蓝白光芒的魔力正往自己飞来，我根本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事。我躲在盾牌内侧屏住呼吸，用力闭上眼睛。就算知道有盾牌护着，但有东西朝自己飞来还是很恐怖。

漆黑的视野中，我听见魔力伴随着「碰！」的巨响撞上风盾。我吓得浑身一震，然后慢慢睁开眼睛，发现飞来的魔力早已消失，眼前只有熟悉的黄色透明风盾。

「竟然挡下了海斯赫崔的攻击，那到底是什么?!并不是哥替特吧。」

「半球形的盾牌吗？」

「汉娜萝蕾大人，危险！」

骑士们正看着舒翠莉娅之盾议论纷纷时，忽然有人厉声警告。在海斯赫崔释出魔力的同时，汉娜萝蕾似乎也对斐迪南发动了攻击。然而，斐迪南的护身符感应到后立即反击，射出一道光束笔直朝着汉娜萝蕾飞去。

「哥替特！」

汉娜萝蕾迅速变出盾牌，瘫坐在盾牌后方勉强挡下了反击，然后就此维持着那个姿势动也不动。她想必非常害怕吧。脸上的表情好像快哭出来了。幸好斐迪南拿走的护身符只会反击两倍的威力回去，而汉娜萝蕾的攻击力又不高，反击的杀伤力也就不会太大，这点真是让我如释重负。

……太好了。真是幸好汉娜萝蕾大人平安无事！

躲在舒翠莉娅之盾后头，又坐在小熊猫巴士里的我抚胸松了口气。与放松下来的我不同，斐迪南则是极其不悦地板起脸孔。事情发展不如预期时，他就会露出这种表情。那个护身符他八成打算用来对付海斯赫崔的攻击，而不是汉娜萝蕾的。

……神官长大概是预期海斯赫崔会在比赛一开始就发动强攻吧。

海斯赫崔的攻击已经由我用舒翠莉娅之盾挡下，但斐迪南根据长年来与他交手的经验，本以为海斯赫崔的目标会是自己，因此计划着要以护身符进行反击。也许是因为我与汉娜萝蕾的距离太远，所以才由海斯赫崔攻击我，汉娜萝蕾攻击斐迪南吧。还是说，海斯赫崔是想藉此测试我的防御能力？无论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确实都不在斐迪南的预料之中。

「海斯赫崔，小心点！」

「对方拥有会反击的魔导具！」

在外围观看的骑士们与对我发动攻击的海斯赫崔不同，多半清楚看见了反击是来自护身用的魔导具，一群人大吼着帮忙出主意。

「那是针对物理攻击的反击，你要想好怎么攻击！」

「不对，斐迪南大人不会在身上佩戴好几个效果相同的魔导具！我反而应该发动物理攻击！」

……海斯赫崔先生答对了！拍拍手！

正如海斯赫崔所说，斐迪南拿走的护身符只有两个而已。一个是用来反击物理攻击，另一个用来反击魔力攻击。这也意味着比赛才刚开始，斐迪南就用掉了其中一个护身符。而且还不是因为他预测会猛烈进攻的海斯赫崔，而是汉娜萝蕾那一记目的只在于牵制的微弱攻击。

……呜哇，我好像可以看到神官长在咂嘴。

斐迪南表情严肃，准备对汉娜萝蕾展开攻击，海斯赫崔立即举剑劈去，速度之快、剑势之猛甚至超过斐迪南。只见斐迪南张大了眼，迅速采取防御。

沉闷的刀剑碰撞声传来。海斯赫崔转动手腕把剑弹开后，旋即再度挥剑，但被面色凝重的斐迪南挡下。

海斯赫崔忽然勾起嘴角，说：

「别以为我还和十年前一样！」

紧接着海斯赫崔一轮猛攻，斐迪南只能全力格档。

我震惊得瞠大双眼。在艾伦菲斯特可说是毫无敌手的斐迪南，竟然论速度与剑技都输给了海斯赫崔。眼看斐迪南只能一味防守，我不得不正视这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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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上啊！继续保持！」

「小心距离！别给他改变武器的机会！」

「论速度与剑术你更胜一筹！这次一定要赢！」

根据周遭骑士们的呐喊，可以知道物理攻击多半正是海斯赫崔最擅长的。

从贵族院毕业后已过了大约十年，仍在戴肯弗尔格以骑士之姿战斗至今的海斯赫崔实力坚强。他比基本上都待在神殿，偶尔受命去支援骑士团的斐迪南还要强。当然，面对只为战斗而生的海斯赫崔，斐迪南能够挡下他的攻击已经非常厉害，但也确实毫无还手之力。斐迪南脸上流露出了焦急。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陷入苦战。

「想拿魔导具？休想得逞！」

海斯赫崔大喝一声，在近距离下持续发动猛烈攻击，不让斐迪南有机会去拿魔导具或让思达普变形。

武器的撞击声不断响起，只看得见白色剑光闪烁，由此可知攻击非常凶猛。就算我强化了视力，还是无法看清两人的动作。

「你在神殿生活太久，身体变钝了。都没在训练了吗？」

「毕竟我不是骑士。」

斐迪南的口吻不变，但听起来多了几分焦躁。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的我倒吸口气。

……怎么办?!神官长要输了?!

我还以为斐迪南肯定能轻松获胜，完全没想到他会陷入苦战。始料未及的发展让心脏跳得飞快，不安地怦怦作响，背部也冒出冷汗。

……有没有什么我能做，又不会妨碍到神官长的事情？

仰望一味抵挡攻击的斐迪南，我拼命动脑思索，然后变出思达普注入魔力。

「小心罗洁梅茵大人！」

「她变出思达普了！」

我静静祈祷。隔了这么大段距离，大家一定听不到我的声音。

「愿火神莱登薛夫特的眷属，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给予斐迪南大人庇佑。」

一道蓝光从思达普尖端笔直飞出。希望能让斐迪南战斗起来轻松一点。我不想看到斐迪南输。

「什么？她做了什么？」

「是祝福吗？」

骑士们大声嚷嚷起来，而斐迪南在接受到安格利夫的祝福后，稍微恢复血色，好像不再那么咬牙苦撑。至少他脸上不再流露焦急，变回了平常的面无表情。但即便得到了安格利夫的庇佑，海斯赫崔的优势还是不变。

……怎么办？怎么办？我还能做什么……

我焦急不已地拼命思考时，却听见斐迪南的怒吼。

「罗洁梅茵，不准擅自行动！我一定会赢，等我获胜！」

「是！」

我慌忙消除了正想变成水枪的思达普，在小熊猫巴士里挺直了背。然后，我慢慢放松紧绷的身体。

……没事的，一定会赢。因为神官长只打会赢的仗。

但是，我仍然抱着想向神祈祷的心情，不自觉地用力交握双手。两头骑兽在上空来回交错，铿锵声不绝于耳。

大概是应付毫不间断的攻击开始累了，斐迪南的动作有些变慢。就连我也看得出来，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更是用不着说吧。骑士们激动得从观赛区往前倾身，应援声变得热血沸腾。

「就是那里！可惜！」

「再加把劲啊！」

「一鼓作气！」

听见众人的声援，海斯赫崔的动作更加迅猛有力，而斐迪南的呼吸似乎因为接二连三的攻击而变得急促。

「喝！」

斐迪南惊险万分地闪过海斯赫崔的剑，却也因此露出了大片破绽。

「结束了！」

「唔！」

海斯赫崔振臂疾挥。斐迪南倏地把蓝色披风拉到身前，以此抵挡攻击。

「什么?!」

这一剑若劈下去，等于自己亲手毁了战利品。

海斯赫崔犹豫了一瞬。

斐迪南自然不会错过这个瞬间。

只见他手指一弹，飞出的魔导具在两人之间爆炸，并将两人往不同方向弹开。

「糟了！」

爆炸的威力散去后，重新稳住身子的海斯赫崔脸色丕变。因为斐迪南虽然也被爆炸震飞，但恢复平衡的时候手上已经拿着好几个外形像是魔石的魔导具，思达普也解除了变形。

「海斯赫崔，这下形势可逆转了。」

斐迪南朝着海斯赫崔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那般充满威严的仪态完全符合魔王这个称号，怎么看也不像是勇者。

……太好了，是平常的神官长！

斐迪南一如往常的模样，让我卸下心头大石。

「居然用战利品来抵挡攻击！」

「不愧是不断设下恶毒陷阱、人称魔王的男人！」

「手段太卑鄙了！但我就是想看这个！」

观众们的反应非常激烈，但斐迪南的手段之卑鄙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事。他刚才明明还气喘吁吁的样子，现在却是一派好整以暇。看来欺骗海斯赫崔是斐迪南的拿手本事。

「唔！别想轻易逆转形势！」

海斯赫崔再次举剑想要展开自己擅长的肉搏战，但斐迪南立刻投出魔导具，利用和刚才一样的爆炸牵制他。

「这点程度的爆炸别以为拦得了我！」

海斯赫崔直接用剑砍飞魔导具，没有因为小小的爆炸而停下脚步，反而毫不畏惧地骑着骑兽上前，往斐迪南疾速逼近。

「保持下去，撑住！」

「他平常不可能在身上带太多魔导具！」

我心头一惊。因为骑士们说对了。这场迪塔比赛是在领地对抗战上临时决定，所以斐迪南并没有时间在自己的工坊里头进行准备。对于习惯做好准备，也擅长预先布下陷阱的斐迪南来说，这场比赛非常不利。他的准备并不万全，刚才甚至还征用了我的护身符，所以手上的魔导具数量一定不多。

……神官长真的没问题吗？

我内心忽然感到不安，但就在下一秒──

「水枪。」

斐迪南低声念了咒语让思达普变形后，仅是扣下扳机，无数箭矢便接连飞出。

「呜哇！呜哇哇！这是什么?!」

从未见过的武器让海斯赫崔一脸错愕，但他还是惊险地闪过了攻击。斐迪南一边面无表情地按下水枪扳机，一边还投掷魔导具。大概是连逃窜的方向也预料到了，几波攻击过后，海斯赫崔光是闪躲就已经应付不暇。可能是因为不了解新武器，也不晓得该怎么应对，只能一味防守。

「那个武器是什么?!」

「我从来没见过！」

汉娜萝蕾对着不停议论的骑士们大声回答：

「那个武器跟罗洁梅茵大人在课堂上变出来的『水枪』很像。可是，罗洁梅茵大人曾说那只是能射出水的玩具而已，我当时还亲眼见识过威力，根本不是这么厉害的武器啊！」

斐迪南低头看向满脸错愕的汉娜萝蕾，哼了一声。

「因为我把它改良成了武器，而且还非常好用。看，就像这样。」

朝着海斯赫崔射出一波攻击后，斐迪南忽然转向汉娜萝蕾扣下扳机。无数箭矢就这么向着汉娜萝蕾飞去。

「汉娜萝蕾大人，危险！」

我忍不住大喊出声，在小熊猫巴士内站起来，随即看到汉娜萝蕾变出盾牌挡下箭雨。太好了── 我正松了口气时，冷冷的话声从天而降。

「罗洁梅茵，你站哪一边？」

「对、对对对、对不起！因为看到朋友可能会有危险，不小心就……」

我立即道歉，但斐迪南果然不好打发。他接着命令我，不仅不能乱动，也要闭上嘴巴别乱说话。我牢牢闭起嘴巴，重新坐好。

……可是，怎么看神官长都更像是坏蛋嘛。我当然会忍不住想支持看起来居于劣势的正义使者们啊。

我乖乖闭上嘴巴观看后，只见斐迪南灵活地运用水枪与魔导具，终于将海斯赫崔从骑兽上击落，然后他立刻把目标转向汉娜萝蕾。

……呜哇啊啊啊啊啊！汉娜萝蕾大人！谁快来救救她！

我用力捂嘴，双眼张得老大。这时视野中忽然出现一团蓝白光芒，画着弧形以惊人的高速飞向斐迪南。原来是海斯赫崔在往下掉落的同时，朝着斐迪南释出魔力。

……不行！快停下来！

「好啊！」

「干得好！」

观众们对海斯赫崔的攻击大声叫好，但我却觉得血液都要凝结了。

……护身符！

斐迪南拿走的另一个护身符，作用就是反弹魔力攻击。因此护身符在挡下了海斯赫崔的攻击后，随即化为威力惊人的反击。而被打下骑兽、正往下掉落的海斯赫崔根本无处可逃。

「海斯赫崔！」

「他还有反击用的魔导具吗?!」

骑士们发出惨叫时，海斯赫崔似乎是想避免被正面击中，在半空中扭过身体。但光凭这样也不可能躲得过，反弹的魔力仍是击中了他，将他往我这边猛力推过来。

「呀啊！」

眼看壮硕的身体往自己飞来，我吓得缩成一团，但海斯赫崔紧接着被舒翠莉娅之盾弹开，更被盾牌产生的暴风吹得老远。最终海斯赫崔「咚」的一声重重摔落在地，我忍不住在小熊猫巴士里站起来。

「您、您没事吧?!」

海斯赫崔整个人不停抽搐颤抖，看起来应该还活着，但恐怕没死也去了半条命。虽然想为伤痕累累的海斯赫崔施以治疗，但我这个人再怎么做事不经大脑，也知道绝不能在比赛途中治愈敌人。

我在小熊猫巴士里坐立难安地观察海斯赫崔的情况，看见他往嘴里塞了回复药水。看这样子，海斯赫崔只能维持着现在的姿势等身体恢复了。

……希望您赶快恢复。

我这么心想道，接着把目光投向汉娜萝蕾。隔着宝物阵的界线，斐迪南正与汉娜萝蕾互相对峙。只见汉娜萝蕾双眼含泪，小手紧握盾牌。

「海斯赫崔暂时都无法动弹。若承认你们输了，就自己走出阵地。」

汉娜萝蕾仰望还拿着思达普的斐迪南，整个人缩在盾牌后面瑟瑟发抖，却还是拒绝了他的要求。

「我、我是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就算很明显是我们输了，我也绝不能自己走出阵地！」

斐迪南听了惊讶地微微瞠目，在旁观赛的骑士们更是激动地发出了让人想叫他们克制一点的呐喊。

「唔噢噢噢噢噢！汉娜萝蕾大人！」

「有志气！这才是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

斐迪南瞥了眼极度亢奋的观众们，厌烦地叹口气。

「那我只能用蛮力让你出来了。再不快点解决，下半场要开始了。」

斐迪南用思达普变出光束，将汉娜萝蕾团团卷起来后，就像以前对我做过的一样，用力一拉将她甩出戴肯弗尔格的阵地。

「呀啊啊啊啊── ！」

被抛进半空中的汉娜萝蕾忍不住放声大叫，画出偌大的抛物线开始坠落。

「汉娜萝蕾大人！」

虽然喝了药水稍有恢复，但仍然全身是伤的海斯赫崔惊叫着弹起来，使出残存的力气拔腿狂奔，在汉娜萝蕾掉下来的地方伸手接住她。

……好厉害！海斯赫崔真是骑士中的骑士！

但海斯赫崔似乎已经无力站稳，接住后直接倒地不起，幸好汉萝娜蕾看来没受什么伤。

「到此为止！艾伦菲斯特获胜！」

在汉娜萝蕾离开阵地的那一瞬间，就已确定是艾伦菲斯特获胜。奥伯．戴肯弗尔格朗声宣布结果。我立刻消除舒翠莉娅之盾，操控着小熊猫巴士跑向海斯赫崔与汉娜萝蕾。

「斐迪南大人，我可以为两人施展洛古苏梅尔的治愈吗？」

「……这样好吗？那个，我们当然是非常感激……」

汉娜萝蕾眨了眨眼，但不是看向我，而是观察斐迪南的反应。

「随你高兴。」斐迪南耸耸肩。「我早已习惯你对待他人如此好心。但你的好心不该只给敌人，也该分一点给自己人吧……」

「……咦？」

由于斐迪南面无表情，我始终都没发现，但近距离一看，原来他也全身上下到处是伤。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板得出平常的扑克脸。

「斐迪南大人，既然受了伤，还请您稍微表现出来。这样谁知道您受伤了呢？」

「笨蛋，怎可让敌人发现任何破绽。」

……就是连自己人也没发现我才提醒你啊！

我没好气地鼓起脸颊，走下小熊猫巴士。让三人坐下后，我取出思达普注入魔力，为每一个人施以治愈。

「洛古苏梅尔的治愈。」

从思达普飘出的治愈绿光分别飞向三人。汉娜萝蕾长长吐一口气，站起来后露出可爱的笑容说：「谢谢罗洁梅茵大人。」

伤势最重的海斯赫崔似乎也恢复到了可以如常行动的程度。他起身后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轻轻动了动手脚，吃惊地望着我。

「您为我们消耗了不少魔力哪。罗洁梅茵大人，真是感激不尽。」

「嗯，这下又能行动自如了。」

斐迪南站起来，要我把认证用的魔石还给奥伯，坐上骑兽。

「比赛胜负已分，之后再来讨论原料的交付方式。现在得立即返回宿舍用餐，否则赶不上领地对抗战的下半场。你想看柯尼留斯大展身手吧？」

「是的。」

在斐迪南的催促下，我把借来用以进入训练场的魔石还给奥伯，钻进小熊猫巴士里。斐迪南也归还魔石，跨上骑兽。

「那待会见了。」

「慢着！你还没说明刚才的新武器。」

海斯赫崔伸手叫住斐迪南。斐迪南在半空中停下骑兽，回过头勾起嘴角。

「我没义务告诉你。若想知道，就想办法赢我一次吧。海斯赫崔，别只会锻炼身体压缩魔力，再不想想如何活用其他手段，你可永远赢不了我。」

……就是因为神官长会这样挑衅，对方才一直来挑战嘛！真是的真是的！

戴肯弗尔格骑士们的嘶吼从后方传来，发誓一定要再次挑战。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 领地对抗战的竞速迪塔

「罗洁梅茵，把回复药水给我。你房里还有备用的吧？」

斐迪南在进入宿舍前这么要求，我不禁纳闷偏头。治愈魔法只能治疗伤口与缓和疼痛，不会恢复魔力，所以我能理解斐迪南为何需要回复药水。可是，他自己应该也会随身携带才对。

「斐迪南大人自己没有吗？」

「我若用掉自己的，届时身上将连回复药水也没有。如今魔导具几乎用完了，我手边至少得留下回复药水。」

……虽然看似游刃有余，神官长该不会其实赢得很惊险吧？

我把腰间上的回复药水拿给斐迪南，再把自己的手臂也伸出去问：「斐迪南大人，要不要再拿走一个护身符比较好呢？」

「不了，不能让你身上的防御变得更加薄弱。」

斐迪南眉头皱也不皱地一口气喝完超级难喝药水，把空了的药水瓶交给黎希达麻烦她补充后，迈步走进宿舍。我不自觉地揪住斐迪南的袖子。

「那个，斐迪南大人……」

「你不用担心。没有其他领地会像戴肯弗尔格那样，突然要求比迪塔。」

听懂了斐迪南决定就此结束这个话题，我放开他的袖子，露出笑容想要缓和气氛。

「像戴肯弗尔格那样的领地要是有好几个，可就教人伤脑筋了呢。」

「不，倘若有好几个领地皆是如此，他们反倒可以找彼此随时比迪塔，我也能轻松许多。」

「我想这倒不见得喔，总觉得海斯赫崔先生到最后都会来找斐迪南大人挑战。」

「……别说这种惹人不快的话。」

回到宿舍以后，其他人似乎都已经用完午餐，为了下半场赶回会场。餐厅内冷冷清清，毫无人影。我与斐迪南也赶紧吃完午餐，回到在比领地对抗战的骑士楼。

「我们赶上了吗？」

「嗯，现在是亚伦斯伯罕在比迪塔，艾伦菲斯特是下下一个。」

下半场的顺序，据说是依课堂上比模拟赛的结果而定。看来艾伦菲斯特今年的成绩相当不错，顺序十分靠后。

我边往艾伦菲斯特的会场移动，边在经过其他领地时观察他们的社交情形。这天因为监护人也来了，平常清一色都是黑色服装的贵族院忽然变得五彩缤纷，光视觉就很有参加庆典的感觉。所有人的服装都是中央现在最流行的款式，但是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出各有不太一样的风格。

「芬思图勒姆吗？那应该很快能结束。」

这种魔兽在训练时很常见，轻轻松松就能打倒吧，斐迪南瞥了眼竞技场说。

由于亚伦斯伯罕的人都聚集在看台边缘为骑士们加油，依我的身高只能看到一整片淡紫色披风，以及披着同色披风的骑士不时从场内高高窜起，但看不见底下是什么魔兽。我只好放弃观看亚伦斯伯罕的迪塔，努力迈开步伐。必须在轮到艾伦菲斯特之前回到自己的会场，这是我最重要的任务。

「不晓得比完迪塔以后，艾伦菲斯特能得到第几名呢？」

「这个项目的运气也很重要。对于场上出现的魔物有无充分的了解，将会影响到比赛时间的长短。不过，如今因为担心学生会有危险，不确定他们有无能力应付，所以都只会挑选仅靠蛮力也能取胜的魔物。虽然见习骑士们也因此都不再动脑……」

真是两难──斐迪南这么低喃时，我们抵达了艾伦菲斯特的会场。

一看到我们，齐尔维斯特便问：「赢了吗？」我用力点头。

「斐迪南大人真是名副其实的魔王。他居然利用本该是战利品的披风牵制敌人，然后趁机展开反击。我再一次体认到，斐迪南大人果然一点骑士风范也没有。」

「我本就不是骑士，没有骑士风范也无所谓。倒是你竟然在比赛期间声援敌人，应该多展现出圣女的一面吧。」

斐迪南冷哼了声，瞪我一眼。

「哎呀，我可是变出了舒翠莉娅之盾，还给予您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的祝福，最后还施展了洛古苏梅尔的治愈吧。看在旁人眼里，我应该是十足的圣女喔。」

明明我与去年的夺宝迪塔不同，既没帮忙出些怪主意，也没有在旁边下达指示，只是乖乖地待在骑兽里头观看比赛。

齐尔维斯特轻扬起手，打断我的抗议。

「罗洁梅茵，比赛过程之后再说。抄本的贩售权谈好了吗？」

「斐迪南大人说这件事之后再谈。」

「好。」齐尔维斯特这么应道，目光看向身旁的芙萝洛翠亚。芙萝洛翠亚脸上的笑意忽然加深，好像还散发出了有些骇人的气息，是我的错觉吗？

「他们那边也得先与第一夫人等人商量，所以双方都需要点时间吧。」

倘若是男人们一时冲动决定要比迪塔，此刻女性们肯定没有好脸色吧，齐尔维斯特低声说。看来是擅自决定比迪塔这件事，芙萝洛翠亚念了他一顿。

「我想领主会议上，此事将成为须与戴肯弗尔格协商的重要事项。他们虽会接受我们为了印刷业所提出的请求，但也会藉机要求与我们展开贸易吧。我会期待奥伯的谈判手腕。」

斐迪南露出有礼但不真诚的微笑时，「哇！」的偌大欢呼声忽然响起，接着洛飞的声音透过扩音魔导具响遍会场。

「艾伦菲斯特请上场！」

早已在看台边缘待命的见习骑士们，纷纷跳上骑兽飞向竞技场。在骑兽上飞扬的明亮土黄色披风不断增加，见习骑士们先是在场内飞了一圈。

「让我看看他们今年进步了多少吧。」

骑士团长卡斯泰德一脸兴致勃勃地说。在他的一步后方，还有同样来欣赏柯尼留斯英姿的艾薇拉。

齐尔维斯特、芙萝洛翠亚、韦菲利特与夏绿蒂都往前走，移动到见习骑士们刚才待着的看台边缘。最前方也保留了一个空位给领主候补生的我。我走过去想要观看迪塔，却发现围墙有点高。虽然只要用力踮起脚尖就看得到，但这样的动作实在不优雅，也不是领主候补生该有的样子。

「大小姐，请。」

在我回过头前，黎希达就悄悄帮我放好踏脚台。站上去后，我的脑袋顺利地变得比围墙要高，可以清楚看到见习骑士们已在场上就定位。

「黎希达，谢谢你。」

「我们一起为见习骑士声援吧。」

近侍们接着聚集到我身边。我满心期待地注视竞技场，看见负责召唤魔物的老师降落到场上。轻轻挥手回应响亮欢呼声的，正是傅莱芮默。她还瞥了眼艾伦菲斯特的方向，呵呵地笑了两声。我顿时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而有这种感觉的显然不只我一人，四周也传来了「呜哇……」「怎么偏偏是她……」的话声。

「为什么不是洛飞老师呢？」

傅莱芮默的登场让我鼓起脸颊，每年都来观赛的卡斯泰德为我说明。

「因为不可能所有的魔法阵都只由一名老师发动，所以迪塔比赛会由几名老师一起分担。兰普雷特与柯尼留斯还跟我说过，为免老师们有私心，会规定他们不能负责自己的出身领地。除此之外就是透过抽签决定，所以这也是种运气吧。」

……也就是说，艾伦菲斯特的运气不太好呢。

「她会不会又故意刁难我们呢？」

卡斯泰德只是耸耸肩，斐迪南则回答我说：

「她也不可能动些太明显的手脚。众目睽睽下，若想刁难我们但又不影响到自己身为教师的评价，顶多就是挑选少有人知，或是要费点工夫才能打倒的魔物。」

「斐迪南大人，您说得简单，但这在竞速时对我们很不利吧？」

艾伦菲斯特就是因为在模拟赛时取得了第六名的好成绩，才会这么晚上场。万一前后的领地都表现得很出色，我们却应付得很吃力，大家一定会藉机狠狠嘲笑排名急速上升的艾伦菲斯特。

「你也不必太担心。毕竟先前就连那么少人知道的魔物，他们也能冷静应对。」

斐迪南压低音量说道。看来见习骑士们之前能成功讨伐靼拿斯巴法隆，斐迪南对此有很高的评价。也就是说，我们的名次会不会有大幅变动，全看莱欧诺蕾对于即将出现的魔物有无足够了解。我屏着呼吸看向竞技场。

傅莱芮默变出思达普后念了某句咒语，魔法阵随即发动，发出耀眼亮光。光芒暗下时，魔法阵上出现了一大团软绵绵的东西。体积虽然庞大，却与目前为止出现的魔物不同，既没有张嘴咆哮，也没有马上扑上来攻击。我甚至看不出魔物的头在哪里，一开始还以为是傅莱芮默没能成功召唤出魔物。

「浑德尔泰连吗？这可棘手了。」

斐迪南语带不快地低喃。他说这是一种越攻击越会使其分裂的魔物。因为在变成最小的体型之前只会不断分裂，没有办法消灭，所以虽然不强却得耗上很长的时间。据说栖息在亚伦斯伯罕的海岸边。

「那是什么？我从来没见过。」

「那真的是魔物吗？」

低头看着竞技场的观众们议论纷纷，但傅莱芮默只是瞬间往这里转身便退场了。担任裁判的洛飞发出大吼：「开始！」

看着下方动也不动的浑德尔泰连，莱欧诺蕾先召集了所有人，下达指示。只见托劳戈特与柯尼留斯都开始往武器灌注魔力，像是要马上全力发动攻击。其他见习骑士则是拿着盾牌散开，准备迎接冲击。莱欧诺蕾拿好盾牌，紧跟着柯尼留斯身边。

「哦？她竟然知道如何对付浑德尔泰连吗？还真是看了不少资料。」

斐迪南的语气透着佩服，听得出来他十分满意。本来我还眨着眼睛，为他们马上就要使出全力攻击感到疑惑，但听到斐迪南这么说，可以知道托劳戈特的举动并不是在违抗指令，我不禁松了口气。

莱欧诺蕾倏地举起右手，往下一挥。柯尼留斯马上振臂挥剑，释出的魔力攻击朝着浑德尔泰连疾速飞去。托劳戈特也配合柯尼留斯的动作用力挥剑。

下一秒，不同于举起盾牌抵挡冲击的托劳戈特，柯尼留斯却是再度往剑灌注魔力，并由莱欧诺蕾举着盾牌护在他身前，挡下袭来的冲击。

……明明正在比竞速迪塔，看起来却像只有两人的世界呢。

这么心想的显然不只有我，艾薇拉也发出了兴奋的尖叫声。眼前的画面百分之百会被她写成新的骑士故事。

在莱欧诺蕾身后，柯尼留斯再度举起盈满魔力的剑。

「喝啊啊啊！」

比起刚才那击小得多的魔力袭向浑德尔泰连。紧接着是「咚！」的巨响以及连空气也为之振动的冲击，同时还有许多小小的东西飞散开来。

「瞄准头部！趁着它们合体前迅速消灭！」

马提亚斯一声令下，在旁待命的见习骑士们立即开始行动。

原来看似是一团软绵绵物体的浑德尔泰连，其实是一种由无数小蛇合体成巨蛇的魔物。托劳戈特与柯尼留斯使出全力攻击后，似乎成功地让它们彻底分裂。

「让浑德尔泰连彻底分裂后，接着只能逐一消灭。倘若攻击不够强力而使其分裂，只会导致魔物数量越来越多，很难全部歼灭，再加上它们一靠近就会合体，所以很容易怎么打也打不完，让骑士们筋疲力竭。因此决定胜负的关键，便在于能否一鼓作气释出大量魔力，让其彻底分裂。」

我听着斐迪南的解说连连点头，观看在场上展开的战斗。由于要努力消灭四散开来的小蛇以免它们合体，见习骑士们也十分辛苦。不过小蛇似乎真的很弱，只要用小刀瞄准头部，就连我也能够轻易消灭。

柯尼留斯稍微退到后方喝回复药水，其他见习骑士则在场上东奔西窜。

「我前面的人后退！」

坐在骑兽上的莱欧诺蕾扬臂一甩，抛出的某样东西倏地张开。

「网子？」

忘了是哪时候的舒翠莉娅之夜，斐迪南为了一口气消灭大范围的魔兽，也曾使用过类似的道具。「喝！」莱欧诺蕾大喊一声后，网子立即亮起光芒，将网内的浑德尔泰连悉数消灭。她对着浑德尔泰连比较密集的地方撒了三次网子后，便交由马提亚斯指挥，自己退到后方喝回复药水。

「那种网子会消耗非常大量的魔力。从平常的训练还感觉不出来，没想到莱欧诺蕾的魔力量也提升了不少哪。」

卡斯泰德语带惊叹地称赞莱欧诺蕾的表现后，艾薇拉的漆黑双眼跟着发亮，高兴得吁了口气。

「这是莱欧诺蕾努力想要追上柯尼留斯的结果吧。恋爱能让女孩子变得强大。这种想要与对方更加匹配的强大意志力，真是令我深受感动，一定要记录下来才行。」

……呜哇，莱欧诺蕾、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敬请节哀。

谁教柯尼留斯因为担心我与艾薇拉联手，就一直瞒着我，我才不会阻止艾薇拉呢。先前我答应芙萝洛翠亚的，也只有不让莱欧诺蕾在宿舍里待得不自在而已。其他的我就袖手旁观吧。

……等莱欧诺蕾毕业以后，哥哥大人就看着被印出来的故事痛苦抱头吧。哼！

「噢！优蒂特今天的表现很出色哪。她也是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吧？」

卡斯泰德这句话让我再度看向竞技场，只见优蒂特一次拿出好几把小刀，「喝！」的大喊一声接连掷出。小刀飞出去后，每一把都精准命中浑德尔泰连的头部。无数小蛇在转眼间消失无踪。

「优蒂特，3─1─1那里分布范围太广，麻烦你了！托劳戈特，2─5─1那边的魔物开始合体了。鲁道夫，你负责6─4─3，娜塔莉负责1─4─2墙上的那些魔物！」

马提亚斯依着莱欧诺蕾的指示，改由他待在较高的地方发号施令。去年曾经擅自行动的托劳戈特，现在却能乖乖地听从中级骑士马提亚斯的指示，代表他可能也稍微成长了吧。

「马提亚斯刚才喊的那些数字是什么意思呢？」

「是场地空间的代号。不仅便于下指示，也便于在利用加芬纳棋开反省会的时候使用，我以前也经常这么划分。」

……啊，难不成大家是参考神官长的资料，然后就开始使用了？

「可是场上既没有划线也没有记号，要怎么划分空间呢？就算听到这些数字，也很难马上展开行动吧？」

除了魔物出现的圆阵、待命用的圆阵以及中间有条界线之外，场上没有任何可以供人标记数字的记号。就算现在有人对我说了一串数字，我根本也不晓得自己该往哪里去。

「正如你所说，眼下也有些女性骑士还不清楚代号所指的地方，花了不少时间才能照着指示行动。这部分也只能靠着反覆训练，慢慢习惯了。」

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也重新加入战斗，消灭小小只的浑德尔泰连。

「优蒂特，那是最后一只！」

优蒂特往马提亚斯指着的地方飞快掷去小刀，准确命中浑德尔泰连的头部。下一秒，始终散发着淡淡光芒的魔法阵彻底暗下。

「艾伦菲斯特，比赛结束！」

我们立即往后退开，让见习骑士们可以回到看台上来。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陆续返回，接着换作披着紫色披风的哈夫伦崔骑士们进入竞技场。

见习骑士们回来后收起骑兽，在齐尔维斯特与芙萝洛翠亚面前列队跪地。身为最高年级生的柯尼留斯开口说了：

「奥伯．艾伦菲斯特，实在万分抱歉。我们辜负了您的期望，没能提高艾伦菲斯特的名次。」

「不，你们今天明明是首次见到那种魔物，采取的应对却非常正确，更别提它还罕见到了艾伦菲斯特内也只有斐迪南才晓得。看得出来你们很努力吸收新知，也做了不少训练，不论是魔力、招式还是团队默契都比去年有进步。今天做得很好。」

「万不敢当。」

见习骑士们一致低下了头。齐尔维斯特点点头后，看向卡斯泰德，也请他发言。

「卡斯泰德，你身为骑士团长有何感想？」

卡斯泰德平常总以护卫骑士的身分站在齐尔维斯特身后，闻言上前一步。他张开双脚与肩同宽，看向跪地的见习骑士们。

「领地对抗战比的是竞速迪塔，所以你们可能觉得成绩变差了吧。但是，这是因为你们遇上的魔物不好应付。尽管是首次看到这种魔物，你们的表现都比我预期的还要出色。虽然还有些地方不太熟练，但现在已能依着指示负责各自的工作，也懂得观察身边人们的行动，可以清楚看出你们的成长。今后也要继续努力。」

「是！」

见习骑士们解散后，我们走向会场内的桌子，重新展开社交活动。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一边聊着见习骑士们的精采表现，一边往最近的那张桌子坐下。我则与桌子在更里头的齐尔维斯特他们一起移动。

「……眼看所有学生如同报告书所说的团结一致、认真向上，却只有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无法习得魔力压缩法，确实是教人同情。」

齐尔维斯特低声说道。他还说明明贵族院内有三名领主候补生，学生们却没有分成不同的派系相互竞争，反而彼此互助合作，这种情况其实非常少见。再加上魔力的成长率在就学期间与毕业后会有很大的差异，他也很想让这些肩负艾伦菲斯特未来的孩子们提升魔力量。

「但我也知道以现状来看，这恐怕十分困难吧……」

听见他的这句低语，我也点了点头。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 哈特姆特的结婚对象

我与斐迪南坐下后，侍从们立即在四周忙碌起来，为重新开始的社交活动做准备。哈特姆特在这时走来。

「罗洁梅茵大人，我想为您介绍毕业仪式时的女伴，能占用您一些时间吗？」

「但我不久前曾听奥黛丽说，你好像同时与多名女性保有友好往来，顺利只选出其中一位了吗？看起来没有发生由爱生恨的攻击事件呢。」

哈特姆特闻言瞪大眼睛，然后露出爽朗的笑容，将右手贴在胸前。

「罗洁梅茵大人，您怎么能说这种有损我声誉的话呢。我可是无时无刻不心想着，我的名字永远与您同在，我的性命也仅属于您。」

「不要模仿罗德里希那么感人的台词！」

我气呼呼地抗议后，斐迪南叹了口气轻轻摆手。

「稍安勿躁。既然他都说了想介绍给你，代表将来也考虑与对方结婚吧。」

原来会正式介绍给身为上司的我，意味着对方不只是毕业仪式上的女伴，两人还会藉着领地对抗战把对方介绍给自己的父母，并且谈论婚事。

「我也想看看服侍罗洁梅茵的哈特姆特选择了怎样的女性。把她带过来吧。」

「遵命。」

哈特姆特走向文官们所在的区域，然后与一名披着蓝色披风的女孩子一起走回来。我才刚觉得对方十分眼熟，就想起了在图书馆举办茶会时，她是曾跟在汉娜萝蕾身边的见习文官。

深棕色的辫子在少女身后晃动，而眼睛是与戴肯弗尔格披风同样的蓝色。她与高个子的哈特姆特走在一起时十分登对，代表身高也相当高吧。少女羞赧地面颊微红，走在哈特姆特的半步后方，看起来青涩稚嫩。

「戴肯弗尔格吗……」

斐迪南的低语听来有些不敢苟同，我往他瞄了一眼。

「戴肯弗尔格的女性大多工于心计，不晓得会被她们挖走多少情报。哈特姆特能够好好监督她吗？」

「斐迪南大人，您以前与戴肯弗尔格的女性有过不愉快的回忆吗？」

「……不，这是普遍情况。」

女性都工于心计在戴肯弗尔格这个领地是普遍情况吗？虽然我只认识汉娜萝蕾，但从不觉得她有任何心机。

「这位是克拉丽莎，她是戴肯弗尔格五年级的上级见习文官。」

原来哈特姆特的对象，就是之前送来了戴肯弗尔格故事的那个克拉丽莎。由于我已经看过好几篇她提供的故事，内心对她的好感度开始直线上升。

道完初次见面的问候后，克拉丽莎一脸感慨万千地说：「终于，终于能被正式介绍给罗洁梅茵大人，我真是太高兴了。」

……对喔，哈特姆特同时跟很多女孩子交往吧？

「既然会正式介绍给我，代表克拉丽莎决定要与哈特姆特结婚了吧？那你决定与他结婚的理由是什么呢？呃，我只是想问来当作参考。」

因为哈特姆特可说是个超级怪人，你到底喜欢他哪一点？──但这种话我实在问不出口，只好拐着弯问她为什么想与他结婚。

「罗洁梅茵大人，您还记得去年曾与戴肯弗尔格比过迪塔吗？」

「当然记得啊。」

所以是在交换迪塔的情报时变熟的吗？我内心感到纳闷，克拉丽莎红着脸颊说了：

「那场比赛真的让我深受感动。」

克拉丽莎的一双蓝眼闪闪发亮，接着开始讲述的却不是她与哈特姆特的相识经过，而是在贵族院内体型最为娇小的我，竟能接连使出妙计把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们耍得团团转，对此她有多么钦佩。

「为了将来能够服侍罗洁梅茵大人，我便决定要与艾伦菲斯特的男士结婚。」

……咦？结果跟哈特姆特完全无关吗?!

克拉丽莎说她马上开始搜集情报，寻找符合自己条件的男性。首先必须同年抑或比她年长，否则还要再等一段时间才能结婚。再来，由于她希望结婚之后能够服侍我，所以对象最好是我的近侍，而且条件还要足以让父母点头同意。毕竟考虑到艾伦菲斯特的排名，有时即便同是上级贵族，魔力量也可能有不小的差距。

最终，符合克拉丽莎条件的，就只有曾经获选为优秀者的柯尼留斯与哈特姆特两个人。虽然柯尼留斯以「我有意中人了」为由拒绝了她，但哈特姆特却是率性而为的男子，一边与各个领地的女孩子保有往来，一边获取情报。

「于是我向哈特姆特提出请求，希望他以结婚为前提与我交往。」

我「嗯嗯」地点头听着，这时艾薇拉的话声冷不防从背后传来：「这样呀，然后呢？」我吓了一跳回过头，发现她俨然成了我的文官般很认真在做笔记。

「你是如何向哈特姆特表达自己的心意？」

开口回答艾薇拉的是哈特姆特。他的目光微微看向远方，说：

「克拉丽莎当时可是热情如火呢。她突然把我绊倒，然后把我压倒在地上，拿出小刀抵在我的脖子上。」

「……什么？」

「我一时间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据说克拉丽莎当时竟然是直接展示自己的武力，并且逼迫哈特姆特出给她求婚任务。感受到生命危险的哈特姆特提出任务以后，她也一一达成，更在这过程中接连击败曾与哈特姆特有过良好互动的众多情敌。对克拉丽莎来说，男人似乎就是要靠热情与毅力来争取。

……原来戴肯弗尔格的恋爱故事，就算把男女对调过来也成立啊。虽然是新发现，但我一点也不想知道。明明克拉丽莎乍看下是这么普通的女孩子。

「达成任务以后，我成功地以结婚为前提与哈特姆特交往。此刻也才能在领地对抗战上，由他把我介绍给罗洁梅茵大人。」

坦白说出自己的恋爱故事真是不好意思呢，克拉丽莎一脸害羞地说。但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刚才听到了爱情故事。

……因为两人熟稔起来的开端，竟然是克拉丽莎持刀威胁哈特姆特，这也太让人始料未及了。

我看向站在克拉丽莎身旁的哈特姆特。尽管他一派泰然自若，但与会突然拿刀威胁自己的女性结婚真的好吗？

「哈特姆特，你对这桩婚事有什么看法？那个，听起来两人的首次见面十分令人震撼呢……」

「当时的情况确实为我带来很大的冲击，但无论我多么热切地谈论罗洁梅茵大人，克拉丽莎都会专注倾听；而且即便我把心力都放在罗洁梅茵大人身上，感觉她也完全不会生气，因此我认为这是一桩再好不过的良缘。」

……怎么办？虽然我很想对哈特姆特说声恭喜，但这样的组合对我来说好像不太值得恭喜。

我「唔……」地烦恼起来时，克拉丽莎忽然收起羞赧的表情，笔直朝我看来。可能是觉得我会反对吧。我心想糟糕，但还没有开口，克拉丽莎那双蓝眼就已经亮起锐利光芒，感觉真不愧是戴肯弗尔格的人。

「但是，与哈特姆特结婚，跟能否服侍罗洁梅茵大人是两回事。我个人非常希望能够服侍罗洁梅茵大人。为了得到您的首肯，才请哈特姆特安排让我面见您。」

然后克拉丽莎开始毛遂自荐。她说自己因为没能通过成为见习骑士的选拔，成了尚武的文官，现在也依然会与见习骑士一起参加训练，所以就连护卫的工作也能做；等嫁来艾伦菲斯特以后，还能负责与戴肯弗尔格交涉。

……嗯？现在是自己的部下在向我介绍他的结婚对象吧？为什么我的心情就像是负责面试的考官？

「你说你是尚武的文官，也能胜任护卫的工作，那么文官本该具备的能力呢？你明年就要毕业了，在做哪方面的研究？」

坐在隔壁的斐迪南问起话来也根本就像是面试官。关于克拉丽莎在贵族院做了哪些研究，他还问得非常仔细。克拉丽莎说她针对广域魔法，正在研究有辅助效果的魔导具与魔法阵。

插图p271

「我想当的不是一般的文官，而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文官，所以为了得到您的认可，我做了这些努力。」

克拉丽莎忽然递来一叠纸张。

「这是我家里书籍的手抄本。我事先问过哈特姆特，过滤掉了艾伦菲斯特也有的藏书后，总共抄了两本书，准备在今日前来问候时献给您。」

「哈特姆特，克拉丽莎真是热心又善良的好女孩！她之前就已经提供了那么多篇故事，现在竟然还帮我抄书……你录取了！」

「笨蛋，不要冲动！至少先观察过为人后再下结论。」

斐迪南从旁喝斥，但我马上喜孜孜地翻看起克拉丽莎呈来的手抄书，顺便思考了下在克拉丽莎与哈特姆特结婚后，是否要纳她为近侍。然后我发现，这对艾伦菲斯特来说其实没有任何坏处。真要说的话，就是我身边会多一名类似是哈特姆特二号的圣女信徒，这点有些麻烦而已。

「你的字也很漂亮，写得非常工整呢。况且若能与戴肯弗尔格建立起关系，我想对艾伦菲斯特来说也没有坏处。斐迪南大人，您觉得呢？」

神官长会不会反对呢？我不安地抬眼看向身边的人。克拉丽莎也紧张地等着既是我的监护人，也拥有决定权的斐迪南开口。

「……嗯。但她是尚武的文官，交涉方面的能力恐怕不太牢靠，幸好这点能由哈特姆特补足吧。你若认为自己管束得了克拉丽莎，便随你高兴。」

得到了斐迪南的许可后，克拉丽莎再把那双充满期待的蓝色眼睛转向我。

「那么，等克拉丽莎与哈特姆特结婚、转籍至艾伦菲斯特后，我便纳你为近侍。」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

克拉丽莎高兴得红了脸颊。她的面试也就此告一段落，哈特姆特又上前一步。

「斐迪南大人，雷蒙特刚才就到了。他说若能占用您一点时间，想亲自交作业给您。」

「好，带他过来吧。」

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并肩走向艾伦菲斯特的文官成果展示区。可以看到克拉丽莎一脸开心地向哈特姆特搭话，哈特姆特也回了些什么。

「克拉丽莎算是一般的戴肯弗尔格女性吗？」

我询问后，斐迪南面色沉重地看着克拉丽莎的方向。

「她与我认识的戴肯弗尔格女性相当不同，思考回路更偏向骑士吧。就连求婚方式也非比寻常。」

「居然在表明心意时展示自己的武力，真是教人吃惊呢。」

「就是说呀，该怎么编写成故事才好呢？真伤脑筋。」

艾薇拉一脸为难地走开，但我倒觉得没有必要硬是写成恋爱故事，可以写成戴肯弗尔格的女性是如何攻陷男性的工具书。对于有可能受到戴肯弗尔格女性追求的他领男性来说，我认为这是必读书籍。

「斐迪南大人、罗洁梅茵大人，我带雷蒙特过来了。」

两人带着雷蒙特走回来。克拉丽莎说她想知道得到了我与斐迪南认可的文官，究竟有着怎样的实力。毕竟雷蒙特是来自亚伦斯伯罕的他领学生，能力却得到我们的看重，因此克拉丽莎似乎将他视为可以提升自己能力的竞争对手。

嗯……就像神官长与海斯赫崔先生的关系那样吗？

雷蒙特披着亚伦斯伯罕的淡紫色披风，今天的仪容整洁乾净，但脸上的气色明显睡眠不足。看得出来他为了亲自把作业交给斐迪南，研究到了最后一刻。

雷蒙特神情紧张地问候完后，提交作业。斐迪南接过后，当场开始批改。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也一脸好奇地端详起魔法阵。由于要求把转移阵改得更小、更能节省魔力的人是我，所以我也倾身察看。

「这里的改良不错。不过，如果能在这里像这样加上魔法阵，就能利用魔石补足魔力，结果而言也能减少术者需要消耗的魔力。」

「利用魔石补足魔力吗……可是这个作业的目的，就是要让下级贵族也能没有负担地使用转移阵，他们能够轻易准备到魔石吗？」

「准备魔石并不难吧？」

研究时，不管是魔力量还是持有原料的种类之丰富，都不能以斐迪南大人为基准喔──我正想这么说时，一脸佩服地看着魔法阵的克拉丽莎先发表了意见。

「就连平民都能在打倒魔兽后取得魔石，我认为加上有辅助效果的魔法阵比较好喔。」

斐迪南与雷蒙特都惊讶地看向克拉丽莎。

「平民能取得魔石吗？」

「去森林打猎的时候，当然就连平民也会遇到魔兽。只要不是太强的魔兽，平民都有办法应付，而且城市里也有向平民收购魔石的石铺，所以我反倒无法理解，为何下级贵族会无法取得魔石呢。」

……看来在戴肯弗尔格，就连平民也很强。幸好我不是在戴肯弗尔格出生长大，否则肯定早就没命了吧。

「平民居住的平民区有石铺吗？」

斐迪南与雷蒙特都偏头纳闷，也许在亚伦斯伯罕与艾伦菲斯特都没有吧。而我虽然曾在平民区生活，但因为很少在外走动，所以也不清楚。

总之，斐迪南要雷蒙特先确认，碎魔石是否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有效的话再试着把辅助用魔法阵加进去，然后就此结束批改。

「接着是新作业吗……罗洁梅茵，你有没有想要的魔导具？」

可能是手边没有资料，斐迪南一时间也想不到该出什么作业，便把问题丢给我。我用力点点头。我可是有很多魔法阵都想请人改良。

「索兰芝老师曾借我一份资料，我希望可以改良里头出现过的图书馆魔导具。」

接着我列出资料里出现过的魔导具。比如显示时间用的发光魔导具、清洁馆内的魔导具、可以降低阅览室内说话声量的魔导具、暂停时间让老旧资料不会腐朽的保存用魔导具，以及不让日光伤害到文物资料的魔导具等等。

「请问画着怎样的魔法阵呢？」

「我不知道，因为资料上并没有魔法阵。可是，我希望能做出对图书馆有帮助的魔导具。要是可以减少所需魔力的话，相信也能减轻索兰芝老师的负担吧。」

听了我非常正当的表面理由，斐迪南轻叹口气。

「我那里有些资料是关于图书馆内在使用的魔导具，再根据那些资料出作业给你吧。」

听说当中有些魔导具是赫思尔的师父的师父的师父做的，所以至今还留有一些相关资料。

「看来为了研究，我最好去一趟图书馆。希望能在显眼的地方发现魔法阵……」

雷蒙特安排起自己今后的行程时，克拉丽莎的蓝眼亮起光芒。

「斐迪南大人，请您也出作业给我吧。」

「这句话你对罗洁梅茵说。你想当的是罗洁梅茵的近侍，并非我的弟子。」

被斐迪南果断拒绝后，克拉丽莎朝我投来恳求的目光，于是我出了一份作业给她。请她设计如果有人想把书擅自带出图书馆，可以当场抓住对方的魔导具。

在我们聊着图书馆魔导具的时候，竞速迪塔似乎也都比完了。洛飞宣布所有迪塔皆已结束。

「稍后将举行表扬仪式。第五钟响后，请所有学生来到竞技场上集合。」

而在第五钟响起前，似乎会先简单收拾场地。见习文官们开始撤下为了成果发表而搬过来的贵重魔导具，见习侍从们也开始整理端给访客的茶具与点心。

「你们也回自领的会场待命吧。」

斐迪南催促后，雷蒙特与克拉丽莎一脸依依不舍地返回自领的会场。看来能一起讨论魔导具让他们很开心。我也是一聊起能放在图书馆里的魔导具就非常开心。

当啷当啷，第五钟的钟声响起。

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一直有些坐立难安，这时迫不及待地站起来。

「罗洁梅茵，那我们下去吧。」

「大家同时移动的话会造成混乱，请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先下去，然后在下面负责指挥。也请夏绿蒂引导大家依序移动。为了多保存点体力，我快开始前再下去。」

为免在王族面前晕倒，保存体力是我的首要之务。韦菲利特与夏绿蒂都大力点头，然后开始向学生们下达指示。

眼看艾伦菲斯特的大半学生都下去了，斐迪南对我说：「你也该移动了。等你下去，我们也会待在看台边缘观看。」他说监护人们会和比竞速迪塔时一样，移动到看台边缘观看表扬仪式。

「希望艾伦菲斯特今年有很多学生都获选为优秀者呢。」

我喀答一声从椅子上起身，瞬间手臂上的护身符产生反应，绽放光芒。下一秒，一道蓝白光束往外飞出，就和之前反弹洛飞的攻击时一样。

「……咦？」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我猛眨眼睛。几乎同时，斐迪南将我拉向他，艾克哈特则是变出思达普采取警戒。慢了一拍之后，柯尼留斯、莱欧诺蕾与优蒂特也紧握着思达普。

「呜哇?!」

一声惨叫从近处传来。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一个箭步冲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优蒂特则留下来保护我。柯尼留斯立刻把遭到了护身符反击的学生拉出来。

「他就是攻击了罗洁梅茵大人的犯人。」

「不是的，我并没有攻击领主候补生的意思！」

铁青着脸被揪出来的是英蒙丹克的上级贵族。由于去年为止他们还排名第十，被艾伦菲斯特挤下来后一直心怀不满。听说领地的排名改变后，他便被大领地的女性贵族甩了，所以想把不满和怒火发泄在将与克拉丽莎成婚的哈特姆特身上。

他说自己一时冲动之下，就朝着哈特姆特的脚掷出魔石。然而我站起来后，哈特姆特也跟着移动，结果护身符因此发动了反击。我觉得这个人的运气还真不好，但就算他是丢错人，也确实是攻击了他领的领主候补生，不可能没有任何处罚。不过，也没必要在表扬仪式之前把这点纠纷闹大，之后再交给大人们去处理是最妥当的吧。

「既然我没有受伤，本人也得到了惨痛的教训，我不打算再给他任何惩罚。再麻烦养父大人向奥伯．英蒙丹克告知此事了。」

我请齐尔维斯特与斐迪南出面处理这件事后，坐上骑兽要与近侍们一起飞向竞技场。正要移动的时候，斐迪南忽然抓住我的手臂，稍微使力将我拉向他。

「罗洁梅茵，刚才那记攻击，应该让你身上会反弹物理攻击的护身符都用完了。接下来你要小心，别让护卫骑士离开自己身边。今年因为领地的排名有大幅变动，他领的嫉妒也许还会显现在其他方面上。」

斐迪南压低音量提醒我后，反倒是柯尼留斯神色僵硬地点了点头。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 敌袭

即将举行表扬仪式的竞技场上已能看见许多学生，大家都依披风的颜色分开来排成队伍。当中也包括艾伦菲斯特的明亮土黄色披风。先下来的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应该也在里头。

「艾伦菲斯特在那边呢。」

「请您操控骑兽在那个圆阵里降落。」

由哈特姆特带头，见习文官、见习侍从们都骑着骑兽往场内飞去，我则在护卫骑士们的包围下移动。

所有学生都在竞技场上排好队伍后，王族随即入场。在披着黑色披风的骑士团护送下，张着翅膀的骑兽一一降落。其中一位王族由先前见过的骑士团长劳布隆托担任护卫，位置还在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的前方，由此可知他就是国王。

……比我想像中的还年轻呢。

国王看起来与卡斯泰德差不多年纪。五官与亚纳索塔琼斯十分相似，但是更有威严。王族全员都穿着厚重又华丽的服装，走到台上。首先是国王与第一夫人，接着是第一王子席格斯瓦德与他的妻子，以及第二王子亚纳索塔琼斯与他的未婚妻艾格兰缇娜。看来还未正式亮相的第三王子锡尔布兰德没能出席。

「经过了生命之神埃维里贝进行严选的冬季，你们皆已通过严格的遴选，在此齐聚。」

国王上台致词后，表扬仪式就开始了。由于使用了扩音魔导具，国王朗朗的话声传遍整个竞技场。第一次参加表扬仪式的我，兴奋地注视前方的王族。就算隔了好一段距离，艾格兰缇娜还是美丽出众。而将那头金发衬托得更加耀眼的、多莉所做的发饰也很漂亮。我不自觉发出感叹，看得入迷。

无预警地，突然好几个地方传来爆炸声响，窜起火柱。在看台区有两处，学生们集合的竞技场上有一处。虽然这三个地方都与艾伦菲斯特有段距离，但巨大的声响还是让我忍不住转过头，然后看见窜起的火柱。

「……呀、呀啊啊啊啊！」

现场静默了一秒后，尖叫声接着响彻场内。与此同时，我身边的护卫骑士们都大喊着：「哥替特！」立即变出盾牌，将我护在盾牌内侧。周遭的学生们也反应过来，相继变出盾牌保护自己，见习骑士们也为了保护领主候补生开始动作。

三名护卫骑士以盾牌保护我的时候，我开始咏唱祷词。

「司掌守护的风之女神舒翠莉娅，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

忽然间爆炸声又在近处响起，打断了我的祈祷。没有接受过战斗训练的见习文官与见习侍从即使拿着盾牌，还是有好几个人被爆炸的威力弹飞。

「危险！」

我抬起头来，不由得想伸出手，莱欧诺蕾立即喝道：

「罗洁梅茵大人，请待在原地！会有危险的人是您！」

「波尼法狄斯大人说过，我们一定要优先保护罗洁梅茵大人的安全。」

优蒂特也一脸严肃地张望四周说：「护卫骑士的职责就是保护领主一族，文官与侍从之后再说。」

我因此恢复理智，把伸到一半的手收回来。同一时间，竞技场内不断响起爆炸声。只不过这次没有火柱，只是轰隆隆的巨响到处传来而已。但是，这对聚集在场上的学生来说已有十足的效果，大家都吓得大声尖叫，现场更是一片混乱。

……冷静，首先要确保安全。治愈等一下再说。

我闭上眼睛不去看受伤的人，继续献上祈祷。

「司掌守护的风之女神舒翠莉娅，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请聆听吾的祈求，赐予吾圣洁之力，阻绝一切怀有恶意之人，为吾立下风盾。」

「锵」的清脆声响，黄色的透明半球状风盾就完成了。由于是依着艾伦菲斯特的列队场地决定大小，有几名站在边缘的学生没有被纳进来。

「艾伦菲斯特的所有人都进得来吗？请让还无法自己变出盾牌的一年级生优先进来，没有战斗能力的见习文官与见习侍从也尽可能往里面靠。」

高年级的见习骑士们遵照我的指示，往边缘移动，让一年级生们待在内侧。不只柯尼留斯，身旁的近侍们也都一脸神奇地仰望舒翠莉娅之盾。

「罗洁梅茵大人，这是……？」

「这是舒翠莉娅之盾，算是哥替特的稍微放大版吧。」

「姊姊大人，这可不是稍微而已喔。」

夏绿蒂看了看见习骑士们手上的盾牌，再看向舒翠莉娅之盾，最后看着我错愕地这么表示。

「对我有敌意的人进不来，所以只要待在风盾里面就很安全。还有，刚才有人在我变出风盾之前就受伤了吧？请到我旁边来，我为你们施以治愈。」

「都是轻微的擦伤与碰撞而已，不值得您特意给予治愈。」

这样太浪费您的魔力了── 受伤的人们婉拒道，但我非常坚持。

「在这种情况下，必须要随时都能迅速采取行动，所以我希望大家都能回复到最好的状态。刚才上场比迪塔的见习骑士们都彻底恢复了吗？请趁现在还有余力的时候先喝回复药水。接下来不晓得还会发生什么事。」

「多谢罗洁梅茵大人。」

变出了舒翠莉娅之盾，也给予受伤的人治愈后，暂时确保了艾伦菲斯特的安全。这时我才环顾四周，发现其他领地的反应大概可分成两种，一种是陷入混乱，一种是立即采取防御。

戴肯弗尔格是所有学生都穿上了简易铠甲、手持盾牌，骑着骑兽依序从竞技场返回看台，让人不禁怀疑他们是否全员都有战斗能力。对照之下，自领所在的看台正窜起火柱的领地学生们，都因为就算想逃也不知道能逃到哪里去，没有战斗能力的见习文官与见习侍从更是乱成一团。

「呜哇啊啊啊啊！有魔兽！快打倒它！」

「你们不要挡路！让开！」

怒吼声此起彼落，我身边的见习骑士们再度摆出备战姿势。

「怎么回事?!魔兽变大了?!」

「靼拿斯巴法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骚动的中心赫然有魔兽变大窜高，正是我们前阵子才打倒过的靼拿斯巴法隆。魔兽有着黑色犬只的外形，额头上颜色各异的小眼睛都在不停转动。

光是爆炸声就让竞技场上一片混乱，现在又出现了大家从未见过的魔兽，甚至见习骑士们的攻击也不管用，只会使其变大，场上众人更是陷入了难以自制的恐慌。

「不可以攻击！快退下！」

中央的骑士们大声喝令，但已经彻底陷入恐慌的学生们根本听不见。大家只是不断尖叫，胡乱挥舞武器。每次攻击都让靼拿斯巴法隆吸收了更多魔力，变得更加巨大。

「咕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靼拿斯巴法隆仰头发出咆哮。中央的骑士们手上已经拿着黑色武器，似乎是一组人负责保护王族，一组人进入场内讨伐魔兽。然而，恐慌得不停攻击魔兽的见习骑士们只是一直在帮倒忙。

「罗洁梅茵大人，请让我们变出黑色武器……」

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都打倒过靼拿斯巴法隆，此时一致往我看来。

「不行，国王禁止我们使用黑色武器。」

「可是……」

靼拿斯巴法隆张大了嘴往学生们扑去，幸好中央的骑士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其击退。但再这样下去，明显一定会有人牺牲。

我忍不住变出思达普时，忽然发现王族所在的舞台附近出现了黑压压的人墙。原来是本在场上讨伐魔兽的中央骑士团已迅速回到台前，选择优先保护王族。

「罗洁梅茵大人，请给予我们能讨伐靼拿斯巴法隆的祝福。」

「难道我们要见死不救吗?!」

我也不想见死不救。可是，还未能学习黑色武器咒语的见习骑士们，其实本来连在艾伦菲斯特内也不能使用。更遑论在贵族院内，甚至是在国王的面前。我抿紧嘴唇，仰望看台上也有战斗能力的另一群人。未成年的我们虽然不能使用黑色武器，但艾伦菲斯特的成年骑士们可以。

……神官长！父亲大人！

就在这时，浑厚粗野的嗓音响起。

「我们愿意协助中央骑士团！恳请准许使用黑色武器！」

声音并不是来自我仰望着的艾伦菲斯特。我转过头后，看见披着蓝色披风的戴肯弗尔格骑士们已经排成队伍，奥伯．戴肯弗尔格站在最前方。所有人都已拿出武器，就等着出击的命令。

「我在此允许拥有黑色武器的领地皆可使用，讨伐黑色魔物吧！」

「遵命！」

国王一下达许可，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便不约而同地跃下竞技场。奥伯可以在讨伐魔兽时跑到队伍的最前面吗？撇下女性与文官们没问题吗？这些疑问掠过我的脑海。然而定睛一看，我发现戴肯弗尔格的学生们都已经在看台上与监护人们会合，并由见习骑士保护非战斗人员。受过训练的程度真是差太多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戴肯弗尔格的行动时，斐迪南也带着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一同下来。

「我担心你会给予祝福让见习生们变出黑色武器，所以过来察看。那么，这边的情况如何了？」

刚才纷纷表示想要使用黑色武器的见习骑士们都一脸困窘。

「刚刚有些人被爆炸的威力波及，受了轻微的擦撞伤，但我已经为他们施以治愈，随时可以移动。要回看台上吗？」

「不了，上头也出现了靼拿斯巴法隆，只是体型不大。有黑色武器的领地得到许可后，骑士们正忙着讨伐魔兽，暂时先在这里待命吧。」

我仰头看着给予明确回答的斐迪南，安心地松了口气。光是有可靠的大人在，精神层面带给人的安心感就截然不同。

「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人数还真多呢。」

「我听说他们为了来看迪塔，领内只会留下基本人力，其余所有骑士皆会前来观看领地对抗战。至今我始终无法理解他们对迪塔的热爱，但看来他们的热情偶尔也能派上用场。老实说现在事态紧急，能有如此训练有素而且任凭差遣的骑士团提供协助，真是教人安心不少。」

艾伦菲斯特陪同前来的骑士并不多，勉强足以保护领主夫妇以及来观看领地对抗战的学生亲人，但没有多余的人手能帮忙讨伐魔兽。

「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那么厉害，相信只要交给他们，讨伐很快能结束吧？」

斐迪南仍是一脸肃穆，瞪着在王族附近出现的靼拿斯巴法隆。这时，在我后方留意着四周情况的韦菲利特忽然大喊。

「叔父大人，这里也出现了靼拿斯巴法隆！」

我往后回头，听见学生们都因为突然出现的魔兽而放声尖叫。距离艾伦菲斯特非常近，恐怕是在英蒙丹克那边吧。只见披着深绿色披风的学生们都跳上骑兽想要飞走，却被靼拿斯巴法隆打落在地，不然就是为了不被吃掉而拼命逃窜。

「全员后退！我们要变出骑兽！」

「把耳朵捂起来，别听到我们念的暗之咒语！」

斐迪南与艾克哈特立刻变出武器，往空间较大的地方移动，以便变出骑兽。学生们都捂起耳朵时，两人小声念了咒语，然后拿着已经变为黑色的武器跨上骑兽。

「所有艾伦菲斯特的学生，绝不能离开罗洁梅茵的舒翠莉娅之盾！」

尽管应该已经知道攻击只会使得魔兽变大，但看到魔兽就在眼前，还是恐慌得忍不住想要攻击吧。斐迪南挥起武器正要攻击的瞬间，靼拿斯巴法隆忽然变大。

「斐迪南大人！」

艾克哈特焦急大喊。靼拿斯巴法隆赫然变大的爪子尖端划向斐迪南的披风。记得斐迪南说过，新披风与之前的蓝色披风不同，上头并没有护身用的魔法阵，所以总让他不太放心。刹那间我感到脸色发白，无法出声地张大眼睛和嘴巴。

「没事。艾克哈特，一次解决吧。在这里没有时间先观察情况。」

但我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斐迪南立刻重新稳住身子，边往黑色武器灌注魔力，边骑着骑兽飞向高空。大概是感应到了上空出现庞大魔力，靼拿斯巴法隆警戒地盯着斐迪南，许多小眼睛跟着他转来转去。

「卡斯泰德，来帮忙！」

斐迪南在往上飞的同时，大声喝令正在保护领主夫妇的卡斯泰德。卡斯泰德似乎也在看台上应付靼拿斯巴法隆，但听到指令后立即握紧黑色武器，跃上骑兽疾冲而出。明明没有再下达任何指示，三个人却好像已经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怎么发动攻击，一边移动一边往黑色武器倾注魔力。

「全员采取防御！接下来的攻击可是不分敌我！」

学生们并不是训练有素的骑士团，也不晓得自己该做什么，因此在现场有这么多学生的情况下，最重要的是尽快打倒魔兽。不管会波及到多少人，都要一次解决──斐迪南如此宣告。闻言，我尽可能往舒翠莉娅之盾灌注魔力，好抵挡斐迪南他们攻击后所引发的冲击。

「喝啊啊啊啊啊── ！」

三人毫不考虑对场上众人造成的影响，庞大的魔力攻击就这么从不同的方向扑向靼拿斯巴法隆。眨眼间魔兽就消失了，原地只剩下魔石，但强烈的冲击紧接而来。

「呀啊！」

「哇啊啊啊！」

舒翠莉娅之盾甚至发出了劈哩劈哩的声响不停震动，但我咬紧牙关灌注魔力，成功挡下了袭来的冲击。然而，刚才还在魔兽附近的学生们光靠自己的盾牌根本抵挡不住，以英蒙丹克为主的许多学生都被冲击震得飞进半空中。

惨遭波及的不仅是学生。就连在另一处与其他靼拿斯巴法隆战斗，还尽可能不波及学生的戴肯弗尔格骑士们也遭到牵连。好几名骑士没能采取防御，就被突如其来的冲击吹得老远。

「这里有这么多人，是哪个浑蛋这么乱来?!」

「是我。」

海斯赫崔才刚举起武器就被震飞出去，让他气得大声怒吼。斐迪南一派若无其事地这么回他。

「骂我浑蛋也无所谓，快点解决吧。花越多时间只是正中敌人下怀。」

斐迪南接着回到风盾里头，消除了骑兽后，笔直朝我走来。学生们唰地迅速让道。

「罗洁梅茵，帮我治愈。被靼拿斯巴法隆划伤的。先施展芙琉朵蕾妮。」

斐迪南倏地转身背对我。只见崭新的披风变得破破烂烂，背上还有一道红黑色的伤口。除了流着血外，曾在采集区域见过的黑色污泥更附在伤口上不停蠕动。

「这哪里是没事了？明明就非常有事！」

「刚才必须优先打倒魔兽。别浪费时间发牢骚了，快点治愈。」

于是我照着斐迪南说的，先以芙琉朵蕾妮的治愈加以清洗，再让被吸走魔力的伤口重新盈满魔力，然后施展洛古苏梅尔的治愈。期间，斐迪南一口气喝下回复药水。艾克哈特也同样喝了回复药水。

「我们不能离开战场吗？」

「要看上面的情况。敌人可是一直等到了王族与没什么战斗力的学生都聚集在竞技场上时才采取行动，还利用爆炸让场面陷入混乱，我不认为他们只放出几只靼拿斯巴法隆就会罢休。」

斐迪南低声又说，与其让大家分散开来结果遭到攻击，待在舒翠莉娅之盾里观察情况还比较安全。

「你的魔力还足够吗？」

「没问题。」

不知道是因为看到斐迪南毫不客气地把学生都吹跑，还是因为戴肯弗尔格被斐迪南刺激到后，也加快速度讨伐魔兽，不再顾及对旁人造成的影响，只见他领的骑士开始飞下来保护学生。

「既然骑士已能动弹，代表上面的魔兽收拾得差不多了吧。」

斐迪南看着不断从看台飞下来的骑兽说道。这时，我在飞下来保护自领学生的人们当中，发现有些骑兽的动作不太一样。不知为何，竟有几头骑兽是朝着王族疾速飞去。

「斐迪南大人，那些骑兽……」

好像不太对劲？──但我话还没说完，斐迪南已经绷紧全身采取警戒。

「没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假国王！这就是我与同胞们的怨恨！」

几道人影骑着骑兽从不同的方向冲出来，还从抱着的笼子里头倒出靼拿斯巴法隆。他们似乎是肃清过后幸存下来的落败领地贵族。几名中央骑士提着黑色武器冲上前斩杀魔兽，但骑兽上的人们也因此更是逼近国王。

……自杀式攻击吗?!

他们不惜豁出性命也要击中目标，眼看着越来越接近王族。这时出现在恐怖分子眼前的，竟然是手持盾牌的艾格兰缇娜。

「艾格兰缇娜大人！」

我差点就要冲出去，斐迪南立刻把我按回原地。

「笨蛋！现在你身上的防御不仅薄弱，还张着盾牌在保护艾伦菲斯特的人，怎么能轻举妄动！」

「可是……」

「放心交给中央的骑士吧。保护王族是他们的工作，而你的工作是接受他人的保护，若还有余力就保护艾伦菲斯特。」

接着我看见中央的骑士团长劳布隆托大剑一挥，恐怖分子从骑兽上掉了下来，然后身体开始不自然地膨胀。

「别看。夏绿蒂，你也是。」

斐迪南忽然用袖子挡住我的视线，下一秒我听见微弱的爆炸声。从周遭人们强忍着呕吐的反应来看，我隐约明白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插图p293

「叔父大人……」

和我一样被斐迪南护在另一边袖子下的夏绿蒂，不安地开口唤道。

「当初就连哈塞一事，都能让罗洁梅茵的精神状态不稳，所以你们两个都闭上眼睛吧。否则可能会睡不着觉。」

「……是。」

我与夏绿蒂一起躲在斐迪南的袖子下时，从周遭的声响也能知道现场情况在不断改变。戴肯弗尔格似乎接连消灭了靼拿斯巴法隆，中央骑士团也保护了王族的安全。

而为数不多的恐怖分子们，不只是向在政变中获胜的王族，也向满足于拥戴假国王的获胜领地们释放自己的恨意后，就此消失在这个世上。

消灭了所有的靼拿斯巴法隆，也打倒恐怖分子以后，受伤的人被运出场外，回到各自的宿舍接受治疗。场上响起声音宣布，不能因为恐怖分子的出现就畏缩，所以剩下的人将照常举行表扬仪式。

「罗洁梅茵，你和受伤的人一起回宿舍吧。」

「咦？」

「你不仅变出了舒翠莉娅之盾保护学生，还施展了好几次治愈，剩下的魔力并不充足，所以继续待在这里太危险了。也许还会再发生更棘手的情况。」

……但我一点也不觉得魔力有不足啊？

尽管心里感到纳闷，但我还是听从斐迪南的指示。斐迪南也因为披风没有护身用的魔法阵，加上手边已经没有魔导具，以这种情况太过危险为由，与我一起回宿舍。

「侍从有黎希达在，一同回去的护卫骑士有优蒂特就够了。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应该会获得表扬，两人就留下来吧。」

「不，我也一起……」

「柯尼留斯，这是你最后一次获得表扬，让父母看看这值得骄傲的一幕吧。艾薇拉也是为此来到贵族院。」

斐迪南说话时，声音意想不到的温柔。柯尼留斯一时间无法反驳，看向艾克哈特。艾克哈特淡淡一笑，像要让柯尼留斯放心。

「母亲大人可是非常期待看到你与莱欧诺蕾一起获得表扬喔。」

柯尼留斯顿时无力地垮下脑袋，但艾克哈特随即拍拍他的肩膀说：「我会一起保护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你不必担心。」他才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结果我再一次获选为最优秀者，却没能出席表扬仪式。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 毕业仪式

听说表扬仪式上，艾伦菲斯特每个年级都有两名以上的学生被叫上台，成绩相当不俗。但中级贵族与下级贵族的学科成绩固然出色，术科成绩却很难达到足以获选为优秀者的程度。毕竟魔力量不同，在起跑线上就已经落后了一大截。

……这样说来，安洁莉卡的情况真的很特殊呢。她明明是中级贵族，术科成绩却优秀到了被选去表演剑舞，学科成绩却糟到本来会留级。

「不仅哥哥大人是优秀者，姊姊大人还是最优秀者，所以听到自己也获选为优秀者时，我真是松了一口气呢。」

夏绿蒂抚着胸如释重负。她还小声地说，因为兄姊的成绩太优秀了，让她压力好大。而韦菲利特尽管获选为优秀者，表情却显得有些不满。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明明获选为优秀者，看起来却不太甘心呢。」

「因为从被叫上台的顺序来看，我的成绩还是稍微输给了奥尔特温。」

奥尔特温不愧是多雷凡赫的领主候补生，脑筋十分聪明，懂得有时该适可而止。我猜韦菲利特是因为太执着于做出帅气的铠甲和武器，术科成绩才稍微输给了他。

「我明年一定要赢！」

我听完表扬仪式的报告后，艾薇拉接着一脸兴高采烈，说起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在表扬仪式上有多么登对。

「斐迪南，刚才你让罗洁梅茵先回来真是正确决定。」

齐尔维斯特比大家晚了许多才从表扬仪式回来，一开口就这么说。发生什么事了吗？我正感到疑惑，便被叫去领主的房间。

「斐迪南、罗洁梅茵，跟我来。要讨论明天的事情。」

「方才王族问我，明日的成年礼能否由艾伦菲斯特的圣女来念祈祷文……虽然我已经拒绝了。」

原来齐尔维斯特这么晚回来，是因为接到王族的召见。

「齐尔维斯特，你依序说明。」

听说姑且不论两者之间有无关联，但由于今天袭击王族的人们主张「没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国王应该退位」，使得中央神殿里为数不少的圣典基本教义者又开始蠢蠢欲动。而站在国王的立场，需要想想办法牵制中央神殿。

「王族与中央神殿的关系和我们无关。更何况，我们也不可能毫无准备就上台举行仪式。」

「你说得没错，但怎么可能真的对王族说这种话。」

这还是齐尔维斯特第一次表现得比斐迪南更像正常人。我莫名一阵感动，催促他往下说。

「那养父大人怎么回答呢？」

「我委婉地表示，今日发生的袭击事件已经消耗了你大量的魔力与体力，还导致你无法出席表扬仪式，所以更是不可能举行成年礼。我还故意感叹，说你不得不放弃能够得到国王亲口表扬的机会……他们这才相信。但有些人仍不死心，还是希望你身体状况许可的话可以上台，我只好再搬出英蒙丹克那件事。」

竞技场上的袭击发生之前，我就已经遭受过英蒙丹克的上级贵族的攻击，齐尔维斯特似乎是把这件事也搬出来当藉口。尽管对方声称他的目标是哈特姆特，但既然实际上受到攻击的人是我，就很难判定对方的主张有多少真实性。因此齐尔维斯特坚决表示，由于执行神殿长的职务时，也就是站在台上举行仪式时并无法派护卫骑士跟在我身边，他不想让我毫无防备地站在那么多人面前。

「推掉了就好。我可不希望我们创下先例，真由罗洁梅茵代替中央神殿的神殿长给予祝福。况且她是艾伦菲斯特的神殿长，不是中央神殿的神殿长。这不是她该做的工作。」

斐迪南安心地吐了口气时，我伸手轻拉他的袖子。

「斐迪南大人，那我明天可以去看奉献舞和出席毕业仪式吗？」

今年柯尼留斯会跳剑舞，而且就要毕业了，我希望能去现场观看，而不是只能留在宿舍里。我满怀期待地仰头看向斐迪南后，他轻敲着太阳穴沉思。

「倘若以后还想用你身体虚弱这个藉口，最好是只出席上午或下午……不过，即使我没设下这个条件，你只要看到柯尼留斯盛装出场或是他与莱欧诺蕾一同出现，大概也会兴奋得撑不到半天就退场吧。」

尽管斐迪南已经预想到了不太圆满的结果，但没有禁止我说绝对不能出席。所以明天是我第一次可以出席毕业仪式。

只不过，由于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都要参加毕业仪式，我的护卫骑士将只剩下优蒂特一人。因守备太过薄弱，他们决定以柯尼留斯的亲人之身分叫来兰普雷特与安洁莉卡，让两人担任我的护卫。此外，也讨论了药水的准备与谁要坐在我旁边等细节。

讨论结束之后，斐迪南没有留在宿舍过夜，而是返回艾伦菲斯特。因为他说得把我的护身符复原到可以重新使用，另外也得为自己准备护身符，取代披风上的护身魔法阵。想也知道斐迪南回去以后，肯定会一直待在工坊里头，所以我叫他至少先在宿舍吃过晚餐。这样一来，就算他在工坊里待到明天早上也不用担心。

隔天，学生们吃完早餐后一个个地往多功能交谊厅聚集，接着到了毕业生的父母利用转移阵前来的时间。见习侍从们负责在转移阵前待命，带领家长前往各自孩子的房间。

「罗洁梅茵大人，早安。」

「奥黛丽。」

哈特姆特的父母先绕来多功能交谊厅与我打招呼。他的母亲是我已经非常熟悉的奥黛丽，至于父亲则是第一次见到。我一直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人，听说也是文官，还是芙萝洛翠亚的近侍。五官与气质都跟哈特姆特十分相似，总觉得哈特姆特年纪大了以后就是这个样子。虽然只在互道贵族间的冗长寒暄时有过短暂接触，但感觉为人沉着稳重。哈特姆特只要去掉沉迷于推广圣女传说这个部分，散发出来的气质大概也会与父亲差不多吧。

……嗯？只要拿掉这个部分，哈特姆特不仅待人亲和，还很擅长搜集情报，根本是超级优秀的好男人嘛？不不不，对方可是哈特姆特的父亲。肯定有着和哈特姆特一样从外表看不出来的缺点？

我边想着这些事情，边目送两人往哈特姆特的房间走去，这时柯尼留斯的亲人也来了。有卡斯泰德、艾薇拉、兰普雷特与安洁莉卡，人数相当众多。卡斯泰德今天休假，暂时不再是齐尔维斯特的护卫骑士，而护卫工作听说全交给了副团长。

「但相对地，他吩咐我要以亲人身分保护罗洁梅茵。」

「居然要由身为骑士团长的父亲大人来保护我，感觉自己变得好伟大呢。兰普雷特哥哥大人、安洁莉卡，也很抱歉突然把你们叫过来。」

卡斯泰德与艾薇拉应该是昨晚回去后，就突然找来两人，要他们担任护卫。两人都不以为意地笑道：「若不是这样的机会，我们也无法再踏进贵族院。」

卡斯泰德与艾薇拉随即前往柯尼留斯的房间，兰普雷特两人则是直接留在交谊厅内，待在我的身边。问了艾伦菲斯特的情况后，我得知达穆尔身为同样只能留在领内的同伴，今天将接受波尼法狄斯的个人指导。

「达穆尔还难过地说他也想来，但我反而很羡慕他能接受波尼法狄斯大人的指导呢。」

「今天居然还把我们叫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特殊情况？有哪里不寻常吗？」

兰普雷特说昨夜父母从贵族院回来后，只是命他做好准备，还说「明天一早还要早起」，就没有多做说明。我于是说明了王族遇袭一事，顺便回答兰普雷特的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你身边只有一名护卫骑士确实太危险了。」

兰普雷特一脸了然，安洁莉卡则在倾听时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带着有听没有懂的笑容，所以我决定改说些她会有兴趣的话题。一提起斐迪南与海斯赫崔的迪塔比赛，果不其然安洁莉卡的反应非常激动。深蓝色双眼闪闪发亮的样子，像极了克拉丽莎。

「感觉安洁莉卡好像生错了领地呢。」

戴肯弗尔格这个领地应该更适合安洁莉卡吧？我这么嘟囔后，安洁莉卡露出了哀伤表情。

「绝无此事，罗洁梅茵大人。戴肯弗尔格不仅迪塔强，更有许多人连成绩也很好。我如果生在戴肯弗尔格，恐怕无法通过见习骑士的选拔。」

安洁莉卡说她会决定修习骑士课程，是因为在儿童室里听了高年级生们对贵族院的描述。如果那时候才开始准备，在戴肯弗尔格根本来不及参加选拔。

「况且如果没有罗洁梅茵大人，我应该也无法从贵族院毕业。所以，我真的打从心底庆幸自己生在艾伦菲斯特。」

安洁莉卡脸颊微红，嘴角扬着欣喜的微笑。明明是这么可爱的笑容，说话内容却让人直想摇头叹气。而兰普雷特似乎直到这时才发现她的真面目，一脸错愕。

……兰普雷特哥哥大人，太慢啦。

「兰普雷特，你来了啊。你今天负责保护罗洁梅茵吧？」

韦菲利特走进多功能交谊厅。一看见自己的护卫骑士兰普雷特站在我旁边，他便往我们走过来。

「我也会一起保护韦菲利特大人。两位既然订了婚，应该会坐在附近吧？」

「好像不见得。我与夏绿蒂会和父亲大人以及母亲大人坐在一起，但罗洁梅茵因为是以柯尼留斯的亲人身分出席，藉此增加她的护卫人数，所以可能会和我们有段距离。罗洁梅茵，父亲大人没告诉你吗？」

领主一族与其他人的座位似乎会有一点距离。

「座位的排序我不清楚，但斐迪南大人已经料想到，我可能会在看完柯尼留斯的剑舞后就兴奋到晕倒。所以我应该会坐在斐迪南大人附近，而且方便退场的位置。」

「因为叔父大人等同是你的主治医师嘛。你今天身体状况还好吗？」

被韦菲利特一问，我注视自己的双手。

「我自己觉得还可以，但有时候就是会在情绪激动下突然晕倒，所以跟身体状况好不好没关系呢。」

「嗯……毕竟这是你第一次出席毕业仪式，情绪确实有可能会太激动。兰普雷特，你要多留意罗洁梅茵。」

「遵命。」

兰普雷特当场跪下来接受韦菲利特的命令。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谢谢您爽快地将自己的护卫骑士借给我。」

「没什么，你能多参加点贵族院的活动就好。」

「姊姊大人要是在准备阶段就晕倒，导致今年也没能看到那般期待的剑舞，就连我也会为您感到难过呢。」

已经做好出发准备的夏绿蒂这么说完，我向她保证会尽量保持冷静。也向为姊姊着想的可爱妹妹道谢后，我目送学生们在二钟半出发。接下来大家要在大礼堂为成年礼与毕业仪式做准备。之后监护人们会在第三钟进入大礼堂，毕业生们再接着入场，而我已经确定要与监护人们一起进场。

「大小姐，斐迪南小少爷到了。」

黎希达的呼唤让我抬起头，只见斐迪南正走进交谊厅。曾被靼拿斯巴法隆用爪子划破的披风如今已经焕然一新。

「罗洁梅茵，手伸出来。」

斐迪南眉间的皱折比平常还要明显，我想是因为睡眠不足的关系，但此刻看起来就是心情很差的样子。和我那些已经习惯出入神殿的近侍们不同，大概是不习惯看到斐迪南这种表情，兰普雷特吓得一抖。

我听话地伸出手。斐迪南往我手腕戴上手环状的护身符后，变出思达普咏唱「司提洛」，开始调整起魔法阵。感觉得出魔力被护身符慢慢吸走。

「嗯，这样就好了。那么，你决定出席上午还是下午？」

「上午。因为我想看剑舞和奉献舞。」

「……奉献舞吗？」

斐迪南神色凝重地低喃，环抱手臂若有所思。

第三钟即将响起前不久，准备完毕的毕业生们一一来到多功能交谊厅。柯尼留斯穿着要表演剑舞的服装，而哈特姆特因为负责演奏乐器，穿着可以直接参加毕业仪式的正装。

「哈特姆特，你要先去接克拉丽莎吧？」

「是的。会合地点是他领的人也能进入的茶会室。」

据说男伴或女伴是自领的人时，会在多功能交谊厅或玄关大厅会合；但女伴是他领贵族的男性便要前往对方宿舍，女性则在自领的茶会室里等候。

「在等着男士前来迎接自己的时候，一颗心想必会怦怦跳个不停吧。我也好想体验看看那种感觉呢。」

毕业仪式可说是为贵族院的恋爱故事划下完美句点的盛事，艾薇拉期待得不得了，情绪从一早就十分亢奋。

「怎么？艾薇拉，当初与我从同个宿舍离开你不满意吗？」

「哎呀，卡斯泰德大人，我怎么会不满意呢。那是因为等着他领男士来迎接自己时，内心的摇摆也是不安的体现。」

对方真的会来接自己吗？能够就此顺利地进行到成婚那一步吗？会不会今天的护送结束后，便没有后续了呢？正是因为心里会有许多不安，看到男伴出现时才更加欣喜──艾薇拉如是说。

「故事里有这些迷惘不安会更动人，但我个人倒是喜欢自己的人生平稳安定，没有任何波澜呢。」

……明明参与了印刷业务，还偷偷印制绝不能被神官长发现的书籍，我倒觉得母亲大人的人生与安定两字扯不上边，简直精采刺激呢。

我也许该再问问斐迪南安定两字的意思，确保自己与贵族的认知是一样的。

「我们先前往大礼堂，毕业生们稍后也要离开宿舍列队。」

斐迪南这么嘱咐毕业生后，走出宿舍。我也与监护人们一起移动。陪我前往的亲人就有卡斯泰德、艾薇拉、兰普雷特与安洁莉卡，再加上侍从黎希达，以及斐迪南与他的近侍们，阵容相当庞大。

……好多人都在看我们！

而且我还由卡斯泰德抱在手臂上移动。因为斐迪南说：「所有人都要配合你的走路速度太痛苦了。」

「父亲大人，我可以自己走喔。」

「你要是又晕倒就不好了，乖乖听话。」

我们甚至得演演戏，做出「爱女虽然身体状况不好，但我不忍心拒绝她想出席毕业仪式的恳求」的样子。视野虽然好，但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让我浑身不自在。

大礼堂内早已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原本上课时会看到的墙壁全部消失，变成了如同罗马竞技场般的阶梯式看台；中心也不再有整年级学生上课时使用的桌椅，而是设置了表演奉献舞与剑舞用的白色圆柱形舞台。但与罗马竞技场完全不同的地方，就是底部与礼拜堂相连。设有祭坛的礼拜堂我只在采集神的意志时进去过一次，倘若由上往下俯瞰，整个建筑物多半是前方后圆的形状吧。没想到大礼堂能变化到这种地步的我，目瞪口呆地张望四周。

「……跟我平常看到的大礼堂差好多喔。」

「很有意思吧？看台还设成了阶梯状，方便观看剑舞与奉献舞。」

今天我不是以领主候补生，而是以柯尼留斯的妹妹之身分出席毕业仪式，因此坐在监护人区。虽然与领主夫妇的座位有点距离，但我们因为是上级贵族，也是相当靠前的好位置。我的座位右手边是斐迪南，左手边是安洁莉卡，前面坐着卡斯泰德与艾薇拉，后面则坐着兰普雷特与黎希达，可以说是被全面包围。

「罗洁梅茵，这你拿着。」

「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吗？」

「……我不认为你可以保持安静，这是以防万一。」

斐迪南要我从头到尾拿好魔导具，以免发出怪叫声。尽管我本人毫不打算在仪式上发出怪叫声，但还是听从地握好。

第三钟响后，不久毕业生们逐一进场，在舞台上排开来；年级不同的男女伴则往为他们准备的座位移动。接着轮到王族进场，最后是中央神殿的神殿长走到祭坛前。

虽然规模完全无法相比，但仪式过程与我在神殿经历过好几次的成年礼没什么不同。先是朗读有关成年的神话，接着给予祝福。由于毕业生们的出生季节各不相同，祈祷文的朗诵花了不少时间，但祈祷文也是我已经知道的。

「……和前任神殿长一样，并没有出现祝福的光芒呢。」

「他与你不同，魔力不可能足以给予所有的毕业生祝福吧。」

由于握着防止窃听的魔导具，我只能与斐迪南交谈。给予了已成年的毕业生们祝福后，接着要感谢诸神至今的庇佑，献上音乐、剑舞与舞蹈。

全员暂时离开舞台。要奉献音乐的人拿来了乐器，重新上台；没拿乐器的人则负责唱歌。虽然我只练习过飞苏平琴，但可以看到还有笛子与大鼓等各式各样的乐器。

台上的人们对着祭坛排好队伍，拿好乐器。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熟悉的祈祷文与乐声同时响起，紧接着传来歌声。这首曲子在诉说春天到来的喜悦，并祈祷着受伤的盖朵莉希能够痊愈，令生命再次萌芽。

这首曲子结束后，奉献音乐的人们便走下舞台，在外围围成一圈。接着上台的，是穿着蓝色服装要表演剑舞的人们，总共有二十人。

「啊，是柯尼留斯哥哥大人。」

「看就知道了，你冷静点。」

柯尼留斯拿着思达普变成的剑摆好姿势。随着乐声悠扬响起，舞者们手上的剑都开始反射光芒。大概因为柯尼留斯是男性，不同于安洁莉卡优雅的剑舞，他挥出的每一剑都强而有力。去年安洁莉卡的动作如同流水般优雅柔美，而柯尼留斯却是每个动作都凛然飒爽。

而获选跳剑舞的人也不愧都是成绩优秀者，每个人的表现都十分出色。配合着节奏逐渐加快的音乐，舞剑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散发着影像难以呈现的魄力。

「那真的是柯尼留斯吗？」

「嗯，是呀。与兰普雷特大人记忆中的模样相比，柯尼留斯大人成长了不少吧？」

「是啊，真教我吃惊。」

听见兰普雷特与黎希达的对话，去年为止曾一起练习剑舞的安洁莉卡也连连点头说：「他真的进步了很多。」艾薇拉笑着回头看她。

「柯尼留斯一定是为了让心爱的莱欧诺蕾看到自己优秀的表现，拼了命练习吧。安洁莉卡，若你也想向艾克哈特展现自己出色的一面，肯定也会变得更强唷。而我觉得呢，你可以趁这机会精进自己的刺绣与社交能力。」

「向艾克哈特大人展现自己出色的一面吗……？罗洁梅茵大人，您能想到我有什么长处吗？」

安洁莉卡非常乾脆地忽略了艾薇拉的建议，开口这么问我。我还没张口回答，坐在斐迪南身旁的艾克哈特微微一笑说：

「我认为安洁莉卡的优点正是不急着结婚，认真地在罗洁梅茵身边担任护卫。」

「我明白了。那么我会不急着结婚，努力锻炼自己成为更强的护卫。」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

听了这段难以想像是未婚夫妻的对话后，只见艾薇拉摇头叹气。看来这两个人要结婚，还是很久以后的事。

剑舞结束后，接着是奉献舞。

七名领主候补生走上舞台，长长的袖子随着步伐飘动。当中包括了穿着一身黄衣，代表风之女神贵色的阿道芬妮。她那酒红色的长发清爽盘起，看起来会比平常更闪耀动人，想必是因为戴了多莉做的发饰吧。卢第格则穿着代表生命之神贵色的白衣，加上发色偏淡，给人整体都是白色的感觉。

与奉献音乐以及剑舞时一样，领主候补生们面向祭坛，站在各个神祇的代表位置上，跪下来触摸舞台。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领主候补生们一朗诵祈祷文，雪白的舞台上忽然浮现魔法阵。而且是全属性的魔法阵，在每个属性的位置上，都有向各个神祇献上祈祷的领主候补生。

「斐迪南大人，那个魔法阵跟圣典上浮出来的一样……」

「罗洁梅茵，我记得你什么也不知道吧。不是吗？」

事先给你防止窃听的魔导具还真是正确决定，斐迪南小声补上这一句。

「对喔。我什么也没看见。」

「那就好。」

去年的奉献舞我也曾利用类似录影机的魔导具观看过，但记得当时并未看见魔法阵。这和后来看得见圣典魔法阵的原理是一样的吗？那到底是什么魔法阵呢？其他人看不见吗？为什么斐迪南看得见呢？

接二连三的疑惑浮上心头。

我仰起头，看向明知道答案也绝不会告诉我的斐迪南的侧脸，悄悄发出叹息。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 图书馆与返回领地

奉献舞结束后，我照着原订计画假装身体不适，提早离开大礼堂。卡斯泰德与艾薇拉为了柯尼留斯继续留在现场，护卫则由安洁莉卡与兰普雷特担任，然后我在黎希达的陪同下返回宿舍。

「幸好什么事也没发生，我总算放心了。因为罗洁梅茵其实很常被卷进危险里头。」

兰普雷特回到宿舍后呼了口气，带着苦笑这么说。安洁莉卡似乎也有相同的感想，点点头说：

「是啊。正因如此，很有护卫的价值。师父也特别担心罗洁梅茵大人。冬季期间我一直在接受师父的训练，斯汀略克也变强了喔。」

安洁莉卡还兴冲冲地告诉我，她接受了波尼法狄斯的哪些训练，但内容大多是「咻！」「喝！」之类的状声词，所以我听了也没听懂。

「兰普雷特哥哥大人，多年后又回到贵族院开心吗？」

我改变话题后，兰普雷特思索了一会儿。

「比起开心，我反而是不太习惯。因为现在的气氛和我以前待的贵族院大不相同。不只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能获选表演剑舞，母亲大人与奥黛丽大人也能堂堂正正地来贵族院，让我觉得时代真的变了。」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我倒吸口气。以前艾薇拉她们竟然不能堂堂正正地来贵族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薇罗妮卡大人的打压十分严重。尤其我是韦菲利特大人的护卫骑士，她还命令我要与亚伦斯伯罕的女性贵族成婚。母亲大人表示反对后，薇罗妮卡大人就以她可能会给奥蕾丽亚的家人留下负面印象为由，禁止她来贵族院。」

「这也太过分了吧？」

「当时薇罗妮卡大人就是这么横行霸道。而那时候奥蕾丽亚的父亲也反对我们结婚，所以我也觉得没必要介绍给双方父母，加上我又必须在薇罗妮卡大人面前护送亚伦斯伯罕的女性贵族……于是我心想，那倒不如别让母亲大人留下不愉快的回忆，就直接转告了薇罗妮卡大人说的话。本以为我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母亲大人，但看到她今天这么开心，我才发觉自己真是不孝。」

兰普雷特一脸消沉，我露出微笑安慰他。

「我相信母亲大人一定会察觉到哥哥大人的用意喔……虽然当时不能参加毕业仪式是很寂寞，但幸好现在没有人会再欺负母亲大人，她也与奥蕾丽亚处得很好吧？那些都是考验之神给予的难关与磨练。」

兰普雷特脸上总算恢复些许笑容。趁着这机会，我也想问问奥蕾丽亚怀孕后的情况。此刻在场都是亲人，问这些问题应该不会被骂吧。

「对了，兰普雷特哥哥大人，奥蕾丽亚的情况还好吗？一切是否顺利？她会不会很无聊呢？」

「她正看着母亲大人给她打发时间用的书本，过得十分惬意呢。」

「这种生活太让人羡慕了……咳，毕竟这是她第一次怀孕，又与家人相隔那么遥远，请哥哥大人也要多关心她一些喔。因为哥哥大人有时会把事情都丢给母亲大人处理，我很担心奥蕾丽亚对您感到厌烦呢。」

结果根本不用我担心，兰普雷特趁着主人韦菲利特就读贵族院的这段期间，似乎与奥蕾丽亚度过了甜蜜蜜的时光。

「不过，对了……不久前她曾说过，有些怀念故乡的食物。」

「是鱼料理对吧？等从贵族院返回领地，宫廷厨师预计会教我的专属如何烹煮亚伦斯伯罕的鱼喔。我已经向养父大人取得许可了。」

「那真是太好了。」

对着露出笑容的兰普雷特，我也甜甜一笑。

「由于奥蕾丽亚帮忙提供了食材，所以请她试吃的那部分料理我自然不会收费。但是，后来完成的食谱与烹调方式如果要教给哥哥大人的厨师，我就要另外收费了唷。为了可爱的新婚妻子，还请哥哥大人努力赚钱吧。」

「罗洁梅茵，你连我也要收钱吗？」

兰普雷特瞪大双眼，我点了点头。

「那当然。就连父亲大人、斐迪南大人与养父大人，我也会向他们收钱；把食谱送给贵族院的学生们时，也都当作是他们提升成绩的奖励。而且这次能请宫廷厨师教我的专属如何烹煮，也是拿我的食谱做交换。我从来不曾无偿赠予喔。」

倘若奥蕾丽亚自己就拥有鱼料理的食谱，那自然交换即可，但她可是奥伯的侄女，不可能知道任何料理的烹调方式。而且，其实奥蕾丽亚带来的食材，早已经转化成艾伦菲斯特的布料，如今成了她脸上的面纱。因为收下我送的礼物以后，奥蕾丽亚太过惶恐，就提议以食材作为交换。

「如果奥蕾丽亚能向亚伦斯伯罕买到鱼，那要交换当然是没问题，但目前她还没有管道吧？」

「没办法，我会努力赚钱。」

兰普雷特颓丧无力地说，我笑容满面地鼓励他。

「如果愿意为了家人好好努力，哥哥大人一定能成为很棒的父亲唷。」

……就像我家的爸爸一样。

奉献舞结束后只剩中央神殿长的致词而已，因此没过多久，大家就回来用午餐了。由于餐厅不大，会由领主一族、毕业生与其监护人们先吃，还在就读的学生们则是晚一点再用餐。

与我同桌的，有卡斯泰德、艾薇拉、兰普雷特、安洁莉卡、柯尼留斯以及莱欧诺蕾。我们一边吃着特别为毕业仪式准备的餐点，一边聊起上午的成年礼与剑舞。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您跳的剑舞真是英气逼人呢。」

「罗洁梅茵，谢谢你。」

柯尼留斯的表情柔和放松，讲话也没用敬语。对照之下，不得不坐在他身旁的莱欧诺蕾却紧张得浑身僵硬。为了稍微缓和她的紧张，我向她搭话。

「莱欧诺蕾，你明年也被选为表演剑舞吧？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喔。」

「看来我得努力练习，才不会让罗洁梅茵大人觉得我跳得比柯尼留斯还差呢。」

「是啊。现在艾伦菲斯特获选表演剑舞的学生变多了，骑士团里的人也都很高兴。你要好好练习。」

骑士团长卡斯泰德这么勉励后，莱欧诺蕾回道：「我会努力不辜负大家的期望。」莱欧诺蕾的个性认真，想必会勤加练习，剑舞表演会有很高的水准吧。

「对了，莱欧诺蕾。你为了今天特别订做了这套服装吧？那么明年又得再做一套成年礼用的新衣啰？」

成年后必须改变裙长，所以明年不能再穿同样的服装。都用了上好的布料做出如此美丽的衣裳，真是可惜呢，艾薇拉叹息道。听了她的提问，莱欧诺蕾轻笑着摇头。

「我与布伦希尔德商量后，决定参考罗洁梅茵大人的衣服，明年在修改过裙长、更换过配饰后，继续穿这套服装。因为只有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才知道新衣的做法，这可是我们的特权呢。」

我都会藉由补充布料，或是更换服装上的配饰来重复使用旧衣，而总是在旁看着的布伦希尔德，便依此提供了不少建言给莱欧诺蕾。莱欧诺蕾说她从一开始就订做了方便再做修改的服装。

温馨和睦的午餐结束后，柯尼留斯急忙返回自己房间。忙碌的他得脱下剑舞的服装，换上正装才行。

在校生们吃完午餐时，柯尼留斯也换好了衣服，接着大家要一起离开宿舍，去参加下午的毕业仪式。

「那我就乖乖留在宿舍里看书了。」

「你今年要安分一点，别再胡乱送出祝福。」

「我会小心的。」我点头回应齐尔维斯特的叮咛后，决定乖乖待在宿舍里看书。尽管我很想去图书馆，但万一被人看见我在外头走动，就会被发现我其实是装病，故意不出席毕业仪式。今后要是不能适时搬出「因为我身体不好」「因为我身体虚弱」这些理由就麻烦了。

而留在宿舍里负责监督我的人，照例又是斐迪南。我把向索兰芝借来的资料拿给斐迪南看，与他讨论想请雷蒙特改良的魔导具。

「斐迪南大人，资料上提到的这些魔导具您听说过吗？」

「……这个我知道。因为研究室里有资料，我打算当成下一份作业出给雷蒙特。这个我在图书馆看过。这我不知道。而且也说不定早就已经损坏了。毕竟制作者若不在人世，就很难进行修复。」

听说教师为了继续研究，有时不得不发表结果，而有时是中央在买下做法后，将其推广至全国；除了上述两种情形外，一般极少公开魔导具的做法。通常制作者一旦死亡，魔导具就再也无人能够修复。

「如果是贵族院教师制作的魔导具，资料几乎会由弟子继承，不知该如何处理时还会捐献给图书馆。但如果是不在此列的研究者，他们所做的魔导具大多不会公诸于世。」

「斐迪南大人也有很多并未公开的魔导具吧？」

像是危险的、他判定别让世人知道比较好的，以及一直摆在赫思尔研究室里的，斐迪南没有公开的魔导具未免也太多了。

「因为我认为不公开比较妥当。再者我做的魔导具需要大量魔力，似乎也不利于他人使用。让这种大多数人都无法使用的魔导具问世也没意义。」

「那么，希望雷蒙特可以改良到魔力不多也能使用，到时候就能问世了吧。」

其实我没想太多，只是希望便利的魔导具有越多越好，斐迪南却露出了难以理解的表情看着我。

「为何？」

「咦？什么为何……既然都做出来了，如果能在这世上发挥作用，大家也会很开心吧？难得斐迪南大人有这方面的才华，应该多为世人服务啊。」

「不，我毫无这种打算。我只是想做而做，从没想过要为这世界贡献一己之力。即便结果而言确实派上了用场，从今往后我也绝不会在制作魔导具时考虑这种事吧。」

听了非常有斐迪南风格的回答后，我只能眨眨眼睛，尤修塔斯则是扬起苦笑。

就在我与斐迪南讨论着自己想要哪些图书馆魔导具时，毕业仪式也结束了。从隔天起，必须开始准备返回艾伦菲斯特。

得到了许可，可以去图书馆为休华兹两人供给魔力后，我抱着要还给索兰芝的资料与重新补满魔力的魔石站起来。魔石里的魔力，来自于我参加茶会时戴的项炼。听着大家分享读后感想的时候，我兴奋得贡献了不少魔力。

这天斐迪南也陪我一同前往。因为储有魔力可长期使用的大魔石，持有者是斐迪南── 但这只是表面上的藉口，真正的理由是催促学生还书的奥多南兹。考虑到锡尔布兰德有可能会为了要催促学生还书，出现在图书馆，他说不能让我独自前往。

「你如果没把王子牵扯进来，我也不必担心这种事……」

「真的很对不起。」

……因为我没想到这件事会这么严重嘛。

我「唔」地噘起嘴唇，继续迈步。离开中央楼，走进联络走廊后，看见不少骑兽从空中飞过。

「他们都披着黑色披风，应该是中央的骑士团吧？」

「毕竟是王族遭遇袭击，他们得探查背后与哪些领地有关、也要向各地领主问话，还得实地进行调查，该做的事情可不少。」

听了斐迪南的说明，我明白地点点头，卖力迈开脚步。最近可能是运动不足的关系，感觉走到图书馆的这段路好遥远。

「索兰芝老师，好久不见。我终于能来图书馆了。」

「哎呀，罗洁梅茵大人！还有斐迪南大人也来了。欢迎两位。虽然休华兹与怀斯都说您来了，我还是吓了一跳呢。真的好久不见了。」

走进阅览室后，索兰芝张大双眼出来迎接。一旁还有休华兹与怀斯。

「因为之前最终测验快到了，图书馆里人会很多，斐迪南大人禁止我过来。他很过分对吧？」

我立刻趁机打小报告，索兰芝却只是苦笑带过说：「斐迪南大人也是担心您呢。」斐迪南更只是冷哼一声就没再理我。

而休华兹与怀斯似乎对我们的对话完全没有兴趣，只是在我四周蹦蹦跳跳。

「公主殿下，好久不见。」

「公主殿下，看书？」

「我今天是来替你们供给魔力的喔。因为我又得返回艾伦菲斯特了。」

两人的可爱让我忍不住扬起嘴角，触碰他们的额头提供魔力。为休华兹与怀斯尽量灌注魔力的时候，索兰芝告诉我其他图书委员做了哪些工作。听说茶会结束后，锡尔布兰德有好一阵子仍会不时露面，为两人供给魔力，但出入学生开始变多以后，就换汉娜萝蕾帮忙提供。

「但我听说有学生因为看到汉娜萝蕾大人供给魔力，也伸手触摸他们……」

「我已经告诉众人，手戴臂章的人是特例。」

图书委员的臂章似乎马上就派上用场。由于戴着臂章的只有第三王子与大领地的领主候补生，因此其他学生都没有感到嫉妒，很快就接受了两人会为休华兹他们供给魔力的事实。

「听起来没有发生什么问题，那我便放心了。那么，关于催促学生还书的奥多南兹有下文吗？锡尔布兰德王子有没有征得国王的许可呢？」

「锡尔布兰德王子已经捎来奥多南兹致歉说，他虽然提出了请求，但国王仍禁止他离开离宫。不过，多亏了斐迪南大人去年曾帮忙催促，今年的还书率依然很高呢。甚至没有必要再送出催促通知了。」

真是非常感谢── 索兰芝表达谢意后，斐迪南回以微笑。

「尽管这么说像在要求回报，但可否让我们看看图书馆里停止运作的魔导具？」

「停止运作的魔导具吗？」

索兰芝一脸纳闷，我翻开她借给我的资料。

「根据这份资料，若没有多达三人的上级馆员在，图书馆里有许多魔导具都无法运作吧？如果方便，能否借给我们带回去研究呢？亚伦斯伯罕有个见习文官名叫雷蒙特，他也许能帮忙。他很擅长改良出可以减少魔力用量的魔导具喔。」

我想看看魔导具实际上是什么样子，以后建造自己的图书馆时可以当作参考；斐迪南则是想亲眼看看自己没见过的魔导具，研究后动手制作；雷蒙特想要新作业；若有更多魔导具可以只靠自己的魔力就运作，索兰芝工作起来也会轻松许多。简直一举数得。听完我的主张，索兰芝苦笑着同意。

「若能用少一点的魔力就让魔导具运作，确实能减轻我的负担呢。」

「那我把雷蒙特叫过来吧，自己亲眼看过会比较清楚。」

斐迪南立刻用奥多南兹唤来雷蒙特。大概人就在赫思尔的研究室里，没过多久雷蒙特便慌慌张张地冲进阅览室。而且似乎没来得及整理仪容，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也满是污渍。

「你离开研究室前应该整理一下仪容。这样成何体统。」

斐迪南不高兴地沉着脸，雷蒙特急忙变出思达普来。发现他打算施展洗净魔法，简单地清理仪容，我赶紧制止他。

「雷蒙特，要施展洗净魔法请到图书馆外，不然书本会被弄湿的！」

「……距离这么远，还会让水泼到书本的人也只有你而已。」

斐迪南受不了地这么回我后，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求雷蒙特到阅览室外整理仪容。随后，索兰芝带着我们从阅览室移动到办公室，展示已经停止运作的魔导具。

「这个是清洁馆内用的魔导具，这是降低说话声量用的魔导具。」

她说虽然图书馆很大，打扫起来十分辛苦，但自己还是办得到；此外大家也早就知道图书馆内禁止喧哗，讲话若太大声还会被正在读书的其他人怒目瞪视，所以就算不用魔导具也没有太大影响。能用的话固然方便，没有也没问题。

「这两样魔导具的话，可以提供给各位做研究。」

「可以暂时交给我们吗？即便最后无法改良，归还前也会灌注足够的魔力，让魔导具能运作一段时间。」

把重要性不高的魔导具交给斐迪南后，索兰芝再慢慢环顾办公室。

「至于平日工作会用到的魔导具就没办法了呢。毕竟我担心会在研究过程中损坏，借出去的话也会影响到工作。只带各位参观可以吗？」

「能参观就非常足够了，一般很少有机会能看到图书馆里的贵重魔导具。」

大概是平常没有机会能与索兰芝讨论，雷蒙特针对馆内的魔导具提出了许多问题。有些是索兰芝开口回答，有些反倒是斐迪南知道得很清楚。

「改良这个魔导具时，如果把这部分独立出来，再像这样子结合如何？」

「不，那个先别管，应该先动这里。这样一来，只要使用具有风土两属性的原料，就能彻底删掉这部分。」

斐迪南与雷蒙特观看着刻在建筑物上，不可能从图书馆带走的魔法阵，开始认真讨论起来。老实说，我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看两人讨论得那么开心，我决定撇下他们，请黎希达将带来的资料还给索兰芝。索兰芝也归还我借给她的以恋爱为主的骑士故事集。

「这份资料对我很有帮助喔。里头提到的魔导具，有很多我都想在将来建造图书馆的时候采用，还能了解图书馆员的日常工作情况，非常有趣呢。」

「艾伦菲斯特的书我也看得很开心唷。书里的文字浅显易懂，感觉会很受学生欢迎呢。倘若再有其他新书，还请务必借给我。」

我们分享着彼此的感想时，办公室门外忽然响起细微铃声。

「会是谁呢？现在毕业仪式都结束了，我也没与任何人有约……」

索兰芝摇响桌上的铃铛，在馆员宿舍里工作的侍从便走出来去开门。

门外是中央骑士团长劳布隆托。他出示镶有魔石的饰品，走进办公室。

「由于刚发生过袭击事件，王族暂时不得在外走动，因此由我代替锡尔布兰德王子前来。」

原来是为了催促学生还书的奥多南兹，骑士团长特别代替王子跑一趟。意料之外的状况，令索兰芝不知所措地张大眼睛。

「但我已经回覆过锡尔布兰德王子，今年因为还书率相当高，不需要再劳烦他督促学生还书呢……」

「看来是联系上有些差错。不过，我来此并不只为了这件事。我想再深入了解有关打不开的书库。王子在图书馆举办茶会时曾提过此事，但我至今却从未听过这样的传闻。」

斐迪南忽然抓住我与雷蒙特的手臂，小声说：「走了。」意思是别打扰劳布隆托与索兰芝吧。尽管我很想多听一点有关打不开书库的消息，但我们毕竟是完全不相干的外人，只会妨碍到他们。我点点头。

「所谓打不开的书库，是指要有三名上级馆员才能进入的书库。如今那些钥匙仍放在他们的房间里头，我没有办法进入。正想恳请中央挑选新的图书馆员呢。」

「嗯？不是只有王族才能进入的书库吗？」

「那不过是罗洁梅茵大人提起的传闻之一，也不知是真是假呢。」

我正想打完招呼就离开时，却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整个人吓得一跳。劳布隆托往我看来，脸上的笑意加深。

「艾伦菲斯特的圣女吗？真巧。罗洁梅茵大人，这个传闻是谁告诉你的？」

被劳布隆托那双红棕色的眼睛紧盯着，我不禁倒抽口气，躲到斐迪南身后。我最早是从尤修塔斯那里得知打不开的书库，而他是斐迪南的近侍。既是尤修塔斯搜集到的情报，斐迪南应该也知道。但由于我不晓得该不该再牵扯出更多名字，决定都交给斐迪南去应对。

「只是连来源也无人知晓的传闻罢了，骑士团长。」

斐迪南往前站了一步说。

「不过，先前罗洁梅茵向索兰芝老师借来的资料中，曾有过王族会出入图书馆书库的纪录。这样的书库或许真的存在，也可能是指索兰芝老师所说的，只要有钥匙便能进入的书库。」

劳布隆托朝索兰芝投去确认的目光，她把我刚才归还的资料递给骑士团长。

「这便是从前图书馆员所写的日志。正如斐迪南大人所说，里头确实有着成年王族会在领主会议时造访图书馆的纪录。您若想调查，还请拿去。」

劳布隆托接过资料点一点头。然后，他目光如炬地注视斐迪南。

「不知身为阿妲姬莎之实的斐迪南大人是否知晓？」

「因我的盖朵莉希皆在艾伦菲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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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迪南仅是这么回答，向索兰芝道别后就离开图书馆。雷蒙特也跟着我们一起离开。

「斐迪南大人，很高兴能与您一起讨论，也感谢您出的新作业。」

说完，雷蒙特就右转返回文官楼。我与斐迪南则是笔直朝着中央楼移动。

「斐迪南大人，请您走慢一点。」

「……」

不知是否没听见我说的话，斐迪南带着比平常还要严肃的表情，并未放慢速度地快步走回宿舍。

「斐迪南大人！」

「……你太慢了。」

「是斐迪南大人走得太快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仰起头，只见斐迪南撩起头发深深叹气。他抬头看向飞过半空中的中央骑士们后，缓缓摇头。

「……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斐迪南明显是在遇到劳布隆托以后才变得这么奇怪。但是，由于斐迪南在圣典检证会上就见过他了，所以原因并不只有劳布隆托吧。

「不晓得明年的冬天之前，雷蒙特能不能改良好魔法阵呢。毕竟这次的作业不像之前那么简单吧？既然借到了魔导具，斐迪南大人有办法分析上头的魔法阵吗？」

尽管斐迪南慢了下来配合我的脚步，却变得比平常还要寡言，就算问他有关魔导具的问题也不回答。

……还有，神官长，阿妲姬莎之实是什么呢？

想问却问不出口的问题又多了一个，我在贵族院的二年级就这么划下句点。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 终章

贵族院的毕业仪式结束后，领主与学生们都开始依序返回领地。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在忙碌地收拾行李。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艾格兰缇娜突然接到了未婚夫第二王子亚纳索塔琼斯的召见。

「实在非常抱歉，因谈话内容涉及王族内事，还请艾格兰缇娜大人独自入内。各位近侍请在此稍候。」

来到离宫后，亚纳索塔琼斯的首席侍从欧斯温，便请同行的库拉森博克的近侍们在外等候。所谓王族内事，指的是王族之间共有，但不会对外公开的资讯。由于艾格兰缇娜将在春季尾声的领主会议上与亚纳索塔琼斯成婚，正式成为王族一员，因此只要是亚纳索塔琼斯判定该告诉她的事情，便会像这样请她前来，私下告知。

……今晚用餐时，奥伯的追问想必会让人难以招架吧。

目前奥伯．库拉森博克尚未返回领地。就连今天要离开宿舍时，他也不厌其烦地叮咛艾格兰缇娜：「一定要表现出王族未婚妻该有的样子。」奥伯一向喜欢比他领更快得到消息，而且越多越好。想到回去以后将面对的逼问，她的心情便有些苦闷。

「艾格兰缇娜，这边。」

未婚夫亚纳索塔琼斯已在接待室里等候，一见到她马上招手。然而，此刻他脸上不见平常宠溺的笑容，整个人反倒相当紧绷。艾格兰缇娜进屋后，亚纳索塔琼斯的近侍们只剩欧斯温留下，其他人皆退了出去。会只有欧斯温留下来，是为了不让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独处。

屏退了近侍以后，亚纳索塔琼斯更是不语地递来防止窃听的魔导具。艾格兰缇娜顺从地接过，握在掌心里。

「今天的防范工作真是彻底呢。」

「是啊，因为事关前些天的袭击。」

艾格兰缇娜不由得轻吸口气。身为亚纳索塔琼斯的未婚妻，表扬仪式时她也在台上经历了当天发生的敌袭。

「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也包含不会在领主会议上向众人报告的事情，所以你要小心别让库拉森博克的人知道。」

……事关前些天的袭击……

亚纳索塔琼斯这句话，使得当时的画面再次在艾格兰缇娜脑海里复苏。包括男人厉声喊着「杀了他们！」的怒吼，和敌人们在骑兽上边灌注魔力边挥来武器的身影。

「杀了国王！现在的国王没有古得里斯海得，他不配称王！」

「休想得逞！」

亚纳索塔琼斯手握思达普变成的武器，咏唱着暗之咒语跳上骑兽。由于他已经宣告不争王位，也就代表着得与骑士共同奋战，而不是受人保护。那副模样令艾格兰缇娜感到骄傲的同时，心底也有着被抛下的强烈不安。

而身为亚纳索塔琼斯的未婚妻，站在台上的她身分便与王族无异。袭击者们根本不会在乎她与亚纳索塔琼斯尚未正式成婚，一样把她视作攻击目标。

竞技场上到处都有变大的靼拿斯巴法隆在嘶吼咆哮。即使骑士团的人们大声提醒，攻击只会被吸走魔力，大家还是不断地攻击，好像完全听不见。对艾格兰缇娜来说，集体陷入混乱的景象，反而比靼拿斯巴法隆更令她感到恐惧。

「喝啊啊啊啊啊啊！」

在察觉到充满魔力的武器与杀意正朝着自己而来时，她感到呼吸急促、痛苦不已。被那双盈满愤怒与杀意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害怕得浑身僵直。

「艾格兰缇娜，快变护盾！」

一旁传来亚纳索塔琼斯的呐喊。艾格兰缇娜以颤抖的话声念了「哥替特」，变出盾牌。大概是魔力的差异甚大，她成功挡下了危险的魔力攻击。但是，盾牌没能为她也挡下那充满恶意与杀气的眼神及怒吼。

有人就在眼前牺牲自己进行自爆攻击、有人以自己为饵让靼拿斯巴法隆变大、有人从一开始就打算要与骑士同归于尽……他们都一心只想着复仇，所有人的双眼布满血丝。

可以的话，艾格兰缇娜真想不顾形象，蹲下来不去看那些可怕的画面，任由自己放声哭喊、求助。但是，被中央骑士团保护着的王族，绝不能表现出一丝慌乱。要是连王族也陷入恐慌，学生们更无法保持冷静。所以他们绝不能扯骑士团的后腿。艾格兰缇娜唯一能做的，便是强忍下呜咽与想吐的感觉，尽可能把背挺直，姿势坚定地拿好盾牌。

当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艾格兰缇娜望着亚纳索塔琼斯，极力压下让她想要逃离这里的不适与不安。她尽可能表现出冷静的样子，面带微笑点点头。但是，握着魔导具的手上还是浮现了明显的青筋。这是她唯一表露出情感的地方，但亚纳索塔琼斯没有察觉，开始报告。

「中央骑士团已经连续调查了数日，王族也频频开会互通消息。只不过你因为是未婚妻，尚未正式成为王族，所以无法出席。」

「……那接下来的内容，我真的可以知道吗？」

没有资格出席会议的自己，能够听取会议的内容吗？艾格兰缇娜再次确认。况且她也不想回忆起遇袭一事，因此并不怎么想听。但亚纳索塔琼斯轻笑了声。

「我只会报告你也能知道的事情，放心吧。毕竟我们将在接下来的领主会议举行星结仪式，而你从隔天开始便正式成为王族，总不能不知道这些事情。虽不晓得经过怎样的商议，但父王已经允许，我可以向你报告以下内容。」

看来是非听不可的事情。艾格兰缇娜做好觉悟，催促亚纳索塔琼斯往下说后，他点了点头。

「我先报告能让你安心的好消息吧。此次袭击王族的犯人已经悉数逮捕，他们全是已废除领地的人，而且不只有一个领地。」

已废除领地指的是政变过后，因领主一族被国王处死而不再存续的领地。曾是大领地的孛克史德克如今分别划给戴肯弗尔格与亚伦斯伯罕管理，旧卓斯卡由库拉森博克，旧托鲁斯维克与旧夏尔法则由中央管理。

「毕竟在管理已废除领地的是中央与大领地，无法向负责管理的领地究责呢。」

如果只有一个领地出现反叛者也就罢了，现在却是好几个领地的人联手策划，很难指责是领主们管理不善，才会有人胆敢谋反。因为归根究柢是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国王，无法重新划分领地的界线。

「因为要是妄加指责，导致大领地们决定撒手不管，要中央自己管理所有已废除的领地，到时可就更麻烦了。」

亚纳索塔琼斯也点头同意。但是，这也意味着此事找不到人能负责任。因为此次事件而受害的人们能够接受这个结果吗？在他们心中滋生的不满，会不会又使人心生谋反之意呢……浮现在艾格兰缇娜脑海中的，净是不好的想像。

「只不过，因为犯人在袭击王族时使用了靼拿斯巴法隆，所以大多数人皆认为主使者应该是旧孛克史德克的人。然而，甚至还有些骑士认为，说不定有戴肯弗尔格或亚伦斯伯罕在背后暗中协助旧孛克史德克。」

艾格兰缇娜一时间感到晕眩。竟然怀疑这两个领地有可能在背后提供协助，这简直是非常严重的侮辱。要是让奥伯．库拉森博克听到了，发表如此看法的骑士们甚至有可能会在不知不觉间就从这世上消失。

「胜利方的大领地袭击王族能有什么好处呢？万一这样的声浪越演越烈，会使得戴肯弗尔格还有亚伦斯伯罕与王族为敌吧？」

「这我们当然知道。国王也反驳了这样的意见。但是……」

亚纳索塔琼斯说到这里忽然打住，盘起手臂沉思。大概是在烦恼该不该说吧。艾格兰缇娜如此判断后，静静等着他做出决定。

「……靼拿斯巴法隆能被送进贵族院，很可能是使用了旧孛克史德克舍里的转移阵。」

亚纳索塔琼斯接着告诉她，领地对抗战之前，艾伦菲斯特的采集地也曾出现过靼拿斯巴法隆。这件事因为接到过来自库拉森博克舍的报告，所以艾格兰缇娜也知道。听说为了保护自领的采集地，那阵子还派了宿舍里的见习骑士们去看守。

「洛飞带着贵族院的几名教师去旧孛克史德舍搜查时，贾铎夫发现了转移阵曾有使用过的痕迹。为免造成太大的骚动，本来预计贵族院关闭之后，由修习过领主候补生课程的我与王兄进入宿舍调查。」

结果在调查之前，领地对抗战上就发生了袭击事件。艾格兰缇娜感到十分疑惑。为何明明已经得到这样的情报，表扬仪式上却还是出现了靼拿斯巴法隆？

「中央骑士团没有加强警戒吗？」

「他们当然有所行动。毕竟领地对抗战与毕业仪式将有许多领地的人前来，他们也料到可能会有危险，加强了警戒。不仅派人看守旧孛克史德克舍，当天也增加了王族护卫与巡逻骑士的人数，还在骑士楼周边设置了魔兽接近时会有反应的魔导具。」

他们判定设了魔导具后，当天若有人想混在监护人之中把魔兽带进来，也能马上发现。贵族院教师与中央骑士团得出的结论，似乎是只要匪徒不使用靼拿斯巴法隆就不用担心。由于旧孛克史德克舍里转移阵被使用过的痕迹并不多，他们推测即便有任何预谋，一同谋划的人数也是屈指可数吧。

「然而，靼拿斯巴法隆却不是从外面，而是从内部出现，反叛者人数也比原先预料的多了至少十倍。如果早有人在现场藏匿魔兽，设了警戒用的魔导具也没意义。」

「早有人把魔兽藏在骑士楼里吗？他们究竟是如何办到……？」

「似乎是在魔兽还是幼兽时便把它们带进来，装在能阻绝魔力的皮袋里，并且用药使其昏睡。只要学生中有人出手协助，要预先藏进骑士楼里并不难。」

「学生中有人出手协助吗?!」

当时袭击王族的人们，全都比艾格兰缇娜还要年长，所以她从未想过学生当中会有人提供协助。

「亲族一旦被捕，自己也难逃连坐的命运。既然如此，有学生愿意协助亲族也不奇怪吧？况且那些反叛者也不是政变后就一直躲在某处，而是在获胜领地的管理下，在已废除领地里过着平常的生活。目前也已经查出，他们都是以毕业生亲族的身分，各自从不同领地的宿舍进入贵族院。」

艾格兰缇娜简直不敢相信。明明已经过了十年以上的平凡生活，为何还要犯下这么可怕的罪行？她完全无法理解。

「麻烦在于被捕的人知道的并不多。此次事件多半计划得非常缜密。而负责下指示的，似乎正是那些为了销毁证据和记忆而自戕的人们。」

想起那些在眼前自爆，或是让自己被靼拿斯巴法隆吃掉的人们，艾格兰缇娜轻捂嘴角。感觉一不留神就有可能吐出来。

「为了防止同样的事再度发生，已经决定派出劳布隆托等人，近日内前去调查旧孛克史德克舍的转移阵。调查结果将在领主会议上报告吧。」

「现在负责管理旧孛克史德克舍的，是亚伦斯伯罕吧？」

「对。搜索宿舍时傅莱芮默还以不想弄脏衣服为由，施展了洗净魔法，所以当然也有人对她抱有怀疑。这件事也预计进行调查。」

虽然听到时会觉得非常可疑，但如果她真的是犯人，会做出那么容易惹来怀疑的举动吗？艾格兰缇娜觉得若自己是犯人，绝不会这么做。

「在同意对领内进行调查的同时，可能也提出了什么条件，总之奥伯．亚伦斯伯罕已经承诺会全力提供协助。」

无论如何，都已经出动了中央骑士团，防止类似事件再度发生，艾格兰缇娜心里安心多了。为了洗清舍监的嫌疑，相信亚伦斯伯罕也会欣然提供协助吧。她紧握着魔导具的手总算稍微放松。

「此外，因有靼拿斯巴法隆出现在集合场地的正中央，英蒙丹克与纽豪森的伤亡十分惨重。听说有好几名学生丢了性命。」

艾格兰缇娜的双手再度用力。由于不仅中央骑士团，能使用黑色武器的领地骑士们也加入了战斗，加上反叛者们的目标是王族，她没想到伤亡会如此惨重。

「对英蒙丹克造成严重伤亡的那只靼拿斯巴法隆，是由艾伦菲斯特的骑士们出手打倒。他们也是能够使用黑色武器的领地。据说当时负责指挥的人是斐迪南。」

「……艾伦菲斯特没有人员伤亡吗？」

「因为当时他们的集合场地，被一个半球形的神秘物体彻底覆盖住了。」

当时明明站在台上，艾格兰缇娜却完全没有注意到那般庞大的东西。

「有人认为那是斐迪南的魔导具，也有人认为是罗洁梅茵变出的神具。尽管还不知道实际上究竟是什么，但艾伦菲斯特没有任何人员伤亡。虽然好像曾有人受伤，但也都施展了治愈魔法复原伤口。」

「这样啊。那我便放心了。」

因为艾伦菲斯特是罗洁梅茵所属的领地，听到几乎没有人受伤，自然是再好不过。艾格兰缇娜松了口气，亚纳索塔琼斯却是面色凝重。

「但是，由于艾伦菲斯特又一次没有任何伤亡，也有人怀疑他们与此事有关。」

「又一次是什么意思呢？被捕的皆是已废除领地的人吧？」

「嗯，是啊。没有艾伦菲斯特的人。」

亚纳索塔琼斯露出微笑，不再多说。从他的笑容可以知道，这是自己再怎么追问，他也不会回答的事情。看来也有些王族内事还不能对艾格兰缇娜说。

「我们会尽力查明，你放心吧。」

只凭这样的话语，她怎么可能安心。平常若听到亚纳索塔琼斯这么说，艾格兰缇娜会微笑点头，就此不再过问，今天却忍不住蹙起了眉。她也讨厌自己不由自主地表现出了些许厌恶，但即便立即换上虚假的笑容，也已经无法收回。

「艾格兰缇娜，刚才的表情与你的脸色不好是否有关？」

亚纳索塔琼斯的灰眸静静凝视艾格兰缇娜，像是不想放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他的神情之认真让她有些吓了一跳，更是手托着腮扬起微笑。

「哎呀，我脸色不太好吗？可能是天色有些变暗了吧。」

「都到了这种时候，你……讲话这么迂回，我怎么能知道你内心真正的想法。当初就是罗洁梅茵要我们坦诚说出心里的想法，才解开了彼此的误会吧？我已经决定要接受你的全部。如果你有任何烦恼或不安，全都告诉我吧。」

亚纳索塔琼斯伸长手，轻轻叠在艾格兰缇娜紧握着魔导具的手上。他掌心传来的暖意，与默默等着她开口的认真表情，让艾格兰缇娜紧绷的身躯缓缓放松下来。与此同时，她脸上的笑意也不复存在，只留下了阴郁。

「……在我心里，早在十年以前发生的政变至今都尚未结束。」

艾格兰缇娜喃喃说道。但接下来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是闭口不语。亚纳索塔琼斯没有催促，握着她的手静静等待。

「说来惭愧，这次的事情让我想起了小时候不得不搬往库拉森博克的那场夜袭，夜里总是难以入眠。」

「夜袭吗？」

亚纳索塔琼斯一脸纳闷。艾格兰缇娜这才想起，自己并未详细说过当时的情况。

「我小时候……你也知道我的父亲曾是第三王子，在政变期间遭到暗杀吧？」

「嗯。我听说是晚膳被人下毒，只有你一人是另外在儿童房用餐，所以逃过了一劫吧？而且当时因为你尚未受洗，便由前任奥伯．库拉森博克收养……」

看来亚纳索塔琼斯只知道前半段，不晓得后来发生的夜袭。毕竟那时他还年幼，原是第五王子的父亲也还没被卷进政变里头，不知道也很正常。说不定现在还晓得详细内情的，只剩下库拉森博克里的一些人而已。

「……家人遭到暗杀的当晚，敌人趁着混乱之际夜袭我所在的离宫。第一王子派的人似乎以为父亲大人把古得里斯海得藏起来了，我听见有人在大喊『找出古得里斯海得』。」

当时艾格兰缇娜尚未受洗，所住的儿童房位在领主夫妇 的居住空间里。察觉异样的奶娘立即将艾格兰缇娜藏在衣物室的柜子里，再带着她逃往贵族院，联络库拉森博克。幸好当时的奥伯．库拉森博克在接到暗杀的消息后便移动到贵族院的宿舍，也愿意挺身而出拯救只剩一人幸存的公主。

然而，与中央贵族率领的袭击者们不同，他领的人无法轻易进入离宫。奶娘必须带着艾格兰缇娜，赶往能让库拉森博克的骑士们进来的地方。奶娘一路躲避攻击，没命似的奔跑，向艾格兰缇娜嘱托道：「请您先走，为库拉森博克开门！」艾格兰缇娜点了点头。为了如此拼命的奶娘，她无论如何非开门不可。在身为王族的她邀请下，披着红色披风的骑士们踏入离宫，开始消灭敌人。

「当时的离宫真是一团混乱。而且，有好多人死了。不论是闯进来夜袭的敌人，还是在离宫工作的中央贵族……」

艾格兰缇娜虽然获救，奶娘却早已丧命。

「自那之后已经过了十年以上，这次却再度发生了袭击事件。攻击王族的那些人，眼神就和那晚的袭击者一模一样。即便看似和平，其实政变尚未结束。」

「原来还发生过这种事。」

亚纳索塔琼斯安抚似地轻摸她的手。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发表看法，只是静静陪伴……他所带来的暖意缓缓渗开以后，好像也缓和了艾格兰缇娜的紧张。她自然而然地扬起微笑。

「……我真的不希望再发生纷争了。」

「我知道。你想要的是和平安稳的生活。那你愿意告诉我，你向往着怎样的和平安稳吗？」

向往着怎样的和平安稳── 亚纳索塔琼斯的问题让她眨眨眼睛。

「和平安稳的生活难道还有好几种吗？」

「那些反叛者想要的和平，就是希望父王退位，并由自己支持的人成为国王吧。这与你想要的和平一样吗？」

她并不想要这样的和平，反而完全相反。艾格兰缇娜轻轻闭上眼睛，思索自己想要看见的和平景象。

「我想要的和平是……」

政变能够真正结束，这才是她想要的和平。不给反叛者有任何挑起事端的藉口，由正统国王所统治的尤根施密特。她希望这个世界不要再掀起腥风血雨。

……古得里斯海得……

若能找到在政变中遗失的王的象征，便再也没有人敢对国王提出质疑。而今尤根施密特所面临的诸多问题，也能够一口气解决大半吧。

古得里斯海得能够带来自己想要的和平。艾格兰缇娜迫切地希望着，它能再度出现在尤根施密特。

在心里得出答案后，她缓缓睁开眼睛。亚纳索塔琼斯又问了一次。

「艾格兰缇娜，你想要的和平是什么？」

「是政变真正结束。让人可以由衷相信，充满血腥的纷争不会再次到来……」

艾格兰缇娜说到这里停顿下来，观察亚纳索塔琼斯的表情。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真的好吗？她注视着被对方覆住的手。现在因为有防止窃听的魔导具，所以只有亚纳索塔琼斯会听见她说的话。

……真的可以说出真心话吗？

他会接受说出真心话的自己吗？还是该把「接受你的全部」当成场面话，像一般的贵族那样相敬如宾？若能藉此明瞭亚纳索塔琼斯到底有几分真心，也能清楚知道自己今后该如何应对吧。艾格兰缇娜犹疑了一瞬后下定决心。

「我希望能够和平地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确立王位的正当性。」

艾格兰缇娜以带有强烈决心的明亮橙色双眼，迎向那双想要知道她真实心声的灰色眼眸。笼罩在两人间的静默只持续了数秒，艾格兰缇娜却觉得非常漫长且沉重。

「……好。我绝不会把你卷进纷争里，并且尽己所能，就算要牺牲其他一切也会保护你，找到古得里斯海得的下落。」

那双灰眸温柔眯起，深情凝视艾格兰缇娜。从笑容便能看出亚纳索塔琼斯确实如他所言，愿意接受她的一切，为她设身处地着想。虽然早就知道亚纳索塔琼斯喜欢自己，但她好像直到此刻才明白那份爱意有多浓烈。她突然觉得被对方触摸着的手莫名滚烫，感到十分难为情，很想将手抽回。感觉连脸颊与胸口也在发烫。

「那个，亚纳索塔琼斯大人……」

她本想收回手，亚纳索塔琼斯却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彷佛在说不准逃。艾格兰缇娜实在无法再保持平常心看他，垂下目光。

「我向你保证，我的光之女神。」

「叩」的轻响，只见亚纳索塔琼斯的另一只手松开了紧握着的魔导具，并在获得自由之后，探向艾格兰缇娜的发丝。

「亚纳索塔琼斯大人！请停下来……」

然而放开了魔导具的亚纳索塔琼斯，根本听不见她的劝阻。眼看他听不见自己说话，艾格兰缇娜内心万分焦急之时──

「咳！」

直到刚才还如同空气般毫无存在感的欧斯温，忽然咳了一声制止亚纳索塔琼斯。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 在凉亭的谈话

就在罗洁梅茵大人回到领地后的那个土之日，领地排名第十以上的上级见习文官们聚集在文官楼的会议室里，举行情报交流会。想当然耳，推出了许多新流行的罗洁梅茵大人返回领地一事，是最受瞩目的消息。

「咦？罗洁梅茵大人已经返回领地了吗？」

「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短时间内就晕倒了两次，再加上她也已经修完了课，领主便下令要她返回。」

哈特姆特摆出有些担忧的表情，向情报交流会上的所有人这么说。我因为当时陪着汉娜萝蕾大人一起出席茶会，不仅亲眼目睹了罗洁梅茵大人失去意识，也知道现场还有王族。我来参加情报交流会，就是想了解罗洁梅茵大人现在的情况，但哈特姆特似乎只打算告诉大家结果，也就是「罗洁梅茵大人因为身体状况不佳，已和去年一样暂时返回领地。」

……大家可以接受只得到这样的资讯吗？

罗洁梅茵大人正是艾伦菲斯特各种新流行的推行者。之前领主会议上，中央及库拉森博克要求与其展开贸易的举动等于是种认可，所以大家也渐渐开始意识到，这些流行并非只是一时的热潮。此外，虽然在贵族院出现的新食物只有点心，但我听说领主会议上接受过艾伦菲斯特招待的人们，也都对餐点的美味程度大吃一惊。

结果，艾伦菲斯特的排名因此大幅提升，想要进行贸易却还无法如愿的上位领地们，也都不约而同地想与之交流。由于政变时艾伦菲斯特保持中立，至今与其他领地并没有太多往来，现在却突然与中央走得极近。而带来这种转变的正是罗洁梅茵大人，所以很多领地都想尽可能获得与她有关的消息。我一边思考着要不要说出只有戴肯弗尔格才知道的情报，一边观察大家的反应。

「罗洁梅茵大人今年一样会在领地对抗战前返回贵族院吗？」

「端看领主与主治医师的判断。而我身为近侍，自然是希望她早些归来……」

「请各位放心。今年的艾伦菲斯特还有夏绿蒂大人在，一切社交活动仍能照常进行。」

「男性的社交活动预计由韦菲利特大人参加，女性的社交活动则由夏绿蒂大人出席。奥伯．艾伦菲斯特也向两位下过指示，要积极推广新流行。」

哈特姆特答得含糊其辞，艾伦菲斯特的其他上级见习文官则是开始极力主张，今年即便罗洁梅茵大人不在也不必担心。尽管他们的说法听来有些失礼，但可能是为了掩盖罗洁梅茵大人在与锡尔布兰德王子接触的事实。

……若想询问罗洁梅茵大人的详细情况，似乎该与哈特姆特私下约个时间。

由于汉娜萝蕾大人曾收到感谢慰问的信函，所以我知道罗洁梅茵大人已经醒来，也返回领地了，但完全不晓得她实际上处于何种状态。哈特姆特先前似乎也在忙着为罗洁梅茵大人返回领地做准备，每次奥多南兹的回覆都很冷淡。

……倘若我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就不用每天过得这么闷闷不乐了……

「戴肯弗尔格的克拉丽莎大人，我有事想向您报告。方便占用您一些时间吗？」

情报交流会结束后，哈特姆特带着和煦的笑容向我这么问道。毕竟现在是公开场合，又是下位领地向上位领地的人攀谈，这么恭敬也是理所当然。

……但是，前提是对方并不是自己的未婚妻。

前些天我总算通过了哈特姆特出的求婚任务，所以在我看来，他这样说话未免太过客套，感觉也十分疏远。我知道在场许多人的领地都想跟随上位领地的脚步，与艾伦菲斯特往来交流，也有好几名上级见习文官为了能够迅速拉近距离，意图成为哈特姆特的女伴。

……但女伴已经决定是我了，你们现在才要行动也来不及了。

不过，在正式把我介绍给罗洁梅茵大人之前，凡事还是小心为上。我先转头看向众人，然后走向哈特姆特，举止亲昵地对他微笑。

「哎呀，哈特姆特。既然会议已经结束，你叫我克拉丽莎就好了。倘若你时间方便，我们和一般的未婚夫妻一样在凉亭相会吧。」

藉由宣布自己已经是未婚妻，再指定恋人专用的凉亭为见面地点后，应该能让想要接近哈特姆特的女孩子们打退堂鼓吧。要是有女性知道以后还不死心，我打算遵循戴肯弗尔格的一贯作风，正面迎战击败对方。

「……那么，克拉丽莎。」

在我燃烧着熊熊斗志，面带微笑牵制众人时，哈特姆特想了片刻，最后似乎决定改变对我的称呼与说话语气。

「那我们相约风之日的第三钟见吧。你认得我的骑兽吧？」

他提议的风之日是要上课的平日。刻意指定平日，更能向众人突显我们是连彼此上课进度也晓得的关系。哈特姆特能察觉我想要昭告关系的意图固然很好，但他是怎么知道我课堂间的空档呢？我内心感到有些疑惑与发毛，笑着颔首。

「好的，期待能共度美好的时光。」

到了约定的风之日，我带着要给罗洁梅茵大人的慰问礼前往凉亭。从中央楼走进回廊，穿过文官楼后来到屋外。瞬间，四周不见半点白雪。这里的景象大概就和宿舍附近的采集地差不多吧。有老师们栽种的药草园，前方更有一大片与周遭雪景呈现对比的缤纷花田。花田间坐落着好几座白色凉亭。由于贵族院除了采集地外几乎全被白雪笼罩，能够欣赏花田的凉亭就成了恋人们相约见面时的热门地点。

「哈特姆特的骑兽停在哪座凉亭呢？」

我骑着骑兽在花朵盛放的广场上飞行，寻找放有哈特姆特骑兽的凉亭。只要骑着骑兽在空中搜寻，一眼便能看出哪些凉亭放有骑兽。

……艾伦菲斯特的贵族院恋爱故事集若在他领流行起来，一定会更受欢迎吧。

现在是大家上课的时候，因此放有骑兽的凉亭不多，我很快便发现哈特姆特的骑兽，朝着那座凉亭下降。

「哎呀？」

明明凉亭是供恋人们相会所用，不知为何披着艾伦菲斯特披风的人影却有三个。其中一个是坐着在看资料的哈特姆特，另外是一对低年级的男女。两人还显得如坐针毡，忸忸怩怩地环顾四周。女孩子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菲里妮，那么男孩子是谁呢？我并不认识。

「哈特姆特，你的对象到了喔。」

哈特姆特看向仓皇无措地望着我的两人，然后邀请我进入凉亭。

「请原谅我如此不解风情，还带了其他人来凉亭，但因为介绍他们两人是我今天的主要目的。」

「我本来就有要事才会指定凉亭，如果是与谈话内容有关的同行者，当然是不介意。不过，不得不跟你一同前来的两个人好像坐立不安呢。请放轻松吧。」

我放下带来的东西，对两人微笑。艾伦菲斯特里头哈特姆特会想介绍给我的人，那肯定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让将来的同僚对我留下良好印象可是很重要的，可以确保我顺利成为近侍。

「克拉丽莎，她是菲里妮，罗洁梅茵大人的下级见习文官。她会在图书馆为罗洁梅茵大人向他领学生搜集故事，所以你应该认识她吧？」

「是啊。而且下级贵族通常不会被领主一族揽为近侍，想必菲里妮是非常优秀的见习文官吧。」

我开始调查罗洁梅茵大人与她的近侍以后，便对下级贵族菲里妮感到好奇。听到我这么说，哈特姆特交抱手臂。

「在罗洁梅茵大人因为尤列汾药水而沉睡的那两年，菲里妮一直相信并坚守着她与罗洁梅茵大人的约定，从不间断地搜集故事。她的忠心有目共睹。当初还是罗洁梅茵大人强烈希望能招揽她为近侍。」

我非常清楚孩童时期的两年有多漫长。更何况，一般若在尤列汾药水里沉睡了长达两年之久，大多数人都会认为活下来的机会微乎其微。在旁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菲里妮还能坚信自己与罗洁梅茵大人的约定，持续搜集故事，内心确实非常强大。

「他是中级见习文官罗德里希。因为创作新故事的能力得到认可，已经确定不久后将被纳为近侍。」

……我太羡慕了！

竟然能把自己写的故事献给罗洁梅茵大人……听了就让人热血沸腾。其实如果可以，我也想以自己写的故事来通过哈特姆特的求婚任务。然而，我自己实在写不出来。不得已下我只好抄写戴肯弗尔格的书、搜集骑士故事。眼看两人都拥有着我不具备的才能，内心不由得焦急起来。

……我能成为符合罗洁梅茵大人期望的近侍吗？

「这位是克拉丽莎。她是戴肯弗尔格的上级见习文官，也是我毕业仪式的女伴。我预计在领地对抗战上将她介绍给罗洁梅茵大人。」

「哎呀，你不介绍我是未婚妻吗？」

「因为我们尚未正式订下婚约。至少得先与你的父母亲见过面，才能称呼你为我的未婚妻吧？」

先前看似轻浮地与那么多领地的女性皆有往来，想不到哈特姆特也有如此古板的一面。崭新的发现令我觉得很有意思，再把目光投向两名见习文官。

「哈特姆特，你没有等到领地对抗战，反而特意约了时间私下向我介绍这两人，想必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我希望明年在贵族院，克拉丽莎能代替我搜集情报。」

「哦，搜集情报吗？」

见习文官的重要使命之一，就是与各领的见习文官交流、获取情报，和查证各种传闻的真伪。竟然想把这种工作托付给他领的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他们两人分别是中级与下级贵族。此外，在罗洁梅茵大人需要的搜集与创作故事能力上，他们虽然都表现极佳，近侍该具备的文官能力却不高。因此，今后在各领上级见习文官间流通的资讯，可能很难传入罗洁梅茵大人耳中。」

我慢慢反刍哈特姆特这番话。也就是说，明年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中将没有上级见习文官。我虽说是未婚妻，但毕竟是他领的人，而情报交流会上明明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的上级见习文官也曾出席，哈特姆特却还是拜托了我帮忙搜集情报，代表他与他们可能没什么往来吧。抑或者，他也不相信他们搜集情报的能力吗？

「为了罗洁梅茵大人，我自然不吝提供协助。不过，这件事对我来说有好处吗？」

哈特姆特不可能毫无准备，但趁着有他人在场时要求他讲明、取得承诺，这可是很重要的。哈特姆特略略眯起橙色眼眸看我。

「这个嘛……首先，你将能与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建立起良好关系。之后我也预计为你介绍上级见习骑士与见习侍从。当然，前提是你的表现出色……」

「哎呀，你觉得我会表现不佳吗？」

「我都已经安排到了这种地步，怎么可能选择会失败的人当对象呢？」

「安排？这样呀。倘若你已经做好了我定能成为罗洁梅茵大人近侍的安排，那么身为近侍，应该早把我的所有资讯都告诉她了吧？」

「要推荐罗洁梅茵大人招揽一个她既没听过名字、也不认得长相的人为近侍，就和要埃维里贝爱上其他女神一样困难喔。」

表面上笑容可掬的同时，我与哈特姆特之间也弥漫起令人愉快的紧张感，彼此都在盘算着接下来要提出什么条件、挖出什么情报。但这明明是文官间再正常不过的互动，对此感到愉快的似乎只有我与哈特姆特。

「那、那个，请两位冷静下来。」

菲里妮往前倾身调停。罗德里希则是视线来回游移，努力装作事不关己。

「哎呀，我们很冷静喔。对吧，哈特姆特？」

「是啊，我们看起来不冷静吗？」

尽管两人都十分讨喜，但似乎不适合当与人交换情报的文官。就连只接触了一会儿的我都有这种感觉，见习文官中就只有这两人能介绍给我的哈特姆特，现在肯定正面临着更艰难的处境吧。与此同时，想到罗洁梅茵大人非常器重两人，我忽然不明白她挑选近侍的条件。

「哈特姆特，你说我很难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是什么意思呢？」

无论哪个领地，领主一族的近侍都是经由推荐决定人选。受洗前是由双亲或祖父母推荐，受洗后则是在既有近侍或同派系贵族的推荐下，招揽新的近侍。至于因结婚而转籍至自领的人，则由结婚对象推荐。因此，我一直以为等到了领地对抗战，哈特姆特向罗洁梅茵大人介绍我是他的未婚妻之后，婚后我自然就能成为她的近侍。

「……哈特姆特明明是见习文官，还是唯一的上级贵族，推荐我会有困难吗？」

心目中的完美计画彷佛正在应声崩毁，我不禁咽了咽口水。我极力掩饰内心的慌乱，面带僵硬的笑容以手托腮。除非哈特姆特是不受信任的近侍，否则我应该能够成为近侍才对。

「……啊！难不成……哈特姆特并未得到罗洁梅茵大人的信赖？」

我脱口问出了再当然不过的疑惑后，哈特姆特脸上忽然没了任何表情。他盘起手臂、重新交叠双脚，看向坐在自己正前方的菲里妮与罗德里希。

「菲里妮、罗德里希，关于我有没有得到信赖，你们能帮我回答克拉丽莎吗？」

在哈特姆特面无表情的注视下，即便他没有怒吼，两人还是脸色惨白，眼眶泛泪地开始大力称赞他。

「克拉丽莎大人，哈特姆特非常优秀喔！呃，就连神殿的灰衣神官们也十分仰慕他，他还知道所有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事情。而且他工作速度很快，连监护人斐迪南大人也常常夸奖他呢！」

「哈特姆特大人虽然对别人的要求很高，但那是因为他自己的能力非常出色！当然他的能力之优秀也得到了罗洁梅茵大人的认可！……应该吧。」

看着两人彷佛感受到生命危险的模样，我有些心生同情。在上级见习文官齐聚的情报交流会上，只要观察过哈特姆特的表现，也能知道他的能力十分优秀。既然有意与下位领地的人结婚，我自然也会先确认过对方的能力。

「可是，能力与信赖是两回事吧？不然哈特姆特的推荐怎么可能没用呢。」

「……那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与众不同。」

「这我早就知道了。罗洁梅茵大人可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不只在迪塔比赛上用了没人能想到的妙计、推出了无数新流行，还因为祝福而被图书馆的魔导具认定为主人，更是她大力撮合了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艾格兰缇娜大人，甚至藉由祈祷治愈了被靼拿斯巴法隆破坏的采集地。」

我列出了一连串事迹后，哈特姆特满意地点了好几下头说：「你说的大致没错。」然后，他缓缓吐了口气。

「罗洁梅茵大人从小在神殿长大，因此她的判断标准与一般贵族不同。招揽近侍时，她从不会考虑与对方的关系。这点从她招揽了罗德里希也能看出来吧。罗德里希并不是由亲族或某个近侍推荐，甚至身边的人还反对她这么做。毕竟他身分不高，派系也不同，以近侍的标准来看也不是能力合格的文官。但单凭他能创作故事，罗洁梅茵大人便给予他极高的评价，也已确定他在付出应有的代价后，将被招揽为近侍。」

哈特姆特说得毫不留情，罗德里希则是整个人缩成一团，完全没有反驳，由此可知那些话都是事实吧。菲里妮担心地不断瞥向罗德里希，然后面带微笑，总结般地开口说：

「我想现在不论由谁推荐，都不一定能被纳为近侍。因为罗洁梅茵大人……还发生过托劳戈特大人那件事情。」

「托劳戈特，就是去年在夺宝迪塔上扯后腿的那名护卫骑士吧？」

竟敢在比迪塔时违抗命令，这种擅作主张的行为换作在戴肯弗尔格，将永远也不能再比迪塔。我很惊讶居然会有这种见习骑士，在调查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时，发现他竟然还是护卫骑士，内心更是火冒三丈，所以对这个名字极有印象。

「他现在已经不是护卫骑士了。」

菲里妮向我说明了托劳戈特一事的来龙去脉。原来托劳戈特当初明明是自己提出请求，并在外祖母的推荐下成为见习骑士，最后竟以非常自私的理由辞去职务。他说他其实根本不想侍奉这么虚弱的主人，等目的达到了以后就打算请辞。自那之后，罗洁梅茵大人似乎是为近侍的背叛感到难过，迟迟没再补上新的护卫骑士，身边的人也不好开口向她推荐自己的亲友。

……在迪塔上扯后腿还不够，竟然还以这么自私的理由请辞，阻挠我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托劳戈特真是不可饶恕！

「此外，我想也必须要有监护人斐迪南大人的认可，让他觉得此事对艾伦菲斯特有益，否则他有可能会反对招揽他领的人为近侍。」

「抱歉，我有些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是，罗洁梅茵大人都已经进入贵族院就读了，监护人还会干涉她挑选近侍吗？即便是养父母，都有人认为是过度干涉，更别说是监护人了。在艾伦菲斯特允许这样的干涉吗？」

由于近侍将贴身跟在自己身边，基本上都是由领主候补生自行做判断和选择。我还以为是罗洁梅茵大人一旦做出判断后就很难推翻，身边的人也都尊重她的决定，所以想靠关系成为近侍是不管用的，哈特姆特却说监护人也有可能反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简直教人一头雾水。

「罗洁梅茵大人因为会长时间待在神殿，若有人无法尊重在神殿里工作的灰衣神官，或是看轻那些制造流行商品的平民专属，纵然是血缘浓厚的近亲，监护人斐迪南大人也会反对她纳为近侍。他既是罗洁梅茵大人在神殿的保护者，也是优秀的教育者，更是药师与主治医师。与罗洁梅茵大人有关的事，他恐怕比养父母更有发言权。」

从哈特姆特的语气，可以知道这不是艾伦菲斯特的普遍现象，而是只有罗洁梅茵大人的情况如此特殊。我若想成为近侍，这是很重要的情报吧。真没想到与哈特姆特成婚，并不代表我从此就能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而是一切才刚开始。

「这种情况实在太特殊了，完全出乎我的预料。」

我按着额头承受精神上的冲击，菲里妮那双嫩绿色的眼眸担心地朝我看来。

「那个，哈特姆特，克拉丽莎大人该怎么做才能成为近侍呢？她如果愿意为了罗洁梅茵大人搜集情报，我很希望她能实现心愿呢。」

为了搜集情报，见习文官们经常得笑着欺骗对方，菲里妮却如此老实又温柔，让我不禁直眨眼睛。大概是看出了我的惊讶，哈特姆特带有赞同意味地轻笑出声。

「首先，得让罗洁梅茵大人知道她的存在……克拉丽莎，他领的人想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可没有你想像中那么简单。那你要放弃吗？」

闻言，我的斗志熊熊燃烧起来。

「怎么可能。我的决心才不会轻易瓦解。敌人越强越能激发我的斗志。我会克服所有困难！」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哈特姆特轻笑起来。他早就料到我会照着他的计画走了吧。只见哈特姆特面带愉快的笑容，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菲里妮、罗德里希，明年搜集情报的工作就交给我吧。我会把戴肯弗尔格的上级见习文官们搜集到的情报，全部透露给你们。相对地，还请告诉罗洁梅茵大人，提供这些情报的人是我。」

「好的。那就麻烦您了，克拉丽莎大人。」

取得了菲里妮与罗德里希的协助后，我将带来凉亭的那叠纸递给哈特姆特。这是我要送给罗洁梅茵大人的慰问礼。

「这是我为了表达慰问之意，在戴肯弗尔格搜集来的故事。还请报上我的名字，送给人在艾伦菲斯特的罗洁梅茵大人吧。首先得让她记住我的名字才行嘛。」

「除了求婚任务以外，你还另有准备吗？……看来我该对你另眼相看。」

哈特姆特一脸佩服地接过纸张。我不只准备好了求婚任务用的手抄书，另外还抄写了一些书籍，准备在介绍时送给罗洁梅茵大人当礼物。

……我绝不放弃，一定要成功。我一定要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

「那事情也谈完了，我们走吧。」

哈特姆特起身后，朝我伸出手来，这时菲里妮忽然轻拉他的披风。

「那个，哈特姆特，我与罗德里希就先回去了。不过，既然来到了时之女神的凉亭，在第四钟响起前，你要不要单独与克拉丽莎大人说说话呢？」

明明才二年级，对于男女情事也还懵懵懂懂，菲里妮却很努力地想为我们制造机会。哈特姆特低头看她，寻思了一会儿。

「克拉丽莎，你有话想单独与我谈谈吗？」

「如果是指我想问黑暗之神的问题，那可多得数不清呢。例如罗洁梅茵大人现在的情况、她在神殿的生活、有关监护人的资讯，还有她引发的种种奇迹……」

我扳着手指回答后，菲里妮与罗德里希都露出了惊愕的表情。虽不明白两人为何一脸惊讶，但我与他们不同，渴望得到任何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情报。

「好不容易与哈特姆特见到面，今天却几乎没有聊到关于罗洁梅茵大人的事情吧。请别以为这么点资讯便能令我满足唷。」

我握住哈特姆特伸出的手，娇羞地轻轻一拉。哈特姆特没有抗拒地重新坐好，认真思考片刻。

「……那么，关于罗洁梅茵大人更小的时候曾有过哪些圣女事迹，与你分享我在神殿听到的传闻如何？我的光之女神。」

「我的黑暗之神太优秀了，知道的事情真多呢。我愿意洗耳恭听。」

菲里妮与罗德里希逃也似的匆匆离开凉亭后，直到第四钟响起前，我听闻了许多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不凡事迹。哈特姆特的话声不曾间断地在凉亭内回荡。

传闻果然不假，时之女神确实会恶作剧呢。感觉不过一眨眼的工夫，第四钟便已来到。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 在凉亭的相会

「那么我要回房间读书，希望能尽快修完课程。而且夏绿蒂大人之后出席社交活动的时候可能需要帮忙……」

「我也去准备下午的术科课了。」

目送罗洁梅茵大人返回领地后，近侍们各自回房。我也一样正要走上阶梯，这时哈特姆特叫住了我。

「莱欧诺蕾，你接下来有空吗？」

「我要为领地对抗战的迪塔做准备，整理魔兽的特性与弱点，没办法帮你指导罗德里希或是帮你调和。倘若你判定罗德里希无法胜任，麻烦自己向罗洁梅茵大人说明罗德里希的能力不足，以及见习文官的人数也不足够，请她招揽其他见习文官。」

我抢先一步制止了哈特姆特可能要说的事情。虽然我也知道哈特姆特近来确实忙得焦头烂额，但我是护卫骑士，无法接受明明不是罗洁梅茵大人的命令，却被找去做文官的工作。

「莱欧诺蕾，你好无情哪。也对柯尼留斯以外的人温柔一点嘛……」

「因为只要答应过一次，你下次就会一脸我应该要答应的表情来拜托我啊。」

我断然拒绝后，忽然从不远处传来呼唤声：「莱欧诺蕾。」听声音是刚与罗洁梅茵大人一同返回艾伦菲斯特的柯尼留斯。我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他快步走来。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虽然你说过会很快回来，但我还以为如果要交接护卫工作、报告在贵族院发生的事情，最快也要明天呢。」

「想也知道，柯尼留斯肯定是遇到了来迎接罗洁梅茵大人的艾薇拉大人，眼看要面对无止境的逼问，就马上逃回来了吧？」

哈特姆特嘻嘻一笑说出自己的推论，柯尼留斯只是回以臭脸。看样子是说中了。我不由得苦笑。

「我也能明白柯尼留斯想要逃跑的心情呢。」

之前委婉地告知柯尼留斯的女伴已决定是我时，艾薇拉大人的漆黑双眼猛然发亮，开始追问我们是如何喜欢上对方。当时她身上有种异于往常的骇人气势，而答应柯尼留斯会对此绝口不提的我完全无法回答，只能不知所措。

「我想避开母亲大人是事实没错，但也因为我今年是最后一年了。想在贵族院多待一点时间也很正常吧。」

「合理、合理。意思就是趁着在贵族院没什么护卫工作，想多花点时间与莱欧诺蕾相处吧。」

「哈特姆特，你这样闹别扭不觉得很没风度吗？说话还是该有些分寸。」

这是在报复我刚才不肯帮忙吧。我冷眼瞪向哈特姆特后，他轻轻耸了耸肩，快步走上阶梯。

「万一惹火莱欧诺蕾，我往后可别想有好日子，还是撤退吧。两位请自便。」

……最后一句话是多余的。

我没好气地瞪着火速上楼的哈特姆特，柯尼留斯苦笑着朝我伸出手来。

「莱欧诺蕾，看你这么生气，难道不喜欢和我在一起？」

我察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影后，才轻轻伸出手叠在柯尼留斯的手上。

「我只是不喜欢像哈特姆特那样爱调侃人的人，但很高兴与柯尼留斯相处的时间可以增加喔。你明知道我的心意，请别故意这么坏心。」

我在柯尼留斯的护送下慢慢走上阶梯。与在城堡时不同，在贵族院可以交接的人手不多，所以几乎没有时间能与柯尼留斯独处。此刻光是可以一起并肩上楼，心头便有种逐渐温暖起来的感觉，嘴角也跟着上扬。

「我也是。反正距离贵族院关闭没剩多少时间了，趁着罗洁梅茵不在，我们尽量一起行动吧。幸好之前为了配合罗洁梅茵每天去图书馆，几乎所有课都修完了吧？」

即便在大家都放假的土之日有共同采集或迪塔训练等活动，我们仍有许多可以单独相处的时间。

先前身为护卫骑士得陪同罗洁梅茵大人去图书馆的时间，现在成了我们近侍的自由时间。大家都各自做自己的事情。

「莱欧诺蕾，你今天没课吧？想去哪里吗？」

「……只要能两个人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而且我一时间也想不到呢。要不然乾脆参考贵族院的恋爱故事集？」

「我们会变成母亲大人她们写书的题材喔。」

柯尼留斯一脸厌恶，我按捺不住地笑了出声。他拼命想逃离艾薇拉大人追问的模样，比起可靠，更让人觉得可爱。

「我虽然也不想变成故事里的参考人物，但艾薇拉大人写的那些故事真的很美好动人呢。」

「……我知道女性们都很喜欢那样的故事。莱欧诺蕾也喜欢吗？」

「只是阅读的话。」

「如果有人要我像故事里的角色一样行动，我想一般男性都会很困扰吧……」

柯尼留斯一派不以为然地抱怨起故事与现实的差异，牵着我的手离开宿舍，走向中央楼的回廊。

「我想女性们即便憧憬故事里的爱情，也不认为自己在现实中做得到喔。我也无法表现得像恋爱故事里的女性那样。」

贵族院的恋爱故事集是把实际发生过的事情，用华美的词藻堆砌成动人的故事。由于这些故事都会被美化夸大，所以我能明白若被要求做出同样的行为，会感到非常为难。听见我这么说，柯尼留斯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注视我。

「即便有憧憬，也不觉得现实中做得到吗……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

「……可能是因为说得这么直接并不可爱，其他女性只是暗藏在心里吧。」

明明别人常说我太过实际、只会冷静反驳，一点也不可爱，结果我又犯了同样的错误。真希望至少在柯尼留斯面前能表现得可爱一点，奈何总是不顺利。

我有些意志消沉，走在柯尼留斯的半步后方。由于正在暗自反省，可以的话应该再保持点距离，但牵着手无法这么做。

……如果我也像优蒂特或菲里妮那样天真烂漫，柯尼留斯多少也会觉得我可爱吗？

「……我觉得很可爱喔。」

「什么？」

「一边说不切实际，一边却也憧憬着恋爱故事这一点。」

刹那间，我有种魔力在体内流窜的感觉，脸颊接着发烫，难为情得只想马上逃离这里。贵族院的恋爱故事里曾有过春之女神躲起来，不想让望远之神看见的描写，形容的肯定就是我现在的心情。

「我、我说过……请别一脸认真地说出这种让人不知如何反应的话。」

柯尼留斯笑了笑没有理会我的抗议，打开中央楼直通屋外的大门。走下阶梯来到积雪茫茫的户外后，他变出骑兽。我正想跟着变出骑兽时，柯尼留斯露出苦笑制止我。

「莱欧诺蕾，你就不必了。坐上来吧。」

「……请等一下，我们要共乘骑兽吗?!」

我与柯尼留斯已确定是毕业仪式时的男女伴，所以就算被人撞见也不必担心有损名声。顺便说明，一般除了年纪小到还未拥有骑兽的孩童外，若不是恋人或者未婚夫妻，绝不能与异性共乘骑兽。但是，我现在的烦恼并不在于名声，而是这还是我第一次要与自己心仪的男士共乘骑兽，根本不晓得该怎么应对才好。

「倘若你真的不愿意，可以变出自己的骑兽……」

「不是的。我并不是不愿意，只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是嘛。那么，心理准备可以之后再做吗？」

柯尼留斯依旧只是笑了笑，没有理会我的抗议。当我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他的骑兽上了。

「走了。」

既然共乘骑兽，柯尼留斯的声音自然是从正后方传来，但实在是太近了。我感到头晕目眩，整个人好像怎么坐也坐不直。而且大概因为天气寒冷，白雪覆盖大地，更能明显感受到柯尼留斯在身后散发出的暖意，让我静不下心。

「我们要去哪里呢？」

「若要参考贵族院的恋爱故事，就是时之女神爱恶作剧的凉亭了吧？」

尽管对艾薇拉大人有诸多牢骚，柯尼留斯似乎还是确实看完了贵族院的恋爱故事集。他右手握着缰绳，左手按着我的身体以免我掉下去。这些都和故事里的描写一样，但这种像被抱在怀里的感觉只让我手足无措，一点也无法靠在对方身上，并感受春之女神们的起舞。

……比起魔物图鉴，我应该更仔细翻看贵族院的恋爱故事才对！

我一直以为，柯尼留斯只是在考虑过领地、身分与派系等条件后，认为我是最适合的结婚人选，所以选择了我。即便怀有对同僚的好感，也不到男女之间的喜欢。然而，现在竟能两人共乘着骑兽前往凉亭，我真是不敢相信。

……柯尼留斯真是太擅长让人猝不及防了。

◆

记得是夏天尾声，有夏季成年礼与秋季洗礼仪式的那段时间。这段时间因为有仪式，罗洁梅茵大人必然会待在神殿。趁着主人不在的时候，女性近侍全员出动，全神贯注地为休华兹与怀斯的新衣刺绣。而那一天，正好侍从们要配合换季改变房内布置的颜色。再加上优蒂特去参加训练，菲里妮去神殿帮忙了，待在近侍室里刺绣的人只有我而已。

「莱欧诺蕾，黎希达在吗？」

柯尼留斯往近侍室探头问道，我看向连接着罗洁梅茵大人房间的门扉。

「现在她正忙着更换布置，除非是很重要的事情，否则她会赶人唷。」

我再补充说黎希达可是干劲十足，想要赶快搞定。柯尼留斯大概是轻易想像到了那个画面，笑着拉开椅子坐下。

「看来我最好等她忙完一个段落，第五钟时应该会稍微暂停吧？」

「是呀。」

再怎么急着想做完，到了第五钟仍得休息一下吧。我附和后，接着继续刺绣。难得与柯尼留斯独处，虽然很想与他说说话，却想不到适合的话题。

……你毕业仪式的女伴已经决定了吗？

尽管我非常好奇这件事，但也听说柯尼留斯十分受不了艾薇拉大人一再追问。感觉有可能让气氛变得比现在更沉重、更尴尬，让人实在问不出口。我们两人会聊的，通常都是护卫任务要怎么安排，但此时罗洁梅茵大人不在，便没有共通话题。

……问问关于波尼法狄斯大人的训练？会不会太唐突呢？

我一边苦恼着该找什么话题，一边默默地不停刺绣。

「……刺绣还真是复杂又需要耐心，我完全能明白罗洁梅茵为何不想碰。」

柯尼留斯带着佩服的话声传来，我抬起头后，发现他正盯着我的双手。一意识到他的视线，我的指尖颤抖起来。

「最擅长刺绣的人是莉瑟蕾塔喔。她很擅长这种精细的手工，每次刺绣都很开心的样子。现在她负责的部分已经绣完了，甚至开始在为罗洁梅茵大人的新衣裙摆刺绣呢。她说想让罗洁梅茵大人与休华兹和怀斯穿成套的服装。」

「哦……」

莉瑟蕾塔对苏弥鲁的热爱，在近侍之间可是出了名的。本人似乎自认为没让罗洁梅茵大人看出来，但我想她肯定早就发现了吧。

「女性刺绣还会负责不同的地方吗……难不成安洁莉卡也加入了？」

柯尼留斯的话声忽然变得无比担心，可能是因为「安洁莉卡成绩提升小队」曾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吧。还是说，安洁莉卡虽已与艾克哈特大人订下婚约，但他内心仍对她有放不下的情感吗？

「说来可能出乎柯尼留斯的意料，其实安洁莉卡十分擅长刺绣喔。」

「是吗？」

「对呀。因为她若愿意帮忙，斐迪南大人便允许她将这些魔法阵绣在自己的披风上。她还说为了强化防具，这些努力不算什么呢。」

「我倒希望她能在读书上也努力一点。」

柯尼留斯刻意地大叹口气。我心里也很想叹气。每次提起安洁莉卡，柯尼留斯似乎总会变得多话，这让我心情沉重。

两人忽然安静下来。房内有种彼此都在观察对方反应的氛围，但我们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只听得见丝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在室内静得让人感到无法呼吸时，柯尼留斯率先打破沉默。

「莱欧诺蕾，你这么认真刺绣也是为了强化防具吗？还是为了将来在练习？」

从柯尼留斯口中听到「将来」两个字，让我心跳漏了一拍。将来能为丈夫在披风上刺绣的，只有妻子而已。我虽然也为了未来在练习刺绣，但我想绣的只有柯尼留斯的披风。

「两者皆有吧……练习得这么认真，真希望不会白费呢。」

我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微笑以诙谐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嗯，这样啊……」柯尼留斯平淡应道，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的指尖。

「若能为我的披风刺绣，我想就不会白费喔。」

「呵呵，若能为你的披风刺绣，付出的努力确实不会白费呢。」

但就算我想也不可能啊── 我在心里头补上这一句，再往布料缝了一针、两针、三针……然后我的手猛然停下，同时柯尼留斯的话语也传送至脑中。

……「若能为我的披风刺绣」？咦？等一下。这意思是……

因为柯尼留斯说得实在太若无其事，我才会一时间无法理解吧。我倏地抬起头，注视柯尼留斯。他脸上没有半点戏弄的意味在，反而因为我的回答太过模棱两可，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呃……那么，你愿意把披风交给我吗？」

◆

「来的人比我预期要多哪。」

柯尼留斯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将我的意识拉回现实。心跳极快的我俯瞰眼下。文官楼后方设有许多凉亭，只见几座凉亭前方都停有骑兽，显示有人正在使用。

「这里似乎视野最好。」

我们和其他人一样放下骑兽，进入凉亭。柯尼留斯还拿了颗魔石放在骑兽上。这是为了避免精神太过集中在其他事情上，导致魔力停止供给而使得骑兽消失。把行李搬进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里时，我也曾看过骑兽里放有魔石，但通常我自己并不会变出骑兽后却放在一段距离外，所以总觉得有些奇妙。

凉亭与贵族院同为白色的石造建筑，感觉有丝寒意。但这一带因为与宿舍的采集地一样没有积雪，甚至有着大片花田，所以不会觉得非常寒冷。

而凉亭还是贵族院独有的恋人相会地点。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成了故事的主角。倘若由艾薇拉大人来描写我们此刻的情景，肯定是春之女神们正围着花之女神耶芙勒露梅在跳舞吧。

「莱欧诺蕾，难得能够两人独处，我们没必要分开坐吧？」

「说、说得也是呢……」

我在柯尼留斯的对面坐下后，他随即面露苦笑，以手示意我坐到他身边。坐下时我尽可能表现得很自然，但这样子不会太近了吗？明明柯尼留斯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我的脑袋却好像快要沸腾了。

「那个，柯尼留斯。关于土之日的迪塔训练……」

不仅两人独处，距离还近得彷佛能碰到对方的手臂，这种情况让我无比紧张，只好聊起自己熟悉的话题，试图恢复到平常冷静的样子。对我来说，讨论训练的行程与领地对抗战的准备工作，以及分享调查到的魔物，就和聊天气一样轻松自在。

「莱欧诺蕾，你这么认真固然很好，但今天是不是该聊些两个人才能聊的事情？」

「两个人才能聊的事情是什么呢？」

「这个嘛……比如毕业仪式时的护送、上完课返回领地后的订婚仪式之类的？」

与柯尼留斯成为恋人以后，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季节以上，这段时间我订做了要陪同柯尼留斯出席毕业仪式的服装，也在进行向亲族宣布此事的准备。预计等修完课返回艾伦菲斯特后，便会举行订婚仪式。

……准备时我已经确认过好几次了，难道是我还忘了什么事情吗？

但在贵族院根本没办法做什么准备。瞬间，我感觉到自己脸色变得惨白。现在不是在凉亭里悠哉聊天的时候了。

「是不是我有哪里准备不周呢？现在还来得及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莱欧诺蕾的准备非常完美喔。」

柯尼留斯露出了有些伤脑筋的表情，拉住了正想起身的我。听到他说我的准备非常完美，我才稍稍放松下来。

「……莱欧诺蕾，你说你喜欢贵族院的恋爱故事吧？」

「是呀。只要主角不是自己的话……」

「那么，我也模仿看看吧。」

「什么？」

柯尼留斯以单手展开披风，我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那双乌黑眼眸微微眯起，透着捉弄人的笑意。当他在披风底下将脸庞靠近我时，我不由得想起了恋爱故事集里的描写。故事里头曾出现黑暗之神在凉亭里展开披风，将光之女神包覆起来的场景。他一定是在重现那一幕。

「能以我的披风将你隐藏起来吗，我的光之女神？」

「……倘若我的黑暗之神如此希望。」

我丝毫没有拒绝的想法，却也不晓得该怎么应对才好。我小心翼翼地挨向柯尼留斯后，他像要用披风包覆住般地将我揽过去。靠得这么近，可以清楚感受到柯尼留斯的体温与魔力。

「那、那个，柯尼留斯。」

虽然这样的举动确实令我感到安心，却也更感到难为情，很想要逃跑，因此我微微往后缩。

「莱欧诺蕾。」

柯尼留斯稍微移动位置，与我面对面，然后摊开右手掌心伸向我。如同要变出思达普那般，他正刻意往右手掌心集中魔力。感应到魔力后，我不知所措。我们尚未交换订婚用的魔石，他便打算重叠魔力吗？要是被父母亲看到这一幕，真不知他们会怎么说。

「你不愿意？」

「……你这么问太狡猾了。」

看过贵族院的恋爱故事集后，一直向往着能像这样与柯尼留斯重叠魔力的我，怎么可能回答不愿意呢。

由于这是首次要接受柯尼留斯的魔力，我不由得屏住呼吸，慢慢地将自己的手伸向眼前的掌心。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四部】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Ⅶ）》

罗洁梅茵奉命返回艾伦菲斯特后，直到贵族院二年级结束为止，事情可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回到神殿后本以为只有快乐的读书时光，却在圣典上发现奇怪的魔法阵与文字；参加完询问会接着又有圣典检证会；第一次能参加领地对抗战，却演变成要与奥伯．戴肯弗尔格以及海斯赫崔比迪塔；表扬仪式上还出现了恐怖分子与靼拿斯巴法隆，结果导致她再一次没能出席。不仅如此，中央的骑士团长劳布隆托与斐迪南之间还有一种难以说清的紧张氛围。

执笔期间我也多次心想：「麻烦的事情怎么接踵而来，真想赶快让贵族院结束。」不过呢，和平的日常生活若持续太久，又会忍不住呐喊「快点！下一个事件快来！」就是了……

言归正传，本集的序章主角是汉娜萝蕾。开头便是罗洁梅茵在爱书同好的茶会上晕倒。本传中罗洁梅茵晕倒后，时间线一下子就跳到了她醒来后，但藉由这篇序章，应该可以了解到身边的人在那段时间有多么劳碌奔波。

终章则是艾格兰缇娜。如今她已是王族的未婚妻，表扬仪式上发生敌袭时，站在舞台上的她自然也成为被攻击的目标之一。然而，这也刺激到了她过往留下的心理阴影。坦诚以对后与亚纳索塔琼斯订下的新约定，成了艾格兰缇娜心中重要的依靠。

短篇主角分别是克拉丽莎与莱欧诺蕾。由于本集结尾十分严肃，想试着让后面的气氛轻松一些。两人皆是毕业生的女伴，在恋爱故事里常出现的凉亭与恋人相会……话虽如此，每对恋人使用凉亭的方式都不一样呢（笑）。

克拉丽莎视角的短篇中，为了实现自己想当罗洁梅茵近侍的心愿，她非常认真地思考该怎么做，并且为之奋斗。另外也藉此篇幅再次强调了罗洁梅茵的与众不同之处，以及哈特姆特私底下是如何活跃。其实我也曾试着只写克拉丽莎与哈特姆特的相会，结果两人就只是一劲地赞美罗洁梅茵，所以在得到了「这种短篇根本不把读者放在眼里。简直让人看不下去。突然间完全没有共鸣」的评语后，惨遭驳回。

对照之下，莱欧诺蕾视角的短篇则是纯正的恋爱故事。一边利用回想穿插柯尼留斯的告白场景，一边描写两人参考了贵族院的恋爱故事集后，在凉亭里相处的模样。这篇短篇则获得了以下感想：「好害羞、好难为情！但就是这点吸引人。我太喜欢了。」因此，我想喜欢少女恋爱小说的读者们也许会看得很开心。

而这集请椎名老师设计的新角色，有劳布隆托、以马内利与海斯赫崔。海斯赫崔的五官立体深邃，完全体现出这人的个性会有多执着，其实我个人相当喜欢。劳布隆托与以马内利也都呈现出了将要接续至第五部的氛围。

此次也有消息要通知大家。

下一集《第四部Ⅷ》已确定要同步发行DVD特别版！DVD收录的还是预计十月开始播放的动画第一集！可以在开播前提早约一个月观看到第一集喔。个人认为这个企划对于即便有先行上映会，也无法出远门去观看的人来说是好消息。此外，这次的DVD特别版不只在TO BOOKS的官网（http://www.tobooks.jp/booklove）上，也能在全国各地的书店预约订购。欢迎读者前往邻近的书店预约。

还有，「小书痴」也在Audible推出了有声书。朗读者是饰演梅茵的井口裕香小姐。预计从第一部《士兵的女儿Ⅰ》开始依序推出。一集居然就要大约十小时！

有兴趣用耳朵聆听「小书痴」的读者们请一定要试试。

此外，TO儿少文库即将在七月创刊，并推出《小书痴的下克上～第一部士兵的女儿Ⅰ》。内文基本上原样不动，主要是为了在看过漫画版后而增加的小学生读者们，为所有汉字加上读音。原先小说一集的量变成儿少文库版后得拆成两本，所以书里会新增一些椎名老师的插图。

同时七月也将发行《公式漫画选集》第一集（暂译）。集结了许多漫画家将「小书痴」画成一篇篇的短篇漫画。由铃华老师绘制的全新短篇则是班诺与莉丝之间的故事，由我提供设定与故事大纲。

从九月开始又是毫不间断的四个月连续发行。还请连同动画一起期待！

本集封面是领地对抗战的想像图。罗洁梅茵与斐迪南在参观场内，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则是遇袭的王族代表。前面两人与后头两人的表情虽然呈现对比，却很精准地呈现出了这集的气氛。

椎名优老师，真的非常感谢您。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第四部第八集预计九月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一九年四月 香月美夜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 插图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I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麦西欧尔大人，我是诺伯特，现已返回城堡。不久后领主夫妇也将抵达。」

接到齐尔维斯特的首席侍从诺伯特的通知，麦西欧尔一双像极了母亲的蓝眼亮起光芒。冬季期间，兄姊都去贵族院了，父母亲也忙于社交活动，没有人会来他的房间玩。除了近侍以外，他几乎不会接触到任何人，心里十分寂寞。

「麦西欧尔大人，侍从们在整理从贵族院带回来的行李时，领主夫妇预计过来稍坐。请您仔细回想前些天学习过的内容，把领主夫妇当作客人，好好款待两位吧。」

侍从卓格赫特微笑说道。卓格赫特是芙萝洛翠亚的近侍，目前被派来担任麦西欧尔的指导员，也已确定洗礼仪式过后会成为他的首席侍从。看来等等将是社交活动的练习。麦西欧尔边回想至今学习过的内容，边点点头说：「我试试看。」

「麦西欧尔，我们回来了。」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欢迎回来。我为两位带位。」

麦西欧尔有好几天没见到父母亲了。他走上前迎接，笑脸上同时有著喜悦与紧张，领著两人走向卓格赫特正在准备茶水的桌子。

「请与我分享有关贵族院的事情吧。姊姊大人与哥哥大人做了什么呢？」

入座后，要找话题与客人攀谈。麦西欧尔照著近侍们教的流程发问后，父母亲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成长，脸上浮现充满慈爱的沉稳微笑。

「嗯，虽然你问起韦菲利特他们在贵族院的情况，但该从何说起呢……」

「奥伯出发前，不是很担心领地对抗战上与他领的交流能否顺利吗？麦西欧诺大人也非常关心这件事。」

卓格赫特一边泡茶，一边帮忙把麦西欧尔的问题问得更加明瞭。麦西欧尔这才发现，自己似乎问得太简略了。至今大家老是提醒他，「提问内容一定要具体，方便对方回答」，这时再听到宛如范本的提问后，他终于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样啊，那与你分享领地对抗战上的交流情形吧。」

父母亲开始说起今年的领地对抗战与毕业仪式发生了哪些事。听说两人早就料到今年会有很多访客，所以决定分成三组接待客人；上位领地接连前来问候，让父母亲应接不暇；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与斐迪南以罗洁梅茵改写的原稿为赌注，比了一场迪塔；见习骑士们面对首次见到的魔物，团队合作进步了许多……麦西欧尔认真倾听，思绪不禁飞向了还未曾去过的贵族院。

「韦菲利特与夏绿蒂负责接待下位领地的访客，听说法雷培尔塔克的领主夫妇也来了。」

「法雷培尔塔克在艾伦菲斯特隔壁，还是母亲大人与卓格赫特的原属领地吧？」

麦西欧尔在脑海中回想地图，看向芙萝洛翠亚与卓格赫特。两人笑著点一点头。

「是呀。听说我的哥哥大人与齐尔维斯特大人的姊姊大人都来了。今年麦西欧尔的表兄卢第格大人也毕业了，两位似乎十分感慨呢。」

「表兄……吗？」

「其实一般要等到洗礼仪式结束后再了解他领的亲族，但现在也是个好机会呢。」

芙萝洛翠亚开始说明在他领有哪些亲族。原来自己不仅在法雷培尔塔克，在亚伦斯伯罕也有亲族。尽管这些人都与自己有关系，但除了兄姊与领主的养女罗洁梅茵外，麦西欧尔之前从未听过他们的名字。不过，听完有关血缘的说明以后，他觉得跟那些为了洗礼仪式不得不背下名字的贵族比起来，这些人与自己更亲近。

「为什么一般得等到洗礼仪式过后，才要了解他领有哪些亲族呢？」

「因为若不受洗，就没有机会与他们问候寒暄。」

麦西欧尔不禁切身感受到，自己对这世界的了解还非常狭隘。他往房门瞥了一眼。房门之外，肯定还有著许多自己并不知道、必须亲眼见识的事情。

「芙萝洛翠亚大人，法雷培尔塔克近来如何？情势稳定些了吗？」

卓格赫特有些迟疑地开口发问。卓格赫特是政变期间法雷培尔塔克极有可能落败之际，被送到艾伦菲斯特避难的贵族。他似乎十分担心故乡，麦西欧尔还记得他曾说过：「真想把领主候补生会举行仪式，让土地盈满魔力，使得收成增加的消息告诉故乡的人。」

「领地对抗战上负责接待的是韦菲利特他们，但根据事后的报告，听说卢第格大人曾前往领内各地举行仪式，收成也因此增加了。他还说今后领主一族会继续带头举行仪式。」齐尔维斯特说。

「当时还那般年幼的卢第格大人竟然……孩子的成长快得教人惊讶哪。」

卓格赫特倍感怀念地眯起眼睛，安心地吐了口气。齐尔维斯特轻笑一声后，看向麦西欧尔。

「是啊，孩子的成长速度确实很快。那能告诉我们，麦西欧尔成长了多少吗？」

「你这阵子都在做什么呢？有没有在练习洗礼仪式？」

听见芙萝洛翠亚这么问，麦西欧尔一时间答不出来。洗礼仪式之前，该做的事情应该都已经做完了。麦西欧尔朝卓格赫特投去带有确认意味的目光，他笑著点点头。

「是的。昨天我还练习了在大礼堂要怎么行走，也复习了仪式流程。洗礼仪式上要问候的主要贵族名字也都记住了。前阵子也开始学习地理，往后要帮忙举行仪式。」

「麦西欧尔这么努力，那父亲就把这个交给你吧。受洗前要练习怎么回以祝福。」

齐尔维斯特打开一个小盒子，里头躺著镶有绿色魔石的戒指。

「这是……」

「因为要释出魔力并不容易，你最好预先练习。虽然之后得先归还，当天的洗礼仪式再正式送给你，但这个就是你的戒指。把手给我吧。」

父母亲在洗礼仪式上授予的戒指，即是贵族的证明。上头会有代表诞生季节贵色的魔石。麦西欧尔离开椅子，走到齐尔维斯特面前，伸出手让父亲戴上戒指。戒指瞬间缩小，刚刚好地套在手指上。这也等于认可了自己是能够独立自主的贵族，麦西欧尔高兴得不得了，抚摸手上的戒指。

「麦西欧尔，你要不要试著练习一下呢？首次向地位比自己高的人问候时，不是得献上祝福吗？祝福的回礼就和这件事一样。身为贵族，必须要能回以祝福才行。像这样往左手使力，让自己的魔力流过去。」

母亲芙萝洛翠亚的戒指忽地浮起红光。看过示范，麦西欧尔也往左手使力。然而体内的魔力却不听使唤，戒指上的魔石仅是微微发光。检测魔力量的魔导具会径自把潜在魔力吸出，所以完全不用担心，但祝福的回礼似乎没那么简单。

「……我说不定无法在洗礼仪式之前成功。」

麦西欧尔不由得吐露不安。芙萝洛翠亚轻声笑著，牵起他的左手。

「只要练习，很快便能学会喔。由于若没有血缘关系，很难教人学会怎么操控魔力，你就与母亲一起练习吧。」

忽然间，一股异于自己的力量从牵著的手缓缓涌来。虽然不会不舒服，但麦西欧尔还是觉得不太自在，忍不住想把那股力量赶出去。下个瞬间，一道微小绿光从戒指中浮出。

「啊。」

「你能感觉到魔力的流动了吗？」

「一点点……」

麦西欧尔目不转睛地看著自己的手。能让体内的力量按著自己的意志移动，这种感觉真是不可思议。刚才的流动，只是让掌心那里的魔力稍微往戒指移动了而已，感觉也很像是遭到母亲挤压的魔力回到了原位。因此，他还没有信心能随心所欲地移动魔力。

「……哥哥大人说过，罗洁梅茵姊姊大人在洗礼仪式上回以的祝福，还布满了整个大厅呢。那得释出多少魔力才办得到呢？姊姊大人跟我说，我只要把罗洁梅茵姊姊大人视为目标就好了。」

他转述了兄姊说过的话语后，齐尔维斯特苦笑著摆摆手。

「你别以罗洁梅茵为目标，她那是特例。因为她受洗前就在神殿以见习巫女的身分举行仪式，也给予过祝福。」

……别以罗洁梅茵姊姊大人为目标吗？可是姊姊大人说……

父亲与姊姊的建议完全相反。难不成父亲的意思是，这对他来说是不可能的吗？麦西欧尔的脑袋瓜陷入一团混乱。这时，芙萝洛翠亚温柔地轻抚他的手。

「齐尔维斯特大人的意思，并不是以罗洁梅茵为目标是件坏事喔。因为你才刚刚开始学习操控魔力，他只是提醒你不要勉强自己。毕竟在还不习惯的时候，魔力操控会对身体造成负担。」

芙萝洛翠亚告诉他，从前罗洁梅茵遇袭并浸入尤列汾药水后，夏绿蒂与韦菲利特为了填补她的空缺，曾咬著牙拚命练习操控魔力。至今兄姊都只跟自己说罗洁梅茵有多么厉害，他们为了追上她付出了多少努力，却从未说过两人也曾经失败。麦西欧尔感到既新鲜又惊讶。

……哥哥大人与姊姊大人也会失败吗？

「你只要完成自己能力范围内的工作，再慢慢学会其他事情就好了。」

「我知道了，母亲大人。」

「话说回来，麦西欧尔。你好像相当尊敬罗洁梅茵，但你都还没见过她吧？」

齐尔维斯特一脸纳闷地这么说。麦西欧尔也感到纳闷地歪过头。

「因为姊姊大人最常来找我玩，她每次都告诉我罗洁梅茵姊姊大人有多么优秀；哥哥大人也会带著罗洁梅茵姊姊大人做的绘本与玩具来给我。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不是也告诉过我有关点心与餐点的事情吗？再加上，罗洁梅茵姊姊大人也帮助了卓格赫特那么担心的法雷培尔塔克。」

大家都在称赞罗洁梅茵，麦西欧尔觉得自己会尊敬、崇拜她也很正常。

「而且，我以后要辅佐并保护将成为下任领主的哥哥大人，还有将成为第一夫人的罗洁梅茵姊姊大人吧？所以我想要变强，才能保护两人。」

身边的人都告诉自己，他将来必须辅佐领主夫妇，并在夫妻二人因为外交活动而不在领内时担任代理领主，留意领内发生的事情、带领贵族。就和现在的波尼法狄斯一样。

「麦西欧尔，你有这份心当然很好，但保护罗洁梅茵是护卫骑士的工作唷。」

「领主夫妇已有护卫骑士保护，但其他贵族却没有。既然你有这种想法，能保护更多的人不是更了不起吗？」

「保护……更多的人吗？」

……父亲大人又说些难懂的事情了。

麦西欧尔无法理解父亲想说什么，感到十分困惑，但在听到齐尔维斯特接下来说出的话语后，张大眼睛。

「是啊。像这次的表扬仪式发生了袭击事件，当时保护了艾伦菲斯特学生的，正是罗洁梅茵变出的舒翠莉娅之盾。」

齐尔维斯特说明，领地对抗战之后举行的表扬仪式上，出现了罕为人知、得用黑色武器才能打倒的魔兽。当会场陷入一片恐慌时，是罗洁梅茵变出的舒翠莉娅之盾保护了艾伦菲斯特的学生。只存在于书中的神具竟然真实存在，罗洁梅茵甚至能操控自如，并且保护了学生们。听到这有如神话的事迹，麦西欧尔激动起来。

「父亲大人，罗洁梅茵姊姊大人变出的盾牌跟这个一样吗？」

他拿来自己的圣典绘本，翻开到风之女神那一页，指著书上的风盾图画。齐尔维斯特回道：「她可以变得更大，把所有学生都包进去。」据说半球形的透明盾牌呈琥珀色，还看得见魔法阵。若有人心怀恶意发动攻击，就会有暴风反弹回去。听到现实中竟然发生了神话里才有的事情，麦西欧尔感动不已，对罗洁梅茵更是崇拜。

「父亲大人，所有人都变得出舒翠莉娅之盾吗？」

「不，目前大概只有罗洁梅茵与斐迪南吧。斐迪南说他因为在进入神殿前就读过贵族院，早已习惯使用哥替特，但似乎只要刻意去想，也变得出神具。」

只有神殿长罗洁梅茵与神官长斐迪南。这也就是说，只有与神殿有关的人才变得出来啰？麦西欧尔脑海中，浮现出了诸神在神殿里赐予神具的画面。

……神殿好厉害。

「父亲大人，我也想去神殿！我也想要可以变出神具！」

「麦西欧尔大人，您在说什么啊！？请您冷静下来！」

近侍们全都大惊失色地齐声制止，麦西欧尔于是反省自己，可能是这样子说话太没有贵族风范了。开口拜托时应该再恭谨一些吗？他看向双亲，只见芙萝洛翠亚面带微笑，眉梢为难地下垂；齐尔维斯特则是一脸饶富兴味地挑起单眉。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请允许我出入神殿。」

「无妨，我想这是很好的学习机会。」

与轻易下达许可的父亲不同，近侍们全厉声抗议。

「奥伯·艾伦菲斯特，还请三思！」

对于孩子的行动范围产生了不同的意见时，通常更重视母亲芙萝洛翠亚的决定。众人的目光一致看向芙萝洛翠亚。

「齐尔维斯特大人，你不能轻易下达许可喔。」

芙萝洛翠亚面带和善笑容，说出了反对意见。麦西欧尔非常清楚，这种时候母亲的意见会比父亲的更有影响力。他不禁感到失望。

「母亲大人与卓格赫特你们不希望我去神殿吗？可是哥哥大人与姊姊大人都会去吧？」

从他懂事开始，最亲近的家人夏绿蒂与韦菲利特都会参加神殿仪式，身为领主一族的罗洁梅茵与斐迪南也负责管理神殿。明明大家都在称赞他们，为什么自己想参加的时候却遭到了反对呢？

「哈尔登查尔的奇迹发生后，如今贵族们都明白了仪式的重要性。法雷培尔塔克的收成增加一事也会传进他领耳中，今后连他领也会开始重视吧。况且等麦西欧尔和韦菲利特以及夏绿蒂一样都学会了操控魔力，以后也得举行仪式。」

「是的，我也想像哥哥大人与姊姊大人一样参加仪式。」

麦西欧尔附和齐尔维斯特，紧捏著圣典绘本注视母亲。但是，芙萝洛翠亚的眼神仍然像在看著不听话的孩子。

「让他早点习惯神殿也未尝不可吧，我不认为同意这件事有何不妥，反正不过是时间早晚的差别罢了。」

「时间早晚正是问题所在。现在的麦西欧尔若抱著游玩的心态跑去神殿，只会给罗洁梅茵他们造成困扰吧。至少得先学会操控魔力、背下仪式要朗诵的祈祷文，否则我不会允许。」

芙萝洛翠亚反对的理由，麦西欧尔与齐尔维斯特都能够接受。麦西欧尔也不想要去了后碍手碍脚。他只是想要受洗之后，能够加入兄姊的行列，然后如同夏绿蒂对他说过的，以领主之子的身分帮忙。

「我愿意背祈祷文。」

「嗯，那就这样吧。我记得夏绿蒂和韦菲利特那里都有斐迪南提供的大量木板，让他们能背下仪式内容。你再向他们借吧。」

「是！」

「……芙萝洛翠亚大人，这样真的好吗？」

虽说有附带条件，但得到了出入神殿的许可让麦西欧尔非常开心。然而，近侍们的声色中却有著强烈的谴责意味。麦西欧尔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有这样的反应。

芙萝洛翠亚环顾近侍，以从容不迫的语气劝道：

「如今罗洁梅茵成了神殿长，斐迪南大人还俗以后也继续担任神官长，两人的近侍因而平常都得出入神殿。众人对于仪式的认知也开始与以往不同。现在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要马上改变旧有观念固然不容易，但请你们试著接纳吧。」

「遵命。」

麦西欧尔不知道以前的神殿是什么样子，但从芙萝洛翠亚这些话，感觉得出改变的关键正是罗洁梅茵。

……好想快点见到罗洁梅茵姊姊大人喔。若拜托姊姊大人举办茶会，能见到她吗？

记得夏绿蒂说过，她在洗礼仪式之前，曾与罗洁梅茵举办过茶会。那么只要拜托姊姊，说不定她能帮忙介绍。麦西欧尔对罗洁梅茵的崇拜越来越深，引颈期盼著兄姊们从贵族院归来。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I 回领后的晚餐会

从贵族院返回领地时，只能使用转移阵。我紧紧闭著眼睛，感觉脑袋瓜因为转移时的摇晃而有些晕眩。

「罗洁梅茵，你终于回来了！」

波尼法狄斯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由此可知我已经回到艾伦菲斯特了。

「父亲大人，请在这里停下来。」

「师父，请留步。」

我一张开眼睛，就看见波尼法狄斯笑容满面地想要走来迎接我，立刻被安洁莉卡与卡斯泰德从旁制止。想起去年波尼法狄斯一时激动下就把我拋到半空中，害我险些撞上天花板，瞬间我也绷紧全身。

「你们给我退下！我孙女连续两年都获选为最优秀者，我当然要毫不吝啬地给她表扬！」

「父亲大人若不懂节制，罗洁梅茵只会没命。」

卡斯泰德说完，我的护卫骑士们纷纷同意。遭到所有人极力阻拦，波尼法狄斯沮丧地垮下肩膀。他想毫不吝啬地给予表扬，我当然很高兴，但人身安全也很重要。

「祖父大人，请您像这样张开手心，绝对不可以握起来喔。」

我请波尼法狄斯把手张开，然后握住他的食指与中指。其实我本来想牵手，但波尼法狄斯的手太大了，实在有点困难。

「就这样移动吧，请祖父大人和我一起走回北边别馆。」

「嗯、嗯。」

「师父，您手绝对不能用力。」

「因为您只要用力一握，罗洁梅茵大人的手指肯定马上被折断。」

在护卫骑士们冒著冷汗的注视下，我达成了与波尼法狄斯一起牵手走回北边别馆的壮举。

「那我们晚餐时再一起聊天吧。」

与波尼法狄斯道别，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我向在城堡留守的近侍们，介绍了自己新纳为近侍的罗德里希。

「他是我已经接受了献名的见习文官罗德里希，今后便是我的近侍，会住进骑士宿舍。达穆尔，之后再麻烦你带他去骑士宿舍。我找养父大人讨论过了，所以应该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房间。」

「遵命。」

「罗德里希，至于文官的工作内容，你再问哈特姆特与菲里妮吧。」

大家从宿舍回来以后，今天都要先忙著整理行李，所以未成年的近侍们是从明天开始正式工作。

「罗洁梅茵大人，茶水已经备妥，能请您移步至茶会室吗？请先与兄妹一起喝杯茶吧。」

看来是奥黛丽与韦菲利特以及夏绿蒂的侍从一起准备了茶点，在近侍们整理行囊的时候，让我们能消磨时间。我带著安洁莉卡与奥黛丽前往本馆的茶会室，发现韦菲利特与夏绿蒂都已经坐在里头喝茶了。

「听说在我们去贵族院的时候，别馆一直在准备麦西欧尔的房间。」

领主的孩子从受洗后直到成年为止，都要住在北边别馆生活。这里和贵族院宿舍一样，女性的房间在楼上，男性的房间在楼下。至今因为韦菲利特那个楼层只有他一个人住，他似乎很高兴麦西欧尔也要搬进来了。夏绿蒂也笑著点点头。

「麦西欧尔也说，他很想赶快搬进我们住著的北边别馆呢。」

听说很早就开始准备了。我因为是养女，并非同母姊姊，不能进入麦西欧尔所在的本馆儿童房。只在用完晚餐，麦西欧尔前来道晚安的时候会见到他而已，从未有过真正的交流。不过，他的五官与气质都像极了芙萝洛翠亚，发色则与齐尔维斯特相似，是偏蓝的紫色。明明整体看来应该会比韦菲利特更像齐尔维斯特，但我完全没有像当初看到韦菲利特时那样，觉得他是「迷你齐尔大人」。

「对了，我听养父大人说，麦西欧尔的洗礼仪式会在庆春宴时举办。」

「对喔，麦西欧尔是春季出生的吧。那和我一样。我当初也是与庆春宴同时举办。而且我那时候是由祖母大人……」

韦菲利特以怀念的口吻说到一半，看向我后，忽然尴尬地闭上嘴巴。为了驱散瞬间降临的沉默，我重新把话题拉回到麦西欧尔的洗礼仪式上。

「到时和夏绿蒂的洗礼仪式一样，会由我以神殿长的身分给予祝福喔。」

「麦西欧尔一定会很高兴。看到姊姊大人在台上对著自己微笑，会感到很安心呢。」

在近侍来通报房间已经整理好了之前，夏绿蒂与我分享麦西欧尔是如何布置自己的房间。真期待见到本人呢。

返回艾伦菲斯特当天，斐迪南与留在城堡暂代领主之职的波尼法狄斯都会和我们共进晚餐，这已渐渐成为惯例。这天我一样坐在波尼法狄斯旁边，告诉他领地对抗战的情况，还有我们与戴肯弗尔格比了一场迪塔、表扬仪式上发生的袭击事件，以及柯尼留斯跳剑舞时的表现。回想起来，短短几天就发生了好多事情。

「明明被禁止使用黑色武器，见习骑士居然还要求罗洁梅茵给予他们祝福吗？他们想害自领的领主候补生被问罪吗！？到底有没有把应该保护的对象放在眼里？暂且不论他们在迪塔上的出色表现，根本还不具备骑士该有的思维！」

听了见习骑士们在表扬仪式上的反应，波尼法狄斯气愤不已，接著忽然正色。

「……不如明年让斐迪南留守，由我去参加领地对抗战比较好吧？」

听到波尼法狄斯要求明年换人，斐迪南扬起嘴角微笑。

「若能如此，我自是非常感激。毕竟我实在不擅长面对那些打斗场面。」

……神官长这个大骗子！我看他明明非常擅长！

但撇开心里的吐槽不说，今年的领地对抗战与毕业仪式若不是有斐迪南在，恐怕很多时候就麻烦大了，所以我个人的真心话，是希望他明年也能出席。

「很好很好，那明年就由我去吧。罗洁梅茵，有我在你尽管放心。」

「但叔父大人如果不在，要由谁检查罗洁梅茵的身体状况？」

韦菲利特急忙想要阻止波尼法狄斯。齐尔维斯特也用力点头。我的心情也一样。既没有人比斐迪南更了解我的身体状况，再者领地对抗战时所有人都很忙，恐怕也没有人能监视我这个因为常识与大家不同、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来的问题儿童。波尼法狄斯多半也没办法。

「只要罗洁梅茵放弃出席领地对抗战，就能让她与波尼法狄斯大人一同待在宿舍里。明年你就在宿舍里待命吧。」

「斐迪南，明明是你自己说过，不让她出席领地对抗战很残忍吧？」

「我确实深感同情，但有时也是不得不为。」

自从在图书馆与中央的骑士团长交谈过几句后，斐迪南的样子就有些奇怪。他变得和之前不一样，感觉在极力避免靠近贵族院。刚才的对话总结来说，就是斐迪南不想去贵族院吧。

……阿妲姬莎之实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尽管满腹疑惑，但眼看斐迪南那么提防戒备，我想最好不要随意说出口。这时只能草草结束这个话题，静观其变。

「明年的事还是明年再说，现在先思考即将到来的祈福仪式吧。而且说不定等到了明年，我也会有所成长，就算没有斐迪南大人也能管理自己的身体状况。」

「我看是不可能。」

……神官长，不要让我的一番苦心白费！

我强忍下想「唔嘎──！」吶喊的冲动，继续祈福仪式这个话题。祈福仪式因为要做好长途远行的准备，也必须与韦菲利特以及夏绿蒂讨论。既然斐迪南也在，择日不如撞日。我问齐尔维斯特接著要发展印刷业的土地是哪里后，考虑到还要载著古腾堡们移动，敲定谁要前往哪些地方。

「父亲大人，既然领主的孩子都要举行祈福仪式，那麦西欧尔受洗完后呢？」

「麦西欧尔还没有操控过魔力，还是从明年开始再让他一起分担吧。」

当初因为我遇袭后在尤列汾药水中沉睡，夏绿蒂才不得不趁著冬季的社交界期间学习如何操控魔力，然后前往参加祈福仪式。相较之下，麦西欧尔完全没有练习时间，所以说好从明年开始再让他一起参加。

「对了，那关于祈福仪式的舞台做法，是否找到了相关纪录呢？」

「很遗憾，还是没有。今后我也会继续找，但恐怕希望渺茫。」

也因此，听说今年的祈福仪式，会派斐迪南与几名文官前往哈尔登查尔，研究仪式舞台与台上的魔法阵。

「为了准备洗礼仪式用的服装与物品，我必须回神殿一趟才行呢。」

「如果你只是要回去拿东西，交给侍从就好了。否则我何必允许你的近侍出入神殿。」

经齐尔维斯特这么一说，我拍向掌心。这我倒是完全没想到。我从没想过可以把仪式的准备工作交给城堡里的侍从。

「我本就打算吩咐尤修塔斯去一趟神殿拿东西，届时也让你的侍从同行吧。我会先用书信魔导具联络法蓝，要他整理好需要物品。」

「那就麻烦斐迪南大人了。」

想起有关神殿的事情后，我接著想起平民区的事情。

「养父大人，普朗坦商会的书本贩售会要订在什么时候呢？」

「你再联络儿童室的侍从或莫里兹，你们自己决定吧。」

「知道了。那我的魔力压缩讲座要办在什么时候呢？今年夏绿蒂也会参加，还有刚成为我近侍的罗德里希也是。要参加的人都已经确定了吗？」

「嗯，应该也都送出邀请函了。」

我请他把罗德里希与菲里妮也加入名单里。因为必须把菲里妮的契约从领地性的，改成全国性的才行。

「那么向各单位贩售贵族院的情报一事，你打算订在何时？我是希望一等你准备好就马上进行……」

「在那之前我要先召集文官，所以两天之后什么时候都可以。」

「好。我会联络各单位，等我们敲定时间再通知你。」

趁著贵族们都在贵族区，我与齐尔维斯特一一为该做的事情都订下大概日期。因为若以书信的方式往来沟通，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时间，赶不及在庆春宴前处理完。

「罗洁梅茵。」

听见斐迪南的呼唤，我转过头去。只见他注视著我轻敲太阳穴。

「贩卖贵族院的情报这项工作，也让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加入吧。」

「为什么呢？」

如果是从明年开始也就算了，但两人至今从没参与过这件事，马上就要加入恐怕会一头雾水吧。见我偏头不解，斐迪南缓缓吐气。

「你曾说过，当初会开始搜集情报，其实只是基于个人兴趣，想要搜集各地的故事吧？因此搜集到的其他情报反而不在你的预料之中。但是，如今各单位都非常重视从贵族院搜集来的消息，似乎还翘首期盼著情报贩售会。那么情报的买卖，便不该把即将成为下任领主的韦菲利特排除在外。」

闻言，韦菲利特反应过来似的猛然抬头。每年各单位的高层都会聚在一起选购情报，要是都只有我在场，高层们就只会对我这个领主候补生最有印象。

「再者，既已更改契约内容，印刷业变成由领主主导，那么搜集各地的故事并印制成书，也算是领地的事业之一。不该仅用罗洁梅茵的经费负担所有支出。」

即使到了现在，我仍然觉得印刷业是基于个人兴趣所发展的事业，但既然已经更改契约内容，确实应该由艾伦菲斯特拨出预算。

「此外，最好也减少罗洁梅茵负责的工作，把其中一些分配给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近侍。你不管做任何事情，总会让规模越变越大，努力想跟上你脚步的近侍也因此成长飞快。这固然是件好事，但与其他近侍的差距却太过明显。」

但文官们会成长显著，不是因为在神殿经历了斐迪南的摧残吗？我在心里这么反驳。斐迪南接著小声说：「毕竟你日后不是要当领主，而是领主夫人，表现别太过突出。」意思似乎是要我多从旁协助韦菲利特。

「可是搜集故事与印刷书籍，都只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情，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与夏绿蒂又不是我的部下，要我分配工作给他们太强人所难了……啊，还是说因为斐迪南大人训练了我的近侍，现在换我分配任务给两人的近侍，教育他们吗？」

……但这好像更不是我的分内工作吧……

「我说过好几遍了，你别额外找事给自己做。两人的近侍，交给两人教育即可。但印刷业务并不只是你一人的工作，记得有用的情报要与他们分享。」

斐迪南带著非常冰冷的目光提醒我。明明他自己是秘密主义者，工作都一个人揽下来，这让我心里有些不平衡。不过，他确实始终不忘辅佐领主，所以我也表示明白。

隔天，我照著斐迪南的吩咐，也唤来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文官们，分享在贵族院搜集来的情报。

「夏绿蒂，这个麻烦你计算；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请您把这些资料整理成表格。」

反正本来就要指导新加入的罗德里希学会这些事情，所以我的工作并未因此增加。教了大家如何整理资料后，接著将情报分类，以备之后卖给各个单位。与此同时，我也请菲里妮统计纸张与墨水的使用情况，计算金额。

在我察看工作进度的时候，发现韦菲利特与夏绿蒂都是一边一起工作，一边向自己的文官们确认。原本那些工作量哈特姆特一个人就能完成，现在却是三个人凑在一起边做边确认，所以进度比原先预期的落后不少。

……就如神官长说的，近侍的实力差距非常明显，但这下该怎么做才能弥补呢？

我只是静静看著，一点也想不到能够拉近差距的方法。

分类完后，我与各单位的高层交涉时，也让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一同出席。我提高情报的价值，大捞了一笔之后，再把报酬发给提供情报的学生们。

「你去年就算才刚醒来，也做了这件事情吗？」

韦菲利特一脸不敢置信地看我。

「我完全可以明白，为什么叔父大人想减少姊姊大人的工作量呢。请姊姊大人多依赖我们一些吧。」

「夏绿蒂，谢谢你。」

我向夏绿蒂道谢后，韦菲利特重重点头。

「我明明是你的未婚夫，但你根本任何事都没告诉我嘛。以后你与父亲大人要讨论工作的时候，记得也找我一起过去。」

「知道了，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下次开始我会这么做。」

紧接著魔力压缩讲座结束后，经常可以看到罗德里希为了压缩魔力而感到头晕想吐，但又很努力想要压缩。与此同时，罗德里希不再回家、成了我的近侍一事在社交界传开，他的父亲便向我提出会面请求。然而他的请求遭到驳回，后来是齐尔维斯特出面与罗德里希的父亲谈话。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I 儿童室与优蒂特的弟弟

「今天我会去儿童室。除了要宣传普朗坦商会的贩售会，黎希达也提醒过我，要在低年级生中寻找近侍的候补人选。」

「……罗洁梅茵大人，倘若您在寻找近侍的候补人选，能否为您介绍我的妹妹呢？当然，是否愿意招揽她全看您的决定。但我觉得，可以考虑在我毕业后将她纳为上级见习侍从。」

布伦希尔德看著我说道。她说其实去年就想介绍给我了，但因为看到我连自己的近侍们都感到陌生，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而到了贵族院，经常得与王族以及大领地往来，因此我的见习侍从中至少需要一名上级贵族。

「那请务必介绍给我吧。」

「罗洁梅茵大人，能否也为您介绍我的弟弟呢？」

优蒂特说，堇紫色双眼灿亮生辉。这么说来，我记得优蒂特说过自己是长姊，为了弟弟妹妹必须好好表现。我笑著点点头。

抵达儿童室后，两人唤来自己的弟弟妹妹。两个孩子面带笑容，喊著「姊姊大人」走来的模样十分可爱。

「罗洁梅茵大人，容我向您介绍。这是舍妹贝儿朵黛。」

贝儿朵黛整体看起来与布伦希尔德非常相像。虽然儿童室里的所有孩子都来向我问候过，但如果很少接触，还是很难记住所有人。

「姊姊大人时常告诉我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事情，很高兴能与您说上话。」

她说自己从小就听布伦希尔德发表对流行的看法，而且自从布伦希尔德开始侍奉我后，也神采奕奕地走在流行前端，让她感到十分羡慕。

「我也希望自己就读贵族院时，能够侍奉罗洁梅茵大人。」

「你得先通过艾薇拉大人那一关，才能侍奉罗洁梅茵大人喔。」

听说贝儿朵黛两年后要就读贵族院，目前正在接受训练，学著服侍亲族中的女性艾薇拉。既然在服侍艾薇拉，肯定正在接受能够成为我近侍的教育吧。

……贝儿朵黛。好，我记住了。

「罗洁梅茵大人，这是舍弟泰奥多。他明年就会进入贵族院。」

「姊姊大人，请放开我。我可以自己问好。」

优蒂特把一个五官与她神似、但气质沉稳的男孩子拉到我面前。感觉男孩子平常就负责在优蒂特过于激动时制止她。

（插图008）

……虽然性别不同，气质也不太一样，但就像安洁莉卡与莉瑟蕾塔那样？

「罗洁梅茵大人，我是泰奥多。望您不吝指教。」

「罗洁梅茵大人，您可以考虑将泰奥多纳为近侍。」

柯尼留斯提议后，站在一旁的安洁莉卡也点头同意。

「我也看过泰奥多在训练时的表现，他很有潜力。」

「两位能这么说，是我的荣幸。」

泰奥多难为情地红了小脸，抬起那双与优蒂特十分相似的堇紫色眼睛，看著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众所皆知两人是波尼法狄斯的爱徒，所以想成为见习骑士的孩子似乎都把他们视为目标。

「泰奥多，这跟你对我的态度也差太多了吧？」

优蒂特不满地瞪著弟弟。也许是觉得弟弟被抢走了吧。这大概就像是我明明想当夏绿蒂的完美姊姊，却被人抢走了这个位置。这样想像以后，我好像可以明白优蒂特的心情。

「既然明年要进入贵族院，那我也考虑将泰奥多纳为近侍吧。」

我说完，泰奥多的表情忽然变得非常为难。他不知所措地看向柯尼留斯、安洁莉卡还有我后，最终低下头去。

「那……那个，我……不能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

「泰奥多，你在说什么啊？你要拒绝罗洁梅茵大人的招揽吗？」

优蒂特瞪大双眼，不敢相信他会这么说。我轻抬起手制止她，微微一笑。

「说不定是泰奥多已经先答应麦西欧尔的招揽了。优蒂特，不可以这么咄咄逼人喔。因为要侍奉谁得由本人决定。」

「不，不是的。我并不是要侍奉麦西欧尔大人，而是将来想与父亲大人一样侍奉基贝，所以无法成为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

泰奥多缩成一团回道，像是感到过意不去。他大概是觉得竟敢拒绝成为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真是大不敬吧。但是，听到泰奥多的梦想是「成为像父亲那样的骑士，与父亲一起侍奉基贝」，想起自己也曾许下「要和父亲一样，连同这座城市守护大家」的诺言，我大受打动，对泰奥多的好感度也大幅提升。

「好棒的梦想呢。泰奥多，我会支持你的。既然如此，你愿不愿意在贵族院的时候担任我的近侍呢？」

「……什么？」

我提议后，不光泰奥多一脸茫然，身边的近侍们也都瞠大双眼。

「你只要在贵族院的时候服侍我就好了。还能当作是学习与练习的机会，将来就能服侍基贝。就读贵族院的时候，你愿不愿意担任我的护卫骑士呢？」

听到我不是要他始终只侍奉我一人，而是仅限一段时间，看得出来泰奥多有些动摇。黎希达想要插嘴：「罗洁梅茵大人，请您稍等一下。」但我制止了她，继续说道：

「我待在艾伦菲斯特的时候，护卫骑士的人手已经足够，所以现在迫切需要的，是我就读贵族院时的护卫骑士。因此，你要不要只在贵族院的时候服侍我呢？」

「……我会考虑看看。」

说完，泰奥多轻轻笑了起来。

「看来有必要好好说教一番哪。」

一回到房间，黎希达就气势汹汹地环顾我们。

「首先是优蒂特。在把亲族介绍给大小姐之前，你应该要先与对方好好商量，做好万全的准备！否则只会给双方造成困扰。」

她说在介绍近侍的候补人选之前，很多事情都得先探问清楚。比如对方有没有服侍我的意愿、至今的工作表现如何、是能够托付工作的对象吗？倘若还未成年也要先了解父母的意愿，等等诸如此类。

布伦希尔德是花了一年的时间观察我这个主人，也确认过在艾薇拉身边接受训练的贝儿朵黛的意愿及其工作表现，再考虑到葛雷修发展印刷业的情况，才将贝儿朵黛当作是近侍的候补人选介绍给我。

「但是，你只是看到大小姐答应了布伦希尔德要介绍妹妹给她，也跟著想凑热闹吧。这种没有做好事前准备的行为，只会给身边的人造成困扰。事实上泰奥多根本无意成为近侍不是吗？」

听著黎希达的训斥，优蒂特缩成小小一团。

「大小姐既已明白说了，她会尊重泰奥多的意愿，就不会强行将他纳为近侍吧。但换作是优先注重自己需求、会命令对方成为近侍的大人，泰奥多很可能将因为姊姊的冲动之举，再也无法实现心愿。尤其现在领主候补生的年龄都十分相近，就读贵族院时能够纳为近侍的孩子本就不多。况且泰奥多的地位较低，即便无视他个人的意见也很正常。」

「是我想得不够周到，真是非常对不起。」

优蒂特垮下肩膀道歉，黎希达严肃的表情于是稍稍放柔，微笑道：「从今以后你一定要格外小心。」看这样子，对优蒂特的说教似乎结束了。接著黎希达一骨碌转向我，脸上又变回了可怕的表情。

「大小姐，我提醒过您多少遍了？不要想到什么事情就脱口而出！如今您既已在其他孩子面前明言，只有在就读贵族院的时候想将泰奥多纳为近侍，那便不能反悔。请您与齐尔维斯特大人以及斐迪南小少爷好好商议此事！」

黎希达气呼呼地寄出奥多南兹，向监护人们报告了这件事。我随即接到传唤，前往领主办公室。最先开口的，是脸色最为难看的斐迪南。

「罗洁梅茵，我们收到了黎希达的报告，听说你打算只在贵族院时将泰奥多纳为近侍。你到底在想什么？」

「也没有在想什么……我只是参考了斐迪南大人的做法啊。」

「参考我的做法？」

斐迪南一副不明所以地蹙眉。

「斐迪南大人会带往神殿的心腹近侍，就只有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而已，在城堡时如果有需要，才会再借用养父大人的文官，或是请并非近侍的文官来帮忙吧？参加领地对抗战的时候，为了维持体面，您也只是从骑士团里挑了几个人担任护卫骑士，但他们并不是斐迪南大人的近侍吧？」

领地对抗战上坐著喝茶时，虽有好几名骑士站在我们身后，但那些人我只是认得长相，他们并非斐迪南经常带在身边的近侍。事实上表扬仪式时，开始讨伐靼拿斯巴法隆以后，他们也是优先保护领主夫妇，跟在斐迪南身边的护卫骑士只剩艾克哈特一人。

「斐迪南大人也是领主一族，就读贵族院时也曾有很多的近侍吧？那他们现在在哪里呢？倘若有需要的时候再找人就好，那我也可以雇用只在贵族院服侍的近侍啊。既然养父大人不同意我与麦西欧尔共用近侍，我也只是参考监护人的做法而已。」

「……我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老实说，在贵族院时我也只要能维持体面就好了。虽然我预计再栽培几名心腹文官，但其他的目前已经足够了。」

斐迪南露出老大不高兴的表情，一旁的卡斯泰德垂下头嘀咕：「你还真是专挑不好的地方学。」黎希达扶额，齐尔维斯特则是来回看著我与斐迪南，大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只要能维持体面就好……斐迪南，这跟你说过的话根本一模一样嘛。你才应该好好栽培自己的近侍，为罗洁梅茵立下榜样。」

「我贵族院时期的近侍大半是旧薇罗妮卡派，现在也都是警戒对象，跟能自由选择的你不同。此外，但凡正常一点的人都不会想成为我的近侍，随我出入神殿。」

如今我已订下婚约，日后将成为领主夫人，成年后也会离开神殿；而斐迪南虽说已经还俗，但今后仍会继续担任神官长，所以他说我们两人的情况并不一样。但是，能够纳为近侍的候补人选并不多这件事，我想还是没有太大的改变。

「斐迪南大人，虽然您说我可以自由选择，但既要不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以及夏绿蒂和麦西欧尔重叠，还要所属派系也没有问题，并且同时得与我一起在贵族院就读，符合这些条件的上级贵族与中级贵族已经几乎找不到了。那我到底可以栽培谁呢？如果还有合适的候补人选，请您告诉我吧。」

在我浸入尤列汾药水中沉睡的那段时间，因为由韦菲利特与夏绿蒂负责管理儿童室，主要上级贵族的小孩，都已经依性别分别成了两人的近侍候补人选。除此之外剩下的人，有的是芙萝洛翠亚已经选定要给麦西欧尔当近侍的，有的因为隶属旧薇罗妮卡派而从一开始就被黎希达排除在外，有的因为是下级贵族、不可能被列为领主一族的近侍候补人选，有的则是有自己的理由在试探阶段就婉拒了。

之前我根本不知何时才会醒来，所以听说大部分的孩子都很理智，没人想当我的近侍。就连我刚醒来那阵子，儿童室里的孩子们甚至不晓得有我的存在。而我之所以还能招揽到哈特姆特与布伦希尔德，是因为他们不仅是莱瑟冈古的贵族，也亲眼见过我在首次亮相时以及在儿童室里的表现。

至于与我从无交集的低年级生们，似乎都在试探阶段就婉拒了，还有人说只要先预留高年级的候补人选，等到往后实际有需要的时候，我可以再自己挑选吧。但说句实在话，真希望不只高年级生，低年级生中也能留些候补人选给我。

「泰奥多是你近侍的弟弟，明显并不属于旧薇罗妮卡派。别只在贵族院时雇用他，就让他一直服侍你吧。都怪你说出了只在贵族院时雇用他，情况才这么麻烦。」

「可是泰奥多说过，他想和自己的父亲一样服侍基贝·克伦伯格，以骑士之姿为基贝效劳。我想支持他的梦想。所以，我绝不会把他纳为领主一族的近侍，让他一直服侍我。」

确实是我的提议让情况变得这么麻烦，但我想守住泰奥多将来的梦想。至少，我不想去摧毁它。

「而且托劳戈特那时候，黎希达也说过，姑且不论个人的目的与动机，近侍只要有心愿意服侍我，也能做好自己该做的工作就好了。那么，泰奥多若愿意在贵族院的时候视我为主人，这样就没问题了吧。只要双方能预先说好，只在就读贵族院时服侍我，我想总比纳为近侍以后才发现彼此合不来、只好解任的这种情况要好吧。」

我也不希望仅凭血缘关系挑选后，再次发生像托劳戈特那样的情况。我觉得至少在贵族院的时候，愿意认真服侍我就好了。我如此主张，毫不畏惧地迎向斐迪南的目光。齐尔维斯特不疾不徐地摸著下巴，说：

「你们两个别大眼瞪小眼了，双方说的都有道理。斐迪南担心的也没错，罗洁梅茵是该为了将来栽培自己的近侍。但确实如罗洁梅茵所说，目前能招揽为领主一族近侍的孩子太少了。毕竟罗洁梅茵之前沉睡了两年，尽管成年贵族与大一点的孩子们都知道她的事迹，但小一点的孩子们根本看不出来。」

说完，齐尔维斯特盘起手臂，神情认真地沉思道：「不过，就只在贵族院吗……」斐迪南一听，脸色十分难看。

「奥伯·艾伦菲斯特，你该不会打算同意吧？」

「跟之前与麦西欧尔共用近侍的提议比起来，至少这还可以接受。不是吗？」

倘若同时服侍两人，一定会在不自觉间进行比较。所以若要共用近侍，对麦西欧尔来说似乎太过危险。

「但领主候补生与基贝不同，不会成为比较对象，再者若能得到在贵族院接受过罗洁梅茵训练的见习护卫骑士，对基贝·克伦伯格来说也有好处。因为他一直十分在意，跟葛雷修及哈尔登查尔相比，自己与罗洁梅茵没什么交情。」

假使其他基贝为了与领主一族建立交情，也想派来自己的孩子担任短期近侍，接受与否仍取决于领主一族。况且就算要纳为短期近侍，也没什么问题吧──齐尔维斯特如是说。

「只不过，倘若短期近侍与一般的近侍待遇完全相同，说不定会引人心生不满。罗洁梅茵，你若没能好好带领近侍，小心以后惹来麻烦。」

齐尔维斯特提醒道，我点一点头。

「那么，我会与基贝·克伦伯格谈谈看。」

于是就这么敲定了由齐尔维斯特出面交涉。然而，斐迪南仍是一脸不满。

「还有一件事你得注意。女性近侍结婚后都会请辞。你也要考虑到这一点，挑选近侍时可以招揽像奥黛丽那样，孩子都已进入贵族院就读、能够重回工作岗位的女性，否则日后会有不便。因为你将成为领主夫人，留在艾伦菲斯特。」

一般来说，女性领主候补生多是嫁给他领的领主候补生或者同领的上级贵族。据说偶尔在领主一族人数过少的情况下，也可能会招赘夫婿，但通常会因此引发纷争，所以很少有这种情形。嫁往他领时，并未陪同前往的近侍们都会解除其职务；嫁给上级贵族时，则因身分不再是领主一族，所有近侍都要解任。但我以后将成为领主夫人，不会将近侍解任。

「……这部分我打算毕业之前再寻找。毕竟能重回工作岗位的已婚女性，无法在贵族院担任我的近侍，不是我现在迫切需要的人才。」

「说得也是。」

斐迪南表示理解后，我在心里头偷偷补充如下：

……而且就我所知，符合这些条件的女性们几乎都加入了母亲大人所率领的「恋爱故事写作小队」，为了有更多新书怎么能挖走她们呢。比起近侍，书更重要吧？

而齐尔维斯特与基贝·克伦伯格交涉后，他同意了让泰奥多只在贵族院时担任我的近侍。只不过条件是，明年得派遣古腾堡们前往克伦伯格。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I 与普朗坦商会的会谈

眼看城堡的贩售会即将到来，我在儿童室里努力宣传。罗洁梅茵工坊今年的主打商品，就是收录了奥蕾丽亚所说故事的亚伦斯伯罕骑士故事集。明年应该还会一举推出不少在贵族院搜集来的他领故事，真是教人期待。

「他领的故事吗？真好奇会是什么内容。」

「自从看过贵族院的故事以后，我就好想早点去贵族院。」

尚未进入贵族院的孩子们虽说年纪都比我小，但大多数人都比我还高。不过，孩子们叽叽喳喳开心谈天的模样还是十分可爱。

「现在就连在贵族院，阅读艾伦菲斯特的书也开始变成流行。大家入学前最好都先看过这些书籍喔。若能与朋友互相借书，就可以看到更多的书。」

书对贵族来说十分昂贵。很少有家庭买得起好几本书，所以购买时只能审慎挑选，或是与人互借书籍。今后普朗坦商会若想让书的销量再往上成长，势必得在他领展开贩售。

「哈特姆特，养父大人的文官会用书信魔导具联络普朗坦商会，通知他们日期吧？麻烦你请文官在信上补充，上午我想与他们讨论事情。」

「如今城堡的贩售会已是每年的例行活动，还有事情需要讨论吗？他们还得与基贝面谈，只怕十分繁忙……」

这次因为还要贩售哈尔登查尔与葛雷修寄卖的书籍，普朗坦商会得与两位基贝会谈。到时我也必须出席，确保条件不会对普朗坦商会太过不利，也要确保班诺不会向基贝们狮子大开口。

「因为我想先告诉他们，领主会议上我们将与戴肯弗尔格讨论贩售权一事。」

除了要告知迪塔获胜后取得的贩售权，也要和普朗坦商会讨论今后的规划。如果想在领主会议前请大家提供意见，也得先提供给他们该知道的消息。

「遵命，那我立即前往领主办公室。」

「大小姐，与普朗坦商会约定的时间到了。」

在黎希达催促下，我带著文官们离开房间。一出房门我就看见夏绿蒂，韦菲利特也在楼下等著了。

「为了贩售书籍，原来事前还会与普朗坦商会讨论呢。虽然我曾拜托姊姊大人的骑士帮忙联络普朗坦商会，但因为后来就全部交由姊姊大人的护卫骑士与儿童室的侍从去处理，所以这是我第一次参加会谈。」

我也听斐迪南说过，在我沉睡的那段期间，达穆尔帮忙处理了不少事情。不过，听了努力管理儿童室的夏绿蒂说起当时的情况后，我才知道原来自己的护卫骑士们还火速帮忙决定好分工。

「那时候非常感谢你的帮忙。」夏绿蒂转头看向达穆尔，微笑说道。对此，达穆尔显得十分惶恐。我坐在小熊猫巴士里仰头看他，挺起胸膛。

「达穆尔虽是我的护卫骑士，但他也很擅长文官工作，在神殿帮了我不少忙。斐迪南大人也经常把工作指派给达穆尔呢。」

「难怪。当时他不管是分配工作还是下达指示，都很明确简洁，我非常佩服呢。」

夏绿蒂说她当时是第一次去儿童室，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办，也无法向自己的近侍下达指示，是我的护卫骑士们伸出了援手。

「姊姊大人的护卫骑士们全都能够胜任文官的工作，这也让我大吃一惊。」

夏绿蒂用尊敬的眼神朝我望来。但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转头看向安洁莉卡。实在很难告诉她真相说：「其实并不是所有人。」最后我只是笑笑带过。

我们抵达的时候，两位基贝已经与普朗坦商会开始讨论。班诺、马克与达米安都来了。结束了贵族间的冗长寒暄，确认贩售会的流程就和去年一样后，达米安便与儿童室的侍从们一起离开去做准备。

「关于贩售其他工坊所印制的书籍一事……」

班诺开始简单说明，让首次出席的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文官们也能理解。这次由于还要贩售哈尔登查尔与葛雷修寄卖的书籍，因此要一起订定合理的委托费用。一直以来，普朗坦商会都只贩售罗洁梅茵工坊制作的商品，但今后各地都将设立印刷工坊。虽然也预计增设贩售书籍的店铺，但目前仍由普朗坦商会负责所有售书业务，也是将来向他领售书的联络窗口。最一开始的费用订定非常重要。

订定时必须预想各种情况，比如是由托售方把书送来，还是普朗坦商会得前往收书，以及在城堡寄售与由商会负责保管商品时等等，都有不同的收费标准。

「不过是由我们主动送来，费用未免差太多了吧？」

基贝·葛雷修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班诺。我转向基贝们，微笑著开口说道：

「因为差别在于运费。基贝虽能利用转移阵将书送到城堡，但平民运送货物的主要方式是船只或马车。光是雇用人力，就会让运送成本大幅增加。除了距离以外，道路的修整程度也会影响到队伍的行进速度，成本更会因此有所不同。所以，哈尔登查尔的运费才会比葛雷修高。」

若能在徵税时，连同税收一起把书用转移阵送来城堡，尽管需要付出魔力，却不用付钱。然而，如果要让平民驾著马车运送书籍，不仅书本有碰撞毁损的可能，也必须额外收取运费才划得来。听完我的说明，基贝们可以理解地点点头。

「目前因为印量不多，还能在徵税时顺便送来城堡，但总不可能永远如此……」

基贝·哈尔登查尔沉著脸说道。现在哈尔登查尔正在印制艾薇拉她们组成的「恋爱故事写作小队」写的书，而且卖得很好。但是，并非只要书的数量增加就能获利。

「最近我已请人改良转移阵，希望用少一点的魔力就能转移商品。等到印刷工坊陆续增设、各地也都成立印刷协会的时候，应该就可以用少许的魔力运送书籍了。」

「罗洁梅茵大人真是有先见之明。」

「你什么时候请人改良转移阵了？」

基贝与韦菲利特他们都惊讶地双眼张大，似乎没有人像斐迪南那样，察觉到我请人研究的目的其实是为了呈缴制度。因此我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加深脸上笑意。

「现在斐迪南大人也认可的弟子正在研究如何改良，相信交给他一定没问题。」

大家对运费没有异议后，明订收费标准的契约便顺利签订。我环顾气氛缓和下来的房间，然后看向两位基贝与韦菲利特及夏绿蒂。

「那么，基贝与普朗坦商会的谈话便结束了。两位基贝、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夏绿蒂，你们可以先离开没关系喔。」

「罗洁梅茵，那你呢？」

韦菲利特的绿眼发光，看了看我，再看向普朗坦商会。

「我还有事情要与普朗坦商会讨论。除了要告诉他们今后的计画，我还想问些私人的问题。」

之前商会收了库拉森博克商人的女儿为都卢亚，我必须问问这件事情，还有时间的话也想了解古腾堡伙伴们的情况。

「今后的计画不能让我听见吗？」

「怎么会呢。如果哥哥大人有兴趣也有时间的话，欢迎留下来一起听。」

「若是与印刷业有关，我也希望能在场聆听。」

韦菲利特与基贝·哈尔登查尔都表示想留下来。这样似乎就不能聊些太深入的私人话题，但我也没有理由拒绝。同意大家留下来后，我重新转向班诺。

「由于我会抄写在贵族院向他领借来的书，见习文官们也很努力在搜集他领的故事，所以预计从明年开始，会在贵族院推广印了他领故事的书籍。」

「明年从贵族院开始推广吗？」

看得出来班诺马上在脑海中进行各种计算。我点一点头。

「真正开始贩售，会是隔年的夏天吧。而圣典绘本因为会直接影响到学生在贵族院的成绩，所以我还没有推广的打算，请以骑士故事集与恋爱故事集为主进行准备。观察今年在贵族院得到的回响，应该能有不错的销量。」

班诺的赤褐色双眼就像捉到猎物的肉食性动物般猛然发光。现场气氛忽然变得紧绷，这种商人之间利益至上的互动，让我也不自觉扬起嘴角。

「此外，我们在贵族院的领地对抗战上，向排名第二的戴肯弗尔格赢得了印制该领书籍的权利。详细内容预计领主会议时才会谈定。今后也会根据届时谈妥的条件，与其他领地签约。至于该谈妥哪些条件，领主会议前我们再找时间讨论吧。」

齐尔维斯特的文官并不熟悉印刷业，不能把这件事完全交给他们。关于要向戴肯弗尔格提出的条件与契约内容，必须由我们先拟份大纲。

「罗洁梅茵大人，您要将搜集来的他领故事印制成书吗？」

基贝·哈尔登查尔问道，我重重点头。

「是啊。例如艾伦菲斯特的骑士故事集，参考来源大多是我在儿童室里向孩子们搜集来的故事。看见自己说过的故事出现在了书本上，孩子们都非常开心。既然要向他领贩售书籍，若能收录与该领有关的故事，相信更能引起他们的兴趣。」

「有道理，那我们也需要搜集他领的恋爱故事吧……」

基贝·哈尔登查尔喃喃说道。那张严肃的脸孔实在与恋爱故事这几个字不搭，但他似乎完全只把恋爱故事当成是获利的商品。平常也愿意与平民沟通交流的他，马上就开始思考今后该印制哪些书籍；对照下基贝·葛雷修却像是毫无头绪，只是神色凝重地坐在位置上。

「哈尔登查尔会印制艾薇拉她们写的故事，所以我想手边还有很多原稿吧。而葛雷修应该还没有人擅长写作，倘若不嫌弃，愿不愿意印制我搜集到的故事呢？」

我不只想印制收录了他领故事的尤根施密特骑士故事集，也想印罗德里希创作的迪塔故事。现在反而是可印原稿太多，印刷工坊却太少。葛雷修若愿意负责印制其中几份原稿，也算帮了我大忙。我提议后，基贝·葛雷修猛地抬头，一口答应：「请务必交由我们印制。」

「罗洁梅茵大人，古腾堡也有消息向您报告。约翰表示，葛雷修的锻造工匠们如今技艺已有一定水准，春天就可以让他们回去。萨克也传来消息，说是罗洁梅茵大人订做的物品已经完成，想请问您该送往神殿还是城堡的房间。」

我之前向萨克订做了弹簧床。听到舒适的床垫已经完成，我发出轻笑。

「我请他送去神殿，详细情况等到了结算报告时再说吧。」

「最后，是商会预计收留一年的那名库拉森博克商人……」

我还没开口问起，班诺先主动报告了有关卡琳的事情。

「收为都卢亚以后，她的工作表现非常出色。她也不愧是来自大领地的商人，有些做法令人刮目相看，敝商会也考虑往后加以采用。此外，向她打听了一路从库拉森博克来到艾伦菲斯特的所见所闻后，我们也获得了一些他领的情报。希望能对罗洁梅茵大人有所帮助。」

班诺说完，马克立刻递来一叠纸张。哈特姆特接过后交给我。我很快地大略翻看，发现不只普朗坦商会，里头也整理好了公会长与大店老板们提供的消息。

「班诺，真是太谢谢你了。奥伯·艾伦菲斯特想必也会很高兴。」

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势必不能再问些更深入的私人问题了。

「罗洁梅茵大人，您也会接受平民提供的情报吗？」

听完我与班诺的对话，基贝·葛雷修眨了眨眼睛。在葛雷修，贵族区与平民区是彻底区分开来。尽管基贝似乎很努力在接纳印刷方面的意见，但一定从没想过也能从平民那里获取情报吧。

「商人与许多地方都有往来，所以能从他们那里得到有用的情报喔。甚至有不少情报是在贵族区这里无法获得的。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与夏绿蒂在参加了祈福仪式与收获祭之后，也有许多新发现吧？」

我向现在因为仪式，有比较多机会离开贵族区的两人寻求同意，两人都点点头。

「是呀。有好多事情，我都是自己亲眼看了才知道呢。」

「每次灌注完魔力，得到人民的感谢，我就会涌起想要更加努力的心情，也会下意识鞭策自己要当个好领主。」

韦菲利特说完，基贝·哈尔登查尔显得有些惊讶，随即表情放柔。

「平民需仰赖我们的魔力才能生存，但我们贵族也需要仰赖平民的帮助。能够理解这点，并且持续努力，相信您未来会是个好领主吧。」

贵族们都在背地里说，韦菲利特是有污点的领主候补生，是因为和我订了婚才被内定为下任领主，自己根本没有实力──所以能得到基贝·哈尔登查尔的认可，想必让他非常高兴吧。他露出自豪的笑容点头。

「嗯，我一定好好努力。」

与此同时，只见夏绿蒂目不转睛地注视这样的韦菲利特。

贩售会在下午举行，艾薇拉她们写的恋爱故事集极受好评，销量可以说是遥遥领先。销量第二高的，则是罗洁梅茵工坊印制的亚伦斯伯罕骑士故事集。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们都兴冲冲地掏出荷包购买。我也买了一本，但不是要给自己。

「兰普雷特，这本书请帮我送给奥蕾丽亚吧。是她为我说了故事的回礼。」

我出声唤来在韦菲利特身边执行护卫任务的兰普雷特，将刚买好的书递给他。书上都是染布比赛时，奥蕾丽亚与我们分享的故事，所以印好后我也想让她看看。兰普雷特接过新书后，笑得十分开心。

「感激不尽。内人非常喜爱阅读罗洁梅茵大人的书籍，她一定会很高兴。」

眼角余光中，我看见达穆尔在听见「内人」两字时别开目光。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I 麦西欧尔的洗礼仪式

书本贩售会顺利落幕后，再过几天就是庆春宴。由于还有麦西欧尔的洗礼仪式，我请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跑了趟神殿，拿取服装与仪式用品。

「罗洁梅茵大人，法蓝与莫妮卡的准备毫无疏漏喔。」

检查过神殿长的仪式服与必要物品后，莉瑟蕾塔微笑说道。听说他们抵达神殿时，法蓝他们与神官长的侍从们都已经把东西搬到了玄关大门外，还各别分开包好，方便他们搬运。

「这是孤儿院孩子们要给罗洁梅茵大人的礼物，据说叫作帕露果汁。」

「这是冬天特有的甜味饮品，请交给艾拉吧。」

布伦希尔德拿著装有帕露果汁的小瓶子走向厨房。

「法蓝十分担心罗洁梅茵大人的身体状况，还问您精神不错的话，是否记得做些增强体力的运动。因此我告诉他，您都会在骑士的训练场做些简单运动。」

以护卫骑士身分同行的达穆尔向我报告这件事。除了法蓝，我也问了莫妮卡与其他人的近况，听起来神殿里的大家还是一如往常，我就放心了。

这时，奥黛丽回来了。她手上拿著邀请函。

「罗洁梅茵大人，夏绿蒂大人与韦菲利特大人想邀请您参加茶会。尽管非常临时，但听说是两位想在洗礼仪式前先向您介绍麦西欧尔大人。」

夏绿蒂还在邀请函上写道：「因为当时能在洗礼仪式前先与姊姊大人举办茶会，我也非常开心。」其实第一次与夏绿蒂举办茶会时，韦菲利特中途闯了进来，结果演变成盘问大会，对我来说并不是很美好的回忆。但在夏绿蒂心里，这似乎是十分愉快的回忆。

……的确，我也是因为那场茶会，才知道妹妹夏绿蒂有多么可爱呢。

目前为止我从未与麦西欧尔说过话，所以也想在洗礼仪式前与他交谈几句。回覆我会出席以后，我一边与文官们认真抄写书籍，一边等著茶会的到来。

……为了当个好姊姊，这次我也要努力才行！

「姊姊大人，欢迎。」

「夏绿蒂，很高兴收到你的邀请。」

与主办人夏绿蒂打过招呼后，我看向站在韦菲利特身旁，等著介绍给我的麦西欧尔。麦西欧尔有著遗传自父亲的蓝紫色头发，眼睛是遗传自母亲的蓝色，五官也像母亲，所以整个人看起来柔顺乖巧。紧接著，我确认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赢了！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身高是我赢了。

……就算只有一点点，但还是我比较高。就算看起来像是只差一岁，但至少别人会觉得我是姊姊没错。好耶！啊，我可没偷踮脚尖。

与麦西欧尔见面时最让我担心的身高问题解决了，确认自己看起来像是姊姊后，我的心情顿时雀跃起来。

「他就是我们的弟弟麦西欧尔，以后麻烦你多关照……麦西欧尔，这位是你的姊姊罗洁梅茵，她也是将在洗礼仪式上给予你祝福的神殿长。」

「罗洁梅茵姊姊大人，我因为尚未受洗，无法真的为您献上祝福，但请容我向您问候。」

麦西欧尔神色有些紧张地上前，然后低头跪下来。

「我是麦西欧尔，奥伯·艾伦菲斯特之子。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格遴选，得以有幸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

「愿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祝福与罗洁梅茵姊姊大人同在……往后请不吝赐教。」

照著所学顺利问候完后，麦西欧尔一脸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来，看向韦菲利特与夏绿蒂，想要知道两人的感想。两人都看著弟弟，露出温柔的笑容。

「麦西欧尔，你做得很好。」

「是呀，第一次问候时我也非常紧张。麦西欧尔真是努力呢。」

听到兄姊称赞，麦西欧尔露出了老么特有的天真无邪笑容，看起来非常可爱。看得出他是在芙萝洛翠亚身边无忧无虑地长大。望著他的笑脸，我也不自觉面带微笑。

「自从姊姊大人搬来北边别馆以后，我一个人在儿童房好寂寞，好希望可以赶快搬过来。真高兴现在可以像这样一起举办茶会。」

「相隔许久又能与麦西欧尔一起生活，我也很高兴喔。」

夏绿蒂温柔地轻摸弟弟的头，麦西欧尔的发丝在她掌心下轻柔摆动。

（插图009）

「嗯？麦西欧尔与罗洁梅茵的发色很像，你们看来还真像姊弟呢。」

韦菲利特轻碰麦西欧尔的头发，再看向我的头发这么说。那遗传自齐尔维斯特的蓝紫色头发，与韦菲利特及夏绿蒂的淡金色头发相比，确实跟我的发色比较接近。

……加米尔长大后也是这个样子吗？现在应该快五岁了吧？从小到大应该备受爸爸、妈妈和多莉的疼爱，长大后的感觉肯定与麦西欧尔差不多吧。

最后一次在神殿见到加米尔，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陷入回想后，再看向麦西欧尔那遗传自齐尔维斯特的蓝紫色头发，彷佛看见了加米尔那头与我相似的发丝。

……我也好想听加米尔叫我一声姊姊喔。虽然这是绝不可能实现的心愿……

「姊姊大人今天又带来了麦西欧尔没吃过的点心唷。」

我们在夏绿蒂的招呼下入座，茶会正式开始。先各吃一口自己带来的点心，喝了口茶。而我带来的甜点，是口感类似慕斯的帕露口味巴巴露亚（Bavarois）。渥多摩尔商会为领地对抗战送来磅蛋糕时，顺便送了冬天刚做好的吉利丁给我。之前我就拜托过艾拉制作巴巴露亚，但这还是我第一次请其他人品尝。只见布伦希尔德静静观察著三人的反应。

「这道甜点滑顺绵密，甘甜又美味呢。感觉也能延伸做出许多口味吧？」

「是的，可以做成各种口味喔。这次使用的是名为帕露的冬季果实。」

我也吃了口巴巴露亚。对我来说，帕露是熟悉的平民区味道。熟悉的甘甜在口中扩散开来后，我不由自主扬起微笑。

「……虽然甜甜的，但罗洁梅茵姊姊大人的新点心口感真奇妙呢。」

「我还是比较喜欢饼乾。」

夏绿蒂的反应还不错，但男孩子似乎不太能接受。若不根据大家的评语加以改良，便不能在贵族院端给其他人享用。

……布丁一开始的评价也不太好，看来大家也无法接受巴巴露亚呢。

「麦西欧尔，明天就是洗礼仪式了。你会紧张吗？」

茶会上聊起的话题，不出所料就是明天将举行的麦西欧尔的洗礼仪式。听见韦菲利特这么问，麦西欧尔小声回答：「因为大家要我一个人进场……」

「记得洗礼仪式当天，进场后发现有那么多贵族看著自己，我也非常紧张呢。但一看到姊姊大人站在台上等我，心情便稍微冷静下来。麦西欧尔，明天你也只要朝著姊姊大人走过去就好了。」

夏绿蒂微笑说道，试图缓解麦西欧尔的紧张。

「但你是在冬天举行洗礼仪式，几个要首次亮相的孩子还跟你一起入场吧？麦西欧尔却要跟我一样，到时候得一个人进场喔。紧张的程度完全不一样。」

贵族冬天的洗礼仪式会与首次亮相同时举行，春天至秋天的洗礼仪式则是邀请神官，在自家的宅邸里进行。韦菲利特说他春天举行洗礼仪式的时候，得一个人走进有那么多人在的大礼堂。想起自己受洗时，是卡斯泰德与艾薇拉带著我一起走向舞台。当时虽然也邀请了许多宾客，但跟城堡这种几乎集结了所有贵族的洗礼仪式相比，确实是小巫见大巫。

随后，我与一脸紧张的麦西欧尔一起复习仪式流程，也笑著注视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你一言我一语。「这边应该要这样。」「不对，应该要这样。」

「麦西欧尔，你平常喜欢哪些东西呢？」

「我喜欢罗洁梅茵姊姊大人制作的玩具。听说那些玩具全是您为我做的吧？哥哥大人与姊姊大人都跟我说，罗洁梅茵姊姊大人非常厉害喔。」

由于芙萝洛翠亚与夏绿蒂都会带著我做的书去为他朗读，韦菲利特也会教他怎么玩歌牌与扑克牌，因此在麦西欧尔的认知当中，我似乎成了非常了不起的姊姊。

……太好了，身为姊姊这真是完美的开始！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夏绿蒂，谢谢你们！

感动之余，情绪跟著激动起来。我在桌子底下用力握拳，下定决心要当麦西欧尔的完美姊姊。就在这时，他对我露出了非常可爱的笑容。

「罗洁梅茵姊姊大人做的书非常有趣，我很想再看到更多呢。我最喜欢书了。」

……不────！我要被称赞淹没了！弟弟居然笑著说他最喜欢书了！爱书的弟弟，这是多么美好的存在啊！好想马上向赐予我这个可爱弟弟的神献上感谢！

为了压下就要往外溢出的魔力，我浑身不住颤抖，黎希达担心地朝我走来。今天因为只是兄妹间的茶会，并没有佩戴斐迪南给我的、可以储存魔力的项炼。

「大小姐，请您冷静一点。」

「黎希达，我没事。我还撑得住……」

在贵族院与爱书朋友们举办了几次茶会后，我控制情绪的功力也稍微有所长进。在把更多书推荐给麦西欧尔、让他变成更爱书的可爱弟弟之前，我可不会甘心瞑目。

「麦西欧尔，你喜欢怎样的故事呢？想必是骑士故事吧？我这里还有很多他领的故事喔。虽然还没有印制成书，但我可以说给你听。」

只要弟弟想听，要我说多少都没问题。好，来吧！我笑容满面地催促后，麦西欧尔微微歪著头笑道：

「我最喜欢神话了。现在我也会玩歌牌了，所以常常请侍从们念圣典绘本给我听。而且哥哥大人也说，如果想和罗洁梅茵姊姊大人一样，我也要了解所有神祇。」

……喜欢圣典绘本？

在艾伦菲斯特，圣典绘本被归类为参考书。大家会看圣典绘本，通常是为了在玩歌牌时获胜，要不就是为了背下神的名字与神具，很少有人单纯只是喜欢神话。

「我知道了。既然麦西欧尔说他喜欢神话，那我当然要竭尽所能满足他的愿望。黎希达，现在马上去神殿拿神殿长的圣典……」

但我话还没说完，黎希达便轻拍我的肩膀。

「大小姐，我知道您觉得麦西欧尔大人非常可爱，但请冷静下来。斐迪南小少爷不是说过，神殿长的圣典不能随意拿给他人翻阅吗？」

因为圣典会浮出奇妙的文字与魔法阵，不能随便拿给别人看。

「那如果是抄写版的圣典呢？」

「书上的内容太难了，麦西欧尔大人说不定还看不懂呢。尚未印成绘本的故事，由大小姐说给他听就够了。」

……但本人都那么说了，真想让他看看书呢。

不过，黎希达说得也有道理，所以我决定为麦西欧尔讲述尚未印成绘本的神话。麦西欧尔那双像极了芙萝洛翠亚的眼睛闪闪发亮，听得十分入迷。看样子为了新弟弟，得赶紧印制新绘本才行。

尽情享受了与新弟弟的交流时光后，我目送麦西欧尔与他的近侍们返回本馆。

「麦西欧尔真是太可爱了，我以后一定会尽己所能疼爱他。」

我向主办茶会的两人表明决心后，夏绿蒂有些不满地嘟起小嘴。

「怎么有种姊姊大人被麦西欧尔抢走了的感觉呢。」

「夏绿蒂，罗洁梅茵对年纪小的孩子总是特别偏爱，对女性更是宽容。光是初次见面，她对你跟对我的态度就有天壤之别。她对我从来没有那么温柔过。」

韦菲利特用闹别扭的表情看著我说。

「罗洁梅茵，你对我应该再宽容一点吧。你不是我的未婚妻吗？」

「哎呀，可是斐迪南大人一直跟我说，我对哥哥大人太宽容了喔。」

「唔？你对我宽容过吗？」

韦菲利特歪过头，一脸纳闷。

「像是首次亮相之前，还有白塔一事。他都说我对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太宽容了，还是说您喜欢我严厉一点吗？」

韦菲利特吃惊得睁大双眼。

「就好比芙琉朵蕾妮与洛古苏梅尔的治愈并不相同，哥哥大人即将成为下任领主，我对您的宽容，自然会与对弟弟妹妹的不一样。而我同时也是您的未婚妻，应该要督促您不断成长。我认为不需要给您与弟弟妹妹一样的宽容喔。」

我如此断然表示后，韦菲利特「唔唔」地说不出话来。

很快到了麦西欧尔的洗礼仪式当天。与去年不同，我身为神殿长并没有与韦菲利特以及夏绿蒂一起进场，而是与神官长斐迪南。

「罗洁梅茵，使用身体强化也无妨，大力迈步前进吧。」

斐迪南穿著蓝色仪式服走在我后方，小声提醒道，我于是让魔力遍布全身。撇开我与斐迪南的脚长不一样、他的一步等于我的三步不说，这下子我应该就可以如同常人，优雅地迈步前进。

我们在贵族齐聚的大礼堂内迈步。众人的目光至今仍会让我紧张得挺直了背，但也渐渐习以为常。就连我也觉得自己稍微成长了。

舞台中央设有祭坛，左侧是领主夫妇与其护卫骑士及侍从们。我们上台走向左侧后，齐尔维斯特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

「幸得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清澄水流庇佑，生命之神埃维里贝已然远离，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破缚而出。为融雪献上祝福！」

接著在庆春宴上宣布今年的优秀者有哪些，并由齐尔维斯特赠予纪念品。

「首先，在此宣布今年的优秀者。这次有多达十三名的学生取得了优秀成绩。」

现场响起了难以置信的惊呼与赞叹，然后是如雷掌声。

获得最优秀表彰的人好像只有我，而获得优秀表彰的，我的近侍中就有莱欧诺蕾、柯尼留斯与哈特姆特，另外还有韦菲利特与他的三名近侍，以及夏绿蒂与她的两名近侍，旧薇罗妮卡派中则有马提亚斯与另一个人。

「罗洁梅茵，你做得很好。这是给你的纪念品，希望往后能对你有所帮助。」

我从齐尔维斯特手中接过纪念品。今年的魔石比去年要小。可能是因为获选为优秀者的人数比预期要多，预算不够了吧。我拿著魔石淡淡一笑。

宣布完优秀者，接著发表艾伦菲斯特在贵族院的成绩。听说领地对抗战的迪塔得到了第十名。原本在模拟赛中是第六名，所以这样的成绩或许不算出色。不过，齐尔维斯特说明这是因为这次出现的魔兽，是非常耗时耗力而且鲜为人知的浑德尔泰连，但见习骑士们仍以准确的应对将其讨伐，然后称赞大家的团队合作能力有明显进步。

「今年因为在贵族院发生了不少事情，波尼法狄斯将继续指导见习骑士与新进骑士。大家要认真学习。」

接著也发表了见习文官的成果，以及见习侍从有哪些成长。齐尔维斯特告诉众人，现在因为开始与中央以及库拉森博克有贸易上的往来，艾伦菲斯特的影响力明显有所提升，因此在领地对抗战上备受瞩目。

「今年他领提出的联姻请求也增加了。关于这点，我们会在仔细斟酌后再做决定……此外，今年还试著在贵族院的社交期间推广艾伦菲斯特的书籍，得到的回响相当不错。我打算明年起正式开始贩售书籍。请大家各自做好准备。」

领主如此提醒后，那些开始发展印刷与制纸业的基贝们，及其周边的贵族们都忽然正色。毕竟开始贩售前能够做好多少准备，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最后，是让今年从贵族院毕业的贵族们上台亮相，并且宣布他们的所属单位。今年的毕业生们都上台了，只不过柯尼留斯与哈特姆特因为是我的近侍，所属还是不变。但是，从此刻起两人将不再是见习生，而是能够独当一面的成年人。

「那么，接下来为我的孩子麦西欧尔举行洗礼仪式。神殿长请上前。」

庆春宴结束后就是洗礼仪式。齐尔维斯特往后退，我则小心著不要踩到下襬，踏上置于舞台中央的脚凳。斐迪南站到我旁边，朗声开口：

「欢迎艾伦菲斯特的新成员。」

他的声音在大礼堂内回荡，乐师们一致演奏起乐器，大门缓缓打开。只见麦西欧尔带著稚气的笑容等在门外，身上穿著绿中带蓝的服装，与他的发色十分相衬。虽然看起来不太紧张的样子，但可能是参考了夏绿蒂的建议：「只要看著姊姊大人就好了。」那双蓝色眼睛定定注视著我，笔直地走到台上来。

「麦西欧尔，握住这个……」

我用魔力不会穿透的薄皮革包著，递出检测魔力用的魔导具。麦西欧尔握住后，使其发光。在贵族们拍手鼓掌，获得认可以后，接著要登记魔力。我把魔导具按在白色牌子上，登记麦西欧尔的魔力。

「麦西欧尔，你拥有暗、水、火、风、土五位神祇的加护。若能合乎诸神的加护，秉持言行端正，定能得到更多的祝福吧。」

登记完魔力后，斐迪南立刻把牌子收进保管盒里。与此同时，齐尔维斯特拿著魔导具戒指走到舞台中央，将镶有绿色魔石的戒指赠予麦西欧尔。

「在诸神与诸位的见证下，在此将戒指赠予我的儿子麦西欧尔。恭喜你。」

「谢谢父亲大人。」

齐尔维斯特看著露出高兴笑容的麦西欧尔，接著抬头向我示意。我轻轻点头，往自己的戒指注入魔力。

「为麦西欧尔献上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祝福。」

……啊，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可能因为要给予爱书的可爱弟弟祝福，比预期要多一些的绿光飞向麦西欧尔。

……但应该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吧？神官长，应该还可以吧？

我往斐迪南偷瞄一眼，却发现他以冰冷的眼神回望，像在骂我「你这笨蛋」。

……啊呜，跟原本预期的量比起来，好像是有点太多了。

但没办法，祝福都已经送出去了，也没办法收回来嘛。我厚著脸皮将错就错，接受了祝福的麦西欧尔也往自己的戒指注入魔力。

「感谢神殿长。」

轻柔的绿光往我飞来。麦西欧尔回以祝福后，他的洗礼仪式便宣告结束。就这样，北边别馆又搬进了一名领主的孩子，我在城堡的生活也变得更加热闹且愉快。

……为了庆祝自己得到了爱书的可爱弟弟，向神献上祈祷与感谢吧！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I 亚伦斯伯罕的鱼料理

庆春宴结束后，冬季的社交界也划下句点。贵族们开始返回各自居住的土地，住在贵族区的人们也重回工作岗位。

「照往年的行程安排，近几日罗洁梅茵就会返回神殿了吧？」

如今麦西欧尔也跟我们一起用餐，晚餐时间变得比往常热闹一些。齐尔维斯特聊起今后的行程时，我轻睨他一眼。如果所有事情都和往年一样，那他说得没错，但今年可不是。他答应过我的那件重要事情还没做到。

「我还不能回去喔。」

「为何？罗洁梅茵，怎么了吗？」

还问我怎么了吗。看来齐尔维斯特早就忘了那件重要的事。我噘起嘴唇。

「养父大人，您何时才要教我的厨师如何煮鱼呢？从贵族院回来以后，我一直在等您开口喔。」

当初明明说好从贵族院回来后就会教给我的厨师，但现在我都快要返回神殿了，可不能再等下去。我倾诉自己的不满后，齐尔维斯特终于想起来似地拍向掌心。

「啊，对喔。那你叫斐迪南把食材带来城堡吧。我会命人吩咐厨师，一收到食材就制作亚伦斯伯罕的传统料理。」

「谢谢养父大人。」

我露出贵族该有的优雅微笑回道，在桌面底下用力握拳。

……终于！终于让我等到这一刻了！好耶！是鱼！我总算可以吃到鱼了！

不是艾伦菲斯特污浊河川里充满土味的鱼，而是亚伦斯伯罕海边的鱼。上一次吃鱼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呢？我的心情不由得非常亢奋。得好好感谢从亚伦斯伯罕带鱼过来的奥蕾丽亚才行──想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养父大人，由斐迪南大人保管的那些食材，是奥蕾丽亚嫁过来时，为了能够吃到故乡的料理才带过来的。我希望想念故乡味道的她也能一起品尝，所以厨师们煮鱼的那天，可以邀请她出席吗？」

闻言齐尔维斯特思索片刻，看向站在身后的卡斯泰德。

「……嗯。要邀请奥蕾丽亚是没问题，但如果她会出席，就必须增加护卫的人数，也得决定是否要连同兰普雷特，招待卡斯泰德一家。」

得到许可的我非常高兴。芙萝洛翠亚看著这样的我，柔声唤道：

「罗洁梅茵，即便奥蕾丽亚很想念故乡的味道，但目前还不晓得她的身体状况能否出门。你在送去邀请函之前，记得先向兰普雷特或艾薇拉确认清楚。」

芙萝洛翠亚刻意没有提到「怀孕」，面露担忧地提醒我。万一奥蕾丽亚现在正有严重的孕吐，就算她想吃鱼，也没办法来城堡吧。要是明明身体不舒服，还在意旁人的眼光而勉强自己出席，那么料理即便再美味也可能食不知味。更何况，奥蕾丽亚本来就不喜欢出席人多的场合。所以我如果直接寄出正式的邀请函，等于是半强迫地要求她参加。

……虽然我很想让奥蕾丽亚也吃到亚伦斯伯罕的传统料理呢。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能从您身边带走兰普雷特一会儿吗？我想问他有关奥蕾丽亚的事情。」

「嗯，没关系。」

用完晚餐，回房的半路上，我向韦菲利特徵得许可后，占用了兰普雷特一点时间。在距离北边别馆最近的本馆房间里，我与兰普雷特以家人的身分面对面。柯尼留斯跟在一旁担任护卫，表情也显得比较放松。

「兰普雷特哥哥大人，奥蕾丽亚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呢？能邀请她来城堡品尝亚伦斯伯罕的传统料理吗？」

我开口询问后，兰普雷特盘著手臂发出沉吟。

「嗯……我想奥蕾丽亚可能不方便过来。现在她就已经时常吃不下饭，万一收到领主养女寄来的邀请函，我们根本无法拒绝。若能让她不用出席，我会非常感激。」

兰普雷特只讲述了一些片段，但听起来奥蕾丽亚怀孕后的身体状况相当不好。听说她老是头晕想吐，几乎动弹不得，每天过著不是吐就是睡的生活。记得母亲怀加米尔的时候，虽不至于无法动弹，但也经常身体不舒服，总是感到反胃。

「而且如果要在城堡用餐，她可能会不想摘下面纱。」

……啊，这点确实会让她很为难吧。

想起总是戴著面纱的奥蕾丽亚，我往兰普雷特瞥了一眼。

「虽然我一次也没见到过，但哥哥大人应该能看到不戴面纱的奥蕾丽亚吧？」

听到我这么问，兰普雷特睁大眼睛后轻笑起来。

「那当然啊。在房里的时候她几乎不会戴。她戴面纱就只是不想招来误解，让艾伦菲斯特与亚伦斯伯罕的关系变得更糟。在贵族院那时候根本不会戴。」

听到他说奥蕾丽亚以前是见习骑士，怎么可能戴著面纱上课，我也可以理解。我本来还很纳闷，兰普雷特要怎么与戴著面纱的奥蕾丽亚变成恋人，原来在贵族院的时候并不会戴。

「除非与亚伦斯伯罕的关系变好，否则我想奥蕾丽亚大概会一直戴著面纱吧。因为她的个性本来就比较胆小。」

「社交场合上看到她一直跟在母亲大人身后，我也有这种感觉呢。」

左思右想之后，我决定到时候使用停止时间的魔导具，把热腾腾的餐点送去给她。因为奥蕾丽亚原本就是利用魔导具把食物带来，以便自己想吃的时候可以享用，所以沿用她本来的方法就好了。

「那么，要品尝亚伦斯伯罕的传统料理那天，再麻烦哥哥大人为奥蕾丽亚带来暂停时间的魔导具。」

我这么提议后，兰普雷特露出欣喜的笑容，摸摸我的头。

「罗洁梅茵，谢谢你这么为奥蕾丽亚著想。她一定也很高兴。」

「不过这样一来，我就无法受邀了吧……」

采用这种方式，餐会就不需要邀请卡斯泰德一家。柯尼留斯似乎很期待吃到亚伦斯伯罕的料理，表情有些不满地戳了戳我的脸颊。

回到房间，我马上向斐迪南送去奥多南兹说：「养父大人要教我的厨师怎么做亚伦斯伯罕的传统料理，请斐迪南大人把鱼带过来吧。」听到斐迪南回覆说「知道了」以后，我安心地上床睡觉。醒来时，鱼似乎就已经送到城堡了。

用早餐时，听到黎希达向我报告这件事，我便送出奥多南兹向斐迪南道谢，还说：「斐迪南大人竟然这么快送来，吓了我一跳呢。想必您也很期待吃到鱼吧。」然而斐迪南却这么回我：「我并不期待。只是因为保管那些鱼太耗魔力，我希望尽早用掉，而且也是为了让你尽快返回神殿。」不过，听说他今天一天都会留在城堡工作，我觉得他明明就很期待吃到鱼。

我在骑士训练场做著简单的运动时，看见斐迪南也来参加训练，便央求他让我看看鱼。

「请问有哪些鱼呢？斐迪南大人，请让我看一眼吧。」

「那些鱼已在诺伯特的指示下送往厨房。今晚你在餐桌上就能看到，死心吧。」

出身高贵的贵族千金想当然不能踏进厨房。结果我无法亲眼看到鱼，只能待在房里等著晚餐到来。老实说，这样好无聊。不过，今天是宫廷厨师要教雨果与艾拉怎么处理食材，也是为了奥蕾丽亚要做亚伦斯伯罕传统料理的日子，所以也不能依自己的喜好要求东要求西。

……今天就先忍耐吧。忍耐。

「话说回来，斐迪南大人居然没去帮忙养父大人处理公务，而是来与骑士们一起训练，真难得呢。」

「……我只是想转换心情。」

他嘴上这么说，训练时却显得很认真。波尼法狄斯与艾克哈特都兴高采烈地当他的对手，安洁莉卡则是露出了非常想加入的表情。

「安洁莉卡，我会和达穆尔在这里做平常的体操，所以你可以过去加入他们喔。毕竟很少有这样的好机会嘛。」

「罗洁梅茵大人，非常感谢您！」

安洁莉卡扬起灿烂无比的笑容说完，如旋风一般咻地冲过去。至于我呢，则是做完收音机体操就休息，做完简单的运动再休息，和平常没有两样。

做完运动回房，我请人通知厨房，留点食材让我能带回神殿。随后，我试著把自己记得的食谱写下来。在这里能做的，应该都是西式料理吧。好比醋渍鱼、薄切冷盘、油渍鱼、香草烤鱼、法式鱼排、义式水煮鱼、马赛海鲜汤那类的汤品，还有炸鱼馅饼与炸白肉鱼，做成焗烤我也喜欢。但目前还不晓得那些鱼类能否生吃，所以也不确定我想到的食谱哪些能用，但光是想像就让我雀跃不已。

……不过我最想吃的，还是简单朴实的盐烧口味呢。先在鱼的表面划十字，然后撒盐烧烤。

烤了一会儿后，鱼皮表面会浮现一层白白的盐，一直烤到微焦、鱼皮变得酥脆为止。端上桌后，用筷子轻轻把鱼皮拨开，热气便翻涌而上。一边闻著四散开来的烤鱼香气，一边拿起柑橘类的酸性果实挤下果汁，然后将鱼肉送进口中。如果能再配上刚煮好的白米饭或是辛口日本酒，那就更完美了。

……虽然我现在的年纪还不能喝酒啦。

想著想著，我跟著想起了丽乃那时候品尝过的各种美食，不由得肚子饿了。如果这里有酱油的话，也可以考虑做炖煮类的鱼料理，但这里不可能有能让我满意的酱油吧。说不定亚伦斯伯罕那里有类似鱼露的调味料，但我绝不承认那是酱油。因为洛古苏梅尔与芙琉朵蕾妮的治愈是不一样的。

在我满脑子都想著鱼料理时，不知不觉到了晚餐时间。我兴冲冲地离开房间，与兄妹们一起前往餐厅。

「今天的晚餐使用了奥蕾丽亚从亚伦斯伯罕带来的食材，特别制作了亚伦斯伯罕的传统料理喔。这还是我第一次品尝，非常期待呢。」

「亚伦斯伯罕的料理吗？我以前常吃喔。因为祖母大人很喜欢。」

韦菲利特说话时脸上流露出怀念。由薇罗妮卡拉拔长大的韦菲利特，似乎小时候经常吃亚伦斯伯罕的传统料理。「请问是怎样的菜色呢？」我从小熊猫巴士往外倾身发问，走在旁边的麦西欧尔张大眼睛。

「罗洁梅茵姊姊大人，您这么喜欢没吃过的餐点与点心吗？」

听见他这么问，夏绿蒂咯咯笑了起来。

「麦西欧尔，姊姊大人就是因为自己想吃到美味的餐点与点心，才推出了那么多新流行喔。吃完今天的料理，她说不定又会想出新菜色呢。」

「我也从来没有吃过，所以很期待呢。」

如今禁止与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交流，想当然耳也不再有食材送来。也是因为薇罗妮卡被捕之后，没人再要求制作亚伦斯伯罕的传统料理吧。麦西欧尔似乎从来没有吃过，夏绿蒂吃过的次数也少到她只有隐约的印象而已。

「这道汤品名为川贝尔兹沛，是用鱼、普玛与药草一起煮成的汤。」

前菜之后一道汤品端上桌，看起来跟名为海鲜汤但其实只有鱼的马赛海鲜汤很像。只不过马赛海鲜汤的汤头是红色的，而这里的汤是用黄色普玛去熬煮，所以外观看来大不相同。但只要想成是普玛鱼汤，味道应该会和马赛海鲜汤差不多吧。

我内心满是期待地拿起汤匙，舀了口汤送到嘴边。喝了一口之后，我放下汤匙，忽然间浑身无力。

……好久没喝到尤根施密特式的传统汤品了。好让人失望！

这道汤使用了尤根施密特的传统调理方式，也就是把食材煮到软烂后，再把满是食材精华的汤全部倒掉，所以如今喝起来一点鱼的鲜甜也没有。不管是鱼的滋味还是普玛的清甜，全都消失无踪，就只是碗浮著煮烂鱼肉的汤。这就是川贝尔兹沛。期望有多高，失望就有多大。

……如此珍贵的鱼、如此重要的精华全都流失了。精华快回来啊！

现在就只有奥蕾丽亚带来的这些鱼，如此弥足珍贵，结果竟然使用这种调理方式，我觉得自己都能化身成不停说著「好浪费、好浪费」的妖怪了。

「嗯……以前是这样的味道吗？」

「平常的汤还比较好喝。」

喝了汤的众人也都一脸复杂。现在大家早就喝惯了平常那种充满食材精华的汤，似乎不太能适应喝起来无滋无味的川贝尔兹沛。

「这道菜是菲肯。」

外表看来像是香煎白肉鱼排，奶油的香气引人食指大动。不过，说不定这道菜也先烫过鱼肉，已经失去本身该有的味道了。我心跳飞快地切了块菲肯，放入口中。

「有……有鱼的味道。」

煎得焦香酥脆的鱼排表面裹有厚重奶油。随著奶油香气在嘴里扩散开来，还吃得出其中使用了味道像是大蒜的藜葛。想必没有煎得太久，鱼排在口中绵密化开。咀嚼时虽然奶油的香气过于浓郁，但当中确实有著鱼的味道。终于吃到自己心心念念的海水鱼，我高兴得感到想哭。

……是真的鱼。不是奇怪的食材，也完全没有土味，是我一直想吃的鱼。

我一口一口慢慢品尝，仔细感受珍贵的鱼肉滋味。整块白肉鱼预先调好了味道，裹上面粉后再以奶油煎至金黄，其实就只是一道普通至极的香煎鱼排。虽然加了藜葛增添风味，但跟丽乃那时候，我记忆中常见的法式鱼排相差无几。换作在丽乃那时候，我的感想大概会是：「不难吃也不好吃，总之就是普普通通。」但是这一刻，「普通的味道」对我来说却非常重要。和煮过后再把精华倒掉的汤不一样，这道菜无疑是好吃的，而且确实有鱼的味道。

……是鱼！我不知道多久没有吃到的鱼！

既没有腥臭味，也不用烦恼到底该怎么吃，而且是可以让人吃得津津有味的海水鱼。我感动得都要哭了。

……奥蕾丽亚，谢谢你！你就是我的海之女神绯亚弗蕾弥雅！

我怀著感恩的心吃完了菲肯。虽然做成香煎鱼排也很美味，但我还是很想吃吃看盐烧口味。

「可以请厨房再切一小块鱼肉，撒盐烤过以后，淋上柑橘类的果汁送来给我吗？」

「遵命。」

我内心雀跃不已地等待，结果当餐点端来到我面前时，看起来就只是柠檬风味的法式鱼排。这次的鱼肉确实照著我的要求撒了盐，额外添加的柑橘类果汁也降低了奶油的油腻，口感更加清爽，整体比刚才的鱼排更美味。但是，这不是我想吃的口味。我想吃的，是非常简单、真的只撒盐烤过的烤鱼而已。

但我绝对不能当场抱怨宫廷厨师处理得不好。因为一不小心，可能会害得厨师丢掉工作。是我的指示不够明确吧。毕竟指示要经过好几人转达才能传入厨师耳中，我应该要说明得更清楚具体，不让厨师会错意。

……唉，好想吃撒了盐的烤鱼喔。

不过，实在太久没吃到鱼了，所以我还是感到心满意足。但与笑容满面的我不同，看著端上桌的食材，斐迪南露出了非常完美的假笑。那是他非常不满或非常不高兴时会出现的表情。大概是觉得自己不仅花了劳力，还花了魔力使用暂停时间的魔导具，这些餐点的美味程度却没有与他的付出成正比。

「厨房应该留了一些食材给我吧？请告诉我的厨师，把剩下的食材放回暂停时间的魔导具里。」

「罗洁梅茵，你把食材放回魔导具里做什么？」

我请莉瑟蕾塔帮忙传话时，负责提供魔力的斐迪南脸上的假笑更灿烂了。看得出来假笑底下的他很生气，在暗示我别让他浪费更多劳力。似乎是察觉到了斐迪南的笑容中带有骇人的气息，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一脸直冒冷汗地看著我们。

「我想把鱼带回神殿，再研究一下可以做成哪些餐点。」

在神殿比在城堡自在，也方便向厨师下达指示。在城堡这里，并不适合开发新餐点。然而，斐迪南脸上仍带著代表不满的假笑。

「只要以正确的方式熬煮，鱼也可以煮出美味的鱼汤喔。我打从心底想把川贝尔兹沛改良得更加美味。」

我不会贪心地说想喝海鲜浓汤，就算是义式水煮鱼或马赛海鲜汤也没关系。我只是想把理应美味的食物，用正常的调理方式将其烹煮得美味可口。

「不管是书、料理或点心，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你的执念还真惊人。」

斐迪南一脸受不了地说。但我觉得对于美丽的法式清汤与魔导具研究表现出惊人执念的斐迪南，实在没有资格说我。不过，眼看他脸上的假笑消失了，代表他对我的料理研究多少也有些兴趣。

由于没有不准我带回神殿，我再吩咐莉瑟蕾塔，除了处理完的鱼肉以外，还要麻烦厨师带回一样东西。

「请你一定要告诉厨师，别忘了把『鱼骨』也带回去。」

「罗洁梅茵大人，您说『鱼骨』是吗？请问那是什么呢？」

莉瑟蕾塔静静听著要给厨师的指示，这时纳闷地侧过脸庞。我先看向挤出礼貌性微笑的斐迪南，然后微微一笑。

「跟鸡骨一样，是用鱼煮汤时会用到的材料。你只要这么告诉我的厨师，他应该就知道是哪个部位了。」

「遵命。」

莉瑟蕾塔静静走向厨房，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望著她的背影，我坚定了要吃到美味鱼料理的决心。

顺便补充说明，尽管川贝尔兹沛不合我们的口味，但听说想念故乡料理的奥蕾丽亚却吃得非常开心。可能是因为裹满奶油的菲肯再怎么美味她也不能吃，反倒是彻底失去精华、没什么味道的汤，刚好不会令她反胃。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I 返回神殿以及与古腾堡们会面

返回神殿之际，斐迪南要我用小熊猫巴士载运装了鱼的暂停时间魔导具。接到指示的我，兴高采烈地准备好小熊猫巴士。我和往常返回神殿时一样，把骑兽变成了休旅车大小，斐迪南看了立刻就说：

「罗洁梅茵，这样不行。太小了，放不下魔导具。骑兽再变大一点，就和你载古腾堡他们时一样。」

闻言我纳闷偏头，但还是把小熊猫巴士变成公车大小。

「暂停时间用的魔导具这么大吗？」

「你自己看。」

在诺伯特的指示下，几名男性下人搬来了一个成年男子可以轻轻松松躺平的大箱子。

「这个箱子里面一定有很多鱼吧？」

「有的已经用掉了，不可能还是满的。」

这天坐在副驾驶座的护卫骑士是优蒂特，然后我操纵著小熊猫巴士返回神殿。除了护卫骑士外，文官也与我们同行。首次前往神殿的罗德里希坐在骑兽上，神情紧张。

「我回来了。」

「罗洁梅茵大人，恭迎您的归来。」

一如既往，我与斐迪南的侍从已经在神殿里等著我们回来。

「法蓝、萨姆、吉鲁、弗利兹，如果你们四人搬不动的话，请找其他人一起帮忙，把这个箱子搬去厨房。另外关于新食材，我有问题想问雨果与艾拉，请他们过来我房间吧。」

我向侍从下达指示，请他们立即将偌大的魔导具搬去厨房。几名灰衣神官在法蓝的呼唤下现身，帮忙搬运魔导具。侍从们忙著搬出巴士里的行李时，近侍们则收起骑兽在旁待命。不同于已经习惯来神殿的其他近侍，罗德里希一脸不解地歪过头。

「罗洁梅茵大人，您会传唤厨师进自己的房间吗？」

「其实侍从们也会制止，但有很多事情还是当面询问会比较清楚。」

例如有关义大利餐厅的事情、是否愿意成为宫廷厨师等等，很多事情最好当面询问。本来一开始还很反对我把厨师叫进房内，总是一脸不甘不愿的法蓝，近来也已经彻底看开，觉得既然是厨师本人才听得懂的问题，那也没办法。

「罗德里希，适时看开也是很重要的事情喔。你也赶快习惯我的行事作风吧。因为既已接受献名，你将成为与我关系最为亲密的近侍。」

「是，我一定努力。」

罗德里希点了点头，菲里妮看著他轻笑起来。

「就连召开印刷与制纸业的相关会议时，罗洁梅茵大人也会邀请平民商人出席，听取他们的意见。如果只是这样就大惊小怪，以后会很辛苦呢。」

一等法蓝他们搬完行李，我便收起小熊猫巴士，进入神殿。神殿长室里，妮可拉已经为我备好了茶。「罗洁梅茵大人，恭迎您的归来。」有她明亮的笑容与点心的香气迎接，我有种回到了家的感觉。

「菲里妮，麻烦你为罗德里希说明神殿的工作内容。达穆尔，你与护卫骑士们一起讨论，决定好来神殿值勤的顺序吧。神殿有两名护卫骑士就够了，不需要五个人都挤在我的房间里。」

「遵命。」

我喝著妮可拉泡的茶，吃著今年最后一块帕露煎饼，向近侍们下达指示。这时雨果与艾拉走了进来，一脸紧张地觑著近侍们。

「雨果、艾拉，告诉我新食材的情况吧。」

我开口后，雨果的眼神有些飘向远方。

「亚伦斯伯罕的食材十分不好处理，厨房都变成战场了。要是不知道怎么宰杀，真的会很危险。」

听说暂停时间的魔导具里装有各种神奇生物。有的是从魔导具里拿出来后，必须立刻放进装了水的锅子里盖上盖子，并且压上重物将其煮熟，否则会飞起来攻击人的小鱼；有的鱼是你得拿起锅盖当盾牌，然后用木棒敲打，直到它完全吐出石头；有的是连宫廷厨师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奇妙生物。厨房在处理这些食材时，现场似乎就像在打仗一样。毕竟这个世界的菇类会跳舞，有些蔬菜还很残暴，鱼也不可能多正常。

……虽然味道就跟普通的鱼一样，但果然这里的鱼也不简单。

「此外，因为不晓得罗洁梅茵大人是否需要，我们还是把剩下的所有食材都放进魔导具里，带回神殿来。不过宫廷厨师说了，有些食材光靠平民厨师根本应付不来，最好还是直接丢掉。而且不管是多么狂暴的魔物，离开水后也活不了多久，他们说只要扔在地面上就好了。」

听了艾拉的报告，我忙不迭摇头。

「扔掉太可惜了。我会询问神官长该怎么处理，由我来动手吧。」

「……可是罗洁梅茵大人的力气这么小，恐怕没办法宰鱼吧。」

雨果一脸非常难以启齿似地说，艾拉也点头同意。但好歹我也会基本的三片切法，真想叫他们放心交给我。只要使用思达普变成的小刀，相信我也能顺利切鱼。

「总之，在我问过神官长该怎么处理之前，请别丢掉食材。」

「遵命。」

两名厨师报告完他们在厨房的惨烈战况后，我将一张纸交给妮可拉。上头写著我针对剩余食材所想出来的调理方法。

「妮可拉，你不用急著今天就做出来，请先看懂、消化这些食谱吧。因为就算我们说川贝尔兹沛所用的鱼，你也听不懂吧？等你看懂食谱以后，请再照著上面的做法试做看看。」

「我会试试看。」

厨师们退下后，我写了封信给斐迪南，想请他教我怎么处理鱼。因为斐迪南对魔物十分了解，甚至知道如何打倒只在亚伦斯伯罕出没、鲜为人知的魔兽，一定也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些鱼。

「萨姆，这封信帮我送给神官长。法蓝，请报告我不在时发生了哪些事情。」

「遵命。」

根据侍从们的报告，神殿这里似乎没有太大变化。孤儿院的孩子们依旧活力充沛，听说康拉德还在冬天学会了文字与简单的计算。听取葳玛报告的时候，看得出来菲里妮在偷偷竖起耳朵。

「秋天在路兹的带领下前往森林时，康拉德曾与平民区的孩子们玩在一起，好像因此为他带来了良性刺激。他还朝气十足地说，自己跟那些孩子约好，等到了春天还要在森林里一起玩，所以在那之前要把歌牌上的内容全部背下来。」

看样子孤儿院与平民区的孩子们也在慢慢加深交流，这真是太好了。

「另外，我想趁现在先订下与古腾堡会面的日子，要订在什么时候比较方便呢？冬天的成年礼与春天的洗礼仪式都快到了吧？」

「是的。洗礼仪式结束后，又有祈福仪式。若要让古腾堡们长期在外停留，最好是在成年礼前尽快会面。」

「工坊也需要预先进行准备，所以希望能尽早订下出发日期。」

我根据法蓝与吉鲁的回答，决定列出几个我们方便的日子，再去问古腾堡伙伴们哪个时间方便。正悠悠哉哉地讨论著日期时，从神官长室回来的萨姆快步入内。

「罗洁梅茵大人，有急事向您禀报。神官长说他有事要问平民，因此与古腾堡们会面时也要一同出席。这些是神官长方便的日子。」

闻言，一时间神殿长室里的所有人脸色大变。斐迪南如果也要出席，一切就不能如常照旧。日期得由我们决定，直接送去传唤信函，房间也不能只是简单做好准备。古腾堡伙伴们更是必须注意仪容，穿上体面服装出席。

「成年礼之前，神官长方便的日子就只有这一天嘛！」

「那就决定是这天了，请您写下要给普朗坦商会与古腾堡们的传唤信函吧。」

听萨姆这么说，我立刻转向书桌写信。

「吉鲁，麻烦你把传唤信函送去普朗坦商会！顺便说明一下情况。」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吉鲁十万火急地冲出神殿长室。法蓝与萨姆开始讨论要准备什么茶叶与点心，也与当天会同行的护卫骑士们交换意见。

「罗洁梅茵大人，这次使用贵族区域的会议室吧。因为贵族人数变多了。」

不仅我的近侍人数增加了，斐迪南的近侍也会过来。到时孤儿院长室会太过狭窄，而且恐怕又会有很多人抗议，觉得所用家具不符合我的身分吧。我点头同意了法蓝的提议，请他订下那天的会议室。萨姆则前往神官长室，告知已经敲定的日期。

大概是以最快速度送完了信，萨姆回来时，吉鲁也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普朗坦商会说他们知道了。另外，他们想问已经完成的弹簧床垫该在哪一天送来。要会面当天呢？还是订在其他日子？」

吉鲁回来后转达普朗坦商会的问题，我与法蓝互相对望。

「春天有很多祭祀仪式，古腾堡伙伴们也要做好出发的准备才行吧？我觉得可以直接订在同一天……但会不会太赶呢？神殿长室这边来得及做好准备吗？」

「即便事出突然，做好万全准备即是侍从的工作。请罗洁梅茵大人不必担心。」

法蓝毫无异议地揽下工作，真是太可靠了。护卫骑士们也点点头。

「站在我们护卫骑士的立场，毕竟是平民工匠要出入罗洁梅茵大人的房间，若能趁著您在会议室时请他们搬运完毕，我们也觉得这样最为妥当。」

达穆尔与柯尼留斯也发表了意见后，决定请他们同一天把弹簧床送来。

……话说回来，神官长想问平民的事情是什么呢？

很快到了与古腾堡伙伴们会面的日子。除了神殿的侍从，我与斐迪南各自还带了近侍，因此挤在会议室内的人相当多。普朗坦商会的人有班诺、马克、达米安与路兹，他们因为受过教育，就算要出入城堡也没问题，但其他的古腾堡成员明显非常紧张。尤其墨水工坊的约瑟夫表情僵硬得要命，彷佛在说：我连到孤儿院长室都很紧张了，为什么还要来贵族区域！

「罗洁梅茵大人，谈话开始之前，请容我先为您介绍一样新商品。这是椅面添加了床垫所用弹簧的椅子。您要不要连同床垫一起购买呢？」

班诺开始介绍后，萨克与英格将一张椅子搬进会议室。那是张豪华的女性单人用椅，扶手有著精美雕刻，椅脚的线条优美流畅，椅面还使用了染色过的布。

「这是在床垫的试作阶段所做的椅子。木椅是由英格的木工工坊完成，弹簧坐垫是由萨克所属的锻造工坊完成，布料则是由您的文艺复兴专属伊娃所染色；而染布所用的染料，是由墨水工坊的海蒂提供。」

我立刻试坐那张椅子。虽然只是弹簧上面铺了块布，跟丽乃那时候的沙发比起来还是相当硬，但只要再铺上椅垫就完全没问题。因为不是木板，坐久了屁股也不会痛。如果能在同样的弹簧床垫上铺好现在所用的被褥，睡起来一定也很舒服吧。重点在于这是古腾堡所有人齐心协力为我完成的，这点让我非常开心。

「我非常喜欢，就连同床垫一起购买吧。」

我拿出公会证与班诺的重叠，立即付钱。目前为止始终没有插嘴，只是静静看著的斐迪南睨我一眼。

「那是什么？我怎么从未听你报告过。」

其实我个人是想让古腾堡伙伴们优先发展印刷业，至少到了不需要长期出差的时候，再推广弹簧床垫。这下该怎么敷衍过去才好呢。

「呃，这个呢……这是我为了个人所购买的生活用品，而且还只是试作品而已，我本来打算等到改良完成后，再私下向你介绍……」

「我在问弹簧床垫是什么？你个人为何购买并不重要。」

被斐迪南狠狠一瞪，不得已下我只好简单说明弹簧床垫。

「我所订做的弹簧床垫，是用来铺在床上的东西，可以提高睡眠时的舒适度。而且还如同萨克发现到的，可以把弹簧垫应用在椅子上。虽然我的小熊猫巴士并不需要，但马车如果也能装上这种弹簧坐垫，相信坐起来会更舒服喔。」

听到我的补充，班诺与萨克猛然抬起头来。两人的表情都彷佛发现了偌大商机。肯定正在盘算著，到时候要高价推销给公会长吧。

「罗洁梅茵，换我坐坐看。若我满意，也要订做同样的椅子。」

「那请神官长教我怎么处理鱼吧。」

明明写了信请斐迪南教我怎么剖鱼，萨姆回来时，却只报告了斐迪南也要出席这场会面，关于鱼这件事却没有任何回覆。我可没忘了这件事情，也绝不接受敷衍。我仰头看向斐迪南，在心里打定主意，除非他答应否则我绝不离开这张椅子。斐迪南不高兴地用力皱眉，随后无可奈何似地叹气。

「……好吧。」

我扬起胜利的微笑，让座给斐迪南。斐迪南坐下后，好几次用手按压椅面，还加上椅垫试坐，也试著拿走椅垫，最后站起来。

「会面结束后，我要订做一张添加了弹簧的长椅。吉德，做好下订准备。」

「是。」斐迪南的侍从接到指示后，马上步出会议室。看来他相当喜欢加了弹簧的椅面，订的还不是单人椅而是长椅。

……难不成神官长打算放进工坊里头，当成床铺使用？

我想著这件事情，同时重新面向古腾堡们。

「那么，请各位古腾堡向我报告冬天的情况吧。」

班诺报告了城堡贩售会的营业额，还分别列出葛雷修、哈尔登查尔与罗洁梅茵工坊的销量，进行比较。虽说植物纸的出现让成本稍有降低，但书本仍然十分昂贵。在艾伦菲斯特，买书的人数是固定的，因此整体来说营业额有下降趋势。

「听闻明年将在贵族院公开艾伦菲斯特印制的书籍，我们都期盼著能往外拓展销路。此外，照著罗洁梅茵大人提供的做法，文具种类也渐渐齐全。用来整理写在植物纸上的资料时非常有帮助。」

比如从前就有的穿线固定式资料夹，还有收纳用的盒子等等，都是丽乃那时候百圆商店里常见的文具。班诺他们正非常努力地加以重现。

「那请印上罗洁梅茵工坊的徽章，各送二十个来神殿长室吧。此外，既然现在文具的种类变多了，好像也该制作用以打洞、方便穿线的机器，以及可以把纸裁切成相同大小的机器呢。」

我想订做打孔机与裁纸机，可以的话真想要也订做钉书机。我正思考著这些事情时，只见约翰身体一抖。他的反应非常正确。这些都将是约翰的工作。

紧接著，约翰向我们报告手压式帮浦的普及进度，以及冬季期间葛雷修的工匠们来这里接受指导后的学习成果。

「现在从城北直到中央，几乎所有水井都已经装好帮浦。我们照著罗洁梅茵大人的吩咐，先从他领商人会看到的地方开始装设。今后预计往工匠大道普及，最终会让城南的所有水井都装上帮浦。」

听说徒弟丹尼诺栽培得十分顺利，多了帮手以后，约翰做起细腻的零件也比较轻松。而萨克所属的工坊，由于这阵子来大家一直在制作床垫要用的螺旋弹簧，即便萨克之后不在，也有能力接下斐迪南的委托。

「那墨水有什么进展吗？」

我转头问向约瑟夫。他开始报告使用了葛雷修的材料以后，近来有哪些新发现。今天因为有许多贵族在场，海蒂便没有出席，但她所提交的研究成果还是非常精采。调出的墨水颜色多得超出预期。

「因此，海蒂非常期待能再前往外地，取得新的材料。」

「我知道了。这份研究结果，我会请城堡的人送去给基贝·葛雷修。然后请告诉海蒂，今年春天将前往莱瑟冈古，届时一样会有文官与领主候补生同行。虽然辛苦，但请大家多多担待了。」

我宣布了今年要派往的地点后，约瑟夫战战兢兢地举起手来，请求发言。

「约瑟夫，怎么了吗？」

「罗洁梅茵大人，很抱歉向您提出如此无礼的请求，但我希望今年能和去年在葛雷修一样，住在平民区里头，而不是住进贵族的宅邸。」

为了研究墨水，海蒂必然要一起前往，但到时候要是住进附设在贵族宅邸旁的别馆里，约瑟夫说他的压力实在很大。回想海蒂的言行，我完全可以明白他的烦恼。

「倘若住在平民区比较自在，我会与基贝·莱瑟冈古商量，请他在平民区为你们准备住处。」

「感激不尽。」

不只约瑟夫，萨克与约翰听了也都显得如释重负。

至于启程前往莱瑟冈古的日期，就和去年一样，订在直辖地的祈福仪式结束之后。我请大家预先做好准备，一等祈福仪式结束就能马上出发。不过，大家似乎早已习惯了长期出差，全都一派镇定地点点头。

听完冬天的工作进展，也谈好要去莱瑟冈古出差后，我转头看向斐迪南。

「神官长，你有事想问平民吧？」

「嗯。」斐迪南抬起头来，瞬间古腾堡伙伴们都变得非常紧张。

「我想知道，艾伦菲斯特的平民区里有买卖魔石的店铺吗？」

班诺与马克只是歪了歪头。对比下工匠们似乎知道些什么，但可能是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才不会失礼，所以面面相觑起来，像在互相催促对方开口。

「神官长，尽管随从之身实乃不敬，但请您允许小的发言。」

眼看迟迟无人应声，斐迪南的表情开始流露出不耐时，站在班诺身后的路兹举手请求发言。路兹既与工匠们在同样的环境下长大，后来又在普朗坦商会学会了与贵族应对的方式，正好适合由他来回答问题。

（插图010）

斐迪南轻轻挑起单眉后，准许路兹发言。

「平民区里有间石铺，当我们在森林里没能成功把魔兽分解时，就会把魔石拿去贩售。」

路兹说明，在靠近西门的市场那一带有间收购魔石的店家。从未去森林打过猎的我自然是不可能知道，但原来若没能成功将魔兽分解，就可以从中取得魔石，并以一枚中铜币到一枚大铜币不等的金额卖给石铺。

「有哪些魔兽的魔石？」

「通常是苏弥鲁。罕见一点的有亚焚特与萨契，石铺收购的金额也会比较高。」

……苏弥鲁，也就是小一点的休华兹与怀斯吧？原来会猎捕苏弥鲁啊。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内心有些受到冲击。但毕竟我以前曾是平民，所以能够理解那也是不得不做的事情。虽然我还是不想知道这种事实啦。

「嗯，所以都是碎魔石吧。你知道店家收购的魔石都卖给谁了吗？」

「我想这可能得问石铺的人或者商业公会。」

「是嘛。」

斐迪南开始陷入沉思，我于是转向班诺。

「班诺，那名库拉森博克的商人现在怎么样了呢？上次在城堡里头，因为还有其他基贝在场，我不方便问你吧？」

我自认为已经是看过场合才发问了，班诺却带著笑容狠瞪向我，彷佛在说：「你这蠢丫头，现在斐迪南与贵族近侍也在，一样不适合问好吗！」但撇开斐迪南不说，我觉得今后如果想挑贵族人数更少的场合，恐怕是不可能了。

「她成为都卢亚后，表现十分优秀。除此之外的报告，我应已送上资料供您参考。」

「关于库拉森博克与其他领地的消息，我确实已经收到，上头的资料也十分有趣。但我还是无法看出，提供这些消息的卡琳是什么样子的人，也不晓得有多少情报传进了她耳里。既然你是负责人，我想直接听你说明。」

我目不转睛地望著班诺，继续追问。班诺拗不过似地垂下目光。

「当初本人似乎并不晓得她会被留在艾伦菲斯特。平常她总是表现得开朗坚强，但偶尔脸上也会流露出不安。我们一直警戒著她可能会与传递情报的人联系，但从秋季尾声直到现在，她从未与外地人接触过。」

「那么，班诺打算如何处置卡琳呢？」

我提问后，班诺缓缓抚著下巴。

「目前我并没有任何打算，我想就和一般都卢亚中止契约时的处置一样。」

……什么啊，所以不打算娶对方吗？

因为珂琳娜说过，他们的关系或许会在冬季尾声产生变化，我本来还有些期待，但看来还是什么也没发生。亏我还很期待班诺的星结仪式，真是可惜。

「这样子啊。因为之前听完欧托与珂琳娜的说明，我还以为说不定下次的星结仪式，就能给予班诺祝福了呢……」

「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

班诺的赤褐色双眼喷出火来，好像在说：「别开玩笑了！」我瞬间吓得一抖，打从心底庆幸身边有护卫骑士在保护自己。干嘛对我生气，要生气也应该是对欧托与珂琳娜，还有想让卡琳嫁给班诺的公会长才对啊。最先开口说的人又不是我。

「总之，我认为若真要提高警觉，也是在春末到夏天那段时间。因为卡琳的父亲会再次前来。商人的事情，我们商人自己解决，绝不会给领主大人与神殿长造成麻烦。」

听得出来班诺已经打定主意，他会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了结此事。我慢慢点头。

「班诺，我很相信你的判断与觉悟喔……但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时候，也请尽管开口吧。」

「感激不尽。」班诺向我道谢，脸上却带著无畏的强悍笑容。彷佛可以听见他在对我说：「傻丫头，别说那种大话了，包在我身上吧。」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I 剖鱼教学

平民在冬季尾声举行的成年礼结束了。在初春的洗礼仪式来临之前，有个行程我一直翘首以盼，那就是处理亚伦斯伯罕的鱼。至少我已经认定有这个行程。

「神官长，我们什么时候要处理鱼呢？地点要在哪里？」

每天帮忙完公务以后，我都会这么询问斐迪南。到了第三天，他露出了厌烦至极的眼神冷冷看我。但是，我可不会因为他可怕的眼神就退缩。

「神官长，我们什么时候要处理鱼呢？地点要在哪里？」

「……就后天下午吧，在你的工坊里进行。」

「但我希望可以在上午处理好鱼，让厨师们来得及做晚餐。剖鱼日那天，就由我招待神官长吃晚餐吧。不如这样，处理好的鱼请厨师们煮成餐点以后，大家就一起享用吧。考虑到还要分给孤儿院里的人，得做很多才行呢。」

我滔滔不绝地说出自己想到的主意与安排，斐迪南一脸疲惫，懒得反对地立刻妥协说：「那就上午吧。」

「那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吗？」

「记得唤来所有护卫骑士，你也要换上骑兽服，把头发绑成一束。别大意了。」

听完斐迪南的提醒，实在很难想像这是准备煮鱼料理的前置作业，因此我没有特别放在心上，但还是向城堡送去奥多南兹，请侍从送来骑兽服。

在莱欧诺蕾与优蒂特的护送下，莉瑟蕾塔带著骑兽服前来。

「莉瑟蕾塔，可以请你教莫妮卡怎么绑头发吗？莫妮卡说她想要学会怎么绑出贵族该有的发型。」

「遵命……练习绑头发可能会花不少时间，罗洁梅茵大人要不要看本书呢？」

莉瑟蕾塔咯咯笑著，提出了非常迷人的建议。她似乎打算在我专注看书的时候，教莫妮卡怎么绑头发。我马上请法蓝拿来书籍，开始看书。

「罗洁梅茵大人的头发充满光泽，摸起来非常柔顺，但也很容易从指间滑开，所以想要绑好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呢。」

莉瑟蕾塔梳著我的头发，动作轻柔地掬起一绺发丝。一开始我还有听到她在说什么，但进入书里的世界后马上就听不到了。

转眼到了剖鱼日当天。我兴冲冲地起了大早，吃完早餐，便请莫妮卡帮我绑好头发，由妮可拉帮我换上骑兽服。一切准备圆满就绪。

「莱欧诺蕾、安洁莉卡，护卫骑士都到了吗？」

「是的，全都到了。我刚在窗外看见优蒂特一闪而过。」

安洁莉卡得意洋洋地表示：「我现在也能强化视力了。」对比之下，莱欧诺蕾却是看著我一脸忧心，表情十分沉重。

「罗洁梅茵大人，您看来十分兴奋，会不会又晕倒呢？」

「放心，我不会晕倒的。至少在吃到美味的鱼之前！」

「……罗洁梅茵大人这么有精神，那我就放心了。」

换好了衣服，我请萨姆去通知斐迪南，说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也请安洁莉卡去叫来其他骑士。

「罗洁梅茵大人，神官长要我转告，请您先将这些魔导具搬进工坊里头。还有，这个锅子也要搬进工坊里。」

听到萨姆这么说，我马上打开工坊门扉，要侍从们把调合时使用的桌子与木箱移到角落，腾出中心的空间把魔导具搬进来。然后照著斐迪南的吩咐，让雨果与艾拉把有盖子的坚固锅子搬进工坊内。

「剖鱼这件事需要这么谨慎小心吗？」

「留下来的食材里头，还包括了连宫廷厨师都不知该如何处理的鱼吧？如果是亚伦斯伯罕的可食用魔物，而且连平民也应付不来，我倒是可以想到几个。」

莱欧诺蕾说出了几个名字，但我根本不晓得是什么鱼。

「莱欧诺蕾，这当中有适合撒盐烧烤的鱼吗？」

我说明调理方法，也就是先在鱼皮划十字，然后撒盐烧烤，就这么简单。然而莱欧诺蕾听完，却露出非常为难的表情。

「在鱼皮上划十字吗？也就是说，您打算不取内脏，直接烤来吃吧？……我想这不太可能喔。采用其他的烹煮方式不行吗？」

听到她说撒盐烧烤是不可能的，换我困惑不已。因为撒盐烧烤的要求竟然会被驳回，实在出乎我的预料。

「我一直以为撒盐烧烤是最简单的调理方式呢。所以最好还是选择其他种烹调方式，像是红烧或油炸之类的比较好吗？」

「若能将鱼皮与内脏清理乾净，那要烧烤也没问题喔。」

原来不是不能撒盐烧烤，而是不能整只拿去烤。看来我只能努力地切鱼去骨了。

我正思索著盐烧以外的烹煮方式时，斐迪南带著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走了进来。他们进入工坊后，与护卫骑士一起站在魔导具前。

「先从棘手的魔物开始解决吧。罗洁梅茵，你站在那里参观，免得碍手碍脚。」

本想展现三片切的刀工来帮大家的忙，但我毕竟不了解这里的常识，就连提议想要撒盐烧烤也被拒绝，现在还是乖乖在旁边看著就好了。于是我走到被移至角落的桌子旁参观，由见习骑士优蒂特担任护卫。

「你们变出风盾，围成一圈。待会要围住陶纳顿。」

「是！」

斐迪南下达指示后，护卫骑士们咏唱著「哥替特」变出盾牌，围作一圈。看起来就像是运动比赛开始前，选手们围成一个圆圈的那个画面。接著斐迪南打开暂停时间魔导具的盖子，抓出陶纳顿粗鲁地丢进圆圈当中后，马上盖回盖子。

……好像长了尾巴的黄色海胆喔。还是刺魨那一类的？

我歪著头定睛细看，只见陶纳顿被丢出来以后，身上的针开始变细变长。紧接著在针变成了紫色的那一瞬间，全身的针突然往外飞射。

这鱼也太有攻击性了吧！我目瞪口呆，但由于陶纳顿被困在风盾形成的圆圈里，细细长长的针悉数弹回到它自己身上。骑士们就只是拿著盾牌站在原地，看起来一点紧张感也没有。但换作是平民，要一边抵挡飞针一边与之对抗，恐怕得受不少皮肉伤。

「要一直等到它完全释出毒针。这些针有毒，被刺到就麻烦了。不可大意。」

「是！」

斐迪南提醒后，护卫骑士们全都一脸认真地回应。我的耳朵一动，惊觉刚才那句话可不能听听就算。

「那个，神官长。我看那些毒针好像全都刺回到了陶纳顿身上，那么这之后它的肉还能吃吗？」

「不知道。」

斐迪南答得简洁有力，我不禁倒吸口气。

「我明明是为了吃才请神官长教我怎么处理鱼，并不是请你打倒它们喔！」

「我以前分解原料从不是为了食用，怎么可能知道如何处理鱼。如果只是要回收原料，那倒完全没问题……你要是真的想吃，再用药水检测肉有没有毒就好吧。」

那种洒过药水的鱼，就算煮了我也不觉得吃起来会好吃。我并不是就算难吃也要吃，而是想要美味地品尝鱼料理。

……我太失望了！从以前到现在这是神官长最让我失望的一次！

等到陶纳顿彻底放出毒针，骑士们便戴上手套，从它身上回收毒针。听说这些将是很好的原料。

「你想要的不是肉吗？」

「……我才不要沾满毒的肉。这下子根本不能吃了嘛。」

我没好气地瞪向斐迪南。「你的任性要求还真多。」他一边唠叨，一边帮忙把几根毒针放进我调合用的原料盒里。但不对，我想要的又不是这个！

……我想要的是食材，不是原料！我真的能吃到鱼吗？

正当我对鱼料理的期待感急遽降低时，斐迪南朝我走来。

「来吧，雷根辛正好适合你。你想学会把鱼分解吧？这种鱼没有毒，分解后应该可以食用。」

「真的吗！？」

我忍不住往前倾身，斐迪南把两条长约三十公分、身体呈虹色的鱼放在桌上。可能是暂停时间的魔导具效力还未完全退去，两条鱼几乎动也不动。

「艾克哈特、柯尼留斯，按住雷根辛的尾巴，别让它们逃了。」

「是！」

「罗洁梅茵，你负责一口气灌注魔力。」

听说鱼鳞很硬，用刀子割不下来，而且吸收了魔力后还会变得更硬。

「一旦彻底盈满魔力，鱼鳞就会膨胀展开。等你一鼓作气注入大量魔力，要立刻把隆起的鳞片拔下来。」

雷根辛很明显是贵族才处理得来的鱼。明明平民厨师绝对应付不来，当初到底是为什么会把这种鱼放进奥蕾丽亚的行李中呢？简直让人百思不解。我一边想著这件事情，一边倾注魔力。暂停时间的功效似乎已经彻底消除，雷根辛突然狂暴地挣扎起来。

「呜哇哇！」

柯尼留斯慌得大叫，拚命按住尾巴。我则把平常压缩在深处的魔力也释放出来，毫不客气地全部灌向雷根辛。

「乖乖别动！」

下一秒，鳞片猛地膨胀展开，变成了带有厚度的水滴状，看起来就像魔石一样。而被我用魔力猛力一灌的雷根辛正无力地颤抖著，柯尼留斯还按著它的尾巴。

「快拔。」

正往另一条雷根辛也灌注魔力的斐迪南指示道，我马上噗滋噗滋地拔起很像魔石的鳞片。吃鱼之前要去鳞，这可是基本中的基本，所以我毫不犹豫。拔完了单面的鱼鳞后，我翻到另一面继续拔。

……不过，这种看起来超过五公分的偌大水滴状鳞片，我还是第一次拔呢。

雷根辛的鳞片闪耀著虹色光辉，晶莹剔透，美得令人赞叹的同时，大小还非常一致。我用拇指与食指拿起鳞片，举到光线底下凝视。

「这些鳞片全都闪闪发亮，好漂亮喔。只要稍微加工，就能当作饰品使用吧。」

我正想著要不要画好设计图，再请萨克或约翰加以雕磨时，在场所有人却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看著我。

「……怎、怎么了吗？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笨蛋，这可是带有虹色光泽的魔石。不仅全属性，还是盈满了自己魔力的贵重原料，怎能用在那种无谓的事情上。」

我知道有著虹色光辉的魔石是全属性，只不过我并未想到这些鳞片也是魔石。但似乎是在我灌注了魔力以后，鳞片就变成魔石了。

「刚才讨伐陶纳顿时让众人消耗了不少魔力，你给每个人一颗魔石吧。」

我照著斐迪南的吩咐，把自己拔下来的鳞片魔石分给大家。我很自然地也分给了负责保护我的优蒂特，她反而一脸困惑。

「……但我并没有加入讨伐，可以拿魔石吗？」

「优蒂特刚才不是负责保护我吗？就像讨伐靼拿斯巴法隆那时候，不光是出力打倒魔兽的人而已，在旁边提供协助或是尽到自己职责的人，也要给予表扬喔。要不然如果所有人都只想打倒敌人，没人想担任护卫的话，那就糟糕了。」

「前几天波尼法狄斯大人才训了我们一顿，说我们讨伐完靼拿斯巴法隆后，计算贡献的判断标准并不正确，原来也能套用在现在这种情况呢。」

优蒂特一脸佩服地点点头。看来之前就算遭到了训斥，她也没有真正明白。也许有必要向波尼法狄斯报告这件事。

各给了一片鱼鳞给在场所有人后，我看向被拔掉了鳞片后、正抽搐抖动著的雷根辛。虽说鳞片是非常珍贵的原料，但没了鱼鳞以后，看起来就只是一尾寻常可见的白肉鱼。若能做成香草或盐烧烤鱼，一定很好吃。油炸的也不错。

「神官长，雷根辛可以撒盐烧烤吗？」

「在你光想著要怎么烹煮前，应该尽快分切回收鱼肉，否则雷根辛彻底断气后就会变成魔石。」

「对喔！」

鱼的外形让我彻底忽略了这件事，但魔物彻底死亡后就会变成魔石。也就是说，到时候就不能吃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亚伦斯伯罕的鱼无法整只烤来吃。

……那就照著我最一开始的预定，用三片切法来切鱼吧。

我变出思达普咏唱「密撒」，往手中的小刀灌注魔力，正打算切下鱼头──

「笨蛋！怎么能从头切起！？应该先切鱼肉！」

「啊。」

要是我照著自己的常识先切下鱼头，雷根辛就会彻底一命呜呼。那该怎么切才好呢？我拿著小刀僵直不动，不知所措地看著大家。

「罗洁梅茵大人，请交给我吧。我十分擅长分解。」

「主人的主人，放心交给我们吧。」

安洁莉卡提著斯汀略克，悠然往前一站。紧接著，她伸手抓起柯尼留斯按著的雷根辛尾巴，将它轻轻拋到空中。斯汀略克剑身上的魔石闪过亮光。安洁莉卡一脸凛然，「咻咻」地轻挥几下魔剑后，才一眨眼工夫，眼前就是完美地只取下鱼肉的雷根辛。

「罗洁梅茵大人，请。」

……怎么办？太帅了。从以前到现在这是安洁莉卡最帅的一次！

看著安洁莉卡凛然飒爽的英姿，我不禁心头怦怦跳，艾克哈特似乎也深受感动。他脸上写满佩服，来回看著雷根辛与被切开来的鱼肉。

「安洁莉卡，想不到你在这种奇怪的事情上手这么巧。」

「因为我与师父一起做了很多练习。」

……祖父大人！你太棒了！

我发自内心，希望下次开始能请波尼法狄斯与安洁莉卡来负责切鱼。

之后斐迪南又拿出了好几种奇怪的鱼，像是鱼身长达一公尺以上、和靼拿斯巴法隆一样有很多眼睛，长得还很像海蛇的迷尔沙朗，以及形似比目鱼但背上有很多眼睛的魔物。不过，这些鱼都只是外观有些奇特而已，分解方式倒是没什么不寻常。听说平民厨师是没有办法处理这些眼睛。

不仅安洁莉卡，斐迪南处理迷尔沙朗时看起来也非常帅气。虽然我至今已经多次看过他战斗时的英姿，但是我敢断言，他切鱼时那俐落的身手，简直能与处理鳗鱼的大厨媲美，是他看起来最帅的一次。

……太让人心动了！啊啊，鱼啊。

（插图011）

另外比较奇怪的，是一种叫作索普勒什的鱼。斐迪南把处理好的迷尔沙朗切成大块以后，丢进坚固的锅子里；紧接著他把几尾和小竹策鱼差不多大的索普勒什用力扔进锅内，然后火速盖上盖子，向在一旁待命的骑士们下令：「所有人按住盖子！」

骑士们立刻扑上前按住盖子。这幅画面实在诡异。我正目瞪口呆时，下一秒锅子内部突然传来「砰！」的巨响，让我整个人吓得一跳。紧接著「砰！砰！」的爆炸声响依然持续不断，锅子也剧烈摇晃。

「那个，神官长，锅子里面传来了爆炸声耶……」

「不必理会，直到它平息即可。牢牢按紧了，别让盖子弹开。」

等到爆炸声平息后，我们轻手轻脚地打开盖子。探头一看，哎呀真神奇，锅子里头竟然躺著已经完成的鱼肉泥。

……呜哇，好想喝迷尔沙朗与索普勒什的鱼丸汤喔！啊，可是这里没有味噌！要是有酱油的话，做成清汤倒是也可以。

脑海中率先蹦出这个想法后，我发觉自己似乎已经相当融入这个奇幻的世界。

原本我还期待著，暂停时间的魔导具里会有贝类或虾子那类的海鲜，可惜并没有。要是也有带壳海鲜，就能请厨师制作丽乃那时候最常见的马赛海鲜汤，但没有的话也没办法。就做只有鱼的马赛鱼汤吧。没问题的。法国马赛当地还订定了「马赛鱼汤宪章」，里头有一条就是「马赛鱼汤必须使用栖息于地中海岩礁的鱼类，不能添加虾类、贝类、章鱼与乌贼」。就算只有鱼，应该也完全没问题。虽然从只能使用地中海鱼产这点来看，我们就已经不符合宪章，但凡事不用太计较。总而言之，气魄才是最重要的，要心想著「只用鱼也煮得出来」！

于是，我请厨师也使用剩下的鱼骨煮出浓郁汤头，为了添加马赛鱼汤的风味，鱼肉泥则做成鱼丸子加进汤里头。

当天晚餐在雨果与艾拉的努力之下，满满一桌都是鱼肉料理。我也招待了帮忙切鱼的骑士们一起品尝，只不过他们得轮流用餐。

主餐是使用雷根辛与其余看来比较正常的鱼，做成香草烤鱼或炸鱼排等各种菜色，让大家能依自己的喜好选择。至于我呢，自然是点了心心念念的盐烧烤鱼。

「神官长，口味还可以吗？虽然做法跟川贝尔兹沛差不多，但只要像这样煮出浓郁汤头，鱼料理也可以很美味吧？」

「……既得到了珍贵的原料，现在餐点的口味也不错。」

斐迪南哼了一声说，把食物送入口中的速度倒是挺快。

……嗯，总之神官长似乎很满意味道，那真是太好了。

「呼，鱼真是好吃呢。我忽然好想得到亚伦斯伯罕喔。」

「唔！？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斐迪南猛地呛到，在场的护卫骑士们也都瞪大眼睛，唯独哈特姆特附和我说：「这真是好主意呢。」我才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不得了的发言。

「哎呀？看来是我的表达方式不太正确呢。其实我想说的是，真羡慕亚伦斯伯罕随时随地都能吃到鱼……」

「听起来根本是不一样的意思吧。」

我「呵呵呵」地笑著敷衍带过，等著自己的盐烧烤鱼上桌。法蓝拿著盛有盐烧烤鱼的盘子，轻轻放在我面前。这道菜仅在白肉鱼片上撒了盐，我还要求「千万别再多做其他事情」，终于完成了这道盐烧烤鱼。

「那就是你一直嚷著想吃的盐烧烤鱼吗？味道真香。」

斐迪南看著我盘里的烤鱼说。「对吧？」我笑容满面地回应后，把烤鱼送进口中。这味道对我来说真是太怀念、太幸福了，同时也很想来碗白米饭。专心品尝了一会儿后，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总觉得以前好像也有过类似的情况，有人说过类似的话。

……是什么时候呢？呃……对了，是养父大人！

记得齐尔维斯特假扮成青衣神官时，说了句贵族特有的迂回催促，要我把餐点递给他。那句话好像就是「味道真香」。

……不不不，神官长又不是养父大人，会想抢走我盘子里的食物吗？

我瞄向一脸若无其事、继续用餐的斐迪南，再低头看向自己盘子里仅此一份的盐烧烤鱼。这时的正确做法，应该是如对方所愿递出自己的盘子，等到对方满足后再分给自己，但我一点也不想交出自己的盘子。

「我没办法全部给你，一半的话倒是可以喔。」

我试著原样不动地丢出当时的回答，斐迪南轻轻挑眉。

「既然你还记得，应该知道正确的应对方式吧？」

「看来正确的应对方式，应该是假装没听懂才对吧？这可是我的盐烧烤鱼喔。」

我哼了一声，继续吃起烤鱼，毫不理会斐迪南那欲言又止的眼神，一直吃到了烤鱼只剩大约一半为止。

「好了，神官长。一半的话倒是可以喔。」

我递出盘子后，斐迪南轻笑了声，老老实实地接过盘子。

「罗洁梅茵，这不叫给我一半，而是神殿长把食物分给神官长。」

「咦？」

「嗯，也罢。在神殿你的地位比我还高，那就多谢你的款待了。」

……我根本不是想要高高在上地把食物分给神官长啊，快还给我！

我在心里头这么吶喊，但没有真的说出来，只是用欲言又止的眼神忿忿看著斐迪南享用盐烧烤鱼。

终于实现心愿吃到了盐烧烤鱼，此刻的我心满意足地喝著饭后的茶。斐迪南也喝著茶，看向我以及我的近侍们。

「罗洁梅茵，之后就是祈福仪式。莱瑟冈古想必会由衷欢迎你的到来，但对于与薇罗妮卡有血缘关系、还因进过白塔而留下污点的韦菲利特，未必会同样欢迎吧。你要仔细观察周遭情况，协助韦菲利特。」

他说在我刚醒来时，那年冬季的社交界，是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站在前面保护了我；到了莱瑟冈古，应该换我挺身挡下可能的攻击。

「你们也要保护将来会成为领主夫人的罗洁梅茵。」

千万别被莱瑟冈古的花言巧语蒙蔽了──斐迪南以凌厉的目光注视近侍们。

「遵命。」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I 祈福仪式与前往莱瑟冈古

在春天的洗礼仪式到来前，韦菲利特便带著圣杯与魔石，出发前往举行祈福仪式。因为祈福仪式结束后，他还得为了印刷业立即赶往莱瑟冈古做最后确认，可以说是忙得不可开交。

「我会参考你的做法以骑兽代步，上午和下午都各举行一场祈福仪式。因为要赶快处理完，前往莱瑟冈古。」

「要参考我的做法是没关系，但哥哥大人有没有记得准备回复药水呢？如果上午和下午都要举行祈福仪式，会对身体造成很大的负担喔。」

到时会使用盈满我魔力的魔石，也许不太需要消耗到自己的魔力吧。但是，我想一天之内要举行两场祈福仪式还是很辛苦。我提醒后，韦菲利特往斐迪南瞥了一眼，缓缓点头。

「嗯，我准备了。因为我现在会自己做了。」

……意思是不需要神官长的好心药水啰？

尽管味道非常可怕，但效果却与课堂上教的回复药水截然不同。我还是让兰普雷特带了一些斐迪南做的回复药水作为备用，并要他小心别让韦菲利特太过劳累，然后目送一行人出发。

「没问题吗？一天要举行两场祈福仪式，应该会很疲倦吧。」

「你还是青衣见习巫女时，可是一天之内得去好几个地方举行祈福仪式，比起来这根本不算什么。他和你不一样，有体力也有魔石。你不用担心，放心交给他吧。」

韦菲利特回来并把圣杯交接给我后，换我出发前往直辖地的祈福仪式。

只不过这次出发之前，发生了一点麻烦。而给我带来麻烦的，正是成年后因为能够出外执行任务、都想跟著我前往祈福仪式的哈特姆特与柯尼留斯。

「你们两个人都必须留下来。」

「为什么？」

我列出三个主要原因。一是我是以神殿长的身分出外举行仪式，不需要有贵族文官陪同；二是三餐要吃的食材我们必须自己带过去；三是没有那么多房间供人留宿。除了非带不可的护卫骑士外，其他近侍都得留下来。哈特姆特满脸不甘地看向预计与我同行的护卫骑士达穆尔，瞪了他老半天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拍向掌心。

「没办法。那么罗洁梅茵大人不在的这段期间，为了之后的收获祭能与您同行，我去学习徵税官的工作吧。」

「咦？近侍能做徵税官的工作吗？」

「如今因为人手不足，只要学会了徵税的工作，再向奥伯倾诉我想与罗洁梅茵大人同行的这份忠心，相信他会点头同意的吧。」

……感觉真的会如他所愿。

所谓人才不足，意思其实是齐尔维斯特与斐迪南很难找到能安心指派给我的人才。与税收有关的重要工作，似乎都由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牢牢占据，就算换掉了身居要职的人，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换掉。要是哈特姆特能学会徵税的工作，可以想见齐尔维斯特到时一定会说：「正好，那就交给你了。」

……但与其来的是完全不认识的人，至少哈特姆特比较让人放心吧？虽然哈特姆特是其他方面让人很不安啦。

「那么哈特姆特为了学习徵税官的工作，确定留下来了吧。还有柯尼留斯，虽然对你很过意不去，但护卫骑士有达穆尔与安洁莉卡就够了。请你也留守吧。」

「罗洁梅茵大人，为何我已经成年了，您却不让我执行护卫任务？」

柯尼留斯不高兴地皱起脸庞。但就算露出那种表情，不行就是不行。

「因为平民的冬之馆里几乎没有能够接待贵族的房间，这是最主要的原因。」

一般青衣神官，根本不会带著一群护卫骑士前去举行仪式。冬之馆里通常会预留三个房间给青衣神官使用，但从未预想过会有人带著好几名贵族护卫骑士同行，所以若是带了太多人去，只会造成他们的困扰。

而且即便没有提供给青衣神官的房间，达穆尔在侍从用的房间里照样能睡。可是，柯尼留斯是纯粹的上级贵族。还是个会问「我可以带著能照料生活起居的侍从一起去吗？」的贵族少爷。他不适合在会被平民包围的直辖地里执行护卫任务。

「再加上我也已经决定好了，拜访莱瑟冈古时的护卫会拜托柯尼留斯哥哥大人、莱欧诺蕾与安洁莉卡。直辖地是达穆尔，莱瑟冈古是柯尼留斯；这样才是适材适用。」

去莱瑟冈古时不只要举行祈福仪式，还要处理印刷业务，因此会住在莱瑟冈古的夏之馆。既是上级贵族的夏之馆，带著有血缘关系的柯尼留斯同行会比带达穆尔适合。带侍从过去更是很正常的事，房间肯定也很多，对方不会有怨言吧。

「遵命。」

经过这样一番波折，我总算出发前往祈福仪式。接下来就和往年一样。首先前往哈塞，向镇长利希特确认小神殿与哈塞是否一切如常。举行完仪式后移动至小神殿，听取灰衣神官们的报告，换新一批人员留下。接著提供新的一年要印刷的原稿。

「普朗坦商会送来的纸张与墨水都已经收到了，印刷作业十分顺利。不过，前阵子哈塞的居民曾问我们小神殿的人是如何过冬。说明了印刷一事后，居民表示也想过来帮忙，当作是冬天男人们的手工活。」

「这件事我会先好好考虑，在利希特正式提出请求时才有办法回答他。虽然印刷人手能够增加是件好事，但冬天的时候如果遇上暴风雪，居民很可能会没办法回家吧？要是没有预先储备更多粮食，到时可就麻烦了。我无法马上给予回覆。」

「的确，万一众人都被困在小神殿里头，必须避免争夺食物的情形发生。」

这件事必须从过冬准备开始重新安排，所以暂时先搁著吧。与灰衣神官还有灰衣巫女们讨论完事情后，我走向自己的房间。

如果要参与印刷作业，首先我想提升哈塞居民的识字率。但若从工作开始接触书籍的话，居民应该会更勤奋学习吧。也许到了该认真考虑开办神殿教室的时候。可是，比起距离稍远、又无法确切掌握情况的哈塞，我比较想先在领主跟前的艾伦菲斯特神殿里创办。为此，需要哪些冠冕堂皇的藉口呢？

烦恼的同时，我请人换下神殿长服，换上用母亲所染布料做成的服装，再戴上多莉做的搭配用发饰。

……要穿去给爸爸看，唔呵呵～

用完晚餐，我走向士兵所在的桌子。他们因为仍有任务在身，不能喝酒，但大啖了艾拉与雨果做的餐点后，正吵吵闹闹地开心谈天。能与护送灰衣神官们来小神殿的士兵们──其实主要是父亲──有短暂的交流，对我来说是十分宝贵的时光。这件事绝对不能省略。

「大家，好久不见了。方便的话，请告诉我最近平民区的情况吧。因为士兵会在城里四处巡逻，得到的消息应该又与古腾堡他们提供的情报不太一样。」

我开口攀谈后，大家就像在等著这一刻，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神殿长，其实士长夫人就是您选的文艺复兴喔！」

「听说是冬季中旬的时候被选为神殿长的专属，消息一下子就传开了。您知道吗？」

「哎呀！这世上居然还有这么神奇的巧合。」

哪有什么神奇的巧合，我其实就是在观察过多莉的反应后，指定了文艺复兴的人选。不过，我还是装作十分吃惊的样子。紧接著，大概是父亲到处跟别人说，士兵们纷纷讲述起母亲被选为文艺复兴时的情况。内容钜细靡遗，像是母亲虽是候补人选之一，但因为没能得到文艺复兴的称号，便卯足了劲发愤努力，终于得到称号。

「之前因为没能得到神殿长赐予的称号，士长不甘心得要命，好一阵子脾气都很暴躁；所以我们所有士兵都由衷祈祷著，希望下次士长夫人一定要被选为专属。神殿长，真的非常感谢您选了士长夫人为文艺复兴。」

「喂，你们话太多了。」

父亲嘴上这样斥道，脸上却带著喜不自胜的笑容看我。

「神殿长，我的妻子伊娃非常努力。她一直很希望自己所染的布，能够做成衣服让神殿长穿在身上。她还会与同样是专属、负责制作发饰的女儿一起讨论哪种布料更适合您，经常一陷入沉思就想很久。」

听了父亲的描述，我脑中马上浮现母亲与多莉一起思考布料花色的画面。我的表情不禁放柔，稍微捏起裙子。

「这件衣服就是用新布料做的。用的正是伊娃染的布喔。」

士兵们「噢噢」地喊叫起来，瞪大眼睛说：「神殿长真的会穿在身上啊。」大家一定以为父亲讲的话都在夸大吧。毕竟父亲的爱家程度可是让人不敢恭维，还常常不懂得克制，一旦炫耀起来就会越讲越夸张。就连这些也令我感到怀念。

「士长女儿也是神殿长的专属吧？神殿长，您认识士长的女儿吗？」

「认识喔，我每天都会佩戴多莉做的发饰。今天这个也是多莉的作品。」

我轻碰自己头上的发饰。父亲乐呵呵地眯起双眼，转头向士兵们炫耀起勇于挑战新染法的母亲，以及还能为王族制作发饰的多莉。内容果然是夸大了点。

「士长，你这些话我们都不知道听多少遍了。难不成你连喝果汁也醉了吗？」

在场士兵全垮下脸来，彷佛在说他们听得已经够多了。父亲听了却回道：「那换说我儿子吧。」显然一点也没有要反省的意思。

「这个我们也听过了！」

「哎呀，我倒是有些好奇呢。平民区的孩子们平常都是怎么生活呢？与孤儿院的孩子们有什么不同吗？」

「平民区的孩子哪像孤儿院的孩子们那么守规矩，净爱调皮捣蛋。」

有个人摆摆手说完，其他士兵也点头同意。听说孤儿院的孩子们前往森林时，都会乖乖听从领头大人的指示、排好队伍，也一定会向守门士兵打招呼。虽然讲话时很努力改成平民的说话方式，但偶尔下意识开口时还是用敬语。

「平民区的孩子们对守门士兵可不会那么恭敬有礼。有的孩子看到士兵是朋友的爸爸，还会故意恶作剧。」

士兵们接著回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或是分享自己的孩子平常在做什么；父亲则是告诉我，现在加米尔开始会去森林采集了，在路兹的介绍下还会与孤儿院的孩子们玩在一起。

「我儿子说，孤儿院里年纪跟他差不多的孩子，都很熟悉神话和骑士故事。」

……等一下。孤儿院里与加米尔年纪差不多的孩子，就只有戴尔克与康拉德吧！？

发现自己与加米尔之间竟然有这么微弱的联系，我高兴得只差没跳起来。这么说来，葳玛报告时好像说过，平民区的孩子们对康拉德带来了正面影响。回去后要仔细问清楚才行。

我正这么心想时，第七钟响了。由于钟声来自哈塞的冬之馆，因此比平常在神殿里面听到的还要小声又遥远。

「罗洁梅茵大人，就寝时间到了。」

始终静静候在身后的法蓝唤道，我点点头后，向大家告辞。

「很遗憾，我必须就此告辞了。今年夏天又将有许多他领的商人前来，届时大家想必得奔波劳累，但为了艾伦菲斯特的治安，还请各位多多帮忙。大家晚安。」

带著满满的收获结束了直辖地的祈福仪式后，我把圣杯交接给夏绿蒂。

「夏绿蒂的骑兽是怀斯呢。因为是白色的，额头上还有金色魔石。」

「因为我印象最深刻的苏弥鲁，就是休华兹与怀斯嘛。」

「我觉得很好，而且很可爱喔。」

「其实我还想和姊姊大人一样自由变换大小，但一直不是很顺利。」

夏绿蒂因为总看著我的小熊猫巴士，似乎已经在不自觉间认定，乘坐型的骑兽就是要能自由变换大小。因此虽然得辛苦地多花一点时间、多消耗一些魔力，但听说她也能稍微改变大小了。

「这也只能练到熟能生巧为止了。但在熟练之前，你要记得随身携带回复药水，魔力一有减少就要马上恢复喔。」

目送夏绿蒂出发去举行祈福仪式后，我一边等著去莱瑟冈古做最后确认的韦菲利特捎来消息，一边调养生息，做好要去莱瑟冈古的准备。

这次的护卫骑士已确定会带柯尼留斯、莱欧诺蕾与安洁莉卡，侍从则是奥黛丽与布伦希尔德。问题在于文官。由于会讨论到印刷业务，其实我很想带所有文官一起去，但菲里妮是下级贵族，罗德里希又是旧薇罗妮卡派。

「罗德里希与菲里妮要是一起去了，可能很多事情都会让你们感到不太愉快。要在宿舍留守也没关系，你们打算怎么做呢？」

「我要一同前往。身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印刷业务是绝对不能逃避的工作。」

菲里妮语气坚决地立即回答，罗德里希也赞同。

「我也是。我不能错过可以参与印刷业务的机会。身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我都还没能做好自己该做的工作，哪有多余的心思再去管所处环境愉不愉快。」

罗德里希就像要与菲里妮较劲一样，现在几乎每天都来神殿，处理斐迪南交代的工作，然后一再接到「重做」的指令。完全就是去年菲里妮的翻版。罗德里希因此意志消沉，觉得自己什么事都做不好。菲里妮会安慰他说：「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不用放在心上。」安洁莉卡却在旁边正经八百地宣告：「不管过去还是未来，我都不打算接受这种磨练，所以护卫工作绝不让给任何人。」哈特姆特说的话更是落井下石：「我从一开始就会了，所以从来没有这种烦恼。」这两个人实在让人想摇头叹气。近来是达穆尔不忍心罗德里希再受到更多打击，每次都在安洁莉卡与哈特姆特又多嘴乱说话之前，先把他们赶到一边去。

就在夏绿蒂快回来的时候，最终负责人艾薇拉捎来音信，告知确切的出发日期。我也马上通知应该已经做好了准备的古腾堡伙伴。

「这次又要长期外出工作，但就麻烦大家了。」

到了出发当天，古腾堡伙伴们带著大量工作用具前来会合。确认过行李上都别有牌子，我请人依序放进小熊猫巴士里。即将前往制纸工坊的灰衣神官们，全都不太自在地穿著陌生的新衣服，照著吉鲁的指示帮忙作业；法蓝与莫妮卡则把祈福仪式所需的行李搬进小熊猫巴士里。

「萨克，真的很感谢你开发出了弹簧床垫。睡起来非常舒服，我都舍不得离开床铺了呢。神官长订做的长椅想必也很耗时耗力，再麻烦你们了。」

「包在我们身上吧。接到神官长的委托，我们工坊里的人可是干劲十足，都说一定要做出最好的品质！非常感谢您的介绍。」

萨克说，因为他们至今从未接到过来自领主弟弟斐迪南的委托，这次能接到长椅的订单，整个工坊都无比振奋，希望能就此成为领主一族的专属。

「另外，锻造协会也希望弹簧床垫能和手压式帮浦一样，在他们那里办理登记。只是可以的话，请至少到今年底为止都由我们工坊独占。」

「我随时都可以把设计图转让给锻造协会喔。而且我倒觉得，最好在订单多得忙不过来之前公开设计图，让更多工匠能学会这项技术呢……」

当初虽然是我提出想法、下了订单，但反覆试做改良的是萨克与他所属工坊里的人。就算把设计图让给锻造协会后能定期获取报酬，但要什么时候转让其实都可以。

「恕我直言。罗洁梅茵大人总是不断地订做新商品，就算能够独占，也持续不了太长的时间。而且在我长期外出的时候，都会把工作交给工坊里的人，感觉后进们手艺进步的速度都变快了。」

萨克苦笑说道。他说他离开前都会留下一堆工作，而徒弟们在完成他交代的工作以后，功力都会精进不少。一旁的约翰听了也耸耸肩。

「在我们工坊也是。因为身为古腾堡被派往外地的时候，不得不把手头的工作交给其他人。」

「约翰的徒弟现在怎么样了呢？记得是叫丹尼诺吧？」

「他最近明显进步飞快，好像是葛雷修的年轻工匠们刺激到他了。」

之前工坊里的人都对丹尼诺称赞有加，说只有他能继承约翰的工作，所以他似乎有些得意忘形。就算告诉他哈尔登查尔的工匠们都有进步了，他也不怎么相信。然而，自从把葛雷修的工匠们带回来，亲眼看到其他地方的工匠真能做出品质和自己差不多的金属活字后，总算让他心生警惕，开始认真工作。

「之前英格为书架订做的滚轮，现在我也终于做好样品了。这次我出给丹尼诺的作业，就是要他多做点滚轮，我想回来的时候应该就已经完成了。」

听说要把滚轮做成完美的圆形，以及要具有能够支撑书架重量的耐重性，这两点都不容易。总之我非常期待书架的完成，希望丹尼诺能好好加油。

确认神殿的侍从与古腾堡们都坐进小熊猫巴士后，我也让护卫骑士优蒂特坐进副驾驶座，接著先前往城堡与其他人会合。今天斐迪南也和我们一起离开神殿、前往城堡，只不过目的地不一样。他要带著一群文官前往哈尔登查尔，检查魔法阵。

「希望可以有新发现呢。」

「光是能看到魔法阵，就已是十足的收获了。」

斐迪南的嘴角泛著浅浅微笑。看他这么期待，真是太好了。

到了城堡，大家都已经做好准备，在等著我们前来会合。一组人是要去哈尔登查尔的文官，另一组人是为了印刷业要去莱瑟冈古。要去莱瑟冈古的队伍当中，不只负责印刷业务的文官，还有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近侍们。这是为了向莱瑟冈古昭告，在发展印刷业的人并不只有我而已。

「罗洁梅茵，你准备好了吗？」

听见齐尔维斯特的呼唤，我转过头去。我知道最终负责人艾薇拉也会一起去莱瑟冈古，但这时在她身边，还跟著卡斯泰德与五名骑士。

「因为同时有三名领主候补生在移动，我决定和哈尔登查尔那时一样，派骑士团与你们同行。况且对卡斯泰德来说，那里也是母亲的老家。他是最适合的人选吧？」

齐尔维斯特咧嘴说完，随即露出有些担心的眼神看向韦菲利特。

「罗洁梅茵，他们两人因与亚伦斯伯罕有血缘关系，待在莱瑟冈古时绝不能松懈大意。但既然韦菲利特将成为下任领主，总不可能永远避不见面。能否得到莱瑟冈古的支持，对领地的未来至关重要。」

他说就算肉体没有实际受到伤害，但精神层面也会感受到巨大的压力。

「我会尽可能挺身保护两人的。因为冬季社交界的时候，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和夏绿蒂保护了我啊。」

「麻烦你了。也不知是像到谁，韦菲利特的个性太过乐天，实在教人不安。」

齐尔维斯特盘起手臂说完，我也看向韦菲利特。他正与斐迪南在说话。

「韦菲利特，你一定要随时提高警觉。」

「我去做最后确认的时候，发现完全不需要担心喔。一切非常顺利就结束了。」

韦菲利特曾前往莱瑟冈古做最后确认，得意洋洋地这么表示。然而，斐迪南立刻用冰冷的话语粉碎他的自信。

「你这笨蛋，那也是当然的。若在做最后确认的时候发现问题，就代表莱瑟冈古的准备工作有疏漏。他们怎么可能让你找出任何缺失。更何况若没能通过你的检查，他们那般殷切期盼的罗洁梅茵就不会去莱瑟冈古。」

韦菲利特顿时安静下来，但斐迪南继续说道：

「在莱瑟冈古，有许多人都认为应该由罗洁梅茵当下任领主。尽管早已透过那些身为血亲的近侍，传达过罗洁梅茵本人并无成为领主的意愿，而且打算与你结婚、永远在旁辅佐，但还是有人无法死心。对你来说，那里就等于是敌人的根据地。你一定要将此牢记在心，谨言慎行。明白了吗？」

「……遵命，叔父大人。」

我们站在一段距离外，看著韦菲利特垂下头，不甘地咬住嘴唇。齐尔维斯特无奈地轻叹口气。

「现在他有些想法还太天真了。罗洁梅茵，你要多多帮他。」

齐尔维斯特说完，我走向韦菲利特。

「哥哥大人，虽然斐迪南大人说话很严厉，但他其实是在担心您喔。他要是不在乎，一句话也不会说。」

韦菲利特一脸怀疑。当然我可以明白他的心情，但斐迪南那些话，其实算是他非常担心的表现了。

「我想等您到了莱瑟冈古后就知道了。因为斐迪南大人也吩咐过我，一定要处处小心，到了莱瑟冈古之后，也要尽量挺身保护哥哥大人。」

「要你挺身保护我吗？」

因为在莱瑟冈古，有憎恨薇罗妮卡血亲的曾祖父在。我必须审慎以对。

「罗洁梅茵，你想我过去以后没问题吗？」

韦菲利特的脸色忽然变得不安。为了让他放心，我拍拍自己的胸脯回答：

「有我陪著，当然没问题啊。」

「……怎么反而更让人不安了。」

韦菲利特噘嘴说完，重新露出了一如往常的笑容。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I 基贝·莱瑟冈古

「罗洁梅茵大人，路上请小心。」

必须留守的优蒂特下了小熊猫巴士后，换安洁莉卡坐进来。周遭的贵族们都变出骑兽准备出发，依序朝著天空起飞。

「安洁莉卡，你这几天有没有好好休息呢？」

「是的。除了师父安排的训练以外，我都在休息。」

……听起来好像根本没休息嘛。

由于不只直辖地的祈福仪式，前往莱瑟冈古时安洁莉卡也要担任我的护卫，所以我给了她几天休假，但现在看来好像没什么意义。

「我告诉师父，切鱼一事得到了罗洁梅茵大人的赞扬后，他便帮我安排了切鱼训练，说下次要让您看看更犀利的招式。还有，师父说他之后也想参加。」

「请帮我转告祖父大人，若下次还有机会，他也不嫌弃来神殿的话，我再邀请他。」

「遵命，我想师父一定会很高兴。」

随后，安洁莉卡以兴奋又雀跃的嗓音，与我分享波尼法狄斯有多么厉害、骑士团里谁是最强的人、艾克哈特与斐迪南擅长的战斗方式是什么。我在旁边随声附和，不久柯尼留斯操控著骑兽稍微靠近，说：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进入莱瑟冈古了。很快就会抵达夏之馆。」

闻言，我俯瞰眼下的景色。只见黑漆漆的地表一望无际，到处都留有积雪，几乎看不见多少绿意，显得有些荒芜。但我记得兰普雷特结婚仪式那时候，苍郁的森林间遍布农地，绿油油的田园风景悠哉宜人。

「季节不同，景色也差很多呢。我都没发现自己进入莱瑟冈古了。」

「现在这样真不错，就算有敌人躲起来，也能马上发现。」

我来莱瑟冈古的时候，确实经常发生险些遇袭的情况，但这次应该不会再遇到危险了吧。因为不只护卫骑士，也有几名骑士团员同行。况且祈福仪式这段时间的活动会影响到今后一年的收成，不管哪个地方都很忙碌。

……对了，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养父大人还假扮成青衣神官……

前方负责带路的人们开始下降。看来是到了。尽管我已经来过莱瑟冈古好几次，但明确记得的就只有神殿人员使用的别馆而已。

兰普雷特结婚仪式那时，我虽然也曾进入夏之馆，但因为只吃完午餐就马上出发，仪式结束后我又累得马上进入为自己准备的房间里休息，所以没有什么印象。

走出骑兽后，法蓝、莫妮卡与雨果便把各自的行李与食材搬进神官使用的别馆里。我身为神殿长，该做的工作就只有把小圣杯交给基贝·莱瑟冈古而已。神官该做的工作并不多，但我们还是得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直到印刷业的相关会议结束为止。不同于冬之馆是建在坚固城内的哈尔登查尔，莱瑟冈古设有别馆，因此法蓝他们不会与贵族接触到。至少这点让我比较放心。

「罗洁梅茵大人，问候结束后要交付小圣杯吧？」

「对，法蓝。麻烦你拿来小圣杯。」

把小圣杯交给基贝·莱瑟冈古后，就要请人带路，前往古腾堡们预计生活一段时间的地方。在那之前，古腾堡们会在小熊猫巴士里待命。

我拿著小圣杯，带著法蓝与莫妮卡，和大家一起成排站开。

「欢迎各位来到莱瑟冈古。」

基贝·莱瑟冈古与印刷业的代表艾薇拉道完冗长的寒暄后，我捧著小圣杯走上前。基贝·莱瑟冈古看起来比卡斯泰德年长一些，散发出来的气质很像文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虽然面带沉稳的笑容，眼神却显得野心勃勃。尽管这次不再有相同的感觉，但最好还是不要大意。

「带来治愈与变化的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与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已赐予土之女神盖朵莉希孕育新生命的力量。由衷希望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贵色，能够满布瀚瀚大地之万事万物。」

「能够感受到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确实盈满了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魔力。为融雪献上祈祷，为春之降临献上祝福。」

交付小圣杯后，我身为神殿长的工作就结束了。我暂时往后退开，吩咐法蓝与莫妮卡去整理别馆，并指示雨果准备餐点。同样地，我也请奥黛丽去整理为我准备的客房。至于布伦希尔德我则是要求她留下来，跟我一起移动。因为我觉得若能看看葛雷修以外的土地，一定会对她有所帮助。

「罗洁梅茵大人，您是因为这样，才坚持要让还未成年的我同行吧？」

「还有其他原因喔，我不是说明过了吗？」

像是侍从如果只带奥黛丽，她一个人会太辛苦，而黎希达因为服侍过直接导致莱瑟冈古没落的嘉柏耶丽与薇罗妮卡，这里的人对她都没有好印象；此外与莉瑟蕾塔相比，布伦希尔德不仅是上级贵族还是亲戚，让她同行也更加恰当。

「但您说明时可没说过，带我来，也是为了让我去参观莱瑟冈古的平民区。」

「哎呀，我没说过吗？看来是我太粗心了呢。」

我「呵呵呵」地笑道，便转身背对布伦希尔德，再次走向基贝·莱瑟冈古。

「那么事不宜迟，能请人带我们前往古腾堡他们的住处吗？」

「遵命。」

基贝·莱瑟冈古轻轻抬手，当地负责印刷业务的文官随即上前。可能是已经听哈尔登查尔与葛雷修的人提起过了，对于我用骑兽载著古腾堡们移动，文官什么也没说，开始带路。

「为古腾堡提供的住处与夏之馆有段距离，在名为福陆斯的一个小镇里。」

莱瑟冈古的夏之馆坐落在小山丘上，四面森林环绕，听说最近的平民城镇叫作福陆斯。我们所有人坐上骑兽，越过围起夏之馆的高墙。福陆斯就在山丘下，整体给人的感觉跟哈塞很像。尤其是居民的工作以农业为主，农民以外的劳动人口也都会聚集在冬之馆附近这点十分相似。

对于要去平民居住的城镇，有几名贵族稍稍皱起脸庞。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因为会在祈福仪式与收获祭时前往农村，倒是显得十分开心：「跟直辖地的农村好像喔。」

「锻造工坊与木工工坊也在这里，还请不吝指导福陆斯的居民。」

「是。」

我们依序前往锻造工坊与木工工坊，和师傅打了招呼，让古腾堡们放下行李。这些工作就和在葛雷修时一样。古腾堡伙伴们的动作都已经非常熟练。布伦希尔德看著他们，似乎突然注意到什么事情，微微瞠目环顾四周。

「这里与葛雷修的平民区不同，脏污与臭味都不明显呢。这是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农业比较兴盛。」

葛雷修在建造当时模仿了艾伦菲斯特，立起高墙将平民区彻底围起来，但莱瑟冈古只把夏之馆围起来而已，高墙内并没有平民区，往外更是绵延不绝的农田。因为以农业为主要产业，人口密度自然偏低，臭味也不会积在墙内散不出去。

「莱欧诺蕾，你是莱瑟冈古的贵族，曾经去过平民居住的城镇吗？」

布伦希尔德转向莱欧诺蕾问道，她点了点头。

「有喔。因为我是见习骑士，曾为了讨伐魔兽，离开夏之馆进入农地与森林。但这是服侍罗洁梅茵大人前的事了，所以只有几年而已。」

布伦希尔德说她是莱瑟冈古的亲族，也曾多次前来拜访；但因为她每次都只在夏之馆里停留，从未注意到平民生活的地方与葛雷修不一样，也不觉得需要去观察或留意。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差异……布伦希尔德喃喃说道。

「葛雷修与其他的土地，真的有很大的不同呢。」

但布伦希尔德现在能够进行比较，也是因为她愿意亲自踏进平民区。希望她能在见识过其他土地、看过不同的生活方式后，让自己所在的土地变得更好。我这么建议后，布伦希尔德露出了坚毅凛然的笑容说：「我会努力的。」

「对了，印刷工坊在哪里呢？」

回答我问题的，是之前为了做最后确认，曾来过这个小镇的韦菲利特。

「就在冬之馆旁边，听说莱瑟冈古打算把印刷业当成冬天的手工活之一。」

莱瑟冈古的农地面积广大，也因为与哈尔登查尔不同，地处南方，冬天的积雪很快就会融化，所以农业非常兴盛，甚至有艾伦菲斯特的粮仓之称。他们并没有把印刷业发展成主要产业的打算，终究只是副业。

「基贝说过，莱瑟冈古必须以农业为优先。毕竟这里可说是艾伦菲斯特的粮仓，总不能因此荒废农业吧。」

莱瑟冈古的收成量，会直接反映在冬季社交界的餐桌上。听说他们每年都投注大量心力，不让人有机会说今年怎么有些寒酸。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很努力呢。」

「嗯？」

「您居然调查了这么多有关莱瑟冈古的事情，我非常佩服喔。」

「因为在来莱瑟冈古之前，我跟伊格纳兹一起调查了很多资料。」

韦菲利特有些得意地笑道。就在这时，我听见艾薇拉愉快地喊道：「哎呀呀。」紧接著是柯尼留斯等著看好戏的嘀咕：「接下来的目标是罗洁梅茵啊。」

「在福陆斯停留的这段期间，还请古腾堡们住在这里。」

我们在福陆斯镇上到处移动，往各个工坊卸下工作用具，最终来到了古腾堡们将暂住一段时间的冬之馆。听说农民们现在都已回到自己原本的住家，所以文官请古腾堡们住进这里。

「幸好我们有先见之明，带了很多打扫用具过来。路兹，那马上开始吧？」

「当然没问题，吉鲁。」

路兹与吉鲁可说是最习惯长期出差的成员了，两人跳下小熊猫巴士后，马上开始分工合作。古腾堡伙伴们则是听从两人的指示，把行李卸下来。看著可靠的两人，我轻笑著唤道：

「我们待在这里的时候，三餐会麻烦雨果准备，到时请来别馆用餐吧。」

说完我准备离开，路兹与吉鲁吩咐众人打扫的声音仍从身后传来。然后，我带著普朗坦商会的班诺与达米安，返回夏之馆签约。

回到夏之馆后，我们一边喝茶，一边在基贝·莱瑟冈古与艾薇拉的主导下对印刷业做最后确认，普朗坦商会则是要签订设立印刷协会与植物纸协会的契约。

莱瑟冈古这里有山也有森林，听说制纸业预计直接在那些地方发展，并由曾为林业工作者的人负责。而且连孤儿院的孩子也可以帮忙，将成为妇孺老者的工作。

「基贝·莱瑟冈古，我也知道这个问题十分唐突，但倘若您只将印刷业视为冬天的手工活之一，为此投入的资金恐怕难以收回吧？」

就这样签约真的好吗？班诺的表情流露一丝不安。莱瑟冈古发展的印刷业，投入的劳动时间很短，又与哈尔登查尔不同，不会动员所有居民在冬天只制纸印刷。明明初期要投入这么多资金，莱瑟冈古的获利却很少，我对此也有些在意。

「这不是商人该烦恼的事。我们投资的时候，考虑的并不只有那笔钱往后能否回收。不必担心，我不会事后才要求撤销契约。」

基贝·莱瑟冈古如此回应后，班诺答道：「感激不尽。」然后转头看向达米安。达米安递出契约书后，很快签订完契约。

「那么，普朗坦商会将成立印刷协会与植物纸协会的契约已正式签订。」

「是嘛，那你们去与其他古腾堡会合吧。」

班诺与达米安起身告退。待在四周全是贵族的房间里，压力一定很大吧。我轻轻颔首，目送两人离开。希望他们可以在别馆好好休息。

屋内只剩下贵族以后，基贝·莱瑟冈古让人重新泡了壶茶，接著看向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尽管脸上还是温和的笑容，眼中却有著刺探与打量。我绷紧全身，准备好要保护两人。

「眼下这样的机会不可多得。我希望能听到罗洁梅茵大人亲口回答，不再经由他人之口。方便请教您几个问题吗？」

……结果不是要问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或夏绿蒂，而是问我吗！？

出乎预料的发展让我吓了一跳，立刻挺直腰杆。这种时候哪能回答「不行，我不太方便」。不只我的近侍，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近侍们也面露紧张。

「舅父大人。」

莱欧诺蕾唤道，但基贝摇摇头，不许她插嘴。我看向艾薇拉与卡斯泰德，两人都静静点头。意思是要我好好回答吧。

……我必须主张自己只想辅佐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无意成为下任领主。

我在心里回想著斐迪南的叮咛，转身面向基贝。

「我愿洗耳恭听。」

「感激不尽……个人一向认为，既已处在能够获得盖朵莉希的位置上，埃维里贝岂有不伸出手的道理。不知罗洁梅茵大人对此有何看法？」

……什么有何看法，我哪来的看法？等一下，这句话也太难解读了吧！

「倘若盖朵莉希就在眼前，埃维里贝确实没有不伸出手的道理呢。」

我几乎原样不动地复述基贝说的话，藉此拖延时间，拚命思考。

呃……有时候盖朵莉希也代表故乡，或是自己居住的土地，所以在这里大概是指艾伦菲斯特吧？

苦思了一会儿后，我将基贝这句话的意思解读成这样：「你既已成为养女，成了领主候补生，也拥有能胜任下任领主的功绩、能力、魔力与后盾，为何不想成为下任领主？」我想应该不会差太多。

「因为我并不是埃维里贝，不需要盖朵莉希。」

并不是每个人都想得到领主之位喔。我带著这样的涵义回答后，基贝缓缓吐气。

「不管是外甥女莱欧诺蕾、亲族布伦希尔德，还是异母弟弟的儿子哈特姆特，他们也都如此回答，但我们还是无法理解。您为何不想得到盖朵莉希？罗洁梅茵大人若是想要，一切便能圆满落幕。」

基贝说。但原是平民的我若成了奥伯，一切根本不可能圆满落幕。

「过往韦菲利特大人因为擅闯白塔，被取消了下任领主的资格，回到与弟妹相同的位置上。然而，自从与罗洁梅茵大人订下婚约，他又重新变回了下任领主。明明罗洁梅茵大人更适合成为领主，被视为下任领主的却是韦菲利特大人。您在莱瑟冈古的血亲都对此感到愤恨不满。」

他们似乎觉得，若能由我当下任领主，韦菲利特当我的未婚夫，这样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但不明白为何结果是反过来。我侧著脸庞，看向韦菲利特。虽然他很努力不低下头，但紧紧握起的拳头泄露了所有情绪。

「我也认为比起自己，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更适合成为领主，因此从未有过应该反过来的想法。」

不只基贝，韦菲利特也惊讶地看著我。周遭的近侍与骑士们也睁大眼睛，往我看来。卡斯泰德则是一脸饶富兴味。

「正因哥哥大人曾一度被取消资格，所以他更加明白唯有努力才能往上爬。为了减轻我身为神殿长的负担，即便是多数贵族都避之唯恐不及的神殿，他也愿意来帮忙举行仪式。亲眼见到在艾伦菲斯特生活的人们后，更是产生了领主该有的想法，也就是要守护人民，与人民同进退。这点也得到了基贝·哈尔登查尔的认可。」

我说完，基贝·莱瑟冈古慢条斯理地抚著下巴。

「但这点罗洁梅茵大人也一样吧。您立下的功绩，足以让人忽视您曾在神殿长大的污点，也以神殿长之姿为艾伦菲斯特鞠躬尽瘁，不仅守护人民，更为孤儿殚心竭虑。」

……被他这么一说，我还真的像个圣女呢。

一点也不觉得这些事情是在说自己，听著听著我不禁意识飘远。哈特姆特散布的圣女传说，也是像这样流传开来的吗？真不想去想像。

「基贝·莱瑟冈古，但我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有著决定性的不同。我甚至能够断言，就是这样的差异决定了我们谁更适合成为领主。」

「那究竟是怎样的差异呢？」

基贝·莱瑟冈古微微瞠目，往前倾身。可以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我按著胸口，微笑说道：

「因为我这一生都将奉献给书本。之所以想制造价格更便宜的纸张、成立印刷工坊，全是为了增加书本的数量。虽然目前只看结果的话，这些都是能为领地带来益处的事情，但其实我不过是为了自己，并不是为了领地才发展这些事业。与哥哥大人不同，我只想让书本数量增加，然后一辈子看书、与书为伍。」

「……这、这样子啊。」

大概是搜集情报时，虽然知道我喜欢书，却没想到喜欢到了这种地步吧。基贝·莱瑟冈古惊讶的表情彷佛在这么说。发现基贝不再板著脸孔，韦菲利特似乎也不再那么紧张，露出笑容说：

「就像这样，罗洁梅茵总是优先考虑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大家都跟我说，我身为下任领主必须面临的考验，就是既要让罗洁梅茵能做她喜欢的事情，同时还要让艾伦菲斯特能因此获利。我也知道自己还有许多不足，但一定竭尽所能。而基贝·莱瑟冈古对罗洁梅茵来说，可说是强而有力的后盾。因此为了艾伦菲斯特，我非常希望能得到您的协助，让罗洁梅茵每次的临时起意，都有化为现实的可能；最好偶尔能开导她，劝她适时放弃。莱瑟冈古可是罗洁梅茵的血亲，有你们帮忙我会非常放心。」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你这些话的意思根本就是在说：既然你们想让罗洁梅茵成为下任领主，那要阻止她的失控应该是轻而易举吧！？

虽然韦菲利特这番话可能没有太深的用意，但对于完全不晓得我可以有多失控的基贝来说，似乎是猛力一击。

「两位的主张我都明白了。不过，毕竟莱瑟冈古与艾伦菲斯特有段距离。虽然只能在能力可及的范围内，但我愿意尽可能提供协助。」

本来还说要当我后盾的基贝·莱瑟冈古，立刻不再极力推荐我，变成了「在可能范围内提供协助」。

「但是，为此必须让祖父大人的态度软化下来……」

基贝转过头说。曾祖父的房间大概就在那个方向吧。

「当年因为嘉柏耶丽大人嫁过来，祖父大人感受到了严重的背叛，后来又受到薇罗妮卡大人打压，长年来累积的憎恨早已根深柢固。而我也知道祖父大人是亲眼看著莱瑟冈古一点一点没落，所以不是不能明白他的心情……」

基贝·莱瑟冈古重新将目光拉回到我们身上，缓缓吐了口气。然后，他环顾屋内包含近侍在内的所有人，苦笑道：「如今与五年前不同，领主一族的近侍反倒都是与莱瑟冈古有关的人哪。」接著又说：

「艾伦菲斯特的冬季漫长，领地北边终年覆盖冰雪，因此地处南边的莱瑟冈古是非常重要的粮食地带。早在这块土地被命名为艾伦菲斯特之前，我们的历代祖先便在此处以魔力拓荒、扩展农地面积。即使每有新的奥伯上任，也一直藉由联姻与服从听令，守著这片广大的粮仓地带。为了守护莱瑟冈古，就要服从奥伯，这便是我们的生存之道。所以其实我本打算等祖父大人过世后，也要向薇罗妮卡大人表示服从。」

韦菲利特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莱瑟冈古一直憎恨著祖母大人吗……」

「受到那般明显的欺侮，很少有人还能不抱负面情感吧。但是，无论遭受怎样的对待，对方终究是领主一族。既然莱瑟冈古的生存之道是俯首听令、守护土地，撇开内心的想法不说，表面上还是应该服从命令吧。」

曾祖父曾经拥有极大的权势，但在他领的女性领主候补生嫁来以后，就亲眼看著自己的女儿与孙儿备受欺凌。但是，基贝·莱瑟冈古是打从他出生开始，就一直处在受到打压的情况下。因此他反倒认为应该要认清现实，表现出服从的态度，今后再慢慢让家族恢复到往日荣光即可。他本还预计要让莱瑟冈古的女性贵族嫁予齐尔维斯特当第二夫人，也预计与下任领主结亲，和从前一样以联姻的方式建立关系。

「然而，情况却一夕生变。也就是在祖父大人离开人世之前，薇罗妮卡大人便先一步垮台。并且几乎同一时期，卡斯泰德大人的女儿罗洁梅茵大人举行了洗礼仪式，还当场成为领主的养女。」

得知了我在洗礼仪式上回给众人祝福的光芒，并且成了奥伯的养女，听说曾祖父大喜过望，认为这正是赐予莱瑟冈古的祝福，还大喊著：「莱瑟冈古将重返荣光！」自那之后变得精力充沛。

既然成了养女，我就有资格成为下任领主。当时因为韦菲利特的风评不太好，多数贵族似乎都认为，齐尔维斯特为了让自己的血脉能传承下去，应该会让我当下任领主，并由韦菲利特成为我的伴侣吧。

同时，城堡内部的情况也在不断改变。比如在城堡工作的文官与韦菲利特的近侍都被换掉了一大批人，儿童室推行了全新的教学计画，各种新书和玩具还在我与斐迪南的主导下开始贩售。基贝说即使相隔一段距离，这些消息也都传进了他们耳中。

「罗洁梅茵大人若能成为下任领主，那么您不仅出自莱瑟冈古，还与从亚伦斯伯罕嫁来的嘉柏耶丽大人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因此在祖父大人的号召下，备受薇罗妮卡大人欺压的莱瑟冈古贵族们立即团结起来，自愿成为您的后盾。」

不料，后来发生了夏绿蒂的绑架未遂事件，我还浸入尤列汾药水中，一睡就是两年。一旦失去可以号召众人的核心人物，更别说要让莱瑟冈古重新握有大权了。听说曾祖父大喊著：「这世上没有神吗！？」随即失去意识，昏迷了好一段时间。

「但在罗洁梅茵大人沉睡的那段期间，艾伦菲斯特的情势仍在不停变化。」

莱瑟冈古的贵族逐渐取代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一个个担任要职，情况也演变成了由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两人竞争下任领主之位。原本想让我当下任领主而团结起来的莱瑟冈古贵族们，也开始担心我会不会从此不再醒来，无可避免地慢慢变成一盘散沙。

「就在我们快要死心时，竟得知罗洁梅茵大人已经醒来，还在冬季的社交界现身。」

「这是诸神的指引！一定要让罗洁梅茵大人成为下任领主！」听说曾祖父这样大喊之后，一口气噎到又晕了过去。但是，若有血亲能成为下任领主，谁也没有异议。因此基贝·莱瑟冈古到了冬季社交界时，又开始重新团结莱瑟冈古的贵族们。

「然而，祖父大人的心愿却因为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订下婚约，再一次化作泡影。不仅如此，莱瑟冈古的女性贵族又将成为下任领主的第一夫人，这种情况很难让人不回想起从前的往事。」

如今艾伦菲斯特的排名几乎每年都往上提升。至今看也不看我们一眼的其他领地，都开始意识到艾伦菲斯特的存在。「万一又有大领地的女性领主候补生要嫁过来，本是第一夫人的罗洁梅茵大人难道又要遭受同样的屈辱吗？就算成了下任领主的第一夫人，但明明是罗洁梅茵大人最竭尽所能在提升领地的顺位，会不会届时却得不到应有的回报？」听说曾祖父径自假定了这样的情况，径自发火，把本来对嘉柏耶丽与当时奥伯怀有的憎恨，都倾注到了韦菲利特与齐尔维斯特身上。

听说就是为了不让我遭遇相同的不幸，曾祖父无论如何都想让我成为下任领主。虽然常言道人老了容易变顽固，但曾祖父又因为经常昏睡在床、闭门不出，不了解外界的变化，因此更是固执己见。其实我觉得曾祖父这样已经有些偏激，但在莱瑟冈古老一辈的贵族中，似乎仍有许多人赞同他的想法。

「毕竟祖父大人曾拥有极大的权势，又长年来看著亲族备受打压，对亚伦斯伯罕恨之入骨。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能够化解他的怨恨吗？」

基贝露出试探的眼光看向韦菲利特。但韦菲利特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耸了耸肩。

「虽然不晓得能否化解他的怨恨，但也只能见一面谈谈看了。而且我无意让那样的过去再发生第二次。」

「感激不尽。」

……不过，居然说要化解怨恨……曾祖父大人简直像恶鬼或在作祟的活人嘛。

「在所有人忙著准备祈福仪式之前，安排一天让几位前去探望。」基贝·莱瑟冈古转向自己的侍从说。

「对了，莱瑟冈古这里的祈福仪式也会和哈尔登查尔一样吗？」

我听说所有土地的基贝，都想重现冬季社交界时人们称作哈尔登查尔奇迹的祈福仪式。不知道莱瑟冈古这里打算怎么做？我开口询问后，基贝静静摇头。

「在莱瑟冈古，因为舞台已经遗失，无法举行和哈尔登查尔一样的仪式。」

「难不成从前破坏了舞台的，就是莱瑟冈古吗？」

想起之前会打开圣典，就是为了调查舞台的建造方法，进而导致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我忍不住用力皱眉。基贝带著苦笑否定。

「不是的。莱瑟冈古这里并不是破坏了舞台，而是在漫长的历史中遗失了。」

据说莱瑟冈古在整顿农地并不断扩张的过程中，为求方便换过好几次根据地。因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文献也没有记载，如今根本没有人晓得最初的根据地在哪里，甚至也不知道舞台是否已经损坏。

「那现在这样没关系吗？」

「像哈尔登查尔那样位在北边的土地，积雪能否提早消融，是生死攸关的大问题，所以北边那些破坏了舞台的基贝才会脸色铁青。但莱瑟冈古位在南边，就算没有能够唤来春天的魔法阵，对农业也没有太大影响。」

与哈尔登查尔及其周边的土地不同，不管有没有魔法阵，对莱瑟冈古来说并不是太严重的问题。他们似乎顶多觉得，收成若能增加，那有的话当然最好。

「只要有罗洁梅茵大人带来的小圣杯，一切便不用担心。莱瑟冈古作为艾伦菲斯特的粮仓，今年一样不会令众人失望。」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I 探望曾祖父

「罗洁梅茵大人，去探望曾祖父大人的时间到了。」

布伦希尔德开口唤道。来回仔细一看，我发现在自己身边担任近侍的上级贵族，全是与曾祖父有血缘关系的人。

「布伦希尔德、莱欧诺蕾、哈特姆特、柯尼留斯哥哥大人……大家的曾祖父都是同一位呢。好神奇喔。」

「只要是贵族，多少都有些血缘关系。尽管曾祖父大人十分厌恶薇罗妮卡大人的血亲，但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毕竟同时也是领主的血脉，所以就算没有那么深厚，其实也跟莱瑟冈古有点血缘关系。」

柯尼留斯说完耸耸肩，莱欧诺蕾轻笑起来。

「在曾祖父大人眼里，血缘关系的浓厚与否是最重要的吧。正因如此，他才希望罗洁梅茵大人能当上下任领主。」

「……对于我无意成为下任领主，身为近侍的大家会感到不满吗？」

我这么询问后，近侍们不约而同耸肩，表情明显在说「我看还是算了吧」。

「罗洁梅茵大人，您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而我会以侍从的身分在旁辅佐，让艾伦菲斯特能因您推出的流行变得更加富裕。」

反正就算想要阻止，您也不可能停手嘛，布伦希尔德笑道。哈特姆特在她旁边连连点头。

「布伦希尔德说得没错，无论罗洁梅茵大人要做什么，我都会不遗余力辅佐您，让人更加深信您就是圣女。不必害怕做错事情，尽管放心交给我吧。」

哈特姆特带著爽朗笑容说道，但明明讲的话差不多，为什么就是让人无法开心接受呢？明明布伦希尔德给人可靠的感觉，哈特姆特的回答只让我觉得非常不安。

我坐著小熊猫巴士在走廊上移动，一边与大家聊天，不久就看见在等我的韦菲利特与夏绿蒂。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夏绿蒂，让两位久等了。你们表情这么沉重，在想什么呢？」

「我之前本来以为，自己因为是祖母大人的血亲，又由她抚养长大，恐怕很难取得莱瑟冈古的协助。但后来听基贝·莱瑟冈古那么说，感觉只要能说服前任基贝，那要建立起合作关系好像并不难嘛？我们就是在讨论这件事。」

韦菲利特说完，夏绿蒂依旧面色凝重地以手托腮。

「可是，应该要怎么做、怎么说服前任基贝·莱瑟冈古，才能化解他的怒气呢？我们一点头绪也没有……姊姊大人有什么好主意吗？」

大家接著往曾祖父的房间移动，我开口回道：

「我没有什么好主意喔。就和对基贝·莱瑟冈古说过的一样。也就是不经由第三者，由我亲口告诉对方自己的决定与希望。」

曾祖父再怎么要求，我也无意成为下任领主，也不可能当得上。原为平民的我，只能对他说「请您死心吧」。

「内心的憎恨与怒火，应该要曾祖父大人自己设法平息。我从一开始就不觉得自己有办法化解。我只会直接向曾祖父大人表明，我无意成为下任领主。」

「真佩服你这么看得开。但我担心的是，别人都说你是莱瑟冈古的希望之星，前任基贝·莱瑟冈古要是听到你这么宣告，不知道会不会突然就登上遥远高处。」

听了韦菲利特的担忧，我不禁想起曾祖父在自己眼前晕倒、让人留下些许心理阴影的那幅画面。

「……那可不行呢。这样一来，其实我只要能参与印刷业、尽情建造图书馆，最好能改当有更多自由时间的第二夫人这种真心话，更是不能说出口了呢。」

「这种真心话连我也没听说过喔！」

韦菲利特气呼呼地对我大吼，我一脸认真地回他：「这才是我的真实想法。」

「姊姊大人，莱瑟冈古的贵族们绝不可能接受这种结果喔。」

「所以我一直都把真心话藏起来呀，只是偶尔会有点说溜嘴……」

韦菲利特与夏绿蒂重重叹了口气。

「你讲话一定要小心斟酌，我可不希望前任基贝在会面途中登上遥远高处。」

「我知道。」

到了曾祖父居住的别馆，我们在带领下入内。走进豪华又宽敞的房间，本以为曾祖父会躺在床上，想不到他穿戴好了一身衣物，端坐在椅子上。气色看起来似乎比去年还要好，是我的错觉吗？

「噢、噢噢，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来到莱瑟冈古。能够再一次见到您，想必是诸神的指引吧。」

曾祖父表现出非常开心的样子。但从他的反应来看，好像彻底忽视了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存在。侍从还轻拍他的肩膀，却被他一脸不耐地拨开。

「曾祖父大人，我的哥哥大人与妹妹也一起前来探望喔。这两位分别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与夏绿蒂，您看得见吗？」

我开口介绍后，曾祖父这才终于发现似的，眨了好几下眼睛，凝神细看。

「到了这把年纪，视力实在差得很，在光芒四射的罗洁梅茵大人身边，其他事物更是模糊得看不清哪。真是失敬。」

曾祖父一边问候，一边神色自若地这么说，目光完全没有对焦在两人身上。让人很难判别他是真的看不见，还是故意无视。

在招呼下落座后，茶水与点心端上桌来。由于曾祖父无法为了试毒先吃一口给我们看，便由侍从代为吃了一口，再请我们享用。

喝了口茶，端起点心，茶会就开始了。曾祖父对我的食谱赞不绝口，还说兰普雷特结婚仪式那时候，雨果教了他的厨师怎么烹煮餐点后，菜色的美味程度总算大幅提升。磅蛋糕因为松软绵密、很好入口，他说他也很喜欢。

「若能在制作磅蛋糕时添加一些果汁，还能品尝到当季水果的风味呢。」

「当季水果的风味吗……这也不错。」

夏绿蒂提议后，曾祖父微微眯起眼睛，告诉我们莱瑟冈古每个季节有哪些蔬菜与水果。

「前任基贝·莱瑟冈古，我有话想跟你说……」

趁著气氛变得融洽之际，韦菲利特起了头说。然而，曾祖父一点反应也没有。他的眼睛半闭，一动也不动，让人不晓得他究竟是没听见，还是故意装作没听见，抑或是睡著了。这可真是棘手，光要让他听我们说话，就得耗费一番心力。

「曾祖父大人、曾祖父大人。」

「有什么事吗，罗洁梅茵大人？」

我呼唤后，曾祖父恍然回神似地肩膀一动，颤颤巍巍地转过头来看我。

「曾祖父大人，您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当然，听得见您非常可爱的声音呢。」

……是故意装作没听见啊。那就没办法，只能由我开口了。

「曾祖父大人，我不会成为下任领主，也不想当。」

我直接表明了此次非说不可的重点后，曾祖父好一半晌静止不动，接著慢吞吞地举起手来按住耳朵。

「……唔？……噢，真是抱歉。近来耳背得厉害，竟没听清罗洁梅茵大人刚才用可爱的嗓音说了些什么，真是太失礼了。」

曾祖父向我道歉，表示他没听清楚我说了什么。我于是再说一遍。

「曾祖父大人，我不会成为下任领主，也不想当。」

「咦呃────！」

曾祖父忽然怪叫一声，砰地往前扑倒在桌上，就此不再动弹。

……曾祖父大人就这么翘辫子了！？

「咦？……咦咦！？」

「呀啊啊啊！」

「我都提醒过你讲话要小心了吧！你太直接了！」

眼看曾祖父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我们全都不知所措。这时，曾祖父的侍从走了进来说：「不必担心，这是常有的事，还请各位冷静下来。」语毕又道：「他只是情绪太过激动而已，很快就会醒来，请各位喝茶稍等吧。」

「就算您这么说……」

在这种情况下，谁有办法冷静喝茶啊。如此心想的我，心慌意乱地环顾四周，却发现韦菲利特意外冷静。

「原来是常有的事……但还是很吓人呢。」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看起来也太冷静了吧！？」

对于我的反应，韦菲利特轻轻挑眉。

「因为我已经很习惯你突然晕倒了。喏，你瞧。你的近侍们看起来甚至比我还要冷静吧？」

「咦？」

定睛一看，布伦希尔德与奥黛丽正代替在搬运和照顾曾祖父的侍从们，重新为我们泡壶茶。

「每次你在茶会上失去意识，我要做的事情就和现在这里的侍从们一样。也就是安抚宾客、帮你收拾善后……夏绿蒂，你还好吗？这种晕倒方式你是第一次遇到吧？」

「我、我没事。我也必须早点习惯才行呢。」

夏绿蒂小脸苍白，看著被搬离开位置的曾祖父，用颤抖的话声这么说。

「夏绿蒂大人，您不需要习惯唷。因为我们侍从正在思考对策，如何能让罗洁梅茵大人不再晕倒。」

布伦希尔德笑著说道，为我们再倒了杯茶。喝著茶时，只见侍从正伸手轻轻摇晃曾祖父。

「好了，请快醒来吧，您还在与罗洁梅茵大人举办茶会呢。」

「唔……」

虽然花了点时间才坐起来，但眼看曾祖父与我晕倒时不一样，马上就能清醒过来，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故意使出「装死」绝招。

「噢、噢噢，真是失礼了。」

「前任基贝·莱瑟冈古，我长话短说吧。」

「咕呼！」

每当曾祖父醒来，我们一想要谈话他就会晕倒，这种情况反覆发生了五次。由于曾祖父的侍从完全不加以制止，我们的对话一直是断断续续。

「唔，实在是失礼了。」

「曾祖父大人，您醒来了呀。呃……刚才说到哪里了呢？」

「刚才说到，这桩婚约已经得到了国王的许可。」

哈特姆特立即回答。我先称赞了优秀的近侍，接著继续这个话题。

「曾祖父大人想推翻国王的决定吗？您应该没有这个打算吧？」

「……那当然。不过，我只是为罗洁梅茵大人感到非常担心。」

「前任基贝·莱瑟冈古，你不用担心。我向你保证，会迎娶罗洁梅茵为第一夫人，并且终结莱瑟冈古长年来感到痛苦的日子。」

这时，曾祖父第一次正眼看向韦菲利特。他似乎决定不再使用绝招回避问题，而是当面对峙。瞬间，屋内的气温彷佛降了好几度，空气中渗著想藏也藏不住的浓浓恨意。原本皱巴巴的脸上还挂著笑容的曾祖父，此刻没有了半点表情。明明面无表情，不对，正因他面无表情，更能清楚感受到那饱含了多年苦楚与不甘的憎恨。

韦菲利特猛地倒吸口气，放在桌上的手也在震慑下不停发抖。我咬著牙努力伸出手，往他的手轻碰一下。瞬间韦菲利特全身一震，看向我后，慢慢点头。

「我既然已与有著莱瑟冈古血脉的罗洁梅茵订下婚约，自然希望能与莱瑟冈古和平共处。这份心意绝对没有虚假。」

「假使日后有大领地的女性领主候补生要嫁过来，届时您会如何？」

曾祖父用沙哑的嗓音问道。

「假使我日后面临与初任基贝·葛雷修一样的情况，我保证会在迎娶大领地的女性领主候补生之前，让父亲大人收养我的孩子，保有他们领主候补生的身分。」

「大领地对此会有异议吧。」

「这件事父亲大人已经答应我了，我们绝不会重蹈当年奥伯的覆辙。」

「……奥伯也有所觉悟吗？」

话声平静地这么说完，曾祖父凝视著某个定点，没有再移动分毫。我不知道曾祖父静静注视著的，究竟是韦菲利特，还是自己的过往。

我们等著曾祖父给出更多回应时，他的侍从反倒与刚才不同，向我们催促道：「今天的会面就到此为止吧……」我们只好告退，安静地离开房间。离开前我回过头，看见曾祖父依然凝视著虚空动也不动。但是，我却觉得他好像在无声哭泣。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I 领主会议期间的留守

祈福仪式结束后，为了接著到来的领主会议，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我先是前往义大利餐厅，与普朗坦商会、公会长以及大店老板们会面，了解平民区的情况，像是去年有哪里做得不好、哪方面已有改善，今年预计可以接纳多少商人等等。不仅如此，我也另外与普朗坦商会的人见面，一起讨论印刷与出版相关的要求以及底限。再把这些资料提交给掌管印刷业务、还将以文官身分出席领主会议的艾薇拉，请她加入贵族的观点，完成一整份报告。

与平民们的谈话结束后，接著回到城堡与齐尔维斯特讨论。

「哈特姆特说了，与戴肯弗尔格协商时，这是艾伦菲斯特绝对不能退让的底限，而在这个范围之内，都可以靠交涉解决。可以的话，如果能让戴肯弗尔格接受到这部分为止的条件，往后与其他领地交涉时，我们就能非常轻松。」

诸如资料的借用、印刷、贩售、古文翻译要收的版税等等，我与普朗坦商会针对各种情况都做了讨论。我想可以先以我原有的知识为基础，再摸索出适合尤根施密特的做法，慢慢去做调整改良。

「另外关于贸易对象，基本上艾伦菲斯特很难再接纳更多来自他领的商人，商业公会也表示，希望暂时先别增加贸易对象。」

去年我们接受了中央与库拉森博克各派八个商会的人前来，所以总共是十六组人。虽然已在兴建高级旅馆、努力增加容客量，但若想款待周到，据说二十组人已是极限。

「但是，既然我们要与戴肯弗尔格协商印刷方面的事情，届时一定得接受他们想要展开贸易的要求吧。」

其他的还能拒绝，但我们不可能拒绝戴肯弗尔格──齐尔维斯特皱起脸说。我用力点头。

「我也对平民区的商人这么说了。所以在我思考著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时，普朗坦商会的班诺建议，可以发行新的勘合纸，减少库拉森博克商人的来访人数，用多出来的名额来接纳戴肯弗尔格的商人。」

「减少库拉森博克商人的人数吗？这是什么意思？」

齐尔维斯特反问后，我转述班诺的意见。

「如同我向您报告过的，有名库拉森博克的商人在买完商品、返回领地之际，把女儿丢在了艾伦菲斯特。目前因为普朗坦商会负责收留，那名女子平安无事。但在艾伦菲斯特，要半年以上都收留一个没有做好过冬准备的人，会带来非常大的负担。」

因为还要考虑到风雪可能迟迟不停，大家在准备整个冬天的粮食时，都得预先多做准备。就算只是多了一个人，需要准备的粮食与柴薪量就会增加不少。

「绝不能让他领的人以为，即便把商人丢下，艾伦菲斯特也会设法收留，或是以为运气好的话还能获得有关新商品的情报。既然现在已经出了这种状况，就应该对库拉森博克的商人采取一些措施。所以班诺建议，为免今后又有商人把自己人留下来，最好对人数设下限制，或是减少来访商会的数量。一旦减少库拉森博克的来访商会数量，就能接受来自戴肯弗尔格的商人。」

去年是接受了中央与库拉森博克各派八个商会的人过来，今年中央一样维持八个，但有商人惹出麻烦的库拉森博克只要减少至六个，便能接受戴肯弗尔格派六组人前来。「可以考虑反过来利用卡琳一事，向对方施压，顺便确保戴肯弗尔格的贸易名额。」班诺这么建议时，脸上的笑容还十分骇人。看来卡琳这件事真的让他非常火大。

「最终还是得由养父大人下决定。要公平地每个领地都接受六组人过来，还是再增加多雷凡赫为贸易对象，全部各接受五组人过来，怎么做都可以。总之艾伦菲斯特能接纳的上限就是二十组人，请养父大人做决定时别忘了这一点。」

「……知道了。我会好好想想。」

而之所以得限制数量，是因为没有其他城镇能够接待商人。只有艾伦菲斯特的平民区能接待的话，二十已是极限，真希望其他城镇也能做好整顿。

「葛雷修还是无法接待商人吗？如果也有其他城镇可以接纳商人，我们就能轻松许多……」

「葛雷修已提出了施展因特维库仑的申请，但不可能马上进行。」

「这样啊。那么，既然今年不能增加更多贸易对象，要不要试著高价卖出丝发精的配方呢？多雷凡赫似乎也已经针对丝发精做了各种研究，但与其让他们研究植物纸与勘合纸，我认为丝发精对于艾伦菲斯特的获利最没有影响。」

如果可以尽量推广新流行，城镇也尽快整顿完善，随著贸易活动蓬勃发展，带来人流，那当然是最理想的。但是，艾伦菲斯特本来就很少接受来自他领的人，该处理的问题仍然堆积如山。老实说，很难一下子就让贸易活动蓬勃发展。

「反正艾伦菲斯特做的丝发精也不可能供应整个尤根施密特，而且我听说领内的植物油价格已经开始飙涨，形成了问题。我觉得趁著还能高价卖出的时候，把配方卖给其他领地也不错。因为艾伦菲斯特的新事业主要还是印刷及出版。」

我个人完全不介意让他领知道丝发精的做法，但印刷业还是想由艾伦菲斯特再独占一段时间。就好比在另一个世界，印刷业初期明明是在德国发展，最后却是威尼斯成了书籍之都；同样的道理，有朝一日印刷及出版的中心也会转移到人口众多的地方。但是，我还是希望艾伦菲斯特暂时都可以是印刷与出版的中心。

至于丝发精配方的售价，我根据至今的获利，提供了合理的行情范围给齐尔维斯特参考。顺便也提醒他，一旦他领研究出了做法、做得出相同产品，到时就无法再贩售了。

「我会慎重考虑。先不说这个了，你已经问过义大利餐厅，领主会议期间能派几名厨师过来帮忙吗？」

「我问过渥多摩尔商会了，他们回覆现在这个季节，可以派出三名厨师来帮忙。商会还表示，餐厅厨师所构思的食谱是可以购买的喔。我已经用自己想出来的食谱做为交换，那些新餐点都很美味呢。」

我用自己的食谱交换尹勒丝的新食谱时，还问芙丽妲有没有门路能购得戴肯弗尔格的璐莱。听到我说加在磅蛋糕里很好吃后，她表示以后会连同一种名为比苏的酒一起进货。

「购买新食谱这件事之后再说，当务之急是确保厨师的人数足够。」

最后我们决定，今年还无法往来贸易的领地就招待对方用餐，再依对方愿意支付的金额贩售食谱或丝发精的配方。由于到时一定会有很多人想与我们接触，厨师的人手必须足够才行。

如果是侍从的人数不够，只要联络基贝，就能从艾伦菲斯特的贵族中搜罗到人手，但厨师的情况不一样。不仅要大致做得出我构思的食谱，也要确认过手艺没有问题。听说去年因为厨师人手不够，让齐尔维斯特一个头两个大，所以我早已拜托过芙丽妲，请她帮忙栽培厨师。今年的准备万无一失。

「今年说不定也会有很多领地想求娶夏绿蒂呢。」

齐尔维斯特听了，有些不太高兴地撇下嘴角。倘若艾伦菲斯特并不只是带起一时的热潮，而是能够持续推出新流行的话，当然会有领地想与我们缔结姻亲关系。

「如果提出联姻请求的领地有好几个，情况也允许我们选择的话，请尽可能优先考虑夏绿蒂本人的意愿吧。」

齐尔维斯特瞬间张口，有话想说似的看著我，但最终只是垂下双眼，慢慢点头说：「知道了。」

琐碎的讨论一直持续到了领主会议快要开始前为止。

与此同时，由侍从们最先利用转移阵进行移动。负责统管侍从的诺伯特，今年会在贵族院从一开始待到最后。听说是因为麦西欧尔已经搬到北边别馆，他决定把本馆里头领主夫妇的生活空间完全关闭，专心在领主会议期间提供协助。

接著进行移动的是文官们与部分骑士。我也前往转移厅为文官送行。因为已经成年的哈特姆特，将以印刷业文官的身分与艾薇拉一同出席。

「我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最了解她对书有多么热切的渴望。」

哈特姆特如此大言不惭地宣告后，提出了想要协助艾薇拉的请求。如今负责处理印刷业务的，多是能与平民沟通的下级文官，但领主会议上与他领文官交涉时，由上级贵族出面还是更有利于谈话的进行。艾薇拉说，有哈特姆特在确实会有帮助。

「哈特姆特，麻烦你好好协助母亲大人。你这么优秀，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喔。」

「我一定不辜负罗洁梅茵大人的期望。」

「我们已经准备了如此周详的资料，没问题的。毕竟我也非常重视书籍出版这个新事业。罗洁梅茵大人，放心交给我们吧。」

这次的协商也关系到了能否向他领购买原稿，好让哈尔登查尔印制恋爱故事，所以艾薇拉斗志高昂，相信交给她就不用担心。

最后移动的是领主夫妇。我与担任护卫骑士的卡斯泰德道别时，韦菲利特、夏绿蒂与麦西欧尔也来为领主夫妇送行。

「我们不在的这段期间，麻烦你们供给魔力了。」

「好的，父亲大人。我会努力多加练习。」

看见麦西欧尔笑容满面地点头，韦菲利特与夏绿蒂都轻笑出声。

「麦西欧尔，我第一次供给魔力的时候，还累得好一会儿都无法动弹，所以要多加练习恐怕不太可能唷。」

「你最好还是慢慢增加每次操控的魔力量吧。」

听了两人的回应，麦西欧尔一脸不安地仰头看向父母，父母却也同样提醒他说：「你要小心别太勉强。」麦西欧尔的小脸更僵硬了。

「你只要乖乖遵从波尼法狄斯的指示就没问题。斐迪南，你也别以自己为基准，过度要求孩子们。」

要是以自己为基准，斐迪南的指导就会变得非常严厉。齐尔维斯特他们再叮嘱了斐迪南后，踏上转移阵前往贵族院。

「罗洁梅茵，既然你从今年开始要同时修习两个课程，最好多做预习。奉献仪式时若还要返回领地，就会完全无法参加社交活动。」

斐迪南这一句话，便决定了我今年在城堡的生活。也就是说，我主要得预习贵族院三年级的课程内容。

「养父大人刚才不是说了，请您不要以自己为基准要求我们吗？」

「不用担心。我不是以自己，而是以你为基准。」

……神官长真的很擅长一本正经地讲些歪理耶。

文官课程的学科内容我都学过了，所以没有问题，但听说领主候补生课程的内容十分困难。听到我要预习领主候补生的课程，夏绿蒂睁大眼睛。

「叔父大人，我也想和姊姊大人一起接受您的指导。」

「叔父大人，我也想拜托您。因为我们手边完全没有领主候补生课程的相关资料，没有办法预习。」

大概是没料到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也会想一起预习吧。不只我吓了一跳，斐迪南也微微瞠目，随即敲起太阳穴沉思。

「我会指导罗洁梅茵预习，是为了让她能回来举行奉献仪式，所以不会讲解到你们能明白为止。一旦进度落后，就要在旁参观。倘若这样也没关系，我就允许你们待在房内。」

最终斐迪南答应了他们的请求。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听了脸庞发亮。见状，麦西欧尔也开口表示道：

「叔父大人，我也想在旁边参观。」

既然是麦西欧尔的请求，我一定马上答应他，但斐迪南很不喜欢自己的计画被人打乱。这几年来他与韦菲利特以及夏绿蒂都有过接触，也知道他们大致都会听从自己的指示，但与麦西欧尔几乎算是初次见面，恐怕不会想让他加入吧。斐迪南眉头深锁，低头看著麦西欧尔。

「我保证会保持安静，不打扰到哥哥大人和姊姊大人。」

「……你只要造成干扰，我就把你赶出去。」

斐迪南冷声说道，却还是答应了。麦西欧尔马上绽开天真无邪的笑容，很高兴能和大家一起听课。我看著他不由自主微笑，斐迪南却是厌烦地轻叹口气。明明嫌麻烦却还答应，我觉得斐迪南比起从前圆融多了。

……换作是以前的神官长，肯定会冷冷一句「别来碍事」就打发麦西欧尔吧。

在贵族院上课时，近侍们都不能进入教室。同样地，在城堡预习领主候补生的课程时，也禁止近侍们进入屋内。斐迪南下了指示，除了各留一名护卫骑士守在门前外，其他人都先解散以免碍事，第四钟响后再来迎接即可。

「对了，既然领主候补生不能转籍至中央，那要由谁担任领主候补生的老师呢？贵族院里有能指导这个课程的老师吗？」

像这样只有领主候补生一起上课后，我忽然很好奇是怎样的老师能指导这个课程。对于我的提问，斐迪南一边拿出好几颗魔石做准备，一边眯起眼睛回想。

「我那时是王族前来教授，抑或是与王族结婚的前领主候补生。以前还有好几位王族能够担任老师，如今就不晓得了。」

因为政变过后，王族的人数骤减。斐迪南说他也不知道现在是由谁负责指导。

「反正这种事，等你们去贵族院就知道了。今天就从分离魔力的属性开始吧。分离不了属性，便无法接著预习领主候补生的术科课。」

他说分离魔力属性是三年级生的共通作业。据说要学著合并或分离各种不同属性的魔力。

「你们也知道，拥有其适性的魔力会比较好操控吧？」

斐迪南说明，下级贵族因为拥有的属性不多，不管要合并还是分离魔力都很费力；但若只拥有一种属性的话，反而很容易就能把自己拥有的那个属性分出来。

「上级贵族与领主候补生因为拥有的属性数多，若要把自己拥有的属性合并在一起，所有人都能轻松学会。但相对地，要从自己平常总是互相融合的魔力中分离出单一属性，大多数人都会感到吃力。」

斐迪南准备了各种属性的魔石，要我们伸手触摸，了解那种只有对应属性魔力被吸走时的感觉，再要求我们做出尽量不混有其他属性魔力的魔石。

「你们若能随心所欲地操控自己的魔力，就能让清空魔力的魔石只盈满原有属性的魔力，做出单一属性的魔石；操控技术更精湛的人，还能彻底替换魔石的属性。讨伐魔物以后，要从得到的魔石中分离出各种属性，也是易如反掌。」

我伸手触碰魔石，试著从自己的魔力分离出对应属性。

「属性还是混在一起了，重来。」

我们三人都在斐迪南的要求下，反覆重来了好几遍。才刚开始压缩魔力不久，魔力量较少、也不习惯操控魔力的夏绿蒂，最先投降放弃。韦菲利特虽然也咬牙苦撑，但在他开始感到头晕想吐后，便结束了今天的术科课。

「快喝回复药水，让魔力恢复吧。晚餐过后还要供给魔力。」

韦菲利特小声低吟，伸手拿起挂在自己腰带上的回复药水。

「罗洁梅茵，你还有足够的魔力吧。集中精神。」

斐迪南怒斥道，我赶紧继续集中精神在魔石上。调节魔力量与调节属性的感觉相差太多，因此很难学会。

……有没有什么方法是用来把混在一起的东西分离呢？

如果能有一些想像画面当参考，操控起魔力就会容易许多。我边沉吟边拚命思考。

……分离、分离……离心机？对了，高中的生物课还学过滤纸色层分析法（paper chromatography）吧。能不能加以运用呢？

最终，我利用摆手让每根手指都释出不同属性的魔力，藉此学会了如何分离魔力。

「罗洁梅茵，你那摆手的动作是怎么回事？」

「是我在脑海中想像的分离画面。我就是靠这个动作分离魔力的喔。」

「……真不雅观。」

尽管斐迪南十分不以为然，但这样子就能将魔力完美分离，所以我完全不在意。

似乎是晚餐过后的魔力供给太辛苦，隔天开始夏绿蒂便决定术科的预习参观就好，并积极参与可以不使用魔力的学习。

「学会如何分离与合并魔力后，接著本该学习如何让魔石的魔力达到饱和，使其化作金粉，但你早已多次让魔石变作金粉，我看不必再教。来练习因特维库仑吧。」

一个小盒子里放有魔石，而这个魔石与用以施展基础魔法的魔石一样，我们要练习在盒内建造迷你版的城镇，听说就连在贵族院也会有同样的作业。这作业的难关在于设计图。因为若要照著自己所想的建造城镇，首先必须会画设计图。

「实际真要建造的时候，通常都会参考原有的建筑，再做些微幅的更动。因为创造魔法影响的规模太大，绝对不能失败。况且，要从无到有画出设计图也不容易。」

他说虽然也能请文官帮忙设计，但领主也得拥有一定的知识，能够自己检查设计图有无错误。因此我们在斐迪南的要求下，一致开始练习画设计图。第一份作业，就是画出自己理想中的房间。

「我最擅长画设计图了。」

韦菲利特兴冲冲地设计起自己的房间。夏绿蒂则说她打算如实重现自己现在的房间，所以很认真在画家具等细节。麦西欧尔虽然笑容满面地握著笔在画，但看那歪七扭八的线条，我想恐怕很难画出正常的房间。

……理想中的房间吗……

脑海中最先浮现的，就是被大量书籍包围著的空间……也就是丽乃那时候家里的书库。但这也让我想起了自己当时的死因，心情有些复杂，忍不住发出沉吟。

「罗洁梅茵，有这么困难吗？」

「因为我虽然可以想像出理想中的房间，但书本数量太多了，害我忍不住跟著想像了被书压死的情景，然后开始疑惑这还叫作理想中的房间吗？」

「……总之，明天画好设计图带过来。」

斐迪南完全没有理会我的烦恼，丢下这项作业后，这天的预习就结束了。

第四钟一响，大家一起前往餐厅用午餐。得独自一人处理公务的波尼法狄斯似乎十分辛苦，但也很乐于提供协助，说：「没办法，这是为了让罗洁梅茵能一边处理神殿的工作，一边还能取得最优秀成绩。」

「我一定好好努力，不辜负祖父大人的期望。」

吃著午餐，我依然满脑子都是画出理想中的书库这项作业。一定要设计出就算发生地震，书也不会倒下来的房间。这可是最最重要的事情。

我沉浸在思绪里时，餐厅的门打开了。似乎是有人要进来通报消息。

「斐迪南大人，我们收到紧急传唤要您前往领主会议。请您即刻赶至贵族院。」

去年虽然有许多准备不周的地方，但不至于呼唤斐迪南前往领主会议。听到紧急传唤，斐迪南的神色一凛。尤修塔斯开始向城堡里跟在斐迪南身边的侍从及几名骑士下达指示，同时斐迪南迅速吃完午餐。

「波尼法狄斯大人，对您实在失礼，但请恕我先行告退。」

「这里就交给我，去吧。」

斐迪南快步走出餐厅。周遭气氛顿时变得慌乱，可以听见人们在外头走廊上来去匆匆的脚步声。这阵嘈杂让我忽然有些心神不宁。斐迪南刚才严肃的表情，看起来就和他在贵族院图书馆与中央骑士团长对峙时的表情几乎一样，令我心里涌起了难以言喻的不安。

斐迪南似乎在接到传唤的当天夜里就回来了。因为隔天照常上课，看到他那张如同往常的扑克脸，我悄悄松了口气。

「斐迪南大人，请问是为了什么事情叫您过去呢？」

「没什么，反正已经结束了。」

然而，他脸上的表情却比平常还要严肃，看起来心情很不好，麦西欧尔因此显得有些害怕。一起上课的韦菲利特也僵著脸，不时偷觑斐迪南的脸色。

结束了这天充满紧张气氛的预习，我们去餐厅用午餐。波尼法狄斯也察觉斐迪南的异样，问了和我一样的问题。

「斐迪南，领主会议叫你过去有什么问题吗？」

「……事情已经结束了。」

「看你的表情可不像结束了。你心里还有什么疑虑吧？快说。」

被波尼法狄斯一瞪，斐迪南无奈地叹口气。

「亚伦斯伯罕向我们提出请求，想为即将成年的领主候补生找个夫婿。」

「咦？是蒂缇琳朵大人的夫婿吗？」

「难不成还有其他人吗？」

遭到斐迪南冷冷一瞪，我闭上嘴巴。他说得没错。如今亚伦斯伯罕只有两名领主候补生，一个是蒂缇琳朵，另一个是莱蒂希雅，甚至是尚未就读贵族院的小女孩。

「虽然收到请求，但我已经拒绝了。理由也非常充分。好比我现在若离开艾伦菲斯特，这里将没有已成年的领主一族，而且我还是罗洁梅茵的监护人。再加上当年与薇罗妮卡的关系并不友好，更别说我还能担任代理领主，但先前从亚伦斯伯罕嫁来的两名女性贵族，根本无法填补我的空缺。」

听说齐尔维斯特很努力在与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夫妇周旋，并且拒绝了。但是，对方却以斐迪南还在神殿任职为由，怀疑他与薇罗妮卡的不睦并未消除，所以依然遭到不公而且不合理的待遇。

「乔琪娜主张想听我亲口回答。也就是比起在艾伦菲斯特继续被迫担任神官长，是否更渴望成为大领地下任领主的配偶。」

因此斐迪南才被叫过去，询问他本人的意愿。

「但对斐迪南大人来说，您并不是被迫担任神官长吧？」

「没错，所以我说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那就好──然而我才安心不到几天，斐迪南再度接到传唤。听说这次是国王召见。「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呢。」送行时我这么对斐迪南说。「是啊。」他一脸厌烦地应道，踏进转移阵前往贵族院。

「……斐迪南大人这次去了好久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斐迪南奉命前往贵族院后已经过了两天，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领主候补生课程的预习因此暂停，而我除了要练飞苏平琴，还不得不练习新娘都该具备的刺绣技艺。老实说，比起刺绣，我更想预习贵族院的术科课。

「能不能改请祖父大人教我呢？」

「波尼法狄斯大人现在是代理领主，必须处理公务。」

他哪抽得出时间为大小姐上课呢，黎希达说。现在因为城堡的主要文官们都去了领主会议，人手不多，所以大家都忙不过来。

「那我去帮祖父大人的忙……」

「大小姐，您现在的表情，就和齐尔维斯特大人想逃离读书与办公的时候一样。您可瞒不了我的眼睛。」

……啊呜，被发现了。

齐尔维斯特打从以前就是逃跑惯犯，而黎希达总会紧紧盯著不让他开溜，一旦逃跑也会把他抓回来，所以我绝不可能瞒得过她。乾脆别这么迂回，正面进攻吧！

「黎希达，比起刺绣我更想看书。不是娱乐用的书籍也没关系，我想预习明年贵族院的课程。请让我看书吧。」

「是啊。奉献仪式期间，罗洁梅茵大人不会在贵族院，她又要同时修习文官与领主候补生课程，所以需要预习。」

菲里妮与罗德里希也在旁边帮我说话，却被黎希达板著脸孔否决。

「关于文官课程的学科，您不是在贵族院就已经预习过了嘛。再者，领主候补生课程的预习在斐迪南小少爷回来前都只能暂停，您现在哪里需要读书呢。」

黎希达连我在贵族院的行动也瞭如指掌，所以被她这么反驳，我只能垂头丧气地继续刺绣。

晚餐席间，波尼法狄斯也与我们一起用餐。这几天斐迪南不在，可能是所有公务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波尼法狄斯看来十分疲累。

「祖父大人，现在连斐迪南大人也奉命去了领主会议，您一个人很辛苦吧？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帮忙唷。」

「不，我没问题，你不必担心。」

摆摆手说完，波尼法狄斯恍然听懂似的抬起头。

「……嗯？慢著。是、是嘛，罗洁梅茵愿意帮忙吗？」

「是的。我在神殿会帮斐迪南大人的忙，之前冬天也曾帮忙养父大人处理公务，所以我应该能稍微为祖父大人分忧解劳喔。」

「罗洁梅茵，你说冬天曾帮忙父亲大人处理公务，这是什么意思？」

韦菲利特惊讶地往我看来。于是我说明，之前就读贵族院时我因为提早了许多返回领地，所以在奉献仪式开始前，曾帮过齐尔维斯特的忙。

「波尼法狄斯大人，我也一起帮忙处理公务。再这样下去，下任领主的工作会全被罗洁梅茵抢走嘛。」

「我才不想抢走下任领主的工作呢。还请您尽管揽下来。因为我想要的不是工作，而是书与阅读时间。请哥哥大人不要误会喔。」

但现在正因人手不足而忙不过来，应该没有时间再指导韦菲利特吧。我偷偷观察波尼法狄斯的表情，只见他想了一会儿后，点点头说：

「嗯，也好。既将成为下任领主，韦菲利特也该学著如何处理公务。当初齐尔维斯特因为父亲早逝，一下子得学太多事情。」

毕竟在那之前他一直能躲就躲──波尼法狄斯巧妙地藏起这层深意，这么回答韦菲利特。由于韦菲利特愿意帮忙，便决定他的文官们也一起提供协助。既然还有已经成年的文官在，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波尼法狄斯就这么答应下来。

「祖父大人真了不起。明明自己也很忙碌，要指导继任者时却能毫不犹豫。因为斐迪南大人只要判定对方帮不上忙，就会一脚踢开，两位真是强烈的对比呢。」

虽然到了现在，斐迪南终于慢慢会考虑要栽培接班人，也会把神殿的工作分配给坎菲尔与法瑞塔克他们，但仍然有著一旦觉得自己来比较快，就会把工作都揽下来的老毛病在。他绝对不会像波尼法狄斯这样，在人手不足而忙不过来的时候，还愿意指导可能只会拖累工作进度的小孩子。

「是嘛，很了不起吗？」

波尼法狄斯开心地连连点头时，麦西欧尔猛然举手。

「我也想一起帮忙。」

「麦西欧尔，我明白你想与哥哥大人还有姊姊大人一起做事的心情，但现在的你还帮不上波尼法狄斯大人的忙唷。」

夏绿蒂马上表示反对，麦西欧尔沮丧地垮下肩膀。

「……我也知道自己只会碍手碍脚，但还是想和哥哥大人与姊姊大人在一起。」

「我想一定有麦西欧尔帮得上忙的地方喔。」

我开口帮忙说话后，夏绿蒂无可奈何地叹气。

「波尼法狄斯大人与姊姊大人要找到麦西欧尔能帮上忙的事情，恐怕也不容易吧。麦西欧尔，你还是放弃帮忙，但可以请大家让你待在办公室的角落读书。而为了不让麦西欧尔给大家造成麻烦，我会在旁边看著他。这样子可以吗？」

不愧是一起长大的姊姊，这提议真教我佩服。身为姊姊只能装装样子的我，本想尽可能满足麦西欧尔的要求，夏绿蒂却是在尊重他个人意愿的同时，也断然拒绝了他的请求。同样是姊姊，我们的应对能力相差太多了。

「那好吧，你要好好用功读书。」

「是，我会加油的！」

麦西欧尔开心地朗声回应，夏绿蒂则是面带微笑看著他。她的微笑简直与芙萝洛翠亚如出一辙，果真是母女呢。

自隔天起，我们开始帮忙波尼法狄斯处理公务。预计上午各自学习，下午再去帮忙。而我在飞苏平琴与奉献舞的练习结束后，立刻前往领主办公室。因为下午将有好几个孩子挤在办公室里，场面可能会很混乱，我决定上午先分配好工作。

「这些交给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这部分给夏绿蒂，这些给麦西欧尔；这些是我的近侍能够处理的资料，而这些只能交给祖父大人。虽然夏绿蒂与麦西欧尔只预计待在办公室里读书，但既然人都来了，就不客气地把工作也分配给两人的文官吧。」

看著分类好的几叠资料，波尼法狄斯瞠大双眼。

「罗洁梅茵，你连韦菲利特他们的文官能处理多少工作也晓得吗？」

「并不是全部，只有一起就读贵族院的那些见习生而已。今天我会先观察情况，如果他们有能力消化更多，从明天开始我会分配给他们更多工作。」

由于不清楚韦菲利特他们的文官能处理多少工作，因此我的近侍们的工作量最多。但我是参考了在神殿的工作情况，所以相信这些分量他们能在时间之内做完。

按领主候补生分配完工作后，我再把自己揽下的工作分配给每个近侍。

「罗德里希、菲里妮、菲里妮、罗德里希、达穆尔……」

「慢著，罗洁梅茵。刚才你念的名字里出现了并非文官的近侍吧？」

「咦？我的近侍骑士除了安洁莉卡以外，其他人连在神殿也能处理文官的工作，所以没问题喔……还是说，这么做在城堡并不妥当吗？」

不光是达穆尔，柯尼留斯、莱欧诺蕾与优蒂特来到神殿时，也会被叫去神官长室帮忙。听完我的说明，波尼法狄斯面色凝重。

「唔嗯……把骑士当作文官使唤虽然没有前例，但只有领主会议这段期间的话，应该无妨吧。毕竟人手不多也是事实，我看还是能用就用。」

听了波尼法狄斯这么懂得变通的回答，我对他的好感度大幅提升。

「真高兴能与祖父大人一起工作。」

下午开始，大家便一起工作。只不过，波尼法狄斯、韦菲利特、夏绿蒂、麦西欧尔，再加上我与每个人的近侍，不可能所有人都塞得进领主办公室。因此我们把办公地点改到会议室。

麦西欧尔练习计算时，夏绿蒂负责在旁察看。

「只要近侍帮忙认真工作，麦西欧尔也不会感到过意不去，觉得自己都帮不上忙吧。为了自己侍奉的主人，你们可要好好表现。」

在波尼法狄斯的督促下，夏绿蒂与麦西欧尔的近侍也开始工作。韦菲利特的文官们则是依著波尼法狄斯的指示处理公务。

「那我们也开始吧。」

「……不只在神殿，现在连在城堡也要做文官的工作吗？明明其他护卫骑士都和安洁莉卡一样，不是站在领主候补生身后，就是守在门边……」

柯尼留斯满脸不情愿地嘀嘀咕咕。

「就只有人手不足的领主会议这段期间而已。波尼法狄斯大人也说没关系。」

虽然只有我揽下的工作量明显较多，但由于护卫骑士也一起帮忙，再加上我分配给他们的都是在神殿就已做惯的工作，因此相较于正做著陌生工作的其他领主候补生的文官，我的近侍们很快就处理完毕。

「罗洁梅茵大人，这份我做完了。请您检查。」

「请问这里就照著这样计算，没有问题吗？」

「关于这个地方……我觉得资金的流向有些古怪，请您最好仔细检查一遍。」

帮忙期间，达穆尔发现公款似乎有被私吞的情况，但说好等齐尔维斯特他们回来以后再搜集确切证据。

第五钟响后，我们享用著侍从们带来的茶水与点心，短暂休息一段时间。

「哥哥大人与姊姊大人好厉害喔。我也想快点帮上大家的忙。」

麦西欧尔边吃著点心，边以尊敬的眼神看我。得到弟弟的称赞，我内心感到飘飘然。这下子明天也得努力工作才行。

「看来斐迪南在神殿使唤你们做了不少工作。说实话，我真没想到骑士做起文官的工作能做得这么好。」

波尼法狄斯说完，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也点头同意。

「我在贵族院就听人说过，罗洁梅茵手底下的文官能力与其他文官截然不同，想不到连骑士的能力也差这么多。」

「韦菲利特大人，处理文书并非骑士该做的工作。请您别向罗洁梅茵大人看齐，也这么要求其他骑士。」

兰普雷特说完，柯尼留斯大力点头。

「在文官的教育上，罗洁梅茵大人确实有许多地方值得学习；但是至于骑士，最好还是让他们做好骑士该做的工作。」

「韦菲利特，你应该平常就让文官们多做点工作。」

波尼法狄斯指责道，韦菲利特便为自己的近侍们说话。

「但他们已经慢慢在参与印刷业的相关业务了……」

今后印刷业将成为艾伦菲斯特的主要产业，但坦白说，韦菲利特参与的部分并不多。今年领主候补生的近侍中，能以印刷业文官的身分一同出席领主会议的，还只有哈特姆特一人而已。

「哥哥大人如果有意愿，可以请艾薇拉多分配一些工作给您喔。因为目前负责印刷业务的文官多是下级贵族，她曾说很希望有上级或中级的文官，可以一起带去参加领主会议。要不要请她帮忙锻炼文官，让他们明年能一同出席领主会议呢？」

之后到了贵族院，已经预计要让印刷品正式亮相，所以明年的领主会议一定也会忙得不可开交，能支援的人手越多越好。

「而且若能多送一些成年近侍去领主会议，就可以预先了解那边的情况。在自己开始参加领主会议之前，若有近侍已经相当熟悉，心里也会比较踏实喔。」

我很期待哈特姆特的报告呢──我说完后，似乎是激起了韦菲利特的竞争意识，他看向自己的近侍们说：

「好，我明年要让你们出席领主会议。」

……很好，为印刷业招揽到人才了！

就这么过了几天，大家对于帮忙处理公务也渐渐习以为常，休息时间已经能够轻松自在地闲聊。柯尼留斯提起，习得罗洁梅茵式的魔力压缩法、魔力量增加了的见习骑士们，成绩都有明显进步。

「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努力压缩魔力，成绩还有所提升的马提亚斯真是了不起。」

「我甚至能把指挥工作交给马提亚斯，而且在中级贵族当中，他的魔力量也偏多。若不是隶属旧薇罗妮卡派，真想请罗洁梅茵大人把他纳为近侍呢。」

自从托劳戈特请辞，始终没有能够接任的见习骑士──莱欧诺蕾一脸伤脑筋地表示。

「……格拉罕的儿子吗？」波尼法狄斯脸色凝重地在旁听著，低声喃喃道。「但无论他的能力有多出色，再怎么感到惋惜，只要他不愿献名，就不能将他纳为近侍。否则对罗洁梅茵来说太危险了。」

听波尼法狄斯的语气，好像他知道什么隐情。我纳闷地偏过头后，波尼法狄斯只是摇摇头说：「我的意思是旧薇罗妮卡派太危险了。」就此结束这个话题。

「话说回来，罗洁梅茵式的魔力压缩法太了不起了。真亏你想得到。」

波尼法狄斯说，就连已经成年的骑士们也能让魔力量增加，为此大力称赞我。

「若没有你这个压缩法，恐怕身为下级骑士的达穆尔也不可能继续当你的护卫骑士吧。也幸好他的发育比较慢，又刚好学了你教的魔力压缩法，才能够虽是下级骑士，却让魔力增长那么多。」

波尼法狄斯看著达穆尔说道。但其实达穆尔并不是发育比较慢，似乎是我的祝福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只不过这件事是我与卡斯泰德之间的秘密。

「达穆尔的魔力还在成长吗？」

「不，这一、两年来几乎停了。毕竟他发育再怎么慢，应该也已停止成长了吧。当然，只是容器停止成长而已，靠著罗洁梅茵式魔力压缩法，今后他多少还是能让魔力增加，再藉著锻炼与思考战斗方式，武艺也能持续精进。」

听说达穆尔的魔力停留在中级贵族的中下程度。但思及他原本拥有的魔力量，这样仍然是非常可观的成长。

「今后他的魔力不可能再有显著成长吧。即便想变强，现在也差不多到极限了。罗洁梅茵，你还是要将达穆尔留在身边当护卫骑士吗？」

听见波尼法狄斯这么问，达穆尔用力握拳。我看著他立即点头。

「祖父大人，达穆尔的强大并不只在于魔力而已。要是没有达穆尔，我的近侍们根本无法好好团结起来。从今往后，我都不打算将他解任。」

「是嘛。既然如此，今后我也会继续严格地训练他。」

达穆尔的表情一僵。但若不接受波尼法狄斯的锻炼，会有麻烦的其实是他自己。尽管会很辛苦，但我也希望达穆尔能继续努力。因为他知道了太多我的秘密，万一被解除护卫骑士的职务，就得担心身边的人想要灭口。我可不想担心这么可怕的事情。

「祖父大人，不光是达穆尔，也请严格地训练见习骑士们吧。虽然现在团队合作的能力稍有改善，但他们好像还是不太明白该怎么评断贡献程度。」

我举例说了优蒂特在处理鱼时的反应后，波尼法狄斯扬起嘴角，环顾在场的见习骑士们说：「原来如此。看来我得重新检视指导内容。」

「祖父大人，您记忆中的贵族院是什么样子呢？」

后来其他天，我试著问起波尼法狄斯就读贵族院时的情形。光是政变前后，斐迪南与我们在贵族院的上课情形就有很大的差异。波尼法狄斯又年长了我们这么多岁，差异一定更大吧。我先提起了索兰芝借我看过的、从前图书馆员所写的日志，再说到从前与现在的不同，然后问波尼法狄斯还记得哪些事情。

「记忆中的贵族院吗……我只记得当年为了夺宝迪塔，老是在四处奔走。」

据说文官们一旦学会了如何制作回复药水，就要不停制作药水，也要制作迪塔所需的魔导具；侍从们全忙著打情报战，偶尔还得骑著骑兽飞来飞去，为骑士们补充魔导具与回复药水。此外，我本来以为波尼法狄斯一定是带头往前冲的类型，想不到他因为是领主候补生，领地对抗战时必须负责指挥，专心发号施令。

「但当然，个人可以表现的时候，我就会尽情大展身手。」

听说就读贵族院那时候，他与戴肯弗尔格以及如今已经不在的孛克史德克的上级贵族交情很好，还曾带著见习骑士们一起去狩猎。

「对了，我还曾在比迪塔的时候，弄坏了位在贵族院偏僻角落的祠堂。」

「这怎么行呢！该不会二十个不可思议中，那个在贵族院内到处去祠堂恶作剧的坏学生就是祖父大人吧？」

「不是我。我只弄坏了一座祠堂而已，而且马上主动禀报。应该早就修好了吧。」

波尼法狄斯急忙摇手否认。

「不过，你说的二十个不可思议是什么？我从来没听说。」

当事人不会知道吧，于是我向波尼法狄斯转述了从索兰芝那里听来的二十个不可思议传闻之一。麦西欧尔与夏绿蒂也听得兴味盎然。

「话说回来，祖父大人刚才说应该已经修好了……所以您没有再去查看吗？」

「因为毕业以后，几乎没有机会再去贵族院。这可不能怪我。」

听完波尼法狄斯的解释，我说著「原来如此」表示理解。这时，帮我再倒一杯茶的黎希达轻笑出声。

「您怎么能欺骗大小姐呢。波尼法狄斯大人还在担任骑士团长时，不是每年都会担任前任领主的护卫骑士，一同出席领主会议吗？」

「黎希达！」

被同年代而且知道自己过去的黎希达戳破谎话，波尼法狄斯一脸尴尬。

「那么下次就由我代替祖父大人过去查看吧。那座祠堂在哪里呢？」

「冬天埋在积雪底下，恐怕看不见吧。得到了积雪消融的领主会议时期才找得到。」

也就是说，在我去贵族院的那段时间似乎很难找到祠堂。真可惜。我顺便再问了波尼法狄斯，是否听说过图书馆里有打不开的书库。

「我倒是没听说过有什么打不开的书库。况且图书馆这种地方只要让文官去拿取必要资料就好，无须自己前往吧。」

我本来还以为波尼法狄斯会很特立独行，想不到仍和一般的领主候补生差不多。

「这是因为波尼法狄斯大人与大小姐不同，很少利用图书馆吧。」

「黎希达！」

波尼法狄斯就此沉下脸，不再吭声。那闹著别扭的模样有些可爱，在旁听著的众人都笑了起来。看来身边若有人知道自己的过去，很难畅谈陈年往事呢。

（插图012）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I 领主会议的报告会（二年级）

就这样日复一日，领主会议似乎也结束了。我总算接到通报，听说领主夫妇的侍从已经返回，开始为迎接主人做准备。由于后来的领主会议期间，斐迪南始终没有回来，为此感到担心的我便前往转移厅迎接。当然，期盼著父母返回城堡的韦菲利特、夏绿蒂与麦西欧尔也来了。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麦西欧尔雀跃的嗓音呼喊道。我满怀期待地等著，终于看见领主夫妇回来了。芙萝洛翠亚一如既往面带微笑，然而齐尔维斯特却是毫无笑意，几乎面无表情。

道完前来迎接的寒暄后，我走向齐尔维斯特。

「发生什么事了吗？」

「报告会上再说……可恶，那个笨蛋。」

齐尔维斯特态度淡漠地简短回应后，随即啧了一声，小声骂道。

「齐尔维斯特大人。」

芙萝洛翠亚语带责备地唤道。齐尔维斯特于是叹了口气，对著孩子们挤出笑容后，催促大家离开转移厅。

「接下来其他人都会回来，我们出去吧。」

这时转移阵发出亮光，彷佛正等著齐尔维斯特说出这句话。这次回来的人是斐迪南。

「斐迪南大人，欢迎回来。」

「嗯，我回来了。」

斐迪南回应时，脸上带著可以说是前所未见的完美假笑。

「哈特姆特，斐迪南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回房后我向哈特姆特打听，但他说自己只有与戴肯弗尔格交涉的时候才获准出席，斐迪南要去的地方他并无法同行。

「后来我只看到奥伯在宿舍里大声怒吼，而斐迪南大人始终是沉默以对。从奥伯怒吼时说过的话来推测，我猜斐迪南大人应该是接下了无法违抗的王命。」

紧接著，哈特姆特向我报告他们与戴肯弗尔格的交涉结果。针对版税以及古文翻译所订下的协议，就和预想中差不多。

「戴肯弗尔格的第一夫人真是小觑不得。尽管她不太能肯定，但好像已经发现了印刷的存在。」

「怎么说呢？」

「听说她比对了您借给汉娜萝蕾大人的书籍，认为字迹太过工整，即便都是同一个人所写也太过奇怪。还指出文字边缘的墨水，其附著的方式也与其他手写书籍不同。最主要是艾伦菲斯特既然打算贩售书籍，她推测我们应该是拥有能够做出一模一样书籍的技术。」

……大领地的第一夫人好恐怖。

拿到了试用的丝发精后，马上就进行分析的多雷凡赫固然恐怖，但只是比对了女儿借回来的书籍，就能看出这么多端倪的戴肯弗尔格第一夫人也很恐怖。

「此外，关于版税与古文翻译该支付的费用及其抽成，戴肯弗尔格的文官们也理解得相当迅速。由此可以看出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的差距。」

想要采用前人未曾有过的概念，是很困难的事情。因为书籍原本都是理所当然地用手抄写而成，大多数人似乎很难理解「按每本书计算」的概念。就连要让处理印刷业务的下级文官们理解，也花了点时间。虽然实际在印书的艾薇拉倒是很快就领会。

「还有，大概是在观察我是否配得起克拉丽莎，会议期间我一直能感受到针扎般的视线，让人非常紧张。」

听说在场的其中一名护卫骑士就是克拉丽莎的父亲，他从头到尾瞪著哈特姆特瞧。哈特姆特说他整场会议都胆颤心惊，很担心对方突然一刀砍过来。

「还有，表扬仪式上发生敌袭时，罗洁梅茵大人为了保护艾伦菲斯特的学生曾变出风之女神的盾牌，那在当时似乎非常醒目，因此在领主会议期间蔚为话题。」

「……哈特姆特，你没有再多嘴吧？」

「至今我推广的，都只有正式对外公开的圣女传说。这点分寸我还知道。」

他说他其实一到贵族院就很想推广最近搜集来的圣女传说，像是讨伐靼拿斯巴法隆时给予的黑暗之神祝福，以及采集场所的治愈等等，但都极力克制住了。

「麻烦你再克制一点，也不要再散播那些被人夸大过的圣女传说了。」

「这样就只剩平平无奇的事迹可说，我个人是有些不太乐意呢。但既然罗洁梅茵大人如此希望，那也无可奈何。」

所有人都从领主会议回来后，隔天就是报告会。出席的有领主一族及其近侍们，还有骑士团与位居高层的文官，人数相当众多。韦菲利特、夏绿蒂与我一起前往会议室，往安排好的位置坐下。

「难得看到叔父大人心情这么好呢。是领主会议的传唤有什么好事吗？」

韦菲利特坐在我左手边，看著几乎坐在他正前方的斐迪南这么说。本来我还一直刻意不看斐迪南，闻言看向他脸上挂著的假笑，随即打了个哆嗦。那么爽朗又完美的假笑我从来没见过，所以更让人感到害怕。我完全不晓得在斐迪南的假笑底下，他究竟在想什么，正对什么感到生气。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千万别被骗了。那是斐迪南大人心情非常不好的表情。」

「是这样子吗？」

「……但我从没见过他露出这种笑容喔？」

坐在我右手边的夏绿蒂惊讶反问，韦菲利特则是看看我再看向斐迪南，满脸狐疑。

「如果只是情绪有些起伏，斐迪南大人会用面无表情来掩盖；但越是感到生气或痛苦的时候，他反而越会露出满面笑容，不让别人看出自己的真实情绪。」

「罗洁梅茵。」

斐迪南加深了脸上的笑意唤道，举起单手很快做出掩嘴的动作。明白他的意思是要我「闭嘴」，我用两只手摀住嘴巴，不住点头。

……所以我就说笑容满面的神官长更可怕嘛。

「全员到齐了吧。」

众人皆准备就绪后，领主夫妇走了进来。报告会和去年一样正式开始。

「今年同样有些重大变化，因此有许多消息要通知各位。此外也做了不少重要决定，麻烦各位留神细听。」

齐尔维斯特道完寒暄，接著由领主的文官站起来，首先发表今年领地的排名。听说艾伦菲斯特今年上升到第八顺位，今后在贵族院将使用八号的大门与房间。

「多亏罗洁梅茵式的魔力压缩法，正值发育期的孩子们魔力都有大幅成长。而且孩子们不单个人，也以提升领地的整体成绩为目标全力以赴，成果更是反映在了今年的优秀者人数上。学生们在贵族院的成绩皆有显著提升，希望能继续保持。」

听了文官发表的排名，韦菲利特有些不满地噘起嘴唇。

「还以为我们的排名能更高呢……」

「只靠贵族院的成绩与新流行，想再提升恐怕很难了吧。除非艾伦菲斯特能对中央拥有更强大的影响力，否则我想应该到极限了。因为排名在我们上面的领地，全是与王族为亲族的中领地，以及原本就有强大影响力的大领地。」

如果想让排名变得比现在更高，不只要推出新流行，还得往中央送去人才。然而，一旦把实力足以在中央发言、还能造成影响力的人才送去中央，马上就会换艾伦菲斯特陷入困境。

「还得栽培人才啊……」

「若想要保有现在的成绩，又能送去优秀的人才，得花上好几年的时间呢。」

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双双露出了伤脑筋的表情。从土地面积来看，艾伦菲斯特的贵族人数算是偏少，必须花上不少时间才能栽培出可以送往中央的人才。

「今年因为贸易往来的关系，我们对中央与库拉森博克多少有了一些影响力。到了冬天更预计要在贵族院推广印刷品，麻烦各位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工作。」

接著是关于今年贸易对象的说明。听说今年已决定与中央、库拉森博克还有戴肯弗尔格进行贸易。文官环顾会议室内的众人，继续报告。

「每个领地能派出的商会数量上限，已决定中央为八个，曾给平民区造成困扰的库拉森博克为六个，戴肯弗尔格也是六个。而对于今年也未能进行贸易的领地，则是贩售了丝发精的配方与已徵得罗洁梅茵大人同意的点心食谱。」

由于有很多领地都想取得丝发精，所以听说配方的售价相当高，但还是有不少领地争相购买。

「如此一来，应该能让高涨的植物油价稍微下跌吧。往后贸易对象的增加已是必然，但我们也深刻体会到，为此不只艾伦菲斯特这个城市，整个领地都需要进行整顿。」

单靠艾伦菲斯特的平民区，能够接待的商人数量有限，因此若再不想想办法，像是扩张艾伦菲斯特这座城市的占地范围，或是像葛雷修那样整顿位在大道边的城镇，只怕无法再增加贸易对象的数量。

……不过，这种重新规划城镇的事情就是养父大人的工作了呢。

「接下来，由我报告印刷业的消息。关于出版戴肯弗尔格的史书一事，我们与戴肯弗尔格进行了协商。」

哈特姆特报告完后，齐尔维斯特的近侍捧著一个盒子上前。

「这是戴肯弗尔格请我们转交，要给比了迪塔后赢得出版权的斐迪南的战利品。」

看来盒子里放著的，就是海斯赫崔说过的那些原料。斐迪南检查了盒内物品，点点头说「我已确实收到」，便把盒子交给尤修塔斯。

接著换另一名文官站起来，报告内容是与夏绿蒂有关的联姻请求。

「由于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已订下婚约，今年有许多领地都提出了想迎娶夏绿蒂大人的请求。」

听说提出请求的领地极多，有的是想迎娶夏绿蒂为大领地的第二或第三夫人，有的甚至是从前我们想也不敢想的上位中领地的第一夫人。

「由于此事我们无法立即做出决定，说好之后再做答覆，并会在徵询过夏绿蒂大人的意见后进行讨论。」

以艾伦菲斯特现在的情况，似乎也还无法决定要与哪个领地结亲。应该要就算是当第二夫人或第三夫人也要与大领地建立关系，还是选择能够出席领主会议的第一夫人？很多事情都需要好好考虑。

「与此同时，也有领地向奥伯·艾伦菲斯特提出了希望他能迎娶第二、第三夫人的请求。这点也请慎重考虑。」

齐尔维斯特曾公开表示，除了芙萝洛翠亚外无意再迎娶其他妻子。然而，现在的情况已经改变，不能再不与他领建立关系，只是待在自己的领地内就好。今后似乎必须藉由联姻与他领结交，扩大影响力。

「……和夏绿蒂一样，此事也日后再做答覆。」

齐尔维斯特表情非常难看地说，在他身旁的芙萝洛翠亚耸耸肩，好像在说「真拿你没办法」。随后齐尔维斯特假咳一声站起来，扬手一挥改变话题。

「接著是有关王族的消息。锡尔布兰德王子已经举行了首次亮相。虽说他是戴肯弗尔格出身的第三夫人之子，但听说一直是以臣子的身分养大。如今，下任国王可说已确定是第一王子席格斯瓦德大人。」

「比起格里森迈亚出身的第一夫人之子，戴肯弗尔格出身的第三夫人之子魔力应该更多、也更优秀，戴肯弗尔格居然愿意退让。」

「可能还是以避免政变的发生为优先考量吧。」

听到锡尔布兰德是以臣子身分养大，众人议论纷纷。齐尔维斯特接著报告另一件事，打断大家。

「此外，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库拉森博克的艾格兰缇娜大人的星结仪式也已顺利结束。仪式时，艾格兰缇娜大人全程戴著艾伦菲斯特制作的发饰。由于引来大量瞩目，我想今后多半仍会有来自大领地或王族的委托。」

奇尔博塔商会的发饰如果备受瞩目，相信今年仍会接到委托吧。我回想了接著要毕业的有哪些领主候补生，说不定戴肯弗尔格的蓝斯特劳德也会提出委托，要订做发饰送给自己的对象。

……不知道蒂缇琳朵大人该怎么办呢？虽然奥伯·亚伦斯伯罕提出了想要招纳夫婿的请求，但神官长说他已经拒绝了。

我「嗯……」地沉思时，齐尔维斯特开口道：「最后，有一项对艾伦菲斯特来说非常重要的通知。」他的嗓音略略变得低沉，脸上也没了表情，像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是这次领主会议里发生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吗？

发现齐尔维斯特此刻的表情，就和他刚走下转移阵时的面无表情一样，我不自觉绷紧全身。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齐尔维斯特后，他缓缓开口。

「在国王的命令下，已决定斐迪南将与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候补生成婚。由于成婚的对象蒂缇琳朵大人尚未从贵族院毕业，暂时会先订婚。」

……不是说这件事结束了吗！为什么会变成国王的命令？

我立刻转头看向斐迪南。斐迪南脸上，依然是他打从领主会议回来后就一直维持至今的完美假笑。

「订婚吗？这可是喜事。斐迪南大人终于也有这么一天……」

「斐迪南大人曾进入过神殿，大领地亚伦斯伯罕竟然还愿意招他为婿……这真是无上的光荣。」

「毕竟曾经连续多年获选为最优秀者，肯定也深得王族赏识吧。」

周遭的贵族们纷纷送上祝福。对此，斐迪南仍旧面带假笑，轻轻点头回应。从本人曾亲口拒绝过这点来看，想也知道他自己根本不想结这个婚。而我看得出来，正是因为心中有著满腔的怒火与不甘，他脸上才会挤出那般无懈可击的假笑。然而，斐迪南却一副很高兴的样子，接受大家的祝福。

……神官长要忍耐到哪种地步才行呢？居然要与长相酷似他讨厌的薇罗妮卡大人的蒂缇琳朵大人结婚，他真的能得到幸福吗？

看著面带完美笑容的斐迪南，反而是我不甘心得感到想哭。多半与我有同样的心情，本来还面无表情的齐尔维斯特在看向斐迪南以后，眉头忍不住越皱越深，极度不快地沉下脸来。被芙萝洛翠亚轻戳一下手臂后，他又变回原本的面无表情，但不是很成功。

「安静。」齐尔维斯特脸色微沉，环顾会议室说。大家停止道贺，将目光重新投向齐尔维斯特。

「目前已经谈定，一等蒂缇琳朵大人毕业，斐迪南就要搬到亚伦斯伯罕；以及搬去之后，便要在当年的领主会议举行星结仪式。」

一般订婚之后，会再间隔一年左右的时间才结婚。因为成婚时若要搬往他领，有很多事情得准备。居然毕业之后就要马上结婚，未免太赶了吧。有什么非急著结婚不可的隐情吗？

「为此，我将让斐迪南卸下神官长一职，同时也需要任命新的神官长。」

会议室内顿时一阵哗然。考虑到贵族间的关系，若能以神官长的身分从旁辅佐我，这份工作确实很吸引人；但为了不给其他贵族留下负面印象，又不想与神殿扯上关系──现场弥漫著这样的气氛。自从我与近侍会出入神殿，仪式也引发了哈尔登查尔的奇迹后，大家对神殿的观感好像稍有改善，但看来下意识还是感到排斥。

「奥伯·艾伦菲斯特，请您任命我为神官长。」

这时，哈特姆特跳出来毛遂自荐。紧接著他开始滔滔不绝，主张自己身为我的近侍，平日早就在出入神殿；而且因为都在神官长室帮忙处理公务，交接起来会比其他人更顺利；再加上辅佐我，本来就是他身为近侍的职责。

「但是，哈特姆特……你不是数年之后就要结婚吗？」

才刚介绍了自己的结婚对象，怎么能就此进入神殿──斐迪南皱眉表示。神殿里头并没有已婚人士，况且神官与巫女都不能结婚。正因如此，我的神殿长任期也只到我成年、结婚为止。

对于斐迪南提出的疑虑，哈特姆特一派好整以暇地露出微笑。

「我并不是要拋弃贵族身分，只是以辅佐罗洁梅茵大人为优先考量罢了。等到罗洁梅茵大人成年、卸下神殿长一职，我也会辞去神官长的职务结婚。倘若克拉丽莎无法接受我要进入神殿，那就放弃这门婚事也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才刚说好要结婚就进入神殿，克拉丽莎与她的父母一定会很有意见，况且克拉丽莎感觉还是唯一有办法与哈特姆特结婚的女孩子，要是这门婚事告吹了怎么办！？

我四年后才成年，到时克拉丽莎就十八岁了。虽然以世俗眼光来看这样不算太晚嫁，但我觉得未免也让克拉丽莎等太久了。

……我可不希望自己的近侍里有更多结不了婚的人喔！

然而我内心的吶喊无人听见，齐尔维斯特直接任命唯一的自荐者哈特姆特为神官长。

「哈特姆特，那我就任命你为神官长吧。在城堡你得担任近侍，在神殿则要担任神官长。工作起来想必不轻松，再者能够交接的时间也不多，但就麻烦你了。」

「谨遵奥伯之命。」

敲定了神官长的接任人选后，报告会就此结束，会议室内重新变得嘈杂。除了少部分人外，听到喜讯的大家都神色开朗地离开。

「今年的报告内容一样不少呢。」

「是呀。明年还预计要大力推广印刷业，现在最好去向艾薇拉打声招呼，请她以后多分配一些工作给我们吧。」

这阵子与波尼法狄斯一起工作后，韦菲利特与夏绿蒂都决定要多接点工作好锻炼文官他们，迈步走向艾薇拉。我看著两人走远的背影，自己也喀答一声起身，走向依然面带虚假笑容的斐迪南。

「斐迪南大人，我有话想问您。」

我要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在我仰头瞪著斐迪南时，齐尔维斯特也朝这边走来。

「那正好，我也有话想问斐迪南。你们两个一起来领主办公室。」

听得出来他的声音怒气腾腾，让我很想这么大喊：「不用两个一起也没关系！」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I 私下的报告会（二年级）

「所有人都退下，出去吧。」

齐尔维斯特猛然挥手下令。从他坐在椅子上的样子与锐利的眼神，可以看出他的心情极度恶劣。「动作快。」他低声命道，近侍们急急忙忙地退出领主办公室。

「我的问题可以之后再问斐迪南大人，请两位慢聊……」

由于齐尔维斯特的模样太过恐怖，我正想与其他人一起告退时，斐迪南却牢牢扣住我的肩膀，再往我凑来那张毫无死角的笑脸。这边也超恐怖。

「你也留下，省得浪费时间。反正你想问的也是同一件事吧。」

……不──！开溜失败！

我的近侍们丢下被斐迪南抓住肩膀的我，也退出办公室。我眼睁睁看著门扉无情地关上后，齐尔维斯特「咚」地拍桌。

「快说。领主会议期间国王召见你后，对你说了什么？为何你一句话也没和我商量就答应了这桩婚事！？」

「咦！？斐迪南大人的婚事是在奥伯不在场时敲定的吗？」

领内的贵族要结婚都得经过领主同意。更何况斐迪南还是领主一族，绝不可能在领主齐尔维斯特不在的情况下谈定婚事。

「正确地说，是国王在问话时试探性地提了这桩婚事，结果这个笨蛋竟然擅作主张答应下来，把可以拒绝的理由都推翻了。成了定局以后才来徵求我的同意。」

原来国王召见时，用的理由是表扬仪式上，斐迪南为了讨伐靼拿斯巴法隆所释出的魔力攻击波及到了太多人，为此有话想问问他，想不到却是问了婚事。

「发生了那种事后，找人个别问话本就稀松平常，所以我也没有任何怀疑，就这么让斐迪南去晋见国王。早知道国王会问起你与亚伦斯伯罕的婚事，我绝不可能让你去。我不想再让你更痛苦了！」

齐尔维斯特担心斐迪南的这番话语让我胸口一热。然而，当事人的反应却和我不一样。只见斐迪南环抱手臂，淡金色眼眸冷冷地看著齐尔维斯特。

「我就是料到你会不顾这是王命，直接表达抗议，所以才先斩后奏。你应该也知道，违抗国王的命令并非明智之举，却还想因为我一个人的关系让艾伦菲斯特陷入险境吗？你还是老样子，一心就只想护著自己人。明明你当初还不得不制裁自己的母亲，看来这件事仍没让你学到半点教训。」

斐迪南一鼓作气说完，对齐尔维斯特狠狠训道，然后垂下目光。

「王命只能遵从。这点你也明白的吧，齐尔维斯特？」

「只要你没有擅自答应，我本来可以找到一堆理由推掉。」

齐尔维斯特一个个列出了他用来拒绝亚伦斯伯罕时的理由。斐迪南听了只是盘手抱胸，冷哼一声。

「一边是说好听为中立，却从未支持过国王，只是静待政变结束，如今还急遽提升排名的艾伦菲斯特；一边是尽管与国王站在同一阵线、甚至出手相助，却还是得把本为下任领主候补的两个儿子降为上级贵族，领内又因魔力枯竭而开始变得贫瘠的亚伦斯伯罕。想也知道哪个领地现在更有余力，国王更该优先考虑哪个领地吧？」

听说别人都说，艾伦菲斯特就是因为当初保持中立，逃过了一劫留有余力，现在才能提升领地顺位。因此不管是政变时支持了落败方，如今苦不堪言的领地；还是支持了胜利方后，却因为肃清得送贵族去中央填补空缺，反而导致领内魔力不足的领地，都对艾伦菲斯特心怀忌恨。与此同时，旁人似乎也都觉得我们十分危险，因为明明对中央与国王没有什么忠诚心，影响力却不断上升。

「我们必须藉由接受国王的要求，向众人昭告我们无意与中央为敌。」

「如果只是因为这样，你根本没必要非得答应与亚伦斯伯罕的这门婚事。既然是大领地要招婿，还有很多领地的排名都比艾伦菲斯特要高吧。照理说，应该还有比仍在神殿任职的你名声要好、年纪也更相近的其他人选。」

既是大领地亚伦斯伯罕要招婿，由其他领地推出人选确实更适合吧。艾伦菲斯特的排名是近几年才开始上升，尽管备受瞩目，但普遍仍然认为这不过是一时的热潮。况且大领地领主配偶的后盾若是艾伦菲斯特，别人大概也会觉得很不牢靠吧。

「我仍在神殿任职，似乎也是带来麻烦的原因之一。听说到处都有人说，艾伦菲斯特对我百般打压，这些话甚至传进了国王耳里。」

斐迪南曾连续多年获选为最优秀者，却在毕业后没多久，几乎是前任领主过世的同时就被送进神殿；而同样获选为最优秀者的我虽是领主养女，却也仍在担任神殿长。

「传言都说，艾伦菲斯特明明从不让历任领主第一夫人的孩子进入神殿，对待其他孩子却是极尽打压；而我的能力既然如此出众，就不该在神殿里埋没。甚至有人提出恳求，希望能让我离开艾伦菲斯特，恢复自由之身。」

其实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也会参加祈福仪式和收获祭，但这件事他领的人好像几乎不知道。而且比起在城堡，我在神殿待得更轻松自在，斐迪南也会有多余的时间可以专心做自己感兴趣的研究，所以我们两人反而会以仪式为藉口，只想赶快回神殿。

「我们甚至不管大家都说应该在城堡多待点时间，频繁地回神殿呢。但是，他领不会晓得这种情况吧。话说回来，是哪些领地的人提出了这种恳求呢？」

「听说是戴肯弗尔格与多雷凡赫。周遭人们也就开始附和，认为应该要让被迫进入神殿的我成为大领地的女婿，让我能到台面上发挥实力。」

……他们会这么做，肯定也是出自对神官长的好意吧，但实在让人困扰。

我也知道自己对神殿的看法与其他人截然不同，但还是忍不住觉得他们简直多管闲事。同时这也让我体认到，如果想要操纵情报，让周边领地的发言变得对自己有利，艾伦菲斯特在这方面的能力还非常不足。

「万一你完全无视其他领地的意见，一心只想阻止国王指定的婚事，只怕对你奥伯·艾伦菲斯特的名声并不好。这种情况你也不乐见吧？」

斐迪南说完，齐尔维斯特倏地瞪大眼睛。

「你只因为我的名声就草率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吗！？更何况我根本不认为你会因为那点传言就答应这门婚事，嗤之以鼻还比较有可能。与亚伦斯伯罕会面时你分明拒绝了，后来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改变主意？一定还有其他原因。快点从实招来！这就是你的坏毛病。不要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插图013）

齐尔维斯特似乎看出了斐迪南一直在避重就轻，眼中亮起锋利光芒。斐迪南叹了口气，忽然别过脸庞。

「这是尚未证实的情报，我并不想透露。」

「别管了，快说！」

「尤修塔斯搜集情报时，经常会把谣言以及不知是从何人口中听到的消息也带回来，所以我可不敢保证真伪。」

斐迪南先说了这么啰嗦的开场白后，缓缓环顾四周，压低音量说：

「……据闻奥伯·亚伦斯伯罕已经不久人世。假使尤修塔斯搜集到的情报无误，很可能会在订婚期间便前往遥远高处。」

「你说什么？」

斐迪南与蒂缇琳朵大约在一年之后结婚，如果有可能在这段期间内就撒手人寰，代表真的没剩多少时间了。

「这则情报是否属实，现阶段我也没有办法查证。但若是属实，便可以理解为何奥伯·亚伦斯伯罕这般极力恳求国王。也大概可以说明，他为何这么执著于要我入赘至亚伦斯伯罕。」

在两人还只是订婚的阶段，倘若领主亡故，亚伦斯伯罕领内的领主一族，将只剩下一名即将毕业、尚未成年的领主候补生，与一名还未就读贵族院的领主候补生，以及仅剩一名的遗孀。单靠三人要维持大领地的运作，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此，亚伦斯伯罕非常需要具有实务经验，可以立即担任大领地的代理领主，而且还要拥有足够魔力、未婚且已经成年的领主候补人选。」

而符合这些条件的领主候补人选，放眼尤根施密特境内也只有斐迪南。因为一般领主候补生都会在成人数年后便结婚，不可能会有尚未结婚、还累积了实务经验的人选存在。更遑论现在因为贵族人数骤减，中央甚至是鼓励领主候补生与上级贵族能早点结婚、早日诞下子嗣。

「倘若情况已经急迫到了奥伯得向国王提出请求，代表领内已没有足够的魔力能够遍及全领。在兰普雷特的星结仪式那时，你们也看到了境界门周边的景色吧？现在很可能不只宾德瓦德那块土地，而是整个亚伦斯伯罕都是那种情况。」

我想起了在艾伦菲斯特与亚伦斯伯罕的交界处，两边领地的景色呈现非常鲜明的对比。当时看到两边的绿意相差那么多，我还大吃一惊。

「就连自领都已经是那种情况，亚伦斯伯罕更不可能有心思顾及政变后交由他们保管的旧孛克史德克领，甚至有可能弃之不顾。」

万一旧孛克史德克领因此成了表扬仪式时那些恐怖分子的温床，国王也必须尽快采取对策吧。

「但如果担心的是这件事情，大可以把交给亚伦斯伯罕保管的那部分领地收回去，由中央自行管理呀？」

「有余力早就这么做了吧。王族与中央现在肯定也是人手不足。」

齐尔维斯特说，如今王族的人数与政变前相比减少了许多，就算想要采取对策，恐怕各方面都是力不从心。看来尤根施密特自身魔力不足的情况，比我至今想像的还要严重。

「如今不管哪个领地都在咬牙苦撑，而中央与亚伦斯伯罕的魔力是否不足，老实说我也根本不在乎。」

斐迪南说完，慢慢吐气。

「但重点在于不久后就要面临的事实。一旦奥伯·亚伦斯伯罕前往遥远高处，在只剩下两名未成年领主候补生的情况下，你想是谁将手握大权？」

齐尔维斯特沉默下来，眨也不眨地瞪著斐迪南。不用说，这种情况下将握有最大权力的人，自然是第一夫人乔琪娜。

「一旦奥伯·亚伦斯伯罕前往遥远高处，领内魔力不足的情况势必更加严重，届时你能预想到她会使出什么手段吗？如果是他领的人入赘至了亚伦斯伯罕，他有可能为艾伦菲斯特著想吗？因此我认为，若有人能过去搜集情报，并制止乔琪娜采取行动，对艾伦菲斯特来说也是好事一桩。」

「你就为了这种理由愿意过去吗？前往你曾那么排斥的亚伦斯伯罕？就为了跟你说长相像极了母亲大人，所以光是看到她就觉得不快的女子成婚？」

齐尔维斯特不甘地瞪著语气始终淡然的斐迪南。

「没错。如果想以未婚夫的身分一边交接，一边慢慢掌控亚伦斯伯罕，我拥有的时间实在不多。最重要的是，我已判定自己是最适合的人选。」

「既然你不是被迫从命，而是从中发现了利益才这么做的话，那我也无话可说。但你还是老样子，什么事都喜欢保密、擅作主张，这点实在让我火大。」

齐尔维斯特的话声还是显得很不高兴，但脸上已经浮现了能够理解的神色。「你能明白就好。」斐迪南也这么说著，结束这个话题。

齐尔维斯特或许可以理解，但我完全不能接受。撇开领地的利益不说，这件事对斐迪南来说有任何好处吗？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吧。

「我已明白斐迪南大人确实是最适合的人选。但是，您自身真的想这么做吗？」

「这么做既能向国王展现忠诚，还能卖人情给中央与亚伦斯伯罕，对艾伦菲斯特的名声也有正向帮助，更能轻易获得有助于牵制乔琪娜的情报。真要再补充的话，那就是我若能成为亚伦斯伯罕下任领主的夫婿，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也会向我靠拢，更能因此获取新情报吧。离开艾伦菲斯特之前，我不会留下任何需要担心的事情。只要搜集到证据，危险人物我都会加以排除。这对艾伦菲斯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吧。」

斐迪南依然面带假笑，逐一列出这么做对领地有哪些好处，但我听了只觉得怒火中烧。结果他还是满脑子只想著身边人们与领地的利益，从来没为自己著想过。

「斐迪南大人，我问的并不是这么做对艾伦菲斯特来说，是不是最好的选择。」

「啊？」

斐迪南偏过头，彷佛在说不明白我想问什么。

「重点在于斐迪南大人自己想不想结这个婚吧？」

「我吗……」

我定睛注视斐迪南，只见他脸上的假笑更是灿烂。我马上意识到，他又打算敷衍过去了。

「您如果打算回答没错的话，就别再露出那种假惺惺的笑容了。不要以为那种假笑骗得了我喔！」

我模仿黎希达，伸手猛地指向斐迪南。他脸上的假笑顷刻消失，眉间的皱摺重新出现，那双淡金色眼眸充满不悦地瞪著我瞧。

「这不也是你的希望吗？」

「我的什么希望？」

「你不是想要亚伦斯伯罕吗？我就如你所愿把它抢过来吧。」

斐迪南露出了堪比魔王的笑容。

「我、我那是想要鱼的意思，啊、还有也想要书……总之，您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吧！现在先别说我的事情了！斐迪南大人真正的想法更重要吧！」

我气呼呼地反驳后，斐迪南轻笑了声，然后静静吐气。

「……我确实想得到情报，也想掌控亚伦斯伯罕，但并不想结婚。但是，为达目的这也是不得不为。因为有必要，我才愿意前往。希望你能明白。」

从不说出自己希望的斐迪南，给予了我最接近他真心话的回答，我这才稍稍感到满足。但是，就只是稍微而已。这么与我交谈几句后，假笑马上重新回到他的脸上，总让我觉得他还有所隐瞒。

「齐尔维斯特，由于有太多事务需要交接，我与罗洁梅茵暂时都会待在神殿。有事再用奥多南兹通知我们。」

「知道了。」

齐尔维斯特似乎已打算就此结束对话，斐迪南脸上的假笑却没有彻底消失。我目不转睛地盯著他的笑脸，斐迪南像是想起了什么，轻扬起眉看向齐尔维斯特。

「如今到了这个地步，艾伦菲斯特必须时刻关注他领的影响力，自己也必须藉由联姻与上位领地建立关系。你也一样，就算自己没有意愿，也该迎娶第二夫人和第三夫人了。好好考虑吧。」

「嗯，我知道。我会好好考虑，你们走吧。」

齐尔维斯特不耐烦地挥挥手，把我们赶出办公室。我在外头等著的护卫骑士是达穆尔与安洁莉卡，安洁莉卡立刻前去呼叫在其他地方待命的近侍。在近侍们过来之前，我与达穆尔留在原地等候。

这时，斐迪南带著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正要快步离开，我立刻抓住他的袖子，逼得他停下脚步。

「罗洁梅茵，注意规矩。」

「斐迪南大人，等回到神殿以后，请给我一点时间两人单独谈话吧。」

斐迪南的脸色变得有些严峻，像在提防警戒。

「你我如今都有婚约在身，不适合两人单独谈话。打消这个念头吧。」

但不管斐迪南怎么反驳，我都不打算打消念头。

「经过刚才的谈话，养父大人似乎已经可以理解，但我仍然无法接受喔。明明我内心还有这么多疑问，要是斐迪南大人不愿意倾听，我就只能去问其他人了。像是关于阿妲什么实的……您愿意为我解答疑惑吗？」

虽然只是直觉，但我总觉得中央骑士团长劳布隆托说过的「阿妲姬莎之实」跟这次的王命有关。我笑容可掬，语带威胁地这么拜托后，斐迪南露出了非常不高兴的表情狠狠瞪我。看这样子，果然国王召见时并不只谈了他向齐尔维斯特报告的那些事情，他还隐瞒了某些秘密。

「……回神殿再说。在那之前不许问任何人。」

「我知道。」

斐迪南毫不掩藏脸上的猜疑，低头看著我说。发现他脸上不再带著虚假的笑容，我有些松了口气。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I 选择

本来想要立即返回神殿，奈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确定要入赘至亚伦斯伯罕后，斐迪南收到了雪片般的会面邀请函；我则被叫去参加艾薇拉她们的茶会，被迫倾听她们充满怒火与悔恨的牢骚，也收到了许多文官寄来的请求信函，内容是希望能够参与明年将大力推广的印刷业务。

我努力安慰艾薇拉等人，并建议她们可以升华内心的情感，将其化作文字，另外也和想参与印刷业务的文官们会面。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得到了艾薇拉分配的工作后，再交给自己的文官。察看过工作情形后，我决定把大半的印刷业务都交给两人的文官。

「因为我还有很多其他事情要做。」

除了要处理神殿的交接，我还要预习贵族院的课程、学习制作回复药水等等，有很多事情得接受斐迪南的指导。不久后，我与迅速解决掉了大部分会面请求的斐迪南一同返回神殿。

一回到神殿，我就不请自来踏进神官长室。就算斐迪南凶神恶煞地瞪过来，我也毫不退缩，说：「我们谈谈吧。」真想好好称赞自己一番。斐迪南用感觉得出非常不情愿的动作，为我打开秘密房间的门。工坊里头依旧杂乱地堆满了调合用具与原料，我手脚俐落地整理好长椅，为自己找到位置坐下。

「终于有时间可以谈话，我真是太高兴了。」

「高兴的只有你而已。」斐迪南冷冷回道，也往椅子坐下。「那么，你究竟想问我什么事？」

「首先，我想再多了解亚伦斯伯罕的现况。因为是神官长要去的地方嘛。」

大概以为我会一开口就问有关阿妲姬莎之实的事情吧。本来绷紧了全身的斐迪南，微微松开肩膀。

「关于亚伦斯伯罕的情况，我应该已经说明过了吧？」

「那些说明怎么够呢。虽然据说奥伯·亚伦斯伯罕已经不久人世，但尤修塔斯的情报也有可能不准，结果他活到跟曾祖父大人一样的岁数吧？在那种情况下，蒂缇琳朵大人真的能成为下任领主吗？明明从多雷凡赫收养来的莱蒂希雅大人拥有更稳固的后盾与派系支持，她应该更适合成为下任领主吧……」

莱蒂希雅拥有已故第一夫人留下的、原本亚伦斯伯罕领内就有的派系，也拥有亲生母亲所在的多雷凡赫为后盾；相较之下，一个是突然从第三夫人变成第一夫人、还是艾伦菲斯特出身的乔琪娜，一个是直到乔琪娜变成第一夫人前，从未被视为是继承人的蒂缇琳朵。若问谁更适合担任亚伦斯伯罕的下任领主，很轻易就能得出答案。

「确实如你所说。当年肃清之际，奥伯·亚伦斯伯罕不得不让两个儿子降为上级贵族，所以国王后来才让他收养多雷凡赫的外孙女为养女，如今更决定让年纪刚好匹配的锡尔布兰德王子入赘过去，藉此对亚伦斯伯罕伸出援手。」

听说锡尔布兰德将在成年后入赘一事，也已经在领主会议上他首次亮相时宣布。

「倘若在莱蒂希雅大人成年前奥伯都还健在，那自然再好不过。但是，他也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吧。假使奥伯在莱蒂希雅大人成年前去世，你想结果会如何？」

「呃……如果当下没有已经成年的领主候补生，会由第一夫人代为管理领地，等到领主候补生成年，就由那个人成为下任领主。以亚伦斯伯罕的情况来看，就是由乔琪娜大人代为管理领地，直到蒂缇琳朵大人成年的同时就任为领主吧。」

我一边回想预习领主候补生的课程时学到的继承相关说明，一边回答斐迪南的问题。他点点头说「很好」。

「据说亚伦斯伯罕有个规定，便是新的领主上任后，原先的领主候补生都得降为上级贵族。因此蒂缇琳朵大人若继任为下任领主，莱蒂希雅大人就会变成上级贵族。若想让她以领主候补生的身分留下来，就得收为领主的养女。换言之他们希望我做的，不只是与蒂缇琳朵大人成婚，还要在收养莱蒂希雅大人后负责教育她，并且在锡尔布兰德王子入赘过来之前代为掌管领地。」

听说蒂缇琳朵在成为领主的同时就得收养莱蒂希雅，并且教育她成为接下来的领主继承人。

「现如今必须尽快把口传知识传授给继任者，然而蒂缇琳朵大人从未接受过要成为下任领主的教育，所以光靠她一个人，绝不可能让大领地维持正常运作。虽说只是代为管理几年，但对奥伯·亚伦斯伯罕来说，要让蒂缇琳朵大人担任下任领主，似乎也是迫于无奈。」

所以他们需要的，是有能力能让亚伦斯伯罕维持运作，最好还可以帮忙教育莱蒂希雅的人。而斐迪南不仅是艾伦菲斯特圣女的监护人，在他的协助下还使得领地整体的成绩有大幅提升，因此似乎是最适合的人才。

「莱蒂希雅大人真是可怜，请神官长要手下留情喔。可不能像对待我那样。」

「你为何要担心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候补生？」

「因为这么重要的领主候补生，要是在神官长的严格教育下崩溃就糟了啊。以前你总用锐利的眼神瞪著菲里妮，一再命令她重做，她都快哭出来了呢。」

「……有这么一回事吗？」

时至今日，菲里妮似乎也习惯了，但她刚来神殿的时候，每天都受到严重打击。哈特姆特与达穆尔还经常安慰她。

「那么，国王到底是对神官长说了什么，才让你答应这门婚事呢？如果是下任领主的伴侣也就罢了，但要是早就知道只会代为管理几年的话，很少有人会愿意前往吧？能够拒绝的理由反而更多了呢。」

「简单来说，就是在测试艾伦菲斯特的忠诚。」

由于艾伦菲斯特一直以来都保持中立，称不上是同个阵营，但影响力却在大幅提升当中，因此听说国王与中央都极不信任我们。而且他们本来想让王族血统最浓厚的艾格兰缇娜成为下任国王的伴侣，藉此与库拉森博克巩固关系，却被我们毁了这个计画；后来又因为圣典检查一事，导致国王与中央神殿之间有了嫌隙；之前还拒绝了国王希望我能在毕业仪式上给予祝福的要求。

「那个……听起来，他们会不信任艾伦菲斯特有大半都是我造成的吧？」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那件事确实是你擅自乱来，但你也只是提供了建议吧？决定不争夺下任国王之位并为此奔走的是王子，点头同意的则是国王与库拉森博克。至于圣典检证会那时候，你完全是照著我的指示在行动。拒绝让你出席毕业仪式、给予祝福的则是齐尔维斯特。虽然他们似乎认为，一切全是我在背后操控你……这次要我入赘亚伦斯伯罕，与其说是测试艾伦菲斯特，更像是在测试我的忠诚。」

说完，斐迪南瞥了我一眼。从眼神就可以看出来，他正心想著能不能就此敷衍过去，于是我盈盈微笑。

「那么在测试神官长的忠诚这件事上，与阿妲姬莎之实有关系啰？」

「……没错。既然有个阿妲姬莎之实将你吹捧为圣女、帮助艾伦菲斯特使其整体成绩有显著进步，还在王族周围撒下不睦的种子，看似有什么企图，那么当然得设法让他远离艾伦菲斯特，并把他困在某个地方吧？」

斐迪南一派无可奈何地回道，淡金色双眼始终注视著我。看见他眼里满是警戒，慎重地查探著我会是敌人还是同伴，由此可知这是他不想被人触及的话题。

「对了，神官长，阿妲姬莎之实是什么呢？我从没在圣典上看过这个词，应该是一般人很少有机会接触到的用语吧？」

「你觉得呢？你心里应该也有某些猜想，才没有询问身边的人吧？」

我究竟察觉到了哪种程度？知道哪些事情？斐迪南带有试探意味的目光紧盯著我瞧。同时我也目不转睛地观察他，想知道他是否在敷衍我，是否还有隐瞒。

「因为当时在图书馆你们很快就带过去，我一时间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事后仔细回想，那时候神官长是回答自己的盖朵莉希皆在艾伦菲斯特吧？所以我在想，可能是跟出身地有关的词汇。既然中央的骑士团长知道，又是在他人也在场的时候提及，应该是暗指中央某个地方的代号吧？」

斐迪南脸上挂起了假笑。嗯，看来是答对了。我轻叹口气。

「我曾经听说，神官长是在洗礼仪式时被带来城堡，但好像从没听说过更久以前的事情呢。那么，你是在中央骑士团长知道的某个地方长大的吧？是一个叫作阿妲姬莎的地方吗？」

我提出问题后，斐迪南好一阵子静默不语。虽然看得出来他不想说，但现在就这么放弃的话，特地跑进秘密房间里谈话就没意义了。我静静等著他回答。最终斐迪南似乎是认输了，垂下眼眸开口。

「……阿妲姬莎是最初获赐某个离宫的公主之名。那位骑士团长，可能是从前在离宫内担任守卫的骑士之一吧。真没想到竟有人会知道我曾经待过那里，坦白说我非常吃惊。」

猜到斐迪南可能是中央出身的时候，我就在想他可能与王族有关，所以并不怎么惊讶。倒不如说，我反而觉得果然是这样。因为不光是魔力量，斐迪南各方面的表现在艾伦菲斯特里都显得太过突出。

「所以那位名为阿妲姬莎的公主，就是神官长的母亲吗？」

「不，并不是。阿妲姬莎获赐离宫已是数百年前的事了，所以另有其人。只不过，身世还是差不多。」

「身世？」我喃喃重复著歪过头，斐迪南轻轻摆手。

「反正目前跟这些事完全无关。」

「可是我想知道。神官长明明偷看过我的记忆，连我前世的秘密都知道了，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也太不公平了吧？」

「没有什么不公平，而是你不知道最好。洗礼仪式前我曾在中央生活过这件事，可是连齐尔维斯特也不知道。」

「这跟养父大人知不知道没关系，而是我想了解有关神官长的事情。」

我表达了自己的愤怒后，斐迪南露出老大不高兴的表情撇过头。

「……兰翠奈维每隔几任都会向国王献上自己国家的公主，而阿妲姬莎就是她们居住的离宫。除此之外我不能再告诉你。」

「兰翠奈维……就是那个砂糖国度吧？」

「砂糖……虽然这么说也没错，但你对这个国家的认知实在与我相差太多，搞得我脑袋有些混乱。」

斐迪南按住太阳穴。

「跟你说话头好痛，谈话就此结束吧。」

「请等一下！想逃也没用喔。就算现在结束对话，下次我还是会找神官长谈话。呃……既然神官长在离宫长大，代表你是有外国血统的王族吧？」

可不能被他结束掉对话。我丢出问题后，斐迪南厌烦地瞪来一眼。

「我虽拥有较为浓厚的王族血统，但由于已在艾伦菲斯特举行洗礼仪式，所以并非王族。我没有母亲，父亲则是前任奥伯·艾伦菲斯特。」

「神官长为什么会来艾伦菲斯特举行洗礼仪式呢？」

「据说是时之女神的指引……父亲大人是这么说的。」

「什么？」

很难相信这种话会从斐迪南嘴里冒出来，我忍不住声音变尖地反问。大概是料到了我会有这种反应，斐迪南轻轻垂下眼帘，陷入回想。

「其实，我本该在洗礼仪式前就死了。」

「咦？」

根据斐迪南的说明，阿妲姬莎之实若是女孩，就会留在尤根施密特当作公主养大；如果是男孩，只有其中一人会被送回兰翠奈维，其余的因为不能留下这么多有资格继承王位的男孩，都会在暗地里处分掉。

「倘若孩子的父亲愿意带回收养，那孩子便能存活下来，但普遍都是拒绝居多。因为站在男方的立场，根本不晓得那是否真是自己的孩子，况且一般大多早有妻子，带回去了也只会造成家庭不睦。」

听说斐迪南问前任奥伯·艾伦菲斯特为何收养自己时，他只是回答「这是时之女神的指引」。

「据说女神对父亲大人说，我一定能有益于艾伦菲斯特。」

「哇，真是不可思议呢。但事实上如果没有神官长，就不可能有现在的艾伦菲斯特，所以时之女神说的是真的呢。真不愧是女神大人。」

我边说边连连点头，斐迪南一脸非常意外地看著我。

「你相信这么荒诞无稽的事情吗？」

「咦？这个世界本来就很神奇，只要向神祈祷，春天就会降临，还能把思达普变成武器，所以这一点也不荒诞无稽吧。神官长到现在还没接受现实吗？」

斐迪南用不敢置信的眼神注视我。

「虽然早就知道试图去理解你在想什么也没用，但我还是大吃一惊。」

「是吗？那么，关于阿妲姬莎之实，国王对你说了什么呢？」我言归正传。

「你还没忘吗？」斐迪南悻悻然咕哝后，说：「无论我如何强调自己现在已属于艾伦菲斯特，不再算是王族，也对王位全然没有兴趣，但看在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现任国王眼中，我不仅王族血统浓厚，还看似想要利用圣女找出古得里斯海得，只会觉得我是非常危险的存在吧。」

「咦？」

「关于只有王族能进入的书库一事，是你告诉锡尔布兰德王子的吧？」

「所以是我害的吗！？」

我「噢噢噢」地抱头，斐迪南无奈地轻轻叹息。

「因此国王说了，我若真要表现服从之意，就得用行动来证明。我只能拉下齐尔维斯特，成为奥伯·艾伦菲斯特，不然就是入赘至亚伦斯伯罕。」

一旦当上领主，就不能成为王族。之前艾格兰缇娜说她不想成为王族的时候，曾提到过这个办法。为了消除任何能够成为王族的机会，斐迪南只能成为艾伦菲斯特的领主，或是成为他领奥伯的伴侣，听说国王只给了他这两个选择。

「……如果这么做就能表示服从的话，神官长不一定非得入赘至亚伦斯伯罕，可以在养父大人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之间代为管理几年，成为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吧？我希望神官长可以永远留在艾伦菲斯特，而且与其要跟像极了薇罗妮卡大人的蒂缇琳朵大人结婚，这样你也会比较轻松快乐吧？」

如果把这个提议告诉齐尔维斯特，让斐迪南能留在艾伦菲斯特，我想他应该会答应。然而斐迪南左右摇头，断然地说「不可」。

「如今国王已知我是阿妲姬莎之实，我最好还是远离艾伦菲斯特。况且也不知道以后是否还会受到波及，我不想连累艾伦菲斯特。」

斐迪南语气坚决地说完，看向自己紧握的双手。

「罗洁梅茵，我曾答应父亲大人，要由齐尔维斯特当领主，我则在旁辅佐他，为艾伦菲斯特尽心尽力。我并不想违背最后与父亲大人许下的约定。与其要我亲手把齐尔维斯特拉下来，自己成为领主，我还宁愿入赘至亚伦斯伯罕。所以你绝不能告诉他，还有能够违抗王命的其他办法。」

知道斐迪南有多么重视他与父亲的回忆以及约定后，我再也说不出半句挽留他的话。

「所以神官长真正想守护的，是与父亲的约定吧？」

「……没错。既然你也那般重视与真正家人的约定，多少能明白我的心情吧。」

我与父亲的约定，就是要「连同艾伦菲斯特保护家人」；与多莉的约定，是她以后一定会成为一流的裁缝师，为我制作衣服；至于与母亲的约定我也还记得，只是不太能够保证我有好好遵守。这些全是非常、非常重要的约定，光想起来就会令我掉泪。

「我能明白。也明白了。虽然我很不想要神官长离开，但可以明白你与父亲的约定有多么重要。」

「为何是你在哭？」

「因为一想到自己与爸爸他们的约定，再想到不管我有多么希望神官长留下来，也应该要坚强地送你离开，眼泪就……」

斐迪南极其厌烦地长叹口气后，松开紧握的双手，微微张开手臂。我慢吞吞地坐上斐迪南的大腿，张手紧抱住他。近来我与其他人真的完全没有这种肢体接触，再加上有人能够倚靠的安心感，都让我忍不住松了口气。

「……没关系吗？」

「因为我曾答应过你，等你得到了最优秀表彰，要像这样给你奖励。虽然这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

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心情平静下来以后，我忽然为斐迪南的未来感到非常担心。感觉他会只顾著遵守与父亲的约定，不管遭受到多大的痛苦或面临险境，都会选择一个人隐忍下来。就连工作非常辛苦劳累，斐迪南也不会告诉旁人，那么万一他在亚伦斯伯罕遇到什么困难，他会找人求救吗？

……不可能。可是，就算要他答应我，感觉去了以后也不会遵守。

不能只有口头承诺，还需要采取某些行动，让他不得不主动遵守约定才行。我正陷入沉思时，斐迪南便说：「冷静了就下去吧。」

「请等一下。之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像这样单独谈话，所以我要趁现在先威胁神官长。」

「你在胡说什么？」

我看向皱起脸庞的斐迪南，面带微笑。

「请神官长向我保证，你不会因为与父亲的约定，就什么事情都选择放弃和忍耐，而是感到痛苦或难过的时候，一定会寻求协助。到时候我会尽全力去救神官长。」

「……莫名其妙。我今后要去的地方可是亚伦斯伯罕。我若向你求助，难道你不惜与亚伦斯伯罕为敌也要来救我吗？别说傻话了。」

斐迪南一脸愕然，但我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没错。别说是亚伦斯伯罕了，就算要与国王以及中央为敌，我也会去救神官长。」

「慢著，等等。」

斐迪南先是瞪大双眼，然后脑袋像是真的陷入混乱地按住太阳穴。

「我不仅将你从家人身边带走，还禁止你与平民区的人接触，让你连能够安心歇息的地方也没有吧？你为何还要来救我这种人？这太奇怪了吧？」

……这个人真的完全不明白他在大家眼中是怎样的存在，大家又有多么担心他。

恐怕他一点也没有察觉到齐尔维斯特、卡斯泰德、艾薇拉与我的担心，以及不想让他去亚伦斯伯罕的心情。面对一心只想著怎么做对艾伦菲斯特最好、也不觉得这样有任何问题的斐迪南，我内心涌起了难以言喻的愤怒。

「神官长，你刚才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罗洁梅茵，快压下来！你的眼睛开始变色，魔力快失控了！」

斐迪南一脸慌乱地伸手摸向腰间，拿出魔石来。魔石「咚！」的一声用力撞在我额头上。一阵痛楚传来的同时，魔力也因为被吸往魔石而不再那么失控。但是，我还是非常生气。

「神官长，你身为我的监护人，教了我那么多事情、凡事都那么照顾我，还到处为我张罗打点吧？而且你也会为我制作药水、准备护身符，在贵族里头，比起养父大人与养母大人，比起算是我未婚夫的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你比任何人都还要重视我吧？我会把神官长当成和家人一样重要的人也是当然的啊。为什么你都没有发现呢？」

斐迪南并没有指责我讲话变得不像贵族，只是愣住般地看著我。

（插图014）

「和、和家人一样重要？」

「对啊。神官长，其实你真的很迟钝，完全没有察觉别人对你的关心吧？」

「……我确实没有发现，但基本上也很迟钝的你没资格说我。」

斐迪南一边冷冷回嘴，一边掩著嘴角别过头。从没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呢。我这样心想著，继续说道：

「总之呢，神官长在我心里就是这么重要。为了救神官长，就算要我拿到古得里斯海得再当国王也无所谓喔。」

「笨蛋，你在胡说什么！」

斐迪南霎时瞠目怒吼，但我突然觉得这真是好主意。只要救了斐迪南，再把看完后没有用处的古得里斯海得让给国王，这样就能皆大欢喜。

「当初我为了保护家人，还从平民士兵的女儿变成了领主的养女。相较之下，不过是领主候补生拿到了古得里斯海得成为国王，根本没什么问题嘛。而且只要连同尤根施密特保护艾伦菲斯特的话，也不会违背与爸爸订下的约定啊。」

「哪里没问题了！你的常识简直异于常人！」

难得看到斐迪南情绪这么激动，真是好现象。最好趁现在取得他的口头承诺。

「为了可以安心地尽情看书，我会竭尽所能。这就是我的处世原则。」

「……记得你想拯救孤儿们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吧？」

「没错。为了可以开心看书，我身边绝不能有任何让我担心的事情。这也就是说，神官长必须过得幸福才行。要是让我担心到连书也看不下去，那事情可就严重了。所以神官长就算入赘去了亚伦斯伯罕，也要定期跟我们联络喔。要是一直毫无音信，我就会倾尽全力过去救你。」

我说完，斐迪南露出了真心感到伤脑筋的表情。

「我曾多次目睹你为了自己人而失控的样子。所以即便是我，你也会失控吗？」

「没错。我打从一开始就说这是威胁了吧？」

「糟透了。一想到你要是真的失控说要来救我，领内却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你，这点实在糟透了。」

我想不管是齐尔维斯特，还是卡斯泰德或艾薇拉，多半都不会阻止我。说不定还会鼓励我去救斐迪南。

「所以神官长要是过得不幸福，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喔？请神官长一定要过得幸福，再不然就是出事的时候要老实求救，自己选一个吧。」

「……这还真是始料未及，而且难以避免的威胁哪。」

斐迪南再三说著「糟透了」，最终轻笑出声，答应我会定期写信回来。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I 交接

斐迪南为我哭红的双眼施以治愈后，我们两人一起离开工坊。神官长室内，众人都在处理公务。罗德里希一边观察菲里妮与达穆尔的动作，一边拚命计算；哈特姆特则是与尤修塔斯以及斐迪南的侍从们不知道在讨论什么。此外，我看见柯尼留斯、艾克哈特、安洁莉卡与莱欧诺蕾正聚在一起说话，而且竟然换成优蒂特守在门前。

……安洁莉卡居然会让出守门的工作，发生什么事了吗？

「哦，两位谈完了吗？」

尤修塔斯最先注意到我们走出来。斐迪南点点头，走向办公桌。

「所有人注意。」

斐迪南轻轻拍手后，开始向侍从们说明自己即将离开艾伦菲斯特，之后会由哈特姆特接任神官长。

「哈特姆特奉领主之命，既是文官的同时，也将担任神官长。你们也要做好准备，协助他完成交接。」

「遵命。」

侍从们看起来并不怎么惊慌，想必是因为哈特姆特已经说明过了吧。他们开始为需要交接的资料排定优先顺序。

斐迪南说明完，接著就是一如既往的办公时间。安洁莉卡走到门边与优蒂特交换，大家也默默重新开始工作。

「神官长，请你也多分配一些工作给我吧。否则哈特姆特的负担会太重吧？」

「不，我不打算再增加你的工作量。」

斐迪南摇摇头。枉费我正斗志高昂，想要多帮一点忙，却马上就被浇熄热情。「为什么？」我噘起嘴巴问。

「你的任期也只到成年为止。在你成年之后，奥伯·艾伦菲斯特似乎有意让麦西欧尔担任神殿长。因此他说了，希望神殿长今后的主要工作，就是负责供给魔力，以及监督青衣神官与孤儿院，不要增加太多文书工作。我反而正打算著，让你与哈特姆特把工作都交接给青衣神官。」

斐迪南负责的业务，现在都由担任侍从的灰衣神官在处理。但是，灰衣神官们不可能有办法要求青衣神官做这些工作。所以斐迪南说，他决定神官长与神殿长今后的主要工作，就是把工作分配给青衣神官，再监督他们是否确实完成了工作，以及结果有没有问题。

「但若要监督，当然也得了解所有业务的内容。罗洁梅茵，虽然接下来会很忙，但为了能顺利把神殿长之位交接给麦西欧尔，你也要开始做准备。」

「是。」

接著斐迪南叫来哈特姆特，开始讨论他在神殿担任神官长时打算怎么工作。会留在神殿过夜？还是每天从贵族区的住家过来？需要新房间吗？还是直接使用神官长室？等等诸如此类。

「这里的家具我不可能搬去亚伦斯伯罕，会全部留下来。你若不嫌弃可以直接使用，也省得把资料搬来搬去。」

「感谢斐迪南大人。那我便感激不尽地直接使用了。请问我也可以使用神官长室里原有的侍从吗？他们都非常了解神官长的工作内容，能让我安心不少。」

「嗯，无妨。我的侍从几乎所有工作都能处理。如果是不信任灰衣神官，不把工作交给他们的人自然是不行，但交给你应该不用担心吧。」

由于哈特姆特同时仍是文官，所以他说基本上一切还是照旧，会每天从贵族区的住家过来。然后将直接使用神官长的房间，奉献仪式等时期也有可能住在神殿。

讨论著琐碎事务的时候，第四钟响了。钟声一响，大家不约而同开始收拾。斐迪南环顾众人，宣布接下来的行程。

「那么，下午将在神殿长室举行哈特姆特的宣誓仪式。记得做好准备。」

「遵命。」

回到神殿长室后，只见祭坛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似乎是我们在神官长室处理公务的时候，吉鲁、弗利兹与葳玛卖力在做准备。

「现在只剩把神具搬过来而已。由于这里将忙著准备仪式，我们为罗洁梅茵大人在另一个房间里备好了午餐。」

莫妮卡说著，带我走进近侍们平常用餐的房间。由于用餐时会依照身分高低，所以我与近侍中的上级贵族哈特姆特、柯尼留斯、莱欧诺蕾以及安洁莉卡先吃，中级与下级贵族优蒂特、罗德里希、达穆尔及菲里妮是之后再吃。

「对了，刚才在神官长室里，难得看到安洁莉卡离开了大门前面呢。居然把守门的工作交给优蒂特，你们在讨论什么事情吗？」

用著午餐，想起走出秘密房间时看见的光景，我转头问向安洁莉卡。

「因为艾克哈特大人也将前往亚伦斯伯罕，我们在讨论这件事。」

听说已向斐迪南献名的两人也会一同前往亚伦斯伯罕，而且是以奥蕾丽亚带来的同行者为参考基准。虽然我觉得上级贵族与领主候补生的身分不一样，斐迪南应该可以再多带一点人同行，但这是因为他能信任的人很少吧。

「尤修塔斯大人是文官吧？他可以一同前往吗？」

「我听说为了防止优秀的文官泄露情报，一般很少准许文官同行。」

正负责护卫的优蒂特与待命中的菲里妮都站在我身后，一脸不安地提出疑惑。

「尤修塔斯平常老是只做文官的工作，所以大家很容易忘记吧。但是，其实他是货真价实的侍从喔。在贵族院的正式纪录当中，他也是以侍从身分毕业的。文官工作只是他的兴趣。」

「……有人会因为兴趣就同时修习两个课程吗？」

「我也类似是这样喔。」

由于想当图书馆员，我已预计也要修习文官课程。能有尤修塔斯与斐迪南这样的前例在，真教人感到安心。

「安洁莉卡，那艾克哈特哥哥大人说了什么吗？」

「我们两人因有婚约在身，他问我要结了婚以后与他一同前往，还是解除婚约留在艾伦菲斯特。他说会尊重我的选择。」

安洁莉卡与艾克哈特已经订了婚，会讨论到这种事也是理所当然，这也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但因为他们平常一点也没有已是未婚夫妻的感觉，想到两人之间竟然会有这种对话，不禁令我感到十分神奇。

「那么，安洁莉卡已经做出决定了吗？」

「我会解除婚约，留在艾伦菲斯特。因为我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

「……可是，这么做会给安洁莉卡留下不好的名声吧？」

虽然安洁莉卡回答时一派不以为意的样子，但如果解除婚约留在领内，会传出许多对她不好的谣言，要找到下一门婚事恐怕非常困难。我为安洁莉卡感到担心时，柯尼留斯耸了耸肩。

「我想祖父大人与母亲大人应该会想方设法，不让此事影响到安洁莉卡的名声。毕竟安洁莉卡这桩婚事，本来就是祖父大人开口订下的。」

听见柯尼留斯这么说，安洁莉卡并没有露出安心的表情，反而难过得垂下眼帘。

「艾克哈特大人如此强大，又愿意陪我一起训练，所以我非常仰慕他。这次的别离令我感到非常……非常……」

安洁莉卡说到这里停顿下来，脸上突然没了失恋般的悲伤表情，眼神有些游移，手则抚向魔剑斯汀略克。斯汀略克发出斐迪南的声音。

「非常伤心，主人。」

「对，我非常伤心。所以我无法马上思考下一桩婚事，希望能给我一点时间沉淀心情……我打算这么告诉艾薇拉大人，罗洁梅茵大人觉得如何呢？」

安洁莉卡一脸认真地徵询我的意见，我也认真地思考起来。

「是啊……你只要再补充说，希望能再仰慕哥哥大人一段时间，我想母亲大人就会深受感动，暂时不打扰你吧。在她把你与哥哥大人的悲恋写成故事书之前，应该能争取一点时间。但重点在于你要背好这套说词，不要前后矛盾。」

我提供建议后，安洁莉卡抚著斯汀略克的魔石重重点头。

「一定努力。」

吃完午餐，接著就要举行宣誓仪式。这还是我当上神殿长后的头一次。我能够顺利完成，不出任何差错吗？一直到斐迪南过来之前，我都反覆阅读法蓝帮忙写下的仪式流程与宣誓词。与此同时，侍从们也把神具搬进神殿长室。大概是很少在这么近距离下观看神具，近侍们全都看得兴致勃勃。

「我知道最上面的黑色披风代表夜空，是黑暗之神的象徵；金色头冠代表太阳，是光之女神的象徵。但就算每个神具都知道意义，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实物。」

「这下子我终于能明白，为什么罗洁梅茵大人会变出圆形的盾牌呢。」

「这里所有的神具，罗洁梅茵大人都能用思达普变出来吗？」

近侍们你一言我一语，我摇了摇头。

「必须知道咒语才行。像光之女神的头冠，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变。」

「原来如此。」

多半也吃完了午餐，斐迪南带著侍从们前来。确认祭坛都已准备妥当后，他站到我旁边，教我怎么使用香炉。我照著他说的握住炼子，缓缓摇晃香炉，每次举行仪式都会焚烧的香之气味弥漫整个房间。

「那么，请宣誓。」

斐迪南催促道。我在地毯上跪下来，立起左膝，在胸前交叉双臂，低下头去。哈特姆特也在斐迪南的催促下做出相同动作。

「哈特姆特，你要跟著罗洁梅茵复述。」

「是。」

我缓慢吸了口气。自己举行宣誓仪式时，我完全不相信神的存在，此刻的心情却是大不相同。为自己的变化感到吃惊的同时，我掀开嘴唇说：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暗与光的夫妇神；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特、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

哈特姆特在我说完后跟著复述。

「愿最高神祇之恩光普照，乃由浩浩青空遍布瀚瀚大地；愿五柱大神之恩光护佑，瀚瀚大地之万千事物得以生生不息。诸神之恩泽圣洁崇高，自当敬奉予以回报。吾将清心净心，坚定己志，以众神为明灯，世世代代敬仰信奉。大自然诸神亦在此列。谨此宣誓，吾将日夜献上祈祷与感谢，奉献己身。」

说完宣誓词，斐迪南的侍从们静静上前，为哈特姆特穿上青衣。已经成年的哈特姆特带子是金色的，腰间也和斐迪南一样系上了挂有回复药水等物品的皮带。穿上青衣以后，那头朱红色的发丝更是醒目。

「那么，向神献上祈祷吧。」

说完，我向神献上祈祷。不同于一开始根本无法好好献上祈祷的我，哈特姆特献上祈祷时的姿势非常稳定。

「很好。哈特姆特，以后你到了神殿就要换上青衣。法蓝、萨姆，记得通知青衣神官，之后将有新神官长的就任仪式。」

「遵命。」

接著，斐迪南开始说明神殿每年有哪些活动与仪式。最近的仪式是春季的成年礼，然后马上是夏季的洗礼仪式。

「即将到来的成年礼与洗礼仪式，会由我以神官长的身分出席，你则要以青衣神官的身分同行，在旁边好好观摩。到了夏季的成年礼与秋季的洗礼仪式，就由你以神官长的身分举行。届时我会以青衣神官的身分，在旁监督你能否完成神官长的职责。至于祈福仪式与收获祭，只要有侍从帮忙辅佐，就连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也能顺利进行，相信你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吧。」

听取完大概的仪式说明后，哈特姆特露出开心笑容。

「这下子我也能参加仪式，陪伴在罗洁梅茵大人左右了。真是教人期待。」

截至目前都不准他进入礼拜堂的哈特姆特显得兴奋难抑，但我觉得他好像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那个，哈特姆特。抱歉要泼你冷水，但祈福仪式与收获祭的时候，你跟我得去不一样的地方喔？」

因为到时候青衣神官们也要去领内各地，我与哈特姆特将前往不同的地方。去了同样的地方也没意义。听到我这么说，哈特姆特瞠大双眼，浑身僵直不动。

「这也就是说，我无缘拜见罗洁梅茵大人举行仪式的样子了吗？」

哈特姆特猛地垮下肩膀，彷佛丧失了所有动力，斐迪南受不了地摇摇头。

「奉献仪式与洗礼仪式还是能一起举行，没必要那么绝望吧？」

「说的也是。只要能牢牢将罗洁梅茵大人举行仪式时的样子烙印在眼底，我还是别有太多奢求吧。」

在我们忙著交接的时候，我也发了会面邀请函给公会长与普朗坦商会，要告诉他们领主会议的结果；另外也因为哈特姆特说他不只青衣神官，也想在就任后去孤儿院打声招呼，所以我找来了葳玛调整行程。一晃眼，到了就任仪式当天。

我当上神殿长时也曾举行过，这是只在神殿内部进行的不公开仪式。青衣神官与其侍从，以及所有已经受洗的灰衣神官与灰衣巫女都会聚集到礼拜堂，然后要在众人面前公开亮相。

仪式由斐迪南负责主持。他简单说明自己因为订下了婚事，将前往亚伦斯伯罕，以及新任神官长已由领主指定。

「领主思量过后，决定不从青衣神官当中，而是指定上级贵族哈特姆特接任神官长之职。在我离开神殿之际，才会正式将神官长之位交接给他。但由于今后大约一年的时间，他都会出入神殿准备交接，因此今日先在各位面前亮相。」

斐迪南说完，大门缓缓打开。看到斐迪南用眼神向我示意，我站在台上朗声说：「现在，众人一同向神献上祈祷，迎接新神官长的到来吧。祈祷献予诸神！」

「祈祷献予诸神！」

整齐排开的灰衣神官与灰衣巫女们同时献上祈祷。在大家的迎接下，穿著青衣神官服的哈特姆特笑吟吟地入场。他走上台，站到我旁边。

「今日非常感谢各位齐聚一堂。在这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惠予清澄指引的吉日，我是哈特姆特，奉奥伯·艾伦菲斯特之命就任为神官长。」

哈特姆特笑容可掬，依序打量站成一排的青衣神官。

「我同时也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因此神官长的任期将持续到罗洁梅茵大人卸下神殿长一职为止。在此之前虽说只有短短数年，但不光是神官长的职务，我也会将神殿内所有的工作交接给青衣神官。罗洁梅茵大人可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为了不占用她宝贵的时间，所有神官及巫女自当全力以赴工作。而我身为辅佐罗洁梅茵大人的神官长，若发现没有用处的无能之人，便会一一加以清除。」

居然在致辞时发表这么惊人的决心！我哑然失声。但斐迪南似乎早有预料，只见他一派面不改色，反而还落井下石说：「如各位所听到的，新任神官长是凡事皆以神殿长为优先的近侍。今后你们要遵从新任神官长的指示，各自努力工作。」对我态度并不算友好的前神殿长派青衣神官们，此刻全都脸色惨白。

……这些话不是我叫他说的喔！

尽管很想放声大喊，但哈特姆特都已经宣告他是我的近侍了，大家一定会觉得是我叫他这么说的吧。到底该怎么约束哈特姆特呢？我实在毫无头绪。

「那么，向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以及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特、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献上祈祷与感谢吧。」

最后，哈特姆特以献上祈祷与感谢作为结语。我不得不面对现实，体认到作风惊人的神官长就此诞生。

顺带一提，哈特姆特到孤儿院亮相时也说了类似的话：「为了贵为艾伦菲斯特圣女的罗洁梅茵大人，请大家要为制纸业与印刷业不遗余力。」听起来就和先前让青衣神官们深感恐惧的决心没有两样。但看到孤儿院里的人都一派理所当然地接受，哈特姆特显得非常心满意足。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I 会面与回复药水的做法

时间稍纵即逝，到了与平民区商人会面的日子。这天的谈话因为斐迪南也要求出席，所以是在贵族区域的会议室里进行。渥多摩尔商会来的人有公会长、芙丽妲及其侍从，普朗坦商会来的人有班诺与马克，奇尔博塔商会来的人则有欧托、提欧与多莉。路兹因为去了莱瑟冈古，很可惜还没回来。

各自道完冗长的寒暄，大家便坐下来。接著，就是告知领主会议的决定事项。

「谷斯塔夫，今年的领主会议结束后，已经确定中央将派来的商会数量是八，库拉森博克是六，戴肯弗尔格也是六。要接待比去年更多的商人想必会十分辛苦，但就麻烦你们多费心了。」

「我们定当竭尽所能，不辜负罗洁梅茵大人的期望。」

公会长如释重负地悄悄吐出大气。大概是听到总数控制在他们希望的数字以下，领主并没有强人所难，为此松了口气吧。

「此外，渥多摩尔商会愿意派出厨师支援领主会议，真的帮了我们大忙。芙丽妲，谢谢你。」

「对厨师们来说，这次机会似乎也是很好的刺激。他们还与罗洁梅茵大人的厨师交换了新食谱，回来后可以看出厨艺更进步了。不少贵族也向我们提出了想要购买食谱的要求，义大利餐厅可是生意兴隆呢。欢迎您再次前来赏光。」

芙丽妲微笑说道。有时间的话，也许可以与斐迪南一起去吃顿饭放松一下。

奇尔博塔商会呈交了夏季发饰。多莉向我展示了两个发饰，一个是平日用的，一个是仪式用的，后者更加豪华精致。

「现在专为罗洁梅茵大人制作发饰的仍是多莉，但其他工艺师的手艺也精进不少。」

欧托说，如今已经有几名工艺师能够制作要卖给贵族的发饰。由于夏天的时候商人们买走了大量发饰，现在他们正拚命赶工，制作平民用与贵族用的发饰。

「但多莉的手艺甚至能够承接王族的委托，因此其他工艺师都还远远比不上。」

听到多莉被称赞，我高兴不已，买下了发饰。另外我也告诉欧托，等回到城堡以后因为又要订做服装，届时会传唤珂琳娜。

「此外，我们也预计要推广印刷品，请普朗坦商会为明年做好准备。但我想只要交给班诺，应该就不用担心吧。」

我看向班诺后，他得意地咧嘴一笑。

「明年的推销书籍一事若是交给罗洁梅茵大人，相信我们也完全不用担心。我们会做好准备，不辜负您的期待。」

意思是我们会准备很多，要全部卖掉啊。反而是我觉得压力好大。

该告知的事项大致说完后，斐迪南开口说了：「我也有事要告诉各位。」商人们全都挺直背脊，转头看向斐迪南。

「我身为领主的弟弟，已确定将入赘至亚伦斯伯罕。虽然这次未在领主会议上将亚伦斯伯罕纳为今年的贸易对象，但其他方面的交流应该会较以往增加。」

光听斐迪南这么说，班诺脸色一变。见状，斐迪南微微扬起嘴角。

「数年前亚伦斯伯罕那边的贵族曾攻击过罗洁梅茵。因此请各位贸易行商的时候，要将这点牢记在心，并且搜集情报。」

之前我不得不在尤列汾药水里沉睡两年，就是与亚伦斯伯罕有密切关系的贵族害的。现在因为文官与护卫骑士也在场，斐迪南只是这么简单带过，但其实我当年会成为领主的养女，也是亚伦斯伯罕的贵族宾德瓦德伯爵造成的。普朗坦商会与奇尔博塔商会的人老早就听守门的父亲和欧托说过这件事，所以明显脸色大变地看著我。

「我以前曾经听说，有亚伦斯伯罕的贵族意图谋害罗洁梅茵大人。难道罗洁梅茵大人又有可能遇到危险吗？」

班诺作为代表开口。向斐迪南发问的他，反应彷佛看见了要对付的敌人。多莉的蓝色双眼也绽放犀利光芒，等著斐迪南回答。

「也许有这个可能。离开前，我会尽量铲除领内的危险人物，但往后新进来的人，便不在我能力可及的范围内。倘若是贵族间的情报，还能够透过近侍取得，但贵族一般很难取得平民区的消息。他领商人带来的情报全都不容小觑，而你们这些商人搜集来的资料更是帮了大忙。」

斐迪南说完，赞许搜集来了情报的公会长与班诺。我明明看过同样的资料，却看不出来那些情报带来了什么帮助。再怎么努力回想，我还是想不出来里头有什么有帮助的情报。

……我只记得大半内容，都是在报告贸易往来十分顺利啊。

我正偏头纳闷时，一旁的斐迪南缓缓吐口气，依序看向在场的平民。芙丽妲、公会长、两人带来的侍从、班诺、马克、欧托、提欧、多莉。在这里的人，都认识当初曾是平民的我。

「你们从罗洁梅茵还是青衣巫女开始便与她有往来，而在你们认识的贵族中，没有人比她地位更高，也只与她走得这么近。她对你们来说，应是无可取代的存在。」

在场的贵族，只有斐迪南、尤修塔斯、艾克哈特与达穆尔知道我曾是平民，以及当时的人际关系。一旦斐迪南去了亚伦斯伯罕，将只剩下达穆尔。

「她对你们来说非常重要吧？」

一般贵族根本不会像我这样安排会面，听取平民的意见。即便有办法交流，对象也多是下级贵族，而我却是领主的养女，还预计成为下任领主夫人。最重要的是，能向他领推广的所有新流行，全都与我有关。

斐迪南字斟句酌地说，这样就算被四周的近侍们听见了也没关系。平民区的人们则是缓缓点头。

「为了保护罗洁梅茵，我想请你们以自己的方法竭尽所能。比如有无可疑人物入城、他领最近的消息，毕竟有些情报是我们贵族无从得知。一旦有什么动静，要立即向罗洁梅茵或是将成为新任神官长的哈特姆特告知危险。他是罗洁梅茵的近侍。」

斐迪南转头看去后，穿著青衣的哈特姆特点一点头。

「谨遵神官长的吩咐。」

「当然，该注意的对象并不只有亚伦斯伯罕。也要留意中央与他领的动静。」

说完，斐迪南暂且就此打住。班诺的表情放松，露出淡淡苦笑。

「艾伦菲斯特与亚伦斯伯罕能够建立起更紧密的连结，这当然是喜事一桩，但神官长至今不仅一手揽下罗洁梅茵大人的教育与援助，也会尽量向领主大人转达我们的意见。一想到您即将离开罗洁梅茵大人身边，实在令人惶惶不安。」

斐迪南同样扬起淡淡苦笑，看著我说：「罗洁梅茵的一言一行总是难以预料，我能明白你们的不安。」与此同时，知道我经常失控的平民区人们都默默别开视线，脸上的表情像在忍笑。

……慢著，班诺先生的意思该不会是：「之前有神官长可以阻止罗洁梅茵的时候还不用担心，但以后要由谁来管束她？真的没问题吗？」

由于大家一致对我深感不安，现场的气氛因此稍微缓和下来，但我却对此感到非常不满。然而再怎么不满，我也无法反驳。大家也没有对我多做理会，接著讨论下去。关于接待商人的准备工作，以及对今后发展的预测，公会长、班诺与欧托分别报告了进度与自己的想法，斐迪南则是专心倾听。

谈话过程中，我也得知至今都是斐迪南在听取过我的意见与报告后，再稍做归纳向齐尔维斯特禀报，但以后这件事变成得由我自己来。

「神官长，不揣冒昧，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

欧托说道。斐迪南扬起单眉，准许他发言。

「既是领主大人的血亲要成婚，那么今年应该也要准备发饰吧？」

「……等对方表示想要发饰的时候再说吧。只有愚蠢的人才会夏天就去烦恼埃维里贝。」

斐迪南一脸极其不耐地轻轻摆手。这时要是坐视不管，他肯定会把为蒂缇琳朵订做发饰一事拋到脑后，就这么置之不理。考虑到外交的重要性，既然斐迪南是要入赘至亚伦斯伯罕，当然得赠送发饰给自己的未婚妻。

万一快来不及时才订做，款式的设计与丝线的准备都得更耗心力。斐迪南虽然想之后再说，但奇尔博塔商会与多莉应该很想要尽快有些头绪。多莉往我瞥了一眼。

我正想发表意见，斐迪南却先一步举起手说：「现在先别管发饰了。对了，谷斯塔夫。」然后他转向公会长攀谈。

「关于平民区买卖魔石的店家，已经查出购买者有哪些了吗？」

「听说以前的主要客户是乔伊索塔克子爵。在他过世之后，并没有比较主要的客户，倒是以前曾为常客的贵族购买数量变多了。」

大概是斐迪南早已去信问过，公会长详细进行了调查。他说出购买魔石的有哪些人，再把写有贵族常客名字的纸张递给斐迪南。「很好，你调查得很仔细。」斐迪南看完后，隐隐露出了内心在盘算什么时的魔王表情。

结果后来再也没有提起发饰的话题，谈话就这么结束了。大家回去以后，我提醒斐迪南要准备发饰。

「神官长，去年在贵族院，蒂缇琳朵大人就说过她想要发饰喔。而且发饰在艾伦菲斯特是非常重要的新流行，你如果不用心订做要赠送的发饰，可能会有损你的颜面。我可不想要有人说神官长的坏话。」

「知道了。」斐迪南充耳不闻地随口应了一声，接著像是想到什么，忽然露出爽朗到可疑的笑容低头看我。

「那就交给你了，由你随便订做一个吧。」

「咦！？神官长，你明明有能力搭配挑选，用不著交给我，应该要自己订做吧。相信蒂缇琳朵大人若知道了，一定也会更高兴喔。或者你也可以藉著这个机会跟她交流，直接询问本人的喜好……」

长得再怎么相像，蒂缇琳朵终究不是薇罗妮卡，说不定有过接触以后，斐迪南对她的厌恶会减轻一些。虽然也有可能变得更讨厌啦。

「我等同你的家人吧？那么帮我张罗入赘该准备的东西，并无任何问题。你就随便订做一个发饰，不有损我的颜面即可。」

……我之前说的等同家人，好像被他当成了很好用的藉口喔！

我没好气地噘起嘴唇，但也开始思索蒂缇琳朵适合怎样的配色。就在这时，斐迪南往我的头轻敲一记。

「你也顺便给自己订做一个发饰吧。」

「咦？」

「当作饯别礼物，送给不再需要我庇护的你。」

既然是饯别礼物，请用点心帮我搭配吧──其实我很想这么说，但一想到斐迪南连对自己的未婚妻也懒得挑选，我看说了也没用。最主要是，听到饯别这两个字，让我不得不意识到别离即将到来。

……不过，跟以前突然要与平民区的家人分开不一样，这次有时间做好心理准备，算是好很多了吧。

我甩了甩头，想要甩开沉闷的心情，仰头看向斐迪南。

「我也会为神官长准备饯别礼物喔。就像奥蕾丽亚那样，为你准备艾伦菲斯特的餐点如何？若能使用暂停时间的魔导具，就可以把家乡的味道带过去，这可是很重要的事情呢。更何况神官长常常一忙起来，就会拖到很晚才用餐。回复药水固然重要，但用餐更重要喔。神官长若愿意把变空的魔导具装满鱼送回来，我就会重新装满餐点送过去。」

「结果你的目的是鱼吗？」斐迪南一脸不以为然。但这么做既能让斐迪南保持身体健康，我也能拿到鱼，可说是一举两得。

「我还打算准备其他的饯别礼物喔。例如用录音魔导具把我的声音录下来，内容包括『三餐有没有按时吃饭？』『充足的睡眠很重要喔』等等，再请尤修塔斯三不五时放给你听……」

「我不需要，严正拒绝。感觉只会让我更加疲惫。」

斐迪南冷淡回道。我想起了丽乃那时候，曾去远方就读大学的友人说过的话。

「神官长，你可能不知道，但人在远离故乡的时候，如果能收到家人送来的生活费和家乡美食，或听他们发点牢骚，就会觉得很高兴喔。」

「我可从没听说过。」

……嗯，我想也是啦。

由于奥多南兹无法穿越领地边缘的结界，要传送声音只能靠录音魔导具了。

「这件事也要拜托雷蒙特，请他做出小型的录音魔导具呢。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罗洁梅茵，雷蒙特是我的弟子，不是你能随意使唤的近侍。」

「但神官长也是我的师父，所以你的弟子就是我的师兄啰？嗯？从被收为弟子的顺序来看，应该是师弟才对？总之他跟我也不是毫无关系，拜托他应该没问题吧。况且赫思尔老师也常常随便使唤我啊。」

大概是想起了那位随心所欲的师父，斐迪南深深叹气。

「别想这些无谓的饯别礼物了，你先学会怎么制作其余的回复药水吧。」

「……是。」

斐迪南要教我的事情很多，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回复药水的做法。至今都是斐迪南帮忙准备，但以后我必须自己制作。

「我也预计教给你的近侍。你们都换上调合服，到神殿长室的工坊里集合。」

斐迪南如此命令的，是我近侍中的哈特姆特与柯尼留斯。会只有他们两人，是因为调合相当需要魔力，所以必须是上级贵族，而且最好是不用担心今后会因嫁人与怀孕而离开工作岗位的男性。

若问回复药水的调合过程中哪部分最辛苦，我会回答是体力。因为要用魔力把原料搅拌到互相融合，非常需要体力，而我极度缺乏。备齐原料后，只要秤好分量再切碎，然后按著既定顺序丢进锅子里，一边注入魔力一边搅拌，不久就能大功告成。

然而，就是搅拌这件事非常累人。「我手臂开始酸了。」我忍不住抱怨后，正认真检查著原料属性与魔力量的柯尼留斯露出苦笑。

「一般人都是很难调节魔力量与魔力，罗洁梅茵大人却是体力压倒性不足呢。文官课程的术科课没问题吗？」

想当图书馆员，就得修习文官课程。再怎么没体力，这件事我都不打算放弃。我一边鞭策酸得要命的手臂，一边继续搅拌。

「跟神官长要求的调合比起来，贵族院的课简单多了。」

课堂上学的调合并没有太复杂的步骤，也不用消耗太多魔力与时间在搅拌上。

「不仅能一边为强化身体的魔导具注入魔力，一边还能调节调合用的魔力，罗洁梅茵大人对魔力的操控真教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哈特姆特说话的同时，还忙著记下调合的步骤。而他嘴里说出的话，实在是与正经八百的表情形成强烈对比。不过，哈特姆特说的也没错。我因为掌握到了诀窍，能同时为调合与魔导具注入魔力，顺利地成功做出超级难喝药水。

「做好的回复药水就倒入这里，盖上这块布。」

我把做好的回复药水倒进一个大壶里，盖上防止药水腐坏的布。这样一来，好一阵子就算晕倒了也不用担心。只不过药水一旦用完，我也完了。因为我没有原料。

「那要是药水喝完了该怎么办呢？」

「这次我叫柯尼留斯进来，就是要告诉他药水所需的原料。你要记住原料的属性以及该有多少魔力含量，负责采集。采集原料是骑士的工作吧？」

在贵族院，采集原料确实是骑士的工作，但超级难喝回复药水需要的全是高品质而且罕见的原料，搜集难度高到连柯尼留斯都皱眉。这项任务并不简单。

「大半原料我都会留在你的工坊，应该可以撑五年吧。之后就自己想办法。」

「这么多原料，斐迪南大人都不打算带走吗？」

哈特姆特看著堆放在我工坊里的众多原料，惊讶得提高音量。看来这里头有许多我看了也分辨不出来的珍贵原料。

「因为过去以后，我多半没有时间悠哉做研究，也未必能设置工坊。」

「咦？可是，应该是神官长更需要药水吧？」

没有回复药水，哪里应付得了繁重的工作。斐迪南一派当然地点点头。

「我当然需要回复药水，但我打算交由尤修塔斯帮忙调合。」

听说尤修塔斯那里就有大量原料，所以斐迪南才把自己的原料留下来。

「竟然可以不需要这里的原料，那尤修塔斯大人究竟拥有多少原料呢？」

哈特姆特一脸愕然地说。尤修塔斯老样子是充满谜团的人物。

「如此一来，教你制作回复药水的指导就结束了。剩下的，就是要注意用量。你管理起药水总是粗心大意，所以测量药水一事，我会完全交给哈特姆特。若让罗洁梅茵喝下太多药水，她也会身体不适，所以你要细心调整饮用量。」

「请交给我吧。」哈特姆特正色回道。紧接著，斐迪南往我面前放下原料与清空了魔力的透明魔石。

「罗洁梅茵，在我为哈特姆特说明的时候，你就练习从原料里取出他人的魔力，并移进魔石里吧。这边的原料混杂了各式各样的魔力，这边的则是我已将混杂的魔力去除。你应该快要能感知到他人的魔力了。」

斐迪南出的作业，是要我同时触摸两个原料，试著感知原料本来具有的魔力，并把多余的其他魔力分离出去。

……这是什么？太难了吧！

我照著斐迪南说的，伸手触摸两个原料。确实感觉得出魔力流动的顺畅程度并不一样，其中一个原料里混杂了许多魔力。

「一边的魔力混杂，一边只有原料本身以及我的魔力。感觉得出差异吗？」

「是。」

「那你试著把自己的魔力想像成细线，慢慢注入进去，同时逼出杂乱的魔力，移进魔石里。」

于是我集中精神，让魔力如细线般伸长，像在过滤一样地慢慢把自己的魔力注入原料里，让原料本身拥有的魔力留在滤纸上，并把杂乱的魔力排除出去。

这段期间，斐迪南开始告诉哈特姆特有关药水的各种注意事项，诸如药水要喝多少、什么时候要喝，黎希达负责管理的有哪些等等。

「成功了！」

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但我也因此产生了满满的成就感。我一脸得意地向斐迪南展示魔石。

「我看。」

斐迪南拿起我过滤完的魔石，微微蹙眉。由于他察看原料的时间比我预期还久，让我渐渐感到不安。

「……那个，我有哪里失败了吗？」

「不，没问题。混杂的魔力都清除掉了。」

斐迪南把魔石还给我，接著拿来不大不小的木盒，放在我面前。

「那你把这些原料里的杂乱魔力也清除乾净吧。」

木盒里放著四样原料，正是孚兰墨兹的果实、克维瓦多的叶子、温伐尔的毛皮与哥朗兹临古之粉。

「这不是比赢迪塔后，神官长从戴肯弗尔格的海斯赫崔先生那里搜刮来……啊不对，这不是很重要的战利品吗？」

「没错，这些原料全都非常贵重，而且品质绝佳。最适合用来制作你的尤列汾药水。因为现在已没有时间再去采集，也必须赶在我搬去亚伦斯伯罕之前做好尤列汾。」

斐迪南说得若无其事，但当时海斯赫崔可是露出了彷佛总财产被人搜刮一空的表情，这些原料肯定无比珍贵。

「我可以用这些原料制作自己的尤列汾药水吗？」

「对，我正是为此才追加了哥朗兹临古之粉。在艾伦菲斯特能采到的原料有限，就读贵族院时靠学生能搜集到的原料品质，又不足以制作你的尤列汾药水。更重要的是，现在已无法再花一年的时间慢慢采集。」

斐迪南的主张我能明白，但这些可是我强迫他参加迪塔后，他自己赢来的战利品。

「……我真的能用这么珍贵的原料吗？」

「别啰嗦了，快点动作。现在时间真的不多。做好尤列汾后，还要预习贵族院的课程。我绝不能容忍你在我离开之后，成绩马上下降。升上三年级后你将同时修习领主候补生与文官课程，两边你都得拿到最优秀的成绩。」

被斐迪南恶狠狠一瞪，我不禁倒吸口气。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有够恐怖。

「一定要拿到最优秀的成绩才行吗？」

「除了要证明你是在我的教育下成绩如此优秀，也要证明你本就拥有过人资质，才有利于我在亚伦斯伯罕行动。你愿意协助等同家人的我吧？」

……爸爸、爸爸，这里有个可怕大魔王！

我在心里放声吶喊，但如果这样能让斐迪南在亚伦斯伯罕过得顺遂一点的话，我愿意尽己所能。因为比起他至今为我做的，这点努力根本不足以回报。

「我做就是了。我做。不管是最优秀表彰还是尤列汾药水，我全都会做到。」

「那把所有原料里的混杂魔力清除乾净吧。做完今天就先到此为止。」

我吐出叹息，再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后，重新面向原料。首先是孚兰墨兹的果实。我集中精神，慢慢注入魔力，排除混杂的魔力。

把所有原料里的混杂魔力都清除乾净后，隔天要让原料彻底染上自己的魔力，做成魔石。就如同以前制作尤列汾药水时准备过的，最终完成了带有季节贵色的魔石。

「这下就能顺利制作尤列汾了。」

看著染好魔力的魔石，斐迪南说道：「非常好。」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I 尤列汾与哈特姆特的成年礼

魔石完成以后，接著马上要制作尤列汾药水。这天在旁边陪同的，有安洁莉卡、达穆尔与柯尼留斯。之所以只让已成年的近侍陪著我，是因为他们已经在贵族院学过如何制作尤列汾。做过一次的我也已知道做法，所以护卫骑士们是帮忙确认步骤的助手。至于本该帮忙调合的文官们，此刻正在神官长室。斐迪南说他想把时间多花在与文官们交接工作上，要我做好尤列汾药水后再叫他。

「罗洁梅茵大人，您也已经会做尤列汾了吗？我到了五年级时才会做。」

柯尼留斯说，为斐迪南的斯巴达教育感到错愕。而只有术科特别擅长的安洁莉卡则是挺起胸膛，说：「我也是在五年级的时候做好。」

「我是最高年级。因为尤列汾并不是可以一再制作的药水，所以我那时候太过贪心，想尽可能搜集到品质更好的原料，结果差点赶不及为原料染好魔力，让我吓出了一身冷汗呢。如今多亏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压缩法，我的魔力增长不少，甚至想要重做，早知道课堂上做尤列汾药水时不该那么贪心。」

达穆尔带著苦笑嘀咕道。他说下级贵族得花不少时间才能染上魔力，所以都必须尽早取得原料。

「在贵族院上课时做的尤列汾药水，基本上品质都很差。见习骑士们虽能利用自己在贵族院或在自领内采来的原料，染好魔力后用来制作药水，但我因为没有自己采集，品质自然比较差。」

听说见习骑士因为能自己采集原料，品质多少会好一点，但文官们几乎都得向见习骑士购买，所以原料的品质自然比较不好。

「但只要能清除内部的混杂魔力，好像就可以保有原料的品质喔。」

我把斐迪南教的方法教给大家。然而他们都说，自己无法像我这样如细线一般，并且操控那么大量的魔力。

「罗洁梅茵大人，想要逼出混杂的魔力，需要有相当的魔力量才行。更何况在那之后还要让原料染上自己的魔力，对下级贵族来说太困难了。我既无法做到和罗洁梅茵大人一样的事情，也不需要那么好的品质。」

说完，达穆尔耸了耸肩。

「我们的任务就只是确认步骤而已。那开始吧。」

达穆尔、柯尼留斯以及安洁莉卡的魔剑斯汀略克，他们都曾做过尤列汾药水，也确实记得步骤，正是我今天的助手。安洁莉卡似乎早就忘光了，但听说斯汀略克还记得一清二楚。真是非常好用的魔剑。

随后，我依著发出斐迪南声音的斯汀略克的指示，开始制作尤列汾药水。就算手臂变酸也要忍耐。我小心地搅拌魔石。跟上次不同，这次因为是使用思达普变成的搅拌棒，魔力的传导率截然不同。我好感动。

「接著，请倒入那边的增幅药水。」

斯汀略克说完，柯尼留斯帮我拿来装有增幅药水的水瓶。水瓶不算大，一般人都会单手继续搅拌，然后用另一只手倾倒药水吧。但柯尼留斯正想把水瓶递给我时，他倏地定住不动。想必是察觉到了我单手拿不动。

「罗洁梅茵大人，我帮您倒吧？」

「……麻烦你了。」

黑色液体倒下来后，调合锅内的药水分量猛然变多。我接著继续搅拌，不久斯汀略克说：「最后一个步骤。」

达穆尔拿来桌上的小瓶子，往锅内滴了一滴药水。瞬间，药水表面乍然发出耀眼光芒。尤列汾药水完成了。

「我去通知斐迪南大人。」

我看著达穆尔走出工坊，柯尼留斯则探头看向调合锅。

「那罗洁梅茵大人要何时使用这份药水？」

「……我也不晓得。等神官长去了亚伦斯伯罕以后吗？既然他说会尽量排除所有危险，还是等安全一点后再使用比较好吧。」

现在光是预习贵族院课程与交接神殿业务就很忙了，连我宝贵的阅读时光也被不断压缩，应该更是没有时间能躺进尤列汾药水里。而且可以的话，其实我个人并不怎么想再次躺进去，最好能拖就拖。

正和柯尼留斯讨论著这件事时，斐迪南带著自己的近侍与法蓝走了进来。法蓝手上还捧著装有很多魔石的网子。

「罗洁梅茵，现在马上浸入尤列汾药水里吧。你体内还有残留的魔力凝固，我想尽快将其融解。我们会在这里进行准备，你去换身衣服。」

斐迪南开始迅速下达指示、进行准备，往白色大箱子里注入尤列汾。我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一完成就要躺进去，根本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我忽然觉得全身的血管都在收缩凝结，反射性地摇头抗拒：「我不要。」

「罗洁梅茵？」

斐迪南纳闷蹙眉，大家也都朝我看来。我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要是躺进药水里头，醒来以后发现大家又长大了，就只有我毫无成长……而且要是又睡上两年，这、这次甚至连神官长也不在了吧？我不要现在就躺进尤列汾药水里面。」

那种彷佛成了浦岛太郎的感觉，我不想再体会第二、第三次。而且我现在好不容易有点体力了，醒来以后说不定又会回到原点。

「这次你只会沉睡几天，不会像上次一样。」

「可是……我还是很害怕。」

上次也跟我说会沉睡一个季节的时间，实际上我却睡了两年。虽然可能是因为遇袭后被人下毒的关系，但这次又不能保证我真的几天之后就会醒来。

「罗洁梅茵，在我还能负责诊察的时候，我想先帮你融解掉所有凝固的魔力。一旦凝固的魔力消失，今后就能交由其他医师为你检查。而且，你也想长高吧？」

「我是想长高没错，但等神官长去了亚伦斯伯罕以后再进行也没关系。要是醒来后发现神官长已经不在了，我绝对无法接受。」

「……罗洁梅茵，我也觉得你最好在前往贵族院之前就使用尤列汾。」

柯尼留斯思索了一会儿后开口。发现他这时候的语气不是以近侍，而是以兄长的身分对我说话，我抬头看向他。

「为什么呢？」

「斐迪南大人曾说，你情绪激动时会突然晕倒，就是因为你体内有凝固的魔力，导致魔力无法顺利流通。那么若能融解那些凝固的魔力，你以后就算情绪有些激动，也不会再晕倒了吧？」

柯尼留斯直视我的双眼，以平静的语气循循善诱，摸著我的头。

「每次你无预警晕倒，都会让我想起你中毒后失去意识的模样，吓得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如今我毕业了，没办法在贵族院里时时刻刻看著你，当然会希望需要担心的事情越少越好……所以我完全可以理解，斐迪南大人为什么想在前往亚伦斯伯罕之前让你变得健康一点。」

曾亲眼看到我中毒后失去意识的人，就只有波尼法狄斯、柯尼留斯与斐迪南。明白自己让他们有多么担心，我内心也十分难受。我伸长手，揪住斐迪南的袖子。

「真的只有几天而已？大家不会突然变高长大、我的身体也不会动弹不得，神官长也不会消失不见吧？」

「不会，我向你保证。」

斐迪南缓缓点头。我也点一点头，然后转身。

「那我去换衣服。」

我走出工坊，请莫妮卡帮我换上轻薄的白衣。为了看得见手脚上的魔力线条，袜子必须预先脱掉。光脚穿著鞋子的触感实在太过久违，让我感到非常神奇。

做好准备再度进入工坊时，里头的大家也已经准备就绪。白色的大箱子里盈满淡蓝色液体，法蓝则在旁边待命，准备放入魔石。斐迪南指向放在白色箱子旁的椅子。

我照著他的指示坐下，伸出双手接过他递来的杯子。杯子里装有尤列汾药水。喝完后，法蓝帮我脱下鞋子。

「罗洁梅茵。」

和上次一样，由斐迪南把我抱起来，让我坐进装满尤列汾药水的白色箱子里。瞬间，我的身体浮起红色的魔力线条。

「最多三到四天，成年礼前一定会醒来。」

斐迪南一边说，一边以手指确认我手臂与脖颈处的魔力流动。在他检查我身体的时候，我的眼皮也越来越沉重。这种感觉十分熟悉。

「绝对不可以消失不见喔。」

「真啰嗦，快躺下吧。」

斐迪南苦笑说道，伸来大掌覆住我的眼睛。在意识迅速坠入黑暗的同时，我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慢慢浸入尤列汾药水中。

「醒了吗？」

听见熟悉的嗓音后，我被人从尤列汾药水里拉起来。见到斐迪南那张熟悉的脸庞，我顿时松了口气。

「我睡了多久呢？」

「如我所料，四天。」

在斐迪南四周，法蓝、莫妮卡与近侍们也在，而大家确实不论长相或气质都毫无变化。斐迪南逐一检查我手臂、脚部、颈部的魔力流动。

「凝固的魔力似乎已彻底融解……现在也为你做好了沐浴准备。等洗净身子，你今天直接躺下歇息吧。明天开始又会非常忙碌。」

随后由法蓝抱著我前往浴室，莫妮卡与妮可拉再协助我沐浴。

「这次罗洁梅茵大人可以自己站立和坐下，看来没对身体造成任何负担吧。」

「上次您真的一动也不能动，我们担心得不得了呢。」

妮可拉与莫妮卡说完，我笑著点了点头。听说凝固的魔力融解后，我就比较不会突然晕倒。但斐迪南也提醒我，前提是我都会戴著他所提供的、用以吸取魔力的项炼。似乎是因为以前过度压缩的关系，导致我魔力过多，就算现在不会再晕倒了，过于激动的情绪还是对身体不好。

「所以我还是得锻炼身体才行，其实我没有什么身体变好的感觉呢。」

「我想可能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实际感觉到身体变好了吧。因为罗洁梅茵大人虽然不觉得有变好，但跟身体完全动不了的那次比起来，现在好很多了呢。」

「的确，那时候我连看书都有困难。」

「建议您最好还是多运动，增强体力。」

莫妮卡微笑说道，建议我多多运动。我暂时这么回答：「我会认真考虑。」

始终感觉不出身体状况有大幅改善的我，在斐迪南的指导下，马不停蹄地预习贵族院的课程。由于现在已经决定尽量不再增加工作量，以便日后把神殿长之位交接给麦西欧尔，所以斐迪南嘱咐我，除了非做不可的工作外，要优先预习贵族院课程。

我也试著建造了迷你城镇，接二连三地完成作业。比如练习施展因特维库仑、调整设置在城镇周围的结界强度，以及在结界上开洞好制作境界门。

「从这些作业来看，基础魔法应该是个刻有大量魔法阵、非常巨大的魔石吧。」

「对，是个镶著所有属性魔石的巨大魔导具。记得这里有图片。」

在预习只教给领主候补生的课程内容时，都是在我的工坊里上课，并把近侍们关在门外。偶尔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也会跑来参加，但大多数上课的时候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所剩不多的时间可以一起度过固然令我开心，但斐迪南似乎是强打精神，气色看来很糟。

「神官长，你的睡眠时间是不是减少了？」

「……一点而已。」

「不是只减少了一点，而是只睡一点吧？」

得提醒尤修塔斯才行──我这么心想时，赫然发现最近都没在神殿里头看见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

「该不会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也很忙吧？」

「这里有你的近侍在，我让两人去做只有他们能做的工作了。」

在神殿，斐迪南老是一派理所当然地把工作也分配给我的近侍。我微微噘起嘴唇。

「明明神官长还抱怨我乱使唤雷蒙特，请你也不要随便使唤我的近侍。」

「你都那般随意使唤雷蒙特了，没有资格抱怨。况且我只是在训练你的近侍。」

竟然可以把话说得这么好听。但被他这么反驳后，我也无法再开口抗议。

「那么，这之后你要好好复习。下堂课要练习划分领内的土地。要给予基贝土地时，会需要这项技术。」

斐迪南利用摊放在地板上的转移阵，拿出下堂课要用的东西。由于他不断把上课会用到的东西搬到我的工坊里头，感觉内部空间越来越狭窄了。

随著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进入春天尾声，成年礼就快到了。这是哈特姆特第一次要参加神殿的仪式。

「对了，哈特姆特的仪式服该怎么办呢？就算订做了，也不可能来得及吧？」

记得我向班诺订做仪式服以后，也等了一段时间。而且当时他还说因为不用从织布做起，只要染色即可，所以制作时间已经缩短了不少。

「我与罗洁梅茵大人不同，在从前几名青衣神官留下来的仪式服当中，可以找到我能穿的尺寸，所以会暂时借用，直到订做的服装完成为止。」

原来神殿里头也留有几套仪式服。虽然本来就应该要自己准备，但像哈特姆特这样赶不及做好服装的时候，就可以借用。但我因为不仅曾是平民，仪式服也没有我能穿的尺寸，所以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借用。

「真期待神殿的仪式。」

仪式前一天，哈特姆特借宿在提供给护卫骑士的房间。早上先在神殿长室和我一起用过餐后，他再前往神官长室。听说今后将服侍哈特姆特的神官长室侍从，会帮他换上仪式服。

我也请人帮忙换上神殿长的仪式服，待在房里等候，不久法蓝前来呼唤。

「礼拜堂已准备就绪，请您移步。」

青衣神官们似乎都已经进入礼拜堂了。发现艾克哈特正在门扉附近待命，我走向他询问哈特姆特的情况。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您今天来神殿了呢。这是哈特姆特第一次参加神殿的仪式，他看起来很紧张吗？」

「他看来十分兴奋，还期待著亲眼目睹你的祝福。」

虽然是第一次参加神殿仪式，但显然今天的哈特姆特还是和平常没有两样。

「不过，他很有能力。不仅能马上记住仪式流程与该做事项，似乎也能胜任斐迪南大人的得力助手。罗洁梅茵，你得到了很优秀的近侍。」

……明明是我的近侍，判定他优秀与否的基准，居然是能否胜任神官长的得力助手。从这点来看，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也相当奇特呢。

就某方面而言，我觉得哈特姆特与艾克哈特其实很像。

「神殿长入殿。」

斐迪南朗声说完，灰衣神官们便打开门扉。并排站在祭坛前的青衣神官们一致挥下手中的棒子，彷佛有无数铃铛响起般的铃音响遍礼拜堂。

哈特姆特正和青衣神官们站在一起。感觉得出他的目光盯著我这边。我如同往常，在斐迪南的协助下慢慢上台。哈特姆特目不转睛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接著由斐迪南朗诵神话，再由我献上祈祷、给予祝福。成年礼并没有出任何状况，平安无事地落幕了。

这天，我看见父亲与母亲都来到了大门边，一脸担忧地往我看来。大概是多莉已经告诉他们，今后我们将与亚伦斯伯罕展开交流吧。有哈特姆特在，我无法做出挥手这类的醒目互动。于是我装作这是仪式流程的一部分，把右手握成拳头，往左胸敲了两下。除此之外，就是假装在目送刚成年的年轻男女们离开，实则一直注视著两人，直到灰衣神官关上大门。

「哈特姆特，现在你明白神官长该做的工作了吗？」

我由斐迪南搀扶著走下台，站到哈特姆特旁边。

「就是协助罗洁梅茵大人上台、代替神殿长朗读圣典、直到大门关上前都跟在您身边、再协助您下台……也就是照顾罗洁梅茵大人吧。」

「不对，神官长应该还有其他工作吧？」

比如还要为居民在名牌上办理登记。我说完，斐迪南回道：

「那不只是神官长，也是所有青衣神官该做的工作。事实上，前任神殿长那时我根本无须紧跟在旁。现在仪式时我负责的大半工作，就是协助你别让你出差错。」

「从下次开始，我应该就能完美尽到自己的职责。」

哈特姆特骄傲地挺起胸膛说。「我相信你没问题。」斐迪南还一脸认真地点头。

……原来神官长在仪式时的主要工作，其实就是照顾我吗？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那、那关于成年礼，你没有其他想法了吗？」

「有。」

哈特姆特立即回答，表情非常不甘地握拳。

「比起贵族院的成年礼，平民在成年礼时反而得到了更多的祝福吧？真希望我的成年礼也能由罗洁梅茵大人给予祝福。」

艾伦菲斯特的平民太幸福了！哈特姆特开始大表不满。居然抱怨平民太幸福……那只要公平就好了吧？

「哈特姆特，既然你平常帮忙处理了那么多工作，而且如果只要我给予祝福就能让你消气的话，那我给你祝福吧。虽然贵族的成年礼早已经结束了，现在也不是你出生的季节……」

「真的吗！？那恳请给我冬天神祇的祝福！」

哈特姆特看著我的双眼立刻盈满期待，当场跪下来，在胸前交叉手臂。虽然他要求冬天神祇，但现在这个季节，生命之神早就被冲走了。那就只给予土之女神的祝福吧。即便是这个季节，土之女神应该也正守护著新生命的成长。

「土之女神盖朵莉希啊，请聆听吾的祈求，为今年成年的子民赐予祢的祝福。彼的赤诚真心奉献予祢，谨献上祈祷与感谢，恳请赐予祢神圣的守护。」

（插图015）

往戒指注入魔力后，飘起的红光洒落在哈特姆特身上。给完了祝福的我马上想迈步离开，却发现哈特姆特仍然跪在地上动也不动。

「哈特姆特，怎么了吗？」

「我太感动了。」

「什么？」

「居然能够独占罗洁梅茵大人的祝福，我深深感谢著自己的幸运。」

哈特姆特说话时露出了前所未见的开心笑容，接著执起我的手，将额头抵在我的手背上。其实我只是想消除他的不满才给予祝福而已，没想到哈特姆特竟然这么感激又高兴，反而害我不知所措。

「神官长……」

我试著开口求救，斐迪南却默默别开视线。

「他是你的近侍。至少那份忠心绝无虚假，只要妥善运用，会成为强大的伙伴。」

「……那要是没能妥善运用呢？」

「后果不堪设想，艾克哈特已让我有切身经验。」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I 来访与对策

忙著预习贵族院的课程时，一周后举行的夏季洗礼仪式也顺利结束。

「下次就是星结仪式了吧。」

待在工坊里头，领主候补生课程的预习告一段落后，我查看起今后的行程。这时，斐迪南一脸厌恶地皱眉。

「星结仪式后直到入秋那段时间，乔琪娜与蒂缇琳朵预计拜访艾伦菲斯特。据说是想在结婚前与我们多做交流。」

「明明奥伯·亚伦斯伯罕的身体不好，她们却要长期在外逗留吗？」

为了尽快完成交接，现在应该是分秒必争才对吧？我偏头表示不解后，斐迪南皱起脸庞。

「罗洁梅茵，目前还不确定奥伯·亚伦斯伯罕是否真的身体抱恙。」

「咦？」

「我说过，这是尤修塔斯搜集来的情报。既不能完全相信，况且亚伦斯伯罕有可能正极力隐瞒此事。至少关于奥伯的身体状况，绝对不能公开讨论。要是引来对方怀疑的眼光，心生警戒，甚至打听情报来源的话就麻烦了。」

他说领主身体不好是件大事，关系到领主之位的交替，所以这种情报本不该对外泄露。斐迪南提醒我，绝不能向乔琪娜或蒂缇琳朵问起领主的身体状况。

「所以这对亚伦斯伯罕来说是机密大事啰？神官长知道关于情报来源的某些事情，但没有说出来吧？」

「因为实在太过荒谬，不足以采信。」

斐迪南轻轻耸肩，看他的表情似乎自己也不太相信情报来源。但大概是情报来源虽然可疑，综观周遭的情况后，他认为依然有相当的可信度吧。

「……可是，既然奥伯有可能在两位订婚期间就亡故，代表他身体状况很差吧？」

「死亡不会仅因抱病就到来。有时也会因为其他事情而感受到生命危险。」

斐迪南只是这么回答我，但自己能想像到的答案实在太过恐怖，让我不敢再问下去。我看还是快点改变话题。

「对了，所以神官长与蒂缇琳朵大人在这里可以结婚呢。」

「什么意思？」

「在我记忆中的世界，不如说我居住国家的法律规定，舅舅与外甥女是不能结婚的。」

看斐迪南似乎产生了一点兴趣，我再稍微说明与近亲婚姻有关的事情。

「只是在另一个世界，每个国家的法律规定都不一样，所以有的国家就算舅舅与外甥女可以结婚也不奇怪吧。不过，尤根施密特在结婚方面没有任何禁忌吗？」

我提问后，斐迪南回道：

「并非完全没有。由于通常是母亲会对子女的魔力带来强烈影响，因此人们更重视母亲那边的血缘。比如这次因为薇罗妮卡并非我的生母，所以我才能与蒂缇琳朵结婚；而她与齐尔维斯特虽然同为外甥女与舅父，但就不能结婚。」

听说关键在于是否为同一个女性的子嗣。而在这种情况下，堂表兄妹或姊弟则是可以结婚。

「若是同父异母，即便兄妹也可以结婚。像你与韦菲利特就是这样吧？」

「所以养女相当于异母妹妹啊……」

久违地感受到常识的差异，我眨了眨眼睛。

「今后要像这样弥补你常识的不足，恐怕也不容易吧。」

「我拥有不同世界的记忆这件事要告诉其他人吗？」

我询问后，斐迪南思索了一会儿后缓缓摇头。

「为你塑造的圣女假象如今已经人尽皆知，这种事最好别再让更多人知道。因为无法预料最终会被吹捧成什么样子。当初会编造圣女传说，也是为了让你能顺理成章地成为领主养女，但现在你既已被中央神殿盯上，其实只会为你带来危险。」

回想起中央神殿神官长当时可怕的眼神，我轻轻点头。

「可是，以后我想问这类问题的时候，该怎么办才好呢？」

今后我想必仍会遇到一样的情况，为自己无法理解这里的常识而抱头苦恼。斐迪南寻思片刻后，走向工坊的柜子。

「你用这个墨水写信给我吧。这种墨水只对制作者的魔力有反应，应能顺利通过境界门。」

「咚」一声放在我面前的，是以斐迪南魔力制成的隐形墨水。因为奥多南兹无法飞越领地的边界，若想跨领地联系，基本上得使用书信魔导具。听说化为鸟状的信会先在境界门经过检查，确认没有问题后，再让鸟儿飞向收件人。

「重要的事情你就用隐形墨水书写，再用普通的墨水写上无关紧要的事情覆盖住，然后送来给我。届时，我也会用你做的隐形墨水回信。」

「所以是秘密通信啰……该不会乔琪娜大人与前任神殿长，也是类似这样在写信给对方吧？」

虽然他们并未使用隐形墨水，但从那么厚的一叠信件来看，对乔琪娜来说，也许前任神殿长真的曾是非常重要的心灵支柱。

……乔琪娜大人一定非常恨我吧。

一想到前任神殿长之于乔琪娜，就好比斐迪南之于我，她肯定非常厌恶而且憎恨等于害死了前任神殿长的我。一想到乔琪娜可能也这么痛恨斐迪南，不管是她的来访还是斐迪南的入赘，都让我感到非常害怕。

「两位若是来访，我们暂时也无法预习领主候补生的课程了吧。」

「……是啊。她们在这里暂住的那段时间，想必行程将满是餐会与茶会。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她们早点回去吗？」

斐迪南厌烦地嘀咕。要是他到时候真以这种态度迎接，未婚妻未免太可怜了。毕竟蒂缇琳朵本身并没有对斐迪南做过任何事情。

「神官长，你脸色不要这么难看，我们一起乐观思考吧。像是不知道蒂缇琳朵大人会不会带亚伦斯伯罕的书来呢？或者会不会带鱼过来呢？光是想想就会很开心喔。至于神官长，可以想想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带稀有的研究原料过来，你觉得怎么样？」

我提议后，斐迪南低下头以冰冷眼光望来，深深叹了口气。

「你还真是忠于自己的欲望。」

「我也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为了保持乐观积极，这是我的诀窍喔。反正又不会真的开口拜托对方，有什么关系嘛。」

要是真的开口拜托，那也太厚脸皮了。但如果只是在心里想想，让心情可以正向愉快的话，又不会给任何人造成困扰。

「撇开书籍不说，若是提出请求，她们也许愿意带鱼过来。」

「真的吗！？」

我立刻仰头看向斐迪南，却见他扬起嘴角。

「但若真的提出请求，会让人觉得我们太厚脸皮吧？你还是忍耐吧。」

「居然让我心生期待以后又要求我忍耐，太过分了！」

我表达了愤怒后，斐迪南却很愉快似的哼笑一声。总觉得这阵子来，自己好像成了斐迪南依当下心情随意耍著玩的玩具。

「啊，不过，如果能提出希望的话，要不要试著提出请求，请她们也带雷蒙特一起过来呢？」

这样一来，茶会与餐会时就有话题可聊；如果斐迪南真的不想靠近蒂缇琳朵，也可以他与雷蒙特讨论事情，由我与夏绿蒂陪著蒂缇琳朵聊些发饰之类的流行话题。

「……雷蒙特吗？」

「他同时是赫思尔老师与神官长的弟子吧。只要说你到了亚伦斯伯罕以后打算将他纳为近侍，再以此提出请求，也许她们会愿意带他同行喔。」

我希望能让斐迪南在心情不错的状态下，成功与蒂缇琳朵进行首次交流。这件事非常重要，关系到斐迪南今后能否在亚伦斯伯罕过得愉快一点。他虽然需要保持警戒，但也需要妥协让步吧。

「罗洁梅茵，届时我们可得调查不少事情。比如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会有哪些积极举动、乔琪娜最信任的中心人物是谁、她回到艾伦菲斯特又是基于何种目的。我不可能有时间悠哉地与雷蒙特讨论研究结果。若把心力全放在蒂缇琳朵身上，根本没有时间去打探乔琪娜都在暗地里做什么吧。」

比起蒂缇琳朵，斐迪南似乎更在意乔琪娜，而他的担心多半也没有错。但是，既然表面上的来访目的是「向未婚夫问好，加深交流」，到时斐迪南得接待不可的对象便是蒂缇琳朵。

「既然如此，最好从一开始也向养母大人与母亲大人请求协助呢。」

「向芙萝洛翠亚大人与艾薇拉吗？」

「对啊。乔琪娜大人与蒂缇琳朵大人都是女性，应该会参加全是女性的茶会吧。到时能获取情报的，只有女性而已。养母大人与母亲大人从薇罗妮卡派的全盛时期开始，就在建立自己的情报网。现在也很顺利地在削弱旧薇罗妮卡派的势力，不需要尤修塔斯特地扮成女装，我们也能获得十分有用的情报喔。要不要先说好想搜集哪些情报，然后拜托养母大人她们呢？」

为了斐迪南，我想艾薇拉肯定会拿出浑身解数搜集情报。看艾薇拉网罗恋爱故事题材的手腕就能知道，她搜集情报的能力非常优秀。

「向她们请求协助吗……」

一向有能力自己处理所有事情、不轻易相信他人的斐迪南，极少向身边的人请求协助。所以遇到像这次这样，接待对象偏偏不是自己的主要目标时就会很伤脑筋。

「而且我们也正忙于交接，能不能请她们缩短停留的时间呢？还有，针对同行人员也要提出我们的要求才行。距离她们来访还有段时间，不需要只是被动地等待喔。为了与亚伦斯伯罕交涉，接下来会很忙呢。」

「是我会很忙吧……真是的，该做的事又变多了吗？」

斐迪南重新检视起我的预习进度。我看著他歪过头。

「这件事用不著神官长去做吧。既然是领地之间的交涉，你只要向养父大人提出自己的要求，再把这件事全部推给他就好了啊？神官长应该要尽量别插手城堡的工作。这也是交接的一环喔。」

「……你真是净向监护人学些不好的地方。」

斐迪南一脸无奈地说。不过，他还是向齐尔维斯特提出了给亚伦斯伯罕的要求，也向芙萝洛翠亚与艾薇拉请求协助，然后把自己的时间用来为我预习。

时序进入夏天后，平民区因为来自他领的商人而变得热闹万分，这个季节更有星结仪式。星结仪式来临前，我参加了一场紧急家庭会议，讨论内容是关于艾克哈特与安洁莉卡的婚约作废一事。

「师父、艾薇拉大人，我因为要与艾克哈特大人分开，实在太伤心了，恳请两位让我沉淀一段时间。我希望可以暂时继续仰慕艾克哈特大人。」

「哎呀！安洁莉卡！」

似乎还经过了斯汀略克的指导，安洁莉卡完美扮演失恋的可怜少女。艾薇拉的双眼发亮，立刻记下两人这段无法结为连理的悲恋。我与安洁莉卡对看了一眼，「很好」地点一点头。

不知道在记录什么事情，艾薇拉振笔直书了一会儿后，忽然停下手来抬起头，然后盈盈微笑。

「安洁莉卡，我非常明白你难过的心情，但恋爱故事与现实可不能相提并论。」

「咦？」

「若要等到伤心平复，之后再寻找对象只会更加困难。至少得先与人订下婚约，否则你的父母将颜面扫地。」

想让安洁莉卡成为家族一员的波尼法狄斯也连连点头。两人完全认为这是两回事，马上开始为她寻找新的未婚夫人选。结果安洁莉卡白练习了。

「兰普雷特，不如就由你迎娶安洁莉卡为第二夫人……」

波尼法狄斯话还没说完，兰普雷特立即摇头。

「承蒙祖父大人看得起，但我不能在奥蕾丽亚有孕时就迎娶第二夫人。起码要几年之后才能考虑。」

一般都是结婚数年后才会迎娶第二夫人，而且也不能让孕妇感到不安。再者，奥蕾丽亚是从亚伦斯伯罕嫁来的女性贵族。他不想在这种时候宣布要迎娶第二夫人，无谓激怒亚伦斯伯罕──兰普雷特逐一列出了他必须拒绝的理由。

「那就是柯尼留斯了吗？」

「我已与莱欧诺蕾订下婚约。在这种情况下，不该再与比莱欧诺蕾年长的安洁莉卡订婚。」

柯尼留斯也拿出贵族的常识极力主张，避免要纳安洁莉卡为第二夫人。「那就只剩托劳戈特了。」波尼法狄斯刚这么嘟囔说完，安洁莉卡露出了非常哀伤的表情。

「虽然我也知道自己这样太过任性，但我对未婚夫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即便不到艾克哈特大人的程度，至少也要和柯尼留斯一样强。」

我不想与比自己弱的男人结婚──安洁莉卡这么表示后，波尼法狄斯用力握拳。

「既然如此，那只能锻炼托劳戈特了。」

「波尼法狄斯大人，倘若托劳戈特无法变得比柯尼留斯还强，届时您打算怎么办呢？安洁莉卡再没多久就过适婚年龄了唷。」

实际派的艾薇拉反驳后，波尼法狄斯「唔唔」皱眉。

「托劳戈特若没能在安洁莉卡过适婚年龄之前有所成长，那就只能由我或卡斯泰德负起责任了吧。毕竟已没有其他孙子或许能变得和安洁莉卡一样强。尼可拉斯又小她太多岁了。」

「祖父大人，让安洁莉卡成为您或父亲大人的第三夫人，未免太过分了吧。还请您考虑她的年纪。」

我忍不住开口劝阻，安洁莉卡却露出了截至目前为止最开心的笑容。

「若是如此，我没有任何不满。」

……咦！？没有吗！？跟祖父大人或父亲大人结婚也没关系吗？给我等一下。安洁莉卡的喜好也太执著在一点上了吧！

不管是波尼法狄斯还是卡斯泰德，即便是之后达到了她标准的托劳戈特，安洁莉卡似乎都无所谓。因为她的发言而目瞪口呆的人，并不只有我而已。艾薇拉也扶著额头，往刚才以两人为主角所记录下来的悲恋故事画了大叉。

「那么关于安洁莉卡这件事，最终就由父亲大人负起责任即可吧？父亲大人，请您努力锻炼托劳戈特。」

卡斯泰德火速把自己从可能迎娶安洁莉卡的人选中剔除，就此结束了家庭会议。

一晃眼，就到了星结仪式。平民区的星结仪式结束后，我与斐迪南便往城堡移动。接下来直到乔琪娜与蒂缇琳朵的来访结束为止，我们都不会返回神殿。

贵族区的星结仪式也顺利结束。仪式本身并没有值得一提的事情，但在宣布不久后乔琪娜与蒂缇琳朵即将来访的消息后，现场霎时哗然嘈杂。至于斐迪南将入赘一事，因为早在领主会议过后的报告会上宣布过，所以这在贵族区已经是众所皆知的事实，但待在基贝土地里的贵族们似乎仍有人不知道。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们顷刻变得活力四射。领内高层只是静静看著他们，观察谁有什么反应。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斐迪南大人竟能入赘至大领地亚伦斯伯罕……」

「居然愿意把曾进过神殿的人纳为女婿，乔琪娜大人真是仁慈宽厚。」

各种声音此起彼落，有人羡慕斐迪南的幸运，有人高兴著这是要与亚伦斯伯罕恢复交流的徵兆。斐迪南始终面带虚假笑容，注视著他们。艾薇拉也带著非常完美的礼貌性微笑。

「乔琪娜大人非常擅长将艾伦菲斯特搅得一团乱，所以我们也得打起精神，好好迎接她才行呢。斐迪南大人的请求总是伴随著艰钜的任务，但也因此十分具有挑战性。」

当初他拜托我收养在神殿长大的罗洁梅茵，并且要让她拥有上级贵族千金的风范，那次也是艰钜的任务呢──艾薇拉低声喃喃说。

「我会期待养母大人与母亲大人大展身手。」

领悟到这是我绝对应付不来的女人战争，我决定全面交给艾薇拉与芙萝洛翠亚。

「……乔琪娜大人就交给我们吧。不过罗洁梅茵，你要尽可能跟在斐迪南大人身边。他若在接待时一直面带那样的笑容，只怕与蒂缇琳朵大人会越来越难互相敞开心扉吧。」

听说我因为已有未婚夫，若和韦菲利特一起跟在斐迪南身边，旁人便不会产生不必要的误解或是心生嫉妒。因此以这层面来说，夏绿蒂如果太过靠近斐迪南，就有可能招来旁人的误解。

「虽然夏绿蒂大人更擅长观察周遭情况，协调现场气氛，但若要解读斐迪南大人的表情与情绪，还是相处多年的罗洁梅茵更擅长呢。」

看来我必须在旁边负责调节气氛，但我真的能够适时给予斐迪南他需要的协助吗？总觉得自己反而只会帮倒忙。

「这次来访，双方也会正式求婚与订下婚约，好向艾伦菲斯特的贵族们昭告。蒂缇琳朵大人多半会带著求婚魔石前来吧。斐迪南大人是否准备了回覆用的魔石呢？」

听见艾薇拉这么问，我感觉自己面无血色。在指导我预习贵族院课程的同时，我曾见过斐迪南在制作要带去亚伦斯伯罕的回复药水与护身用魔导具，但从没见过他制作求婚用的魔石。

「……我想斐迪南大人一定没有准备。因为他一直在帮我预习课程，也优先在处理神殿的交接工作。」

蒂缇琳朵递出求婚魔石的时候，绝对不能说我们还没有准备好。毕竟对方老早就告知了她们即将来访，以及来访的目的。

「斐迪南大人，请问您准备好求婚魔石了吗？」

我急忙向斐迪南送去奥多南兹。要是已经做好的话那就没问题，要是还没做好，必须马上开始制作吧。这么心想的我，却在听到回覆后吓得冷汗直流。

「我已有求婚用魔石，而且还是全属性，不管对方是什么属性都没问题。」

「请等一下！求婚魔石应该要配合对方的属性去制作才对吧？」

全属性的话形式上或许没问题，但完全显现出了斐迪南一点也不想去了解对方的敷衍了事，让我很想要抱头。

「还是向亚伦斯伯罕的人打听一下，调查蒂缇琳朵大人的属性吧。不可以这么随便！万一被误以为是送给别人的求婚魔石怎么办？」

「那是贵族院时期在课堂上做的魔石，没什么好误会的。」

这回答一点想重做的打算也没有！最终我真的不由自主抱头。

「布伦希尔德，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是、是啊。毕竟是全属性，端看魔石的品质与铭刻在魔石上的字句，收到的人也许会很高兴呢。」

布伦希尔德的回答让我内心燃起一线希望，接著问他魔石上刻了什么句子。

结果魔石上的句子是最简单、最平平无奇的「将我的心献给你」，以备随时能对任何人使用。就连布伦希尔德也露出了她无法帮忙说什么好话的表情。

「还是重做吧。这样实在太过分了。没有女性收到这种魔石会很高兴喔！」

「既然已有魔石，我不认为有何问题。况且若要打听到属性再重做，太浪费时间了。如果一定要制作符合她属性的魔石不可，就由等同家人的你来做吧。」

「这不是我该做的东西吧！又不是我要结婚！」

「只要面带笑容，连同甜言蜜语一起递出魔石即可。再争辩下去只是浪费彼此时间。我很忙。」

这之后，斐迪南甚至不再回我奥多南兹。看来真的打算直接给对方全属性的魔石。

……这个人真的超级不适合结婚！简直是最差劲的结婚对象！

他把注意力都放在乔琪娜与旧薇罗妮卡派身上，对最重要的未婚妻却是彻底虚应了事。再这样下去，蒂缇琳朵待在艾伦菲斯特的那段时间，一定会对斐迪南留下极差的印象。

「为了让斐迪南大人给人留下好印象，我们必须竭尽所能接待蒂缇琳朵大人才行。布伦希尔德、莉瑟蕾塔、黎希达、奥黛丽，她们来访的这段时间可能会很辛苦，但请你们助我一臂之力。」

「遵命。」

坦白说，我也不太了解这个世界的男女情事与表达方式，需要有人来帮助我。

「不只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也向夏绿蒂与麦西欧尔请求协助，把大家能够和乐相处订为首要目标吧。」

总比现场就只有刚成为未婚夫妻的两个人，气氛还冷到极点要好吧。于是我们找了参加过堂表亲茶会的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近侍，询问蒂缇琳朵偏好怎样的点心与话题，顺便也向他们寻求协助。除此之外，还要准备供两人留宿的客房、讨论茶会与餐会时要提供哪些餐点，斐迪南与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的会面次数也增加了。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I 欢迎宴

进入盛夏后不久，乔琪娜与蒂缇琳朵一行人来到艾伦菲斯特。马车陆续抵达，两人的近侍纷纷下车。想必是接受了我们的要求，我看见雷蒙特也下了马车。

男下人们接连把箱子搬进城堡，里头都是她们要送给艾伦菲斯特的礼物。同一时间隔著窗户，我看见两人蒙著亚伦斯伯罕的面纱，缓缓步下马车。

正式寒暄，要等到今晚的欢迎宴上。

……希望这次的来访能够顺利落幕。

上次乔琪娜来访，一切看似平静无波地落幕了。然而不久之后，便在旧薇罗妮卡派的策划下发生了韦菲利特擅闯白塔一事，我与夏绿蒂也遭到袭击。所以，绝对不能大意。我轻拍脸颊，要自己打起精神。但因紧张与警戒而全身僵直的人，并不只有我而已。上次没能保护好主人的护卫骑士们也一样。柯尼留斯脸上不见半点友好的笑意，达穆尔则是检查了窗锁与门锁有无可疑之处。安洁莉卡则在反覆练习，以便穿著正装也能立即抽出魔剑斯汀略克。在三人的影响下，优蒂特与莱欧诺蕾脸上也有著明显的紧张。

欢迎宴从第六钟正式开始。

这天的餐点正是成为最新流行的艾伦菲斯特料理，雨果与艾拉也有出一份力。毕竟已经在领主会议上推出过了，再隐藏也没有意义。而且这天还有几样是连在会议上也没出现过的菜色，听说是为了向亚伦斯伯罕示威，尽量突显并提升艾伦菲斯特的价值。齐尔维斯特还说：「也要尽可能提高斐迪南的身价。」

预计领主一族进场后，乔琪娜与蒂缇琳朵等亚伦斯伯罕一行人再入场。住在北边别馆的领主候补生们都被吩咐说要一起移动。

平常我们很少在城堡迎接来自他领的客人。对夏绿蒂与麦西欧尔来说，这甚至是第一次。但夏绿蒂在贵族院的时候就与他领贵族有过社交往来，应该是不用担心；而麦西欧尔几乎没有多少社交经验。毕竟他受洗至今还没经过一年，感觉就和上次乔琪娜来访时的韦菲利特差不多。

「麦西欧尔，你绝对不能多嘴乱说话。只能说大家教你的问候语。」

「是，哥哥大人。」

上次韦菲利特因为在道别时说了不该说的话，被大家狠狠训了一顿，所以这次换他对麦西欧尔耳提面命，以免弟弟犯下同样的过失。麦西欧尔一脸认真地听著哥哥述说自己的失败经验。

「不知道斐迪南大人是否准备了新的魔石呢？」

布伦希尔德用其他人听不见的音量不安地咕哝。工坊里原本就有大量原料，不过是向亚伦斯伯罕打听再制作魔石，其实花不了多少时间，但我想斐迪南多半不会重做。

「……应该总有办法度过难关吧。我看斐迪南大人很有自信的样子。」

斐迪南断然表示过，只要面带笑容，连同甜言蜜语一起递出魔石即可。我想他大概会露出爽朗到可疑的虚假笑容，说些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求爱语句吧。我反而更担心届时若看到他居然可以和平常的扑克脸差那么多，自己的腹肌是否承受得住。

我们进入大礼堂时，斐迪南已经入场，面带完美假笑回应著恭喜他要结婚的贵族们。那张笑脸温柔至极，与平常判若两人，让我很想要大喊说：「那是假的！」韦菲利特与夏绿蒂都在秘密房间里见过斐迪南上课时严肃的样子，忍不住发出感叹。

「叔父大人社交用的表情太厉害了。」

「是呀。出作业与检查结果时的严肃表情，绝对不会在这时候出现呢。不光是调合与公务，叔父大人就连在社交上也是很好的榜样。」

我没有回答，但我真心希望夏绿蒂别把斐迪南当成榜样。

……要是夏绿蒂社交时也会露出那种假笑，平常却是扑克脸，我会哭喔！

「罗洁梅茵、韦菲利特、夏绿蒂、麦西欧尔，你们在这里待命。」

「波尼法狄斯大人。」

「由于我已宣告引退，本不该出席与他领会有交流的公开场合，但今天他们拜托我兼任护卫，陪在你们身边。」

波尼法狄斯挺胸说完，提醒我们：「我会保护你们所有人，要尽量待在我身边。」而为了让我与波尼法狄斯能够保持安全距离，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不露声色地挪了挪位置。

「本日欢迎来自亚伦斯伯罕的贵客。」

齐尔维斯特宣布后，欢迎宴正式开始，大门缓缓打开。门外是蒙著亚伦斯伯罕面纱的乔琪娜与蒂缇琳朵，跟在两人后头的同行者们也一同进场。大概因为现在是夏天，她们蒙著薄得近乎透明的面纱。乔琪娜依旧踩著优雅步伐，昂然挺胸的姿态宛如女王一般；蒂缇琳朵则是静静走在她身后，对周遭贵族投以示好的笑容。贵族们尽管议论纷纷，也对蒂缇琳朵露出友善微笑。

「这样看起来，那女孩与年轻时的薇罗妮卡当真是一模一样。」

「波尼法狄斯大人也这么觉得吗？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

待在领主一族聚集的区域，波尼法狄斯小声嘀咕说完，韦菲利特这么回道。我因为从未见过薇罗妮卡，所以无从判断，但波尼法狄斯似乎自薇罗妮卡受洗后就认识她了，据他所说两人长得如出一辙。

……神官长没问题吗？

除了领主夫妇与两人的近侍，斐迪南也带著自己的近侍站在台上，我仰头看向他。蒂缇琳朵扬起亲切微笑，斐迪南看见后也加深脸上笑意。他那温柔的微笑看在旁人眼里，大概都会以为他很高兴能订下这桩婚事，也由衷欢迎来自亚伦斯伯罕的访客吧。绝对想不到那其实是他连脸也不想看见的对象。

斐迪南以前常说，无论遇到多么讨厌的事情都要微笑以对，绝不能让人看出自己的破绽与弱点。而现在的我，彷佛正被迫看著他身为贵族一直以来的生存方式。到了亚伦斯伯罕以后，斐迪南能有可以稍微喘息的空间吗？一想到他今后在他领很可能将永远面带假笑，隐藏起真心话生活，我就觉得胸口好难受。

……希望两人的关系可以变好，让神官长能过得轻松自在一些。

乔琪娜与蒂缇琳朵上台后，与领主夫妇互道寒暄。紧接著，领主一族中与两人是初次见面的麦西欧尔与波尼法狄斯，以及与乔琪娜是初次见面的夏绿蒂，也都上台道了初见问候。

「在这火神莱登薛夫特威光辉耀的吉日，得以在诸神的引导下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

麦西欧尔也向乔琪娜献上祝福，结束后立即下台。「我这次表现得很好吧。」他带著自豪的笑容这么说后，我也轻摸他的头给予表扬。

「麦西欧尔表现得真的很棒喔。」

寒暄结束后，乔琪娜做为亚伦斯伯罕的代表，开始说明斐迪南与蒂缇琳朵的这桩婚事。

「此次奉国王之命，亚伦斯伯罕与艾伦菲斯特将缔结起牢不可摧的连系。我的女儿蒂缇琳朵能够招得斐迪南大人这样优秀的夫婿，我深感欣慰。」

她说如今因为领内只有女性领主候补生，为了找到夫婿能辅佐下任奥伯·亚伦斯伯罕，国王挑中的人选便是艾伦菲斯特的斐迪南。她接著提及斐迪南在贵族院的优异成绩，以及连大领地的人们都说他竟然被困在神殿里头，实在浪费了他的才华，藉此不著痕迹地谴责齐尔维斯特。

……一边面带笑容，一边用贵族的迂回说法加以包装、贬低养父大人，这点还是跟上次一样呢。不过，乔琪娜大人看起来好像比上次还要神采奕奕。

「那么，请交换魔石。」

乔琪娜说完，蒂缇琳朵轻轻点头，缓步走向斐迪南。见习侍从玛蒂娜站在她的半步后方，捧著一个小盒子。

斐迪南当场缓缓跪下，身为他近侍的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也跪著低下头。确认准备已经就绪后，玛蒂娜轻柔恭谨地打开盒子。蒂缇琳朵拿出魔石，递向斐迪南。

「今得天上之最高神祇夫妇神的指引，订下这桩良缘。」

以这句话做为开头后，接著是滔滔不绝对神的赞美。由于一半以上的内容都出自圣典，所以我也听得懂。如果我的解读无误，那蒂缇琳朵的意思就是：「除了我以外没人能拯救你。快向我展现最高等级的谢意吧。」

……虽然我对贵族用语的解读不是很有自信，但眼看神官长脸上的笑意加深，尤修塔斯也立即制止身子动了一下的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我想自己的解读应该没错。

「将此魔石献给我的黑暗之神。」

蒂缇琳朵递出魔石后，斐迪南毕恭毕敬地接下，放进尤修塔斯准备好的盒子里，接著拿出自己的魔石。

「我的光之女神。」

斐迪南面带笑容，一边递出魔石，一边如此柔声呼唤蒂缇琳朵。眼前的画面，正好完美重现了艾薇拉精选的恋爱骑士故事中的一个场景。从艾薇拉写的恋爱故事集的销量就能知道，大礼堂内一定有很多忠实读者。只见那些女性一致倒吸口气。

「在无尽延伸的黑暗中，一道光芒倾落而下……」

斐迪南以悦耳清朗的低音，讲了很长一段话。与一半以上内容皆引用圣典的蒂缇琳朵不同，斐迪南说的话我半句也听不懂。如果能一边看著写在纸上的文字稿，一边慢慢解读，也许可以搞懂一半吧。但要是看的速度也和他念的速度一样，我多半还是完全无法理解。

……完全让人一头雾水。太诗意了。总之黑暗过去后，好像就是一片万紫千红、光彩夺目，所以大概可以猜到是在表达喜悦吧。嗯。

并不晓得斐迪南真实想法的艾薇拉只是一脸陶醉，双眼炯炯发光。以后她写的恋爱故事里，百分之百会出现斐迪南今天说过的话。为了到时候能看懂，我还是慢慢理解今天这些话的意思吧。

尽管我听得一头雾水，但艾薇拉与四周的人们都出神入迷，听著这些话语的蒂缇琳朵也脸泛红晕，双眼闪著泪光。看来除了我以外，大家多少都听得懂。

「布伦希尔德，魔石应该没问题吧？」

我询问后，布伦希尔德不疾不徐点头。据她所说，斐迪南那番话简而言之就是：「能与你订下婚约，我由衷感到高兴。为了能与你结婚，无论任何困难我都愿意克服，也因此我准备了全属性的魔石来表明决心。」还诉说自己为了搜集原料有多么辛苦。

「他说因为原料是在婚事订下后才开始准备，所以尽管时间紧迫，但也尽可能搜集到了各种珍贵原料……听完这些，只会觉得斐迪南大人的魔石充满真心诚意呢。」

……什么！？要不是之前听他说出了真实的想法，我一定也会被骗！以后绝对不可以相信面带笑容的神官长。太可怕了！

「哎呀，斐迪南大人竟为了我这般煞费苦心……」

接过斐迪南献来的魔石后，蒂缇琳朵的芳心似乎已经被彻底掳获，绿色双眸闪动著晶莹泪光。

……啊啊啊！蒂缇琳朵大人也被骗了！虽然她没上当的话就麻烦了，但我心情还是有些复杂。好想跟她说你不要被骗！

在场几乎没有人能明白我的心情。接著，让一票女性痴迷沉醉的斐迪南起身站好。现场众人立即拍手，向站在台上的两人表达祝福，并让思达普发光。接下来，就是社交时间了。

乔琪娜被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们团团包围。而蒂缇琳朵与斐迪南似乎得跟著一起打招呼，因此等于斐迪南也被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团团围住。他脸上的假笑越来越显灿烂，真让人担心那张笑脸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垮下来。但是，我也无法积极地采取任何行动。环顾四周后，我发现了正在东张西望、一副百无聊赖的雷蒙特。

「雷蒙特。」

哈特姆特开口呼唤后，雷蒙特立即绽开笑容走来。

「这次我突然就接到同行的命令。但因为我连在亚伦斯伯罕领内也没什么亲近的朋友，一直感到有些不安。」

由于斐迪南的指名，雷蒙特临时被加进同行者的名单里，他说自己在来艾伦菲斯特的一路上始终坐立难安。

「听到斐迪南大人与蒂缇琳朵大人订下婚约，我吓了一大跳，但听到自己预计会被纳为近侍，更是吓得感到头晕目眩。」

被斐迪南纳为近侍，就意味著将成为领主一族的近侍。雷蒙特与家人之间至今本来十分淡薄的关系，似乎也因此产生了巨大改变，一心只想顾著研究的雷蒙特说他为此非常伤脑筋。

「斐迪南大人身边有个稍微熟悉的人在，我也比较放心呢。等斐迪南大人去了亚伦斯伯罕，再麻烦你多多照顾了。不可以两个人一起埋头研究，过著完全不注重健康的生活喔。」

我叮嘱后，雷蒙特露出为难的乾笑。看来是无法给我明确的保证。但只要是与书有关的事情，我也会做出同样的反应，实在没资格强烈要求他。但是这样看来，势必得给斐迪南录有叮咛小语的魔导具了。

「对了，我前几天刚与斐迪南大人讨论到新的作业唷。」

「请告诉我详情。」

雷蒙特的双眼灿亮，我于是说了自己想要小型的录音用魔导具。

「现在这里没有设计图也没有成品，一切还很难说，但听起来很有趣呢。」

眼睛发亮的雷蒙特马上表现出了兴趣。看来他很有意愿，愿意帮忙思考。

「希望这次在此停留的时候，你有机会能与斐迪南大人说上话呢……但他好像有很多行程，感觉会很忙碌。」

我正与雷蒙特说话的时候，斐迪南带著蒂缇琳朵往我们走来。

「罗洁梅茵，我已决定邀请蒂缇琳朵大人参观我的宅邸，但若两人独处，传出去还是不太妥当吧？所以我想邀请你与韦菲利特一同前来，你们方便吗？」

「既然如此，要不要也邀请夏绿蒂与麦西欧尔呢？因为表姊弟们可以像这样聚集在一起的机会实在不多。」

我不擅长社交，韦菲利特又不容易察觉到对方话语里的嘲讽，只有我们两个实在太让人不安了。更何况我也没有出席过贵族院里堂表亲一起举办的茶会，所以很希望善于调解气氛的夏绿蒂可以同行。

「我是无妨。毕竟表姊弟们能够相聚的机会确实少有，你也喜欢热闹一点吧……如何，蒂缇琳朵大人？」

看著斐迪南那为未婚妻著想的温柔笑脸，蒂缇琳朵也回以高兴的微笑。

「大家要一起欢迎我，我非常高兴呢。感谢你这般费心。」

徵得了蒂缇琳朵的同意后，斐迪南点一点头，再看向雷蒙特。

「雷蒙特，你也一起来。在亚伦斯伯罕你将成为我的近侍，我给你看看好东西。」

「感谢斐迪南大人。」

后来，斐迪南那完美的假笑始终没有垮下来，欢迎宴顺利结束……但正当我这么心想时，隔天斐迪南却找我过去。似乎是蒂缇琳朵央求了想要发饰。

「我本来说了，会由我们挑选后再送给她，但她本人却希望可以的话，想自己订做适合自己的发饰。罗洁梅茵，你能联系到奇尔博塔商会吗？」

「可以是可以，但要什么时候传唤呢？两位现在已经有很多邀约了吧？」

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们应该都相继发出了邀请，不想错过这个机会。现在还有时间订做发饰吗？我歪过头后，斐迪南深深叹了口气。

「我希望最好是在她拜访我宅邸的时候。否则我根本不知如何打发时间。」

受邀参加他人举办的茶会或餐会时，主办人自然会适时开启话题，好好款待他们，而斐迪南只要回应即可。但若是邀请蒂缇琳朵前来参观宅邸，就必须自己准备话题。他大概是想把发饰的订做当成话题之一，不如说就是想趁著她在挑选发饰的时候，尽可能耗掉所有时间。

「斐迪南大人，您尽管与雷蒙特讨论研究的事情没关系喔。我与夏绿蒂会陪著蒂缇琳朵大人，聊些发饰之类的流行话题。」

「……谢了。」

斐迪南淡金色的双眼一直看著我，这时倏地放松紧绷的肩膀。

「说顺便虽有些厚脸皮，但你能再帮我一个忙吗？」

斐迪南竟然主动向我求救，真是难得。「没问题喔。」我马上点头。

「当天，我想借用你神殿里的侍从。因为我贵族区宅邸里的侍从只有寥寥几名。」

听说斐迪南宅邸的所在位置，就算说是城堡的隔壁也不为过。那座宅邸由斐迪南的父亲所准备，在他从离宫被带来这里后，只在举行洗礼仪式前的短暂一段时间居住过，直到成年才正式转让给他。但由于斐迪南后来随即进入神殿，一直以来始终很少使用。平常也只雇用足以打理宅邸的基本人手，所以在突然要招待那么多访客的当天，希望我能把神殿里的灰衣神官与厨师借给他。

「我已吩咐自己的侍从与厨师前往宅邸，但人手还是不太足够。因为我原本并未预计也要邀请夏绿蒂与麦西欧尔。你能借我萨姆与法蓝吗？」

倘若访客只有蒂缇琳朵，单靠基本人力也有办法应付。但是。如今演变成是领主候补生们都要一起前往，他说就算调动自己神殿里的侍从，人手还是不够。

「我知道了。我把法蓝与萨姆，还有雨果与艾拉都借给您吧。」

「罗洁梅茵，谢谢你。」

向我道谢时，斐迪南依然眉头深锁。他按住太阳穴后，大概是因为阴影罩住了脸庞，让他看起来非常疲倦。

「斐迪南大人，您脸色很难看呢。请不要太勉强自己。」

「别担心，我已备好回复药水。」

斐迪南一脸认真的回答，反而让我更担心了。

随后我一度返回神殿，拜托法蓝与萨姆前往斐迪南在贵族区的宅邸帮忙。曾经是他侍从的两人一口答应。

「若要协助神官长，请尽管交给我们。」

「现在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们经常出入神殿，不管是上级贵族还是领主一族，我们都已能平心静气地对其招待。请您放心吧。」

听到如此可靠的答覆后，我派了马车送两人过去。与此同时，我也联络了奇尔博塔商会。我在信上告诉欧托：「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候补生表示她想要自己订做发饰。」他于是提出请求，说：「多莉尚未成年，如果是去神殿那还没关系，但现在还不能让她前往贵为领主一族的斐迪南大人的宅邸，请允许改由已成年的发饰工艺师同行。」

未成年只是表面藉口，实际上似乎是因为我至今一直被亚伦斯伯罕视为目标，最好把会成为我弱点的家人隐藏起来。我一点也不想让多莉遇到危险，所以决定听取欧托的建议。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I 斐迪南的宅邸

到了当天，我们领主候补生一行人乘坐马车，前往斐迪南的宅邸。

「这还是我第一次拜访叔父大人的宅邸。罗洁梅茵，你之前去过吗？」

「因为平常所有的公务都是在城堡与神殿里进行，所以我也是第一次。」

「这是我第一次受到邀请、离开城堡，有点紧张呢。」

麦西欧尔这么说著，兴高采烈地眺望窗外。由于斐迪南的宅邸紧邻城堡，坐上马车后，几乎是一下子就到了。

「……明明还没结婚，斐迪南大人居住的宅邸好大喔。」

下了马车，我仰头看向眼前那栋与卡斯泰德家差不多大的白色建筑物。居然很少住在这里，真是太浪费了。我这么心想时，先下了车的韦菲利特耸耸肩。

「因为叔父大人是领主一族，成年后就要搬离北边别馆。当初会给他这栋宅邸，大概是料想他从贵族院毕业后会马上结婚吧。我想曾为前任领主的祖父大人，多半也没想到叔父大人会直到现在还没结婚。」

接著斐迪南宅邸的大门敞开，出来迎接我们的是法蓝。

「恭迎各位大驾光临，请进。」

「法蓝，你怎么在这里？」

看见神殿的侍从在贵族区的宅邸里走动，夏绿蒂与韦菲利特都瞪大眼睛。在我沉睡的那段时间，由于法蓝会陪同两人前往祈福仪式与收获祭，所以他们都认得法蓝。发现一行人都一脸惊讶地注视自己，动也不动，法蓝露出为难的苦笑看向我。察觉他的目光，我开口说明。

「斐迪南大人因为长期以来都待在神殿，平常这里只会雇用少少几名侍从与下人。而今天又要招待这么多人，所以我请了以前曾是斐迪南大人侍从的法蓝与萨姆过来帮忙。」

闻言，不只韦菲利特与夏绿蒂，麦西欧尔的近侍们也都露出了可以理解的表情。

「斐迪南大人今后就要去亚伦斯伯罕了，确实现在再雇人手也没用呢。」

「而且接下来为了交接，应该多数时间还是会待在神殿吧。」

「至于在宅邸里工作的人也包括神殿的侍从这件事，请向蒂缇琳朵大人保密喔。」

要是知道这里也会使用神殿的人，她恐怕会感到不太愉快──我补上这句后，大家都表示明白。

斐迪南的宅邸整体呈白色，这点与卡斯泰德的宅邸一样，但装潢实在很有他的风格，或者该说一眼就能看出完全没有女性在进出……屋内的摆设注重实用性，简单又朴素。跟戴肯弗尔格茶会室的风格有点像。

斐迪南正在接待室里向侍从们下达指示，发现我们抵达后转过头来。

「嗯，你们来得正好。」

「斐迪南大人的宅邸真的一点摆饰也没有耶。」

「这种注重实用的美学，我看你多半无法理解吧。」

穿过玄关大厅，我们在带领下进入偌大的客厅。屋内有桌子、椅子与多张长椅，还铺有地毯，配置著必要的魔导具，看得出来主人多少会在这里活动。这时萨姆端来点心。正向萨姆等人下达指示的男性，似乎是平常负责打理这座宅邸的贵族侍从。

我们一边喝茶，在蒂缇琳朵到来前进行最后确认。

「若要饮食，只能在这个房间。等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到了，我会带著雷蒙特与其他男性文官进入图书室讨论研究话题，避免打扰到你们。」

我听了忍不住瞪大双眼。虽然是我建议斐迪南可以与雷蒙特讨论研究的事情，但我可没听说地点会在图书室。

「怎么这样……我也想去图书室。」

「是你自己说要招待蒂缇琳朵，聊些发饰之类的流行话题吧？」

「可是斐迪南大人的图书室明明就在眼前，您却要我忍耐吗？」

而且说不定没有机会再来了，里头肯定还有许多我从没看过的书，居然让我知道了却不能进去，未免太残忍了。

「就只有今天我好想变成男性喔。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愿意与我交换身上的衣服吗？」

「就算换了一身衣服，你也不会变成男的喔。」

「我知道。这我当然知道……」

眼看我无法对图书室彻底死心，布伦希尔德轻举起手。

「斐迪南大人，能容我说句话吗？」

「说吧。」

「男女分开进行社交活动虽是稀松平常，但这次社交活动的主要目的，正在于两位未婚夫妻要加深交流。斐迪南大人若一直待在其他房间不见踪影，恐怕并不妥当。」

布伦希尔德说完，莉瑟蕾塔也点点头提出自己的想法。

「或许可以把图书室与接待室的门扉完全打开，让人能够随意出入，不知这么做您觉得如何呢？我认为让屋内的空间保持开放，是非常重要的事情。站在蒂缇琳朵大人的角度，看得见未婚夫也会比较放心吧。」

听完两人的意见后，沉思片刻的夏绿蒂抬起头来，对我露出微笑。

「而且房内只有男士的时候，要踏进去总会让人犹豫不决呢。姊姊大人若能待在图书室里头，我想蒂缇琳朵大人届时也能毫不迟疑地踏进去，所以姊姊大人其实可以待在图书室里看书没关系。」

……夏绿蒂简直天使下凡！

「你是否太纵容罗洁梅茵了？」

「会吗？因为姊姊大人到时候一定会心不在焉，注意力都放在图书室上，要交由她与蒂缇琳朵大人进行交流，我想是不太可能的事情。倘若蒂缇琳朵大人与奥蕾丽亚一样那倒没关系，但她本人对书并没有什么兴趣。」

夏绿蒂苦笑说道。布伦希尔德与莉瑟蕾塔听了频频点头，挺胸微笑说：

「我们已很习惯在罗洁梅茵大人不在场的时候接待宾客，所以请放心交给我们吧，斐迪南大人。」

「……换言之，如今毫无接待意愿的罗洁梅茵只会碍事，最好从一开始就让她待在图书室里吗？有道理。」

「的确。只要一扯到书，罗洁梅茵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还是把她隔离开来最为保险。」

被大家接连贴上没用的标签，我毅然决然抬头。

……这样下去不行。况且麦西欧尔也在，我身为姊姊必须展现自己有能的一面！

「各位请等一下。我还是努力参加社交活动吧。而且我已经下定决心，要为了斐迪南大人好好努力。」

「不了，你还是待在图书室里吧。大概是因为在贵族院饱受你的折腾，你身边的人看起来皆沉稳可靠。交给你以外的人更让我放心。」

……神官长总算能放心把事情交给其他人，我究竟该为此感到高兴呢？还是该为自己完全派不上用场的事实感到难过呢？

我「嗯……」地沉吟思考时，斐迪南朝著一扇门走去，喀喳一声打开门锁。侍从立即上前，将门打开。

「罗洁梅茵，这里便是图书室。」

「我现在就过去。」

我马上把脑海中的思绪揉成一团往旁边丢，兴冲冲地移动脚步。往敞开的大门内一看，只见一排排的书架上，都整整齐齐地摆放著厚重书籍。藏书量远比卡斯泰德宅邸内的图书室要多。以个人持有的书本数量来说，这样真的算很多。

「这间图书室太棒了，真不愧是斐迪南大人。祈祷献予诸神！」

我一时间无法自控地洒出祝福光芒，接著正要冲进图书室里时，却在门口被斐迪南一把揪住衣领，硬生生停下脚步。

「笨蛋，等奇尔博塔商会的人来了，开始订做发饰后再说。」

「那您为什么现在就开门！？又要剥夺我的乐趣吗？」

「因为我有预感你一看到新的图书室，就会兴奋得洒出祝福。果然如我所料。」

我对于还真的献上了祈祷的自己感到头痛无力，韦菲利特「嗯」地点一点头。

「原来如此。罗洁梅茵每当进入新的图书室，有很高的机率会洒出祝福吗？」

「对，你记好了。如今她体内凝固的魔力已经融解，突然晕倒的机率固然减少了，但洒出祝福的机率却也变高。」

……不要说了！大家不要同时做笔记！

「斐迪南大人，有马车到了。似乎是蒂缇琳朵大人已经抵达。」

侍从来通报后，斐迪南转身往玄关大厅走去。为了迎接，我们也一起移动。可能因为今天要挑选发饰，陪同蒂缇琳朵前来的近侍全是女性。在斐迪南的要求下被带来的雷蒙特走在最后面，万般不自在地缩成小小一团。

在玄关大厅道完寒暄，便移动到客厅喝茶。这天的点心，我们准备了蒂缇琳朵最喜欢的蜂蜜磅蛋糕，与放在冰室魔导具里彻底冰镇过的冰淇淋。冰淇淋是夏季特有的冰品。尤修塔斯的调查显然非常正确，我们准备的茶水完全符合蒂缇琳朵的喜好，她因此十分开心。

「这款冰冰凉凉的点心也很美味呢。」

「冰淇淋是夏季特有的甜品，所以无法在贵族院拿出来招待客人呢。蒂缇琳朵大人能喜欢真是太好了。」

我微笑说完，蒂缇琳朵也微微一笑。

「是呀，我非常喜欢喔。制作这道甜品的厨师应该也会带到亚伦斯伯罕吧？」

「不，因为艾伦菲斯特与亚伦斯伯罕的食材大不相同，未必能做出一模一样的餐点。再者，奥蕾丽亚嫁来时并未带著厨师。我若带去，并不合理吧？」

听到斐迪南这么说，蒂缇琳朵眨了几下绿色眼睛，然后回头看向自己的侍从。

「玛蒂娜，奥蕾丽亚没有带厨师过来吗？」

「是的。我也没有想到，竟然连带厨师过来也不被允许。」

奥蕾丽亚的妹妹玛蒂娜说完，我拍向掌心。原来奥蕾丽亚的行李中会只有食材，是以原本会带厨师过来为前提。

「啊，所以奥蕾丽亚的魔导具里头，才会只有食材呀。奥蕾丽亚说她本来是想吃到家乡的料理才命人准备，结果魔导具里却没有半道餐点，她吓了好大一跳呢。她还十分消沉，觉得可能是有人故意刁难，现在听来似乎不是，那我就放心了。」

玛蒂娜连忙左右摇头，在胸前交扣十指。

「我们怎么可能故意刁难呢。但是，这表示姊姊大人一直都没能品尝到故乡的餐点吧？可以的话，真想让姊姊大人品尝到……」

「放心吧。我们这里也有会做亚伦斯伯罕料理的厨师，已经请厨师烹煮食材，做成餐点请奥蕾丽亚享用过了。能够吃到故乡的餐点，她非常高兴喔。」

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好好照顾奥蕾丽亚──我本来是想这么强调，不知为何玛蒂娜却小脸一沉。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这次来访，我本想与姊姊大人会面，却没能得到姊姊大人丈夫的允许。」

「奥蕾丽亚的结婚对象，就是韦菲利特的近侍吧？斐迪南大人与韦菲利特不能帮忙说几句话吗？不然玛蒂娜太可怜了……」

蒂缇琳朵一边说著，一边轻轻以手托腮。我看向韦菲利特，只见他缓缓摇头。

「这不可能。」

「哎呀，为什么呢？明明玛蒂娜这般担心姊姊……」

「我听说是奥蕾丽亚自己并不想会面。再者，她所住的地方是骑士团长家，丈夫兰普雷特又是我的近侍，为免艾伦菲斯特的机密外流，无法准许她与人会面。但我记得只是写信的话，应该没有问题。」

韦菲利特断然回绝后，蒂缇琳朵失望地垮下肩膀，接著以泪光闪闪的绿色眼眸注视斐迪南。

「斐迪南大人，请你聆听我的请求。」

「很抱歉，兰普雷特的主人是韦菲利特。既是未婚妻的请求，我当然也很想为你实现，但此事我实在无能为力。」

斐迪南温柔的笑脸黯淡下来，一派由衷感到遗憾地说。蒂缇琳朵往他瞥了一眼，叹气说道：「看来我的未婚夫似乎是迎来春天的埃维里贝呢。玛蒂娜真是太可怜了。」

……啊？你在暗讽无法让两人会面的神官长真是没用吗？既然是领主一族，到了他领以后，应该要知道有哪些底线是不能跨越的吧！

我与斐迪南脸上的笑意同时加深。视野中，我还看见尤修塔斯按住了艾克哈特。虽然尤修塔斯的行动非常正确，但我个人实在很想对艾克哈特说：「别客气，请。」

发觉四下气氛突然变得紧绷，玛蒂娜急忙伸手搭在蒂缇琳朵的肩膀上。这时，萨姆走了进来。

「斐迪南大人，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到了。能领他们入内吗？」

奇尔博塔商会的到来，让紧绷的气氛一下子缓和许多。堪比是救世主登场。

随后，欧托与珂琳娜带著一名我从未见过的女子走进来。她应该就是技艺增进不少的发饰工艺师吧。虽然头发整齐盘起，但看起来是成年后才过几年的年轻女性。

「在这火神莱登薛夫特威光辉耀的吉日，得以在诸神的引导下与您会面，愿能蒙受您的祝福。」

他们向初次见面的蒂缇琳朵等人道过问候后，很快讨论起发饰。为了尽量不让平民工匠出面应对，布伦希尔德不著痕迹地加入对话。

「蒂缇琳朵大人，首先请告诉我们您的喜好吧。毕业仪式要穿的正装应该已经订做了吧？请问服装是什么颜色呢？有特别喜欢的花吗？」

布伦希尔德曾为艾格兰缇娜与阿道芬妮挑选适合她们的款式，至今也订做过不少发饰，现在正是她发挥本领的时候。夏绿蒂也说她想为自己订做一个发饰，麦西欧尔则是因为感到新奇，双眼闪著兴奋的光彩。

眼看客厅内的气氛变得和谐融洽，斐迪南迅速起身。

「你们慢慢挑选，订做自己喜欢的发饰吧。女性买起东西总要耗上不少时间，我们会在那边的图书室里等候。雷蒙特，走吧。」

「是，斐迪南大人。」

亚伦斯伯罕那边的人当中，就只有雷蒙特跟著走向图书室。

「那我也去图书室了。优蒂特、安洁莉卡，你们留在这里吧。」

于是我带著文官们，还有柯尼留斯、达穆尔与莱欧诺蕾，一同前往图书室。看到视野中一排排的书籍，我幸福得吐出大气。

「哈特姆特、菲里妮、罗德里希！请准备制作藏书目录。」

「……不必另外制作，已经有了。这边架上的书你多半还未看过。这边都是贵族院书籍的手抄本，而那边都是已借你看过的书。」

「真不愧是斐迪南大人！」

我发出高兴欢呼的同时，斐迪南没好气地板起脸孔。

「罗洁梅茵，与雷蒙特讨论过魔导具后你才能看书。」

「果然又不让我马上看吗？」

「因为那是你想要的魔导具。」

雷蒙特神色紧张地打开袋子，拿出两块不算大的布料来。听说是使用了魔石、可以节省魔力的转移阵试做品。斐迪南开始检查雷蒙特提交的转移阵。

「因为我能准备到的原料品质不太好……」

「是啊。若能使用我手边的原料，应该能再节省一些魔力。不过，在魔法阵的制作上，你已做得很好。」

听到称赞，雷蒙特高兴得绽放笑容，但接著歪过头。

「斐迪南大人。话说回来，这个转移阵究竟要用来做什么？这又送不了太大的东西，感觉没什么用处……」

「是罗洁梅茵想用这个来转移书籍。」

雷蒙特的眼神顿时流露不安，环顾图书室内的书籍。这里的书都很厚，但艾伦菲斯特的印刷品都是薄薄的线装书，所以我想他不用担心。

「我们试著送本书看看吧。」

我将两个转移阵摊开平放，先往其中一个放上一张纸。触碰魔法阵，注入魔力后，纸张就移动到了另一个转移阵上。几乎没有消耗到魔力。

「斐迪南大人，几乎没有消耗到任何魔力呢。我可以接著试送书本吗？」

「……让菲里妮或达穆尔送吧。若由你来进行实验，根本无法晓得究竟需要多少魔力、下级贵族能否使用。」

于是我听从斐迪南的建议，请达穆尔与菲里妮帮忙传送纸张和书本，测试可运送量的上限，以及需要多少魔力。如果是斐迪南持有的厚书，一本还送得出去；但变成两本的话，视书本情况而定，有时会转送不出去。

「根据传送物的大小与重量，每次需要的魔力量都不相同。平均来说，下级贵族约莫在使用十次之后魔力就会减少许多。倘若没有回复药水，恐怕很难长时间一直负责这项工作吧。」

达穆尔与菲里妮极有耐心地陪了我们进行各种测试后，最终得出这样的结论。如果要请工坊配合呈缴制度把做好的书送来，届时使用这个转移阵绝对没问题，也确认过了不需要消耗太多魔力。看这样子，将来应该可以当作是康拉德与戴尔克的工作。

（插图016）

「雷蒙特，我想买下这个魔法阵，可以吗？」

闻言，雷蒙特一脸又惊又喜，但接著不知所措地看向斐迪南。

「……您、您愿意购买我制作的魔导具，当然是我的荣幸，可是这样好吗？那个，我能完成这个魔导具，都是多亏了斐迪南大人的指导。这应该是属于师父斐迪南大人的……」

「你不用在意我。实际的制作者是你，目前我也不需要更多名声与金钱。就当作是你设计的魔导具吧。」

在这里，弟子做好东西以后，被师父抢去占为己有似乎十分常见。剎那间，我对赫思尔产生了她是不是也会这么做的怀疑，但马上听说赫思尔只是喜欢追求与创造新事物，对于名声并不怎么执著。

「不过，赫思尔一旦认为研究有需要的话，偶尔还会要求弟子交出补助金与原料。你得锻炼自己，拥有勇于拒绝的坚强心志……话虽如此，在敲诈并不富有的你之前，她肯定会先来找我，所以你倒不用太过担心。」

一想到赫思尔确实有可能这么做，我轻声笑了出来。

「下一份作业是制作小型的录音魔导具。这是设计图。」

「我希望能在斐迪南大人搬去亚伦斯伯罕之前完成，没问题吗？」

我想录下几则叮咛，按下开关就能听到──我如此说明自己想要的魔导具。不只雷蒙特，哈特姆特也一脸饶富兴味地凑过来。

「若想长时间录音，就得准备必要的魔石与魔导具。不过，如果只是要录下短短一句话，这份作业并不算难吧。」

「条件是必须可以重复播放，不能够只能使用一次。」

听到斐迪南的要求，雷蒙特与哈特姆特一致面露难色。

「……如果想让同一句话可以反覆播放，需要保存用的魔法阵吧。可是那样一来，体积一定会变大。」

「试著运用休华兹与怀斯身上的守护阵形吧。」

斐迪南的双眼盯著设计图，低声喃喃这么说。下一秒，两人猛地转头看向斐迪南。

「也就是说，只要分离出保存用的魔法阵，像这样每句话都使用一个魔石的话，不仅能大幅缩小所需的魔石大小，也能大幅减少要消耗的魔力吧？」

从表情就可以看出两人已经完全理解，但我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只靠这样的提示就能明白。

……我真的能在文官课程取得最优秀成绩吗？

我忽然感到非常不安。但当斐迪南说著「你可以看书了」、在我面前放下一本书时，内心的不安顷刻烟消云散。书本立在阅览桌上，我请罗德里希帮忙翻开厚重的封面，开始看书。一旦沉浸在罗列的文字里，周遭的声响旋即远去。

「罗洁梅茵，结束了。」

斐迪南的低沉话声传入耳中，同时眼前的书被啪当一声阖上，使得我瞬间回到现实。在我看书的时候，发饰似乎老早就订做好了，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已经不见踪影，蒂缇琳朵也回去了。

「再不回去会赶不上晚餐，黎希达又要训人了。」

在侍从们的协助下我做好回去的准备，随即被赶上马车。看著我坐上马车后，斐迪南环顾众人。

「今日接待访客，不管是韦菲利特、夏绿蒂，还是罗洁梅茵的侍从，全都表现得十分出色。亲眼见到你们有所成长，我稍微放心多了。今后要持续精进。」

韦菲利特与夏绿蒂都露出高兴的笑容，向斐迪南挥手。马车朝著城堡缓慢地开始移动。

结果，我们直接见到蒂缇琳朵的茶会就只有这么一次而已。因为原本预计要待更久的乔琪娜与蒂缇琳朵，忽然收到了来自亚伦斯伯罕的紧急通知，两人便急急忙忙踏上归途。

「直至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所交织的命运丝线再度交会，愿诸神的庇佑与您同在，一切平安康泰。」

「是呀。我会祈祷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命运丝线圆满交错。」

艾伦菲斯特的人在道别时，都说著意思代表「希望日后有缘再会」的客套话。对照之下，乔琪娜却是扬起红唇，露出愉快的笑容。她选择的回应，意思是「不久的将来我们再见吧」。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I 终章

穿过艾伦菲斯特的平民区，马车向著亚伦斯伯罕所在的南方行驶在田地与森林间。尽管马车使用了可减轻摇晃程度的魔导具，但一离开铺了石板路的城市，摇晃幅度依然猛烈。几辆马车相连成行，车身上刻有亚伦斯伯罕的徽章。正是接到领主病倒的紧急通知，准备返回自领的蒂缇琳朵与乔琪娜一行人。

确认过窗外仅有一望无际的单调景色后，蒂缇琳朵转头环顾马车内部。这辆马车里共坐著四个人，除了自己以外，其余三人便是自己的见习侍从玛蒂娜，以及母亲乔琪娜与她的侍从赛儿缇。

「真可惜。竟然这么快就得回去了……」

回到亚伦斯伯罕后，大家就会交代一堆工作给她，近侍们也会成天唠叨不停，要她用功读书。感觉彷佛被人监视一样，实在无法放松歇息。如果是在贵族院，就没有人的地位比自己更高，凡事皆能照自己的心意去做。

「蒂缇琳朵大小姐，奥伯·亚伦斯伯罕病倒了喔。他可是您的父亲，您的反应有些太冷漠了吧？」

遭到赛儿缇训斥，蒂缇琳朵闭上嘴巴。接到父亲病倒的消息，她固然吃了一惊，但自己本来就很少与父亲见面，也不记得他曾把自己当作女儿疼爱过。每次见到面，父亲就只会露出不耐的表情对她说教，冷淡地要她赶快退下。若说她的反应太过冷漠，她倒觉得双方都差不多。

……难得我在艾伦菲斯特过得这么开心，为什么偏偏选在这时候病倒嘛。

蒂缇琳朵内心满是怨怼不满，这是因为她还想在艾伦菲斯特多待一点时间。所有人都服从、尊重自己，这让她感到非常愉快。

……母亲大人待在艾伦菲斯特时看来也很开心，想必与我有一样的心情吧。

乔琪娜眺望窗外，没有制止赛儿缇的说教。

「父亲大人会病倒，一定是中央骑士团害的。进入春天以后，他们都不知道来过多少遍了。他们怎么可以怀疑亚伦斯伯罕呢。」

反叛者们在表扬仪式上发动攻击时，曾使用魔兽靼拿斯巴法隆。为此，中央骑士团的人们声称要调查负责管理旧孛克史德克的亚伦斯伯罕，从初春到夏天这段时间，已经断断续续来过许多遍。

「蒂缇琳朵大人，话不能这么说……中央骑士团也是为了工作。」

「哎呀。可是，通常夏天是我们与兰翠奈维进行贸易的时期，却还要分神应付中央骑士团，大家都差点忙不过来吧。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还忙得分身乏术，必须派出尚未成年的我去应付骑士团呢。」

父亲会突然病倒，绝对是因为中央骑士团频频来访──蒂缇琳朵如此主张。明明政变时父亲站在了国王那一边，即便痛失第二夫人与继承人的候补人选，仍是宣誓效忠，竟还被怀疑可能参与了袭击事件。身为领主却受到这种屈辱，父亲定是心力交瘁。

「居然怀疑亚伦斯伯罕，真不知道国王在想什么呢。真是教人生气，也教人很不愉快。母亲大人也这么认为吧？」

乔琪娜慢条斯理地将目光投向蒂缇琳朵。那双深绿色眼眸微微眯起，红唇扬著弯起的弧度。

「既然此事与旧孛克史德克的魔兽有关，国王也只能调查谁有参与之嫌。前阵子确实非常忙碌，但也成功加强了我们与中央的联系，中央骑士团长也保证，我们的嫌疑已经洗清了吧？那般尽力提供协助，也算有了回报。个人倒觉得那些来访，都使得冯思艾琳达的篮子盈满收获呢。」

乔琪娜似乎认为，中央骑士团的来访对亚伦斯伯罕带来了莫大益处，甚至可以形容为得到了收获女神的庇佑。但是，那段日子只令蒂缇琳朵感到悲伤且惆怅。

……谁教我是下任奥伯·亚伦斯伯罕呢。

现在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候补生，只剩蒂缇琳朵与莱蒂希雅两人。但是，莱蒂希雅是尚未进入贵族院就读的小孩子。由于必须是成年人才能担任领主，如今在父亲时常表示自己身体不适的情况下，最有可能成为下任领主的人选便是蒂缇琳朵。

……中央的上级骑士，没有资格成为我的伴侣呢。

女性领主的配偶，必须是以领主候补生身分从贵族院毕业的男性。因为在女性领主怀孕、生产的时候，配偶要代为处理所有工作。纵然再出众的男士倾心于自己，她也无法给予回应。想起来自中央的年轻骑士曾经爱慕自己，蒂缇琳朵悄悄叹气。

那是贵族院关闭后直到领主会议期间，发生在春天时的事了。中央骑士团开始来访后，蒂缇琳朵与其中一名骑士发展成了恋人关系。几乎每天见面、逐渐拉近距离的那段时光，真的十分快乐。然而，那段恋情却一下子便宣告结束。因为领主会议上突然敲定了蒂缇琳朵的婚事，她不得不与对方分开。

……结果，我竟然有了未婚夫。

成为蒂缇琳朵未婚夫的，还是排名比亚伦斯伯罕要低的下位领地的领主一族，年纪更比她大上许多。听闻对方尽管已经还俗，但现在仍会出入神殿，而且明明是领主一族却没有母亲。

……虽然我对他的血统与处境有诸多不满……

不过，斐迪南的长相算是俊美，待人亲和，笑容也很温柔。所有人还异口同声地说他很优秀。聪明的他，相信定能明白自己的处境吧。一定会感谢将他从神殿当中拯救出来的蒂缇琳朵，并且献上真诚的爱意，辅佐身为下任领主的她。跟只会一脸不耐地下达命令的父亲相比，她很庆幸对方是个对自己言听计从的男人。

再者，艾伦菲斯特的贵族们都说，斐迪南身为罗洁梅茵的监护人，很可能其实是在他背后暗中操控，推广了无数流行。他若入赘，艾伦菲斯特的那些新流行肯定会由亚伦斯伯罕所拥有。至今艾伦菲斯特在贵族院获得的瞩目与赞赏眼光，将会接二连三转而落在自己身上。想到这里，蒂缇琳朵露出满足的笑容。

……而且也能得到发饰……

想起可以获得自己一直想要得到的艾伦菲斯特发饰，蒂缇琳朵的心情好极了。可以的话，她真想站到去年在贵族院让自己丢脸的阿道芬妮面前，向她炫耀自己设计的完美发饰。一思及此，她便为阿道芬妮已经毕业感到非常遗憾。

……可是，届时她该不会将和艾格兰缇娜大人一样，以席格斯瓦德王子的未婚妻之身分来参观领地对抗战吧？

那还真是教人不快，蒂缇琳朵心想。阿道芬妮的未婚夫是第一王子，但自己的未婚夫只是中位中领地的领主一族。既不是大领地，也不是上位领地。身为女人，总觉得自己输给了她。

「对了，你订做了怎样的发饰呢？当天我们是分开行动吧？」

乔琪娜的双眼并未看向蒂缇琳朵，而是她的侍从玛蒂娜。玛蒂娜观察著主人的表情，开口回话。然而她报告的内容却与发饰无关，反而都在描述斐迪南宅邸的外观，以及艾伦菲斯特领主候补生们的样子。

「是的。斐迪南大人的宅邸坐落在几乎紧邻城堡的地方，感觉上就连侍从也只配置基本的人手。屋内毫无装潢，看来平常并无女性进出的样子。当天会邀请罗洁梅茵大人与夏绿蒂大人，似乎也是为了接待蒂缇琳朵大人。」

他们只有刚开始喝了会儿茶，发饰工艺师抵达后，斐迪南便带著雷蒙特与其他文官进入图书室，罗洁梅茵也跟著一起过去。玛蒂娜接著也报告了这些事情。

「哎呀，玛蒂娜。母亲大人不是在问我的发饰吗？」

蒂缇琳朵先是责怪玛蒂娜答非所问，接著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订做了怎样的发饰。她可是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才订做了比阿道芬妮更气派又华丽的发饰。

「……蒂缇琳朵，你完全照著自己的期望下了订单吗？」

「嗯，是呀。因为比起斐迪南大人，我更了解自己适合怎样的发饰嘛。」

斐迪南是因为突如其来的王命才成了自己的未婚夫，她怎么可能相信他的品味与审美观。蒂缇琳朵挺胸回答后，玛蒂娜留意著乔琪娜的表情，补充又说：

「当时确实是依照蒂缇琳朵大人的期望下了订单，但也采纳了夏绿蒂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的建议，您不必担心。」

「哎呀，有什么事需要担心的吗？」

蒂缇琳朵怒目瞪向玛蒂娜，乔琪娜却彷佛失去了兴趣般，别开视线说：「那便好。」

马车叩咚作响地行进著，在某座设有旅馆的城镇的广场停下来。接到紧急通知后，她们连忙动身启程，到现在已经过了半日，今天预计在此留宿一晚。

蒂缇琳朵听说，这间旅馆偶尔也会有贵族投宿，但餐点却与在艾伦菲斯特城堡里吃到的不同。那些新餐点似乎只在城堡周边广为流行，并未往外传开。蒂缇琳朵感到非常失望。但下个瞬间，她也发现艾伦菲斯特果然没什么变，依旧是偏僻落后的领地，禁不住冷笑说：「果然呢。」在贵族院再怎么装模作样，本质也不会轻易改变。

「由于我们最好尽快返回领地，从明天开始会以骑兽移动。载运行李的马车请慢慢驶回领地吧。我们一路上会用到的行李，再以转移阵送来。」

「领内若有任何情况，境界门应该会捎来消息，行程这样安排应该没问题吧？」

由于领主城堡所在的城市设有结界，稍早前才无法骑著骑兽直接从艾伦菲斯特的城堡离开。身为他领贵族的蒂缇琳朵等人，要离开只能乘坐马车。而且启程前为了道别，她们还换上了正装，若想乘坐骑兽就得换上骑兽服。因此受各种限制影响，明天开始才能使用骑兽。

「但是这样一来，护卫骑士的人数不会太少吗？」

「途中我们会借宿基贝的宅邸，若带太多人同行，只怕会给基贝造成困扰吧。毕竟这次实在太临时了。」

一行人在餐厅里讨论著明天之后的行程，但蒂缇琳朵只是自顾自喝茶，充耳不闻。因为决定一切的，向来是乔琪娜。她从不重视或采纳蒂缇琳朵的意见。既知如此，如果还认真倾听讨论内容，未免也太愚蠢了。

「蒂缇琳朵大人，请喝茶……」

这时，为她再倒一杯茶来的是赛儿缇。如今因为正出外远行，随行的近侍人数比平常要少，她自己的侍从玛蒂娜便优先去做沐浴准备。

……能不能快点结束呢？

好半天都坐在狭窄的马车里摇来晃去，蒂缇琳朵只想赶快回到自己入住的客房，早些休息去除疲劳。

隔天早上，蒂缇琳朵打从醒来就感到身体不适，疲劳一点也没有消除的感觉。但是，她觉得这也正常。像自己这样一直是在优渥环境下长大的领主一族，住进这种偏僻乡间的旅馆，睡在硬邦邦的床榻上，怎么可能一觉醒来觉得神清气爽。

蒂缇琳朵一边喝著赛儿缇泡的餐后茶水，一边回想接下来的行程。只要骑著骑兽一鼓作气，就能在今天之内穿过境界门，回到亚伦斯伯罕入住贵族的宅邸。若要告知自己身体不适，最好还是等到离开艾伦菲斯特之后。蒂缇琳朵如此判断后，也没有把身体不适的情况告诉自己的侍从，换上骑兽服，做好出发准备。

队伍分成了一组人以马车行动，一组人以骑兽行动，然后各别出发。骑著骑兽飞行了大约一钟后，暂且停下休息。由于要加快速度赶路，所以除了骑士之外、并不习惯骑乘骑兽移动的人，都被吩咐最好要勤喝回复药水。

蒂缇琳朵很高兴能有休息时间。虽然她一直心想著，只要等穿过境界门就好，身体却越来越不舒服。而且可能因为刚才都骑著骑兽在赶路，她总觉得呼吸有些困难，身体也热得彷佛置身盛夏。

「蒂缇琳朵大人，您的脸色好糟！最好找个地方歇息……」

眼看蒂缇琳朵毫不伸手拿取回复药水，侍从玛蒂娜走过来查看她的情况后，随即讶叫出声。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蒂缇琳朵。要是这时又被带去偏僻乡间的廉价旅馆，那她逞强至今就没意义了。蒂缇琳朵轻睨玛蒂娜一眼。

「大概是因为我太娇弱，住在穷乡僻壤的廉价旅馆里无法好好歇息吧。如果能在贵族的宅邸休息，应该会好一些。所以我们快点穿过境界门吧。」

「您在说什么呀！？脸色都这么苍白了！」

制止她们继续争执的，是乔琪娜的侍从赛儿缇。

「那么若是贵族的宅邸，蒂缇琳朵大人便愿意前往歇息吧？不远前方便有一座基贝的宅邸，正是我的老家。不如过去那里歇息吧。」

原来赛儿缇是艾伦菲斯特出身的人吗？母亲会如此重用她，可能是因为她从婚前就在服侍母亲了吧。蒂缇琳朵想著这些事情，同意前往这里的贵族宅邸。

「倘若母亲大人不介意的话……」

「你在说什么呀。比起赶路，当然是你的身体更重要。赛儿缇，马上向戈雷札姆送去奥多南兹。」

「遵命，乔琪娜大人。」

看到平常对自己几乎漠不关心的乔琪娜，此刻竟然愿意立即改变行程，蒂缇琳朵心里十分感动。母亲当面对自己说过身体更重要的次数，一只手便数得出来。以后应该要偶尔身体不适才行。蒂缇琳朵正这么心想时，奥多南兹捎来回覆。白鸟发出了非常过意不去的男性话声。

「我是戈雷札姆。既是乔琪娜大人的要求，我自然凡事都愿意听从。只是不巧，敝宅今日已有访客……虽能为蒂缇琳朵大人与乔琪娜大人准备客房，却无法容纳所有同行的人。实在万分抱歉，希望侍从与护卫骑士能够各别只带一人。服侍两位的侍从与负责护卫的骑士，会由我这边做准备，同行人员的下榻处我也会负责介绍。」

听完回覆，乔琪娜丝毫没有表现出苦恼的样子，决定照戈雷札姆说的去做。

「毕竟也要顾虑到对方的情况，侍从与护卫骑士就各别只带一人吧。只不过，除此之外的人请按原订计画，回到亚伦斯伯罕的贵族宅邸留宿。因为总不能带著这么多人，突然去拜访他领的基贝。况且亚伦斯伯罕那里的基贝也已经做好了今夜要接待我们的准备，可不能对人家失礼。」

「但是，侍从与护卫骑士都仅带一人，实在太危险了。」

有人出声反对，认为领主一族待在他领时，怎么能让护卫骑士离开身边。但是，乔琪娜仅只一瞪便让对方安静下来。

「既是赛儿缇的老家，那便是我也认识且有往来的贵族。无论侍从还是护卫，我都能放心交给对方安排。我不接受你们的反对，现在是蒂缇琳朵的身体最重要。」

乔琪娜环顾一行人，命令众人立即动身。这时，蒂缇琳朵已经觉得身体重得动不了，也无法再自行骑乘骑兽。于是，她与乔琪娜指定的女性护卫骑士共乘骑兽，然后马上出发。

「欢迎您大驾光临，乔琪娜大人。我已恭候多时。现在马上为您带路，这边请。众人都已等不及了。」

……哎呀？

在有些朦胧不清的意识下，蒂缇琳朵定睛注视戈雷札姆。她好像前些天才见过这个男人。在艾伦菲斯特的城堡里时，他是围绕在乔琪娜身边的其中一人。本该在贵族区的贵族，为什么此刻会在这里呢？总感觉到一丝人为的刻意，是她的错觉吗？还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内心较往常不安？现在的蒂缇琳朵无法判断。

「在蒂缇琳朵身体恢复之前要打扰你了。现下能有机会与你们重温旧谊，真是太好了呢。」

「因为在贵族区，想不到那些人竟设下重重防备。能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迎接乔琪娜大人到来，委实令我喜出望外。」

戈雷札姆以分外恭敬的态度迎接乔琪娜入内。看见他的眼神，蒂缇琳朵不禁觉得，他彷佛将乔琪娜当成了主人一样。

（插图017）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I 一扫十年前的悔憾

「海斯赫崔，你们在吵什么？」

「因为我相隔十年又与斐迪南大人比了迪塔，不禁开起了反省会……」

我正描述著斐迪南大人当时的表现有多精采时，骑士团长狠瞪过来。

「去交接。」

现在是领主会议期间。在戴肯弗尔格的茶会室里，戴肯弗尔格与亚伦斯伯罕双方的人正在议事，而我目前所在的地方，是护卫骑士们轮值时所待的等候室。

「与旧孛克史德克有关的讨论已经结束了吗？」

我重新正色，询问骑士团长。

此次领主会议最重要的议题，便是以旧孛克史德克为首的反叛者们在领地对抗战上发动的袭击。而旧孛克史德克，目前正由戴肯弗尔格与亚伦斯伯罕共同管理。为此，初春之际中央骑士团派了调查团来到戴肯弗尔格，针对靼拿斯巴法隆的栖息地及其生态调查已知资讯，也搜查了反叛者居住过的地方。

全体会议上已公布了详细的调查结果，如今在搜集了他领的反应与看法后，两领正重新商讨对策。不过，等候室里的气氛还是比领主会议举办前轻松了许多。虽然我不小心有些失了分寸，但并未忘记此刻正在讨论的议题。

「有关旧孛克史德克的商议已经结束了，但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事要谈。因为在锡尔布兰德王子首次亮相的同时，也宣布了他与莱蒂希雅大人的婚约。你们打起精神。」

我们在骑士团长的瞪视下走出等候室，与也要交接且备妥推车的侍从们会合。

锡尔布兰德王子在今年的领主会议上正式亮相。他的母亲是戴肯弗尔格出身的第三夫人玛格达莉娜大人，因此是与戴肯弗尔格关系最为密切的一位王子。今后，戴肯弗尔格也将多少为锡尔布兰德王子提供后盾，并在与中央保持一致步调的同时，与亚伦斯伯罕交涉往来的次数也会变多吧。

「我看还要很久。」

一名骑士脸色厌烦地嘀咕，我也小声同意。要一边警戒四周，一边绷紧神经以备出了状况就能立即行动，其实是非常累人的事。政变结束后直到现在，已经过了大约十个年头，未曾经历过暗算与突袭的年轻世代越来越多。在这些年轻人中，似乎还有人直言：「骑士只要站著就好，真是乐得轻松。」但像他们那种没出息的木头人偶，根本不配称作护卫骑士。

「失礼了，我们前来换壶新茶。」

我与侍从们一同进入茶会室，随即环顾四周。亚伦斯伯罕的人站在哪里、共有几人在屋内待命、当中魔力量与自己相近的有几人、有无在交接时夹带危险的魔导具进来……我照著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顺序，与亚伦斯伯罕的护卫骑士们互相查探。

探查完周遭情况后，我看向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夫妇。奥伯·亚伦斯伯罕与第一夫人乔琪娜大人的年岁相差甚大。头一次见到她以第一夫人的身分出席领主会议时，我还非常吃惊，但现在早就习以为常。

「今年的领主会议，众人皆在谈论锡尔布兰德王子与莱蒂希雅大人的婚约……」

趁著换壶新茶、暂歇口气后，果然不出骑士团长所料，话题带到了婚约一事上。这之于两领的未来都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我也在护卫的同时竖起耳朵。

莱蒂希雅大人是前第一夫人的外孙女，听说将她从多雷凡赫那里收养过来，就是为了让她成为下任领主。而之所以让锡尔布兰德王子入赘至亚伦斯伯罕，似乎是因为当初政变过后，亚伦斯伯罕不得不将继承人们降为上级贵族以免连坐受罚，因此这算是国王给予的补偿。

……虽然早就知道因顾及玛格达莉娜大人嫁予国王的经过，锡尔布兰德王子会被当作臣子养大，但真没想到会这么快就为他订下婚约。

由于共同管理旧孛克史德克的关系，能由与戴肯弗尔格有血缘关系的锡尔布兰德王子入赘至亚伦斯伯罕，王族也非常乐于见到这个结果吧。

与多雷凡赫及亚伦斯伯罕有血缘关系的莱蒂希雅大人，就这么订下了要招纳与戴肯弗尔格有血缘关系的锡尔布兰德王子为夫婿。任谁也看得出来，今后将由莱蒂希雅大人成为下任领主。

「如此一来，下一代便能平稳安泰了吧。我也卸下了心头重石。」

奥伯·亚伦斯伯罕一派如释重负地抚著胡须。因政变而失去了继承人后，至今已过十年。实难想像他身为领主会有多么焦急。而戴肯弗尔格的领主一族人数众多，又几乎没有因为政变而蒙受到损失，所以我们自然很难想像他的辛劳。

「但也因为这样，要为我的女儿蒂缇琳朵挑选夫婿更是困难了。因为必须是遇到紧急情况时，能够暂时担任奥伯的男性……」

乔琪娜大人面色为难地垂下眉尾。听说她有个就读贵族院高年级的女儿，在莱蒂希雅大人的地位稳固之前都没能选定夫婿，一直等到现在。看来领主一族人数不多的亚伦斯伯罕，也打算让这名女儿招揽夫婿，增加领主一族的人数，所有人再一同辅佐莱蒂希雅大人。

……乔琪娜大人应该也很担心自己孩子的未来，但为了领地的将来，竟愿意等到下任领主的一切事宜皆安排妥当……

她的表现确实极具大领地第一夫人的风范，真是教人敬佩。但是，对象可是并非下任领主的女性领主候补生，一般极少有人愿意入赘。在自领的上级贵族中也许还找得到人选，但想在他领的领主一族中找寻，还希望对方能以领主女婿的身分处理公务，恐怕极其困难。因为贵族院高年级的领主候补生们，几乎都已有婚约在身。

若要出嫁，当第二夫人或第三夫人还有可能；但若要招赘，已婚的对象根本不可能列入考虑。

……领主一族中的男性若愿意接受并非下任领主的女性招赘，一般只可能是深受对方吸引，不然就是有与其他女性结不了婚的隐情吧。

真是辛苦哪。我有些事不关己地这么心想时，奥伯·亚伦斯伯罕提出了他所想到的女婿人选。

「我个人想招揽艾伦菲斯特的斐迪南大人为女婿……这点两位知道吗？」

……斐迪南大人吗！？

我的心情瞬间激动不已，彷佛血液在体内奔腾，不禁凝神注视奥伯·亚伦斯伯罕。这主意真是太棒了！他竟然会想到斐迪南大人。

就读贵族院时斐迪南大人与我同年级，是每一年皆获得了最优秀表彰的天才。不仅作为文官有著优秀的表现，也非常善于比迪塔；飞苏平琴更是琴艺高超，五官也十分俊美。

然而，他的身世却十分坎坷。因为没有母亲，他也就没有后盾，还遭到前任领主第一夫人的欺凌打压。可说是唯一血亲的父亲过世后，更被嫉妒他无尽才华的人们逼得进入了神殿。

再次在公开场合上看到他，便是这次的领地对抗战，睽违了将近十年。领主一族的婚礼都是在领主会议期间举行。既然至今从未见到斐迪南大人，那他肯定尚未结婚。

……若能让斐迪南大人入赘至亚伦斯伯罕，不就能解救他了吗！？

我激动地握起拳头。这时，只见视野中的奥伯·亚伦斯伯罕垮下肩膀。

「若能招他为婿，他的能力似乎无可挑剔，再者我也想让困在神殿里始终无法一展长才的他，得到应有的待遇。只可惜，交涉并不顺利……」

奥伯·亚伦斯伯罕说他提出了要求，想让斐迪南大人离开神殿，让他有机会能到台面上大展身手，却被奥伯·艾伦菲斯特拒绝了。

「在奥伯面前，多半不便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吧。为了询问斐迪南大人本人的意见，我们还请奥伯·艾伦菲斯特暂且回避，却也遭到了拒绝。结果斐迪南大人仅仅说了一、两句话，便被要求离席。」

艾伦菲斯特又打算束缚住斐迪南大人，埋没他的才华吗？我内心升起难以言说的愤怒。

「侄女出嫁至艾伦菲斯特时，自从在结婚仪式上得知了斐迪南大人的存在，我一直试著与他接触。发现他上次出席了领地对抗战，本想私下找他谈话……」

这时，奥伯·亚伦斯伯罕朝奥伯·戴肯弗尔格投去了意味深长的眼光。我一下子便意会到这眼神的含意。奥伯·亚伦斯伯罕本想在领地对抗战上直接找斐迪南大人谈话，戴肯弗尔格却因为要比迪塔带走了他。

……怎么会这样。我竟然阻碍了斐迪南大人的良缘！

尽管并无恶意，但我似乎在不自觉间阻碍了他本可获得的良缘。我真想暂时撇下护卫工作，躲起来抱头吶喊，紧接著乔琪娜大人的话声传入耳中。

「斐迪南大人与戴肯弗尔格的各位仍有往来吧？若与他有私人的交情，能否居中为我们牵个线呢？我实在十分同情斐迪南大人的遭遇……」

「嗯。关于此次的袭击事件，我正打算在接受中央调查的同时，藉此向国王提出请求，希望他能下令让斐迪南大人成为我的女婿。如若不嫌麻烦，也请戴肯弗尔格帮忙游说几句。」

看见乔琪娜大人有意想让斐迪南大人脱离悲惨境遇，我深受感动；对于愿意向国王提出请求的奥伯·亚伦斯伯罕，我心中更是无限感激。若有机会能让斐迪南大人的境遇好转，岂有坐视不管的道理。我高兴得浑身打颤。

「齐格琳德大人！请务必向亚伦斯伯罕提供协助！这次我们一定要解救斐迪南大人。藉由向亚伦斯伯罕提供协助，就能弥补玛格达莉娜大人那时的言而无信了！」

我恳请戴肯弗尔格的第一夫人齐格琳德大人提供协助后，她那双红色眼眸随即朝我瞪来。

「玛格达莉娜大人那时候，言而无信的是你们。只会感情用事，行事完全不懂瞻前顾后，不仅斐迪南大人，还给周遭众人造成了莫大的困扰吧。你已经忘了当时曾因此激怒玛格达莉娜大人吗？」

遭到齐格琳德大人怒斥，我瞬间有些畏缩。接著想起就读贵族院时，为了让斐迪南大人能脱离艾伦菲斯特，自己曾经出谋划策，想要招揽他成为自领领主候补生玛格达莉娜大人的夫婿。

斐迪南大人与玛格达莉娜大人在思考迪塔的作战计画上，可说是不相上下的对手，但彼此之间毫无恋爱情愫。斐迪南大人也只是想离开艾伦菲斯特，但自身对玛格达莉娜大人并无男女之情。然而，斐迪南大人的境遇实在太过悲惨，许多骑士都想将善于比迪塔的他揽入戴肯弗尔格，因此向前任领主推荐了他，想让他成为玛格达莉娜大人的夫婿。我们一再推荐，锲而不舍。结果，在戴肯弗尔格信奉迪塔强大的男人就是好男人的价值观下，再加上想解救他摆脱坎坷命运的进言，前任领主认为斐迪南大人确实不错，接受了我们的推荐。

……到这里为止都很顺利。

然而，我们未能徵得玛格达莉娜大人的同意。在我们的推荐下，前任领主答应了招斐迪南大人为婿，并向玛格达莉娜大人询问意愿，结果惹得她勃然大怒。在那之前本想将爱慕之意永藏心底的她，为了能与意中人在一起，便决定利用这个情况，向当时的第五王子也就是现在的国王求婚。

「为何要用我的一辈子去拯救一个偏僻领地的领主候补生？我想拯救的对象另有其人。斐迪南大人若对现状感到不满，他只要动动自己聪明的脑袋，赶紧排除自领的第一夫人即可。甘于现状的人是他自己才对吧。请别把我卷进下位领地的纷争之中。」

不仅能与王族建立关系，也有助于政变的终结──对戴肯弗尔格来说，与其招纳艾伦菲斯特的一名领主候补生为夫婿，玛格达莉娜大人嫁予第五王子能获得的益处要多得多。虽然曾探问过意愿，但对于并未正式订下婚约的斐迪南大人，后来只是向当时的奥伯·艾伦菲斯特说声抱歉，这件事便划下句点。站在领地的立场这是理所当然的选择，我个人却因为无法解救斐迪南大人，感到万般悔憾。

「正因如此，这次我一定要解救斐迪南大人，让他能离开艾伦菲斯特。当年因为玛格达莉娜大人嫁给了特罗克瓦尔大人，斐迪南大人才无法离开领地，之后竟然长达十年都待在神殿。」

「这么做或许能消除你的悔憾，但也仅此而已。」

帮助斐迪南大人离开艾伦菲斯特一事，究竟有何益处可言？被这么一问，我拚命动脑思索。

「听说瑞德蒙大人要将女儿克拉丽莎嫁予艾伦菲斯特的上级贵族，但他个人十分希望艾伦菲斯特能与其他领地有更多交流。若能让斐迪南大人入赘至大领地，藉此有更多交流……」

「我说了，戴肯弗尔格想要的并不是这种个人利益。比起个人的情感，领地的利益更重要。」

尽管我非常希望能解救斐迪南大人，齐格琳德大人却不愿点头。这时最好暂且撤退，设法找出能让齐格琳德大人点头的益处。我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开。

「……如此这般，我认为比起领地的利益，更重要的是这次一定要让斐迪南大人离开神殿。」

我召集了骑士们来到宿舍食堂，请大家一起提出能让齐格琳德大人点头的建言。我一个人或许办不到，但若能集结众人的智慧，应该可以得到一些不错的提议。我高举起斟有比苏酒的杯子。

「这次我们一定要解救斐迪南大人！向亚伦斯伯罕提供协助，恳请国王让斐迪南大人离开艾伦菲斯特！」

「噢噢！」

周遭的骑士们纷纷举杯附和。众人一同大口灌下比苏酒。酒精的气味猛地从喉咙深处窜起，情绪也随之慷慨激昂起来。

「嗯……考虑到锡尔布兰德王子日后将入赘至亚伦斯伯罕，就说蒂缇琳朵大人的夫婿最好要是我们也了解其人品的人选，从这方面去说服如何？」

与斐迪南大人再次比了迪塔后，大概是这件事带来了很大的影响吧。同为骑士的伙伴们都非常乐于帮忙思考，要如何才能说服齐格琳德大人。

「是啊，斐迪南大人对权力并没有什么欲望。就算入赘至亚伦斯伯罕，他也不会想与莱蒂希雅大人或锡尔布兰德王子对立。」

「如今他还以监护人的身分教育罗洁梅茵大人，说不定也能负责教育莱蒂希雅大人。只要提出这一点，或许也能拉拢多雷凡赫一起帮忙。」

如果不仅戴肯弗尔格，也有他领愿意帮忙说话的话，确实令人信心大增。我决定采用这个建议。也说服多雷凡赫一起恳求国王吧。

「现今既然无法重新划分领地界线，我们与亚伦斯伯罕可谓是命运共同体，势必得加强合作关系。齐格琳德大人应该也明白这一点。近来亚伦斯伯罕似乎已分不出人手去讨伐魔兽，但斐迪南大人若能入赘，讨伐魔兽的工作应能回到正轨吧？」

「这也就是说，我们可以一同外出讨伐吗？说不定还能比迪塔！」

「海斯赫崔，你冷静点。这是你能得到的好处，并非领地的利益。」

终归只是亚伦斯伯罕的魔兽讨伐工作可能会因此顺利一些，以及或许能同步进行讨伐──伙伴要我强调这一点。我「嗯嗯」地点头应和，但也不禁想像了自己与斐迪南大人一同讨伐魔兽的光景，内心高兴起来。感觉彷佛回到了贵族院那时候。

「若能藉这机会卖个人情给亚伦斯伯罕，今后想向他们购买兰翠奈维的商品时，应该也会比较有优势。」

「斐迪南大人若能入赘，或许也不用再经过还不太懂得贸易的艾伦菲斯特，就能得到他们那里的新流行。因为做为罗洁梅茵大人的后盾，想出各种新商品的正是斐迪南大人吧？」

「是这样子吗？真不愧是斐迪南大人！」

竟让如此优秀的人才进入神殿，简直愚不可及。众人纷纷表示，他的才华就应该到台面上尽情展现。就这样，我搜集到了许多光靠自己绝对想不到的意见。若能再取得多雷凡赫的协助，想必能让齐格琳德大人点头吧。

「你们的想法都太棒了。这次我们一定要让斐迪南大人离开神殿，助他摆脱艾伦菲斯特的掌控！」

「是！」

如此坚决立誓的我们，努力终于有了回报。与几个领地联合起来向国王提出恳求后，最终在领主会议的尾声，国王下令要斐迪南大人入赘至亚伦斯伯罕。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I 十年来的变化

「艾克哈特、尤修塔斯，我临时要出席与亚伦斯伯罕的会谈。抱歉，麻烦你们也马上做好准备。」

「遵命。」

领主会议期间，尽管斐迪南大人预计待在领内留守，却仍是接到了传唤前往贵族院。

斐迪南大人带著身为护卫骑士的我，以及穿上侍从制服的尤修塔斯踏上转移阵后，一眨眼便抵达贵族院宿舍。刚步出转移厅，只见卡斯泰德与几名领主的近侍已在外等候。

「我奉奥伯·艾伦菲斯特之命前来……卡斯泰德，到底怎么回事？」

「亚伦斯伯罕提出了想纳你为婿的要求。尽管我们再三婉拒，他们却完全不肯放弃，还说想听你亲口说出真正的想法。」

据说是在兰普雷特的结婚仪式上见到斐迪南大人后，便想纳他为婿。他们甚至还语带嘲讽地指责，说斐迪南大人明明在就读贵族院时连连获选为最优秀者，却将如此有才华的人逼进神殿，简直恶毒至极。

「可笑。他们已经忘了自领的贵族曾攻击过罗洁梅茵吗？这种会策划袭击领主一族的领地，我怎么可能想入赘过去。真正恶毒的还不知道是谁。」

斐迪南大人一脸厌烦地低声说道，快步前往茶会室。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与亚伦斯伯罕的人悠哉闲谈，道完寒暄、拒绝入赘一事后，便火速离开茶会室。

「难得有这么好的婚事，推掉实在可惜……」

「而且能与亚伦斯伯罕促进交流，这是好事一桩吧？如今薇罗妮卡大人也下台了，其实我看答应这门婚事也未尝不可。」

只是稍微耳闻了亚伦斯伯罕想纳婿的消息，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们便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我听了却觉得荒谬至极。

……入赘至亚伦斯伯罕？事到如今吗？这群愚蠢之徒。

换作在十年前，这是值得高兴的好消息吧。因为总算能远离前任领主的第一夫人薇罗妮卡。假使斐迪南大人不是以贵族之姿却屈辱地进入神殿，而是在那个无比自豪自己的母亲是亚伦斯伯罕领主一族的女人面前，答应入赘至亚伦斯伯罕的话，内心不知会有多痛快。

然而，曾千方百计想要陷害斐迪南大人与罗洁梅茵的那个女人，如今早已被关入白塔，神殿长也改由罗洁梅茵担任，神殿成了待起来舒适愉快的空间。

而那些极力想排除斐迪南大人的贵族们，也都已不著痕迹地被拉下高位，我的主人则成为辅佐领主的领主一族，受到重用。与周遭人们的关系也变得平稳，四处皆能感受到安详怡然的氛围。

……现在竟要我们亲手摧毁好不容易获得的平静时光吗？

斐迪南大人为何得去那种麻烦至极的领地不可？入赘一事对斐迪南大人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我的主人十分满足于现状。最重要的是，那些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至今仍想与亚伦斯伯罕建立起合作关系，他没有半点义务要让他们高兴。将海德玛莉逼上绝路的你们最好都消失吧。

我在心里恨恨咒骂，与斐迪南大人一同返回艾伦菲斯特。

原以为斐迪南大人本人既已明确拒绝了亚伦斯伯罕，这件事也就结束了。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

斐迪南大人再度接到传唤，要前往贵族院与王族谈话。表面上的藉口是关于王族遇袭一事，有话想问斐迪南大人。先前学生们在贵族院讨伐了靼拿斯巴法隆后，也曾个别被找去问话，领主候补生罗洁梅茵一样在屏退近侍的情况下接受过问话；因此同样地，被告知即使是护卫骑士也不能在场后，我们近侍便在屋外待命。

屋内究竟有过怎样的对话，我无从得知。然而，最终竟没有经过领主齐尔维斯特大人的同意，便决定了斐迪南大人将奉国王之命入赘至亚伦斯伯罕。

简直莫名其妙。此外也不晓得与亚伦斯伯罕之间有过怎样的交易，据说好几个领地都向国王如此提出恳求：「请助斐迪南大人离开神殿。」「请让他入赘至亚伦斯伯罕吧。」

……一群愚蠢的家伙，真是多管闲事！

看见斐迪南大人不悦至极的模样，我也对众人感到火大。

……分明已经当面拒绝了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夫妇，接著竟然变成国王下令？开什么玩笑！是领地自己愚蠢到了因政变而失去继承人，若要为他们收拾烂摊子，也该是造成了这种局面的人来收！别把完全无关的我们卷进去！

然而再怎么愚蠢，国王还是国王。国王的命令是绝对的，斐迪南大人似乎决定遵从。他说不想因此连累艾伦菲斯特。

「……斐迪南大人，如果……如果我杀了国王，这道命令便能作废吗？」

「艾克哈特，这么危险的想法不该脱口而出。你做事还是这么冲动。」

个人倒认为这是极好的主意，却遭到斐迪南大人否决。当年我也曾提议暗杀薇罗妮卡，说：「不如就让在这世上没什么用的废物追随前任领主的脚步，设法让您不必进入神殿吧。」却同样遭到了否决。对我来说，斐迪南大人最为重要，碍事的人最好一个接一个消失，但似乎是这么做对周遭造成的影响太大了。虽然我也根本不在乎会对周遭造成什么影响。

「艾克哈特、尤修塔斯，我有重要的话要说。来我宅邸一趟。」

从贵族院回到城堡的当晚，我们遵照命令前往斐迪南大人的宅邸。

抵达斐迪南大人的宅邸时，出来迎接的是负责管理宅邸的下级贵族拉塞法姆。那微鬈的头发是近黑的深绿色，往脑后梳拢；眼瞳为绿色，脸上则挂著沉稳的微笑。拉塞法姆细心地为我们泡茶。来到这座宅邸时，尤修塔斯很少再做侍从的工作。

「听说您奉命前往贵族院，看来果然不是好消息吧？」

「我打算一边喝茶，一边也告诉你。」

「遵命。艾克哈特、尤修塔斯，你们也请坐下吧。」

看见我们脸上的表情，拉塞法姆露出伤脑筋的苦笑。他原是薇罗妮卡为了故意找碴，指派给斐迪南大人的近侍。因下级贵族魔力不多，想要使用魔导具伺候主人会非常困难，尤其是在还就读贵族院低年级的时候。

拉塞法姆本就因为下级贵族的身分，旁人时常质疑他能否胜任领主一族的近侍，而他的存在更成了能对斐迪南大人冷嘲热讽的绝佳藉口。比如：「你的近侍虽然失职，但没能为近侍做好榜样的你，身为领主一族同样失职。」

面对处境极为艰难的拉塞法姆，斐迪南大人说了：「你就与我保持距离，如薇罗妮卡大人所愿也找我麻烦，保护自己吧。」事实上，那女人为了故意找碴而指派给斐迪南大人的近侍，并不只有法塞拉姆而已。他们为了讨那女人的欢心，平常总故意刁难斐迪南大人。对斐迪南大人来说，不过就是感到麻烦的对象又多了一个，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吧。但拉塞法姆拒绝了他的提议，说：「一旦这么做，我便真的不配担任领主一族的近侍。」

……虽然就连这句话，斐迪南大人也怀疑是不是那女人在背后唆使，因而对拉塞法姆说除非献名，否则他不会相信……

于是拉塞法姆献上名字，取得了信任。在斐迪南大人进入神殿之后，他也一直负责管理宅邸。因为与能做文官工作的尤修塔斯不同，城堡里没有拉塞法姆能做的工作。打从斐迪南大人成年、搬离北边别馆开始，这座宅邸就是他工作的地方。

「艾克哈特、尤修塔斯、拉塞法姆。」

喝完茶后，斐迪南大人一边呼唤我们的名字，一边往桌面放下三颗形似白茧的物品。就在斐迪南大人决定进入神殿的那一天，他也曾像这样拿出我们的献名石。望著那双依序看向我们三人的淡金色眼眸，我打了个寒颤，冷汗滑下背脊，令人心胆俱裂的不安与绝望袭上心头。

……这次又想还给我们了吗！？

内心的吶喊并未脱口而出。因为我的嘴唇不停颤抖，牙齿也在打颤，无法发出声音来。彷佛自己这条命被一把拋开的绝望正笼罩自己时，包裹著我的斐迪南大人那股魔力忽然变强。平常根本不会意识到的，束缚住自己的魔力正加强力道。

「艾克哈特、尤修塔斯，我命令你们。与我一同前往。」

这是为其献名的主人，所下达的绝对不可违抗的命令。只要答应，束缚住自己的那股魔力就会回到平常感受不到其存在的状态，但拒绝就只有死路一条。

「尽管我已曾当面拒绝，最终仍得奉国王之命入赘至亚伦斯伯罕。背后有好几个领地都在促成此事，因此我认为这桩婚事并不简单。可能还有生命危险。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们两人能成为我的左右手。」

这个命令我求之不得。我当场跪下，接受命令。

「遵命……任何地方我都愿意随您前往。」

尤修塔斯也同样接下了命令。但是，没被叫到名字的拉塞法姆面色惨白，注视著自己的献名石。

「斐迪南大人，我……请您也带我一同前往。」

「你没有能保护自己的战斗能力，我不能带你去亚伦斯伯罕。」

拉塞法姆倒吸口气，浑身颤抖。正好与斐迪南大人要进入神殿时相反。当时只有负责管理宅邸、在城堡无法生存下去的拉塞法姆，斐迪南大人仍要他以近侍身分留在自己身边，然后要身为上级贵族的我与尤修塔斯另谋出路。

「拉塞法姆，这是命令。这座宅邸就交给你了……在我尚未成婚，到了亚伦斯伯罕后得先住客房的那段时间，你要负责管理这栋屋子与我留下的物品。」

「……还以为您只归还我的名字呢……」

拉塞法姆的低喃透著无与伦比的安心。我非常能明白他的心情。

「那么，得把您的行李分成要留下来的，以及要立即带往亚伦斯伯罕的吧。」

「调合用的原料我打算大部分都留给罗洁梅茵。有不少原料光靠她的近侍，目前都还很难搜集到吧。我还得教她制作回复药水，也需要再做一次尤列汾，彻底融解她体内凝固的魔力。」

斐迪南大人开始写下今后的待办事项。但是听起来，怎么也不像在为自己做准备，反而像在为罗洁梅茵做准备。

「您不必对柯尼留斯这么好。那些可是自己主人需要的原料，他应该要有能力设法搜集到。」

「但我至今一直帮他们备妥原料，突然撒手不管，他们也会很伤脑筋吧？你愿意教柯尼留斯他们如何搜集到原料吗？」

「一定在出发前办妥此事。」

为主人分忧解劳，是我的职责所在。接下来得训练柯尼留斯他们，能顺利搜集到原料。斐迪南大人说著「我要想想今后的安排」，便走回自己房间。目送主人离开后，我也开始拟订计画，想著要带包括柯尼留斯在内的护卫骑士们去哪些地方。

「艾克哈特，我们也要收拾整理。斐迪南大人既把拉塞法姆留下来，代表他认为到了那里会非常危险。真正重要的东西最好别带过去。」

尤修塔斯说接下来有段时间，在艾伦菲斯特会需要有个地方能寄放个人物品。

「我因为并未搬离老家，打算把个人物品托给母亲大人保管，但你自己有座宅邸，还得回去整理屋子吧。」

我趁著与海德玛莉结婚时，拥有了自己的宅邸。若要前往亚伦斯伯罕，就必须整理屋内的用品。如果要归还，也需要办理手续。那座宅邸里留有我与海德玛莉生活过的回忆，发觉必须将其清空，我忽然感到心情沉重。

「你可以把宅邸让给两、三年后要结婚的柯尼留斯，请他留个房间给你保管物品如何？」

我顿觉心头一轻。莱欧诺蕾尚未成年，他们再快也是两年后才会结婚。届时我们在亚伦斯伯罕应该也已经安顿下来了，可以把我的个人物品搬过去。我十分庆幸能够分作好几个阶段慢慢整理。因为依我现在的精神状态，实在无法一口气收完。

「等到在那边的生活安定下来，可能要一、两年的时间……真是漫长哪。我什么时候才能前往斐迪南大人身边呢？」

拉塞法姆面带苦笑。尤修塔斯轻吐口气，瞪向窗外双手抱胸。

「没办法。斐迪南大人要入赘这件事，背后实在隐藏了太多人的意图与目的，根本不晓得谁有什么目的。最好还是小心为上。」

「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究竟是想让斐迪南大人留在亚伦斯伯罕？还是只要他能离开艾伦菲斯特，不管哪个领地都可以？……光是这样的解读就有很大的差异吧？然而，现在的我们甚至没有足够的情报能判断差异有多大。」

尤修塔斯一脸不甘地说。他此刻的表情，就与薇罗妮卡还大权在握时一样。我不禁提醒自己，一定要提高警觉。因为，我们肯定正被卷进单靠个人力量根本无法与之抗衡的巨大阴谋里。

「艾克哈特，你和我不一样，身边的事情处理起来很棘手吧？动作要快。」

「宅邸我已决定让给柯尼留斯，这件事不急。」

「不对，我不是指这件事。已经离婚的我一个人当然轻松，但你刚订了婚约。如果要以妻子的身分带安洁莉卡一同前往，就必须赶在今年夏天完婚；若要解除婚约，也需要讨论后续事宜。」

……原来如此。这件事确实需要赶快处理，而且也很麻烦。

我试想了下是否要带安洁莉卡一同前往。综观她在神殿的言行与训练时的动作，她一向不会做出命令以外的行为，也从来不曾质疑命令，能够反射性采取行动。若能带她一同前往，应该能对斐迪南大人有所帮助。

「虽然端看怎么运用，但安洁莉卡应该十分有用。」

「哦，真难得能让你做出这种判断。信得过的人是越多越好，具有战斗能力的话更佳。那么你就考虑与她结婚，带她一起过去吧？」

「……在此之前得先问她，有无深入敌营的决心。」

尤修塔斯说完，我对他点点头。再有能力，本人没有决心也无济于事。我决定询问安洁莉卡，有无意愿前往亚伦斯伯罕。

斐迪南大人与罗洁梅茵进入神官长室的秘密房间里谈话时，我唤来紧贴在门边担任守卫的安洁莉卡。

「我是斐迪南大人的护卫骑士，因此已决定要前往亚伦斯伯罕。你是我的未婚妻，打算怎么做？」

「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你有战斗能力，我也能带你一起去亚伦斯伯罕。看你要与我成婚后再一起过去，还是解除婚约留下来，都由你选择。我会尊重你的想法。毕竟再有战斗能力，我也不能带毫无觉悟的人一同前往。」

安洁莉卡沉默著眨了好几下眼睛，似乎正在努力理解我的话语。和表情完全没变的她不同，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听了却是脸色大变，在一旁嚷嚷起来。

「艾克哈特大人，考虑到安洁莉卡的适婚年龄，她应该要马上结婚……倘若现在解除婚约，对她的名声会有严重影响。」

「莱欧诺蕾说的没错。怎么能这时候解除婚约……」

「柯尼留斯，你别啰嗦。无论安洁莉卡怎么选择，反正只要祖父大人采取行动，别让她留下污点即可。毕竟她这桩婚事打从一开始就是祖父大人订下的，用不著我们烦恼。」

我挥了挥手，想把柯尼留斯赶到一边，他却无法死心：「可是……」真是个麻烦的弟弟。其实安洁莉卡的名声根本不重要，他肯定满脑子都在担心著：「万一亲族要我纳她为第二夫人怎么办！？」

「你只要说自己刚与莱欧诺蕾订婚，不便再纳比她年长的安洁莉卡为第二夫人，用这个藉口拒绝就好了。这件事不会落到你头上吧。」

「唔……！」

……果然。安静下来了。

让柯尼留斯闭上嘴巴后，我重新转向安洁莉卡，催促她回答。

「你做好决定了吗？」

「是的。我决定解除婚约，留在艾伦菲斯特。因为我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

遭到断然拒绝，不知为何我竟有些惊讶。但是，安洁莉卡脸上没有任何迷惘，深蓝色双眼笔直凝视我。

「我的主人是罗洁梅茵大人，并不是斐迪南大人。」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确实是如此没错。你终归是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

比起适婚年龄与世人的看法，自己的主人与信念更重要。尽管侍奉的主人不同，我们各自所重视的事物却非常相似。我个人十分欣赏安洁莉卡的果决。

「罗洁梅茵真是有个好部下。」

「在罗洁梅茵大人为斐迪南大人竭尽所能的时候，我会尽全力保护她。」

安洁莉卡说完，看向秘密房间的门扉。我的脑中也闪过了罗洁梅茵因为担心斐迪南大人，坚持要追根究柢的模样。与身为部下只能依令行事的我不同，我的妹妹总要得出自己能够接受的答案。

我相信，时时担心斐迪南大人的身体，还会为了减轻其工作量而与领主周旋的罗洁梅茵，在斐迪南大人前往亚伦斯伯罕后，仍会为了他凡事尽己所能吧。

……啊，原来。

安洁莉卡的发言让我察觉。

现在与斐迪南大人不得不进入神殿的那时候并不一样。会为斐迪南大人要入赘而感到担心与不甘的，并不只有我们而已。与那时不同，现在有许多人都设法想在背后支持他。把真正的情感显露出来固然危险，却也不用压抑禁止。

……艾伦菲斯特变了。而且是可以改变。

对此我受到莫大的鼓舞。

也对自己未能留在这片土地，深深感到遗憾。

与此同时，也对未知的土地萌生了希望。只要改变环境，让斐迪南大人能安稳度日就好了。为此排除所有阻碍、守护主人，正是我的职责。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I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四部】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Ⅷ）》。

贵族院二年级迎来尾声，故事场景重新回到了在艾伦菲斯特的生活。

新弟弟麦西欧尔在本集登场。薇罗妮卡失势、罗洁梅茵成为领主的养女时，麦西欧尔才两岁，因此他不像夏绿蒂一样有被薇罗妮卡欺负过的记忆，也不会被人拿来与韦菲利特做比较。与兄姊的感情很好，也没有人要他以下任领主为目标，在这种环境下无忧无虑地长大。还从小就有罗洁梅茵做的玩具可以玩，也对圣典绘本与神话十分感兴趣，是相当善于撒娇的么子。

而在本集中，罗洁梅茵忙著寻找低年级的近侍、处理亚伦斯伯罕的鱼、领主会议期间在城堡留守时还听祖父大人话说从前。日子正过得开开心心时，却得知了斐迪南因为无法违抗的王命，必须入赘至亚伦斯伯罕。

至今关系并不算友好的奥伯·亚伦斯伯罕居然想纳斐迪南为婿，究竟有何目的？支持此事的乔琪娜与他领的人又在想什么？以及斐迪南的决定是……

再说回本集序章，这次的主角是麦西欧尔。内容包括在正式见到罗洁梅茵之前，韦菲利特与夏绿蒂都对他说过哪些事情，也描写到了领主之子与父母的互动，希望读者看得开心。

终章是蒂缇琳朵。她同样是在国王的命令下，突然就订下了结婚对象，而在终章当中，可以了解到她对这个婚约与斐迪南有什么想法。后来拜访期间忽然收到紧急通知，必须赶回亚伦斯伯罕，路途中她的母亲乔琪娜却好像在计划著什么……藉此视角稍微描写了在罗洁梅茵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曾发生过哪些事情。

短篇的主角分别是海斯赫崔与艾克哈特。两个人都希望斐迪南的处境与地位可以比现在更好。只不过，一个是相隔十年不见的他领友人，一个是十年来常伴左右的护卫骑士，两人的看法可以说是截然不同。

在写海斯赫崔视角的短篇时，是希望多少能让读者知道，在他领人们眼中斐迪南的处境就是这样。海斯赫崔其实也是为了能帮助到斐迪南，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虽然对斐迪南来说，结果变成了那样……

艾克哈特视角的短篇中，则是描写了斐迪南的亲信对这桩婚约有何感想。入赘时若要一同前往，得做好准备的并不只有斐迪南而已。内容还包括已向他献名的近侍们所决定的下一步，以及艾克哈特对于与安洁莉卡这桩婚事的看法……

本集请椎名老师设计的新角色，有麦西欧尔、贝儿朵黛、泰奥多，以及基贝·格拉罕戈雷札姆。有好多可爱的孩子呢。各位是否也觉得，新角色们隐约都与兄姊长得有些相像呢？虽然有个坏人穿插在一群可爱的孩子当中，但我也深深觉得戈雷札姆就是长这样。

接著有消息要通知大家。

下一集就是第四部的最后一集！为了让第四部能够划下完美句点，已经决定第四部Ⅸ出版的同时，也将贩售由动画版声优阵容所录制的广播剧第四辑。居然能亲耳听到这么豪华的声优阵容来演绎第四部的尾声，我真的觉得非常奢侈。届时内心感受到的冲击肯定更加强烈吧。而广播剧CD仅在TO BOOKS的官网上贩售。

此外，由于动画将在十月开始播出，接下来会一鼓作气推出各种《小书痴的下克上》相关书籍，如下：

●《 短篇集》（收录截至第四部Ⅳ为止的特典与其他未收录短篇）

● 第二部漫画的第二集

● To Junior文库的第二集

● 动画DVD（收录第一话到第三话，特典是评论音轨）

Fanbook4也预计十一月在TO BOOKS的官网上开始贩售。

以上都将陆续发行，希望各位读者能够连同动画看得开心。

这集封面，是罗洁梅茵与斐迪南在神殿秘密房间里的想像图。因为婚约而心事重重的斐迪南，以及担心地看著他的罗洁梅茵。一想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在彩图上看见穿著神官长服的斐迪南与穿著神殿长服的罗洁梅茵，各位会不会觉得很哀伤呢？我会喔。但是，也很喜欢。

彩色拉页我则要求绘制了〈选择〉里的抱抱场景。这个场景我一直心想著一定、一定要画成插图……罗洁梅茵的表情太让人心碎了。

椎名优老师，非常感谢您。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第四部第九集预计十二月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一九年七月　香月美夜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I 插图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VIII 特典 喧嚣中的自觉

台版

录入：yey6126

主视角：多莉

“啪唧”，暖炉里的木柴发出了爆裂声。正在制作王族发饰的我们，此刻全盘聚在暖炉前面。我从手上正细心编织着的发饰移开目光，抬起头来。判断不需要马上添加木柴后，再度低下头。

“多莉，我这边做好了。你那边怎么样？来得及吗？”

“应该没问题。今年已经先收到了订单，也预先准备了线，不用像去年那么赶。”

“多莉的预测完全命中了呢。”

就如同入冬前我所预料的，果然今年也收到了来自王族的委托。截至刚刚为止大家都在拼命赶工，但完成到一定的程度以后，一直紧绷的气氛就缓和下来。气氛缓和下来后，换成嘴巴动得比双手快。

“今年因为提早做了准备，我们才有更多的时间制作发饰，但多莉明年冬天因为即将成年，会回家里住吧？到时候我们没问题吗？”

听到都帕里们现在就开始担心明年冬天的事情，我轻笑起来。没错，明年为了制作成年礼的正装，我预计回家过冬。而我因为是夏天出生，正装也能直接在结婚仪式的时候穿。身为奇尔博塔商会的都帕里学徒，这种时候当然得拿出所有看家本领。一定要用心缝制才行。

“放心吧。还有古妮拉在啊。”

古妮拉是发饰技艺日渐精湛的都帕里。她已经成年，手艺也很好，老爷与珂琳娜夫人去贵族区接订单的时候，经常带她同行。有她在，明年冬天的委托应该不用担心。但放心的同时，我也感到羡慕。

……我也好想快点成年哦。

由于与贵族交涉的时候可以同行，古妮拉的言行举止越来越娴熟优雅，还能直接接到贵族的委托。害我忍不住担心，也许不久之后，我这个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就没有办法再当了。

“古妮拉，多莉这么仰仗你，你可不能在多莉成年之前就结婚哦。一下子没了两个人，我们会很头疼的。”

“你在说什么啊？明明就算我们不在也没关系，我还希望你能去跟路奇说，就别想那么多了快点结婚吧！对不对，多莉？”

古妮拉苦笑说道。路奇是古妮拉的恋人，但听说他表示，在自己的收入比古妮拉多之前都不想求婚。看来即便成了恋人，要实际进展到结婚那一步也不容易。

“说到结婚，不知道普朗坦商会的老爷打算怎么办？他以前本来是我们商会的老板，如果今年夏天就要结婚，得准备贺礼才行吧？到时还有他领的御用商人会进城，更应该要提早准备吧。”

“啊，那个库拉森博克的女孩吗？我之前曾看到班诺先生带着她去某间店，感情看起来不错的样子。应该会就这样结婚吧。反正对做生意也只有好处……”

大领地库拉森博克的商人将自己的女儿留在这里一事，城里的商人没有人不知道。若能与大领地建立关系，往后做起生意利大于弊，就连商业公会长也很积极撮合。所以大部分人都认为，这下子班诺先生终于也要结婚了吧。

……居然都说班诺先生会结婚……

秋天尾声，去买发饰用线的时候，我也曾目睹班诺先生带着卡琳一起走在街上。确实就如古妮拉所言，两个人看来感情很好，甚至有些登对，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让我觉得不太高兴。像现在只是听到有关两人的谣言，我就开始心浮气躁。

“……可是路兹说了，并没有这回事。他说只是基于某些理由才收留她，并没有要结婚的打算……”

“是吗？但她是大领地御用商人的女儿耶。没理由推掉这门婚事啊。”

路兹是普朗坦商会的都帕里学徒，他说的话应该有很高的可信度。然而，大家却对我的反驳不以为意。她们肯定只是想在制作发饰的时候聊天解闷，根本不在乎传闻的真假。证据就是，话题很快就转移到了其他事情上。

“我记得那个女孩叫卡琳吧？不仅人漂亮，听说做生意也很有一套。”

“既然是普朗坦商会的老爷要结婚，准备的东西会很豪华气派吧？”

“如果是我，想向英格工坊订做新家具呢。他也是古腾堡之一吧？”

大家接着聊到自己结婚时想准备哪些东西，热烈地讨论着哪个工匠的手艺很好、哪间店风评不错，最后又聊到周遭恋人们与未婚夫妻的八卦。我一边随声附和，一边在心里反复念着路兹跟我说的话。

……班诺先生不可能和库拉森博克商人的女儿结婚啦。对方长得再漂亮，重要的情报也不能落入她手中，而且这么做的话有可能让情势变得对梅茵不利。

在我听到班诺先生可能会结婚，为此感到不安时，路兹曾这么对我说过。幸亏他斩钉截铁地说：“老爷不会结婚。”所以我感到非常安心。

……比起大家不负责任的闲言闲语，我更相信班诺先生与路兹。

——————————————————————————————

提交了给王族的发饰以后，接着要开始制作夏天贩售的商品。到时将有许多他领的御用商人进城，所以必须各种价格的发饰都准备好充足的量。老爷与珂琳娜夫人还说：“现在因为发饰还很罕见，买的人很多，但不久之后各个领地就能自己做出类似的饰品了。”因此他们似乎想趁着现在多赚点钱。

在忙着制作一个又一个发饰时，转眼进入冬天的尾声。

“我们收到了传唤信函，要古腾堡成员去一趟神殿。由于神官长也有意出席，所以老爷觉得，这次只要普朗坦商会与古腾堡成员们过去就好了。除了先前讨论过的，您还有事情需要我帮忙转达给罗洁梅茵大人吗？”

听说这次会找他们过去，主要是为了古腾堡的长期外派，以及想知道他们对于将在春末举行的领主会议有没有什么要求。据路兹说，在城堡举办贩售会时就已经有过一次谈话，所以大部分都有结论了。

“没有。普朗坦商会愿意出面负责交涉，我很感激。那就麻烦你们了。”

老爷这么回应后，路兹点了点头，马上就要离开。我急忙抓住他。

“路兹，等会议结束后，也要告诉我你们谈了什么事情哦。”

“多莉？”

“因为关于神官长，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次签约……听到是他要叫你们过去，我总觉得很不安。”

我总会不由自主想起，他平静地要求我们让梅茵变成罗洁梅茵大人的那时候。听到神官长也会出席，我就忍不住非常紧张，也很好奇他会对班诺先生他们说些什么。

“长期外派之前我会回家一趟，到时候再跟你说……当然只有能说的事情而已哦。”

“路兹，谢谢你。”

路兹的保证让我松了口气，随即目送他离开。

——————————————————————————————

“为融雪献上祝福，愿春之女神伟大的恩泽照耀于您。”

路兹来到了奇尔博塔商会后，不忘道声春天的问候语。而今天是回家的日子。路兹是为了在长期外派前回家见见父母，我则是为了听他告诉我会面的情形。

我换上了比平常朴素的衣服等路兹时，工作伙伴们都一脸笑嘻嘻地看我。

“好好哦，有恋人可以一起回家。”

“路上小心啊。你们好一阵子又见不到面了，要好好相处哦。”

不管怎么否认说我们不是恋人，她们肯定只会更加起劲，极尽所能调侃我们。我与路兹对看一眼后，耸了耸肩不予理会，出门来到屋外。

瞬时，连脸颊都感到刺痛的冷风迎面扑来。虽然时节已经变成春天了，但路面上都还残留着尚未融化的积雪。可以看见人们正在努力撒灰，想让积雪快点融化，喀哒喀哒行进的马车还溅起了雪融后形成的积水。

“……路兹，我们要不要避开大马路，抄这边的捷径回去？”

“好啊。要不然有可能在回家前就感冒，而且走没什么载货板车的小路也能快点到家。”

这时期只要从中央广场往南边走，常常会有拉着板车的人卡在了积了雪的道路上，喊人过去帮忙。看来路兹也和我一样，想走人少一点的路。

拐了个弯，走没几步路后，我忽然在前面的转角处发现熟悉的人影。

“啊，那不是班诺先生吗？”

居然在这种地方遇到，真是太巧了！但我刚兴奋喊完，接着就发现有个茶红色头发的女子正走在他身边，忍不住瞪大眼睛。那名女子的身高差不多到班诺先生的肩膀，似乎是不习惯走在积雪的道路上，走路方式相当奇怪，班诺先生还伸出手臂让她扶着以免跌倒。她一定就是卡琳。两人的距离之近，看起来简直就像对恋人。看到这副模样，很难相信班诺先生并不打算与她结婚吧。

由于卡琳的走路方式很奇怪，我们才走几步路而已，很快就拉近了与两人的距离。与放慢脚步不太想靠近他们的我不同，路兹快步跑上前，呼唤班诺先生。

“老爷，您要去商业公会吗？”

“哦，是路兹啊。你们正要回家吗？”

班诺先生转过来咧嘴露出笑容。由于班诺先生忽然停下来转身，卡琳险些跌倒。

“等一下，班诺！这样很危险耶！”

第一眼会觉得卡琳是十分强势的美女，但实际上她似乎也真的很强势。她以蓝色双眼瞪向班诺先生，嘴上大发牢骚。

……咦？奇怪了？她明明是普朗坦商会的人，可以直接叫老爷班诺先生的名字吗？

虽然当初都卢亚的契约只签一年就已经打破惯例，但两人的关系应该还是雇主与雇工。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两人，但被她直呼名字的班诺先生只是回说：“啊，抱歉。”还一派理所当然的样子。而且两人就算单独外出被人看见，似乎也并不怎么在意。忽然之间，我感到呼吸有些困难。

“对了，路兹。这位小姐是？”

卡琳重新站稳后，眨了眨蓝色双眼，好奇地对我打量。可能是因为她直呼班诺先生的名字，让我对她没有什么好印象，总觉得她在叫路兹的时候，好像也有点过分亲密。其实仔细想想，他们都是在同一间店里工作的员工，我这么火大反而奇怪。

“你不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吗？”

路兹先是与班诺先生对看一眼，然后为难地垂下眉尾，看着我简短回道：“……她叫多莉，是我的青梅竹马。”但这大概不是卡琳想听到的回答吧。她一脸不满地看着路兹，再转头看向我，接着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哎呀，应该不只是这样而已吧？”

卡琳那双蓝眼明显在说：“你们不是恋人吗？”这时她脸上的表情，就和擅自认定我与路兹是恋人、还在旁边瞎起哄的人们一样。我心中倏地燃起熊熊怒火。我知道大家都把我与路兹当成恋人看待，也因为不管怎么解释也没用，所以我才懒得再做回应，但我不想要有人在班诺先生面前怀疑我们的关系。

“就只是这样而已。我们只是青梅竹马。”

“哦……这样子呀。青梅竹马吗……真不错呢。”

卡琳显然根本不相信我的反驳，发出“呵呵”笑声。那张笑脸仿佛在说“害羞的模样真可爱”，我觉得自己好像被当成了小孩子。

“多莉，她是卡琳，库拉森博克商人的女儿。现在是普朗坦商会的都卢亚。”

“你好……我看你好像不习惯走在有积雪的道路上，但库拉森博克应该比艾伦菲斯特更冷，积雪也更多吧？”

去过哈尔登查尔的路兹曾跟我说，库拉森博克那里的气候更是寒冷，所以看到卡琳走路的方式那么奇怪，我才感到纳闷。

“因为我没有在雪中行走用的鞋子。况且库拉森博克就是因为积雪太过深厚，才发展出了非常繁荣的地下城市哦。”

卡琳指着地面说道，我也跟着看向脚边。原来库拉森博克与艾伦菲斯特不同，城市是建在脚下的土壤里，所以人们不太会在雪中行走。但听完她的解释后，我一时间还是无法理解。有些虫子确实会在地底下建造巢穴，所以就像是非常巨大的巢穴吗？

“对了，老爷，您不是预计要去商业公会吗？”

路兹忽然开口，像要刻意结束我与卡琳的对话，我便把目光投向班诺先生。明明不想被取得任何情报，如果还在去商业公会谈要事的时候带卡琳同行，那不就没有意义了吗？我毫不掩饰内心的不安，仰头看向班诺先生。他带着苦笑摆摆手，指向我们常去的那间旧衣铺。

“我去商业公会办事的时候，这家伙会去买衣服。因为她没有春天的衣服。”

原来是因为有班诺先生的介绍可以算便宜一点，他才陪她过来。得知两人的目的地并不一样，我松了口气。

“你们回去路上小心。”

在旧衣铺的店门前道别后，我与路兹走在大概是没什么人通行，还残留着许多积雪的道路上。周遭十分安静，一踩在积雪有些结冻的地面上，就会听见沙沙声响。

“呼，真是吓死我了。多莉，我还担心你要是介绍自己是奇尔博塔商会的都帕里学徒，那可就完蛋了。”

“咦？”

“因为对他领的御用商人来说，发饰是很重要的商品吧？只要能知道做法，就可以在自己的领地里生产，所以有关发饰工艺师的情报都被守得很严。去年夏天应该还吩咐过你们，不要随便在外走动吧？”

路兹说的没错。我想起大家当时都被吩咐，不管去哪里都一定要结伴同行，而且最好带着男性。由于从秋天尾声进入冬天后，他领的御用商人都离开了，也就没有人再提醒我们。我也因此完全忘了这回事，似乎松懈了警戒。而卡琳是他领御用商人的女儿，是在搜集情报的人，我刚才应该要更小心警觉。

……我刚刚应该要仔细观察周遭情况，而不是生气自己与路兹在班诺先生面前被当成恋人。

“有卡琳在，普朗坦商会的大家真的都无法松懈呢。”

“是啊。今天为了要准备带去莱瑟冈古的资料，本来就说好了要找个人带卡琳离开店里……但我没想到最后是由说要去商业公会办事的老爷负责。”

听说衣服等随身物品就算被卡琳看见了也没关系，但与印刷协会以及植物纸协会有关的资料一定要藏好。

……什么啊。

得知这就是两人单独外出的理由，以及普朗坦商会整间店的人都很努力在隐藏重要情报，我内心的不满忽然烟消云散。心情一变好，踩在积雪路面上的步伐也跟着轻快起来。

“路兹，那之前召集古腾堡们去神殿，是为了什么事情呢？”

“因为我们下次要去的地方是莱瑟冈古……”

路兹只挑了可以说的事情告诉我。比如他们提出了请求，希望在莱瑟冈古也能把工作地点设置在平民的居住区域里；罗洁梅茵大人向古腾堡们订做的床垫，也趁着这次会面送进了神殿；神官长试坐过垫子以后十分满意，还当场订做了新的长椅。

“萨克还夸下海口，说要让费尔德工坊成为所有领主一族都指定合作的店家。”

“这样啊……对了，这次为什么神官长也出席了呢？”

“他想问有关石铺的事情。尤其是没能成功分解魔兽时拿到的魔石……那时候我真是吓出一身冷汗。因为除了我以外，没人能够回答……”

平常都是由习惯与贵族应对的班诺先生作为代表回答，但因为他与马克先生都不会在森林里狩猎或分解猎物，所以也不曾出入过石铺。而大半工匠又没有受过多少教育，无法在一群贵族大人的包围下还能不失礼数地回话。因此路兹说他抱着非常紧张的心情，举手回答了神官长的问题。

“那你有没有说错话或被骂？”

“放心啦。神官长从罗洁梅茵大人还是青衣巫女时就很照顾她，也没有嫌弃过我父母说话粗俗。就算平民的言行举止有点不合规矩，他也不会突然发火。”

我对神官长最有印象的事情，就是他从我们身边带走了梅茵。但路兹和我不一样，因为当初神官长在听完他与父母的主张后，帮忙修复了他们家的亲子关系。

“我也知道神官长在背后帮了罗洁梅茵大人很多忙啊。”

……但就只是心里还存在着难以消除的芥蒂。

我闭上嘴巴，默默行走。沉默忽然降临后，就只有踏在雪地上的脚步声格外清晰。路兹偷偷观察我的表情，眼神游移了一会儿。

“我想想后来还讲了什么……啊，对了。罗洁梅茵大人还问了老爷会不会结婚。”

“咦？那班诺先生怎么回答？”

“他明白表示自己不会结婚，也不会做出对罗洁梅茵大人与领主大人不利的事情。据说之前在城堡谈话时，他还建议可以给卡琳的父亲一点处罚，让艾伦菲斯特在与库拉森博克进行贸易时能更有主导权。也避免以后又有商人做出同样的事情……”

“真的吗？真不愧是班诺先生！我彻底放心了。”

真想好好感谢在大家面前提出这个问题的罗洁梅茵大人。她正好问了我最想知道的事情。如果她还是梅茵而不是罗洁梅茵大人，我一定会紧紧抱住她，用力摸她的头夸奖她。

我哼着歌迈步前进。对照之下，这次换路兹不发一语。面对突然到来的沉默，换我偷偷观察路兹的表情。路兹那双绿色眼睛定定往我看来。

“……多莉，你喜欢老爷吗？”

“咦？”

路兹的这个问题太过突然，而且出乎意料，让我整个人吓了一跳。我眨了几下眼睛后，忍不住笑出来。

“路兹，你在说什么啊？我只是担心商会跟罗洁梅茵大人而已。”

“是吗？”

“是啊。而且班诺先生是大店的老板，年纪大了我那么多岁，像我这样还没成年的小孩子怎么可能对他产生男女间的感情呢。当然，我也觉得他是很棒的人啦。但你别突然说这种奇怪的话。”

我对这件事一笑置之，路兹却歪了歪头，边走边“嗯……”地低吟。

“要是突然听到你这么说，班诺先生也会笑出来哦。你可不能对别人说。”

——————————————————————————————

尽管我特别提醒，但路兹本来就不是多嘴的人。一切平静如常，古腾堡要前往莱瑟冈古的日子不断逼近，然后就在积雪完全消融的时候，路兹他们启程出发了。

阳光一天天变得刺眼，就在可以感觉到初夏脚步的时候，贵族大人们便会举行领主会议。虽然平民无法参加，却会深深影响我们的生活。

后来，我参加了告知会议结果的报告会。听到神官长将入赘亚伦斯伯罕，罗洁梅茵大人有可能再遇到危险时，我大吃一惊；但最让我惊讶的，是班诺先生与公会长离开神殿后的争吵。

似乎是班诺先生独断专行，建议给予库拉森博克的商人处罚，期望这么做“能为艾伦菲斯特带来益处”。结果一出神殿，他与公会长就在人来人往的路上吵了起来。即便手段有些强硬，公会长也一直想让班诺先生与卡琳结婚，与大领地建立起有力的连结；但班诺先生却认为，比起与他领的关系，与自领贵族的关系更重要，甚至不惜借用贵族大人的力量推掉了这件事。公会长气得面红耳赤。根据他的说法，他似乎是认为单单只看商人间的关系，班诺先生的做法太蛮横了，不是最恰当的处理方式。

……不过，这也代表班诺先生就是这么不想跟卡琳结婚嘛。那也没办法。

领主会议结束了一段时间后，接着到了他领御用商人来访的时期。卡琳的老家因为被取消了御用商人的资格，班诺先生似乎决定请库拉森博克的其中一名商人带她回家。我听老爷说，班诺先生告诉对方我们的处理没有任何不当，并要对方保证卡琳一路上的安全，也表明库拉森博克的问题应该库拉森博克自己解决。听说与对方交涉的时候，班诺先生还动不动搬出罗洁梅茵大人的名号。

……听说这就是所谓的“凡事要物尽其用”。

老爷虽然满脑子都只有珂琳娜夫人，但他毕竟以前曾是旅行商人，非常清楚长途旅行时女性只身一人有多么危险。听老爷说话，感觉得出来他应该也为卡琳路途上的安全帮忙出了不少主意。

——————————————————————————————

夏天宣告结束，迎面吹来的风渐渐变凉后，御用商人们也开始返回各自的领地。由于积雪深厚，城市建造在地底下的库拉森博克商人们，比起其他领地都要早启程。

今天正是库拉森博克的商人们要离开的日子。卡琳真的会回去吗？会不会又被留下来？莫名感到担心的我，也跑来为她送行。现场前来送行的人很多，有库拉森博克商人投宿过的旅馆员工、商业工会的几名职员、交流甚深的大店店员，还有不少只是来凑热闹的居民。

一大群人一边往西门移动，一边依依不舍地交谈，而我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向班诺先生道谢的卡琳。

“班诺，谢谢你。我真的很高兴能来到艾伦菲斯特，在普朗坦商会生活一段时间。虽然我无法原谅把我抛在这里的父亲……”

卡琳咯咯笑着，眼里却没有半点被父亲抛下后，婚事还被推掉，如今要被带回故乡的悲凄。明明不管是这一年来在艾伦菲斯特，还是回到故乡以后的生活都不会太好过，她脸上却带着坚强的笑容。尽管至今都没有对她留下好印象，但我也不得不承认，卡琳是个坚强又出色的女性。

“没必要原谅他。你要反抗到底。”

班诺先生这么回答时，注视着卡琳的赤褐色双眼带着非常宠溺的温柔，明显在诉说着不想与她分开。看见班诺先生露出了我至今从未见过的炽热眼神，我胸口疼痛得像被人紧紧抓住。

……为什么？为什么班诺先生会用那种眼神看着卡琳？

其实我只是不想得出明确的答案，但答案根本显而易见。那就是班诺先生非常重视卡琳。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嗯……因为我的目标班诺已经超越了，那我就改成超越你的目标吧？”

卡琳淘气一笑，往班诺先生的脸颊轻轻亲了一下后，便挥挥手与要返回库拉森博克的商人们一起离开。

“……真是的。”班诺先生皱眉捂着脸颊，但目光始终没有从卡琳越走越远的背影上移开过。

自内心深处涌上的复杂情感与胸口的疼痛让我混乱不已，只是出神地看着距离不断拉远的两人。

一行人消失在西门外后，来凑热闹的居民也三三两两离开，重新回归到日常生活。秋天的冷风吹拂而过。班诺先生一度低下头，然后转身背对西门。瞬间，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会。

“噢，多莉。你也来送行吗？”

忽然绽开的笑容，是班诺先生脸上常见的表情。虽然这种笑容只对亲近的人展现，却没有一丁点刚才对卡琳显露过的热意。接着班诺先生漫不经心地拍拍我的头，这也是他经常对我做的动作。如果是之前，我总会觉得很难为情但又很高兴，但今天只觉得哀伤。

“……请不要、把我当做小孩子。”

“啊。抱歉、抱歉。”

班诺先生苦笑说道，不以为意地大步走开。看着他的背影，我忽然感到想哭。不对。我想要的，不是这种对亲近孩子的态度，而是刚才他对卡琳投以的热切眼光。

但是，班诺先生把我当成小孩子也是当然的。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其实他一直是在压抑情感，优先以普朗坦商会老板的身份顾全大局。也从来没发现他是为了不让情势不利于罗洁梅茵大人与领主大人，选择了不谈感情、与卡琳分开。而自己却是这么残忍。得知卡琳要返回故乡，听到她老家被责罚时，我还天真地感到高兴。

望着班诺先生的背影，我迈开脚步跟上他。也许是今天的中央广场人多，也或许是因为我只顾着看班诺先生，结果就不小心撞到了人。我赶紧让踉跄的双脚站稳，勉强没有跌倒。

但不过几秒钟的光景，我就跟丢了班诺先生。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迷了路，在喷泉旁边坐下。这时已经没有小孩子在这里玩水嬉戏。

“好想快点长大。”

对着周遭不具意义的喧嚣，我呢喃低语。

就算长大成人，班诺先生也不可能把我视为恋爱对象。这点我也知道。因为至今班诺先生身边明明有那么多成年女性，他却从来没对任何人投以那样的眼光过。想必只有卡琳才具备某些吸引他的特质吧。但是，我已经不想再当小孩子了。

“自己心里竟然存在有这些情感，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居然不自觉地拿自己与卡琳作比较，羡慕她、嫉妒她，看到两人要分开了还很高兴。我才不想知道自己心里面有这种情感。

“多莉，你喜欢老爷吗？”冷不防地，脑海中响起路兹说过的这一句话。其实早在那时候，我肯定就已经在喜欢班诺先生了。只是找了各种借口，不想察觉心里这份不可能有结果的爱慕，下意识地将其牢牢封印。

……我好像笨蛋哦。明明路兹早就发现了。

“路兹，就跟你说的一样。我好像……真的喜欢班诺先生。”

喃喃说出的话语，并没有任何人在旁倾听。

在对着广场喧嚣吐露心意的这一天，我终于察觉存在与自己心里的那份喜欢，同时也失恋了。

FANBOOK3 瞒着主人的图书馆观摩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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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里妮，等你收拾完毕请进来近侍室。」

罗洁梅茵大人在黎希达与莉瑟蕾塔的陪同下前去沐浴后，莱欧诺蕾开口向我这么唤道。我赶紧加快速度，收拾好刚才用来编写参考书的文具和纸张。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呢？

「我是菲里妮，失礼了。」

我战战兢兢地走进近侍室，发现房内只有莱欧诺蕾与布伦希尔德。莱欧诺蕾表情有些凝重地坐在椅子上，而布伦希尔德似乎正在工作，俐落地在推车上准备茶水。

「菲里妮，请坐吧。」

这绝对是要说教。「是、是！」我内心感到想哭地应声后，在莱欧诺蕾面前坐下。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们只是要和你讨论明天的行程。莱欧诺蕾的表情虽然看起来可怕，但她其实只是在想事情，并不是在生气喔。」

布伦希尔德轻笑着解释道，同时在我身旁坐下。莱欧诺蕾则用单手捂着脸颊，面带难为情的微笑说：「我露出了可怕的表情吗？真是不好意思。」本来还浑身僵硬的我，这才稍微没有那么紧张。之所以只有稍微，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在没有优蒂特与安洁莉卡在场的情况下，与两位上级贵族直接交谈。

「我与布伦希尔德预计明天上午去一趟图书馆，向索兰芝老师请教一些问题，菲里妮要不要一起来呢？」

「这我自然非常感激，因为哈特姆特也吩咐我，在罗洁梅茵大人开始每天去图书馆之前，最好先勘察过馆内情况，还要向索兰芝老师寻求同意，让我们能在图书馆里委托徽章作业给其他学生……可是，明明罗洁梅茵大人还不能去图书馆，我们去了没关系吗？」

罗洁梅茵大人可是无比期待去图书馆，但在修完课之前又只能忍耐。总觉得这样子对她很过意不去，所以莫名地有种我也不能去的感觉。

「菲里妮，身为近侍能够这般为主人着想，是很重要的特质喔。一旦听到我们要去图书馆，罗洁梅茵大人的内心多半很难保持平静吧。但是为了主人，我们也不能因此疏于事前的调查工作。还是得仔细勘察，并把这件事藏在心里，必要时也要能迅速应对，这才算是优秀的近侍。」

可能因为布伦希尔德是上级贵族吧，她的措辞有些难懂。我拼了命在脑海中总结她想表达的意思。

「呃、呃……所以，我们要瞒着罗洁梅茵大人去图书馆吗？」

「……你有这样的认知就好。」

布伦希尔德有些闷闷不乐地颔首。是不是我有哪里会错意了呢？我偷偷觑向莱欧诺蕾，发现她正用透着温暖笑意的眼神看我。看来并没有在生气的样子。

「要去图书馆的，只有我们三个人吗？」

我对于其他人都没有加入讨论感到疑惑，莱欧诺蕾于是告诉我明天大家的行程。

「二、四、六年级生上午有术科课，所以有空的只有上堂音乐课已经通过考试的我而已。一、三、五年级生则要上学科课，柯尼留斯与哈特姆特虽然有空，但柯尼留斯说过，他现在想先专注于让安洁莉卡通过学科考试；而哈特姆特说他要代替菲里妮，留在罗洁梅茵大人身边伺候。」

「哈特姆特好像还去图书馆借来了几本罗洁梅茵大人没看过的书，然后会请黎希达转交，让她留在宿舍里看书。所以我们明天就算不在，罗洁梅茵大人也不会感到奇怪吧。」

听完布伦希尔德的说明，我不禁大为感动。

……竟然能一边哄得罗洁梅茵大人开开心心，一边还帮忙掩盖我们的行踪，哈特姆特真是太优秀了。

「那么我就感谢哈特姆特的好意，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表明自己的决心后，布伦希尔德与莱欧诺蕾的目光却有些飘向远方。

「……莱欧诺蕾，她居然说要感谢哈特姆特的好意……」

「布伦希尔德，姑且不论他有没有好意，但我们确实需要他来帮这个忙喔。」

隔天吃完早餐，目送大家出去上课以后，哈特姆特便引导罗洁梅茵大人前往多功能交谊厅。相信接下来交给黎希达与哈特姆特就没问题了吧。我与莱欧诺蕾还有布伦希尔德，一同悄悄地离开宿舍。

离开中央楼，走进回廊。往尽头的门扉举起手后，只要是已经办理过登记的人，大门就会自动打开。我们走进门后的回廊，再打开另一扇门，便进入图书馆的大厅。索兰芝老师已在大厅等着我们了。

「早安，罗洁梅茵大人的几位近侍。」

「索兰芝老师，如同前些天在奥多南兹中拜托过的，我们希望在罗洁梅茵大人开始出入图书馆之前，先巡视一遍馆内，了解有无危险场所、学生的出入情况，以及紧急出口的所在位置等等。」

莱欧诺蕾作为代表说明来意后，索兰芝老师微笑着点了点头。

「罗洁梅茵大人可是让休华兹与怀斯醒来的人，这也是为了确保她来图书馆时能安全无虞。那我为你们做介绍吧。而且今天馆内没有半个人……话虽如此，但我想图书馆里头应该没有什么危险场所呢。」

索兰芝老师一边说，一边指向我们走进来的那扇门。

「从回廊尽头那里开始，只有来图书馆办理过登记，或者得到我这个图书馆员许可的人，才有办法进来。所以，不可能有陌生的外来者突然闯入。如果有人敢乱来，休华兹与怀斯也会捉住他们。」

听说就连下人们出入的底楼与一楼也一样，未办理过登记的人一律无法进入，再者现在也没有下人会出入图书馆。

「图书馆的戒备还真森严呢。」

「因为收藏于图书馆内的资料就是如此重要。建筑物本身还有风之女神舒翠莉娅的浮雕，用以守护汇集至贵族院的所有知识。」

莱欧诺蕾走向索兰芝老师示意的方向，也就是与办公室相对的墙壁。雪白墙面上刻着高举盾牌的风之女神，氛围肃穆隆重。看得入迷的我忍不住发出赞叹，莱欧诺蕾却是看向通往阅览室的大门，再看向墙壁与办公室的门，表情变得严肃。

「索兰芝老师，这面墙壁后面有什么东西吗？以图书馆的大小来看，墙壁后面应该还有房间吧？」

「里面是图书馆的魔导具仓库，入口在阅览室的阶梯下方……但由于图书馆员现在只剩我一人，大半的魔导具都停止运作了。」

索兰芝老师有些自嘲地这么说明后，接着往办公室迈步，一边问道：「图书馆员的办公室要再看过一遍吗？」

「好的。尤其我想确认一下与阅览室连接的那扇门。」

莱欧诺蕾跟着索兰芝老师移动。由于办理登记时进来过，所以我也不感到紧张，跟在布伦希尔德身后走进办公室。屋内的摆设仍与记忆中一样，进门后的墙边放有长椅，长椅对面是先前办理登记过手续的圆桌，更后面是办公桌。

「这张办公桌相当大呢。是不是也兼作某种工作桌？因为休息空间应该是在屏风后头……」

布伦希尔德纳闷地发问后，索兰芝老师神色哀伤地轻抚着桌子，往后头走去。

「现在因为只有我一人在使用，看起来觉得很大吧。但以前有多名图书馆员的时候，反而觉得太小呢。就连后面休息空间里的桌子，也会拿来当工作桌使用。」

屏风内侧是图书馆员的休息空间。有一张大桌子，还有三张可能是从前图书馆员们坐过的椅子摆在角落。多半因为有些老旧了，无人可坐的椅子看来非常寂寥。

「从前我们会在这里吃午餐，但现在因为我不好意思让侍从只送一人份的餐点过来，所以都是我自己走去职员餐厅。以前老师们如果有事还会来找我们商量，但这几年就只有我一个人，实在无法撇下工作不管，所以也没办法听人倾诉烦恼。目前很少用到这个空间呢。」

「既然老师们以前是在这里用午餐，代表馆内也有用来准备茶水的设备吧？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往后会长时间待在图书馆里头，我正烦恼着届时的茶水该怎么办呢。」

布伦希尔德的嗓音顿时变得明亮欢快。索兰芝老师思考片刻后，摇了摇头。

「准备茶水的设备并不在图书馆，而是在这扇门后的图书馆员宿舍里头。但是，我无法准许学生出入宿舍。」

「这样啊。看来还是只能每天推着推车，从宿舍来图书馆了。」

布伦希尔德一脸大失所望。她说如果每次都要准备好几种茶叶，并从宿舍带来图书馆，实在很费工夫。

「你要不要与罗洁梅茵大人商量看看呢？若是预先说好只准备她喜欢的茶叶，那么就算只带一种，相信她也不会责怪你吧。」

「是呀，罗洁梅茵大人多半不会怪罪我吧。可是……」

布伦希尔德以手托腮，叹了口气。她说图书馆是公共场所，老师们也会进出，所以若被老师撞见自己身为近侍，随侍在主人身边时却不够细心周到，侍从课程的术科成绩就会被扣分。

「那还真是……大意不得呢。」

「与他领举办茶会时，侍从之间也会互相评分。再说了，侍从的准备不周也会影响到主人的评价呀！」

布伦希尔德的语气越来越激动，索兰芝老师不由得轻声笑了起来，说：「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真是优秀呢。」布伦希尔德害羞得红了脸颊。为了转移话题，我指向墙边的柜子。

「索兰芝老师，休华兹与怀斯曾坐在这边的柜子上吧？那他们现在到了晚上，也是回这里坐着吗？」

「不，为免遭窃，晚上我会让两人进入馆员宿舍。」

索兰芝老师将通往馆员宿舍的门稍微打开。光是孤伶伶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就让人觉得很难过了，竟然还要独自一人在宿舍里生活，那该有多寂寞啊。

「索兰芝老师，您一个人住在宿舍不寂寞吗？」

「和工作时不同，侍从卡特琳也与我住在一起，如今又多了休华兹与怀斯，变得非常热闹呢。现在我已经不寂寞了。」

索兰芝老师呵呵笑着，关上宿舍的门，接着打开通往阅览室的门扉。一打开门，门外就是馆内办理各种手续的柜台。大概是因为还不曾从办公室走进阅览室，我踏出步伐的时候，心跳不由自主加快。

「若要借阅资料与使用阅览席，都要在这里办理手续。这边的柜子请不要触碰。因为里头还放有保证金，要是随便乱碰，会被休华兹与怀斯压制在地喔。」

可能因为现在是上课时间，阅览室里毫无人影，休华兹与怀斯就坐在椅子上。罗洁梅茵大人来的时候，他们总会喊着：「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在我们四周不停打转，今天却一步也没有靠过来。看来罗洁梅茵大人是特别的。

「哎呀，这边的阅览席有来自大厅的光线呢。」

莱欧诺蕾这句话让我转过头去。阅览席是设置在柱子之间的自习空间，隔有着到我腋下高度的门板。这边的阅览席就在办理手续的柜台旁边，大厅的柔和亮光自桌前的长型窗子洒落下来，尽管面向北方，却意外明亮。

「但这边的位置因为会被大厅的人看得一清二楚，其实没什么人想坐呢。」

索兰芝老师说，这边的位置只要有人进出图书馆员的办公室，就会忍不住在意起人影与路人的目光，所以很难专心。

「看来有必要看过所有的阅览席呢。之后罗洁梅茵大人若想使用阅览席，得先了解可以推荐给她哪边的位置。」

莱欧诺蕾说话时表情认真，一边检视起阅览席的构造、窗户的位置、与大门的距离等等。感觉见习护卫骑士的工作十分不易，我绝对做不来。

「那么就从西侧这里开始，在一楼绕一圈吧。」

我们经过办理手续的柜台，沿着墙壁往南前进，然后看见了一扇门。

「这是第二闭架书库。」索兰芝老师边说边轻轻敲门。「存放在里面的都是老旧的资料，钥匙由我负责保管，但每次拿了资料以后就要马上出来，重新把门锁上，所以不太可能有可疑人物从这里进出吧。」

索兰芝老师接着转动门把，向我们展示房门确实已经上锁。莱欧诺蕾也上前转动门把，仔细确认。

「既然这是第二闭架书库……代表还有第一闭架书库啰？」

「是的。第一闭架书库保管着老师们留下的资料，位在中央楼。需要也带各位过去看看吗？但如果要离开图书馆，我得预先做点准备……」

「不了。我想确认的，只有出入图书馆时需要注意的地方而已，所以没关系。」

「知道了。那我们继续前进吧。」

邻着书库的阅览席因为没有窗户，比其他位置要暗，桌上放有几个供照亮桌面的照明用魔导具。

「由于照明用魔导具需要魔力，所以下级贵级都不喜欢坐这里。但话虽如此，到了快要最终测验的时候，学生们连要抢到阅览席也不容易呢。」

再继续往南走后，大概是已经过了书库，后面的阅览席开始设有窗户。明亮日光洒入馆内，窗外可见覆着白雪的风景。正在察看阅览席的莱欧诺蕾目光变得犀利，瞪向窗户外头的楼梯。

「索兰芝老师，这扇窗户外面的楼梯通往哪里呢？」

「这道楼梯与刚才看到的闭架书库相通喔。资料在放进书库里之前，得先施以消毒与保存的魔法，所以需要比较宽敞的空间，便会利用馆员宿舍的庭院。但近年来都没有先施魔法，就直接放进了书库里。今年由于休华兹与怀斯醒来了，有很多资料得从登记开始重新建档呢。」

索兰芝老师一脸怀念地注视窗外。看来罗洁梅茵大人能让休华兹与怀斯醒来，对索兰芝老师带来的帮助超乎我们的想象。

「到了领主会议那时候，这处庭院会开出非常美丽的花朵，从前我们图书馆员还会在这里开心地举办茶会。」

「毕竟我们只有冬天会来贵族院，从这片覆满白雪的景色，实在很难想象春天的贵族院是什么样子呢。」

布伦希尔德说完，我也点头赞同。眼前的庭院覆盖着茫茫白雪，完全想象不出繁花盛开的景象。索兰芝老师咯咯笑了起来。

「现在你们还是一般的学生，最好不必看见贵族院春天的景象呢。可以的话，等到你们往后的身份能够一同参加领主会议，届时再来欣赏贵族院春天的美景吧。」

「我们会努力的。所以，到时候请务必带我们来欣赏这处庭院。」

莱欧诺蕾轻笑着说完，接着往东迈步，走向南侧的成排阅览席。

「索兰芝老师，艾伦菲斯特有意在图书馆宣传罗洁梅茵大人提供的徽章作业，并委托给他领的学生。」

站在灿亮日光流淌而下的阅览席前，布伦希尔德突然改变话题。

「哎呀，各位想在图书馆委托徽章作业吗？」

「是的。由于罗洁梅茵大人会亲自来图书馆，为免旁人误以为她很吝啬，我们想尽快向他领宣传，艾伦菲斯特有搜集故事这项徽章作业。」

布伦希尔德一脸担忧地表示。图书馆一向是没有钱的中级与下级贵族才会来，除非是见习文官，否则一般的上级贵族与领主候补生很少亲自造访，通常会委托中级或下级贵族帮忙跑腿。

但是，这并不是因为上级贵族坏心眼、仗势欺人，而任意使唤地位比自己低的学生。为了让低年级的下级贵族能在贵族院里顺利生活，想些简单的委托工作，譬如吩咐他们去图书馆跑腿等等，是领主候补生与上级贵族的责任。所以，如果被人误以为罗洁梅茵大人连派人去图书馆的钱也舍不得出、是吝啬的小气鬼，那就不好了。

「主人如此特立独行，近侍也真辛苦呢。那么，是什么样的作业呢？」

布伦希尔德的目光往我瞥来。我身为罗洁梅茵大人的文官，将负责处理徽章作业一事。其实本来不该交给布伦希尔德，应该由我开口与索兰芝老师交涉。

「那、那那、那个，索兰芝老师，罗洁梅茵大人提出的徽章作业，是请大家抄写艾伦菲斯特图书室里没有的书籍，或是把各自领内流传的故事记录下来……而且也预计会借给大家笔和墨水。如果能在图书馆内进行委托，我们会非常感激。」

我紧张不已地说明，连嗓音也不由得变尖。但是，索兰芝老师始终认真倾听，还面带沉稳的微笑，最后下达许可说：「除了最终测验之前人潮最多的那段时间，其他时候都没关系。」

「请问有方便与他领学生进行交流的阅览席吗？」

「我看看……这边的阅览席可以从书架间的走道看见出入口吧？如果有学生想要接下委托，想必很容易就能发现你的踪影。只不过，这附近的阅览席竞争激烈，如果想要抢到位置，可能最好有上级贵族陪同。」

据说即使自领的领地排名较高，但只要中级贵族开口要求，下级贵族也只能让位。而我不仅年级低，还是下级贵族，恐怕很难占到好位置吧。想到未来可能面临的挫折，我不禁垂头丧气，布伦希尔德便轻拍我的肩膀。

「菲里妮，你不用这么悲观。因为到时候，你可是与领主候补生罗洁梅茵大人一起来图书馆呀。不会有问题的。」

「是啊。」莱欧诺蕾也附和布伦希尔德，点头表示赞同。我的心情顿时轻松了一些。

我们沿着东侧的阅览席继续前进。莱欧诺蕾还检查了书架的间隔等地方，发表感想说：「想不到这边的死角还不少呢。」显然正在思考要让罗洁梅茵大人使用哪个阅览席。

「索兰芝老师，阶梯下方有一扇门，就是您刚才在大厅说的吗……？」

「对，这是魔导具仓库的门。这边也一样平常会上锁，所以不太可能有可疑人物躲在里头。」

接着我们从宽敞的阶梯走上二楼，只见柱子之间不像一楼有阅览席，而是设置了书架，架上堆叠着系有锁炼的书籍。桌子还与书架连在一起，可以直接在原地看书。

「这边的书因为系着锁炼，只能直接在这里翻阅……平常很少有学生会来这里，也不晓得罗洁梅茵大人是否有兴趣呢。」

「书上的内容是什么呢？」

「这些书都是老师们的研究成果中，在得到王族的认可后特别制成书籍的。多雷凡赫的书应该是最多的吧？」

光听说明就觉得这些书很难懂，可以理解为何很少有学生上来翻阅。

……但如果是罗洁梅茵大人，她应该还是会看得很开心吧。

「这边的天花板嵌有催促访客离馆的魔导具。」

「就是那个会变色的装置吧。黎希达还为此松了口气，说这样一来罗洁梅茵大人应该也能马上发现，真是太好了呢。」

我仰头看向挑空的天花板，现在并未看见任何颜色，只有亮眼日光从镶着玻璃、加强采光的天花板倾泻而下。这是为了让阳光也能照到一楼吧。由于中间挑空的关系，二楼并没有想象中辽阔。

我们沿着白色栏杆走向南侧，发现书架的造型又变了。最上面的板子变成倾斜的，可以把书在上面立起来读。台面底下摆有书籍。

「这边的阅读桌附有翻看卷轴时会用到的工具。因为以前的藏书与未制成书籍的资料，很多都是卷轴。而阅读桌底下摆着的，则是大到放不进那边书架的书籍。」

底下的书全都大到感觉光要拿出来就非常吃力。倘若罗洁梅茵大人想看阅读桌底下的书，身为见习文官的我就必须为她准备好才行。但看起来很重的样子，我真的没问题吗？

「放在二楼里面这边的，全是卷轴与木板这类还未装订成册的资料。」

西侧的柱子之间一样没有阅览席，只有堆满资料的架子一字排开。而且似乎多是老旧的资料，跟其他地方比起来，空气中有种满是灰尘的感觉。

「像赫思尔老师因为嫌制成书籍麻烦，所以她的研究成果大多放在这边。她的弟子常常要翻遍每个架子才能找到资料，看来十分辛苦呢。」

「哎呀……」

大家都发出了咯咯轻笑，一边继续移动，接着资料架之间出现了女神像。神像手上捧着一大本书，应该是梅斯缇欧若拉吧。

「这是睿智女神像。这里是献上祈祷的地方，祈求图书馆里的藏书能越来越多。」

「罗洁梅茵大人若是看到了，想必会非常虔诚地献上祈祷吧。」

「菲里妮，女神像的存在也要保密唷。罗洁梅茵大人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说她想在每个地方都设置梅斯缇欧若拉的女神像。」

想象了罗洁梅茵大人在房里每个角落都设置女神像的画面，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感觉屋子里会到处都是女神像。

「是，我一定好好保密……索兰芝老师，里面那扇门又是什么房间呢？」

「那里也是魔导具仓库喔。除了准备开馆与闭馆的时候，平常一样会上锁。」

「图书馆里头的魔导具还真不少呢。」

不仅一楼有魔导具仓库，休华兹与怀斯也是魔导具。图书馆里头究竟有多少魔导具呢？

「而且就连柱子与天花板上也有，所以如果想让所有魔导具都发动，光靠我一个中级贵族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情。目前真的只有基本的魔导具在运作而已。」

明明如此重视图书馆，却无法仅凭自己的魔力让一切正常运作，索兰芝老师一定懊悔不已吧。我跟着想起自己身为领主一族的近侍，魔力一样非常不足。

……我也好想拥有配得上这个身份的魔力。为了学习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压缩法，得多赚点钱才行……

莱欧诺蕾又问了索兰芝老师几个问题后，告知下课钟声即将响起的光芒便洒落下来。索兰芝老师朝着一楼快步移动。

「请三位赶紧回宿舍吧。近来对休华兹与怀斯感到好奇的老师与学生们，都会趁着午休时间和土之日来图书馆。有些人不怀好意，认为是艾伦菲斯特抢走了王族的遗物，也有人渴望成为休华兹他们的主人。万一遇到这些人，可能会产生不必要的冲突。」

于是我们听从索兰芝老师的忠告，急忙离开图书馆，返回宿舍。走在回廊上时，布伦希尔德脸色担忧地开口说了。

「自从罗洁梅茵大人成了休华兹与怀斯的主人，周遭人们都对此议论纷纷。到了社交周，会不会因此被大领地的领主候补生们刻意针对呢？」

「但如果有排名比艾伦菲斯特高的领地提出要求，只要把主人之位让给对方就好了吧？」

这样一来，便不会演变成更大的纠纷。身为下级贵族的我，一直以来都秉持着这样的处世之道。上级贵族不会有这种想法吗？

「嗯，是呀。菲里妮的意见非常正确喔。」

走到中央楼时，不久第四钟就响了。几间教室的门扉打开，学生们鱼贯走出。我们顺着要回宿舍吃午餐的学生人潮，也回到宿舍。

踏进宿舍，上楼走到一半的时候，布伦希尔德往楼下的多功能交谊厅看了一眼。

「虽说把主人之位让给上位领地才是正确的做法，但是我总觉得，罗洁梅茵大人比起与他领的关系，会更加重视图书馆，因而冲动行事。」

闻言，我倏地想起罗洁梅茵大人强迫我们一年级生读书、而且要第一堂课就通过考试的模样。对此我还记忆犹新，全身接着狂冒冷汗。

「……菲里妮，我的意见也要对罗洁梅茵大人保密唷。」

发觉布伦希尔德是在配合我，特意说要保密，我内心升起一阵暖意。

「知道了。我会保密的。」

然而，就在不久之后，布伦希尔德的担心便成真了。

这时的我怎么也料想不到，面对戴肯弗尔格的故意寻衅，罗洁梅茵大人竟然答应了比夺宝迪塔与之一较高下，甚至在获胜后被王族正式认可为休华兹与怀斯的主人。

FANBOOK3 香月美夜老师Q＆A

2018／7／2～7／16这段期间，曾在「成为小说家吧」网站的活动报告上向读者募集过提问，在此奉上回答。和上次一样，真的有很多问题都只是枝末细节，让我惊讶读者们竟连这种事情也想知道吗？这次也尽可能多回答了些问题。

香月美夜

Q 尤根施密特的徽章＝王族的徽章吗？

A 现在是这样没错，但很久很久以前只有国王能使用。

Q 看了尤根施密特的全国地图以后，被废与落败的领地好像都集中在东边。一般来说应该会有来自落败领地的拉拢，为何当初艾伦菲斯特能够保持中立呢？

A 因为一方面既有来自法雷培尔塔克、卓斯卡与孛克史德克的笼络，一方面也有库拉森博克与亚伦斯伯罕的牵制。加上当时前任奥伯·艾伦菲斯特卧病在床，无法代表领地做出重要决定。齐尔维斯特当上领主后，母亲又强硬主张应该跟随她的后盾亚伦斯伯罕；但是，也不能不理会既是二姐夫家、也是妻子娘家的法雷培尔塔克。优柔寡断的齐尔维斯特因为无法从中做出选择，就这么维持了中立的立场。

Q 感觉贵族院位在非常偏僻、漫天飞雪的深山当中，那么距离中央所在的城市到底有多远呢？面积有多大？

A 贵族院是利用转移阵才到得了的地方，所以无法说明离中央有多远。面积的话大概跟小领地差不多。

Q 关于尤根施密特的地图，除了亚伦斯伯罕以外，哈夫伦崔、库拉森博克、约瑟巴兰纳等领地是否也与海洋相接？

A 是的。但是，除了唯一还开着国境门的亚伦斯伯罕，其他地方海洋的面积都在逐渐缩小。

Q 我认为领地会有排名，有部分也是为了防止领地间发生战争。排名在下的领地，似乎都不能违抗排名比自己高的领地，但这样的无形压力究竟有多少强制性？如果是物理上离自己很远的上位领地，还有必要唯命是从吗？

A 如果是个人之间，有时就算做出反抗的举动，也不会发展成太大的风波就平息；有时则会连累整个领地，导致大家都搜集不到情报，因此被自领的人冷眼相待。倘若个人之间的冲突太过严重，奥伯还会在领主会议上被上位领地责怪和挖苦，领主事后更会找来父母，直接训斥一顿或降下处罚。

如果是领地之间，大概就是不仅在领主会议上，连在贵族院内，整个领地都会遭到明显的冷落与排挤。物理上隔着遥远的距离时，虽然确实不太可能突然发动攻击，但端看与周边领地的关系，也有可能带来货物无法流通之类的害处。

Q 在艾伦菲斯特，贵族与平民断绝往来的情况十分严重，其他领地又是如何呢？

A 只有贵族区与平民区断绝往来的情况很严重而已。同样在艾伦菲斯特，像伊库那与哈尔登查尔这种由基贝治理的土地，有很多都与平民没什么距离。贵族与平民分别住在不同的区域，这件事本身也不稀奇。全看管理直辖地的贵族对平民的生活有无兴趣，此外程度虽有差异，但每个领地皆有断绝往来的情况。

Q 贵族除了结婚，和因为结婚所带来的影响外，也会转籍到其他领地吗？（例如退休之后为了自己的研究兴趣，有可能转籍到其他领地吗？等等。）

A 只要自领与新设籍的领地领主同意，就可以转籍。只不过，由于功绩也会悉数转移到新领地，所以越是优秀的人才越难取得同意，需要有高明的交涉手腕。

Q 冬之主只出现在艾伦菲斯特吗？其他领地有夏之主吗？

A 格里森迈亚与约瑟巴兰纳之间也会出现冬之主。夏之主会出现在戴肯弗尔格。

Q 想问有关贵族院的事情，贵族院所在的中央有平民居住的区域吗？还有如果中央贵族的小孩会住进父母原属领地的宿舍，那难道没有代代住在中央、土生土长的中央贵族吗？

A 中央里头虽有平民居住的区域，但贵族院内并没有。贵族院里的平民都是下人，附属某个领地的宿舍。至于代代住在中央的土生土长贵族，就叫作王族。

Q 贵族院上去还有其他高等教育机构吗？还是说若想成为某方面的专家，只能拜他人为师，才有继续深造的机会？

A 并没有其他高等教育机构。只能跟着父母、贵族院的老师或者工作地方的前辈等等，继续进修学习。

Q 各领会在贵族院内饲养鸡或乳牛之类的家畜吗？负责照顾的人隶属哪个单位？

A 贵族院内不会饲养家畜。食材皆是利用转移阵从领地送来。

Q 感觉贵族院宿舍的隔音效果不好，好像没什么个人隐私，难道连宿舍里的领主夫妇房间也一样吗？因为小说中黎希达的怒吼声连在楼下也听得到，所以我猜托劳戈特的房间离楼梯很近，而且可能所有房门都是没有厚度的木门。加上后来还拜托柯尼留斯去门外叫人，应该是没有隔音功能的室内用门吧。

A 由于近侍始终随侍在侧，其实不只声音，领主一族本来就毫无隐私可言。除非躺上床拉起布幔，或者进入秘密房间，否则什么都被看光光，也什么都被听光光。不过，房门是有厚度的木门喔。黎希达的声音之所以传到楼下，是因为前一天才被骂过的托劳戈特不肯让她进房，她只好站在走廊上训斥。此外，会叫柯尼留斯去门外喊人，是为了向侍从传话，并不是要提高音量说给房里的本人听。

Q 想知道住在贵族院宿舍里的究竟有哪些人。我知道有学生和成年侍从，但成年侍从的侍从（因为贵族服好像无法独自穿脱）和护卫这些人呢？平民下人除了厨师以外，还有其他的吗？

A 成年侍从不会再带侍从前来，都是一起住在通铺，帮彼此穿衣服。生活上如果还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会麻烦宿舍里的下人。

Q 领主候补生近侍们的侍从，也会跟着领主候补生到处移动吗？另外也想了解还是学生的侍从要负责哪些工作及其内容。

A 侍从的工作是打理主人的生活起居，所以除了领主候补生的侍从外，基本上都会待在宿舍。就连在领内，除了领主一族与基贝，一般贵族也不会随身带着侍从。顶多有事的时候摇铃叫人。侍从的工作内容有帮忙主人洗脸与更衣、服侍用餐、打扫房间，还有准备沐浴、茶水，为主人做好就寝准备（用类似熨斗的魔导具温热棉被）等等。

Q 在贵族院这个组织中，有类似校长和副校长的人物吗？

A 王与王族便是贵族院的最高负责人。

Q 贵族院是如何决定优秀者的人数？尤其每个年级的领主候补生人数似乎都不一样，所以我很好奇是依相对分数来决定优秀者的比例或者人数；还是依绝对分数，只要达到既定以上的分数就能成为优秀者？

A 是依绝对分数来决定。只要得分在几分以上便是优秀者。当中成绩最好的人是最优秀者。说得极端一点，所有人都成为优秀者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Q 贵族院有所谓的成绩通知单吗？

A 个人能知道的，只有各科目的考试结果而已。综合成绩会送到领主手中，在往后分配所属单位时当参考。

Q 在贵族院这个组织中，各领出身的贵族想要转籍到中央时，需要办理怎样的手续？需要领主的许可吗？还是有中央的许可就足够了？

A 首先要拥有足以获得表扬的成绩，然后在修习专业课程时，得到成为师父的老师推荐，再由老师向王族提出申请。王族若接受了申请，便会在领主会议上询问领主的意愿，只要领主同意，就能转籍至中央。但由于是优秀的人才被抢走，也有领主并不乐意。如何能让领主点头，本人的事前准备工作也很重要。

Q 舍监以外的教职员，会在宿舍内与原属领地的学生交换情报，或是提供协助吗？

A 偶尔是会邀请原属领地的学生来自己的研究室，互相交换情报，或是倾听学生个人的烦恼，但不可能在宿舍里有这种互动。因为若抵触到了舍监的方针，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Q 所有科目是固定每年由同一位老师教授吗？文官课程毕业的老师有可能在其他专业课程授课吗？

A 低年级的共同科目是由所有老师轮流教授，但如果是专业课程，不可能由文官课程的老师去教授骑士课程的科目。

Q 贵族院里出现的教职员工，有已是中央贵族还兼任舍监的老师，以及无名的下人们，但我想应该还包括一些年轻的助手吧。那些助手与下人是怎么雇来的呢？

A 像索兰芝这样不是舍监的老师也很多喔。只是书写本传的时候，难免与舍监有更多交集。年轻的助手会在拜为师父的老师推荐下，成为中央贵族。由于王族都会派人驻守在贵族院负责监督，所以不会再安排面试。全看那名王族是否接受老师的推荐。下人则是从中央王城雇用的人手中，随意派些人过来。贵族院虽位在尤根施密特的中心，但对于当仆役的平民来说，等于是到荒郊野外出差。

Q 「第四部Ⅲ」毕业生的入场顺序是根据领地排名，但如果男女伴的所属领地排名更高，会优先考虑他们的排名吗？还是一律以毕业生为基准？

A 以毕业生为基准。倘若男女双方皆是毕业生，入场顺序是依排名高的那方。

Q 斐迪南大人当年在毕业仪式上负责跳哪位神祇呢？以他的实力，我想应该是「黑暗之神」，但依领地的排名，又可能是没什么人气的「生命之神埃维里贝」，抑或是「候补人员」？

A 当年他负责跳生命之神埃维里贝。既是带领领地的领主候补生，自领的排名当然也算在实力里头。所以，说以实力来看应该跳「黑暗之神」并不正确。

Q 原为青衣的贵族在中途入学后，所接受的填鸭式教育是不分入学年龄，一直持续到成年为止吗？

A 因为申请了特别措施，即便已年过十五，入学后的六年期间都不会被退学。留级也是有可能的。但是，由于贵族要毕业才算成人，所以只要一天不毕业，就一天不算是成年人，会对婚事与工作带来严重影响。因此原为青衣见习神官及巫女的贵族们都是在贵族院待上一整年的时间，拼命死背苦读。

Q 罗洁梅茵大人开始提升整体成绩之前与之后，艾伦菲斯特的学生们取得「神的意志」的地点有变化吗？还是并无差异？

A 不太明白罗洁梅茵提升的整体成绩是指哪一方面。如果是学科成绩的整体提升，并不会影响到魔力。倘若是指魔力压缩，那采集地点确实会有变化，只不过大家都是在读完一年级以后才习得魔力压缩法。依现在一年级便采集「神的意志」的课程安排，地点不会有什么改变。

Q 贵族院是在哪个时期从三年级改为一年级就去采集思达普？斐迪南与艾克哈特是三年级时取得，黎希达那一代是毕业时？

A 由于第一王子席格斯瓦德想尽早取得，就更改了采集时间。斐迪南与艾克哈特是在三年级时取得；黎希达那一代是毕业之前。改成三年级时取得，则是在索兰芝毕业后不久。

Q 骑士团员除了守卫城堡与领地边界，以及讨伐陀龙布与冬之主外，还会负责哪些工作？

A 基本上就是守卫与讨伐。有的时期与地点经常有魔兽出没，所以也要轮流前往巡视。除此之外，训练也是重要的工作之一。

Q 并不专属于任何人、平常另有工作的男性侍从，在学生去就读贵族院的时候都在做什么呢？虽然没有产假，但可以趁这机会放个长假吗？

A 既然是侍从，陪同学生前往贵族院就是他们的工作吧？多数情况，都是由学生家里的侍从负责同行。若非如此，便由父母与雇主交涉，借来侍从一用。

Q 发现韦菲利特的教育出了问题时，若是换掉所有近侍或将他废嫡，会让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们感到不安和伤脑筋吧？是因为齐尔维斯特不想太过迫害薇罗妮卡派吗？或者只是不想一下子改变孩子的周遭环境？

A 因为旧薇罗妮卡派在齐尔维斯特心目中，也是自己所属的派系啊。顶多会想削弱派系的力量，从未想过彻底铲除。况且都已经惩罚母亲了，接下来他只想平和地带领众人。只要没有确切的证据曾与薇罗妮卡一起伪造公文或贪污舞弊，即便存有嫌疑他也不予追究。

Q 家系图里出现的赛拉迪娜是亲生母亲吗？或者只是公式化的假名？

A 是斐迪南的亲生母亲。

Q 被关在白塔中的薇罗妮卡大人是怎么打理自己的生活呢？有看守兼侍从吗？白塔与监牢里的侍从是平民吗？

A 有侍从和看守兼骑士。另外也有平民，但因为三餐只能透过转移阵运送，所以其中一人会有魔力。

Q 领主的孩子们在受洗前过着怎样的生活？小说中只提到一整天都会待在儿童房里，那有自己的房间吗？能与父母相处的时间有多少呢？

A 儿童房只有一间，并没有自己的房间。早餐过后到开始工作的第三钟，是能与父母相处的时间，还有晚餐时的睡前问候。另外就是假日吧。

Q 这个世界女性的孕期有几天呢？灌注魔力会让孕期延长吗？

A 孕期不会因魔力而有改变。就和平民一样。每个人或多或少有些差异，但差不多都是九个月。

Q 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若侵占了一家之主的位置，这种行为不构成犯罪吗？

A 除非侵占时杀了原本的主人，便会因杀人而被问罪，但除此之外并不构成什么罪责。一般会认为是一家之主没能守住自己的位置。

Q 贵族似乎有领主候补生、骑士、文官与侍从这四种，请问人数的比例为？

A 目前（以贵族院一年级生时来计算）骑士占五成，侍从约三成，文官约两成，领主候补生则是两人。比例会因时代不同而有很大的差异。而且因为贵族院能带成年侍从同行，说得极端一点，就算没有见习侍从也能照常生活；就算没有见习文官，也能顺利完成贵族院的作业。但是，就只有骑士的人数若不够多，便无法在贵族院保护领主候补生。在艾伦菲斯特，女骑士的人数会因女性领主候补生的有无而有大幅变动。女骑士较少的时期，见习侍从便较多。

Q 贵族因为要上课的关系，上级、中级、下级的魔力基准为全领共通。但是另一方面，若单看上位的上级贵族与领主候补生，各领之间应该有很大的落差吧？（譬如上位领地中与领主有血缘关系的上级贵族，魔力还比下位领地的领主候补生高之类的。）

A 没错。比如属于库拉森博克领主一族旁系的上级贵族，通常魔力量都比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要高。

Q 贵族会更换职业吗？（例如骑士受伤以后改当文官，或是侍从改当文官。）

A 因为都要依照当初在贵族院选择的专业课程，基本上不会更换职业。如果修习了复数的专业课程，成绩也得到认可，那么所选课程的工作都可以做。但是，骑士就算受了伤也不会改当文官，还是会以骑士的身份留在骑士团，处理文书工作。

Q 关于艾伦菲斯特的贵族派系，请问薇罗妮卡派与乔琪娜派现在是怎样的关系？齐尔维斯特派呢？

A 当初薇罗妮卡是直接接下了母亲嘉柏耶丽所成立的派系。她与领主结婚以后，见风转舵的中立派便加入她的阵营，在乔琪娜预计成为下任领主时，薇罗妮卡派＋乔琪娜派＋中立派统称为薇罗妮卡派。之后随着齐尔维斯特受洗、乔琪娜出嫁、前任领主死亡，在梅茵成为养女之前，薇罗妮卡派便融合了薇罗妮卡派＋部分前任领主派＋乔琪娜派＋中立派。齐尔维斯特的近侍们因为皆由母亲指派，所以在这个阶段，贵族们普遍认为薇罗妮卡派＝齐尔维斯特派。后来在逮捕薇罗妮卡的同时，也捉了一些薇罗妮卡派的元老成员。再后来因为乔琪娜的来访，开始蠢蠢欲动的乔琪娜派＋部分薇罗妮卡派便试图在暗地里将韦菲利特拱为领导人。这些贵族与其说是反齐尔维斯特派，更可说是反罗洁梅茵派。现在的齐尔维斯特派则是部分前任领主派＋部分薇罗妮卡派，但坦白说多数并不可信。

Q 书中曾说，在伊库那做事的贵族曾一度减少，然后又慢慢回来。那么这些人之前去哪里了？我想要到奥伯底下做事应该不容易，所以是投靠了其他基贝吗？那如果是在自领里头，这些附属于基贝的贵族很容易就能迁移户籍啰？

A 确实是投靠了其他基贝。只要在艾伦菲斯特内，不管搬去哪里都相对容易。由于基贝经常在换人以后就转投其他阵营，所以贵族们为了自保，只要觉得自己的理念与基贝不合，就会果断离开。

Q 假如齐尔维斯特没有出生，或者生来是女孩子的话，那么以领主一族身份养大的卡斯泰德是否就会与乔琪娜结婚，成为领主的伴侣？或者有可能由他成为领主吗？

A 是的。在那种假设下，乔琪娜将不会接受下任领主的教育，而是由卡斯泰德当上领主，乔琪娜则成为第一夫人。莱瑟冈古派与旧薇罗妮卡派虽会因为第二夫人的关系而有一定程度的对立，但艾伦菲斯特也会颇为平和地凝聚起来。只不过，政变时会无法再保持中立，斐迪南身为奥伯唯一的儿子，将比现在更没有容身之处、同伴更少，梅茵也不会成为罗洁梅茵了吧。

Q 《Fanbook2》曾提到尤修塔斯的前妻是薇罗妮卡派的女性贵族，尤修塔斯因为担心危害到斐迪南，便与她离婚了。斐迪南曾说：「如果尤修塔斯没离婚，真想让罗洁梅茵当他的养女。」这是因为想让罗洁梅茵拥有薇罗妮卡派的女性贵族当养母吗？

A 斐迪南会这么说，是因为在保守秘密与共享情报上，与尤修塔斯沟通起来更方便。感觉比较像是「如果尤修塔斯还没离婚，就可以什么都不必多想，把人交给他。」但因为尤修塔斯离婚了，斐迪南也知道不可能，并不是考虑到派系才那么说。

Q 以魔力的容器来说，体格越好的人好像越有利。那么胖瘦与巨乳或平胸也会有影响吗？

A 成年的罗洁梅茵，容器自然会比小时候的罗洁梅茵要大，仅此而已，跟体格的优劣无关。比起体格，魔力压缩带来的影响更大。

Q 我认为卡席克与约娜莎拉的行为非常不道德，如果不像旧薇罗妮卡派那样，是在没有后盾的情况下强占家主之位，应该会对人际关系带来负面的影响，不晓得他们要怎么度过这个难关？因为我想一旦被人知道，应该会带来影响吧。

A 其实最大的受害者是康拉德，但他因为还没受洗，不会被算在内。除非犯下重罪，像是杀了菲里妮后把户长之位抢过来，否则顶多就是遭到菲里妮母方亲族的抨击与孤立，也在惹火罗洁梅茵后无法进入主流之列。大概只有旧薇罗妮卡派会接纳他们吧。

Q 我在小说中看到侍从也有侍从，那么他们是如何打理自己的生活呢？倘若贵族的侍从也是贵族，也把生活起居交由他人打理，那么侍从简直就像念珠一样无止无尽……哇～

A 能够雇用贵族侍从的，只有领主一族、上级贵族、基贝与部分中级贵族而已。顶多到上级贵族能够每人有一个专属侍从，中级贵族是一户里有一名贵族侍从，其他则由当不了贵族的亲族负责侍从该做的工作。下级贵族家里更是鲜少有贵族侍从。

Q 能当领主候补生的只有现任奥伯的孩子（亲生孩子与养子女）吗？还是现任奥伯的孙子、已引退的前任奥伯的未成年孩子等等也包括在内？

A 根据时代与领地的情况会有所不同。即便不是领主的孩子，只要领主承认，领主一族的孩子也能成为领主候补生。就好比卡斯泰德曾是领主候补生那样。

Q 除了被视为下任领主的领主候补生外，其他领主候补生也要学习如何治理领地吗（男女性都是）？

A 因为日后有可能出嫁或入赘至他领，多少要学习如何治理领地。但是，跟下任领主要学的量比起来少很多。

Q 领主一族以外的贵族也会雇用护卫骑士吗？

A 不，只有领主一族与基贝会有护卫骑士。一般贵族出远门时，是以个人名义雇用护卫。

Q 领主候补生的孩子降为上级贵族时，家族名是如何决定的呢？

A 因为是成立新的家族，会由领主命名。

Q 贵族的坟墓和平民一样葬在公墓吗？还是设在宅邸的占地里？

A 丧礼时青衣神官会取出魔石，遗体便会消失。因此葬在坟墓里头的，其实只有死者的日常用品与魔石。魔石有时也会被拿来使用。

Q 在搬运行李时出场的「下人们」是什么身份呢？

A 皆是平民。也有在贵族人家出生，但没有以平民身份受洗的人。虽然一辈子也无法离开出生家庭，但食衣住无虞。

Q 在罗洁梅茵向商人们说明贵族院情形的场景里，公会长听到库拉森博克时曾做出反应。所以即使罗洁梅茵没说，商人们也有管道能得知领地的排名吗？还有他们在做事情的时候，也都会考虑到领地的排名吗？

A 虽然不是马上能得到消息，但领地的排名上升时，老客户就会吩咐说：「今年因为是第几名，麻烦准备对应的品质。」而且来自第一顺位领地的商人，往往也会表现得十分傲慢。会在多个领地间往返的旅行商人更是熟知领地排名。有时也会从他们那里获得消息。通常越底下的人，对于排名越是敏感。所以当然，做事时都会考虑到领地排名。

Q 贵族院学生的侍从好像一般都是叔父或叔母等亲族，从现代的角度来看，就是亲戚还得服侍晚辈，感觉满奇怪的。对贵族来说，不会觉得自己是辈分高的亲戚，反而能理智地单纯视为工作吗？

A 毕竟这就是他们的工作，也能拿到薪水啊。而且因为都是亲族会比较好说话，还有等自己孩子要就读贵族院时也会麻烦对方，其实就只是互相帮忙。要是真的无法接受，那拒绝就好了。

Q 儿童用的魔导具可以戴到几岁呢？如果在菲里妮进入贵族院就读后，康拉德的魔导具便被抢走，那菲里妮的魔导具呢？

A 菲里妮的魔导具还是菲里妮在使用。因为要是情感突然有剧烈起伏，导致魔力失控就不好了，所以贵族通常到死为止都会戴着。

Q 康拉德魔导具所用的「母亲的魔石」，就是指从逝世母亲身上取出的魔石吧？既然说过是用此制成的魔导具，代表魔导具本身就使用了母亲的魔石吗？

A 是的。因为魔石的容量要能够承受日后将成为贵族的人的魔力，所以不能使用当不了贵族的亲族的魔石，适合做成魔导具的死者魔石也很难取得。此外，若没有上级贵族以上的魔力，也很难做成魔导具。

Q 在〈菲里妮的家务事〉篇章中，斐迪南曾使用「很像公会证的卡片」，但其他贵族在结算时好像从没用过这种卡片。是因为未成年人还不能使用，所以先前没在罗洁梅茵面前出现过吗？

A 没错。因为未成年人不能使用，所以罗洁梅茵之前从未看到过。而且这种卡片也和平民的公会证不一样，因此在城堡购买书本时仍是使用现金。不过，达穆尔在神殿帮忙时，斐迪南就是用卡片支付给他报酬。

Q 如果有两份魔法契约的内容互相抵触，会在制约下无法签订吗？

A 若有抵触，契约书在签订时就不会燃烧。

Q 魔法契约若与献名的内容有冲突，会有什么结果呢？

A 明知有冲突还签约的人，我想应该会死吧。

Q 刺绣完成以后，布料背面应该会乱七八糟的吧……若往布料的正反面注入魔力，只有正面的美丽刺绣具有魔法效果吗？

A 可能是我们想象的针法不一样。魔法阵的刺绣是采用轮廓绣与缎面绣，正反面的图案看起来会差不多。其他混淆用的刺绣则使用了各种针法，所以有些地方的背面确实会乱七八糟。

Q 戒指上魔石的贵色不同，效果也有差吗？如果戒指上的魔石不是诞生季节的贵色，使用魔力时会有影响吗？

A 根据魔石的贵色，便于操控的属性也不一样。由于大部分人基本上都拥有出生季节的属性，再加上小孩子还不会有意识地操控魔力，所以给予带有出生季节贵色的魔石是最保险的。

Q 罗洁梅茵从尤列汾药水中醒来后，凝固的魔力还是没有完全融解，那为什么没再安排制作尤列汾药水的计划呢？

A 因为情况不同以往，她身边多了不少近侍，很难再暗地里搜集材料。加上斐迪南认为等她再大一点，就会在课堂上学到尤列汾药水，届时再让她与近侍们一起去采集贵族院（中央）的高品质原料就好。

Q 是否还有其他魔法也像洗净魔法这么方便，能在日常生活中使用呢？还有咏唱咒语后就能使用的魔法吗？

A 由于擅长与否也要看个人拥有的属性，并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方便。总不能因为属性不足，就无法过正常的生活。因此才发展出了只要有魔力，任谁都能使用的魔导具。而且为了尽量节省魔力，魔导具也经常被一再改良，所以一般的贵族都觉得使用魔导具比咏唱咒语要轻松。

Q 想问有关护身符的详细问题。护身符是一次性的吗？如果可以重复使用，条件是什么？另外，护身符有办法大量佩戴吗？

A 是否为一次性端看制作方式。也有的护身符可以重复使用多次，但通常需要补充魔力。大量佩戴护身符是有可能的。像罗洁梅茵身上就戴着斐迪南给的好几样护身符。只不过，会即时补充魔力的重复使用型护身符，即便遭到攻击或在战斗途中，仍会强制性地吸取魔力。根据使用者的魔力与当下情况，有时护身符反而会给使用者带来危险。

Q 斐迪南能够信任的人很少，那卡斯泰德当初是怎么成为他的朋友呢？

A 因为卡斯泰德曾是齐尔维斯特的护卫骑士。在齐尔维斯特因为有了弟弟而兴奋到失控时，是他竭力保护了备受折腾的斐迪南。比起齐尔维斯特，幼时的斐迪南反而更信任会适时阻止他的卡斯泰德。

Q 卡斯泰德的第三夫人罗洁玛丽是什么样的人？胆敢反抗既是上级贵族，还是第二夫人的朵黛丽缇，又有那么恶质的亲戚……感觉这号人物不简单。

A 正如读者的推测，她是那种看人行事的小恶魔类型，十分擅长撒娇。这种类型通常深受男性喜爱，但女性会非常讨厌。

Q 约娜莎拉的孩子已经买到魔导具了吗？

A 目前还买不起。如果真的想让孩子以贵族身份活下去，其实约娜莎拉也可以把自己的魔导具给他，并在自己的魔力增加过度之前，为宅邸里的魔导具提供魔力，过着形同下人的生活。但因为她本是贵族，压缩过魔力，魔力量会不断增加，大概无法久活于人世吧。如果她选择牺牲自己而不是康拉德，菲里妮也会对她另眼相看，敬佩她的母爱，并且积极地保护异母弟弟吧。

Q 菲里妮姐弟因为实质上放弃了当家主的权利，我的解读是菲里妮家现在并没有名正言顺的家主。在领主那边的登记，会把家主改成约娜莎拉吗？还是说卡席克因为是前任家主的配偶，仍由他负责掌管？

A 其实截至目前为止，孩子们因为还未成年，父亲卡席克一直是代理户长。康拉德因为进入神殿，已经彻底放弃了自己的权利，但菲里妮只是转到罗洁梅茵的庇护下，依然是贵族。只要菲里妮在成年时主张自己的权利，就能成为名正言顺的户长。倘若放弃，卡席克就会完全拥有掌管那个家的权利。

Q 菲里妮与父亲断绝关系后，她在城堡以及明年开始在贵族院的侍从，该怎么与人签约呢？

A 由成为她后盾的罗洁梅茵负责安排。只要菲里妮提出请求，应该会去委托母方的亲族伊丝贝格吧。比起卡席克去开口拜托，相信伊丝贝格也会更高兴。

Q 倘若菲里妮的母亲没有去世，打算怎么为康拉德准备魔导具呢？

A 应该暂时会让他为宅邸里的魔导具提供魔力，然后慢慢存钱，用祖先的魔石制作一个新魔导具。祖先的魔石放在只有宅邸主人能够取得的地方，所以并非正式主人的卡席克无法触碰。等到菲里妮成年，会由她继承吧。

Q 古德伦知道尤修塔斯扮成女装时，是用姐姐的名字吗？

A 尤修塔斯变装时用的假名有好几个，古德伦也知道偶尔会用自己的名字。她还会再细查尤修塔斯提供的情报，然后交给自己的主人。算是各取所需。

Q 古德伦（本人）对于尤修塔斯的男扮女装作何感想呢？

A 她的感想就是「别给我造成麻烦就好」。

Q 罗洁梅茵曾发下豪语说要培育文官，但实际上究竟要有哪些技术？需要多少人？该培训多长时间？罗洁梅茵大人真的都知道吗？

A 因为技术皆由平民负责提供，所以文官的培育上，需要有人能在城堡负责贩售、有人能负责与平民区以及各基贝土地里的印刷协会联络、有人能记下所有流程并在向他领推广时负责下达指示等等，其实就是照着她自己至今做过的，栽培可以分配这些工作的人。至于需要几个人，端看要扩展到什么程度，培训期间大概是两年吧。就和栽培灰衣神官们一样，她打算分配给每个人不同的工作。

Q 「第四部Ⅲ」里面斐迪南被比喻为长椅时，他为什么感到不满呢？

A 因为他自认为劳心劳力在照顾罗洁梅茵，她却一副十分不满的样子。

Q 神官长的诞生季节设定上是「春天」。这也就是说，其实并不晓得确切的出生季节啰？难道不能利用四种贵色，看神官长更容易操控哪种属性来判定吗？

A 由于神官长是相当平均的全属性，无法从哪一属性的魔力更容易操控来判定。

Q 神官长为何要把魔力量设成秘密房间的出入条件？个人的秘密房间似乎由个人进行登记即可，他却设了魔力量为出入条件，这有什么用意吗？

A 因为如果仅以个人进行登记，只要利用在他死后取得的魔石，他人也能打开秘密房间。但如果有了魔力量这个出入限制，就无法仅靠魔石入内。

Q 对于会说话的魔剑斯汀略克，贵族院里的人都是什么反应呢？老师们有没有发现那是斐迪南的声音？

A 安洁莉卡因为把魔力都用在训练与魔剑的培育上，在贵族院内很少让斯汀略克开口说话。顶多只有在房里针对当天的训练情况，召开个人反省会时而已。就算有人听到了，大概也会以为她在练习腹语术，把她当成怪人吧。

Q 为什么首次见到罗洁梅茵的时候，哈特姆特没有提起自己的母亲？他曾想过要宣传自己吧？

A 因为问候时要提及户主的名字，哈特姆特只是照着既定形式问候而已。他没想到罗洁梅茵根本不知道雷柏赫特既是芙萝洛翠亚的近侍，还是自己侍从的丈夫，脑中对这名字留下的印象只有：「呃……我好像在莱瑟冈古派的亲族名单上看过。但还是不太敢肯定呢。」他本来还打算问候完后，再表明自己是她近侍的儿子，借机好好宣传一番。可惜啊。

Q 齐尔维斯特就读贵族院时，带去贵族院的侍从是谁呢？

A 是韦菲利特首席侍从奥斯华德的父亲，如今已经亡故。

Q 奥斯华德有多优秀呢？自从韦菲利特的废嫡危机解除，他在那之后表现出来的一言一行，实在很难让人觉得他优秀。

A 在薇罗妮卡眼中，他可是绝对不会违抗自己、非常忠心又优秀的侍从喔。

Q 韦菲利特就读贵族院时，与其他领主候补生相比起来有多么优秀呢？既然能成为优秀者，我想他的表现应该相当出色，但在本传里头，被罗洁梅茵彻底盖过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A 因为他才一年级而已啊。而且既然是领主候补生，能够成为优秀者也不奇怪。旁人的感想大致如下：「他在来贵族院之前，真的很认真预习过了吧。」「还能取得与上位领地相差无几的成绩吗？不错、不错。」

Q 关于罗洁梅茵与韦菲利特的婚约，很好奇对于两人魔力的差距，监护人们是怎么想的呢？

A 因为首要之务，就是把掌握了所有新流行的罗洁梅茵留在领内。斐迪南的想法是：「既然平民在濒死的情况下能压缩出这样的魔力量，韦菲利特是领主一族，应该能比罗洁梅茵更轻易地增加魔力吧。都已经学了魔力压缩法，又同意订下婚约，自然该有这点程度的努力。」至于卡斯泰德与齐尔维斯特，都认为两人的魔力量若不相当，再让韦菲利特迎娶魔力量相当的第二夫人就好了。

Q 黎希达在薇罗妮卡与乔琪娜身边都服侍过一段时间，但两人对斐迪南或者齐尔维斯特的虐待，有巧妙到连聪明的她也无法察觉吗？

A 黎希达多少还是知道的。但是，因为薇罗妮卡说领主候补生为了成为下任领主，必须要有能排除他人往上爬的力量，所以命她不准干涉。她觉得太过分的时候，就会通知前任领主，并在征得许可后赶去救人。

Q 政变之前，芙萝洛翠亚与现任奥伯·法雷培尔塔克处在怎样的地位？

A 两人皆是领主第三夫人的孩子，以年纪来看，也几乎都无望成为下任领主。还和第一夫人的孙子差不多大。

Q 想知道波尼法狄斯、齐尔维斯特、芙萝洛翠亚与乔琪娜在就读贵族院时的成绩表现如何（例如获得优秀者的次数等等）？

A 波尼法狄斯以领主候补生来说，留下的成绩普普通通；因为他多修了许多骑士的课，把心力都放在那边。齐尔维斯特是高年级时获得过两次表扬，努力要向芙萝洛翠亚展现自己优秀的一面。芙萝洛翠亚因为是第三夫人的孩子，为了不引人注目和引来无谓的嫉妒，都刻意维持在只差一步就能成为优秀者的成绩。乔琪娜在接受下任领主的教育时一直是优秀者，但不再是候补人选后，便不再认真修习领主候补生课程，并且调整时间去修文官课程的课。

Q 克莉丝汀妮隶属哪个派系呢？从她与罗洁梅茵毫无交集这点来看，我猜是薇罗妮卡派？可是，我记得薇罗妮卡派的中心人物是中级贵族。克莉丝汀妮是上级贵族，还是说隶属艾薇拉的派系？

A 她是薇罗妮卡派。只是中心人物为中级贵族，并非派系内完全没有上级贵族。克莉丝汀妮回到贵族社会时，正好是薇罗妮卡派的全盛期。那段时间，上级贵族纷纷向薇罗妮卡俯首听命。身为爱妾女儿的克莉丝汀妮，就是为了嫁给薇罗妮卡派的贵族才回到贵族社会。

Q 很好奇只在对话中出现的克莉丝汀妮大人后来怎么样了呢？因为隶属敌对派系的关系，已经被排除了吗？还是当着没台词的路人角色默默过自己的生活？或者已经嫁往他领，还是在中央当乐师？

A 还没有被排除喔。她当着旧薇罗妮卡派贵族里的一员，静静过着自己的生活。

Q 罗吉娜在贵族院时，一天都是怎么度过的呢？已经知道练琴时间与举办茶会时她都要在场，但除此之外的时间，她都待在底楼，还是在房间的角落负责弹琴呢？

A 用餐时间会在餐厅里负责演奏。这是被派来宿舍的乐师该做的工作。除此之外，就是应主人的要求弹琴。至于罗吉娜，也有不少时间是待在底楼的房间里写乐谱。

Q 「第四部Ⅲ」里头，弗利兹曾分析过吉鲁与萨姆的忠心，那么在他看来，法蓝效忠的对象是谁呢？

A 他大概会觉得法蓝与萨姆不同，对罗洁梅茵大人本人也十分忠心，只不过还是更效忠于神官长吧。

Q 「第二部Ⅱ」里斐迪南曾赠送寝具给梅茵，戴莉雅身为间谍，有没有向当时的神殿长报告此事呢？那么有招来不名誉的误解吗？

A 戴莉雅有报告喔。但是，并没有招来不名誉的误解。因为斐迪南早已提出过申请，说：「我想从梅茵捐给神殿的献金中，拨出部分费用让她能维持青衣见习巫女该有的体面。」前任神殿长当时便回道：「绝不能用神殿的钱！叫梅茵自己出，不然就你自己出！」所以老早就打算让斐迪南负担所有费用。

Q 「第二部Ⅳ」最后，梅茵给出全属性的祝福后，斐迪南收到了怎样的祝福呢？后来的剧情里面，并没有像达穆尔那样描写到祝福带来的恩惠，所以想麻烦补充说明。

A 斐迪南并没有祈求过什么恩惠，所以还没有肉眼可见的恩惠表现在他身上。等哪一天斐迪南向诸神祈祷，祝福就会显现了吧。

Q 斐迪南出席毕业仪式时护送的女伴是谁呢？会是黎希达吗……

A 由于前任领主病得不轻，在一名原为艾伦菲斯特领主一族的女性来探望时，前任领主便拜托她当斐迪南的女伴。是位与黎希达差不多大的妇人。她嫁给了孛克史德克的上级贵族，后来遭到处刑。

Q 斐迪南在领内与领外的评价可说是云泥之别，果然是因为当时的学生们都惧怕薇罗妮卡，所以谁也不敢报告他在贵族院的事迹与传闻吗？

A 表扬仪式是在领地对抗战结束之后，所以无论是斐迪南获得了最优秀者，还是一整年都待在贵族院里修习复数的课程，其实薇罗妮卡都知道喔。像汉力克与艾克哈特这样在家里谈论斐迪南的人，也所在多有。只是因为若提起那些赞扬斐迪南的传闻，薇罗妮卡会很可怕，所以大家在外很少说出口；再加上只要发现一丁点可以贬低斐迪南的地方，薇罗妮卡便会喜不自胜，因此必然地领内对他的评价就越来越糟。

Q 斐迪南知道丽乃过世时几岁吗？他虽然知道丽乃有成年人的记忆，但因为尤根施密特与日本的成年年纪不同，我在想他是不是从没想过丽乃其实比自己大。

A 他并不知道丽乃过世时几岁，但就算知道了也没有任何帮助，所以从未想过要问这个问题，况且在「第四部Ⅰ」这时候他就已经比过世时的丽乃要大了，在这之后即便知道，也不会觉得比自己年长。但要是听到她过世时已经八十岁的话，可能就会很惊讶吧。

Q 罗洁梅茵修完一年级的课时，与已经成年的艾格兰缇娜相比，谁的魔力量更多呢？

A 那当然是艾格兰缇娜的魔力量更多。

Q 汉娜萝蕾在一年级时的表现并不特别突出，那么她的成绩有符合大领地领主候补生的身份吗？

A 当然还是有符合大领地领主候补生的身份喔。罗洁梅茵为了窝进图书馆，才把目标订为以最快速度合格，但很快合格并不代表成绩也很好。就好比菲里妮虽然被逼着以最快速度通过考试，但其实优蒂特的成绩比她更好一样。只要在最终测验之前，尽己所能拿到最好的分数就好。

Q 索兰芝老师的原属领地是哪里呢？还有她的侍从卡特琳是下级贵族吗？两人都已经结婚了吗？还是始终单身？

A 索兰芝的原属领地是库拉森博克。卡特琳是下级贵族。两人都已婚，但配偶皆已不在人世。卡特琳有小孩，索兰芝没有。

Q 索兰芝老师后来是否知道，罗洁梅茵实际上拥有作曲的能力呢？

A 只要职员餐厅里有够多的人谈论这件事，她自然会得知这项消息。

Q 遭到肃清的「花名在外的公主」，与斐迪南就读贵族院时请他去弹琴的公主，两者是同一个人吗？

A 遭到肃清的公主不只一人，而是好几个人。这两位公主对外是姐妹关系，「花名在外的公主」与「邀请斐迪南去弹琴的公主」也不是同一个人。

Q 罗洁梅茵工坊里的人与孤儿们接受过教育后，灰衣神官的身价都上涨了吧？那么下级贵族想购买不是贵族的下人时，不会很伤脑筋吗？

A 大约到五年前为止，前任神殿长为了减轻神殿的负担，贱价卖掉了不少灰衣神官，所以今后若有下级贵族想购买灰衣神官当下人，确实会很伤脑筋吧。倘若像菲里妮家这样买不起下人的所有权，往后就只能雇用不是灰衣神官的平民。

Q 梅茵刚成为孤儿院长的时候，大扫除后发现的地下室为什么钉着木板，把入口彻底封了起来呢？我在想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件，才会封起入口？

A 从前底楼是怀了孕与刚生产的女性，以及受洗前孩子们住的地方。因为担心孕妇或小孩子会掉下去，才把入口封起来。比起事件，应该说曾是孩童死亡的现场吧。

Q 对贵族来说神殿就好比花街，那么在罗洁梅茵成为神殿长以后，仍有灰衣巫女在当捧花吗？

A 以前就会为此来找青衣神官的贵族，现在仍会在提出要求后，借走兼任侍从的灰衣巫女。不过，目前没人敢向年幼的神殿长和神官长提出这种请求呢。

Q 贵族的单身男性还有其他能发泄的地方吗？像是把目标转向自己宅邸里的平民下人？

A 如果不能去神殿，就只能在自己的宅邸里设法解决，不然就是等着家中有这种女性的友人邀请自己。

Q 商业公会三楼里放着的贵族年鉴看来非常昂贵，不晓得定价是多少呢？每年都会发行吗？在谁的主导下？有哪些内容？比如哪一页要放谁，感觉就很难做判断。也能知道贵族的所属派系吗？

A 贵族年鉴并没有发行贩售，也就没有定价。这是为了让加入商业公会的专属商人们能够交换彼此在做生意时得到的情报。举例来说，如果有贵族为了星结仪式购买了服装与日常用品，便会在年鉴写下「谁与谁似乎结婚了」；若有贵族开始筹备洗礼仪式，便会补上谁家添了一个孩子的纪录。

Q 在平民区时，梅茵他们喝过香草茶，班诺先生喝过颜色不太一样、看来像是咖啡的东西，但很常举办茶会的贵族们都只喝红茶吗？

A 并不是红茶。比较接近花草茶，或类似中国茶那样……种类非常多样。

Q 这个世界贵族与平民的平均寿命是几岁呢？感觉医学并不发达，但用魔法进行的治愈好像很厉害。可是，继承人又总是早早就决定好，像前任领主也是相当年轻就去世，感觉整体不太长寿。但前任神殿长也活到变老爷爷了，祖母薇罗妮卡似乎也有一定年纪？

A 贵族的平均寿命是六十三岁，平民是五十岁上下。前任神殿长是因为长期过着有害健康的生活，后果也显现在外表上，但其实才五十岁左右。

Q 为了怀孕生子，夫妇的魔力量是否相当十分重要，那属性重要吗？

A 因为会影响到孩子属性的种类与强弱，对贵族来说是很重要。

Q 请问乐器有哪几种呢？目前书中已经出现过飞苏平琴、笛子与太鼓，还有其他种乐器吗？

A 笛子其实也分很多种，太鼓也因大小而有差异。另外还有类似铃铛的乐器，只不过并不打算对此多做着墨。

Q 「身蚀士兵」曾在书中出现过多次，那贵族是怎么找到这些年纪能当士兵的身蚀呢？虽然现在才问好像有点晚，但还是很好奇。

A 他们会去购买在神殿出生的身蚀，以及虽然在贵族人家出生，但没有魔导具的孩子，和不被承认的爱妾孩子。

Q 身蚀如果能适当地释放魔力，可以活得和平民一样久吗？还是说寿命会与魔力量差不多的贵族一样？

A 如果是以平民的身份生活，就会和平民一样；以贵族的身份生活，就和贵族一样。只要能适当地释放魔力，重点在于个人的营养状态。

Q 当初梅茵是托给吉儿达婆婆照顾，好像没有看到伯伯阿姨这类亲戚，那伊娃与昆特都是独生子吗？

A 其他亲戚也都在工作。况且保姆也是一份工作，靠着照顾小孩来维持生计。亲戚们都住在附近。路兹家虽然稍微有点距离，但其实也算是亲戚。

Q 魔力与寿命有关联吗？前任领主好像很早就去世了，那如果过度释放魔力，会对寿命造成什么影响吗？

A 魔力与寿命并没有什么关系。单纯是个体差异。

Q 既然一年有四百二十天，代表有十二个月份，那每个月份有自己的名称吗？

A 没有。但是，如果直接在书里写出一月、二月，很容易让读者们联想到现在日本的时间计算方式与四季风貌，所以我都刻意不写月份。

Q 一年的年度分水岭落在哪个季节呢？

A 年度分水岭吗？好难回答啊。以贵族的生活来看，年度分水岭就是领主会议。而对平民来说，初春才是一年的开始。此外，贵族院的学年度就是从初冬到隔年秋末。

FANBOOK3 ＊ 作者群留言板 ＊

香月美夜

终于就连公式设定集的页数也开始变多了（笑）。因为想收录进来的东西实在太多了。照这个趋势，恐怕还有下一集吧。

椎名 优

今年《Fanbook3》也推出了，真是可喜可贺。

真希望可以像祭典一样，变成每年的惯例呢～

铃华

收录在这本设定集里的全新插图，是我虽然设计好了人物，却始终找不到机会画的睿智女神。由我进行改编的漫画版第二部还请多多指教！

波野凉

初次见面，我是负责第三部漫画版的波野凉。纵使身份改变了，罗洁梅茵大人依然朝着书本勇往直前。希望大家能看得乐在其中。

FANBOOK3 插图

FANBOOK4 魔力感知与结婚对象的条件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奇怪？」

那是骑士课程的所有人聚集在宿舍里开读书会时的事了。我忽然觉得四周十分嘈杂，还能感受到奇妙的视线，忍不住抬起头来。见我突然抬头，一起读书的娜塔莉大人纳闷地朝我看来，侧过脸庞。

「优蒂特大人，怎么了吗？」

我环顾四周，明明映在眼中的景象并无变化，肌肤能感受到的世界却与以往截然不同，分成了一部分是存在感格外强烈的人，一部分是存在感十分薄弱的人。这种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奇异感受让我放下了笔。

……难不成，这是魔力感知?!

明明至今从来不曾意识到他人的存在，现在却能清楚地感受到，这让我大吃一惊，闷不作声地站起来。听见「喀当」声响，大家的目光往我看来。除了感受得到在四面八方摇动的魔力，我也为自己能感受到这些而不知所措，快步走向大门并打开。虽然对一脸惊讶的大家十分过意不去，但我实在无法再若无其事地待在屋子里了。因为这些感觉太让人难为情，恐怕我的脸庞此刻已经红透了吧。

「优蒂特大人，您怎么啦？」

如今母亲大人不在贵族院，陪同我前来的侍从芙蕾德莉卡，是这种时候最能与她商量私密烦恼的年长女性。

「芙蕾德莉卡，我、我……」

本来想告诉芙蕾德莉卡，说自己感知得到魔力了，并为这种奇怪的感觉感到困惑，然而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结果只是支吾其辞。但我还没开口说明，芙蕾德莉卡伸手触碰我后，倏地张大眼睛。

「咦？优蒂特大人，您的魔力……哎呀！恭喜您！」

魔力感知是十到十五岁之间会发生的变化。对贵族孩童来说，可说是第二性征的变化之一。能够感应到魔力量与自己相近的人，从繁衍子嗣的角度来看，也就是能够感应到适合结婚的对象。因为魔力量若相差过多，就很难怀有身孕。

「我突然觉得四周变得非常嘈杂，好像大家都在看我，心情无法保持平静。我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

不光自己能感知到身边人们的魔力，就连旁人也能感应到我的魔力了。换句话说，即使我还没有寻找结婚对象的打算，这样子也等同在昭告众人，自己已经进入了适婚年龄。这点让我难为情得不得了。

「您很快就会习惯的。」

「呜呜……很快是指多快？一钟吗？还是一天？」

这对我来说可是很重要的事情，芙蕾德莉卡却只是咯咯笑道：「您还真是性急呢。」接着便不再理会。

「不晓得我那时候过了多久才习惯呢？毕竟很久以前了，细节我也记不清楚。不过，要是真的无法隐藏情绪、想要阻绝旁人的气息，可以使用秘密房间。」

用自己魔力创造出来的秘密房间，能与外界完全隔离。只要躲进里头，就能阻绝外界的气息。至今我几乎没有使用过秘密房间，现在却能深刻明白它的必要性。在习惯这种全然陌生的感受之前，真的会想躲进感应不到他人魔力的空间里。

「只不过一旦躲进去，恐怕永远也无法适应呢。」

「呜呜……」

意思不就是「不要躲进秘密房间，快点适应」吗？明明我对突如其来的变化感到不知所措，芙蕾德莉卡却显得相当高兴。

「这件事得赶快通知您的父母才行呢。既然优蒂特大人能感知到魔力了，代表接下来得认真思考有关您的结婚对象了。以后可有得忙了。」

倘若现在眼前的人是母亲大人，我肯定会反驳：「我都还没有适应，不要急着考虑其他事情！」然而芙蕾德莉卡是来担任我侍从的亲戚，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得太过慌乱。在我稍微冷静下来、可以理智对话之前，最好暂时保持距离。

「那就麻烦芙蕾德莉卡联络母亲大人了。我刚才因为吓了一大跳，突然就冲出多功能交谊厅，必须先回去一趟。」

我急急忙忙离开房间，然后轻轻拍打明明时值寒冷冬天，却滚烫不已的脸颊。但拍打了以后，脸颊的热意还是没有消退的迹象。要是以这副模样回到有那么多人在的多功能交谊厅，真不知道大家心里会怎么想。

「呜呜……这样子根本没办法回去。怎么办？」

「优蒂特，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忽然就跑出交谊厅，大家都很担心喔。」

站在走廊上时，我听见莱欧诺蕾的呼唤。她刚刚还在指导骑士课程的学生读书，似乎是因为担心我特地追过来。

「莱欧诺蕾……」

我正烦恼着该如何回答时，赫然发现莱欧诺蕾就在我面前，我却感受不到她的气息。这也就代表着我与莱欧诺蕾的魔力量相差悬殊吧。尽管与上级贵族的差距就这么明摆在眼前，然而此时此刻，感应不到魔力的莱欧诺蕾只令我觉得安心。

「那个，我好像可以感知到魔力了。但因为太过突然，吓了好大一跳……」

「啊，在习惯之前会坐立不安吧。你找侍从商量过了吗？」

莱欧诺蕾立即对我的不安表示理解。发觉不只有自己会这样，一股安心蔓延开来。

「她虽然很为我高兴，还说要通知父母亲，但没有理会我的不安，只说马上就会习惯了。因为她说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细节也记不清楚。」

「不然我们为你提供一些意见吧？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室只有我们能进去，应该能让你放松一点吧？」

目前罗洁梅茵大人暂时返回艾伦菲斯特，不在贵族院，男性近侍也不能上三楼。和在城堡时不同，能够进入贵族院近侍室的，只有我、莱欧诺蕾、布伦希尔德、莉瑟蕾塔与菲里妮而已。

「那就麻烦你们了。」

「那我去叫其他人，优蒂特先进近侍室吧。至于骑士课程的学生们，我会好好向他们说明。」

我向莱欧诺蕾道谢后，很快进入近侍室。不晓得是因为位在宿舍深处，还是因为主人不在的关系，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室静悄悄的，感觉与庞杂的气息十分遥远，让我放松地呼了口气。

「优蒂特，听说你能感知到魔力了？」

「……是的。」

「虽然是该恭喜的事情，但至少在适应周遭的魔力之前，都不想任人公开地讨论这件事吧。」

布伦希尔德一边苦笑，一边俐落地把近侍室里的点心摆上盘子。比起说声恭喜，更希望有人能明白这种无措心情的我，很高兴能听到布伦希尔德这么说。

「我的侍从芙蕾德莉卡说很快就会习惯了，但到底要多久呢？」

「这个嘛……大约十天左右？」

「我的话大概是五天过后便不在意了吧……」

听了布伦希尔德与莱欧诺蕾的回答，我大腿上的双手不禁用力握紧。适应时间似乎会比预期的还要久。莉瑟蕾塔将茶杯放在布伦希尔德面前，微微一笑说道：

「优蒂特，其实头三天完全没必要在意旁人的视线唷。」

「这是什么意思呢？」

出乎预料的话语让我瞪圆眼睛。莉瑟蕾塔动作从容地将茶杯递给莱欧诺蕾，温柔地眯起绿色眼眸。

「现在因为你身体的感觉突然改变，可以敏锐地感应到旁人的魔力吧？但是，由于你自己发出的魔力还不稳定，若不接近到可以触碰到你的地步，其实我们几乎是感觉不到的。」

说完，莉瑟蕾塔在我面前放下茶杯。她的魔力正缓缓飘动着。并不是肉眼看得见，而是透过感觉得知。

「明明我感应得到，莉瑟蕾塔却感应不到我的魔力吗？」

「像这样触碰的话就感应得到喔……但感觉有些微弱，也好像有点遥远呢。是魔力量的差异吗？」

在场我能感知到魔力的，只有莉瑟蕾塔而已。不论是两名高年级的上级贵族，还是仍无法感知魔力的下级贵族菲里妮，我都感应不到。

「一般都会由母亲告诉你必要知识，但待在贵族院的这段期间，无法直接找母亲商量呢。有很多事情都不明白，优蒂特一定很不安吧。」

「只要把术科课稍微往后延，应该可以暂时回领地一段时间吧……不过，这时候还是先别回去比较好呢。」

「为什么？」看到布伦希尔德沉下脸来，我歪头反问。因为才刚有人说一般都是由母亲告诉自己必要资讯，她却建议我不要急着回去。

「因为父母一旦知道了，即使本人不愿意，也会邀请许多男士举办庆祝会。优蒂特，你目前还觉得能感知到魔力很难为情，不想让人触碰吧？那么在做好心理准备之前，最好别急着返回艾伦菲斯特喔。」

布伦希尔德说自己那时候，父母为她举办了非常盛大的庆祝会，还邀请许多年轻男士，简直就像要她从那些人当中挑出结婚对象的候补人选。听到竟有这么令人羞耻的活动存在，别说脸红了，我甚至感到想哭。我转头用求救的眼神看向莱欧诺蕾，她以那双蓝眼回望我的同时，脸上露出了难以形容的奇妙微笑。

「我与布伦希尔德不同，因为不是继承人，没有她那么夸张。不过，庆祝会时确实邀请了好几名男士前来。」

「应该只有上级贵族是这样吧？莉瑟蕾塔，你没有举办过这种庆祝会吧？」

我怀抱着一丝希望看向莉瑟蕾塔。莉瑟蕾塔喝着茶，面带为难苦笑。

「优蒂特真是辛苦呢。现在因为在贵族院，无法找母亲商量，偏偏回去以后，大概马上就会召集亲族举办庆祝会吧。虽然我能明白庆祝会的必要性，但真的让人如坐针毡呢。」

「咦？咦？咦？」

这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就算是中级贵族，也同样有庆祝会吗？我慌得六神无主，莱欧诺蕾与布伦希尔德说着：「这么一说确实……」朝我投来同情的眼光。

「因为庆祝会一般都办在星结仪式那段期间或者冬季的社交界，方便邀请亲族与认识的人。」

「我当初是在夏季尾声发现自己能感知到魔力，所以距离庆祝会还很久，有时间能做好心理准备。不过，优蒂特等于是一回去就要举办吧？」

「不要、我不要。这种庆祝会不能拒绝吗？」

还要邀请客人前来，这根本是在大肆宣传自己已经进入适婚年龄了。光想象我就觉得脸颊快要喷出火来。

「……为了让父母能找到适合的结婚对象，这可说是必经过程呢。」

「既然侍从已经去通知了，相信你的父母会开始准备吧。」

你只能死了心接受现实——眼看前辈们都面带微笑，显然我的庆祝会势必将在今年的冬季尾声举办。

「那庆祝会上我要做什么？我从来没有受邀参加过这种聚会喔?!」

「那当然呀。因为这种聚会，就是要让开始能感知到魔力的女性，与魔力量可能相当的未婚男士见面。受邀的男士似乎也是坐立难安，两边的心情大概差不多吧……」

据说出席庆祝会的，会有可说是当天主角的女性贵族，和可能成为结婚对象候补的未婚男性，以及各自的监护人们。这根本就是寻找结婚对象的场合嘛。我心慌意乱地眼神游移，发现菲里妮竟然事不关己般地在喝茶。

「菲里妮，你怎么这么悠哉，这跟你也有关系喔！我们只差一岁而已，再过不久一定就换你……」

「我与各位不同，已经与父亲大人断绝往来，目前是在罗洁梅茵大人的庇护下，所以不可能举办庆祝会吧。」

庆祝会的举办是为了向众人昭告自己的女儿已届适婚年龄，并寻找适合的结婚对象，所以菲里妮说这跟已与父亲断绝往来的她没有关系。

「啊！那么，只要我也与父亲大人断绝关系……」

「优蒂特，你别慌得口不择言。我明白你现在觉得很难为情，但不能因此就与家人断绝关系吧？况且能够举办庆祝会，也代表着你身为家族的一分子、身为女儿，十分受到重视喔。」

「咦？」

「如果是筹不出嫁妆，也不打算让女儿正式与人成婚的父母，根本不会举办庆祝会。这也意味着，父亲并不打算认真为女儿寻找结婚对象。」

我不由自主看向菲里妮。要是菲里妮与父亲的关系一直是现在这样，那往后的庆祝会与婚事该怎么办呢？罗洁梅茵大人会想办法吗？但是到时候，菲里妮一定会被贵族们指指点点，说她竟然仰赖罗洁梅茵大人到这种地步……

「优蒂特，你不必担心我。事到如今父亲大人若想插手我的事情，我反而会很困扰。」

明知道菲里妮家的情况，我却没能设身处地为她着想。明明我与家人的感情融洽，居然还开口说出想和家人断绝关系，真不知道菲里妮听了会是怎样的心情。我不由得意志消沉，布伦希尔德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表示安慰。

「优蒂特，倘若你有父亲已经订下的未婚夫人选，那就不会举办庆祝会，而是直接进行魔力配色与宣布婚约吧。你想有这个可能吗？」

「魔力配色与宣布婚约吗?!不可能。我从没听过自己有未婚夫的候补人选。」

庆祝会不是与结婚对象的候补人选见面，就是会宣布婚约。才刚发现自己能感知魔力，接着马上就要考虑结婚。明明至今还懵懵懂懂，觉得结婚和自己无关，现在却好像被逼着要立刻给出答案。

我看向已经确定要举办订婚仪式的莱欧诺蕾。听说不久后等返回艾伦菲斯特，莱欧诺蕾就会与柯尼留斯订婚。两人都是上级贵族，还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其实这门婚事就算是由双方父母作主订下的也不奇怪，但两人似乎是互相喜欢才决定订婚。

「那个，在与父亲大人还有母亲大人谈过之前，我有事想问问你们……挑选未婚夫或是结婚对象的时候，需要考虑什么条件吗？你们是怎么决定的呢？」

我这么发问后，大家很自然地看向已有对象的莱欧诺蕾。

「关于这个呢……我只能说是结缘女神黎蓓思可赫菲很认真地帮忙牵线呢。当初是柯尼留斯为了罗洁梅茵大人那般努力的样子吸引了我。后来，只是刚好我们的魔力量相当，阶级与派系也没有问题，柯尼留斯也愿意接受我的心意。」

「只是刚好吗？」

我听了完全无法接受，莉瑟蕾塔咯咯笑了起来。

「优蒂特，我想你再怎么追问，莱欧诺蕾也给不出更多答案喔。因为挑选结婚对象时的条件，不仅会因各自的阶级，也会因各自的家庭状况而异。」

「那么莉瑟蕾塔呢？你是中级贵族，应该比莱欧诺蕾更值得我参考。而且你已经五年级了，父母亲应该也和你谈过这件事了吧？我知道有好几位男士都对你提出了邀请喔。」

莉瑟蕾塔擅长刺绣，又很懂得照顾他人。再加上姐姐安洁莉卡是波尼法狄斯大人的爱徒，还与艾克哈特大人订下了婚约。尽管是中级贵族，与领主一族的关系却亲近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因此拥有非常好的条件。

莉瑟蕾塔的视线在半空中游移，思索了一会儿后，手托着脸颊偏过头。

「我因为是继承人，有弟弟的优蒂特恐怕没办法拿我当参考对象呢。」

「咦？」

「因为我们家只有我与姐姐大人，没有男孩子。」

莉瑟蕾塔开始说明我与她的不同。

她说一般而言，本会由姐姐安洁莉卡成为继承人。但莉瑟蕾塔家世代都是侍从，因此早在安洁莉卡选择了修习骑士课程的那时候起，她就不再是继承人了。再者，如今她已与艾克哈特大人订婚，预计成为第二夫人，就算莉瑟蕾塔发生任何不测，也绝不可能重新变回继承人。所以他们家的继承人，就只有莉瑟蕾塔一人而已。

相较之下，我们家是代代侍奉基贝·克伦伯格的骑士家族。由于我有弟弟妹妹，因此会希望我尽早结婚离家。我既不是继承人，所属派系也没有特别偏向旧薇罗妮卡派或莱瑟冈古派，因此对于我的结婚对象，不会有太过严格的限制。除非是过于反常的怪人，否则只要魔力量与阶级相当，父母亲多半不会有意见吧。

……即便同样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又是中级贵族，立场也完全不一样呢。

「招赘夫婿的时候，我预计以父母的考量为优先。因为我想和父母一样，夫妇二人一起从旁协助领主夫妇，所以已经拜托过他们，挑选对象时帮我留意这一点。」

莉瑟蕾塔似乎不打算和莱欧诺蕾一样，与喜欢的人结婚。「原来如此。」我表示理解后，莱欧诺蕾与布伦希尔德则是苦笑说道：「莉瑟蕾塔得扛下不少重担呢。」

「像我是基贝·葛雷修的女儿，莱欧诺蕾是莱瑟冈古的直系血亲，所以亲人绝不可能允许我们与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或者是还留在奥伯身边的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结婚。」

尽管将来需要与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们建立起密切的合作关系，然而两人表示，目前恐怕还十分困难。

「之后为了印刷业，春天的时候韦菲利特大人会拜访莱瑟冈古，希望届时能让关系有所改善。薇罗妮卡大人垮台也已经五年了。尽管我们觉得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但要曾祖父大人与父亲大人他们忘记那么多年来的冷落，五年还是太过短暂呢。」

……看来派系间的隔阂还是很严重呢。

会事不关己地这么心想，很大部分是因为我出生长大的环境吧。在我的故乡，大家最重视的，就是只存在于克伦伯格的国境门。守卫国境门是克伦伯格骑士的职责，也是我们的骄傲。

或许是因为基贝·克伦伯格并未加入派系间的斗争，待在克伦伯格的时候，父母与亲近族人也从未因为派系而表现出烦恼的样子。因此，从小到大我也很少意识到派系的存在。

在我注意到时，薇罗妮卡大人就已经垮台了，派系间的关系也开始有所改善；罗洁梅茵大人又是不太在意派系的主人，所以我虽是领主一族的近侍，却直到现在都对派系没有过多的了解。

……难不成身为领主一族的近侍，我这样子其实很失职？……啊，不是的，当然我也感觉得到派系之间的紧张气氛喔！只是不像布伦希尔德她们那样，常常是绷紧了神经在留意这方面的变化……

我急着向内心在指责自己的声音解释。与此同时，大家仍在讨论。

「那么，布伦希尔德也会和莉瑟蕾塔一样，先是考虑派系，再依父亲的考量招纳夫婿吗？你是基贝·葛雷修的继承人吧？」

听见菲里妮这么问，布伦希尔德露出了模棱两可的笑容。平常她总会大方又清晰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这时却难得地含糊其辞，回道：

「嗯，如果是继承人的话，会以父母亲的考量为主吧。但招赘也好出嫁也罢，都必须要能为葛雷修带来益处，这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条件。由于未来的夫婿要能够协助基贝·葛雷修，我无法仅凭个人的情感决定，而且也需要亲族的同意。挑选起来并不容易呢。」

基贝的女儿这个身份真是不轻松，必须肩负起我难以想象的责任。现在光是发现自己能感知到魔力，我就慌得手足无措，根本无法再去思考将来的结婚对象，更别提如果还得背起身为继承人的重任了。

「得背负重责大任的人还真辛苦呢。」

想到自己不用背负什么责任，感觉十分轻松，我心怀感谢的同时，也向菲里妮寻求同意。没想到菲里妮眨了眨嫩绿色双眼后，缓缓摇头。

「其实我将来也预计要继承老家。如今康拉德进了孤儿院，能够正式继承那个家的人只有我而已。至少我完全不打算把母亲大人与祖先留下来的遗产，就这么拱手让给父亲大人与约娜莎拉大人。想到这里，虽然我不像大家得考量父母的决定，但对象也必须是能够入赘的男性才行呢。」

我顿时遭受到了难以言喻的冲击，两眼发直地注视菲里妮。明明年纪比我还小，都还没有感知到魔力，菲里妮却已经设想好了将来结婚对象的条件。惊觉自己好像太过悠哉，我渐渐有种被击垮在地的感觉。

「既然如此，达穆尔完全符合你的条件吧？他既是次男，也不是继承人嘛。」

「不过，后来他的魔力量成长到了勉强足以与布丽姬娣大人匹配吧？菲里妮也得努力压缩魔力才行呢。」

大家都知道菲里妮的心意，异口同声地推荐达穆尔。被调侃的菲里妮害羞地红了脸颊，别过视线。

「就算符合我的条件，达穆尔也不会把我这样的小孩子当作对象嘛……所以，我很希望可以早点感知到魔力。」

「咦？菲里妮想要感知到魔力吗？」

明明会有周遭突然变得十分嘈杂的感觉，还像在昭告众人，自己与感应得到魔力的人魔力量相当，让人既难为情又无法保持冷静，菲里妮居然想要赶快体会到，我真是不敢置信。

自己根本不会有这种想法，因此菲里妮的发言令我倒吸口气。但是，菲里妮没有掩饰脸上的羞赧，坚定地点点头。

「因为若能感知到魔力，就可以知道自己与达穆尔的魔力量是否相当吧？到时候也能订下明确的目标，知道自己还要再努力压缩魔力。而且，说不定也能让达穆尔稍微意识到我是女孩子。一旦能感知到魔力，想必会有许多事情跟着产生变化，我也希望能够带来改变。」

……怎么办？就只有我一个人什么也没在想吧？

眼看大家对于未来都有各自的想法，我不由得感到焦急。

「能够感应到魔力，确实是意识到结婚的第一步呢。希望菲里妮能赶快感知到魔力。」

「既然菲里妮已经做好觉悟要继承老家，那就无法借由结婚成为中级贵族了呢。今后贵族们仍会在背地里说你的闲话吧。挑选夫婿时，一定要谨慎地观察人品与派系才行呢。」

大家都十分支持菲里妮的初恋，嗓音变得雀跃起来。菲里妮一张小脸通红，慌慌张张地伸手指向我。

「大家别再说我的事情了。现在应该要讨论优蒂特的对象才对吧？」

「……咦？」

「啊，对呢。这场茶会是为了向优蒂特提供意见。」

发觉话题又回到自己身上，我吓得一惊抬起头来。只见大家都一脸兴味盎然，双眼发亮地盯着我瞧。

「优蒂特，你对于结婚对象有什么要求吗？」

「结婚以后会回克伦伯格吗？」

「如果你有打算和奥黛丽一样，在育儿工作告一段落后重新回来侍奉罗洁梅茵大人，与贵族区的贵族结婚比较好吧？」

大家接二连三地向我发问，但我一时间根本回答不出来。不知道是因为被大家充满好奇心的目光注视着，还是因为自己说不出答案，脸颊不由自主越来越烫。

……不要再问了！我和大家不一样，一点想法也没有啊！

我在心里斥责着想要这么大喊并逃跑的自己，伸手拿起茶杯。我多少也是爱面子的人。身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实在是不想回答「我什么也没在想」。

……快点想！想想有什么办法可以逃离逼问！

只要能逃离大家的逼问，就算交谊厅内正因为感应得到魔力而变得无比嘈杂，我也愿意闯进去。我一边喝着有些降温的茶，一边拖延时间。正瞪着近侍室门扉瞧的时候，忽然有只奥多南兹飞了进来。原来是在交谊厅指导大家学习的柯尼留斯，请莱欧诺蕾回去支援。

「莱欧诺蕾，柯尼留斯在找你喔，赶快回去吧。正好关于明年学科的范围，我也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哎呀，优蒂特已经做好觉悟要回交谊厅了呢，不枉我也为你提供了意见。那我们一起过去吧。」

发现终于可以摆脱追问，我兴高采烈地抓住这个机会。然而，莱欧诺蕾也伸出手来抓住我的披风。

……糟糕！失策！

而我终究没能逃离笑容可掬的莱欧诺蕾的魔掌，半被强迫地回到多功能交谊厅，度过了非常难熬的时光。

不过，或许幸好有莱欧诺蕾的强迫吧。结果比预期的还要快，不过三天左右，我就习惯了能感应到旁人魔力的状态。

FANBOOK4 广播剧3 配音观摩报告

二○一九年某日，我去参观了广播剧第三集的配音过程。由外子带路，前往要与铃华老师以及责任编辑会合的地点。与两人会合后，我在前往录音室的半路上得知了这项消息：「这次波野老师与编剧国泽老师都无法出席。」枉费我还非常期待会有两份观摩漫画，真是太可惜了。唔唔……

抵达录音室后，就是打招呼与交换名片……话虽然这么说，也只有铃华老师而已。因为我会参观动画版的录制，几乎和所有工作人员都打过招呼了。

哼哼，这次真是轻轻松松……我正这么心想时，赫然发现铃华老师的名片上竟印着漫画版《第一部 没有书，我就自己做！》的第五集封面！

「那是什么？我从来没收到过。」

「咦？老师要吗？但等过一阵子，我就会用第二部的图片做新名片，到时候再拿就好了吧？」

「我两种都要。因为很可爱嘛。」

交换完名片，发了剧本后，大家还讨论了签名板的赠送办法与拍合照的时机等等。工作人员忙碌地进行准备时，我与铃华老师都在旁边等候，不敢打扰。

「真没想到这次会是这样的阵容呢。太豪华了吧。」

「是啊。而且这次是贵族院篇，好期待近侍们的出场喔。」

这次广播剧3的故事内容从贵族院二年级入舍开始，主要剧情是罗德里希的献名。近侍们会以怎样的声音登场呢？真是让人期待得不得了。饰演汉娜萝蕾＆莱欧诺蕾的诸星堇小姐与三名监护人则要晚一点才进行录制。大家真的都非常忙碌。

「香月老师最好奇的是三名监护人吧。」

「因为他们的年纪正好适合呢。而且在合适的人选中，又能集结到这么多厉害的声优，我真是太佩服了。选角负责人的能力真教我吃惊。」

饰演斐迪南的是速水奖先生，齐尔维斯特是井上和彦先生，卡斯泰德是森川智之先生。对于这样的阵容，责任编辑甚至还跟我说：「往后录制的时候绝不可能全员到齐，不可能再看到三人同框吧。」

「香月老师，等声优们都到了，能请你去打声招呼吗？」

「可以啊。不过，我想饰演罗洁梅茵的井口裕香小姐大概已经听腻了呢。」

责任编辑事先就告诉过我要去打声招呼，所以这点完全没问题。不过，为了确认主要角色们的声线，在此之前我已经参观过两次动画的录制，每次都会打招呼。也就是说，井口小姐今天将第三次听到我说：「大家好，初次见面。」

「这点小事不用在意啦。因为大多数人都是『初次见面』啊。请铃华老师也一起过去吧。」

「咦？我也要打招呼吗?!这我怎么没听说！而且我跟第四部完全没关系喔。」

「铃华老师还要画观摩漫画，怎么会毫无关系呢。只要说一声『我负责画这次的观摩报告漫画』，听起来就像是在打招呼了。」

「到时候我会负责介绍铃华老师，老师只要说一句『请多指教』就可以了。」

「你们说得简单，但我还是很紧张啊！」

铃华老师正按着肚子时，工作人员前来宣布：「所有人都到了喔。」我与不断发出「噢噢、呜呜……」呻吟声的铃华老师，一起从控制室前往声优所在的录音间。

「大家好，我是原作者香月美夜。先前录制动画版的时候，应该有几位已经听过我的自我介绍了，但今天因为仍有不少人是首次见面，还是过来向各位打声招呼。这次广播剧的剧情因为落在第四部中间，可能很难掌握角色的个性。大概也有不少台词十分难念，但还请多多指教。」

「我是负责绘制第一部与第二部漫画的漫画家铃华。之后还会画篇报告短漫，但今天纯粹是以粉丝的身份在场参观。」

简单打完招呼后，暂时回到控制室。但为了回答问题，再次在呼唤下前往录音间。因为《小书痴的下克上》有不少独特用语嘛。像是「您」、「养父大人」、「魔树」、「贵色」这些汉字的念法，以及片假名很长的名字重音、台词该有的情绪等等，有很多都是工作人员无法回答的问题。

「为了回答问题，我再次跑过来了。请大家尽管发问吧。」

印象中，发问最多的似乎是饰演罗德里希的远藤广之先生。因为罗德里希可说是这次广播剧的第二主角，台词量相当多。而且录制时第四部Ⅵ也尚未出版成书，所以远藤先生似乎仔细地阅读过了WEB版的内容。

「剧本上写着『马提亚斯大人』，可是原著里头只叫『马提亚斯』……」

「出版时会统一加上『大人』，所以这部分请配合剧本。」

饰演罗洁梅茵的井口裕香小姐也提出了不少问题。例如她会指出「○○与的」多了字，我再修改台词，或是问我「一时」要念成「ittoki」还是「ichiji」。

「还有，这边的祷词该怎么朗诵才好呢？既然要上战场，是用强而有力的感觉吗？」

「不用到呐喊的地步没关系，毕竟是向神献上祈祷。啊，不过，我希望强化武器时与举行治愈仪式时的祷词能做出区别。」

此外个人认为，为了练习像在念咒般复诵角色名字的井口小姐非常可爱。虽然取了那些长长名字的我好像不该为此感到莞尔（笑）。

饰演柯尼留斯的山下诚一郎先生则是问我，为何呼唤罗洁梅茵有直呼名字与加上「大人」两种叫法。其实这是个人给角色的设定，在宿舍里比较私人的场合与公开场合会有不同的叫法，还有遇袭时柯尼留斯比较激动的情况下也会直呼名字，但这种细节没办法写在剧本上呢。

「还有关于这里，柯尼留斯不想让罗洁梅茵察觉他与女伴的关系，这有什么隐情吗？视情况这里的语气可能要沉重一些……」

「不，完全没有。他只是不想被写进母亲们在制作的恋爱故事集里，虽然对当事人们来说是有些深刻的烦恼，但并没有什么隐情。」

而饰演韦菲利特的寺崎裕香小姐，这次同时也扮演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的孩子。

「请问这个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的孩子，是男生还是女生呢？方便的话能告诉我年龄吗？」

「呃……因为会和韦菲利特他们跑来跑去，所以是男孩子。年纪则是受洗后到贵族院入学之前……麻烦请设定在七到十岁之间。」

饰演夏绿蒂的本渡枫小姐则是询问了有关报告书的念法。

「请问这里的『但是，姐姐大人也晕倒了』该用什么感觉呢？因为是报告书，应该用平淡的语气？还是要表现出担心……」

「我希望情绪能压抑一点，但又透着担心的感觉。」

饰演达穆尔的梅原裕一郎先生与饰演哈特姆特的内田雄马先生等几位声优，都提出了有关奥多南兹的问题。

「请问，这里写成了奥『得』南兹，但应该是奥『多』南兹才对吧？」

「咦？之前检查剧本时我已经提醒过了，但没有改过来呢。是奥多南兹才对……说不定之前反应过的其他地方也没改到。」

听说发给大家的剧本上仍是奥「得」南兹，但音响监督手上那份剧本已经改成了奥「多」南兹。怎么会变成这样呢？真神奇。

如此这般，这次的提问相当多，我想自己应该也多少帮上了大家的忙。唔，虽然也有些回答没什么帮助，但这种时候就要使出必杀技，绝招：「放心交给专家吧！」至今我已经参观过了广播剧与动画的配音录制，见识过声优们展示的专业能力后，相信他们一定能处理得很好，不用担心。真是期待呢。

提问结束后就开始录制。由于三名监护人在序章的台词还不少，晚点才要录制，所以先跳过去录第一章。首先简单进行测试，确认角色声线与剧本台词有没有哪里需要修改，这些流程都和之前的广播剧一样呢。

但是，这次编剧国泽老师没能出席。也就是说，对于角色的声线是否符合年纪，以往能够给出细腻意见的国泽老师不在。

……唔噢噢噢！那谁要来判断角色的声音与年纪是否符合?!咦？我吗?!

「香月老师，罗洁梅茵应该没问题吧？在我听来十分符合。」

「之前动画的录制是为平民时期的梅茵配音，跟那时候比起来年龄有调高一些，也散发出贵族该有的气息，所以没问题。」

饰演罗洁梅茵的是井口裕香小姐。她在「炼金工房」不可思议系列中饰演普拉芙妲时的演技让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擅长呈现细微的差异。

「柯尼留斯如何呢？」

饰演柯尼留斯的是山下诚一郎先生。之前广播剧中饰演柯尼留斯的都是女性声优，这次是我提出要求说：「柯尼留斯从这次以后就完全变声了，所以我希望能找男性声优。」

「我想柯尼留斯的粉丝听了都会非常心动。」

「不不不，香月老师，我是问声音OK吗？」

「真的依着我的要求成长了呢……」

「好。那就当作OK。」

优蒂特是同时扮演韦菲利特的寺崎裕香小姐。充满活力的感觉就和想象中一样，完全没有问题。

「寺崎小姐还扮演韦菲利特吧？明明优蒂特的声音这么可爱，居然和韦菲利特是同一个人……」

「声优的声带到底是什么构造呢？」

接着，是饰演罗德里希的远藤广之先生。因为是这次的第二主角，声音给人的印象非常重要，但也没什么问题。

「罗德里希也准确表现出了居于弱势、胆怯又畏畏缩缩的感觉，我个人觉得很符合这个角色……铃华老师会在意声音的年纪吗？」

「作为贵族配角，这种快要埋没在人群里的感觉完全就是罗德里希本人呢。我也觉得没问题。」

脑海中倏地迸出在一大群贵族中，罗德里希慌慌张张险些溺毙的模样，我不由得噗噗地笑了出声。撇开铃华老师让人忍俊不禁的评语不说，声音的表现确实非常符合罗德里希这个角色。

饰演菲里妮的是石见舞菜香小姐。她的声音可爱到了让人忍不住在录制时大喊：「好可爱！」

「菲里妮简直无可挑剔的可爱。太完美了。」

「虽然很可爱，但会不会与汉娜萝蕾的声线重叠呢？汉娜萝蕾是软软的可爱，莱欧诺蕾是凛然坚毅的少女吧？」

「是啊。汉娜萝蕾是乖巧端庄的可爱，莱欧诺蕾有点秘书的感觉呢。」

饰演汉娜萝蕾＆莱欧诺蕾的诸星堇小姐是在其他日子进行录制，我也非常期待她的声音。

接着继续确认角色的声线。因为一开始得确认的角色相当多。

饰演达穆尔的是梅原裕一郎先生。虽然很有骑士的威严，但因为那句台词本来就是在怒吼，若没有平常的对话，很难判定是否贴合这个角色。但只看这部分的话并没有问题，所以给出OK。

不久后轮到马提亚斯出场，同样是由梅原先生扮演。虽然阵容表上写着主要饰演达穆尔，但跟达穆尔的角色比起来，马提亚斯这角色的台词好像更多？因为背景在贵族院，达穆尔不在现场，都只在回忆场景中出现。

「呜哇，马提亚斯就是马提亚斯……」

听到梅原先生演绎的马提亚斯，我感觉到铃华老师的语汇能力完全归零（笑）。

明明嗓音斯文又温柔，却还是感觉得到骑士特有的坚韧。如果有马提亚斯的粉丝，说不定会高兴得忍不住打滚喔？敬请期待。

饰演黎希达的是宫泽清子女士。听说这位声优本来是国语教师，退休后才进入声优学校，然后以声优出道。她扮演黎希达时，我还心想不论是说明的语气还是断句方式都很完美，听完经历以后就明白是为什么了。话说回来，能够勇往直前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种挑战精神与为此付出的努力实在教人敬佩，必须向她看齐。

「嗯……因为之前黎希达的声音是非常柔和的老奶奶，感觉这次的比较严肃一点呢……」

「但其实黎希达也会负责指导，并不只有温柔的一面，所以这样的声音或许比较刚好呢。不过，香月老师觉得不行吗？」

「我想这是两回事……怎么说呢，感觉就像是比起椎名老师画的黎希达，更偏向波野老师画的黎希达。」

「我懂！真的比较像波野老师画的黎希达！」

判定黎希达的角色没有问题后，接着是布伦希尔德。是由饰演菲里妮的石见舞菜香小姐同时扮演。

「听起来感觉不太像布伦希尔德，比较像莱欧诺蕾吧？」

「语气有点太直接了呢。」

「虽然有贵族千金的感觉，但毕竟是在照料罗洁梅茵生活的侍从，还是希望语气能再柔和一点。」

仅指正了这么一次后，尽管声音还保有着心高气傲的贵族千金感，语气却柔和了许多。石见小姐，太厉害了。

接着是哈特姆特。就某方面而言，可说是这次广播剧最让人好奇＆最麻烦的男人。就连在附赠的特典短篇里也让我伤透脑筋。而饰演哈特姆特的是内田雄马先生。

「嗯……好像可以再兴奋一点……明明是哈特姆特，感觉还不够让人发毛。」

「明明是哈特姆特，语气太冷静了呢。」

希望声音可以再陶醉一点、要更有狂热信徒的感觉——我与铃华老师毫不客气地提出了一堆要求。音响监督帮忙包装归纳后，只向内田先生传达重点。

「哇噢！现在变成好像哈特姆特的哈特姆特了。」

「好厉害！好让人发毛！（这是称赞）」

真想让这个哈特姆特滔滔不绝地诉说罗洁梅茵的事迹，但又不想听。就是这种感觉。太完美了。

饰演韦菲利特的寺崎裕香小姐则是完全符合角色。感觉就是韦菲利特本人的声音。坦白说，其实根本只顾着感叹声音怎么有办法跟优蒂特差那么多，声线没有太注意。

「韦菲利特真是无可挑剔呢，完全挑不出任何问题。」

「以同样标准来看的话，夏绿蒂也是喔。」

饰演夏绿蒂的本渡枫小姐也非常贴合角色。可爱的话声中仍能感受到强韧的意志，十分符合领主候补生的身份。尽管声音偏可爱，声色又与菲里妮的不太一样，没有任何问题。

确认完声线后，接着列出台词里需要修改的地方。声优们念过台词以后，我才发觉有几个地方需要修改。例如WEB版的独白改成台词后，有些句子变得像是平民在说话，或是少了敬称等。由音响监督把该改的地方记下来，前往录音间告知声优。

接着进行第二次测试。有声优大概是练习时一直念成「托戈劳特」，迟迟无法改回「托劳戈特」；波尼法狄斯这个名字也很难顺利地一口气念出来；更有人栽在了旧薇罗妮卡派这几个字上……果然《小书痴的下克上》的单字都不好念呢。

井口小姐卡住的时候还会「呜咦」地小声哀嚎，这个动作实在很像罗洁梅茵，让我觉得非常可爱，真是对不起。

重音有错误时我也会指正，但这部分音响监督他们实在太厉害了。甚至「重音字典」就摆在音响监督伸手可及的地方，只要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就会马上翻开字典确认。而且大概已经查习惯了，确认速度超级快。果然是专家的工作速度。

正式录制结束后，录到杂音或是一群人说话时台词稍有重叠的地方，都会一小段、一小段地重录。明明是撷取出来的一小段台词，却都能够赋予原先该有的情感，声优们的技术不管看几遍都让我深受感动。真是太了不起了。

第一章录完，开始第二章的测试。

由于又有新角色登场，首先要确认声线。

休华兹是同时饰演夏绿蒂的本渡枫小姐；怀斯是同时饰演菲里妮的石见舞菜香小姐。两个人都完全没有问题。

「听起来简直是加倍的可爱呢。真想象这样子摸摸休华兹他们……」

饰演索兰芝的，是同时也扮演黎希达的宫泽清子女士。和声线有些严厉的黎希达不同，索兰芝听来是非常温柔又慈祥的老妇人。真难想象是同一个人。声优改变起声线根本神乎其技。

「索兰芝没问题呢。不晓得洛飞怎么样？」

洛飞是同时扮演柯尼留斯的山下诚一郎先生。声线听起来判若两人，如果没看阵容表，根本不会发现是同一个人。

「我希望声音可以再年轻一点，或是爽朗一点。现在太严肃了。」

「但我觉得现在相当符合角色的形象，严肃一点不行吗？洛飞很严肃吧？」

似乎对我的评语感到意外，制作人与责任编辑都表现出了惊讶。洛飞确实是让人不敢恭维的热血教师，但我还是希望能再爽朗一点。没错，就像网球选手松冈修造先生那样！

在我听来，测试时的声音更像是奥伯·戴肯弗尔格，所以请声优稍微做了调整。嗯，后来好多了。

「罗德里希的父亲比如年纪之类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听得出来白塔一事过后他的态度丕变，这点很棒呢。」

饰演罗德里希父亲的是竹内想先生。虽然只在回忆场景中登场，但日常生活中对罗德里希说话的声音，与变得凌厉骇人的声音可以明显听出不同。正因为有这样的变化，才能同感罗德里希的不知所措。虽然出场次数很少，却非常重要。

「啊，平常的达穆尔出场了。」

「香月老师，你怎么这么说（笑）！」

一般对话中的达穆尔是温柔又亲切的下级骑士，感觉得出言行举止稍微有点领主一族护卫骑士的架式了。若有人用这种嗓音温柔地对自己说话，也难怪菲里妮会心头小鹿乱撞。揣摩得真好……话说回来，明明达穆尔与马提亚斯都是温柔型的骑士，梅原先生还是能将两人演绎得截然不同，而且还都很迷人，太厉害了。

发表完对声线的意见后，接着列出要修改以及要注意的地方。

「有些地方的汉娜萝『蕾』听起来是不是像汉娜萝『娜』？」

「第×页罗洁梅茵的台词，因为和原著不一样，在剧本里头改成了说出来，所以请把『神官长』改成『斐迪南大人』。」

「旧薇罗妮卡派孩子的角色听起来变成韦菲利特了。请提醒声优更换声线。」

「第△页罗德里希的台词，请把『什么时候都可以』改成『无论何时都可以』。还有，请把『父亲』改成『父亲大人』。」

「罗德里希说话时的情绪请慢慢堆叠。一开始就太强烈的话，后面会很难表现出层次。」

不光是我，制作人与责任编辑也会提出有哪里需要修改和注意。音响监督确认过我们提出的注意事项后，再前往录音间告知声优。

测试结束后就正式开始录制。首先录完一遍，再逐一重录有杂音或需要修改的地方，这个流程和第一章一样。一切都进行得非常迅速。

第二章里有一段哈特姆特与柯尼留斯的对话，那种从小就认识的感觉、互动时熟稔的氛围都呈现得很好。还有，个人发现当柯尼留斯表现出恋人的那一面时，会让我心跳漏半拍。搞不好会有人只听到声音就爱上柯尼留斯喔？我甚至觉得：「咦？柯尼留斯是这么有魅力的角色吗？」山下先生为声音施加的魔法太惊人了。

内田先生的哈特姆特则是非常哈特姆特。

「呜哇啊，哈特姆特给人的感觉好不舒服喔（这是称赞）。」

「我仿佛看到他正一脸陶醉地低头看着罗洁梅茵（这是最高等级的称赞）。」

哎呀，真的没有比这更贴切的赞美了。相信喜爱哈特姆特的粉丝，一定是连同他令人发毛的一面也喜欢。要是彻底去掉了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大家可能还会生气地呐喊：「这不是哈特姆特！」这种毛骨悚然感是不可或缺的。

由于远藤先生是成年男性，本来还担心他在回想场景中能否演绎八岁的罗德里希，想不到表现得非常好，完全听得出来是年幼的男孩子；竹内先生饰演罗德里希的父亲时，那种蛮不讲理的感觉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老师，还有其他想改进的地方吗？」

「唔……在录制嘈杂人声的时候，剧本上写着『近侍们一阵哗然』对吧？但其实原著中现场只有黎希达、优蒂特与菲里妮三个人，请小心别混入男性的声音。」

制作人与责任编辑开始检查其他页还有没有「近侍们」的标注，音响监督继续问我：「其他还有吗？」

「还有喔。呃……其实是很重要的事情。」

我翻开剧本，指向自己做了记号的地方。

「第×页！柯尼留斯对哈特姆特表现出来的嫌弃还不够强烈。我希望能像测试时那么嫌弃！」

「嗯。那就请声优表现出测试时的嫌弃。」

因此在这次的广播剧中，可以同时听到帅气的柯尼留斯，与嫌弃哈特姆特的柯尼留斯。至于到底有多嫌弃，敬请期待（笑）。

「辛苦了，休息一下吧。」

第二章的录制结束后，在音响监督的指示下休息了十五分钟的时间。声优们趁着这段时间吃点轻食、上厕所，下午要早点离开去其他录音室的人先在这时留下签名，各自度过休息时间。

我则待在控制室里吃点心。这时，铃华老师拿出资料夹来。

「香月老师，能麻烦你确认一下吗？」

「啊，是漫画版的封面！」

听见铃华老师的呼唤，我兴冲冲地确认起漫画版第二部第一集的封面图。

「画得真好呢。嗯？可是，书本是不是离开了阅览桌？书对梅茵来说太重了，她应该拿不起来吧？」

「啊～……因为如果要忠实呈现这一点，梅茵的半张脸都会被书腰挡住。」

「那可不行呢。」

封面上怎么可以看不到主角的脸呢。有时因为各种因素，就是会无法如实呈现。跟我复述一遍！封面只是想象！

休息结束后，第三章的录制从测试开始。

「托劳戈特的声音如何？」

「那种丧失自信的感觉很好呢。」

饰演托劳戈特的是内田雄马先生。难以想象跟哈特姆特是同一个人。他竟然同时扮演毫无气势的托劳戈特与歌颂圣女的哈特姆特喔。声优真的每个人都好厉害。

饰演见习骑士的是冈井克升先生。是讨伐魔兽时登场的群演骑士。

进入第三章后，几乎所有角色都出场过了，很少有新角色。

「呃……刚才他把『塞』念成『ㄙㄞ』了吧？麻烦请他改成『ㄙㄜˋ』。」

「第△页的『你要去哪里？』请改为『您要去哪里？』。」

提出了几个要修改的地方后，测试宣告结束，正式开始录制。

在这一章里，饰演罗德里希的远藤先生在说「都是因为我想要魔石」时由于重音不够准确，需要多加练习。决定他之后留下来重录这一段后，大家继续往下录。

第三章结束时，三名监护人与我们会合了。这时其实进度已经落后了不少。由于有声优得马上赶往其他录音室，所以大家先拍了合照。声优们与三位重量级资深声优互道寒暄时，工作人员忙碌地把椅子搬进录音间里，做好准备。我们只是待在控制室里看着，以免碍手碍脚。

「香月老师，您不一起拍没关系吗？」

「因为我不露脸的。」

结果大合照除了饰演汉娜萝蕾的诸星堇小姐以外，所有人都到了。看来汉娜萝蕾连在这里也抓不准时机（笑）。

大合照拍完后，工作人员们开始讨论要先录终章，还是先录有三名监护人的场景。

「有几位声优再过不久就得离开，能不能先录终章呢？」

「嗯……但资深声优们的时间也很紧迫。先从他们开始吧。」

最终做出决定的是音响监督。由于连争论的时间也不想浪费，决定从序章开始，逐一录制有三名监护人的场景。

饰演斐迪南的是速水奖先生。

「我已经在参观动画版的录制时听过了，没有什么意见。」

「要是有人用这种声音凶我，我一定会哭。罗洁梅茵居然可以若无其事，心理素质太强大了。」

铃华老师的感想让我失笑，但斐迪南的声音真的浑厚深沉，感觉不管听几遍都会忍不住脚软。而且动画刚开始播出的时候，斐迪南几乎没有出场嘛。所以速水先生的声音仅仅几句台词就能让人留下深刻印象，我觉得非常了不起。

齐尔维斯特由井上和彦先生饰演。可能因为角色是领主，声音太有威严了。

「齐尔维斯特的声音是不是该再年轻一点？」

「与其说年轻，应该要吊儿郎当一点？」

「因为齐尔维斯特虽然是领主，但不是那么有威严的人呢。还请声优把声音的年纪再调低一点。」

卡斯泰德由森川智之先生饰演。我只听过森川先生扮演温柔角色时的声音，所以一直很好奇卡斯泰德会如何呈现，没想到简直是卡斯泰德本人。

「呜哇，根本就是骑士团长嘛！好厉害！太帅了！感觉好强！」

「和另外两人的配合默契也绝佳呢……倒不如说，这三名监护人带来的压迫感好大，存在感太强烈了吧。得被他们包围的井口小姐不会很辛苦吗？」

「可是，就是罗洁梅茵能把这三名监护人耍得团团转喔。不觉得光想象就很有趣吗？」

收到贵族院寄回来的木板，再交给三名监护人的近侍角色是由冈井克升先生扮演。三名监护人则是一边看着报告书，一边抱头苦恼。

「例如送行这类的公开场合，与只有三个人在办公室里时，这两种场合请做出区别。呃……我希望在办公室里时，能有认识很久、彼此已经很熟悉的感觉。」

单听我这样的要求就能马上做到，真是太厉害了。不愧是资深声优。

不过，对资深声优们来说，片假名很长的名字似乎同样不好应付。念错的时候，会不由得「啊～……」地低吟。此外我还曾接获消息（笑），听说资深声优们曾在等候室里嘀咕：「献名、接受献名的人……唉，感觉不可能一次就念对。」

但是测试之后，只是稍微提醒了汉字的念法与重音，几乎不需要纠正情感的强弱或是演绎方式，录制一下子就结束了。

与我们会合后才过大约三十分钟，三名监护人的录制就结束了。超快。一录完，三位声优马上赶往其他录音室。百忙之中，真的非常感谢。

资深声优们如旋风般出现，又如旋风般离开后，接着录制终章。

我特别提醒的是，献名时在旁见证的哈特姆特不能盖过主角罗德里希。原著写到这里的时候我也十分小心，因为一不留神，哈特姆特就会抢尽锋头（笑）。

多半是幸好提醒过了，录制十分顺利地结束。

终章结束后，大家开始咻咻咻地移动。必须前往下个录音地点的声优们相继离开录音室。

接下来还要录制背景人声，但因为很多人都离开了，近侍们要异口同声寒暄或是回答的地方便有些人数不足。我还担心该怎么办时，原来会借由同个场景录两、三次，再把声音堆叠起来，制造出有很多人的假象。音控工作人员的技术真是教人赞叹。

「好，结束。大家辛苦了！」

音响监督刚说完「结束」，饰演罗德里希的远藤先生就战战兢兢地举起手来。

「请问，刚才要我多练习，晚点重录的那一段呢……？」

「啊！我都忘了。」

音响监督——！（笑）

制作人与责任编辑也赶紧翻开剧本，确认还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罗德里希重录的部分很快结束后，正心想着这下子真的结束了吧？结果换竹内想先生举起手来。

「请问靼拿斯巴法隆的声音不录吗？」

「还有萨契……」

没错，竹内想先生竟然还饰演靼拿斯巴法隆，远藤先生扮演萨契。看到阵容表的时候我还吓了一跳，心想：声优居然要发出魔兽的吼叫声吗？

「……嗯～……老师，靼拿斯巴法隆与萨契是怎样的魔兽？」

「靼拿斯巴法隆的外形像狗或是狼吧？萨契是像猫？」

「没错。靼拿斯巴法隆是像狼的魔兽，体型有人类的两、三倍大；萨契是像猫的魔兽，差不多到成人膝盖这么高。」

铃华老师先回答以后，我再详细补充。音响监督想了一会儿。

「魔兽还是用效果音效吧。辛苦两位了。」

「知道了。各位辛苦了。」

远藤先生与竹内先生都接受了这样的结果，我却在心里凄厉呐喊：「不————！」枉费我还非常期待，不知道竹内先生扮演起靼拿斯巴法隆时会怎么咆哮！结果居然要用效果音效……太让人伤心难过了。

就这样，音响监督开始与录音师他们讨论要怎么加入效果音，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

「对了，老师。奥多南兹又是什么样子？既然马提亚斯会坐在白鸟上，应该满大的吧？」

……咦？马提亚斯坐在奥多南兹上？

「就是加入效果音时，『啪沙——！』的声音要有多大……」

音响监督张开双手，「啪沙——！」地表现出振翅的样子。瞬间，我仿佛看见了马提亚斯正一脸认真，坐在巨大的白鸟上冲过来。那幅画面太过逗趣，让我忍不住笑出来，但音响监督误会了。

「不是的，你把奥多南兹与骑兽搞混了。奥多南兹是录好声音后能飞向收信者的白鸟魔导具，就跟掌心差不多大。」

「好险！幸好有问。我差点就要用『啪沙——！』来当奥多南兹的效果音了。」

「真是太危险了。我也以为一定是用『啪沙——！』」

录音师们似乎也把奥多南兹误以为是骑兽了。他们一边做出拍翅膀的动作，一边这么附和音响监督，动作夸张地大松口气。

我与铃华老师则是想象了贵族们坐在巨大的奥多南兹上，到处飞来飞去的样子，忍不住捧腹大笑。也请读者想象看看吧。波尼法狄斯祖父大人坐在巨大的奥多南兹上面，一天之内有好几次「啪沙——！」地飞向斐迪南，还不停问他说：「罗洁梅茵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会很想笑呢？

「啊，老师。那骑兽的效果音用『啪沙——！』没问题吗？」

「用『啪沙——！』OK。」

聆听时也请留意一下效果音吧。

真期待广播剧3的完成。

※此篇配音观摩报告刊登于二○一九年六月十日发行的「广播剧3」之官网，收录时予以增删修改。文中内容与日期皆以当时为主。

FANBOOK4 香月美夜老师Q＆A

2019／7／15～7／22这段期间，曾在「成为小说家吧」网站的活动报告上向读者募集提问，在此奉上回答。

这次因为回答问题的同时，也在处理第四部Ⅸ的出书作业，曾为了书籍的范围到哪里陷入混乱。

香月美夜

Q 梅茵在洗礼仪式倒下时，被送去休息的房间在哪里呢？

A 在贵族区域南边，下级贵族会使用的一间空房。请看FANBOOK1或漫画版第二部的平面图，在「贵族区域最南边的走廊上，靠中庭那侧从西边数来第二间」。

Q 书里写到梅茵是在第二部Ⅰ最后才知道神官长的本名，请问是真的吗？侍从们只会称呼神官长为「神官长」吗？

A 是的。在斐迪南当上神官长前是叫名字，后来就改称为「神官长」。前任神殿长拜瑟冯斯在神殿里头，大家也只称呼他为「神殿长」。梅茵大概直到最后都没有机会晓得他的本名是拜瑟冯斯吧。至于没有职位的青衣神官好比艾格蒙，就是称作「艾格蒙大人」。

Q 第二部Ⅰ斐迪南借给梅茵的手帕上绣有名字，那是他自己绣的吗？不是的话，为什么有其他人帮忙绣？

A 在神殿为了不在洗衣这类的过程中与其他人的搞混，都会绣有家徽或名字。只要花钱，就能请到裁缝师帮忙刺绣。斐迪南不会自己绣。

Q 第二部Ⅱ，神官长曾要梅茵提升教养才能保护自己，然后给了她乐谱练习飞苏平琴，但梅茵第一次看到乐谱时，并没有特别表达过感想或疑惑。那个世界的乐谱和我们这里一样吗？

A 差很多喔。但文字与文化都不一样了，乐谱不一样也很正常吧？就连钢琴与日本传统乐器的乐谱也大不相同，即便在艾伦菲斯特首次看到乐谱时完全看不懂，应该也不需要大惊小怪。尤其梅茵虽然会难过看不懂书，但绝对不会难过看不懂乐谱……书里也曾有她不会写乐谱、请人教她的描写。

Q 讨伐陀龙布时，梅茵曾看到有人的骑兽是「长了翅膀的兔子」，代表应该也有喜欢苏弥鲁的女骑士，但梅茵却没有特别提及，是因为看不出男女吗？有规定所有人的全身铠甲得是相同造型吗？

A 胸部很明显的话也许会发现吧。而骑士课程会要求学生制作同样造型的全身铠甲。

Q 第三部Ⅰ的星结仪式上，斐迪南身为不能结婚的神官为何还在会场内走来走去？

A 为了搜集情报与分散众人的恶意。他想知道贵族们对于薇罗妮卡的失势，以及罗洁梅茵被收为养女一事有何反应。再借着从前最被薇罗妮卡排挤的自己，如今竟大摇大摆地走在会场里头，来诱导贵族说自己的坏话，分散他们对罗洁梅茵和齐尔维斯特的不满。

Q 罗洁梅茵曾说「要把自制找回来」，但她不管是丽乃那时候还是梅茵时期好像都不懂得自我节制，梅茵真的有过自制吗？有的话是什么时候丢掉的呢？

A 虽然看在旁人眼里一点也不觉得她自制，但本人自认为是有的。然后是在第三部Ⅰ「我不打算再客气，也不会再节制了。在这个肖像权根本不存在的世界，尊重这种东西就揉成一团丢了吧」这时候丢掉的。

Q 关于罗洁梅茵在首次亮相时弹奏的〈献予火神莱登薛夫特之歌〉，会有这个歌名是因为曲调吗？还是和〈爱与勇气之歌〉时一样，是因为有人问「这是什么曲子」？若曾有人问起，梅茵是怎么回答的呢？

A 是因为有人问起「这是什么曲子」。她回答：「就是战斗后变得更强……然后一定会获胜？成为最强的人？类似这种热血的曲子。」结果就变成献给莱登薛夫特的歌曲了。

Q 洗净平民区时，罗洁梅茵曾兴奋得大力称赞斐迪南，周遭众人却没什么反应。他们是哑然失声呢？还是因为正在工作？还是早就习以为常？（想知道一般贵族的常识落在哪里。）

A 是哑然失声喔。不管是天外飞来一笔地建议用洗净魔法清洗平民区的罗洁梅茵，还是真的加以实行的斐迪南，都让人不敢置信。另一方面也因为刚施展了因特维库仑，大家也觉得「只要是修习过领主候补生课程的成年领主一族，可能都办得到吧」。因为不晓得这样是否正常，所以只是保持沉默。至于非常了解两人行为根本不合常理的卡斯泰德，早就心想着「我什么也不想说，随便你们吧」，看向远方。

Q 兰普雷特的星结仪式上，罗洁梅茵视角中她以为是奥蕾丽亚母亲的女性是谁呢？因为在奥蕾丽亚视角中，曾明白写到她的母亲已经去世。

A 是奥蕾丽亚父亲的第一夫人。

Q 有一次即使没有下订单，多莉还是准备好了图书委员的臂章，是因为梅茵曾说「要送给朋友」，她觉得给朋友的东西应该准备多一点，所以先帮忙做好的吗？

A 是的。因为多莉自己有很多朋友，她觉得「臂章这么少哪够呢」。

Q 罗洁梅茵曾把身边的人比喻成各种事物，那夏绿蒂会是什么呢？

A 会是什么呢？既可爱又珍贵，只是看着就能让人产生想要努力的动力……像是正装时佩戴的精美饰品吧？会觉得自己的言行举止也要足够优雅才有资格佩戴、要付出足够的努力才有资格触摸，夏绿蒂在罗洁梅茵心中大概就是这样的存在吧。

Q 罗洁梅茵即使升上二年级，在大家通过所有考试前还是不能去图书馆吗？但一年级时才因为韦菲利特的提议把大家拖下水，况且也已经成立了成绩向上委员会，应该没必要禁止她去图书馆吧？

A 二年级时的条件并不是所有二年级生。就只有罗洁梅茵一个人与一年级时一样，修完课前不能去图书馆。因为领主候补生不能独自前往图书馆，加上她也赞成监护人与近侍的看法，担心一旦开始去图书馆会荒废课业。

Q 罗洁梅茵在秘密房间里与斐迪南讨论圣典上的魔法阵时，万一她说自己有意成为国王，斐迪南会怎么做呢？

A 斐迪南自身即使不与罗洁梅茵为敌，仍有很多方法可以采用，所以罗洁梅茵恐怕在奉献仪式快要结束时就会登上通往遥远高处的阶梯吧。

Q 第四部Ⅶ〈茶会对策〉里，罗洁梅茵、夏绿蒂与汉娜萝蕾在讨论恋爱故事的时候，夏绿蒂说的「就算失败也不气馁的见习骑士」，是以谁为参考原型呢？

A 是海斯赫崔。

Q 〈在凉亭的相会〉里，黑暗之神张开披风覆住光之女神的举动具有怎样的涵义呢？是一般的拥抱或靠近对方这类的意思吗？

A 端看当时的情况与听到的人拥有多少性知识而定，每个人都不相同。

Q 第四部Ⅶ〈迪塔比赛〉中，描写到比赛刚开始时汉娜萝蕾对斐迪南发动了物理攻击，那她究竟丢了什么东西？另外她是用手投掷的呢？还是有可以投射的工具？

A 虽然罗洁梅茵的角度看不到，但汉娜萝蕾是使用了优蒂特曾用过的弹弓，射出魔导具。

Q 领地对抗战上出现靼拿斯巴法隆时，斐迪南对于罗洁梅茵施予的魔力没有任何抗拒反应，旁人不会觉得很奇怪吗？

A 抗拒反应只有接受魔力的斐迪南才感觉得到，旁人是感觉不到的。况且罗洁梅茵只觉得自己是用魔力在清洗黑色污泥。加上靼拿斯巴法隆是罕见魔兽，旁人虽会心想：「原来需要先洗净吗？」但对于治愈行为不会产生疑惑。

Q 孛克史德克舍里转移阵上的痕迹，必须要修习过领主候补生的课程，还是魔力得比施术者或隐匿行踪者更高才有办法发现吗？

A 需要修习过领主候补生的课程，以及能够发现细微差异的观察力。因有贾铎夫的报告，亚纳索塔琼斯他们前去确认时才会发现，否则很有可能不会注意到。

Q 旧孛克史德克舍里的转移阵虽然发现了使用过的痕迹，但孛克史德克的基础仍是遗失状态吗？代表使用转移阵的，是前任奥伯·孛克史德克在政变前给予了许可魔石的人们吗？还是说出现了重新将基础染色的人？抑或只知道「有人使用过」，除此之外还一无所知？

A 基础的所在位置仍下落不明。中央骑士团调查后只知道，这场袭击的主谋是持有许可魔石的人们。至于许可魔石是前任奥伯亲手交给他们的，还是几经转手落入恐怖分子手中，这还不得而知。

Q 第四部Ⅶ改写为现代语的史书，类似于把日本的古籍或汉文（若不懂特有的表达方式与规则，就无法立即看懂）译为现代语吗？还是类似于把据说是日语源头的中文译成日文那么难？

A 依年代而定。戴肯弗尔格因为是尤根施密特中最古老的领地之一，类似于把用万叶假名写成的原文译为现代语。

Q 罗洁梅茵翻译的史书相当受到好评，那与戴肯弗尔格领主一族所做的改写果然不一样吗？

A 戴肯弗尔格的人向来认为，为了学习就该读原文！所以简单易读的现代语版本十分受欢迎。

Q 关于平均身高，会因为领地或身份（伙食量？）而有明显差异吗？

A 领地之间并没有太大的差异，但贵族与平民大约相差了七到八公分。贵族的平均身高会比平民要高。平民中个子算高的昆特与班诺，差不多是贵族的平均身高。

Q 第二部里多莉与梅茵曾做过布偶，那多莉缝制的类似白熊的动物是真实存在吗？

A 只是梅茵看到做好的布偶后觉得很像熊而已，也有可能与实际模样截然不同。

Q 饮酒有年龄限制吗？

A 并没有特别规定。

Q 雨果的前女友现在是什么想法呢？

A 并没有什么想法。雨果不过是她交往过的几个对象之一，早已经是过去式，不特别提起的话根本不会想起来。很快与符合自己条件的人结婚后，过着平凡的生活。

Q 古腾堡伙伴与专属们全部识字吗？

A 并非所有人。锻造工坊的约翰与萨克只学了可以看懂设计图的单字，海蒂更是材料的名字以外其他都没兴趣。

Q 用金属活字印刷时，一行的字数与一页的行数应该是固定的，那艾薇拉等作者们在写故事的时候，会为了配合格式而使用某种特定用纸吗（例如四百字稿纸之类的）？还是随心所欲写完故事后，交由印刷工坊编排？

A 目前是由印刷工坊进行编排。

Q 伊娃所属的霍伊斯工坊，老板与伊娃有近亲关系吗？看到她突然就选走品质能为领主一族制作衣裳的高级白色布料，而且还带回家，吓了我一跳！当然我想应该是得到了许可，但能够带走相当于工匠不知几年份薪水的布料，应该有满深的血缘关系吧。请问是这样吗？

A 通常会被介绍进来的，都是亲戚这类有某些关系的人，因此工匠所开的工坊确实很容易员工都是亲友。此外，伊娃当然有得到许可。不过，会织布的工匠本来就偶尔会把高级丝线带回家，之前即使梅茵把高级的丝线带回家给多莉与伊娃做发饰，也没有任何人感到惊讶过，所以其实这件事不用太过吃惊呢。

Q 昆特家的生活水准在伊娃被选为文艺复兴以后，比起左右邻居应该提升了不少吧？

A 确实提升到了本该更换住处比较好的水准。

Q 路兹家因为养鸡，所以能以物易物换到鸡蛋，但规模应该不可能和日本的养鸡场一样，那请问是怎样的规模呢？不会产生恶臭问题吗？如果是以前的平民区，就算有臭味可能也没关系，但现在应该不行了吧？况且现在实质上是由卡萝拉一个人在打理整个家，应该会很吃力，所以果然是换去其他地方了吗？

A 还是和以前一样养在阁楼。不过，养鸡的不只路兹家而已。也有人家在养猪，还有负责屠宰的肉铺。与其说恶臭，更像是日常生活会有的异味吧。就算随地倾倒的粪尿消失了，生活方式还是和现代日本不一样。还有，虽然提问中说实质上是卡萝拉一个人，但请别忘了拉尔法的存在。他还在喔。差不多到拉尔法结婚的时候，就会有其中一个儿子开口说要与父母同住。

Q 有魔力的贵族死后会化作魔石，那没有魔力的平民死后是直接留下遗体吗？举例来说莉丝小姐的魔石是如何保管的呢？

A 除非是战死之类的特殊情况，否则贵族死后遗体也会保存一段时间。贵族的丧礼就是从遗体中取出魔石，由青衣神官持生命之剑进行这项仪式。因此只要不取出，就无法把魔石留存下来。莉丝的魔石则是回到了盖朵莉希的胎内。

Q 在神殿多少有些魔力的孩子与青衣神官过世后所留下来的魔石，会由老家收回，还是为神殿所用呢？

A 青衣神官的魔石会由老家领回；若老家拒绝领回，便成为神殿的所有物。

Q 故事里曾说贵族死后会变成魔石，平民也是吗？倘若贵族与平民的情况不一样，那梅茵死后呢？

A 平民也并非毫无魔力，只是淡薄到了不足以形成魔石。而梅茵的魔力量在贵族当中也算高，因此会形成相当大颗的魔石，而且盈满了压缩后的魔力。

Q 青衣神官中，有没有人曾偷偷地把灰衣巫女与自己生的孩子纳为侍从？

A 虽然非常罕见，但并非完全没有。

Q 从青衣神官变回贵族的人们举行过首次亮相吗？是只在亲人之间举办？还是完全没有？还是会出席冬季的首次亮相？也很好奇如果当时还未成年的话，是从哪时候开始与其他孩子会合的呢？

A 是以新的贵族一员之姿，在大礼堂与该年受洗的孩子们一起首次亮相。因为若不明确昭告属于哪个家族，很有可能在往后造成问题，而且也需要向众人展现出举止仪态符合贵族身份的样子。

Q 未以贵族身份受洗的青衣神官及青衣巫女，还有魔力与身份不符、成了下人的血亲等等，他们的身份算是平民吗？那洗礼仪式与登记证的保管是如何处理？

A 身份上有贵族也有平民。青衣神官及青衣巫女因为收获祭等祭祀活动，会获得领地给予的物资，也有拨给神殿的补助金等等，所以进入神殿前都会先举行洗礼仪式，明确与家族的关系。而洗礼仪式上测量魔力时，能让魔导具发光就算是贵族，若魔力不符合家族地位的话就会视为平民。日后也许有机会回到贵族社会的孩子一定会举行洗礼仪式，但如果毫无可能性，在成了下人的血亲中，有些人甚至没有举行过洗礼仪式也没有户籍。

Q 下级贵族如果魔力越来越少，甚至一出生就完全没有魔力的话会降为「平民」吗？假如虽然出生在贵族家却毫无魔力，连在家里当下人帮忙发动魔导具也没办法，也没钱送去神殿当青衣神官或巫女的话，这种情况会怎么做呢？

A 没有魔力的人无法成为贵族。虽然也能成为平民，但可能会没有户籍。倘若演变到自己的大半孩子都没有资格成为贵族，将来整个家可能会消失。最妥善的解决办法，就是从贵族区搬到基贝的土地，让魔力不足的孩子以平民身份受洗，慢慢地融入平民的生活里。若想继续住在贵族区，就得从血亲当中收养有资格成为家主的孩子。但家主如果无法正视自己血脉的魔力正越来越薄弱，执着于想要留在贵族区的话，最终将导致整个家衰亡。

Q 书里曾有过暗中将名字从梅茵改为罗洁梅茵的情况，那有可能正式地改名吗？如果可以改名，需要办理怎样的手续？

A 是指把非常奇特的名字改掉的情况吗？在还没受洗之前，因为尚未办理任何登记，要改名非常简单。若是在就读贵族院之前，只需更改领内已办理登记的名牌，因此有领主的许可就能改名。但除非有什么特殊理由，否则很难取得许可。若再等到贵族院入学后，要更改已在中央完成登记的名字更是需要国王的许可，难度也就更高。要国王只为了一个贵族去处理这种琐事……虽然不是不可能，但得到许可的可能性极低。

Q 想知道罗洁梅茵若以身蚀身份成为卡斯泰德的养女，会和现在有什么差别？以及不管正式与否，贵族院曾有过身蚀入学的纪录吗？

A 既是以卡斯泰德的养女之身份入学，自然不会留下身蚀的纪录。倘若芙丽妲在受洗前就由某个贵族收养，或许会算是以身蚀身份入学，但说到底仍是以贵族的养女身份入学，所以不会留下这样的纪录。

Q 关于前任孤儿院长玛格丽特。既然她曾使用秘密房间，代表似乎拥有贵族才有的戒指，代表曾以贵族身份受洗吗？

A 除了经济考量无法以贵族身份养育长大外，她的父亲也另有其他目的，所以将她送进神殿当青衣巫女。但因为魔力量勉强足够，拥有贵族才有的戒指。因此政变后，青衣神官与青衣巫女皆返回贵族社会之际，老家也曾开口要她回去。只不过因为在神殿素行不良而回不去……

Q 领主的第一夫人若是他领出身的领主一族，为免母亲的出身领地对孩子带来太多影响，会限制他们见面的时间吗？

A 不会。孩子直到洗礼仪式之前，都会待在母亲身边抚养长大。像薇罗妮卡那样把韦菲利特带走的情况并不常见。

Q 作品中曾数次出现「奶娘」，但既然是贵族，我想「母乳」应该也含有那个人的魔力，所以会喂给孩子「别人的母乳（奶娘的母乳）」吗？（但应该会感到排斥吧？）这点让我很疑惑。不过，「奶娘」好像不一定是指「代替母亲哺喂母乳」的人。那么在这个世界，「奶娘」是指怎样的存在？

A 是指深受母亲信赖、在孩子受洗前陪在其身边的教育人员。由于几乎一起生活，称得上是另一个母亲。

Q 像哈特姆特在提交日期之前，总会像编辑一样批改罗德里希的文章，检查错字漏字；那么对于罗洁梅茵大人与艾薇拉大人这些撰写者们，也有人会负责修改她们的文章吗？

A 之前罗洁梅茵印制书籍的时候，是由罗洁梅茵工坊里的人负责检查。当然也有人会负责检查艾薇拉她们写好的文章。目前这是印刷工坊的工作。

Q 以前罗洁梅茵大人曾在小海报印上出处，那绘本与故事集也有版权页吗？顺便想问一下，绘本与受到好评的故事集想必会再版，那会不会标注是第几刷呢？另外是否会把日本的习惯普及开来，像是宣传下一集或同系列的作品？

A 当然会啰。因为版权页有着基本的书籍资讯，而且也有助于分类。不过，宣传就不一定了。除非有非常充足的纸张与墨水，否则应该不会额外印这些。

Q 是否就连贵族也不知道自己确切的出生日期？这世界没有庆生的习俗吗？

A 没有。顶多在洗礼仪式与成年礼这些人生的重要阶段，在诞生季节庆祝一番。

Q 请问从何时开始算是十岁，有资格进入贵族院就读？

A 冬季社交界刚开始时，会举行洗礼仪式并赠予披风。从春天到冬天出生的孩子会就读同个年级。

Q 面对初次见面的贵族，有办法在谈话前就透过外表之类的线索看出对方的阶级吗（例如日本学校是每个年级的校内鞋颜色会不一样）？还是没有明确的根据，得透过对方身上衣物的品质或言行举止来判断？

A 贵族无法从外表来判断阶级。正因如此，在了解对方的领地、阶级与人际关系之前，无论对谁都要恭敬有礼。举例来说，菲里妮虽是下级贵族，但若中级贵族对她太过无礼，同为近侍的上级贵族有可能会出面制止。

Q 像初任基贝·葛雷修与卡斯泰德等人都是不再拥有领主候补生的头衔，直接降为上级贵族，那如果是由上级贵族收为养子，会有更好的影响吗？

A 成为养子不一定比较好呢。因为待遇多半会因收养方而有所改变，也要看收养的目的是什么。但不论是联姻或被收养，要让地位下降都是比较容易的，想要提升地位却很难。

Q 领主候补生毕业后若降为上级贵族，一定会成为基贝吗？

A 并非如此。大多会留在城堡工作，辅佐领主。

Q 请问就算是在贵族院的男生宿舍，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子也会聊些女孩子们听了只想偷翻白眼，并且快步走开的八卦吗？

A 这个嘛，自然是有不少。毕竟正值这种年纪。

Q 贵族院的老师很多都单身吗？

A 是啊。可能是因为中央贵族集结了不少怪人吧。甚至有女性是因为不想奉父母之命结婚才成为中央贵族，所以单身的人还不少。

Q 使用转移阵前往贵族院时，奥伯一定要在场吗？让人能前往贵族院的魔力由谁负担？

A 转移厅完全关闭时，一开始必须由奥伯开门，但打开之后就不需要一直待在现场。况且所有学生要前往贵族院得花上大约一周的时间，不可能一直待着。但转移时需要奥伯的许可，因此会把许可魔石交给守在贵族院转移厅的骑士等人。至于转移所需的魔力由转移者负担。

Q 守在贵族院转移厅的骑士们，是由专门负责这项工作的人员轮班，还是由所有骑士轮流（比如过了一定时间就换下一队）？因为描述中没有提到披风颜色，我想应该是隶属艾伦菲斯特，那么是在哪里生活？

A 是由所有骑士轮流。基本上是在艾伦菲斯特生活，利用转移阵前往工作地点所在的宿舍。

Q 骑士战斗时会用思达普变成武器，那再变出盾牌时是用魔石或其他工具吗？

A 两者皆是用思达普变成。骑士课程会学到变出方式。

Q 升级仪式上致辞的「位高权重的人」地位有多高呢？

A 是贵族院的一位老师。由于不负责指导罗洁梅茵这个年级，罗洁梅茵并不认识。

Q 贵族院就连教职员之间也要注意领地排名吗？

A 偶尔有些人做事时会在意领地排名，但其实教师们不受此限制。

Q 我想修习骑士课程时应该经常有学生受伤，那骑士楼附近有没有保健室呢？有人受伤时，在想成为医师的见习文官眼里，他们会不会成为实习的牺牲品呢？

A 这世界没有保健室，但有救护室，有些人确实会成为救护室老师与其弟子的实验牺牲品。好比达穆尔这种地位的见习骑士，因为无法自己施展治愈也没有钱购买回复药水。

Q 在戴肯弗尔格，没能成为骑士的学生们为何不同时修习文官＆骑士，或者侍从＆骑士两个课程呢？上级贵族的魔力应该可以同时修习两个课程，戴肯弗尔格的人也有足够的热情愿意这么做吧？

A 因为领地并不允许。能够成为骑士的人数是固定的。在戴肯弗尔格，想成为骑士的人若没能通过选拔，只能不得已地成为尚武的文官或侍从。他们要是同时修习两个课程，想也知道一定会往骑士课程投注更多心力。为免热情往不好的方向失控，在日后引起麻烦，所以不允许学生修习复数课程。算是领地特色所衍生的规定吧。但即便没通过选拔，也能在宿舍与见习骑士们一起参加训练。

Q 我很好奇罗洁梅茵一年级时的新生欢迎会。是所有学生都要参加吗？那所有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都负责接待罗德里希吗？

A 基本上所有学生都要出席欢迎会。而且因为高年级生的人数绝对更多，所以不可能有新生无人接待。即使要抽签也会决定负责人。

已是近侍的人会负责接待自己的主人。像韦菲利特就是他的近侍，而罗洁梅茵除了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外，尚未决定其他近侍人选，因此会由像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这样的亲族，不仅值得信赖也有意成为近侍的人负责接待。

除此之外，负责接待的人也会因派系而有不同。菲里妮是中立派，罗德里希是旧薇罗妮卡派，韦菲利特的近侍格雷果是由同为近侍的同僚接待。

Q 没有思达普似乎就无法准备献名石，那接受献名的人也必须要有思达普吗？

A 只要已经受洗、能够操控魔力，就能接受献名。虽说并没有未持有思达普就接受献名的前例……

Q 关于献名，魔力高的人能向魔力低的人献名吗？

A 是有可能的，只是要束缚对方的名字会很吃力，献名者也得忍受极大的痛苦。

Q 关于毕业仪式的奉献舞，倘若领主候补生有男生或女生人数不足，会有人得去跳不同性别的神的位置吗？

A 跳奉献舞时绝对不能不同性别。会由五年级生递补。

Q 毕业仪式的奉献舞似乎有候补，可是最终那些候补并没有上台表演的机会吧？虽然以候补的身份做了准备，但最后是和没获选演奏乐器的人们一起合唱吗？

A 是的。因为是候补，并没有上台表演的机会。最后会负责合唱。

Q 故事中除了戒指外，还有项链与手环，不知道尤根施密特里有没有夹式或针式的耳环？

A 首饰都是魔导具，所以确实也有耳环类的饰品，但常见的都是比针式耳环易摘、也比夹式耳环不容易掉的耳扣式耳环。

Q 想知道尤根施密特的正装是什么样子？尤其很好奇饰品类。

A 在日本不管是出席婚礼、婚宴后的轻松派对、丧礼还是毕业典礼等等，都要换上不同的正装。同样地在尤根施密特，也会依身份、职业、地点与宴会目的而穿上不同的正装。比如带有贵色的正装、贵族院的黑色服装、要不要有披风……都得根据当下情况。

此外，除了左手中指上可说是贵族证明的戒指，以及已婚与已订婚的女性需要戴项链外，其他饰品完全是依个人喜好。画成插图时除了一定要有的饰品外，我也不会特别再去描写或提出要求，因此其他饰品往往就被省略了。

Q 尤根施密特规定女性未成年时得放下头发，成年后得盘起头发，那有没有人会剪短发呢？另外，也很好奇过长的头发会怎么整理。平民的话是家人间帮彼此剪头发，贵族是侍从帮忙整理吗？

A 最短也还是会超过肩膀。至于头发的整理方式就如读者所说。

Q 看插画，披风的尺寸似乎各有不同，那假如一开始获赐的披风已经不符合自己的身高了，只要申请就能拿到新披风吗？

A 赠予只有一开始而已。之后要自行购买。

Q 罗德里希在描述靼拿斯巴法隆的外形时，曾说「和普通犬只一样在正常位置上的眼睛」，但贵族会养一般的小狗吗？因为作品里只有平民区的酒馆出现过小狗，所以十分好奇。

A 就算是贵族，也不会都只养魔兽。也有贵族会养一般的小狗。

Q 克拉丽莎求婚时，曾释出魔力强制性地（笑）确认双方的魔力是否匹配，当时是在检查魔力量吗？还是说就连属性也可以大概知道？

A 是在确认魔力量。此外，虽然无法明确地知道属性，但可以感觉到像是对方魔力的波长、硬度或色调之类的，魔力的特性与自己是否合得来……借此知道自己接受对方的魔力时会不会感到抗拒。

Q 关于男女可以结婚的魔力差异，若假设自己是一百，那对方要在多少以内才有可能结婚？

A 我从来不曾转换成数字，所以也不清楚呢。只要能感知到对方的魔力，都是可以结婚的对象。范围大概是七十到一百三十之间？

Q 如果借由牵手与交换体液可以重叠魔力，那也可以用这个方法吸收他人的魔力，恢复自己的魔力吗？

A 若像变出思达普那样把魔力集中在掌心再互相触碰，就可以直接触摸到魔力，但只是普通牵手的话并不会发生任何事情……这件事姑且不说，总之要吸收他人的魔力来恢复魔力是很困难的。因为若不加以染色就会像卡了异物一样，尽管体内的魔力量增加了，却会感到非常不快。倘若是彻底染上彼此颜色的夫妻，或是未婚子女以及有血缘关系的父母，倒是可能办到。但除非是处在没有回复药水、一定要想办法先留住性命的紧急情况下，否则一般不会用这种方法恢复魔力。通常还是喝药水。

Q 魔力配色只会检测两人的魔力量是否相当吗？或者既然是配色，也会检查属性，再加上想让孩子有越多属性越好，所以对方最好拥有自己没有的属性吗？

A 魔力配色指的颜色，与为魔石染色后的整体属性色不同。魔力配色最重视的是魔力量是否相当，并且会测量双方的魔力能融合到什么程度、染色时会产生多大的抗拒。测量时是使用镶有魔石、外观像长方形板子的魔导具，钮扣般的小魔石镶在短边。双方各自要用手触碰那些魔石，注入魔力，然后根据魔力被吸走的速度以及魔力互触后的渗透程度等等，来判断两人的魔力是否匹配。

Q 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曾重叠过魔力，那种情况下也会有像是碰到静电或发麻发痒般的感觉吗？

A 因为并未喝染色用的药水，确实会有触电般或发麻发痒般的抗拒和排斥感呢。

Q 申请特别措施时，曾讨论到尤列汾药水的持有者是否结过婚，意思是结过婚就等于曾与其他人互相染色吧……只要曾与他人染色过，魔力就会改变吗？

A 是的。结婚后自身的魔力会变得与出生时不同。

Q 贵族与生俱来的魔力色是根据什么而决定的？如果会介于母亲与父亲的魔力色之间，那么一代代重复下来，大家不会变得都是同样的颜色吗？

A 虽说会介于母亲与父亲之间，但也要看染色的情况、怀孕期间父亲注入了多少魔力、出生季节等等，在各种因素的影响下，即便是同母兄弟，魔力色也会不一样。此外，成长过程中也会取得神的加护，还有许多会令颜色改变的因素。不会最终都变成同样的颜色。

Q 王族孩子们的近侍全是成年人吗？是否会鼓励他们多栽培与自己年纪相近的心腹？

A 都是成年人呢。虽然进入贵族院后，也会把能够成为自己心腹的学生拉拢至中央，但仍得等到毕业后才能转籍。

Q 有时父母的近侍会短暂成为孩子的近侍，像锡尔布兰德得镇守在贵族院的时候，国王或玛格达莉娜也让自己的近侍去锡尔布兰德身边当近侍（文官）了吗？

A 有的。王族也是洗礼仪式之后才有近侍跟在身边，但如果要自己挑选，大多还是得等到进入贵族院就读后。锡尔布兰德因为是一个人在离宫生活，首席侍从等主要近侍都是由父母指定可信的人担任。

Q 假如见习文官菲里妮、罗德里希、哈特姆特，以及见习侍从莉瑟蕾塔、布伦希尔德，五人皆以他们现在的魔力量与成绩同时从贵族院毕业，而且不是任何人的近侍，那分别会被指派什么工作呢？

A 罗德里希与菲里妮会负责不太需要用到魔力的文书和杂务工作吧。比如收获祭时收到转移阵送来的税赋后，要分类与记录等等。哈特姆特反倒会担任收获祭时发动转移阵的征税官，或负责与基贝们往来联系。莉瑟蕾塔会担任城堡里的侍从，负责接待访客、筹备各季节的宴会、协助领主一族举办茶会、管理儿童室等等。布伦希尔德不会留在城堡，而是回乡辅佐基贝·葛雷修，一边向母亲学习如何在社交场合上表现得像个女主人吧。

Q 关于对秘密房间的认知，倘若男女独处是相当于进入宾馆吗？

A 嗯……秘密房间对贵族来说是最私人的空间，所以一般认知中，会觉得进去后不管做什么都不奇怪，而且没人能够进去救援的情况非常危险。以现代日本来说，比较像是进入了明知对方家人有事、不会回来的异性房间吧。虽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但跟只以那种事为目的的场所还是不一样。

Q 和魔物一样，若往贵族被切割的身体局部（例如指甲、头发与手指等）注入魔力，也会变成魔石吗？

A 魔物因为魔力容易聚集而有能够形成魔石的固定部位，贵族也是类似的部位能够成为原料。

Q 魔导具戒指有规定一定要戴在哪一手的哪根手指上吗？

A 除非有残缺，否则规定是左手中指。

Q 关于贵族的戒指，是往魔石写下魔法阵，然后当成魔导具使用吗？还是只是把普通的魔石嵌在戒指上，当成媒介使用？

A 是魔导具的一种，画有释出魔力所需的魔法阵。

Q 就算用了魔导具，要窥看魔力比自己高的人的记忆还是很困难吗？

A 根据魔力量，依魔力的染色情况而定。

Q 给贵族孩子的魔导具，会比斐迪南的超级难喝回复药水（假设要卖）的售价还要高吗？

A 孩童用的魔导具价差相当悬殊。有的魔导具只要能吸收下级贵族孩子的魔力就好，有的则要能彻底吸收领主一族孩子的魔力，所以价格会不一样。

Q 拿着思达普变成的剑战斗时，应该经常会有剧烈碰撞，思达普都不会断掉吗？

A 偶尔也会断掉。届时要回收碎片，重新吸收。

Q 在成年时才会取得思达普的那个时代，是什么时候学习思达普的使用方式，好比如何变出奥多南兹等等？

A 都是一边工作一边在现场学习。毕竟好几年来都看着老师或做见习工作的上司们手拿思达普，轻轻松松地完成所有工作，而且上课时也会使用思达普的替代魔导具。因此得到思达普后，不会再另外上课学习使用方法。

Q 关于思达普，有哪些事情是没有思达普就办不到的吗？像洗净魔法能利用戒指或魔石施展出来吗？

A 有些事情确实要有思达普才办得到，但目前还无法详细说明。另外，确实有用途为洗净的魔导具。因为不少下级贵族比起使用思达普，更会选择使用已发明出来、可节省魔力的魔导具。

Q 故事中曾有「喝回复药水治愈」的描写，意思是平常服用的回复药水也有治疗伤口的功效吗？如果效力强大，就连伤口也能瞬间消失吗？

A 是的。虽然因受伤程度而异，但确实能让伤口复原。只不过已经流出来的鲜血并不会消失，得以洗净魔法洗去。

Q 倘若不只披风，也在衣服、贴身衣物与鞋子等画上护身用魔法阵，是不是就能让防御力大幅提升？

A 若想让防御力大幅提升，就必须时时补充魔力。除了顾及防御，还要保留魔力以备攻击或逃跑所需，并以贵族身份过着日常生活；考量到上述这些，并不是任何人都办得到，但也不是不可能。

Q 哈特姆特是怎么知道献名石的做法呢？虽说他修习了文官课程，但感觉不是课堂上会教的内容。另外想知道他一般都是如何取得情报？

A 如果只是讨论到献名石，罗洁梅茵的近侍们也都略有所知，至少在被问及意见时能马上说出自己的看法。虽然不会在课堂上学到，但身为领主一族的近侍如果只会做课堂上教过的魔导具，简直比三流的文官还不如。哈特姆特因为想当罗洁梅茵的首席文官，大量学习了不少东西。他甚至觉得自己完全比不上斐迪南，对自己身为文官却帮不上忙感到烦恼；也对罗德里希明明是中级见习文官，阅读量却太少而感到愤慨。而且广为人知的魔导具，只要翻阅书籍就能查到做法。因为贵族院图书馆与教师的研究室里有各式各样关于魔导具的书。

Q 倘若献名石的品质未达标准，或是献名者的魔力在献名后产生变化，会不会导致什么问题呢？

A 品质若未达标准就无法封印自己的名字，也无法完成献名石。此外虽然得是魔力产生非常大的变化才有可能，但可能会使得献名石崩毁。

Q 故事里写道，注有主人魔力的献名石只有主人能触碰，若主人以外的人想触碰献名石会发生什么事？还有，如果他人不必直接触碰也能设法取得献名石，会对献名者或接受献名的主人带来危险吗？

A 献名石因为被盈满主人魔力的白茧包覆着，如字面所述他人是碰不到的。假使落入他人之手，在仍覆着白茧的情况下并无法对献名者下令；但要是有办法除去主人的魔力，就会被他人夺走名字。

Q 归还献名石时需要做某些处置吗？比如主人收回自己的魔力？

A 需要主人或献名的当事人做些处置。

Q 关于空魔石。只要靠在额头上就能吸走魔力的「空魔石」，是由调合所做出来的一种魔导具吗？看罗德里希在课堂上为了把魔力灌进魔石里十分费力，感觉如果只是清空了魔力的普通魔石，并不具有能从人身上吸走魔力的功能，所以很好奇是不是另外做了什么设计？

A 那不是魔石本身的力量，而是斐迪南的技术。把快要溢出的魔力转移到其他魔石……感觉就像是把魔力从原料移到另一样原料。也就是把罗洁梅茵视为一种原料，这样说能够理解吗？当然，如同本传故事里说过的，魔石在失去了魔力后会有再吸收回来的特性，所以只要让空魔石挨着同属性的魔力，便会慢慢吸收。但因为速度非常缓慢，赶时间的话会来不及。

Q 神殿长的圣典要有许可才能阅览，可是梅茵最一开始请神官长念内容给她听的时候，看得见圣典上的文字。是下了许可说房里的人都能阅览吗？

A 下令时是说「神官长，你为到时过来的梅茵这个孩子朗读圣典吧」，所以梅茵与负责朗读的神官长才看得见。

Q 除了黑暗之神的祷词与骑士团所用的咒语，还有其他祷词也有简易版的咒语吗？

A 有的。因为祷词太长了，过去有好几个人研究过可以怎么简化。

Q 黑色魔兽等魔物的分布是有规则性的吗？连在戴肯弗尔格也会出现，代表似乎至少与门的种类无关。在孛克史德克划分给戴肯弗尔格之前，领内的人就知道暗之咒语了吗？

A 第三部为了采集尤列汾的原料，不是曾前往艾伦菲斯特领内各属性强烈的地方吗？同样地，在暗属性强烈的土地也就容易出现黑色魔物。而戴肯弗尔格已经存在很久了，自然知道暗之咒语。因为就算禁止使用，知识仍会传承下来。

Q 达穆尔长年来都侍奉罗洁梅茵，现在对罗洁梅茵有什么想法呢？

A 罗洁梅茵大人真是努力，和以前相比成长了不少；虽然现在一切顺利，但也不知道能持续到何时……就像这样，达穆尔很清楚罗洁梅茵是在斐迪南的庇护之下，才能过得相当随心所欲，所以其实各方面都感到不安。

Q 第四部Ⅶ里阿道芬妮对罗洁梅茵抱有什么看法呢？既然还替她挡下了蒂缇琳朵的穷追不舍，应该是有好感的吧？

A 当然并不讨厌罗洁梅茵，态度也十分友善，但跟现代日本所谓的有好感不太一样。比较偏向是有结交的价值吧。

Q 雷蒙特对罗洁梅茵有怎样的看法呢？不仅提醒他要注意生活习惯，还会送食物过来，会觉得她是很照顾人的师姐吗？

A 他对罗洁梅茵是非常感激的，因为愿意帮忙居中联系斐迪南大人。此外，他也没想到领主候补生会愿意给予他领的中级贵族通融，所以觉得她虽然是个怪人，但心地善良；也羡慕她魔力量多，感觉能做任何实验；也很高兴她需要自己的能力。大概就是这样。

Q 明明接受了大量教育，像是贵族院的术科和有书面考试的学科，为何罗洁梅茵还总是出现常识不足（好比社交与魔力的操控等等）的情况，原因出在哪里呢？

A 因为没有人能以罗洁梅茵能够理解的方式教导她。加上被原本的观念与常识影响，表面上就算学了，罗洁梅茵也完全没有理解。再想想斐迪南的身世，他也觉得只要表面工夫做好即可，所以教育本身早就偏离常轨。贵族父母与养父母也都静观其变，心想着「对方会出面吧」。也因为拥有的时间实在太少。总之有许多理由。

Q 克拉丽莎的家人对这桩婚事有何看法呢？

A 大概是这样吧：还以为她终于放弃成为见习骑士了，现在竟又提出这么荒谬的要求。明明是见习文官，做事不能再动动脑子吗？居然不是因为喜欢对方，而是因为尊敬与崇拜罗洁梅茵大人？要是这份崇拜来得快去得也快，届时她打算怎么办？

Q 克拉丽莎是怎么向柯尼留斯打听他有没有婚约的呢？

A 在搜集情报的过程中，她就已经知道柯尼留斯是罗洁梅茵的亲哥哥，所以只是很普通地问他：「您有基于政治考量而选定的未婚妻人选了吗？」柯尼留斯只回一句「已经在谈了」就结束了。至于哈特姆特，则是本人早就宣称他与许多女性都有友好往来，但还没有未婚妻，所以她速战速决地直接求婚。

Q 克拉丽莎曾说她因为体型娇小，没能成为见习骑士，但现在似乎长高了不少，与高个子的哈特姆特站在一起时还很登对。是选拔后的这几年突然抽高吗？

A 用突然抽高好像不太对呢。在戴肯弗尔格参加选拔的年纪，是从受洗后到贵族院入学前之间，但克拉丽莎介绍给罗洁梅茵时已经是贵族院五年级了。假使是在现代日本，相当于是在小学中年级到国中二年级之间长高。既然中间有成长期，会长高的人就是会再长高。

Q 乔琪娜在齐尔维斯特出生之前，应该各方面都被视为是艾伦菲斯特的下任领主，但在FANBOOK3却看不出这种情形。那她大约是什么时候被视为下任领主的呢？

A 从出生后到齐尔维斯特受洗为止。

Q 薇罗妮卡全盛时期，她是怎么对待波尼法狄斯与卡斯泰德的呢？

A 对薇罗妮卡来说，波尼法狄斯是自己丈夫的哥哥，也是以下任领主身份接受过教育的人。由于他对领主之位并不执着，所以很希望能笼络他。至于卡斯泰德，她可以接受他降为上级贵族，或是入赘成为乔琪娜的夫婿，但绝不容许他以领主孙子的身份，意图成为下任领主。而卡斯泰德既不执着于领主之位，也受不了薇罗妮卡一直找碴挑衅，所以一向是能躲就躲。最终成了薇罗妮卡借由刁难与耍手段成功排除掉敌人的案例，多少也助长了薇罗妮卡的势力。

Q 薇罗妮卡拥有非常庞大的魔力量，为何当时没人建议领主收她为养女？

A 因为有可能在亚伦斯伯罕的施压下，不得不让她成为下任领主，也不希望到时被强塞来自他领的女婿。让她成为第一夫人还在容许范围内。

Q 第四部Ⅵ里罗洁梅茵曾问「请将我染上您的颜色」是什么意思，想知道斐迪南收到这封询问信时是什么心情，以及多达三面的回信究竟写了什么（是写了一堆说教？还是非常迂回又冗长地在解释这句话的意思？）。

A 斐迪南的心情是：「笨蛋！这种事别来问我！」然后就像在写教科书一样，仔仔细细地归纳写下魔力的特性。

Q 我想斐迪南的成绩应该足以获选为跳剑舞。不只奉献舞，他也跳了剑舞吗？

A 领主候补生不能跳剑舞，只负责跳奉献舞。

Q 齐尔维斯特完全不晓得斐迪南出生的秘密吗？

A 不知道。只知道「斐迪南是父亲大人带回来的异母弟弟」。

Q 托劳戈特若是尤修塔斯的外甥，年纪好像有点太小了，这是为什么？

A 因为托劳戈特的父亲身体不好，很晚才有孩子。

Q 尤修塔斯曾离过婚，那前妻与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呢？孩子是在妻子老家以贵族身份受洗的吗？

A 因为离婚时得到了很多钱，前妻现正住在娘家的别馆。孩子已以贵族身份受洗。

Q 倘若魔力量足够，海德玛莉会想与斐迪南结婚，而不是与艾克哈特吗？

A 我想应该不会。但要是斐迪南希望，海德玛莉会与他结婚吧。但她本人并不会如此希望。毕竟尊崇的偶像与一起过生活的丈夫不能混为一谈。

Q 艾格兰缇娜与同时也是舅父的奥伯之间，关系是势不两立呢？还是表面上虽然处得不错，但经常对对方感到不满？还有，奥伯与艾格兰缇娜的母亲是手足，相处起来也一样吗？

A 也不是不满，而是立场互不相同吧。因为前任领主总会插嘴干涉有关艾格兰缇娜的大小事，让奥伯相当反感，部分反感也就投射到了艾格兰缇娜身上。手足间的感情并没有不好。

Q 是因为政变太晚结束，艾格兰缇娜才没有成为特罗克瓦尔的养女，而是继续留在库拉森博克吗？

A 有部分是因为政变太晚结束，有部分也是因为前任领主担心再度遭人暗杀，不肯让艾格兰缇娜离开。况且若把艾格兰缇娜收为养女，会由她成为下任国王。毕竟得顾及在政变中获胜的特罗克瓦尔以及支持他的夫人们，因此也有政治上的考量。

Q 蒂缇琳朵大人每次都在茶会上自说自话，难不成……她其实很蠢？

A 以她的年纪与身份来说，是有点无法认清自己与周遭的情况。若要为她说说话，这也是因为她虽是领主一族，但原是第三夫人的第三个孩子，而且生来是女孩，所以没被寄予什么期待，成长过程有些任其自生自灭。因此在母亲乔琪娜成为第一夫人，自己也一跃成了下任领主候补后，突然备受众人瞩目，便得意忘形起来。

Q 卢第格原本是以上级贵族身份受洗，父亲成为奥伯后，地位才提升的吗？

A 不是的。他的父母本就是领主一族，因此他从一开始就是领主一族。

Q 在罗洁梅茵与韦菲利特入学之前，蒂缇琳朵都把卢第格当作是下位领地的领主候补生，尽管名义上是表兄，实际上当成弟弟在对待吗？

A 并非如此。比较像是根本不值一提的存在，从来没有接触过。

Q 锡尔布兰德王子的首席侍从阿度尔是哪里出身的中央贵族？

A 是格里森迈亚。对于第三夫人太有戴肯弗尔格风格的教育方针，总是感到头痛。

Q 洛飞老师为何没有加入中央骑士团，而是成了贵族院的教师？

A 因为他想当老师。说得更确切点，感觉就是：「由我来教导学生什么是真正的迪塔！」为了宣扬（？）迪塔才成为教师。

Q 与赫思尔以及傅莱芮默成为同事以后，洛飞老师对于女性的看法有没有改变呢？还是说在迪塔面前，这种事一点也不重要？

A 这个嘛……他的眼界变得更加开阔，发现原来女性也是各式各样（笑）。

Q 假使贾铎夫老师有孩子或孙子，他们会成为领主候补生吗？

A 倘若具有实力，也获得领主认可并被收养的话。

Q 贾铎夫老师以前也同时修习了文官课程吗？抑或只是额外多修了几门课？

A 只是额外多修了几门课。罗洁梅茵因为想当图书馆员，会修习文官课程的所有必修课，但贾铎夫只选修了自己有兴趣的课。

Q 莱蒂希雅的同母兄弟正以领主候补生的身份在贵族院就读吗？

A 是的。就在阿道芬妮与奥尔特温的异母兄妹之中。

Q 《小书痴的下克上》里出现的神话、主神与眷属神等等，都是香月美夜老师自己想出来的吗？若有参考依据，希望可以告诉我们。

A 构思时我参考了希腊神话、罗马神话与日本神话。因为是配合剧情发展去思考，很难明确说出「参考来源就是这里！」。

Q 关于祭坛神像的排列，为何土之女神是单独放在中间的阶梯上，这有什么含意吗？

A 想要独占土之女神的生命之神、试图解放土之女神的兄姐诸神、为土之女神们的遭遇感到愤慨而采取行动的艾尔维洛米、将古得里斯海得赐予尤根施密特初代国王的睿智女神又是土之女神的女儿——因为尤根施密特能够形成，土之女神可说是一切的中心。

Q 关于月亮的颜色，春天芙琉朵蕾妮之夜的月亮是红色，秋天舒翠莉娅之夜似乎是紫色，那夏天与冬天会变成什么颜色呢？

A 并没有莱登薛夫特之夜与埃维里贝之夜，所以也就没有变化。

Q 之前说过这个世界一年有四百二十天，比现实世界的一年多了快两个月。那以罗洁梅茵这边的感觉为基准（？）去看人物的外在年龄时，会与实际年龄有落差吗？

A 在我的预想中是有落差的。但若要与插画家椎名老师想象的年龄落差完全一致，实在是不太可能，因此除了要配合角色形象，偶尔要求修改得成熟一点，或比实际年龄再年幼一些外，基本上都交给老师决定。

Q 尤根施密特似乎没有时钟，那大家是怎么掌握时间的呢？靠生理时钟吗？

A 根据钟声＋太阳的位置＋生理时钟。

Q 就算是相同阶级的贵族，基贝及其家人的家族地位还是会比较高吗？

A 因为要管理土地，在同阶级中也多是由魔力量较多的贵族担任。

Q 库拉森博克的冬天应该更是冷得连艾伦菲斯特也比不上，请问对吗？

A 没错，因此地下城市非常发达。魔法万岁！

Q 我对政变的想象画面，是两个阵营互相抨击、积极笼络更多人到自己这一边，并在发生迪塔这类的小型武力冲突后，发展成了像大阪冬之阵、夏之阵那样的短期战事。还是说，武力冲突就像应仁之乱那样持续了很长的时间？

A 第二王子死后，古得里斯海得也消失了，国王还卧病在床时，两个阵营就一直在壮大势力，偶有小规模的武力冲突。但因为没有古得里斯海得，无法决定继承人，国王过世后，第一王子与第三王子便进入短期交战。但尽管第三王子获得了胜利，无法接受结果的第一王子派的人于是下毒暗杀。后来保护了第三王子遗孤艾格兰缇娜的库拉森博克，更是以吊唁之名发动攻击……嗯，也就是复仇呢。随后，尽管第五王子并无意愿，但拥戴他的人与第四王子之间仍展开了长期斗争，拉拢盟友、接连不断的小规模武力冲突，最终是得到了戴肯弗尔格支持的第五王子获得胜利。但是，就在讨论要肃清哪些人的时候，第四王子派的人策划暗杀第五王子的公主，肃清因而变得激进。想想从一开始直到最后，其实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

Q 贵族院通往中央离宫的门扉究竟有多少？要是连旁系王族每个人也都有离宫及应对的门，感觉神与门扉的数量都会不够用。历代以来若发生人数多到不够用的时候，都是怎么解决的呢？

A 转移用的门扉数量总共就只有最高神祇＋五柱大神＋眷属神而已，连结着中央的王宫、离宫、各领宿舍与各领茶会室。目前还有几扇门并未用到。由于旁系王族太多也不好，会限制在一定的数量下。借由出养或联姻等方式使其成为他领一员，或是让旁系王族通婚来调节人数。

Q 关于贵族院的学科，只要通过一开始的考试就不用再去上课的制度感觉很新颖又有效益，是否真有某个国家在采用这个做法呢？若有参考依据的话想要了解。

A 并无参考依据。是在思考故事的发展时想出来的制度。真要说的话可能类似于跳级制度吧。

Q 艾伦菲斯特有块土地叫作「赫辛」，只是刚好跟赫思尔的名字很像吗？还是只是写成日语时很像，但写成尤根施密特语的话会差很多？

A 只是刚好而已。当初写大纲时只注明「舍监」，但到了得想名字的时候，就算看着人名辞典也找不到觉得适合的。后来，我就把当时担任孩子班导的老师名字汉字转成德语，借用了其中一部分。普琳蓓儿也是从孩子的班导那里获得灵感。这次是从下面的字。库拉森博克出身的人是用法国腔。

Q 劳布隆托明明是上级贵族，为何长相那么凶恶？斐迪南大人不是说过，身份越高的人自然都越漂亮吗？

A 应该是椎名老师在设计人物时，想让读者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反派角色吧？反正他也不是王子，我也觉得没什么问题就采用了。

Q 作者创作《小书痴的下克上》时，是以世界观还是角色为主轴？我甚至还想象过，说不定作者曾考虑用梅茵以外的角色来写这篇故事……

A 创作时我不是以世界观或角色，而是以故事本身为主轴。感觉上是故事先成形，之后再慢慢创造角色与世界观呢。倒是从未想过由梅茵以外的人来当主角。

Q 现在小书痴接连推出了各种企划，比如印刷博物馆、漫画选集、改编动画等等，当中应该也有出版社构思的企划，或者是收到合作提案吧？想知道是经历了怎样的过程决定推出哪些企划，希望能在可告知范围内与我们分享。

A 关于漫画、动画与广播剧改编这类的跨媒体制作，一开始是出版社问我在推出作品的过程中，想不想要有衍生的跨媒体作品。据说一旦把作品交到他人手中，再怎么要求对方符合原著，还是会慢慢偏离。由于会有作者为此感受到压力，所以想先确认我的意愿。在我回答没有问题后，便开始各个项目的洽谈。

由我主动提议的，则是小书痴的周边商品呢。我寄了电子邮件表示：「我想订做能挂在车钥匙上的钥匙圈，可以使用工坊的徽章吗？但因为就算是最低订量，还是会多出不少，多的可以贩售吗？」随信还附上了自己想要的钥匙圈想象图，结果得到回复如下：「好棒喔，我也想要呢。若要在官网上贩售，就由出版社制作吧。」于是乎，周边商品的制作就这么开始了。

至于与印刷博物馆的合作企划以及在图书馆的演讲，都是对方先向出版社送了企划书，再由责编转交给我。在我研究过行程表后，没有问题就会接下，但也曾婉拒过几项提案。但不论是第三方提出的企划，还是我想出的企划，责编都要在中间担任沟通桥梁，所以最辛苦的恐怕是责任编辑呢（笑）。

FANBOOK4 ＊ 作者群留言板 ＊

香月美夜

FANBOOK也迈向第四集了。今年不只出了公式漫画选集，还出了儿少文库版本，甚至连动画版也开始播放了。

规模的扩张速度真是太惊人了，自己一点真实感也没有呢。

椎名优

FANBOOK也出到第四集了。

这集的封面是满满的食物。

出现在「小书痴」世界里的食物感觉都很美味呢。

铃华

这次的FANBOOK收录了我之前为漫画版所设计的神祇造型。为了让每位神祇的发型与服装都有所不同，绞尽了不少脑汁，让我再一次深深觉得，每出新的一集就要设计新角色的椎名老师真是了不起……！

波野凉

我是负责第三部漫画版的波野凉。这是我第二次参加FANBOOK，为了与今后持续扩张成长的小书痴世界一同前进，我会继续加油，目标是第三次参加FANBOOK！

FANBOOK4 插图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IX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直至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所交织的命运丝线再度交会，愿诸神的庇佑与您同在，一切平安康泰。」

「是呀，我会祈祷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命运丝线圆满交错。」

勾起红唇说完，乔琪娜便坐上马车，几辆马车相连成行，朝著亚伦斯伯罕启程出发。艾伦菲斯特的骑士团护在马车队伍两侧。他们将一路同行，直到马车离开艾伦菲斯特的城市为止。

尽管马车渐行渐远，乔琪娜最后的笑容与她道别时代表「不久后再会吧」的问候语，依然在芙萝洛翠亚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寒意，紧紧交握在身前并拢的双手。

……那个笑容真是教人心生不祥的预感。

上次乔琪娜来艾伦菲斯特拜访时，曾去探望过关在白塔里的母亲薇罗妮卡。当时她回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后，脸上正带著与刚才十分相似的笑容。那之后的狩猎大赛上，儿子韦菲利特便在贵族们的怂恿下进入白塔。后来听完儿子的主张，也得知贵族们为了解救薇罗妮卡所采取的行动后，芙萝洛翠亚总觉得是乔琪娜在背后操控一切。当然她没有任何证据，却仍是抹不去心头那股好像又有事情即将发生的不安。

……齐尔维斯特大人对她也非常警戒……

芙萝洛翠亚看向乔琪娜停留期间，一直留意著她动静的丈夫。他表面上对乔琪娜几乎可说是毕恭毕敬，但与嫁往法雷培尔塔克的另一个姊姊康丝丹翠相处时，态度却完全不是如此。上次乔琪娜来访时，芙萝洛翠亚便对此大感吃惊。

乔琪娜一行人所乘坐的马车消失在视野里后，紧张的气氛总算稍微缓和，罗洁梅茵开口询问齐尔维斯特。

「养父大人，亚伦斯伯罕捎来的紧急通知是什么呢？」

在周遭众人的注视下，齐尔维斯特轻轻摆手，说著「不知道」敷衍带过。

「消息是从国境门送来的。虽然检查过内容，但信上只写著『即刻返回』。多半是发生了不想让我们知道的事情吧。」

……从国境门送来？

芙萝洛翠亚不自觉倒吸一口气。在领主一族拜访他领时，若有任何紧急通知，一般都会透过仅有领主可以使用的水镜。换言之，奥伯·亚伦斯伯罕现在极有可能正处在连水镜也无法使用的状态吗？

……想不到事情真如斐迪南大人所言……

听说在齐尔维斯特仍想阻止王命订下的婚约时，斐迪南告诉他，奥伯·亚伦斯伯罕很有可能在订婚期间就病倒。尽管情报来源的可信度似乎不高，齐尔维斯特却盲目地信了斐迪南这番话。

但在芙萝洛翠亚听来，她只觉得斐迪南当时这么说，是为了让无法接受王命的丈夫能够接受这个结果。毕竟春季尾声在领主会议上见到奥伯·亚伦斯伯罕时，他看起来十分硬朗，而且既然乔琪娜与蒂缇琳朵能安心前来拜访艾伦菲斯特，代表至少出发前奥伯并无异样。

「往会议室移动吧。」

齐尔维斯特下达指示后，前来为乔琪娜等人送行的高层们接著往会议室移动。接下来召开的会议，是要了解每个人在乔琪娜她们停留期间所搜集到的情报。芙萝洛翠亚在齐尔维斯特的护送下一边移动，一边抬眼看向身旁的丈夫。

……齐尔维斯特大人没事吗？

领主会议期间，得知斐迪南接下了王命时，不管是问也不问自己一声便相信他人话语而下达命令的国王，还是未经领主同意就擅自答应的异母弟弟，抑或是受到亚伦斯伯罕操控而联合起来的他领贵族，齐尔维斯特全都表现出了无法遏制的愤怒。

……希望斐迪南大人的入赘一事，能就此平安无事落幕……

艾伦菲斯特的排名不高，绝对违抗不了国王的命令。芙萝洛翠亚边在心里祈求著一切能平稳画下句点，却也强烈升起难以抹除的不祥预感。

「各位得到了哪些新消息？」

齐尔维斯特如此起头后，会议便开始了。众人开始分享，自己在乔琪娜她们出席的茶会或餐会上搜集到了哪些消息。一般在集结了领内高层的会议上，与会者多是男性，但今日却是女性占了多数。这是因为乔琪娜与蒂缇琳朵皆是女性领主一族。两人多参加仅有女性出席的茶会，而这种情况下是由芙萝洛翠亚与艾薇拉带头搜集情报。

……如果可以的话，其实我很想在开会之前，先向罗洁梅茵与夏绿蒂听取她们搜集来的消息，好好整理一番呢。

在来艾伦菲斯特拜访的这段时间，乔琪娜全面交由斐迪南陪伴蒂缇琳朵，自己则是辛勤地参与各种社交活动。而芙萝洛翠亚也为了搜集情报，忙著向自己能够信任的女性贵族下达指示，几乎没有时间与孩子们说上话。尤其是孩子们造访斐迪南的宅邸那次，她还没能听取到详细的报告。既然那场聚会的目的是订购发饰，那么比起韦菲利特，最好是找罗洁梅茵或夏绿蒂了解详情。芙萝洛翠亚一边在脑海中想著今后该做的事情，一边聆听艾薇拉的报告。

「虽然只是从乔琪娜大人离去前露出的微笑来推测，但她停留期间出席过的茶会与餐会，可能都有什么重要线索。在出席者多是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的茶会上，乔琪娜大人似乎曾多次提及齐尔维斯特大人在他领眼中并不是好领主，也常问起即将成为她女婿的斐迪南大人风评如何。」

艾薇拉受斐迪南所托，倾注了全力搜集情报。

「乔琪娜大人似乎也晓得了书籍与印刷的存在。而且多数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都认为，真正推出这些新流行的人，其实是罗洁梅茵大人的监护人斐迪南大人，我在猜想或许乔琪娜大人也如此认为。」

重新搜集情报以后，便能发现不少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们都认为，创造出这些新流行的是斐迪南，而不是罗洁梅茵。他们的想法不外乎为以下几种：譬如斐迪南是在薇罗妮卡失势后终于能施展才华、他是为了让原为青衣见习巫女的养女能提升地位才提供知识给她、斐迪南是为了在艾伦菲斯特领内握有大权而利用罗洁梅茵……

……但只要近距离观察，便可以看出其实是斐迪南大人在管束著罗洁梅茵，不让她太过失控呢。

斐迪南似乎也晓得贵族们都是如何谈论自己。听了艾薇拉的报告，他点点头予以肯定。

「嗯，他们确实那么认为。连蒂缇琳朵也问了我，在我入赘至亚伦斯伯罕时要带几名专属过去。」

「那斐迪南大人如何回答呢？」

这对艾伦菲斯特来说也是一件大事。芙萝洛翠亚不认为斐迪南会做出对领地不利的事情，但结婚时带走几名自己的专属工匠本就稀松平常。只不过带走的人越多，越有可能影响到今后推广新流行的脚步。

在众人的注视下，斐迪南冷笑了声。

「我告诉她，一切都会比照大领地亚伦斯伯罕。」

这句话解读起来可以有两种意思，一是「比照大领地该有的规模」，二是「参考当初奥蕾丽亚嫁来时只带基本人手」。从斐迪南那充满嘲讽的笑容来看，意思恐怕是后者吧。但亚伦斯伯罕本打著想要获取新流行的如意算盘，倘若斐迪南真的只带基本人手过去，只怕无法与那里的人相处融洽，也会影响到他今后的待遇吧。

……虽然一般的出嫁，与看中男方能力而要招赘的情况可能不太一样……

对斐迪南的未来感到不安的，肯定不只有芙萝洛翠亚。特别偏袒他的艾薇拉以及在他监护之下的罗洁梅茵，应该更是心生强烈的不安。

「但手里是不是多点筹码比较好呢？我建议您还是该带几名工匠……」

艾薇拉提议后，却遭到斐迪南断然回绝。

「不了，没有这个必要，况且王命并没有要求我带工匠同行。再者现在也无从判断平民工匠到了亚伦斯伯罕后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得费心照顾的对象只会变成我的负担。艾伦菲斯特的工匠还是留下来，为领地所用吧。」

斐迪南毅然坚决的模样，令芙萝洛翠亚暗暗叹气。基于好意所提出的建议却被拒绝，早已不是一次两次，但斐迪南的态度始终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是，谁也无法预料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喔。

芙萝洛翠亚决定分享自己拥有的情报，希望能让斐迪南改变想法，多去思考要如何保护自己。

「这是我从旧薇罗妮卡派的下级贵族那里听来的消息……听说因为现在这样，等于亚伦斯伯罕带走了在魔力供给与公务处理上都备受重用的斐迪南大人，所以等到那边的情势稳定一些后，有计画要把他送回艾伦菲斯特。」

「你说什么？」

「在集结了旧薇罗妮卡派核心人物的餐会上，乔琪娜大人似乎说过这样的话，只不过提供消息的下级贵族并非亲耳听到。可信度虽低，却是我最为在意的一项情报。」

听了芙萝洛翠亚提供的情报，在场众人一致面色沉重。只要看过亚伦斯伯罕现在的情况，任谁也知道要让领内的情势安定下来并非易事。

（插图008）

「等亚伦斯伯罕的情势稳定下来？那是什么时候？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难道姊姊大人有什么对策吗？」

齐尔维斯特盘起手臂，一脸感到莫名其妙。用指尖轻敲著太阳穴的斐迪南也脸色凝重。

「她所谓的稳定究竟与旁人的认知相同，还是有自己的定义，解读后的结果也会大不相同。更何况……」

说到这里，斐迪南不自然地打住。「更何况什么？」罗洁梅茵开口催促后，他却搪塞回道：「不，没什么。」芙萝洛翠亚知道斐迪南个性谨慎，除非有确切的证据，否则任何消息都不会轻易透露；但如果是他非常在意的事情，报告前便会先向齐尔维斯特声明「我还无法肯定」。因此，这次她也无意深入追问。

但是，罗洁梅茵显然不这么认为。她没有接受搪塞，轻睨了斐迪南一眼。

「不可以有所隐瞒喔。因为我们必须预想各种情况，做好准备。」

如果斐迪南愿意在这时候便说出来，那确实再好不过。会议室里的众人皆看向他，表示对罗洁梅茵的支持。斐迪南对著多嘴的罗洁梅茵板起脸孔后，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只是在想，自己被送回来时是否还活著都很难说。」

听了斐迪南可怕的预测，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冻结。

「请、请不要说这么恐怖的话！」

「我本来已经打住，是你硬要追问的吧？」

「虽然是我硬要追问的没错……」

罗洁梅茵吓得小脸僵硬，但这次芙萝洛翠亚完全能理解她的反应。竟能这般冷静地预想到最糟糕的情况，斐迪南的理智固然令人佩服，但也太过客观、淡然，教人不明白他是否理解到了那是有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对了，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感觉……」

芙萝洛翠亚开口，试图稍微缓和现场的气氛。

「这次来访，乔琪娜大人与旧薇罗妮卡派贵族们的交流似乎不如以往热络。尽管在各种场合上都有接触，但他们谈论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靠近亚伦斯伯罕的基贝们也在结束一定程度的交流后，便返回自己的土地。我总觉得有些奇怪。是不是因为在提防我们，所以刻意减少接触呢？」

尽管眼线们带回来的消息都没什么重要性，芙萝洛翠亚却觉得乔琪娜眼中带有的狂热比以往还要强烈，离去前的那抹笑容也令人毛骨悚然。

……过几日也问问孩子们的想法吧。

这次乔琪娜在参加社交活动时，感觉就只是做做表面工夫。不过，四处传来的消息皆说，蒂缇琳朵的表现倒是任性而为。说不定在拜访斐迪南的宅邸时，她曾透露过有关乔琪娜的行动或想法。会议结束后，芙萝洛翠亚决定向孩子们送去茶会邀请函。

「夏绿蒂，欢迎你来。」

「我正想著这阵子应该有时间与母亲大人说上话了，很高兴能接到您的邀请呢。」

受邀前来交换情报的女儿在环顾了屋内后，微微侧过脸庞。

「母亲大人，您并未邀请哥哥大人与姊姊大人吗？」

现在麦西欧尔仍顾著先说自己想说的话，导致报告的听取有时无法顺利进行，知道这一点的夏绿蒂也就没有提及麦西欧尔。这是她们母女俩都懂得的默契。

「我也邀请了，但两人都表示无法出席。因为斐迪南大人确定要入赘以后，韦菲利特已正式开始接受下任领主的教育；罗洁梅茵则是为了处理神殿的交接工作以及预习贵族院课程，必须马上返回神殿。」

斐迪南不仅会帮忙齐尔维斯特处理公务，也会代替已经引退的波尼法狄斯做些领主一族该做的工作。包括魔力供给在内，在他离开以后究竟该如何填补这些空缺，将是一大难题。神殿那边的工作，已决定交由罗洁梅茵与她的近侍接手处理；但城堡这边的工作，除了齐尔维斯特必须更加不遗余力外，也得把波尼法狄斯唤回来，或是让下任领主韦菲利特帮忙分担，才能勉强维持正常运作。

「哥哥大人正在接受下任领主的教育吗……」

「是呀。韦菲利特向我报告过，之前去莱瑟冈古拜访时一切都很顺利，还取得了那边派系的支持。艾薇拉也说那次拜访并没有什么过失，罗洁梅茵同样表示过，与前任基贝·莱瑟冈古会面时一切十分顺利……你不是也这么说过吗？」

「……但哥哥大人认为的顺利，我想和其他人有很大的落差唷。除了哥哥大人，其他人应该都只是觉得这次的拜访还算圆满达成吧？至少我没有感受到明显的变化。」

夏绿蒂拿著杯子，蹙眉回道。与前任莱瑟冈古伯爵会面时夏绿蒂也在场，而在她看来，莱瑟冈古的贵族们并不是开始支持韦菲利特成为下任领主，单纯只是接受了罗洁梅茵不愿成为下任领主的事实而已。

「他们似乎已经接受了姊姊大人不想成为领主一事，所以不会再积极反对哥哥大人成为下任领主吧……」

「但是，这并不代表韦菲利特得到了他们的支持吧。」

听懂了夏绿蒂的弦外之音，芙萝洛翠亚不禁看向远方。「不反对」与「支持」之间有著极大的差距，韦菲利特是否真的明白这一点呢？从母亲的角度来看，她也觉得韦菲利特有时太过天真，未能清楚意识到周遭众人对自己的看法。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一定更是这么觉得吧。明明上次乔琪娜来访后，蠢蠢欲动的贵族们还诱使他犯错，真不知道他是已经忘了，还是没有学到教训。芙萝洛翠亚轻轻叹气。

「你能告诉我拜访斐迪南大人宅邸时的情况吗？与韦菲利特近侍们的报告相比，想必又会有出入吧。蒂缇琳朵大人是位怎样的人呢？」

「哥哥大人是怎么形容的呢？」

夏绿蒂这么反问后，芙萝洛翠亚一时有些语塞。韦菲利特对蒂缇琳朵的评语，是「与祖母大人很像、个性温柔的人」。好像是看到蒂缇琳朵会为担心姊姊的近侍著想，还极力想让姊妹俩见一面，所以有这样的感想。

「关于这个……他说蒂缇琳朵大人与薇罗妮卡大人十分相像。」

芙萝洛翠亚答得有些含糊。大概因此感受到了什么，夏绿蒂微微一笑。

「哎呀，我的感想也与哥哥大人一样呢。蒂缇琳朵大人真的与祖母大人十分相像。」

字面上的感想虽然一样，字面下的意思却与韦菲利特截然相反。与容貌神似父亲、从小备受祖母宠爱的韦菲利特不同，容貌更像母亲的夏绿蒂遭受到的冷落，难以想像她同样是薇罗妮卡的孙子。而芙萝洛翠亚也不曾对薇罗妮卡留下过好印象。

「你说的相像是指这些方面吗？比如面对不喜欢的人会分外冷漠，还傲慢地认为别人都该答应自己的要求……？」

芙萝洛翠亚语带确认地询问后，夏绿蒂仅是加深脸上笑意，喝了口茶。她没有明白说出自己的想法，仅以一个笑容就告诉对方答案。多半是因为在贵族院与上位领地的贵族有过交流，夏绿蒂成长了许多。芙萝洛翠亚为此感到欣慰的同时，也拿起杯子喝茶。

「听到叔父大人要搭配发饰的时候，蒂缇琳朵大人明显表现出了不满。此外，她似乎也对即将嫁予第一王子的阿道芬妮大人有些怨言。」

听了夏绿蒂的报告，芙萝洛翠亚渐渐感到头痛。即便她不是齐尔维斯特，也开始担心斐迪南的入赘一事。凡事都想做到无可挑剔的他，这下还能顺利办到吗？

……但也是斐迪南大人完全不找齐尔维斯特大人商量，擅自接下了王命呢。

「对了，韦菲利特还告诉我，后来罗洁梅茵跑去看书，并未与蒂缇琳朵大人进行交流……」

「是我建议姊姊大人这么做的。总比让她与蒂缇琳朵大人发生冲突要好吧？」

先前韦菲利特只说，罗洁梅茵一看到图书室便兴高采烈地冲过去，因此夏绿蒂的回答令芙萝洛翠亚眨了眨眼睛。

「姊姊大人与叔父大人的关系非常亲密……几乎就像家人一样，在神殿还会共用侍从。蒂缇琳朵大人的言行又经常流露出对叔父大人与艾伦菲斯特的轻蔑，所以我认为与其产生不必要的冲突，不如让姊姊大人待在图书室里看书。」

「他们两人会共用侍从吗？」

芙萝洛翠亚自己从未去过神殿，很意外两人的关系亲密到了这种地步。

「是呀。叔父大人因为管理宅邸的侍从人手不够，便带了神殿的侍从过去帮忙，其中还包括姊姊大人的侍从。我虽然吓了一跳，但姊姊大人的近侍们都很镇定呢。听说这就和我们出外举行仪式时，把侍从借给我们一样。」

经夏绿蒂这样一说，芙萝洛翠亚才意识到自己的孩子们，其实也在与养女罗洁梅茵共用侍从。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尽管言行举止同是贵族，常识却大不相同。

「我听姊姊大人的近侍说，叔父大人会在神殿教育侍从，再把优秀的侍从派到姊姊大人身边指导她。之前我一直十分纳闷，为什么明明有父亲大人这个养父了，叔父大人却依然当著姊姊大人的监护人，但得知姊姊大人受洗前都是在神殿接受叔父大人的教育后，我便稍微可以理解了。」

负责管束罗洁梅茵的一直是斐迪南。齐尔维斯特在教育自己的孩子时，一向更看重芙萝洛翠亚的意见，但与罗洁梅茵有关的事情，却是以斐迪南的意见为优先。芙萝洛翠亚也早就注意到，即便艾薇拉在洗礼仪式后成了罗洁梅茵的亲生母亲，还是有无法过问的事情，但想不到两人的关系比她预想的还要紧密。

「至今一直是叔父大人在当姊姊大人的精神支柱，所以我对往后非常担心呢。」

「哎呀，罗洁梅茵刚好可以藉此机会独立，不再需要斐迪南大人的庇护啊。毕竟今后能够照顾罗洁梅茵的，只有她的未婚夫韦菲利特而已。」

「哥哥大人照顾得了姊姊大人吗？」

夏绿蒂一脸不安地低喃。但他们已经是未婚夫妻了，今后只能两人相互扶持。纵使斐迪南没有前往亚伦斯伯罕，两人也必须以未婚夫妻的身分互相照顾。差别只在于时间早晚罢了。

……不过，看来必须尽快增加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的相处时间呢。

就芙萝洛翠亚的观察，可能是因为罗洁梅茵在亮相前的教育与白塔一事皆伸出过援手，韦菲利特已经习惯性地认定凡事都该仰赖她的帮忙。然而对照之下，罗洁梅茵却曾明白说过，如果是有废嫡危机也就罢了，但她不想花更多心力去照顾韦菲利特。

再结合罗洁梅茵至今的言行，除了斐迪南再三提醒「要多辅佐韦菲利特」的时候，她其实什么也不做。不过，芙萝洛翠亚认为她不是故意的，而是从根本就没有意识到韦菲利特的存在。对此芙萝洛翠亚多少也能明白，因为她自己有时也会遗忘很少待在城堡的罗洁梅茵。偶尔晚餐时间看见罗洁梅茵出现，她还会吓一跳。罗洁梅茵在城堡里的存在感就是如此薄弱。所以有必要先让双方意识到彼此的存在，多做沟通交流。

「夏绿蒂，我明白你的担心，但你也不该仅凭自己的判断，便抹杀罗洁梅茵能够累积社交经验的机会喔。毕竟她将来会是第一夫人，必须累积经验才行。加上她对此并不擅长，更是需要练习吧？」

韦菲利特若能娶到负责社交活动的第二夫人，那自然是最好，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虽说只有迎娶莱瑟冈古的女性贵族为第二夫人，才能避免令人头痛的对立，但考虑到现正计画著的冬季肃清，再考虑到派系的人数比例，应该避免继续重用莱瑟冈古。

「可以的话我真希望罗洁梅茵能离开神殿，多累积社交经验呢……」

芙萝洛翠亚忍不住发了牢骚后，夏绿蒂的蓝色眼眸亮起带著谴责意味的光芒。

「母亲大人，您对姊姊大人抱有太多的期待了。叔父大人离开以后，姊姊大人就得一个人维持神殿的运作，今后恐怕会往神殿那边投注更多心力吧。因为姊姊大人不仅是神殿长，还是孤儿院长唷。光这样就已经很忙碌了，大家还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应该把印刷业推广至他领，还得在贵族院取得最优秀的成绩。如果连领内的社交活动也要求她兼顾，未免太强人所难了。请您至少等到她已经习惯了叔父大人不在的生活。」

发觉夏绿蒂与罗洁梅茵建立起了如此深厚的信任和情感，芙萝洛翠亚感到安心的同时，也无法理解这般重视神殿的必要性。

齐尔维斯特曾说，神殿其实是罗洁梅茵能够不必在意贵族眼光，与家人放心见面的地方。因为艾薇拉若频繁出入城堡，或是罗洁梅茵返回老家的话，会引来各种无谓的揣测。但如果是一般贵族绝对不会前往的神殿，便能以开会为藉口，保有与家人共处的时光。不过，芙萝洛翠亚无意向夏绿蒂说明这些隐情。

「可是，对罗洁梅茵来说，第一夫人的教育应该比神殿更重要吧。能让领地保有富饶的仪式固然重要，但罗洁梅茵也可以和你们一样只举行仪式，把神殿长之位与日常公务托付给其他青衣神官呀。反正她神殿长的任期也只到成年为止。」

芙萝洛翠亚知道近年青衣神官的人数减少了，但也听说负责协助他们的灰衣神官变多了。得由罗洁梅茵完成不可的工作应该不多才对。若想减少她待在神殿的时间，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第一夫人的教育更是等到成年后再说也无妨吧。父亲大人还年轻，身体也很健康，哥哥大人应该还要许久以后才会继任。我个人倒认为比起姊姊大人，哥哥大人更应该先接受教育，而且最好也要重新评估他身边的近侍。」

夏绿蒂出乎意料的发言，让芙萝洛翠亚直眨眼睛。虽然她也注意到了先前因为只重视韦菲利特在贵族院的成绩，导致其他方面的教育都有显著落后，却没想到现在就连近侍也该重新评估。

「……重新评估韦菲利特的近侍吗？」

「自从订下婚约，哥哥大人的近侍们便越来越傲慢自大。给我的感觉，就彷佛祖母大人还在那时候。」

听说奥斯华德为了让自己的主人能以下任领主之姿立下功绩，许多事情都要求夏绿蒂退让。尽管如此，韦菲利特却全然没有留意到近侍们的这种行为，就算夏绿蒂为了不使气氛闹僵而委婉提醒，他也丝毫没有意会过来。

「母亲大人曾说，要我与同母手足建立起紧密的连结，将来在嫁往他领时才能拥有靠山，所以我也尽量包容。可是，倘若只有一次也就罢了，他们的要求却越来越多。我不想再协助哥哥大人了。」

芙萝洛翠亚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看见自己的主人度过了两次废嫡危机，重新成为下任领主，可想而知近侍们一定都欣喜若狂，更会急著想让韦菲利特立下功绩吧。也或许是他们只懂得薇罗妮卡那时的做法，认为为了下任领主，要求夏绿蒂退让也是理所当然。然而，如今已与当时不同，韦菲利特拥有的后盾不多，实在不该采用这种会与夏绿蒂闹僵、使她不愿提供协助的做法。

「夏绿蒂，我会尽快了解情况，倘若真如你所言，便将奥斯华德等人解任。」

其实，早在发现韦菲利特并未在亮相前获得充分教育，后来又发生白塔一事时，奥斯华德就该引咎辞职。但当时因为采纳了罗洁梅茵的建议，认为在首次亮相之前，最好别让年幼的孩子感到不安；也因为韦菲利特在擅闯白塔、犯下过失以后，没有人想接任成为他的近侍，才让奥斯华德继续留任。看起来他与韦菲利特相处愉快，但倘若并未跟著艾伦菲斯特的脚步一起成长，仅是变得目中无人的话，那就需要重新对其评估。现在既已内定韦菲利特为下任领主，应该会有人想成为他的近侍吧。

一思及此，芙萝洛翠亚不由得重新意识到，艾伦菲斯特领内的情势确实是一直在不停变化。

「韦菲利特现在这个年纪，应该接受得了近侍的撤换，也能明白若让近侍擅作主张，情况一旦失去控制会有多么危险吧。」

「……是呀。毕竟哥哥大人甚至还说，他得到了莱瑟冈古的支持嘛。重新评估近侍的时候，只要母亲大人指示他也从那边的派系挑出人选纳为近侍，哥哥大人再怎么无忧无虑，应该多少也能看清现状吧。」

大概是对于奥斯华德的作风，以及对此毫无所觉的韦菲利特已经忍无可忍，夏绿蒂说起话来难得句句带刺。看来她心里真的累积了许多不满。

「夏绿蒂，忍让这么久真是辛苦你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情。」

由于孩子们现在都与近侍住在北边别馆生活，很多事情实在难以察觉。能与孩子建立起愿意向自己详细报告近况的信任关系，可谓至关重要。

因斐迪南入赘而带来的领地关系变化、离去前露出可疑笑容的乔琪娜、至今仍对王命无法释怀的齐尔维斯特、怎么也学不会察言观色的韦菲利特、躲在神殿逃避社交的罗洁梅茵，以及对同母兄长心怀不满的夏绿蒂。问题实在太多太多了。芙萝洛翠亚悄声发出叹息。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IX 哈特姆特的努力与奖励

来自亚伦斯伯罕的访客回去后，我忙著在斐迪南的指导下预习领主候补生课程，时间飞快流逝，一下子就到了夏季的成年礼。而哈特姆特为了接任神官长一职，这次我是在他的协助下顺利完成仪式。哈特姆特一脸心满意足，让我觉得有点恐怖。经过这次的成年礼，我也强烈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可以自己举行仪式，不再需要别人帮忙。

接著很快又到了秋天的洗礼仪式，然后要讨论收获祭时哪个青衣神官负责哪些地方。至今都由斐迪南预先做好分配，但他现在正忙著整理交接用的资料，所以改由我与哈特姆特一起在神殿长室里做决定。

「收获祭吗？我想与罗洁梅茵大人一同前往。」

「哈特姆特，你在说什么啊？这次你也要以青衣神官的身分参加收获祭，怎么能和我一起行动呢？」

「我明白，但还是想与您同行。当初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放弃祈福仪式，跑去学习如何徵税呢……唔唔！」

……这么说来，春天那时候，他确实说过到了秋天要以徵税官的身分与我同行，然后才乖乖留下来。

祈福仪式期间，他努力学会了徵税工作后，结果领主会议上却订下了斐迪南入赘一事，哈特姆特也确定成为新任神官长。我能明白他那努力化为乌有的失望心情，但那种带著狂热的说话方式开始让我觉得有些厌烦。

「我的心愿只有一个，那便是在罗洁梅茵大人一口气为农村平民举行洗礼仪式、成年礼与星结仪式时，我能够将那幅画面烙印眼底。比如去年在葛雷修目睹的祝福、平民脸上那充满惊叹的神情、一同称颂罗洁梅茵大人的时光，若能再次亲身体会……」

……感觉还会讲很久。

哈特姆特这时再怎么发牢骚，我相信与青衣神官们开会时以及到了出发当天，他仍会表现出下任神官长该有的样子。我对他确实有著这种程度的信任。但就算是这样，还是不想听他一直倾吐不满与莫名其妙的赞扬。

「法蓝、萨姆，我们别管哈特姆特，来整理要指派给青衣神官的地点吧。」

「遵命。」

决定把发表起奇怪演说的哈特姆特撇到一边后，我参考法蓝他们的意见，思考要指派青衣神官去哪些地方。收成多而捐献也多的地方，我会指派平日很认真工作的青衣神官们前往。由于我赏罚分明，听说最近旧薇罗妮卡派出身的青衣神官也慢慢开始做事。

「那么等神官长看过后确定没问题，之后只要在会议上公布就好了。哈特姆特，你等一下要一直待在神官长室交接工作吧？加油喔。」

把哈特姆特与萨姆赶去神官长室后，我轻轻吁了口气。开始谈正事后，哈特姆特立刻停止他的滔滔不绝，加入我们的讨论。虽然个性有点奇怪又容易失控，但基本上哈特姆特是做事非常认真的人。

而且，这次是因为哈特姆特决定接任神官长一职，才无法陪同我前往收获祭。既然他这么尽心想协助我，看在他努力学习徵税工作的分上，似乎应该给他一些奖励。

……但我不清楚哈特姆特会想要什么东西，这点有些恐怖呢。毕竟他不久前要求的，还是成年礼的祝福……

我试著回想哈特姆特曾对哪些事情表现出喜悦与激动，从中寻找他的喜好。

……嗯？咦？奇怪了，怎么好像全部与我有关？

冷静下来一想，我发觉自己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现在别说是给哈特姆特奖励了，我甚至想跟他保持距离。

……不不不，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其他应该还有能让哈特姆特产生情绪起伏的事情吧。只要问问和他比较亲近的人，一定有吧……

关于哈特姆特，我只知道他当近侍时的那一面。但就好比实际上他正与克拉丽莎交往一样，他也有自己的生活。在私人生活方面，肯定有著与我没有关连的其他喜好。

我转头看向柯尼留斯。他和哈特姆特从小就认识，而且我听说艾薇拉与奥黛丽不仅是亲族，感情也很好，所以他们两人在受洗前便有往来。

……如果是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或许有办法提供线索？

「柯尼留斯，除了与我有关的事情外，你知道哈特姆特还有其他的兴趣吗？因为他不仅是我的首席文官，确定要接任神官长一职后也变得非常忙碌，如今却无法与我一同前往收获祭，徵税的工作等于白学了，所以我想至少给他一些奖励……」

我抱著期待仰头看向柯尼留斯。他一声不吭想了老半天后，最终露出感到绝望的表情，走投无路似的注视我。

「……抱歉帮不上您的忙，因为我实在想不到。但想完以后我也重新下定决心，今后要更加小心哈特姆特，并比以往更严密地保护您。」

……就连柯尼留斯哥哥大人也想不到吗？

「菲里妮、罗德里希，那你们知道吗？」

我也试著问向经常以见习文官身分与哈特姆特一起行动的两人。

「非常抱歉，虽然我与哈特姆特相处至今已经过了半年，但与罗洁梅茵大人无关的时候，我从未看过他有任何情绪波动……」

罗德里希一脸过意不去地说，但这种事我并不怎么想知道。

「不过，既然哈特姆特是优秀的文官，我想他应该喜欢魔导具或魔法阵。」

记得领地对抗战时，哈特姆特确实也加入了斐迪南与雷蒙特的讨论；靼拿斯巴法隆那时看见采集区域浮现出来的治愈魔法阵，也兴奋地马上画下来。

菲里妮好像也想到了什么，寻思片刻后说：

「哈特姆特似乎很想成为受到罗洁梅茵大人倚重的文官，或许制作魔导具与设计魔法阵的时候，可以找他一起商量喔？」

「……但这么做好像只会增加他的工作量，可以算是奖励吗？」

「毕竟是哈特姆特嘛，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菲里妮竟然露出纯真的笑容说得斩钉截铁！

「……我会好好参考你们的意见。」

除此之外我实在无话可说，接著陷入沉思时，达穆尔面带苦笑开口说了。

「罗洁梅茵大人，虽然是与您有关的事，但哈特姆特也十分热中于研究神具、仪式、祷词与祝福。不如给予他能够阅览贵重资料的权限，您看这样如何？」

「这主意真是不错呢，因为神殿这里就有很多资料嘛。」

哈特姆特如果能像斐迪南那样，恨不得窝进秘密房间里专心研究神具与祝福的话，说不定能稍微转移他放在我身上的注意力。

在神官长室处理完公务后，哈特姆特为了报告回到神殿长室来。我立刻开口问他：

「……哈特姆特，你想不想自己变出神具呢？」

「罗洁梅茵大人，您愿意赐给我神具吗！？倘若能够办到这种事情，您何止是圣女，简直是女神了吧……？太伟大了！祈祷献予诸神！」

哈特姆特误会我的意思后，一双橙眼熠熠生辉，开始向我献上祈祷。给我等一下，我根本没这么说啊。我急忙制止哈特姆特。

「不是的，你快停下来！我只是要告诉你为什么可以变出神具，或者该说是方法而已。至于能否获得神具，还是得看你自己……那个，算是奖励你一直以来这么努力，也对于你不能一起去收获祭聊表歉意……总之，你想知道吗？」

（插图009）

这么做真的算是奖励吗？我怀抱著不安询问后，哈特姆特露出了灿烂无比的笑容在我跟前跪下。

「这是再完美不过的奖励了，这样一来，我的研究也能更进一步。」

……看来若要给予哈特姆特奖励，符合他文官身分的东西还是最好的。幸好他没有说「这样不算是奖励」，然后向我提出其他奇怪的要求。

我松了口气后，开始说明如何能获得神具。方法很简单，只要持续向神殿里的神具奉献魔力就好了。奉献到了一定程度的魔力后，脑海中就会浮现魔法阵。

「我还是青衣巫女的时候，大约花了半年才有办法变出舒翠莉娅之盾。哈特姆特不仅已经成年，还是上级贵族，花的时间说不定会比我还要短。再加上还能使用回复药水这类的魔导具。只不过，请不要为了研究就过度饮用药水，影响到日常生活喔。」

「谨遵吩咐。」

哈特姆特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其他近侍在他身后，也都听得一脸兴味盎然。看得出来他们对于也许能够变出神具，都感到相当兴奋。

「既然要试，我想试著变出命之剑。」

「柯尼留斯，这是罗洁梅茵大人给我的奖励，为何是你要尝试？你待在神殿的时候，不是应该专心做好护卫工作吗？」

柯尼留斯与哈特姆特带著笑容互瞪起来。菲里妮心惊胆颤地看著他们，开口询问我的意见。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您若同意柯尼留斯也奉献魔力，这就不算是给哈特姆特的奖励了吧？」

菲里妮说完，哈特姆特重重点头表示同意。我想了一会儿。奉献给神具的魔力越多，对领地越有帮助，而且这样一来魔力不多的青衣神官们也能够不管奉献，专心在交接工作上。就结果来看，也能减轻斐迪南的负担。

「只要不会对工作造成影响，我当然乐于看到神具获得更多的魔力……只不过这样一来，就需要给哈特姆特其他的奖励了。」

「其他的奖励吗……」

「你自己有没有什么心愿呢？但当然得在我能实现的范围内。」

我试著询问本人有什么愿望。哈特姆特思考了片刻后，露出分外认真的表情说：「那我希望您能器重我。」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器重哈特姆特了喔。」

哈特姆特不只担任近侍，还揽下了神殿这边的工作，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仰赖他吗？哈特姆特望著偏头不解的我，不甘心地握起拳头。

「我这首席文官不过虚有其名，并没有做到我该做的工作。」

哈特姆特表示，原本身为我的文官，他应该要准备调合器具、管理原料、协助我进行专业的调合等等，然而这些事情都是斐迪南与他的近侍在做。

……经他这么一说，预习课程所需的物品，全是神官长帮忙准备的呢。

「在贵族院与在神殿这里，我确实是能发挥用处，但也希望您能将我视为首席文官加以差遣。」

之前因为我身边没有已经成年的文官近侍，哈特姆特则是见习生。因此就算要听从监护人斐迪南的指示与指导，他也没有任何不满。但是，如今他已经无法在贵族院以近侍的身分行动，所以希望在艾伦菲斯特领内也能做些文官的工作。

「而且这么做，应该也有助于减轻斐迪南大人的负担。」

「哈特姆特，你说的我都知道了，可是这样只会增加你的工作量吧？真的能够当成是奖励吗？」

「毫无问题。」

被那双炯炯发亮的眼睛盯著，我不由得往后瑟缩。哈特姆特果然让人难以理解。

「可是，我还是不觉得这样算是给了奖励……」

因为反而塞了更多工作给他，总让我觉得怪怪的。

「不如您给我一个贵重的原料吧。那要用原料来做什么呢？调合？魔法阵？还是为您持有的原料做份清单？」

哈特姆特用咄咄逼人的语气催促我，我急忙思考有什么工作可以拜托他。

「呃、呃……那么关于我要送给斐迪南大人的护身符，你能给我一些意见吗？领地对抗战上我遭到英蒙丹克的学生攻击时，不是因此触发了斐迪南大人给的护身符吗？我想和那个一样，做一个在遇到危险时能保护斐迪南大人的护身符。」

我稍微卷起袖子，展示斐迪南让我戴在身上的其中一个护身符。由于斐迪南等同要深入敌营，我想送给他具有护身作用的饯别礼物。

「我想把各种魔法阵都塞进一个护身符里，不管遇到什么攻击都有办法应付，而且我想尽快开始。因为要是做失败了，才有时间修改重做。」

我拿出自己根据斐迪南给的护身符，所想出来的好几个魔法阵，想把这些全部塞在一起。看著我只是把想到的和想要的全画下来的魔法阵，哈特姆特的橙色双眼亮起兴奋光彩，接著露出愉快笑容。

「原来如此，真教人摩拳擦掌呢。我会竭尽所能提供协助。」

就这样，哈特姆特开始教我怎么制作护身符，另外只要不影响到工作，每个人都可以为神具奉献魔力。不知不觉间柯尼留斯与哈特姆特还比起了「看谁能先变出神具」的比赛，我的近侍们也一个接一个参加，神具因此获得了丰富的魔力。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IX 收获祭与报告会

一眨眼就到了收获祭。我和往年一样，为了在收获祭时带古腾堡伙伴们回来，去完直辖地后就前往莱瑟冈古。收取小圣杯的时候，基贝·莱瑟冈古邀我与他一起喝茶，并把曾祖父说过的话告诉我。

「这些话都是祖父大人告诉我的……听说乔琪娜大人从艾伦菲斯特返回亚伦斯伯罕的半路上，曾在格拉罕落脚。」

「毕竟她们就算骑著骑兽回去，另外还有装载了许多行李的马车。马车中途在格拉罕停靠，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乔琪娜一行人在接到紧急通知后，便要火速赶回亚伦斯伯罕，因此利用骑兽是最快的。我记得她们也得到了许可，可以骑乘骑兽穿越艾伦菲斯特。只不过，她们因为是他领贵族，无法骑著骑兽穿越城里的结界，所以要先乘坐马车离开城市，之后才能使用。而骑著骑兽能载运的行李不多，剩下的马车队伍只能慢慢返回领地。

「为了找地方投宿，马车就算中途停在格拉罕也不足为奇。」

莱瑟冈古与薇罗妮卡派素来交恶，所以也与乔琪娜没有深交。相较之下，乔琪娜与基贝·格拉罕的交情倒是相当不错，那在选择投宿地点的时候，会想绕点远路去格拉罕也不奇怪。

「但祖父大人说，乔琪娜大人不仅亲自去了格拉罕，当时还曾有可疑的聚会。」

「如果不只是装载行李的马车，连本人也去过的话，这是非常重要的消息吧？为什么没有向奥伯·亚伦斯伯罕禀报呢？」

「由于乔琪娜大人与蒂缇琳朵大人来访的缘故，当时我人正在贵族区，并未亲眼看见乔琪娜大人在中途前往格拉罕。况且，祖父大人说的这些话并没有根据，万一格拉罕咬定我们是存心构陷，届时也无法反驳。」

听说曾祖父主张，明明乔琪娜来到了艾伦菲斯特，却有好几名贵族在亚伦斯伯罕捎来紧急通知前就回到自己的管辖地；再加上一般而言，如果要赶回亚伦斯伯罕，势必会经过莱瑟冈古，但正忙著采收的平民却从未见到过乔琪娜一行人骑乘的骑兽，所以他断定私下一定有过可疑的集会。听起来确实很像存心诬陷，似乎不适合向领主禀报。

「这件事我还是会向养父大人报告一声，但也会声明并没有根据……」

虽然不知道是妄想还是事实，但这样看来曾祖父精神不错，真是太好了。

「麻烦罗洁梅茵大人了。」

除了无法确定真伪的情报，他也报告了印刷业的进展。听说在福陆斯，一切已经准备妥当，之后可以顺利进行印刷。

「听说居民已经会做纸了，纸的数量若是不够，也会向伊库那购买。根据报告，居民似乎全都干劲十足，说等到了今年冬天就要大家一起印刷。」

由于冬天会被风雪困在屋内，所以这里的平民似乎把印刷作业当成了一种娱乐。

「不知道莱瑟冈古会印出怎样的书籍，我非常期待喔。」

随后，我前往福陆斯举行了收获祭的仪式，再带著古腾堡伙伴们返回艾伦菲斯特。回来后我立刻向斐迪南报告基贝·莱瑟冈古提供的消息，也用书信魔导具写了信给齐尔维斯特。「那试著为他们制造点波澜吧。」斐迪南这样喃喃说著，唤来尤修塔斯。

收获祭结束后，我马上向奇尔博塔商会、普朗坦商会与渥多摩尔商会送去传唤信函。除了要了解古腾堡伙伴们在莱瑟冈古的工作情形、他领商人来访时的情况，还要收取之前订做的发饰。奇尔博塔商会派来的人有欧托、提欧与多莉，他们手上捧著好几个盒子；普朗坦商会派来的人有班诺、马克、路兹；渥多摩尔商会来的人则有谷斯塔夫、芙丽妲与侍从。都是各三个人。

「那么开始报告吧。这段时间在莱瑟冈古过得如何呢？身为古腾堡的你们实际在那里待过，有什么感想吗？」

「莱瑟冈古因为是艾伦菲斯特的粮仓地带，所有人都把心力投注在农业上，所以没有什么商贾气息，整体气氛相当悠闲。对于印刷业，听说也只当作是冬季期间能够多赚点钱的娱乐活动。」

跟其他地方相比，似乎并没有无论如何也要让印刷业发展起来的冲劲。但由于是粮仓地带，听说物产丰富，也发现了许多新材料，让墨水工匠海蒂乐得手舞足蹈。锻造工匠则是老早就死了心，不认为有办法处理这么细腻的作业，决定活字都向外购买。

「制纸业这边也发现了或许可以做成新纸张的树木，但由于当地居民没有时间研究，曾说会把树木卖给伊库那，请他们进行研究。」

听说路兹与达米安经常为他们这么不想牟利赚钱而抱头苦恼，甚至有好几次都忍不住大喊：「只要你们愿意明明可以赚更多钱，为什么不做！？」听路兹说完这些，谷斯塔夫脸上的皱纹加深，露出了和蔼笑容。

「莱瑟冈古就是这样，他们并不执著于财富，而是倾尽全力做好自己的工作。正因如此，莱瑟冈古才能长久以来始终是艾伦菲斯特的粮仓……从前我曾听他们这么说过。」

渥多摩尔商会一直是经营食品买卖，因此似乎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与莱瑟冈古有密切往来。大店若想永远维持大店的规模，便不该只顾眼前的利益── 谷斯塔夫边说边瞥向班诺。

「谷斯塔夫，今年他领商人的来访情况如何？你们还应付得来吗？」

「由于各方面都做了改善，和去年相比，一切相当顺利。但当然，还是有不少地方需要继续改进。」

此外，听说今年因为贸易对象多了戴肯弗尔格，整体交易量有大幅成长；而领主会议上贩售了丝发精的配方后，丝发精的销量则较以往减少，终于使得植物油的价格稍有下跌。

「班诺，去年被留下来的库拉森博克商人的女儿，后来怎么样了？」

「当然是推给来自库拉森博克的商人，请对方把她送回去了。今年因为能来的商会数量被缩减，听说卡琳的父亲备受抨击。」

库拉森博克的商人似乎怎么也没想到，艾伦菲斯特的贵族会插手介入商人之间的纠纷，还说我们面对上位领地还真是有胆量。

「结果如您所见，只是可惜了这么一桩良缘。」

明明本有大好机会，能与库拉森博克的商人建立起紧密连结── 谷斯塔夫摇头叹气说道。班诺先瞪了他一眼，再看向我咧嘴一笑。

「毕竟刚起步这个阶段是最重要的。我们普朗坦商会身为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经手所有的流行，绝不能被他领商人看轻。这也关系到罗洁梅茵大人的威望。」

眼角余光中只见哈特姆特连连点头表示同意，同时我再看向奇尔博塔商会。

「预计要在贵族院交给蒂缇琳朵大人的发饰已经完成了吗？」

「是的，请过目。请问成品还满意吗？」

欧托看著我这么说完，再看向布伦希尔德。因为那天我都待在图书室里看书，所以订做发饰时是由她负责应对。布伦希尔德打开木盒后，静静检查发饰。

「没问题，你们做得很好。」

「感激不尽。」

欧托与多莉都安心地松开紧绷的肩膀。听布伦希尔德说，蒂缇琳朵当时竟然指定要做比去年的阿道芬妮大人更豪华的发饰。

「尽管我委婉提醒，阿道芬妮大人毕竟是要嫁予王族，订做与她同样豪华的发饰恐怕不妥……蒂缇琳朵大人的侍从也表示，为了对王族表示敬重，最好别太过豪华……」

然而，听说蒂缇琳朵只是一笑置之，毫不理会所有人的劝告，只是回以一句：「因为我是下任奥伯嘛。」

但是这样一来，不仅是佩戴发饰的亚伦斯伯罕，就连制作发饰的艾伦菲斯特也可能会被误以为对王族心有不满。就连韦菲利特也开口劝阻，说既然是要成为下任领主的人，应该懂得拿捏分寸，但听说蒂缇琳朵一样充耳不闻。

「于是后来我提议，可以藉由使用好几个发饰，呈现出豪华的感觉。」

为免对王族不敬，只要每个发饰都做得稍微不那么豪华，再同时佩戴好几个发饰就好了。由于先前艾格兰缇娜与阿道芬妮都只戴一个发饰，若能佩戴数个发饰，便能呈现出非常华丽的感觉── 布伦希尔德说她如此提议。

「蒂缇琳朵大人似乎相当满意我的建议，因此订做了多达五个的发饰。这样一来不仅能同时保有对王族的敬重，也能满足蒂缇琳朵大人的期望。」

虽然得负责付钱的斐迪南会荷包大失血，但听说蒂缇琳朵央求后，他只是笑著回答：「如你所愿。」

……这么说来，父亲大人以前也曾说过：「若能用钱买到心灵与家庭的安稳，这种情况还算好的了。」

不知道是去年阿道芬妮在茶会上说过的话让她很不甘心，还是心里有著强烈的竞争意识，蒂缇琳朵就连款式也选择了和阿道芬妮一样的花。盒里的发饰摆放在一起后，呈现出由红转白的美丽渐层，我不禁叹了口气。

「不过，要是真的把这些发饰全部戴在头上，感觉头会重得不得了呢。」

老实说，我甚至很想在盒子外面贴上「请勿过度佩戴」的警语。布伦希尔德露出苦笑点了点头。

「我想戴上发饰时，以及要从宿舍出发的时候，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夫妇都会帮忙查看，所以应该能控制在合乎常理的范围内吧。」

意思似乎是既然也能减少佩戴的数量，那么对方究竟会戴多少就与我们无关。

「此外，这是第二王子订做的发饰，这个则是戴肯弗尔格订做的发饰。」

听说这两笔委托都是由来访的商人下订单，做好以后则由我们在贵族院呈交。两个发饰一个是要送给艾格兰缇娜，一个是蓝斯特劳德为女伴订做的。

艾格兰缇娜的新发饰是白色伏兰翠，意思是会保护你远离所有危险，是种彻底体现出了埃维里贝独占欲的花。很符合亚纳索塔琼斯本人的个性。

至于蓝斯特劳德指定的发饰款式，是有著秋季贵色的花。听说委托书上画有图画，要求工艺师得按著图画制作。多莉拿出委托书来，上面的花我从来没见过。肯定是由只生长在戴肯弗尔格的花所组成的。

「这些花我都是生平头一次看到，要成功编织出来想必不容易吧？」

我担心地看向多莉后，她却笑著摇摇头。

「哪里，我做得非常开心喔。我们工艺师还聚在一起绞尽脑汁，想著要怎么编织。最终的成品也比想像中还要出色，我们都松了口气呢。在艾伦菲斯特，我从没见过花朵与颜色可以这样搭配，所以这次也让我学到了很多。」

……不晓得是谁设计的，但品味很好呢。嗯。

收下他领委托的发饰后，奇尔博塔商会接著拿出哈特姆特为克拉丽莎订做的发饰。看到盒里躺著颜色接近橙色的黄色花朵，总觉得十分奇妙。我还以为克拉丽拉铁定是在夏季出生，拥有莱登薛夫特的庇佑。

「很意外吧？一开始听到克拉丽莎的诞生季节时，我也吓了一跳。」

大概是内心的想法表现在了脸上，哈特姆特看著我轻笑说道。

最后，多莉拿出了为我制作的发饰。配合冬季的贵色，略大的红色花朵与小巧的白花相互簇拥绽放。

「好有冬天的气息，而且非常可爱呢。我很喜欢喔。」

「很高兴能让您满意。」

接著，普朗坦商会也呈交新的印刷品。是戴肯弗尔格史书的第一集。由于字数多到不可能收录成一册，必须分成好几集印制。

「光靠戴肯弗尔格的史书，罗洁梅茵工坊可以忙上好一阵子呢。」

「因为戴肯弗尔格的历史非常悠久嘛。」

给自己的与要给戴肯弗尔格的书都收下后，我交给罗德里希，再看向芙丽妲。

「芙丽妲，之后的领地对抗战我想再麻烦你们制作磅蛋糕，请问方便吗？」

「当然，厨师与材料都已经准备就绪。此外，这是罗洁梅茵大人以个人名义订购的璐莱。康吉莫。」

芙丽妲呼唤后，渥多摩尔商会的侍从轻轻地将袋子置于桌面。布伦希尔德打开袋子检查，确认过没有问题后交给我。看见袋子里装满了形似葡萄乾的璐莱，我绽开笑容。

……这下子又能制作更多新餐点了。

「义大利餐厅在他领的商人间似乎深受好评，夏季期间，餐厅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现在我们也慢慢在雇用更多厨师，还接到了许多想招揽厨师的请求。而且不愧是大领地的商人，不少人的作风都十分强势……」

但因为我也是共同出资者，听说目前都是告诉对方「关于厨师的转籍，请先徵得罗洁梅茵大人的同意」，然后悉数加以回绝。

「由于先前库拉森博克的商人曾擅作主张，在采取了减少来访商会数量的措施后，目前为止，并未发生有人掳走发饰工艺师或再次留下商人这类的情况。」

如果搬出我的名号就能降低平民遇到危险的可能性，那当然再好不过。

「芙丽妲，现在餐厅的客人应该变少了吧？」

「是的，因为他领的商人都已经赶在入冬前返回各自的领地。」

她说这阵子顶多只有大店的店主上门，店里的人总算能歇一口气；而且现在也开始忙著准备过冬，比如为领地对抗战的磅蛋糕准备食材，或是搜购足够的木柴。

「如果现在客人不多，不会造成困扰的话，最近我想找时间上门光顾。因为斐迪南大人会在春天来临前就启程前往亚伦斯伯罕，我想招待他去义大利餐厅用餐。」

闻言，芙丽妲的小脸迸放光彩。

「这是我们的荣幸，请问您对菜单有什么要求吗？」

「除了一定要有法式香浓清汤，其他就由你们决定。我很期待尹勒丝的新餐点喔。」

「请尽管交给我们吧。」

会面结束后，我邀请斐迪南说：「我们一起去义大利餐厅用餐吧。」却换来他冷冰冰的瞪视：「最近正忙，你脑袋糊涂了吗？」但正因为忙碌，更需要美味的料理来抚慰心灵。

「我不只请餐厅准备了美味的法式香浓清汤，还有尹勒丝构思的新餐点唷。在去亚伦斯伯罕之前，神官长要不要先享用一顿美味的佳肴呢？」

毕竟斐迪南说过他不会带厨师同行，就算我预计用暂停时间的魔导具送餐点过去，到时也得看亚伦斯伯罕那边的情况，不晓得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再者即便我想送，万一亚伦斯伯罕比照奥蕾丽亚那样不允许我们接触，也有可能送不过去。

「这也是我送给神官长的饯别礼物之一喔。」

「……饯别吗？原来如此，换个角度来看也算刚好。知道了，那就十天后吧。」

斐迪南深深长叹口气后，指定了日期。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IX 饯别会

随后我写信给芙丽妲，告知我们要前往义大利餐厅的日期。而在我身后，近侍们争夺同行名额的战争已然悄悄开打。

「各位，你们似乎正在争论谁要与我同行，但义大利餐厅位在平民区，当初只准进入神殿的未成年近侍是不能去的喔。」

「啊！？」

我就这么为近侍们的名额争夺战划下休止符。由于他们现在都很随意地出入神殿，多半已经忘了，但领主下达许可的范围，只到位在贵族区与平民区交界处的神殿而已。未成年的近侍不能进入平民区执行任务，之前柯尼留斯能去义大利餐厅，只是善加利用了他是卡斯泰德与艾克哈特的家人这个身分，完全不是去工作。

听完我点出的事实，未成年的近侍们全双眼圆睁，莱欧诺蕾则是优雅地偏过头。

「所以您会带已经成年的柯尼留斯、哈特姆特、安洁莉卡与达穆尔共四人前往吗？那届时服侍您用餐的侍从，要找来奥黛丽或黎希达吗？」

「不，因为义大利餐厅是为平民富豪开的店，并不适合一大群贵族同时前往。而且到时候得轮流用餐，护卫骑士有两个人就够了，至于服侍用餐的侍从我会带法蓝。」

「罗洁梅茵大人，请别说这么冷酷无情的话。」

虽然对大受打击的哈特姆特他们很过意不去，但坦白说，若要以近侍的身分带这么多贵族同行，只会给店家造成困扰。因为近侍并不是客人，只能在侍从用的房间里轮流吃饭。但是，餐厅里侍从用的房间并不是专为贵族而设，也没有人会在旁边服侍，更何况从一开始就没有预设侍从还会自己带侍者过去，所以房间也不大。如果以近侍的身分带这么多贵族过去，只会让现场一片混乱。

「大家如果想前往用餐，我可以帮忙介绍，请以客人的身分自己上门光顾吧。因为在场诸位都是用餐时习惯有人服侍的贵族，我不认为你们有办法待在侍从用的房间里进食喔。」

「我就算没有人服侍也没关系。」

「我也没问题，罗洁梅茵大人。」

达穆尔与安洁莉卡一脸凛然地立即回答，所以我决定护卫骑士就带他们两人。加上我知道祈福仪式与收获祭时法蓝他们若来不及服侍，达穆尔与安洁莉卡也能自行用餐，不会有怨言；而且若要求达穆尔自掏腰包上门光顾，总觉得太残忍了。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既然你慢了一步，可以邀请莱欧诺蕾，两个人一起去呀。唔呵呵～」

其实我是故意调侃，才贼笑著这么提议，岂知柯尼留斯竟然笑著回道：「这真是好主意。」接著露出不怀好意的表情看向哈特姆特。

「哈特姆特，你对于不以近侍身分，而是以客人的身分前往这件事有何看法？」

「我认为这真是再完美不过的提议。因为如果可以，我并不想待在侍从房间，更想与罗洁梅茵大人一起用餐。」

糟糕，哈特姆特与柯尼留斯都打定主意要去了。这下子搞不好该写信给芙丽妲，告诉她人数会有变动── 我正这么心想时，柯尼留斯开口询问莱欧诺蕾。

「如果不是为了执行护卫任务，单纯以客人身分前往的话，未成年的贵族应该也能出入平民区吧？莱欧诺蕾，你愿意与我一同前往义大利餐厅吗？」

「乐意之至，柯尼留斯。」

明明是我故意调侃，建议柯尼留斯可以邀请莱欧诺蕾，想不到他也毫不抗拒地开口邀约，真是没意思。而且看他们这样大秀恩爱，达穆尔也太可怜了，快点打住吧。

「但就算要以客人的身分前往，也需要有监护人陪同或是徵得许可吧？」

「若有未婚夫柯尼留斯陪同，我想应该能徵得许可。」

莱欧诺蕾想了一下后，露出了沉浸在幸福中的笑容说道。一听到能徵得父母同意，布伦希尔德的蜜糖色双眼亮起光辉。

「倘若想让葛雷修成为贸易城市，多多了解平民区是很重要的事情呢。毕竟我对平民区几乎一无所知嘛。我也会试著向父亲大人徵得许可。」

「身为侍从，了解罗洁梅茵大人的活动范围是很重要的工作，顺便也能监督姊姊大人。只要这么向父母禀报，我想他们会同意吧。」

看样子布伦希尔德与莉瑟蕾塔也都打定了主意要去。看著拚命思考有什么藉口可以说服父母的两人，菲里妮像是想到了什么举起手来。

「我的监护人正是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允许我同行。」

「我的监护人也是罗洁梅茵大人。」

菲里妮与罗德里希的双眼也在闪闪发亮。两人因为已经离开父母的庇护，所以如今我是他们的监护人。

……都到了这个地步，乾脆带所有人一起去吧？

既然大家都想同行，偶尔请平常这么努力工作的近侍们吃顿大餐也是应该的吧。虽然得与斐迪南的饯别会一起举办，这样好像不太好就是了。

我正这么心想时，发现只有优蒂特一个人泪眼汪汪地看著我。

「罗洁梅茵大人，该不会就只有我一个人不能去吧！？」

优蒂特似乎想不到能够说服父母的理由，但如果只有她一个人不能去，确实太可怜了。

「……不如由我联络你的父母，试著向他们徵求许可吧。」

「罗洁梅茵大人，我由衷感谢您！」

光顾义大利餐厅时，客人得自己带侍从在旁边服侍用餐。这也就是说，菲里妮与罗德里希也需要有人服侍他们。由于两人的监护人是我，平常他们都住在城堡，并没有这种时候可以带在身边的侍从。我看向神殿长室的侍从，说：

「那么就由法蓝服侍我，萨姆服侍罗德里希，莫妮卡则服侍菲里妮，能麻烦你们三人一同前往吗？另外我还想拜托罗吉娜演奏音乐。」

「遵命。」

罗吉娜与神殿的侍从们也欣然答应同行。

「所以就是这样，结果今天变成了一大群人一起用餐。」

负责服侍的法蓝他们必须提早出发去做准备，所以我在他们离开后，便锁上神殿长室的大门，然后与护卫骑士一起前往神官长室，边等边帮忙处理公务。

「近侍以客人前往的理由是什么？让他们同行有意义吗？」

「跟有没有意义没关系，算是犒赏他们平常那么努力工作喔。而且多介绍点贵族客人也对餐厅有好处，以后就能对营业额有贡献。不过，今天是由我请所有人。」

今天是饯别会，所以请客的对象也包括斐迪南。听我这么说，斐迪南露出了万般复杂的表情。

「你要请所有人？……但我可没有打算让你这样年幼的女性付钱。」

「因为是我要为神官长饯别，当然由我付钱啊。至于近侍们是因为平常那么认真工作，也顺便请他们当奖励。不过，今天的主角还是神官长喔。」

聊著聊著，迎接的马车到了。达穆尔、安洁莉卡会和我以及斐迪南同坐一辆马车，其他近侍则是各自乘坐马车，从城堡或贵族区前往义大利餐厅。我也预先拜托过其他人，记得从城堡载菲里妮与罗德里希一起过来。

「欢迎几位大驾光临，真是荣幸之至。」

芙丽妲与几名侍者跪在地上迎接。道完寒暄进入餐厅后，店内已经弥漫著让人口水直流的法式清汤香气。浓郁到一闻就能知道肯定经过精心熬煮。从用餐区的方向，也传来了悠扬乐声。看来罗吉娜已经开始演奏了。芙丽妲领著我们走进大厅，微笑说道：

「其他几位也已经到了。这还是我们餐厅第一次接待这么多贵族客人，店里的人都非常紧张呢。」

「不好意思向你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但如果不是现在，恐怕更不方便吧？」

现在因为秋天的采收期刚结束，一年之中就属这个时期市场里会有最多食材。为了尽可能节省冬天要消耗的饲料，这时期也会大量宰杀为过冬而储存了不少脂肪的家畜，因此市场里会有很多的肉。跟冬季刚过、没有什么食材的春天，以及因有他领商人而忙得晕头转向的夏天相比，我认为现在是最适合带贵族上门光顾的季节。

「而且……他们如果个别前来光顾，也会给其他客人带来困扰吧？」

普通的平民应该一点也不想跟贵族一起吃饭。要是能同桌吃饭、建立交情的话也就算了，但如果只是待在同个空间里却不能搭话，吃饭时还得担心自己是否会对贵族失礼，肯定只会食不知味。我认为还是包下餐厅，一口气全带来比较好。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这般费心。先前您说过想品尝尹勒丝的手艺吧？由您指名的尹勒丝可是干劲十足呢。」

进入用餐区后，我发现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开心，显得非常期待。美味的料理确实有著能让人感到幸福的力量。希望在出发去亚伦斯伯罕之前，也能让斐迪南稍微品尝到幸福的滋味。

「罗洁梅茵大人，这边请。」

法蓝也穿上了为今天准备的服装，笑容满面地为我拉开椅子。我在协助下坐上椅子后，芙丽妲开始说明今天的菜单。这时，以护卫骑士身分站在斐迪南身后的是艾克哈特，我身后则是达穆尔。安洁莉卡与尤修塔斯会先用餐，之后再与两人交接。

「那么请各位慢慢享用。」

芙丽妲说明完离开用餐区后，店内的侍者随即推著摆有大盘子的推车走进来。首先由法蓝为我盛取，然后是今天的主角斐迪南，由他的侍从帮忙盛装。再之后是照著身分，由各自的侍从依序盛取。

第一道菜，是类似芜菁的根类蔬菜扎勒勃搭配生火腿的薄切冷盘。切成美丽薄片的扎勒勃与生火腿在盘子上相互交叠，排成一个圆圈，看起来就像盛放的花朵。中心堆放著切过后加以汆烫的扎勒勃叶子，带来使人眼前为之一亮的鲜艳绿意。至于炒到酥脆后再撒于整个盘子上的，是与大蒜十分相似的藜葛吧。

而淋在冷盘上划出和缓曲线的酱汁，并不只是依照我教过的、把盐与植物油以及柑橘类果汁搅拌在一起而已，还另外添加了切碎的勒尼耶与香草，就连整体外观也引人食指大动。

我先吃了一口，也藉此表示这道菜可以安心食用。生火腿的咸香和扎勒勃的清爽口感，正好与微酸的酱汁形成绝妙搭调，让人想要赶快吃第二口。而在咬著柔软的生火腿与扎勒勃时，炒得焦香酥脆的藜葛又接著带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滋味。

「……这名厨师真是费了不少心思，酱汁与我厨师做的并不相同。」

斐迪南用叉子沾起酱汁，语带佩服地说。

「尹勒丝非常热中于钻研厨艺喔，就和追求把魔导具做到更好的神官长一样。」

其他人看来也很开心。虽然与我的座位有点距离，听不清楚他们在聊什么，但下级贵族那边传来了欢笑声。

紧接著上桌的，是斐迪南最喜爱的法式香浓清汤。由于这道汤品非常费工，平常很少有机会喝到。

斐迪南先花了点时间欣赏汤头的色泽，然后舀汤送到嘴边。

「斐迪南大人，今天的法式香浓清汤也很美丽吗？」

「嗯，特别美丽。让我想起了首次品尝时感受到的冲击。」

斐迪南半眯起眼睛，细细品尝法式清汤的美丽，所以我不再打扰他，转向附近的上级贵族询问感想。

「大家觉得法式香浓清汤好喝吗？」

「罗洁梅茵大人所构思的汤品，本就已经好喝得令我感到吃惊，今天这道汤更是美味得出乎预料呢。居然有人能煮出这种汤。」

布伦希尔德说完，莱欧诺蕾不住点头。

「明明汤里没有任何配料，颜色却非常浓郁，味道也比以前喝过的还要丰富而有层次，真是神奇。非常好喝呢。」

「浓缩了无数食材精华的这道汤，就好比是罗洁梅茵大人。」

从哈特姆特那爽朗的笑脸，就能知道他也品尝得非常开心，但讲的话实在让人无法理解。我也不想理解。

下一道菜是刚刚出炉的焗烤千层面。盛在大盘子里的千层面仍不停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烤得微焦的起司也在噗噜冒泡。似乎是已经预先帮忙切好，法蓝帮我把切成了方块状的小份千层面盛入盘中。

盛到盘子上后，宛如法式千层酥般夹在千层面之间的白酱与肉酱便从切面流淌而下。盛取时沾到了起司的刀叉还拉出一条细丝，法蓝费了点工夫才把起司切断。

「这道菜很烫，吃的时候要小心喔。」

但尽管我提醒过了，罗德里希似乎还是烫到了舌头，只见他急急忙忙喝水。优蒂特看著他哈哈大笑，吃第一口时还小心吹凉，第二口却太快就放进嘴里，烫得她慌忙伸手拿水。这次换菲里妮与罗德里希在旁边取笑她。

「真热闹。」

「用餐时越热闹，越觉得食物很美味吧？」

「……因为对以前的我来说，进食不过是为了活下去又令人心烦的必要行为。」

听说每当父亲因为聚餐等公事而不在，斐迪南还是得与薇罗妮卡一起用晚餐时，她常常不著痕迹地在他的餐点里下些慢性的毒，抑或餐点乍看下是一样的，但实际上就只有他盘子里的食物使用了不同的食材。因此，他在城堡用餐时始终得绷紧神经。

「光是不用与她一起用餐，早餐与午餐的时光便令我感到特别开心，但印象中从未觉得美味过。」

「斐迪南大人的孩提时代真是悲惨呢。要是我也在场，恐怕薇罗妮卡大人得小心才行了。」

「笨蛋。若对当时的薇罗妮卡出手，你才应该担心自己的下场。敢对领主的第一夫人动手，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斐迪南用「你是笨蛋吗？」的眼神看我。

「或许无法全身而退吧。但只要抱著同归于尽的觉悟，我想应该可以成功喔。」

「罗洁梅茵，你也这么认为吗？」

「你们竟同样拥有如此危险的想法……幸好你们是在她失势以后才认识。」

发觉我与艾克哈特有著奇怪的相似之处，斐迪南深深叹了口气。柯尼留斯于是开口安慰道：「斐迪南大人还真辛苦。」

「柯尼留斯，别说得事不关己。我不在以后，要如何管束罗洁梅茵、哈特姆特以及来自戴肯弗尔格的克拉丽莎，可就成了你的工作。」

「请不要强人所难！」

柯尼留斯抱头哀嚎。这时，侍者从他身后经过，送来主菜。今天的主菜是炸小牛排。用添加了起司的细粒面包粉做成面衣后，再以奶油煎至喷香酥脆，使得整体呈现出金黄色泽。

我因为已经吃得很饱了，便请法蓝切一小块就好。盘子里还盛有尹勒丝的特制酱汁。听说最一开始，要先品尝只以柑橘类果实孜涅淋上酸涩果汁的炸小牛排，之后再沾取特制的酱汁享用。

「幸亏淋了孜涅果汁，吃起来本该十分油腻，想不到意外清爽。」

斐迪南似乎相当喜欢淋了孜涅果汁的吃法，不过食量大而且正值发育期的近侍们，似乎都比较喜欢重口味的浓郁酱汁。

「这种酱汁究竟是怎么调制出来的呢？我还是第一次吃到。」

莉瑟蕾塔一脸认真地紧盯酱汁不放，优蒂特也点头说：「虽然我也很想让家人品尝看看，但家里的厨师大概做不出来吧。」顺便说，我个人也比较喜欢加了孜涅后清爽不油腻的吃法。要是能有添加萝卜泥的柚子醋就更完美了。

主菜吃完后，正好护卫也在这时交接。安洁莉卡与尤修塔斯走了进来，换艾克哈特与达穆尔出去用餐。

「安洁莉卡，你看起来一脸心满意足呢。餐点很美味吗？」

「是的，甜点非常好吃。」

安洁莉卡这么一说，大家立刻对甜点产生了极高的期待。而这天的甜点，是使用了类似栗子的陀拿耶果实制作的蒙布朗。爱吃陀拿耶的柯尼留斯双眼一亮。

「这道甜点我好久没吃到了。因为我一在家里点这道甜点，母亲大人就会不高兴。」

好几年前成立「安洁莉卡成绩提升小队」时，我曾把如何用陀拿耶制作馅料的食谱送给柯尼留斯当奖励。听说他一到陀拿耶的季节便天天点这道甜点，结果挨了艾薇拉一顿骂。

「我连著三天都点了这道甜点后，母亲大人便训了我一顿，说这种馅料制作起来很费工夫，会让厨师太过劳累，而且她也不想每天都吃一样的点心。」

看来柯尼留斯属于那种喜欢的东西就想每天一直吃的类型。明明相处了这么长时间，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而且陀拿耶的果泥不会太甜，我想男士们的接受度也会比较高吧……」

「嗯，是啊。不过，对女性来说可能不够甜吧？」

斐迪南的目光落在菲里妮与优蒂特身上。就连磅蛋糕也喜欢蜂蜜口味的两人，显然都想再吃甜一点，露出了有些期待落空的表情。

「这点不用担心，尹勒丝一定会做好万全的准备喔。」

这时另一道甜点也端上桌了。是洛芬露派。洛芬露是这个季节的水果，吃起来介于苹果与洋梨之间。这里原本就有把洛芬露切成薄片后置于派皮上的点心，只不过加了奶油和砂糖一起翻炒的做法，是我教给尹勒丝的。

「这道甜点相当甜，建议神官长可以先取一小块尝尝味道。」

要是喜欢，请侍从再去盛装就好了。斐迪南吃了一口后，便说：「虽然美味，但太甜了。确实尝一口就足够。」

至于在场最中意这道洛芬露派的人，似乎是莉瑟蕾塔。由于她一直低调地静静品尝，所以很难看出来，但其实她加点了两次。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IX 饯别礼物

「神官长，今天的餐点您还满意吗？」

「嗯，很不错。」

「法蓝，能帮我拿饯别礼物过来吗？然后你就去用餐吧。」

法蓝立即拿来木盒，把里头的东西交给我。那是个大小我能单手拿取、布料花纹还十分可爱的袋子，还绑了蝴蝶结呈现出礼物的感觉。

「罗洁梅茵，这场餐会不就是饯别礼物了吗？」

「除了招待神官长用餐，这个也是我准备的饯别礼物喔。没人说只能有一个吧？」

「话是如此没错……」

斐迪南露出了像在看著奇妙事物的眼神看我，接下我递给他的布袋。这里一般都是把东西放在木盒里搬运，并没有包装的文化。所以我送的绑有蝴蝶结的布袋，似乎只让人一头雾水。斐迪南拿著布袋，一副不晓得该怎么办的模样偏过头。

「请解开这个蝴蝶结吧，礼物放在里面喔。」

「那这个布袋作何用处？」

「也没有什么用处……就是一种包装。很可爱吧？」

「莫名其妙。你到底是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情，真是……」

斐迪南紧皱著眉唠叨不停，解开蝴蝶结后看向袋子内部。下一秒，他一脸不可置信地定住不动。

「罗洁梅茵，这是什么？」

「是用雷根辛鳞片制作的护身符喔，是哈特姆特教我做的。」

我请哈特姆特详细说明了休华兹与怀斯衣服上的守护用魔法阵，再用虹色魔石做成护身符。由于过程相当不易，我也给了哈特姆特一个虹色的雷根辛魔石当作奖励。

「只要神官长随身携带，这个护身符一定会好好保护你喔。怎么样？我也进步了很多吧？」

我「呵呵」地挺起胸膛说。斐迪南将布袋倒过来，感觉长度超过五公分的水滴状魔石便落在他的掌心上。他往魔石灌注了一些魔力，仔仔细细端详。

「……看来没有问题。」

「因为有哈特姆特在旁边指导啊，其实我若能自己完成是最好的呢……」

「若交给你一个人做，还真不知道护身符能否发挥作用，所以你找哈特姆特帮忙是对的。」

斐迪南轻笑一声后，抬头看向尤修塔斯。他立即捧来一个细长型木盒。

「我也有饯别礼物要给你。」

「谢谢神官长，我可以打开吗？」

我内心满是期待地轻轻打开细长木盒，往盒里一看后，惊讶得张大双眼。

木盒里躺著一根簪子，但并不是我平常在戴的、多莉以丝线编织而成的那种花朵发饰。簪子前端连著五条长短不一的细炼，尾端都有一颗以精致金属外框镶起的小巧虹色魔石。为了可以把各种魔法阵都塞进去，我自己是从手边选了一颗最大的虹色魔石，但斐迪南显然是从小颗的开始挑起。每颗魔石大约都只有两公分长。戴上以后，水滴状的虹色魔石就会随著我的步伐左右摇动，一定非常可爱吧。

……但这可是虹色魔石，那就表示……

我轻轻拿起簪子，试著稍微注入魔力，果不其然五颗虹色魔石上都画有守护魔法阵。这不只是单纯的发饰。

「神官长，这些虹色魔石也是护身符吧？」

「你不是说过，想把鳞片做成饰品吗？但这种魔石做成单纯的饰品太浪费了，所以我做成了护身符。」

我的确是说过想把虹色魔石做成饰品，但我也记得当时他曾反驳：「别把这么贵重的原料用来当装饰。」明明斐迪南那时候这么反驳过，没想到他竟然制作了可以当饰品的护身符。比起开心，我更感到惊讶。

「亏我还信心十足想让神官长大吃一惊，结果反而是我大吃一惊呢。」

才刚得意挺胸，说自己用虹色魔石做了护身符给他，结果斐迪南乘以五倍回送了同样的东西给我。这怎么可能不吃惊嘛。而且虽说都是护身符，但我是以裸石状态送了魔石给斐迪南，他却特别统一了大小做成饰品给我。

……我觉得自己完全惨败。

「我当然也吃了一惊，因为我没想到你现在竟能做出这样的护身符。」

斐迪南看著我送给他的虹色魔石，露出淡淡微笑。但他脸上一点惊讶的神色也没有，反倒显得有些高兴。虽然我深感挫败，但只要能让斐迪南稍微感到惊讶，甚至让他感到开心的话，这样就足够了。

「呵呵，我也成长了吧？」

「……但大半似乎是哈特姆特的功劳。」

「这时候请坦率地称赞我！」

我扬声抗议后，近侍们都笑了起来，斐迪南则是哼笑一声。不过，他讲话这么破坏气氛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事了。我只是噘起嘴巴略表不满，接著目不转睛地打量簪子。

虹色魔石看起来与蛋白石十分相似。我轻轻摇晃后，魔石便随著角度变换而呈现不同的色彩。带有保护作用的精致金属将虹色魔石镶框起来，反而为这么简单的饰品增添了一丝华丽的感觉。

「样式虽然简单却很可爱呢，神官长果然很有搭配饰品的眼光嘛。」

「总不能让所有人都以为，蒂缇琳朵的那个发饰是我搭配的。在危机意识的驱使下，我必须准备可以反驳的证据。」

一旦蒂缇琳朵宣称未婚夫送了发饰给自己，大多数人都会以为发饰也是由未婚夫亲自挑选。斐迪南似乎极力想避免众人对他产生这样的误解，还说这会让人怀疑他的品味，不能等闲视之。

「此外，你不可能每天都佩戴同样的发饰，但若把护身符做成点缀用的饰品，我想就不会太过醒目。记得你说过，自己曾同时佩戴两个发饰吧？就当作是戴第二个发饰，你要尽可能每天佩戴。」

似乎是为了让我能每天佩戴，才做成了可以点缀在花饰旁的简单款式。斐迪南竟然想得这么周到。布伦希尔德与莉瑟蕾塔也一脸佩服地点头。

「罗洁梅茵大人，我帮您戴上斐迪南大人送的发饰吧？」

布伦希尔德起身走来。我把簪子递给她后，她先是仔细端详簪子与我的发型，然后动作轻柔地为我插在原本的发饰旁边。

只要轻轻摇头，就能听见沙沙的微弱碰撞声响，还感觉得到虹色魔石在发丝上弹跳。得到了新发饰的我非常开心，忍不住「呵呵」地笑起来，仰头看向斐迪南。

「好看吗？」

「尚可。」

「神官长，尚可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像是你根本不觉得好看，但又不得不勉强自己称赞我喔？」

（插图010）

每当这种时候，我总是强烈觉得，斐迪南真的很不擅长赞美女性……不对，不管是不是女性都一样。一定是因为这样，大家才说他与女性都交往不了多久。

「这种时候就算觉得不适合，也应该要称赞对方很可爱喔。」

「虹色魔石不仅在光线的照射下频频变换色彩，还在您夜空般的秀发上轻柔晃动，彷佛闪耀的星星那般，能够从中窥见诸神对您的宠爱，我认为真的非常适合圣女罗洁梅茵大人。」

结果开口称赞的不是斐迪南，而是哈特姆特。而且他赞美的言词用得太多，还劈哩啪啦讲了一大堆，害我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神官长，只要哈特姆特的十分之一就好，请称赞我吧。」

「愚蠢至极，我不觉得需要刻意称赞。况且这是我为你做的，怎么可能不适合。」

……这是在自夸吧？并不是在称赞我吧？

看斐迪南一派神气又得意洋洋的样子，还是放弃让他开口称赞我吧。我回头看向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这个饰品可以每天使用吗？」

「是的。正如斐迪南大人所说，这个饰品即便要与花饰一同使用也没问题。不仅如此，跟罗洁梅茵大人持有的任何一个发饰都能搭配。但真要我说的话，那便是既已使用了多达五个的虹色魔石，这个饰品实在不可能不醒目呢。」

……啊，嗯。神官长的行为有时候也不太符合常理呢。

布伦希尔德面带苦笑，以指尖轻碰做成了饰品的虹色魔石。听见她这么说，斐迪南耸了耸肩。

「没办法，这是因为我以后无法再保护罗洁梅茵。」

「斐迪南大人对于罗洁梅茵还真是过度保护。不仅给她的护身符多到令人吃惊的地步，也时时为她备好使用了大量珍贵原料的药水……」

柯尼留斯看著我的簪子微微眯起眼睛。斐迪南还没说话，哈特姆特先轻笑出声。

「为了保护罗洁梅茵大人，斐迪南大人尽其所能也是当然的吧。毕竟罗洁梅茵大人可是还没受洗就被亚伦斯伯罕的贵族盯上，还在领主的城堡里中了毒沉睡两年，甚至一前往目光无法触及的贵族院后，便接连与王族以及上位贵族接触。即便护身符与药水都做好了万全准备，还是会感到不安吧。而且，如今就连我们也不能去贵族院了。」

经哈特姆特这么一说，斐迪南会开始让我随身携带大量护身符，确实是在我醒来以后。以前顶多是出外采集的时候会借我而已。自从我进入贵族院就读，护身符的数量便逐年增加，原来也是和我惹出的麻烦成正比。

「我若能为罗洁梅茵大人制作护身符，当然也想要能做多少就做多少。但我身为文官，既不是监护人也不是家人，能送的东西实在有限……」

哈特姆特说完，非常遗憾地长叹口气，接著狠狠瞪向柯尼留斯。

「柯尼留斯，反倒你明明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亲兄长，为什么不送护身符给她？你不担心罗洁梅茵大人吗？」

「我当然担心。但比起我能送的，她身上早就戴著许多更好也更有用的护身符。我要是真的送了，一眼就能看出根本比不上，而且多半也派不上用场。」

并非文官的柯尼留斯，耸耸肩说自己无法像斐迪南那样做出性能优异的护身符，所以没办法送。他还说我们虽是兄妹，但我因为已是领主的养女，并不是可以随便送礼的对象。听他说得这么白，彷佛也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让我觉得有些寂寞。

「本来我们在贵族院还能像兄妹一样相处，但柯尼留斯哥哥大人一毕业，现在根本没有机会以兄妹的身分交流呢。让人觉得有点寂寞。」

「我也觉得很寂寞喔。」

柯尼留斯闻言露出苦笑。正沉浸在感伤里时，哈特姆特刻意地叹了口气，破坏这种气氛。

「唉，我懂。我也是如今才明白毕业竟是如此痛苦的事情，对于未能与您一同前往贵族院，也从来没有这般绝望过。为何我已经毕业了呢？如果我仍在就读，就能为罗洁梅茵大人提供更多协助了。」

「虽然你的确能提供协助，但其实只是想观察罗洁梅茵大人在贵族院里做了哪些事情吧？就连讨伐靼拿斯巴法隆与治愈采集场所那时候，我看你都非常兴奋。」

莱欧诺蕾用不以为然的口吻说完，哈特姆特一脸认真地回道：

「难道有人能不感到兴奋吗？罗洁梅茵大人降落在残留著黑色污泥的采集场所后，手持法杖发动魔法阵，眨眼间草木便重新长回，那副模样就宛如……」

「哈特姆特，这些话我们都听腻了。」

莱欧诺蕾露出甜美笑容，爽快地打断开始滔滔不绝的哈特姆特。只见优蒂特与菲里妮都在点头，可想而知同样的内容，哈特姆特不知道对近侍们讲过几遍了。

「不说这个了，我有件事想请教斐迪南大人。」

莱欧诺蕾忽然正色，转向斐迪南。斐迪南轻挑单眉，催促她说：「说吧。」

「既然您让罗洁梅茵大人随身携带这么多护身符，代表您认为今年的贵族院暗藏许多危险吧？还请将您预想到的危险告诉我们。与其茫无头绪地保护罗洁梅茵大人，若能清楚知道该小心哪些人，执行起护卫任务也会更有效率。」

去年斐迪南为我增加了护身符的数量后，便发生了讨伐靼拿斯巴法隆一事，领地对抗战时我还被迫参加迪塔，后来甚至发生袭击事件。因此莱欧诺蕾才问斐迪南，今年他预想到了哪些危险。闻言，斐迪南露出相当为难的表情。

「莱欧诺蕾，其实我给罗洁梅茵护身符时，也没有料到会发生那么多突如其来又难以预测的危险。去年我担心过的，也只有亚伦斯伯罕的干预，以及可能拒绝不了戴肯弗尔格提出的迪塔比赛而已。但是今年……」

斐迪南说到这里停下来，暂且陷入沉默。他轻敲著太阳穴，似乎是在烦恼该不该说，最后缓缓吐了口气。

「今年奉献仪式那段时间，我不打算叫罗洁梅茵回来。」

「咦？这是什么意思呢？」

「先前你的监护人们讨论过后，一致做出了这个决定。也就是今年不让你返回艾伦菲斯特，留在贵族院生活。」

斐迪南接著列出理由。包括这是为了破除别人都说齐尔维斯特是过分领主的流言，说他对养女与对亲生子女有差别待遇；也因为我已经藉由尤列汾药水融解了凝固的魔力，突然失去意识的次数将大幅减少。

「况且现在神殿里有我和哈特姆特在，趁著你浸在尤列汾药水里时，也用魔石储存到了不少魔力，因此今年的魔力十分足够，我们也才做出这个决定。但是，也只有我还在艾伦菲斯特的这一年而已。今年你就和其他人一样，好好享受在贵族院的生活吧。」

既然魔力足够，不需要唤你回来，至少也该让你过一次普通的贵族院生活──斐迪南说道。听得出来他真的为我用心良苦，内心不禁涌起难以言表的喜悦。我的眼眶发热，注视斐迪南。

「神官长……」

「但由于罗洁梅茵将一直待在贵族院，你们身为近侍又得陪在她身边，恐怕会十分辛苦，所以我才送给了她这个护身符。这是为了稍微减轻你们的负担。」

……什么？

瞬间我的感动与泪水全缩了回去。明明为我设想得这么周到，为什么斐迪南就是不能让我好好地感动一下？

「神官长，如果没有最后那一句话，我早就因为感激与感动而哭了喔。」

我瞪向斐迪南，他却一派泰然自若地点点头。

「这样也好，毕竟这里没有秘密房间，省得我还要安慰你。」

「神官长，你这样不行喔。不仅赞美的言词完全不够，还老是若无其事地说些破坏别人感动的话！」

「你对我有何观感并不重要。现在谈话的重点，在于将比以往更长时间在贵族院与你相处的近侍们，势必得劳心费神。」

斐迪南与近侍们以在贵族院的生活会十分辛苦为前提，撇下我讨论起来。

「今年药水与护身符我都会多准备一些，但不只英蒙丹克，随著艾伦菲斯特急遽成长，排名被追过的领地也对我们心怀嫉恨。谁也不晓得这会带来哪些影响。如今又已确定我将入赘，与亚伦斯伯罕的关系也会产生变化吧。但是，你们还是不能松懈大意。一定要表现出很高兴能订下这桩婚约的样子，随时保持警戒。」

斐迪南说完，我发现他列出来的全是我们必须小心防范的领地。发觉我们树立的敌人之多，我不由得感到疲惫无力。

「神官长，你不必这么担心，今年我在贵族院一定会平安无事地度过喔。」

「怎么想都不可能。」

斐迪南立即反驳后，近侍们也一致点头。虽然早就知道了，但我还真是毫无信用。

「总之，你要专注在取得最优秀的成绩。与此同时，其他领地也就罢了，但一定要小心别与中央对立。」

「截至目前为止，我从未与中央对立过喔。」

「重点不在于你怎么认为，而是对方怎么认为。」

斐迪南边说边轻敲太阳穴。

「今年王族多半会主动与你接触。光想像就教人头痛的事情还不少。比如对方若提及了你声称等同家人的我，或是与王宫图书馆有关的事情，你真的能保持冷静吗？」

我完全无法反驳，只是盯著自己的双手。如果他们拿斐迪南的事情来威胁我，体内经常有魔力在流动的我肯定一下子就会进入威慑状态。再回想自己至今的举动，只要是与图书馆有关的事情，我实在不敢保证自己有办法保持冷静。

「……我、我无法保证。」

「我想也是。但是，你是下任领主夫人，在贵族院众人皆知你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如今你这般备受瞩目，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到艾伦菲斯特的未来……不对，是会影响到我在亚伦斯伯罕，能够过得多么自在且不受拘束。」

大概是知道比起模糊虚幻的艾伦菲斯特未来，用等同家人的自己来限制我，会更有约束力吧。「所以，希望你能为了我安分一点。」斐迪南一边说，一边伸手触碰发出沙沙声响的簪子。

「至少护身符已经准备万全。你绝不能主动做出威慑这类具有攻击性的举动，明白了吗？」

「是。」我点点头后，斐迪南仍然一脸不安。

「神官长，你不用露出那么担心的表情，我会好好努力的喔。」

斐迪南的目光倏地变得凌厉，看向我的近侍们。

「罗洁梅茵，你的近侍值得信赖吗？」

「我认为没有问题。」

「他们能够保守绝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吗？」

「……只要是贵族应该都可以吧？」

我环顾自己的近侍，他们也一致点头。

「那么发誓吧。在去贵族院之前，你们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听到期限是在去贵族院之前，我眨了眨眼睛。尤修塔斯语带确认地问道：「斐迪南大人，您确定吗？」

「他们若能在知情的情况下保护罗洁梅茵，这自然再好不过。」

近侍们对著思达普发誓不会告诉任何人后，斐迪南以肃穆的语气开口。

「今年在贵族院最该警戒的对象，是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

「可是在贵族院，我们和他们相处得十分融洽啊？」

优蒂特愣愣地偏过头表示不解。对照之下，罗德里希则是用力闭起双眼，然后缓缓吐气。

「所以是在我们去贵族院的时候进行吗？」

「没错。」

罗德里希并没有明白说出是什么事情，斐迪南也只是予以肯定而已。但是，透过两人的表情与现场凝重的气氛，我马上明白了是指什么事情。

……是指旧薇罗妮卡派的排除行动。

「找到证据了吗？」

「……嗯。除了达穆尔发现的不法行为外，还有其他几项罪证。」

斐迪南模棱两可地这么回答罗德里希。可能是若要将人定罪，那些证据还是不够充分吧。即便如此，他们也打算强势地进行排除。毕竟在斐迪南离开艾伦菲斯特之前，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

「一旦排除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将有许多孩子受到牵连。你们必须趁著在贵族院的时候，让他们决定是否愿意献名。就是因为知道你们在贵族院相处融洽，奥伯才决定不牵连孩子，并且负起责任保护向领主一族献名的人。」

之前在贵族院，齐尔维斯特亲眼看见了孩子们不分派系同心协力的模样，也听见了孩子们想离开父母所属派系、想赶快长大的心声。甚至在兰普雷特结婚那时，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还提供了重要消息。

「尽管我个人认为，危险的嫩芽应该及早摘除，但奥伯担心若因为连坐而处罚那些孩子，可能会摧毁艾伦菲斯特的未来。不过，毕竟亲族得连坐受罚已是老规矩了，倘若唯独这次采取不同的做法，只怕招致反弹。为免旁人有所怨言，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必须献名。」

艾伦菲斯特领内不能留下任何祸根──斐迪南说完，笔直注视罗德里希。

「罗德里希，我希望你尽可能拉拢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

罗德里希微微瞠大双眼后，慢慢点头。

「罗洁梅茵，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有想招揽的优秀人才就尽快行动。若想招揽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为自己的近侍，只有这次机会了。」

我用力点了点头。

「可恶，为何我已经毕业了呢？我真想陪著罗洁梅茵大人，一同前往贵族院。要是当初选了侍从课程修习，我就能以罗德里希的侍从之身分同行了。」

「要是让身为上级贵族的哈特姆特来当我的侍从，我会寝食难安的！」

罗德里希近乎哀嚎地吶喊后，菲里妮与优蒂特都咯咯笑了起来。

「罗德里希，真是幸好哈特姆特当初没有选择侍从课程呢。」

「就是说啊。」

「……完全没有人能明白我的痛苦吗？」

看著认真抱头苦恼的哈特姆特，斐迪南露出了有些邪恶的笑容。

「但是，正好有些工作只有成年人能做。你就在贵族院以外的地方为罗洁梅茵效劳吧，我会准备适合你的工作。」

「适合哈特姆特的工作是什么呢？」

我纳闷地歪过头询问后，斐迪南想了一会儿，忽然勾起嘴角微笑。

「若想保持心灵的平静，我劝你最好还是别知道。」

……来人啊！这里有人露出了在盘算什么阴谋的表情！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IX 圣典遭窃

结束了愉快的饯别会，我们返回神殿。

「神官长，冬天尾声去亚伦斯伯罕的时候，雪积得很深，应该会很麻烦吧？到时可能没办法用马车载运行李，那你打算怎么带过去呢？」

如果只有斐迪南他们，可以骑著骑兽笔直飞往目的地。但是，大量的行李无法比照办理。

「基本的生活用品，亚伦斯伯罕那边应该会帮忙准备。像奥蕾丽亚那时候，也是由兰普雷特与艾薇拉负责筹备吧？况且这次会订婚没多久就要成婚，全是为了要配合亚伦斯伯罕。文具与春夏衣物等这类并不贵重的物品，我会在降雪前先送过去，其余的则是等到雪融后再请奥伯送来。至于我自己，会在贵族院的毕业仪式结束后，只带随身行李就过去。」

第二批要送去的行李多是贵重物品，原本应该在自己的看管下进行搬运。但斐迪南说他若等到雪融后才移动，会赶不及在明年的领主会议到来前筹办好婚事。

「……不如到时候由我送到境界门吧？」

「视时间与情况而定，也许需要麻烦你。而且若能由你搬运，也能降低有人在贵重物品与食材间乱塞东西的危险性。」

斐迪南瞪著亚伦斯伯罕所在的方向，如此低声说道。

「神殿长、神官长，恭迎两位归来。」

守门神官的声音传进马车里来。为了让马车能够通行，神殿正门会有神官负责开门。可能是因为对方的声音透著些许安心，我忽然心头一阵忐忑，忍不住紧盯车门。

「神殿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为何这么说？」

「因为守门的灰衣神官从来不曾用这种语气说话，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得等我们回来才能报告的事情。」

斐迪南「嗯」地应道，轻敲起太阳穴。

「如果是守门的灰衣神官也知道的事情，你负责管理孤儿院的侍从应该会立即向你禀报吧。你先回房，等人前来报告。千万不能打开马车车门，直接询问灰衣神官。」

斐迪南抢先提醒了我。差点就要倾身打开车门的我连忙把背挺直，重新坐好。

马车穿过大门，在正门玄关停下后，与斐迪南的侍从一起留在神殿的妮可拉正等著我们回来。

「罗洁梅茵大人，恭迎您的归来。」

眼角余光中，法蓝他们正忙著将餐具与罗吉娜的乐器等东西卸下马车，我则与妮可拉一起移动。等我们走到神殿长室的时候，法蓝他们也差不多追上来了吧。我一边走，一边向妮可拉了解自己不在时的情况。

「妮可拉，你一个人要准备迎接很辛苦吧？」

「哪里，其实不会。因为艾拉昨天就先准备好了点心，我只要备好茶水等您回来就好。反而为了把神的恩惠送去孤儿院，费了我一番力气呢。」

由于今天我们要前往义大利餐厅享用大餐，雨果与艾拉得到了一天休假，昨天就先把今天的伙食做好了。

「因为莫妮卡他们不在，我还找了吉鲁与弗利兹一起帮忙，才能很快把午餐送去孤儿院。然后，中午我便留在孤儿院与大人们一起用餐。」

去年在寒冷的冬季到来前，孤儿院又收容了几个孩子。妮可拉说她在孤儿院待了一段时间，听葳玛与戴莉雅讲述那些孩子的情况，也帮忙准备了孤儿院的晚餐。

「孤儿院那边与灰衣神官他们，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情况呢？」

「对了，今天艾格蒙大人的侍从很难得地来了孤儿院喔。听说是为了招纳新侍从，想先找葳玛商量。」

听到艾格蒙与新侍从这两个关键字，我脑海中马上蹦出一个结论。

「……难道他又让侍从怀孕了？」

艾格蒙是名青衣神官，不仅破坏过神殿的图书室，当我在尤列汾药水里沉睡的时候还让莉莉怀孕，甚至把她赶回孤儿院，所以我对他没有半点好印象。大概是听出了我的语气变得严厉，妮可拉连忙补充：

「不是的。听说是因为哈特姆特大人成为新任神官长后，工作量变成了以前的两倍以上，他们才想招纳一名可以处理文书工作的神官。」

原来不是又让侍从怀孕了。多半是因为听说过莉莉的悲惨遭遇，让我忍不住用过于负面的有色眼镜去看他了。闻言，我有些松了口气。如果艾格蒙愿意认真去做交代给他的工作，那我也许该稍微修改对他的评价。

「他们似乎正在烦恼，招纳新侍从一事，该找现在的神官长还是新任神官长商量。」

现在正值交接期间，所以两人都在处理神官长该做的工作。虽然大家可能会感到混乱，但其实找谁商量都可以。

「由于我对艾格蒙没有什么好印象，哈特姆特对他特别警戒。我想最好趁现在向神官长提出申请，应该会比较容易得到许可喔。」

「知道了，我会这么转告艾格蒙大人的侍从。」

而且哈特姆特一说起对圣女的赞扬，就可以讲上老半天。妮可拉咯咯笑说：「虽然哈特姆特大人是有些夸张，但其实也没有说错，很难纠正他呢。」

「吉鲁与弗利兹过得怎么样呢？」

「两个人也留在孤儿院，和灰衣神官他们一起很快吃完了午餐。好像是因为有些书得赶在冬季的社交界到来前印好，工坊最近非常忙碌。」

为了可以提供好几本新书送去贵族院，现在正是最后冲刺时期。在工坊工作的两人比起回到神殿长室慢慢用餐，都选择了留在孤儿院火速吃完。

「但如果被法蓝知道了，肯定会训他们一顿，这件事请保密喔。」

听说法蓝认为，既然自己的主人有房间，身为侍从应该要回到神殿长室用餐，不能为了节省时间，就忘记侍从该有的样子。妮可拉悄悄这么告诉我时，一阵冷空气忽然从后方飘来。

「妮可拉，我都听到了。」

「呀啊！」

我和妮可拉两人吓得跳起来回过头，只见法蓝捧著木盒一脸冷然，达穆尔则是掩著嘴角轻笑出声。

「真是的，我只是离开一段时间，你们马上没了规矩。罗洁梅茵大人，请您也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主人不好的榜样，也会影响到底下的人。」

原来侍从们会只顾著工作而不守规矩，都是受到我的影响。因为我总是为了能有更多时间看书，打乱原本的作息。这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自知理亏的我耸了耸肩，穿过妮可拉帮忙打开的房门，走进神殿长室。瞬间，我好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香，忍不住停下脚步左右张望。但是，屋内并没有任何异状。这时我也没有再闻到甜香。

「罗洁梅茵大人，怎么了吗？」

「……没什么，应该只是我的错觉吧。」

我摇了摇头，然后在莫妮卡与妮可拉的协助下更衣，也让一同外出的侍从们回房换上神官服。

大家回房更衣的时候，我一边喝著妮可拉泡的茶，一边慢慢环顾自己的房间。总有种奇怪的感觉。虽然无法明确说出是哪里不同，但就是让人十分在意。

举例来说的话，就像是丽乃那时候母亲进入书库后，从随意叠起的书堆里抽走了第二本书。如果大动作地打扫过，一进屋内马上就能看出来。可是，前者却是看不出有人进来过的痕迹，房内的景象也几乎毫无变化。明明看不出差异，但就是知道跟自己上次进来时相比有哪里不太一样，这种隐隐约约的不对劲感让人很不愉快。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

我喝著茶，还是挥不去心头的异样感。这时，换上灰衣神官服的法蓝一回来，便把妮可拉叫过去询问：

「妮可拉，我们不在的时候你进过我的房间吗？」

妮可拉愣愣地歪过头，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没有。我既没有事情得去你的房间，况且就算有事，也会拜托吉鲁或弗利兹代我进入男士的房间。」

「是吗……我知道了。」

法蓝依旧一脸无法释怀。我忽然觉得他搞不好正和自己有一样的想法，忍不住开口问道：

「法蓝，怎么了吗？」

「我总觉得自己的房间里，有女性所用的香料气味。」

「其实我在走进神殿长室时，瞬间好像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香。而且我还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很可能有人趁我们不在的时候进来过。请大家整理好带回来的物品，检查一下有没有东西被偷，然后找神官长商量吧。」

「遵命。」

法蓝回房去拿钥匙，萨姆则是离开房间去通知斐迪南。达穆尔也立即送出奥多南兹，召集从义大利餐厅返回城堡的护卫骑士们。神殿长室里的众人忽然忙碌起来。

「你说神殿长室可能遭人入侵吗？」

「我也说不出来少了什么东西，或是哪样东西被人动过，但就是有哪里不太一样。」

我再补充说明了自己回来时感受到的异样，以及大概检查过后，目前并未发现有东西被偷。斐迪南面色凝重地陷入沉思时，接到奥多南兹的护卫骑士与文官也都骑著骑兽赶到。

「罗洁梅茵大人。」

我正向斐迪南说明时，莫妮卡走过来略显犹豫地开口：

「葳玛紧急求见。」

「可能是关于你刚才觉得奇怪的守门神官。我也想听，让她进来。」

我对斐迪南点点头，允许葳玛入内。葳玛进来后，看见屋内竟有这么多人便张大眼睛，发现现场男性居多以后，更是瞬间浑身僵直。最近因为她已能神色自若地出入神殿长室，我还以为已经没问题了，但看来若距离太近或人数过多，她还是会感到害怕。

「葳玛，过来这边。想必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让你无法等到晚上再报告吧？」

我让葳玛往女性多一些的地方靠近，然后催促她开口。她苍白著脸在我椅子旁边跪下后，来回看向坐在正前方的我与斐迪南，开始报告。

「听说中午负责守门的灰衣神官全部不见了。」

她说轮值的神官们到了大门准备交接时，却没有看见半个人。原则上，紧邻平民区的后门那里都会有四名守门神官在。若有马车要进入贵族区域，车夫必须先向后门的守门神官说明与谁有约，以及进入神殿所为何事。听完说明后，其中两名守门神官就会去开启正门，一名神官则是前往贵族区域通报访客的到来，最后一名神官会留在后门待命。因此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一定会有人留在大门。

「负责守门的灰衣神官们从来不曾像这样突然消失。除此之外，午餐过后去大门交接的灰衣神官们还说，当时正门并未确实关好。」

更准确地说，似乎是关门方式和往常不一样。

「也就是说，在我们不在的时候，曾有搭乘马车的访客来过神殿吧？」

「而且还是暗中来访。」

「都把四名灰衣神官藏起来了，哪里算是暗中了？」

我傻眼地大叹口气后，斐迪南轻轻摇头。

「不，在你成为孤儿院长之前，一般不管孤儿院的灰衣神官说了什么，都不会传进青衣神官耳里。换作以前，只要守门的神官消失了，就能掩盖行踪。」

灰衣神官们即便觉得可疑，也要有人问起才能发表意见。而这次暗中来访的人，不仅抓准了我们不在神殿的时机，还有能力迅速达到目的，手法更巧妙到让人顶多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却无法看出少了什么东西。斐迪南说如果是以前的神殿，这些事情绝对不会有人发现。

「像你原先也只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倘若葳玛没来向你报告，之后几天也如常生活、没再发生任何情况的话，你多半就会彻底忘了这股异样感吧。」

的确，异样感甚至微弱到了我还怀疑只是错觉。等我睡一觉醒来，肯定就忘了。

斐迪南轻敲著太阳穴，脸色越来越凝重。

「我想犯人，应该是自以为就算少了几名灰衣神官也没人会放在心上、还有能力使人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贵族。」

闻言，我想起了斐迪南对著前任神殿长的侍从们湮灭证据时的光景，冷汗不禁流下背脊。所以四名守门神官都像那样，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吗？

……要是凶手就在这里，我搞不好会气得失去理智。

「这个人虽与青衣神官串通，但肯定并不晓得孤儿院的负责人每天都会向你报告当日情况。现在要尽快调查，究竟是哪个青衣神官曾有访客、马车在进入神殿时有无目击证人。犯人多半以为自己掩盖得非常彻底，争取到了时间。」

斐迪南说完，我猛然起身，转头看向达穆尔。我绝不让对方逃了。

「达穆尔、安洁莉卡，请你们分头去通知平民区的守门士兵。告诉他们，我们正在寻找破坏我房间的歹徒，请他们帮忙打听有谁曾在平民区里看见过马车，并且调查今天有哪些马车出入过城市。只要去通知人在北门的昆特，他应该会立即展开行动。现在分秒必争，请你们动作快！」

「是！」

达穆尔与安洁莉卡一个箭步冲出房间。接著我看向还跪在地上的葳玛。

「葳玛，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情。再麻烦你通知吉鲁，说有人曾擅闯神殿长室，请他去找商业公会、渥多摩尔商会、奇尔博塔商会与普朗坦商会，帮我询问有没有人见到过贵族乘坐的马车。」

尤其渥多摩尔商会就在神殿旁边，或许有人看见了什么。我下达指示后，葳玛点了好几下头站起来。

「还有，也帮我问问孤儿院里的大家。比如在打扫或汲水的时候，有没有人看到过驶进神殿的马车；以及灰衣神官去贵族区域通报访客到来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过他或与他说过话。利用这些线索，就可以推敲出比较确切的时间。我希望搜集到的情报越多越好。」

「罗洁梅茵大人，我也一起去孤儿院。葳玛一个人恐怕没办法问那么多人，而且打听与搜集情报本来就是文官的工作。」

菲里妮抱起自己的文具往前一站。明白自己该做什么的她，嫩草色的双眼里同时有著担心。她一定是想顺便看看康拉德吧。

「菲里妮，那就交给你了。请顺便看看戴尔克与康拉德是否很害怕。」

「遵命。」

换作不同的时间与场合，有可能是康拉德被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所以对菲里妮来说，她无法置身事外吧。菲里妮带著有些僵硬的笑容，与葳玛一起步出房间。看著离开的两人，罗德里希焦急地抓起自己的文具。

「罗洁梅茵大人，我也一起……」

「罗德里希，你不行。因为你目前还未出入过孤儿院，只会让大家感到紧张。现在最好还是交给常去孤儿院的菲里妮吧。」

面对可说是压倒性强者的贵族，灰衣神官们一向沉默寡言。除非他们足够了解对方，知道可以说到什么程度、对方又是否会认真倾听自己说话，否则基本上都会三缄其口。因此，罗德里希就算去了也没用。

「啊……」

罗德里希铁青著脸，轻声喊道。哈特姆特看著他，伸手拿起自己的文具。

「所以我说了，不只是孤儿院与工坊里的人，平民区的商人也都等同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手脚，你必须了解神殿里所有的一切才能帮上忙。」

「哈特姆特，那你要做什么？」

听见罗德里希这么问，哈特姆特扬起得意笑容。

「依我和他们建立起来的信任关系，要去孤儿院搜集消息也不成问题，但我还是做些只有自己能做的工作吧。如果想把青衣神官叫来问话，得用到神官长这个头衔。」

哈特姆特说得没错，能够传唤青衣神官的，只有神官长与神殿长而已。况且传唤以后，青衣神官通常还得准备一段时间才会现身，就算见到了面也可能顾左右而言他。哈特姆特在贵族当中也是十分优秀的文官，由他负责向青衣神官问话正好再适合不过。

「哈特姆特，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喔。」

「包在我身上。斐迪南大人，罗洁梅茵大人就拜托您了，因为我目前还不清楚罗洁梅茵大人在平民区的影响力到了何种程度。」

哈特姆特说完，斐迪南不高兴地皱起脸庞。

「你似乎把最棘手的工作推给了我，但好吧。神官长室与侍从皆随你调用。」

「感激不尽。走吧，罗塔尔。」

哈特姆特向斐迪南带来的其中一名侍从唤道，然后离开房间。我转头看向法蓝。

「法蓝，我们一起仔细调查神殿长室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吧。毕竟对方可是不惜消除灰衣神官，也要达到目的。你说你的房间也有遭人闯入的迹象吧？有没有什么东西不见了，或被移动过位置呢？」

「在我的房间里，贵族会需要的东西……」

法蓝说到一半时，萨姆抬手打断。

「犯人的目标，应该是可以打开钥匙保管盒的钥匙吧？法蓝身为首席侍从，负责保管的贵重物品只有这一样而已。由此来看，我认为对方的目标很可能是平常需要上锁的物品。」

「罗洁梅茵大人，虽然我刚才已经检查过了，但这次再针对平常会上锁的地方仔细检查一遍吧。」

莫妮卡抬起头来，看向法蓝。法蓝立刻回房去取钥匙，并且拿来放有各种钥匙的保管盒。一定要找出是哪里不同！我不由得斗志高昂，起身后正要再一次检查书箱时，斐迪南出声制止。

「慢著。肉眼可见的物品就交给侍从检查，你负责检查肉眼看不见的地方吧。」

「肉眼看不见的地方是哪里呢？」

我不明所以地偏过头，斐迪南缓慢抬起手。

「如果闯入神殿长室的是贵族，对方也有可能不是偷走了某样东西，而是设置了危险的魔导具。你检查看看吧。」

由于我一直认定擅闯者是进来偷东西，从没想过对方有可能是设置了危险的魔导具。而且乍看之下，房里也没有多了或少了任何东西。

「那个，神官长。我该怎么调查有没有危险的魔导具呢？」

「你试著把自己的魔力平展到非常稀薄。如果有魔导具充斥著并非你本人的魔力，或被人以魔力使用过，你便能感知到差异。就和感知他人混在原料里的魔力一样。」

如果和感知原料里的魔力一样，那我前阵子刚学，知道怎么做。

「有些魔导具在感应到一定程度的魔力后就会发动，所以你要如同加水稀释那般，尽可能把极少量的魔力平展开来。」

不只柯尼留斯，我的近侍们全都惊讶地直眨眼睛，听著斐迪南的说明。

「斐迪南大人，您竟然还知道魔力有这种使用方式。一般日常生活中根本不会遇到这种情形，需要审慎地检查房内有无他人的魔导具。」

斐迪南冷冷地低头看向近侍们，低声道：「我以前正是需要每天都这么做。」至于是谁一手打造了这种必须时时警戒有他人设置魔导具的生活环境，只要稍微动脑想想就能知道，我忍不住叹气。

「那么，请所有近侍都站到那面墙旁边吧。」

在场所有人的魔力都和我不一样，所以我请他们尽量集中站在一起，才不会妨碍到我调查。紧接著，我先是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开始平展魔力。我照著斐迪南说的，如同加水稀释一般尽可能把魔力的浓度降到最低，仔细地扫过地板进行探查。

集中站在墙边的近侍们与站在斐迪南身后的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身上，都能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魔力。就算把魔力平展到非常稀薄，还是能感受到微弱的排斥。

神奇的是，我对于依然坐在对面的斐迪南的魔力几乎不感到排斥。该不会是因为不只他刚送的簪子，还有我戴在身上的众多魔导具，让我已经太习惯斐迪南的魔力了？

平展开来的魔力扫过地板后，并没有感知到任何异常。我再把展开的魔力缓缓往上移。扫过站在墙边的近侍们、扫过正前方斐迪南的近侍们，接著我感知到了他们以外的魔力排斥反应。我定睛注视著感受到排斥的地方，缓步上前。

「罗洁梅茵大人？」

我低头看向法蓝手中的钥匙保管盒。在并排的几个钥匙中，只有一个钥匙有排斥反应。除此之外，感受到排斥的地方还有一个。我看向祭坛，嘴唇抿成直线。

「……神官长，我找到了。」

「在哪里？」

斐迪南拿出可以隔绝魔力的皮革手套，一边戴上一边往我走来。

「圣典和对应的钥匙并不是我的东西。」

由于外观完全相同，根本看不出来是哪里不一样。但是，登记在两件物品上的魔力显然不属于自己，不管是摆在柜子上的圣典，还是如同既往收放在保管盒里的钥匙，都与我的魔力互相排斥。

「圣典和对应的钥匙吗？犯人究竟有何目的？」

「我虽然不晓得犯人的目的，但我的目的已经非常明确。」

……我绝对饶不了犯人！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IX 平民的证言

「总之，既然我的书不见了，那当然要去找。恕我先失陪了。」

我朝著房门正想迈步，斐迪南马上抬手制止。

「你打算去哪里？有头绪了吗？」

「没有，但我打算和刚才一样，用魔力地毯式地搜索整个城市。」

我要用魔力探查整个平民区与贵族区──我这么主张后，斐迪南不可置信地睨我一眼。

「用魔力进行探查时，虽能感知到他人的魔力，却分辨不出自己的魔力。更何况贵族区内到处是他人的魔力，你这个做法一点用处也没有。笨蛋，别浪费魔力。」

「唔唔……」

「你倒不如想想犯人有何目的吧。若能猜中目的，多少能够锁定可疑人选。」

我歪了歪头。

「神官长，你在说什么呀？犯人的目的当然只有一个，不用想也知道吧？」

斐迪南似乎是真的不知道，皱起眉「哦？」地看我。

「想要圣典的人，动机就只有一个。当然是因为对方想要阅读艾伦菲斯特领内仅有这么一本的贵重圣典！」

要是犯人堂堂正正地向我提出请求，我说不定还会准许他阅览。然而，对方竟然消除了四名灰衣神官，还擅闯神殿长室将圣典掉包，我绝不可能向做出这种犯罪行为的人下达许可。

但在听完我的完美推理后，斐迪南只是叹了口气。

「如果对方的目的只是想看圣典，不需要特意闯入你的房间、暗中调换圣典吧，去神殿的图书室看手抄版圣典就够了，再不然也能委托青衣神官抄写一份。」

「唔！可是，说不定对方是想看手抄版圣典里没有的暗之祷词，或是查看与哈尔登查尔的奇迹有关的记载，总之有各种可能啊。」

情急之下，我开始列举自己的圣典比其他版本要优秀的地方。他领都是从青衣神官当中选出神殿长，所以相比之下我的圣典能阅览的范围要多得多，一定有很多人想要。

……因为我的圣典就是这么厉害！

「确实如你所说，可能有贵族想调查哈尔登查尔的奇迹，也可能是中央神殿想知道黑暗之神的祷词，这些都能构成动机。但是，还是无法理解对方为何要调换圣典，况且没有你的许可，就无法阅读登记了你魔力的圣典，因此偷了也没意义。」

「只要重新登记持有者的魔力不就好了吗？」

我也是在成为神殿长后，重新对钥匙进行了登记。重新登记魔力应该不难。

「那样一来，能够阅览的范围就不一样了吧。」

「……会不会是因为想看依自己魔力无法阅览到的范围，才调换了圣典呢？」

与中央神殿的圣典比对过后，我们都知道圣典可阅览的范围，会受到持有者与阅览者的魔力所影响。但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其实不多。

……有什么事情是非得用到圣典不可吗？

坦白说，虽然仪式时我会带圣典去礼拜堂，但对我来说那只是充场面用的。就算不带也没关系，因为我早就把祷词都背起来了。平常也只有仪式时才会用到圣典，其余时间都是摆在神殿长室里当装饰品，所以我实在想不到若没了圣典会有哪方面的困扰。

反过来说，有什么事情是没有圣典就办不到的吗？想到这里，我忽然想起自己的圣典有某个地方和以前不一样了。

……难不成，犯人的目标是圣典里浮现的魔法阵与文字？

圣典也可说是成王的指导手册，但看得见魔法阵与文字的应该只有我和斐迪南而已。就连身为王族的锡尔布兰德也看不见，其他人更是不可能吧。

「有没有可能犯人的目的，就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典本身呢？」

也就是圣典里的魔法阵──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仰头看向斐迪南。本来用手抵著下巴的他微微将食指往上抬，正好贴在唇上形成「嘘」的暗号。看来他听懂了我想表达的意思。接著斐迪南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开始讲述自己的推测。

「……让你留下污点，也可能是犯人的目的之一。因为各领都只有一本圣典，你却让它遗失了。届时就能以此谴责你管理不当，不配当神殿长。而且不光是你，由于我既是你的监护人也是神殿的神官长，圣典的遗失对我来说也足以构成污点。」

「可、可是明明留下了替代用的圣典啊？」

我指著祭坛上的圣典说。斐迪南以瞪视的目光看向圣典后，摇了摇头。

「……这不见得是真的圣典，可能只是外观相似的仿冒魔导具。假如那是真品，而且属于他领，一旦我们证明了这一点，犯人也可以主张说我们偷了他领的圣典。届时不但圣典遗失，还会被扣上盗取他领圣典的罪名。而这恐怕也是目的之一。」

听到自己可能在毫无所觉的情况下被栽赃成小偷，我瞬间血色尽失。

「那得先检查这本圣典是不是真的才行！」

「别乱碰！」

我才往祭坛伸出手，便被斐迪南大力拍下。指尖立刻阵阵发麻。感觉得出斐迪南完全没有手下留情，我低头看向疼痛不已的指尖。

「好、好痛……」

「除了让圣典遗失、栽赃陷害，也许还有暗杀。这些都是我能想到的犯人的目的。」

斐迪南目光严峻地瞪著祭坛上的圣典。听到这么骇人的单字，我张大眼睛。

「暗、暗杀吗？」

「若能掳走你再监禁起来，随心所欲使用你的魔力，这大概是犯人最想达到的目标吧。但是，把人绑走比杀人要难上许多。」

「杀人还比较容易吗？」

「对方可是特意准备了这么逼真的仿冒品，并带走真的圣典。如果是我就会考虑暗杀。」

接著斐迪南看向艾克哈特。艾克哈特于是往腰间的药品袋伸手，拿出一颗白色果实后，再唤出思达普变成小刀，往果实轻轻一划。紧接著他举起果实用力一捏，朝著圣典泼洒汁液。

「哇哇！您做什么！？会把圣典弄脏……咦？」

溅到汁液的瞬间，圣典彷佛染上了鲜血般变为红色。艾克哈特脸色阴沉地看著圣典，把捏过的白色果实交给尤修塔斯。「果然。」斐迪南低声说。

「这种红色污渍，是种在亚伦斯伯罕与艾伦菲斯特的交界处很好取得的毒物，带有罕见剧毒，碰到后会从手进入体内。若被人涂在日常生活会触碰到的物品上，往往在察觉到中毒时便已无法可救。事实上，你若没有发现圣典遭人调换，不久后秋季的成年礼上，不光是拿著这本圣典上台的你，还有负责准备圣典的法蓝与协助你的哈特姆特，肯定都会中毒吧。」

斐迪南说著轻轻摆手，尤修塔斯便从自己腰间的药品袋上抽出一个小瓶子。

「唉，想不到这东西还有派上用场的机会。」

他夹杂著叹息这么说完后，把药水倒在看来很像纱布的布料上。与此同时艾克哈特则是戴上皮革手套，一派习以为常地接过尤修塔斯递来的布料，开始擦拭圣典。用沾了药水的布料擦拭后，有毒的红色污渍便消失了。

「了解各种毒物、保护主人，也是近侍的职责。你们真的具有这方面的知识，也有危机意识吗？如今主人身边确实暗藏毒物，你们平常有办法备妥数种解毒药水吗？」

被艾克哈特这么一问，不只柯尼留斯，我的近侍们全倒吸口气。

「罗洁梅茵不仅是魔力丰富的艾伦菲斯特圣女，还有能力推出新流行，预计成为下任领主的第一夫人。如果敌人的目的在于削弱艾伦菲斯特的力量，她当然会成为遭到暗杀的对象。看来护卫骑士都没有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艾克哈特一边擦拭圣典，一边以平静的口吻说。只见柯尼留斯用力握紧拳头。一直以来斐迪南总在日常生活中面临各种危险，而他的近侍们平常究竟有多么小心留意，又做好了多么万全的准备……直至此刻我才真正见识到。

「柯尼留斯，你的果决与反应速度都比不上安洁莉卡，更应该训练自己对周遭事物的观察力，也要学会如何能预先排除危险。至今会帮罗洁梅茵排除身边所有危险的斐迪南大人就要离开了，你却没有真正明白这件事代表的意义吧？」

安洁莉卡因为基本上什么也没在想，所以做事可以毫不迟疑，不论对谁都能举起武器保护主人。护卫骑士除了要懂得挺身保护主人，也该具备其他能力，但这部分你们明显十分缺乏──艾克哈特说。

「不过，我也不是要你一个人揽下斐迪南大人至今做的那些事情。毕竟你也不可能做到和斐迪南大人一样。但是，既然罗洁梅茵拥有这么多名护卫骑士，你们应该努力做到能所有人抵得上斐迪南大人一个人。」

艾克哈特接著拿出魔石触碰擦掉了剧毒的圣典，还洒了其他药水，几经测试确认过没有危险后，才把圣典交给斐迪南。斐迪南又在圣典上画了魔法阵，然后左右摇头。

「……这只是外观很像的魔导具，但并不是圣典。你若带著这本圣典去举行仪式，恐怕届时会怎么也无法打开，在众人面前出尽洋相吧。」

「也就是说，这并不是一本书啰？」

「只是仿冒了外观的魔导具，并无内容。」

「我的圣典……」

听到犯人并不是拿了另一本圣典换给我，内心的怒火霎时突破临界点。我甚至能感觉到封著魔力的盖子猛然打开，魔力随著怒火往外溢出。同时身体就像发了高烧一样变得滚烫，大脑却又非常冷静。

「罗洁梅茵大人，您眼睛的颜色……！」

优蒂特刚以充满惊愕与恐惧的声音大喊，紧接著一只大掌便遮蔽住我的视野。

「罗洁梅茵，不要失去理智。后果将不堪设想。」

听见这道话声，我明白了遮住自己视野的人是斐迪南。

「这种设下好几道陷阱的手法，让我想起了白塔一事。现在你身处的情况，就和当时的韦菲利特一样，轻举妄动只会连累身边的人。你不希望有人因此被处刑吧？」

斐迪南耐著性子仔细说明。他说敌人这次的手法，不管我在哪个阶段以何种方式中了圈套，都能对我造成伤害；还有我只要做错哪些事，身边的哪些人就会跟著留下污点。听完我深深吸一口气，拚命压下就要失控的魔力。

「你现在想的也没错，我们必须找回圣典。这是一定要采取的行动。倘若找不回来，也要设法让损害降到最低……你冷静一点了吗？」

「是。」

斐迪南把手移开后，一脸惊愕的近侍们重新回到视野中。斐迪南看著茫然失神的近侍们，叹了口气。

「现在可不是出神发愣的时候。罗洁梅茵平日虽然极少失去理智，但一旦牵扯到书，或是她十分重视的人遇到危险时，马上就会失控。制止她也是近侍的工作。」

「……现在我终于深刻明白，斐迪南大人即将离开这件事有多么严重了。」

柯尼留斯一脸愕然地说完，莱欧诺蕾与优蒂特一致点头。

关于圣典遗失一事，斐迪南正列出几种处理方式时，去孤儿院打探消息的菲里妮忽然冲了进来。

「罗洁梅茵大人！康拉德的样子很奇怪。他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却只是要我们向罗洁梅茵大人求助，自己完全不肯出来。」

「……他很可能知道什么。走吧。」

斐迪南看向自己的近侍们。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都点点头。

莫妮卡打开孤儿院的大门后，我们走进食堂。戴莉雅与戴尔克见到我后，都松了口气地跪下来。

「戴莉雅，康拉德怎么样了？」

「他今天因为身体不太舒服，中午我便让他回房睡觉。大概是那时候看到了什么吧。菲里妮大人去向他打听消息的时候，他只是浑身发抖不肯下床。」

我一边听，一边走向食堂后侧的楼梯。

「这里是女舍，男士只能进入食堂。所以接下来由莱欧诺蕾与优蒂特担任我的护卫，还有菲里妮与莫妮卡也陪我一起进去吧。」

我让斐迪南他们留在食堂，自己则走下位在后侧的楼梯，再走进位在一楼未受洗的孩子们的房间。葳玛与年幼的孩子们正一脸担心地唤著康拉德。

「不好意思，能请大家出去一下吗？我、菲里妮与护卫骑士们留下来就好。」

孩子们受洗前住的房间并不大。我请葳玛他们出去以后，朝著在棉被里缩成一团的康拉德唤道：

「康拉德，是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要我们去救谁呢？可以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吗？」

康拉德慢吞吞地从棉被里探出头来，那张僵硬的小脸布满恐惧。

「请、请您去救灰衣神官他们。」

「灰衣神官他们还活著吗？」

康拉德连连点了几下头，牙齿不停打颤。由于斐迪南推测他们大概已经被消除了，所以我也几乎放弃希望，但原来他们还活著。重新燃起的希望让我激动起来。

「好，我去救他们。康拉德，请把详细情况告诉我。」

「有个可怕的女人，变出了思达普，把守门的灰衣神官他们都捆起来……」

大概是还非常害怕，康拉德的目光不断在空中游移，眼睛也眨呀眨的，断断续续地开口。紧接著，泪水从他的眼眶掉下来。

「那个人就和约娜莎拉大人一样可怕！对大家那么过分……」

「康拉德！」

菲里妮扑上去紧紧抱住康拉德。康拉德像是安下心来，紧抓著菲里妮泪流不止，然后继续述说。

他说自己吃完午餐以后，戴莉雅和葳玛都要他去睡顿午觉，便一个人回到房间。而这个房间可以从窗户看见马车出入用的正门，正好那个时候大门打开了。由于平常很少有马车出入神殿，所以康拉德隔著窗户注视大门。

「门一打开，马车就驶了进来，但又突然停下……」

由于太反常了，康拉德说他看得直眨眼睛。随后，有名女性走下马车，变出了思达普以光带将灰衣神官们捆绑起来。接著冒出三个男人，将灰衣神官他们搬进马车里头。关上大门后，三个男人再度坐上马车，只有那名贵族女性骑著骑兽飞往贵族区域的正门玄关。

「他们说不定还有机会得救。就如同您当初从约娜莎拉大人手中救了我一样，请您也去救救他们吧。」

灰衣神官们被光带绑起并被掳走的模样，似乎刺激到了曾被约娜莎拉以思达普虐待、因而留下阴影的康拉德。我轻摸他因为出汗而冰凉得吓人的脑袋瓜。

「我一定会去救他们。我已经下令，要守门的士兵们去打听有没有人见到过马车，想必很快就能查出他们是从哪个大门离开。你就安心等候消息吧。」

为了安抚康拉德，我尽可能挤出温柔的笑容，内心的怒火却在熊熊燃烧。因为犯人不仅偷走了我的圣典，还换成抹有剧毒的仿冒品、掳走灰衣神官，甚至让本来就有阴影的康拉德受到惊吓。不过，能够知道本以为已被抹除的灰衣神官他们还活著，可以说是一大收获。

「菲里妮，你要留在这里吗？」

我询问后，菲里妮看了看我，再看向怀中的弟弟。就在她稍微收紧手臂的时候，康拉德将她推开。

「姊姊大人，请您陪在罗洁梅茵大人身边，去救大家吧。我会和戴尔克一起等大家回来。」

「……好吧。」

我把康拉德交给戴莉雅与戴尔克后，返回食堂。菲里妮轻笑著说：「看到康拉德变得这么坚强，身为姊姊虽然高兴，但也有点寂寞呢。」

到了食堂，尤修塔斯正向弗利兹询问情况，因此我往他们那边走去。

「让大家久等了。神官长，守门的四名灰衣神官还活著。」

「你说什么？」

「康拉德亲眼看到他们被思达普变出的光带绑起，还被带上马车。一等搜集到大门那边的消息，我就去救他们。」

「没想到竟是把他们带走。明明彻底抹除更简单，也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斐迪南抚著下巴低声说道，尤修塔斯轻轻耸肩。

「毕竟旧薇罗妮卡派一直加入不了制纸业与印刷业，可能是想带走灰衣神官，从他们口中问出相关知识吧。如果这是对方的目的，那他们应该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有道理。不过，如今既已落入敌人手中，他们也有可能变得和身蚀士兵一样。若想救出他们，必须迅速且隐密地展开行动。回神殿长室吧。」

我们离开孤儿院，回到神殿长室后，聆听菲里妮与尤修塔斯在孤儿院搜集来的情报。除了康拉德提供的重要证言，他们也在孤儿院里打听到了一些消息。菲里妮边看著笔记边报告。

「当时正在打扫的一名灰衣巫女，说她与前往贵族区域通知访客到来的守门神官交谈过。那名灰衣神官提醒她，有贵族客人将来拜访青衣神官，最好尽快清扫完毕。」

听说灰衣神官还说：「因为那位大人对待灰衣巫女与灰衣神官非常严厉。」这种说话方式简直就像他认识对方一样。尤修塔斯接著报告：

「据弗利兹所说，那名灰衣神官以前曾是斯基科萨的侍从。倘若是他认识的贵族，很有可能是斯基科萨的亲族。再加上康拉德看见的是一名可怕的贵族女性，我认为极有可能是儿子被处刑后，对罗洁梅茵大人怀恨在心的达道夫子爵夫人。」

……达道夫子爵夫人。

她是斯基科萨的母亲。在我还是青衣见习巫女时，斯基科萨因讨伐陀龙布一事而遭到处刑。为免一族受到牵连，记得家主曾答应过，不会让她与我有任何接触，难道现在觉得就算被牵连也没关系了吗？还是说，有什么可以全身而退的方法了？

我正陷入沉思时，达穆尔与安洁莉卡冲了回来。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问过各门士长了。此外，也拜托了他们继续密切观察马车的出入情形。」

大门负责管理马车的出入，因此这边的情报特别重要。所有人同时看向两人。

「麻烦你们报告。」

「是！」

「现在因为冬季的社交界将至，北边的贵族开始涌入贵族区。单是今天一天，就有十辆贵族马车进入艾伦菲斯特。但是，并无半辆贵族马车离开城市。」

现在北边的土地应该已经开始下雪，但南边的土地还没有，因此贵族们为了冬季的社交界，进入贵族区的时间一定会有落差。

「今天似乎有四辆马车是从北门进入贵族区。车上的人还抱怨道，明明以往都是利用贵族门，但神殿那边竟然没有守门的人，害得他们无法进入神殿。昆特说了，时间大都落在中午附近。」

达穆尔提供了北门那边的情报，想必是父亲很快就搜集好了消息。

「既然没有马车离开城市，代表灰衣神官他们被带去了贵族区吗？」

「若是从贵族门进入了贵族区，需要进行魔力认证才能开门，因此只要向城堡提出询问，应该就能知道谁用过贵族门。」斐迪南说。

但贵族做事都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坦白说我实在等不了那么久。

「罗洁梅茵大人，我……不对，是斯汀略克也有消息向您禀报。」

安洁莉卡伸手抚摸斯汀略克，它便以斐迪南的声音开始说话。

「根据搜集来的其中一则消息，曾有辆奇怪的马车从西门进城。据说马车本身看来像是有点钱的平民会使用的等级，但车夫的言行举止却明显像是侍奉贵族的人。已知那辆马车是在第三钟响前进城，随后从南门离开。」

「从南门……？」

「一名士兵还说，马车要离开南门时，车内曾传出奇怪声响，他本想检查，对方却出示了刻有贵族徽章的戒指，让他无法继续追问。而那辆马车尚未出城太久。」

斯汀略克说完，我转头看向斐迪南。这听起来也太可疑了。

「也就是说马车还没有走得太远，至少去确认一下吧。」

「我和你一起过去吧，不能让你单独行动。」

斐迪南说完，环顾房内众人。

「平民区搜集情报的能力委实令我大吃一惊……但是，贵族并不看重平民的证言。因此一定要带回可以当作证据的徽章戒指，或是被掳走的灰衣神官们。明白了吗？」

「是！」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IX 救援

「菲里妮、罗德里希，你们两人留在神殿长室待命，顺便抄写书籍吧。吉鲁应该快回来了，平民区也会陆续送来消息，请你们统整搜集到的资讯。法蓝，你和两人一起留在这里待命，萨姆与莫妮卡则要向青衣神官的侍从们打听消息。说不定可以取得没对哈特姆特说出口的情报。」

菲里妮与罗德里希没有战斗能力，所以我无意带两人同行，便指示他们与神殿的侍从们一起搜集情报。菲里妮与罗德里希点点头，萨姆与莫妮卡则为了打听消息离开房间。

他们展开行动后，我再看向站成一排的护卫骑士。神殿长室这里我想要留下一名骑士，安洁莉卡能够冲锋陷阵，达穆尔则能感知到身蚀士兵的魔力，而柯尼留斯在护卫骑士当中魔力最高，因此这三个人我都打算一起带去。看来得决定要留下优蒂特还是莱欧诺蕾。

「优蒂特，麻烦你乘坐我的骑兽，负责护卫与准备射击。莱欧诺蕾，你在这里留守，负责接收平民区、哈特姆特与我们送回来的所有消息。要是出了什么状况，或是得到了什么新的重要线索，请以奥多南兹通知我们。」

「遵命。」

「达穆尔、安洁莉卡、柯尼留斯，你们三人要听从神官长的指示。」

「是！」

向护卫骑士们下达完指示时，做好出击准备的斐迪南、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也回来了。看了看现场人数，莱欧诺蕾不安地脸色一沉。

「骑士的人数会不会太少呢？是否该通知奥伯·艾伦菲斯特，请他出动骑士团？」

「莱欧诺蕾，我们有什么理由能出动骑士团？」

「为了找回艾伦菲斯特的圣典，我想这个理由应该足够充分……」

斐迪南摇了摇头，打断莱欧诺蕾。

「我们只是凑巧得到来自平民区的消息，发现灰衣神官们被人以马车送走，所以要去解救他们。此外，我们也只是推测灰衣神官或许就在从南门离开的可疑马车里，但还是要亲眼确认过后才能知道。最重要的是，现在我们想营救的对象是灰衣神官，而这件事不能委托骑士团。」

这些理由不足以要求奥伯出动骑士团──斐迪南断然说道。莱欧诺蕾垂下蓝色眼眸后，又扬起下巴看向斐迪南。

「但是，可以委托骑士团保护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因为骑士团正是为了领主一族而存在。」

「若想增加领主一族的护卫人数，确实可以透过奥伯委托骑士团。但是，一旦以奥多南兹送去紧急通知，很可能会让奥伯近侍中的旧薇罗妮卡派贵族得知此事。倘若情况许可，其实我更倾向于直接派人过去，只可惜现在没有时间。主要是圣典的遗失将成为我们的污点，我不打算公开此事。」

为了不让他人知道圣典遗失、进而成为我们的污点，只能我们自己私下解决所有事情。

「若我们能在找到的马车里同时发现灰衣神官与圣典，那自然再好不过，但我认为最好别抱太大希望。毕竟敌人打著想一举数得的如意算盘，圣典与灰衣神官多半会分开运送。再者，我也不认为轻视灰衣神官的贵族女性会与他们同乘一辆马车。她应该会利用骑兽分头行动。况且现阶段，达道夫子爵夫人与此事有关仅是推测，仍然缺乏确切的证据。这点你们别忘了。」

斐迪南说完，大家点一点头。这次行动的主要目的，就是找到并救出灰衣神官。可以的话，最好能取得与犯案贵族有关的证据。

柯尼留斯扬起头来，像是想到什么事情。

「斐迪南大人，有办法能阻止身蚀士兵爆炸吗？」

不管是青衣巫女时期在祈福仪式期间遇袭，还是夏绿蒂被人掳走的时候，我听说歹徒都随著戒指一起爆炸，因此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万一歹徒这次又自爆，不仅无法取得任何证据，灰衣神官们还有可能受到波及。

……的确，防止他们自爆很重要呢。

有没有什么方法呢？我这么心想著仰头看向斐迪南。大家的目光也集中在他身上，想要知道答案。斐迪南朝我以及护卫骑士们瞥了一眼后，缓缓吐气。

「不想让戒指爆炸，最确实的方法就是杀了他们。因为没有魔力注入，戒指便无法爆炸。杀了身蚀士兵后虽能取得戒指，但也就无法查探记忆。若想两者兼得，只能先砍下戴有戒指的那只手再施以治愈，然后把士兵绑起来以免他自我了断，或是把人丢进暂停时间用的魔导具里。」

斐迪南用平淡的口吻讲得非常乾脆，但那幅画面光想像就很惊悚，也很恐怖。我不由得「唔」地倒吸口气。况且这不会止于想像，而是接下来将实际发生在自己面前。见我为此感到害怕畏缩，斐迪南微微蹙眉。

「罗洁梅茵，你在现场可不能害怕尖叫，也不能因为你的惊慌而使得骑士们无法立即采取行动，不然就留下来吧。」

我知道斐迪南的意思是可以交给他们，我就不用看见那么血腥的场面。可是，我已经答应康拉德会去救灰衣神官。而且身为管理灰衣神官的孤儿院长、身为神殿长，这种时候我不能逃避。

「……不，我也要一起去。」

我们操控著骑兽向南飞行。马车行进的速度完全无法与骑兽相比，所以如果只隔一钟左右的时间，应该可以很快追上。我们越过外墙，沿著收割后变得光秃秃的农田，沿著绿叶落尽的森林，沿著马车行经的大道在空中奔驰。

「要是至少能知道他们往哪边走就好了……」

坐在后座的优蒂特开口说道，我便想了一下。

「根据消息，绑匪是在第四钟响起后不久离开南门的吧？这样看来，他们不可能有办法驾驶马车穿过直辖地，势必得找地方过夜。」

如果有我的小熊猫巴士，就不必考虑住宿地点，可以直接载著包括灰衣神官在内的所有人前往目的地。但目前领内几乎没有人拥有乘坐型的骑兽，而且贵族一般也不可能让灰衣神官与自己共乘骑兽。所以，他们一定得找地方过夜。

「罗洁梅茵大人，您知道他们会去哪里吗？」

「由于绑匪还带著他们掳走的灰衣神官，想必不会靠近设有冬之馆的村镇吧。如今收获祭也结束了，农民都住在冬之馆生活，所以农村里头会有许多闲置的住家。我猜他们会去农村。」

冬天就快到了，夜里会非常寒冷。现在也与夏天不同，没有时间悠悠哉哉地往目的地移动。那么绑匪们肯定会尽量赶路，到了农村再擅自借用现在空无一人的住家，在那里过夜。空荡荡的农村里要是停著一辆马车，必然会很醒目。

「现在要准备过夜还有些太早，所以只要绑匪没在这之前改变行进方向，或是改成搭乘船只的话，应该再过不久就能看见他们了。不过，前面不远会遇到岔路。两条路都可以往南，所以最好能在进入岔路前抓到他们。」

我正说著这些话时，优蒂特忽然厉声大喊：

「我看到马车了！」

我随即强化视力，凝神细看。正好有辆马车与载货马车正驶向我提及的那个岔路口，而且马车好像还从后方在逼赶农民驾驶的载货马车。手持缰绳的农民频频回头，一边让开一边靠往左侧。彷佛很高兴视野重新变得开阔，马车立刻朝著右边那条路驶去，然后开始略略加速。马车离开后，载货马车整体的氛围便放松下来，慢悠悠地行进。

……怎么回事？总觉得有些奇怪……

俯看车斗上覆著一大块布的载货马车，我心里有些纳闷地歪了歪头，这时斐迪南厉声喊道：

「达穆尔！」

被叫到的达穆尔聚精会神，注视起马车与载货马车。尽管大家魔力都有提升，但现在仍是达穆尔最擅长感知微弱的魔力。波尼法狄斯曾说，这是因为达穆尔不断在练习如何操控自己的魔力，也就精进了他感应对手魔力量的能力。

「马车那边我感应到了几道微弱的魔力，多半是身蚀士兵。但载货马车那边只能感应到不足以当身蚀士兵的极弱魔力，所以应该是农民没错。」

「好，那照说好的行动。」

「是！」

……现在正展开救援行动，必须专心才行。

竖耳倾听大家简短交谈几句、确认要采取的行动后，我再环顾众人。

「当务之急是救出灰衣神官。毕竟证据以后还能取得，但人死就无法复生。」

看见大家点头，我接著变出思达普。向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献上祈祷，是我最重要的任务。

「愿火神莱登薛夫特的眷属，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给予大家庇佑。」

思达普随即放出蓝光。确认所有人都得到了祝福后，我操纵著小熊猫巴士与大家拉开一段距离。接下来得移动到优蒂特方便射击的位置。

「优蒂特，这里可以吗？」

「罗洁梅茵大人，请再下降一些……这样差不多了。请暂时停在这里别动。」

我停在原位，转头看向后座。优蒂特正拿著武器瞄准车夫。现在必须先让马车停下来，所以要让马及车夫与后面的车厢分离。优蒂特负责最先发动攻击，只见她的侧脸因紧张而无比僵硬，嘴唇也在微微颤抖。

「优蒂特，就算失败了也还有下一步，也有可靠的同伴在。所以你不用担心失败，尽管发动攻击吧。」

「罗洁梅茵大人，我如果无法射中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而且好心提供魔导具的哈特姆特也会骂我喔。」

出声说话以后，似乎稍微减缓了优蒂特的紧张。她重新拿好武器，堇紫色的双眼闪耀自信光彩。

「难得有表现的机会，请放心，我一定会命中。」

做好准备的优蒂特可靠地这么说。我也紧张地变出思达普。因为优蒂特发动攻击后，我就要朝著空中释出路德红光，指示其他人正式展开救援行动。

「喝！」

优蒂特大喝一声射出魔石。她用的武器是哈特姆特制作的远程魔导具。虽然我无法清楚看见击中目标的那一瞬间，但看得见车夫的身体在左右摇晃。

「路德。」

我马上朝著半空放出红光。下个瞬间「咻」的一声，一团偌大的魔力拖著尾巴，越过小熊猫巴士往前飞去。是柯尼留斯为了让马车停下所释出的魔力攻击。

从后方飞出的魔力攻击撞上地面后发出「咚」的巨响，扬起漫天尘土。突如其来的爆炸声与尘土让马受到了惊吓，倏地抬起前脚。大概是优蒂特的攻击准确命中，只见车夫从座位上被甩了下来。紧接著一头骑兽朝著车夫座疾冲而去，却在途中消失了踪影。原来是强化身体的安洁莉卡在往下俯冲后就消除骑兽。

「喝！」

下降的同时安洁莉卡举剑一挥。不过在我眼里，只能看到泛著淡淡蓝白光芒的斯汀略克，很快地划出一道弧线。仅一眨眼的光景，身轻如燕的安洁莉卡便砍断了缰绳与车辕，披风在她身后飞扬。马车先是剧烈一晃，随即停了下来，重获自由的马则是亢奋地拔腿跑开。

虽然安洁莉卡看起来做得很轻松，但其实这并不简单。至少我就不可能办得到。如果想要砍断车辕，必须灌注就连马匹也可能被消灭的魔力才办得到。

「安洁莉卡真厉害。这样一来就算马儿失控乱跑，也不会影响到马车呢。」

完成自己任务的优蒂特以开朗的声音说道。我操纵著小熊猫巴士，朝著无法动弹的马车下降飞去。

与此同时，针对马车发动的攻击仍在持续。柯尼留斯与艾克哈特将车厢的其中一侧劈开，想把车里的身蚀士兵拉出来，手伸到一半却停了下来。

「再靠近他就没命了。」

马车里的身蚀士兵只有一个人，除此之外就是两名被绳子绑起的灰衣神官。其中一名神官的腋下附近插著刀子，正发出痛苦呻吟；另一名神官则遭到身蚀士兵挟持，脖子上架著一把刀。

「神、神殿长，救命啊！」

看著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子，那名神官倒吸口气。在我们冲上去救他之前，恐怕他会先没命。艾克哈特与柯尼留斯霎时一脸迟疑，而趁著他们停下动作、引开身蚀士兵注意的时候，斐迪南绕到马车的另外一边。

……嗯？

我感到奇怪地歪过头，让小熊猫巴士降落在地面上。几乎同一时间，达穆尔说著「失礼了」，将艾克哈特与柯尼留斯往后推，跨步走向马车。

「不、不准过来！这男人死了也没关系吗？慈悲为怀的圣女就在这里，你想对灰衣神官见死不救吗？」

身蚀士兵语带焦急地大喊。大概是刀子陷进了肉里，灰衣神官发出凄厉哀嚎。然而达穆尔没有答腔，只是静静举起武器，接著毫不迟疑地刺向灰衣神官，再抓住身蚀士兵的衣领将他扔出马车。

（插图011）

「什么！？」

「达穆尔！？」

达穆尔无视周遭众人的惊讶大叫，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从一旁受了伤发出呻吟的灰衣神官身上拔出武器，接著给他致命一击。

「我从罗洁梅茵大人还是青衣巫女时便担任她的护卫骑士，认得孤儿院里所有的灰衣神官。你们不是灰衣神官，真正的灰衣神官在哪里？」

……我刚才也觉得没见过这些人呢。

看样子身蚀士兵抢走了灰衣神官的衣服乔装换上，他们想必没料到我们会认得所有灰衣神官的长相吧。如今仅剩一人、还被艾克哈特压制住的身蚀士兵脸色丕变。

「杀了我，你们就不知道灰衣神官的下落了。」

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身蚀士兵开始与我们交涉。我坐在小熊猫巴士里看著他，轻轻叹气。

「用不著问我也知道。刚才那辆在岔路口往左走的载货马车，正好让我觉得有些奇怪。现在收获祭已经结束了，农民都在冬之馆。不仅要处理大量刚采收好的食材，还要制作蜡烛，所有人得一起准备过冬。在这么重要的时期，除非是非常紧急的状况，否则农民不可能驾驶著载货马车行驶在远离冬之馆的道路上。再加上那附近虽然有空无一人的农村，却没有冬之馆。」

与贵族订下契约、必须靠著贵族才能活命的身蚀士兵，肯定并不晓得农民的作息。为了尽量不引起注意，他们才会避开有冬之馆以及有人潮聚集的城镇，但反而让载货马车的出现显得更加可疑。

「我们去救灰衣神官吧。」

我操纵著小熊猫巴士开始奔跑，护卫骑士们急忙追上来。

「罗洁梅茵大人，请等等我们！」

「我与艾克哈特先向这人问话，顺便收拾善后。尤修塔斯，你快跟上！别让罗洁梅茵一个人乱来。」

「是！」

斐迪南的话声从后方传来。居然说别让我一个人乱来，还真是失礼呢。

折返回到刚才的岔路口后，我们很快就找到了那辆载货马车。载货马车仍和刚才一样，慢悠悠地叩咚叩咚行进著。换作在夏天，我想这会是农民正要返家的寻常光景吧，车夫看起来也只是一般的农民。

「罗洁梅茵大人，我可以和刚才一样发动攻击吗？」

柯尼留斯问道，我慢慢点头。

「刚才的身蚀士兵都没有戴戒指吧？那说不定戒指在这边。既然他们经过大门的时候用了戒指，一定有人持有。希望这次可以拿到证物。」

刚刚艾克哈特一抓住身蚀士兵，本想立刻把他戴有戒指的那一手砍下来，却因为没看到戒指而一时有些困惑。既然如此，这边的人手上应该会有戒指。

我挥下手臂，示意行动开始，柯尼留斯随即释出魔力攻击。和刚才相差不多的爆炸声再次响起，尘土漫天飞扬，马匹也陷入恐慌。安洁莉卡立刻往下俯冲，砍断缰绳与车辕。这部分也和刚才一样。

「呜哇！怎、怎么回事！？」

车夫发出了难以想像是受过训练的身蚀士兵的窝囊叫声。一看到在车夫座上降落、手持斯汀略克的安洁莉卡，男人还惊慌失措地往后退缩。

「这是怎么回事！？跟之前说的不一样！我不过是受雇带走这些人而已，根本没听说是这么危险的工作……」

一时间我无法辨别身蚀士兵是在演戏，还是他真的只是普通的农民。

「雇用你的人是谁？」

安洁莉卡保持警戒，以斯汀略克指著对方问道。眼看剑尖朝著自己，男人抖个不停地嚷嚷起来：「不要啊，救命！」

「我在问你，雇用你的人是谁？」

「雇用我的是……唔啊！」

男人说到一半，身体忽然浮出类似荆棘的发光藤条，将他的身体牢牢箍起，紧接著化作金色火焰。与此同时，男人胸前以绳子串起的戒指也发出亮光。

「安洁莉卡！」

发觉戒指就要爆炸，我立刻大喊。安洁莉卡迅速揭起绣有护身魔法阵的披风保护自己，同时飞身跳开。

胸前的戒指爆炸后，男人的嘴巴张得老大。

「呜啊啊啊啊！」

然而，他的叫声也马上遭到金色火焰吞没。等到金色火焰完全消失，男人的身影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

「看来他签下了相当强大的魔法契约。当初大概是说好，绝不能针对雇主与目的地透露半个字吧。」

达穆尔边说边走向车斗。第一次亲眼看到违反魔法契约的人有什么下场，我目瞪口呆，其他人却毫不惊慌，只是应道：「原来是这样。」

「……只要违反魔法契约，就会有这样的下场吗？」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但现在没有必要同情这种咎由自取的人。更重要的是，得确认灰衣神官们是否在这里。」

达穆尔拿好武器保持警戒，掀开覆住车斗的布。

「……啊。」

达穆尔立刻将布重新盖好，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不妙。他的反应让所有人一致拿起武器。看向瞬间紧绷戒备的众人，达穆尔消除了自己的武器，轻轻摆手露出苦笑。

「没事。这里面只有灰衣神官，而且四个人都在。只不过，女性最好不要靠近。那个，因为他们的衣服被拿走了，现在的模样不适合让女性看见。」

原来是掀开布一看，里面的灰衣神官都一丝不挂，这样确实不妙。再加上天气这么冷，很可能会感冒吧。

「神官长，我们成功救出灰衣神官了。但由于他们的衣服被抢走，还请回收那边身蚀士兵身上的衣服。就算沾到了血也没关系，我会用洗净魔法洗乾净。」

我于是送出奥多南兹，拜托斐迪南回收衣物。虽然收回的衣服多少会有些破洞，但总比光著身子要好吧。

尤修塔斯飞回马车去拿衣服，柯尼留斯与达穆尔则在盖著布的状态下，帮忙割断灰衣神官们身上的束缚，顺便向他们问话。安洁莉卡警戒著四周，我与优蒂特则在小熊猫巴士里待命。

「……罗洁梅茵大人，我尚未成年就离开贵族区，会不会受罚呢？」

成功救出灰衣神官们以后，优蒂特似乎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还未成年，不能离开贵族区执行任务。不过，这件事一点也不用担心。

「优蒂特，你并没有离开贵族区啊。你在说什么呢？」

「咦？咦？」

「神官长说了吧？这件事绝不会对外公开。所以，灰衣神官他们从来没有被掳走，我们也没有离开过神殿。」

包括圣典遭窃一事，全会当作没有发生过。既然表面上我们从未离开过神殿，自然就不可能受到惩罚。

「不说这个了，麻烦你寄奥多南兹回神殿，告诉大家灰衣神官平安无事。」

「是！……莱欧诺蕾，我是优蒂特。我们顺利救出灰衣神官他们了。」

优蒂特说完，白鸟展翅飞起。这样一来，灰衣神官们平安无事的消息也会经由法蓝传到孤儿院的大家耳里吧。

「虽然衣服变得破破烂烂的，但幸好大家都平安无事呢。」

尤修塔斯送回来的灰衣神官服中，有两件因为很难从身蚀士兵身上脱下，只好从正面直接划开；另外两件不知道是为了防止灰衣神官逃跑才脱下来的，还是为了今后可以轮流换穿，揉成一团扔在马车里。

不得不穿上残破制服的两名灰衣神官拚命拉拢衣服，但总比裸著身子要好。回到孤儿院后，再拜托葳玛帮他们准备新制服就好了。

「没想到罗洁梅茵大人竟愿意带著骑士前来解救我们，真是感激不尽。」

「刚好康拉德当时回到房里，隔著窗户看到守门的灰衣神官被掳走，我们才能及时赶来。回去后让康拉德看看你们平安无事的样子吧。」

「是。」

尽管过程中还目睹了违反魔法契约的人会有什么可怕下场，但救援行动至此算是顺利结束。我让灰衣神官他们坐进小熊猫巴士的后座，优蒂特则坐在副驾驶座，准备返回神殿。就在这时，我收到了奥多南兹。

「我是莱欧诺蕾。实在非常抱歉，若各位已经顺利救出灰衣神官，还请尽快返回神殿。只有我一个人阻止不了哈特姆特。」

……咦？哈特姆特！？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IX 证物

与斐迪南他们会合以后，我们急忙赶回神殿。莱欧诺蕾、法蓝与葳玛都来到了正门玄关迎接。

「葳玛，四名灰衣神官都平安无事。只不过他们的衣服都破了，还请帮他们准备一套新衣。另外，今天就让他们先好好休息吧。」

「遵命。不光罗洁梅茵大人，我也非常感谢诸位愿意前去解救灰衣神官。」

葳玛看向在场众人，脸上绽开无比灿烂的笑容，高兴得彷佛是自己获救。

「诸位不仅仅是救了他们，也带给了所有孤儿莫大的安慰。因为一直以来，我们都以为如果自己遇到危险，多半会被弃之不顾吧。我由衷感谢诸位。」

听了葳玛这番话，我的近侍们都回以五味杂陈的笑容。看著葳玛与灰衣神官们走向孤儿院后，达穆尔小声呢喃：

「我们不过是遵从罗洁梅茵大人的指令，即便下次再发生同样的情况，没有命令也无法前去解救灰衣神官。不过，像这样被人当面道谢，感觉真是不错。」

「哎呀，下次我也一样会这么命令大家，所以一定可以去救人喔。只有这点我可以保证。」

我看向近侍们这么说完后，再把目光投向正找著机会开口报告的莱欧诺蕾。

「莱欧诺蕾，哈特姆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想您亲眼去看是最快的。」

莱欧诺蕾一脸疲倦地说，没有走回神殿长室或神官长室，而是往青衣神官房间所在的方向移动。看她这时候还有耐心配合我走路的速度，显然并不是需要马上处理的急事，只是让她很头疼而已。

「啊，神官长愿意一起过去吗？」

「现在我的侍从们正任由哈特姆特差遣，所以我也不能置身事外。况且刚才我的侍从没有任何人出来迎接，这让我有些担心。」

斐迪南愿意一同前往，真是教人感到安心。

「如果是我应付不来的情况，哈特姆特就麻烦神官长了。」

「他是你的近侍，你应该自己想办法。」

斐迪南冷冷这么回应我时，似乎已经到了目的地。有名灰衣神官站在一扇门前，他一看见我们，明显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立即打开身后的门。

「哦？罗洁梅茵大人，欢迎归来。抱歉让您看见这般不成体统的模样。」

屋内的哈特姆特倏地回过头来，露出爽朗至极的笑容。但是同一时间，他正跨坐在被捆成一团的青衣神官身上，还高举著想必是用思达普变成的短剑。除此之外，好几名灰衣神官也在他附近努力地把其他侍从绑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神殿长，快救救我啊！话一说完，哈特姆特大人突然做出这等暴行！」

被哈特姆特压制在地的青衣神官一看见我们，立刻剧烈挣扎张口求救。然而下一秒，哈特姆特就抡起剑柄狠敲他一记。

「居然还敢向罗洁梅茵大人求助，你不觉得自己太厚颜无耻了吗？」

「实、实实实、实在非常抱歉！」

始料未及的情况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莱欧诺蕾最先反应过来。

「哈特姆特，你在做什么！？你明明说过只会把人绑起来，以免走漏消息！」

莱欧诺蕾告诉我们，为免有人逃跑不来接受问话，也为了避免有人向贵族求助，哈特姆特决定突袭拜访青衣神官。

「毕竟防止消息走漏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我也不觉得突袭拜访有什么问题。」

我和莱欧诺蕾一样，顶多觉得在一般都得先与对方约好时间的贵族社会里，哈特姆特这么做还真是乱来。然而，对于斐迪南的侍从们来说，这种做法却是前所未闻而且难以接受。听说他们纷纷询问：「这么做真的好吗？」法蓝甚至忍不住抗议：「居然要求灰衣神官将青衣神官绑起来，只怕会对他们造成过大的心理负担。」

「所以我才寄了奥多南兹给罗洁梅茵大人，但想不到他除了把青衣神官绑起来，竟然还对他们动粗。哈特姆特，你到底在做什么？难道是找到了有利的证据吗？」

莱欧诺蕾目光凌厉地看著哈特姆特与青衣神官。哈特姆特先是低头看向身下的青衣神官，眼神冰冷得让人不寒而栗，接著转向我露出灿笑。

「我并未从他口中打听到有用的消息。只不过，他说了一些会污染罗洁梅茵大人耳朵的毁谤，所以我正想质问他究竟有什么证据与意图，才会说出那种不实指控。」

旧薇罗妮卡派的青衣神官对我会有的不实指控，肯定在说我原本是平民吧。至今神殿里的人对此都只是无言以对，一脸「你们还在说这种话吗？」的表情看著他们，然而听在哈特姆特耳里，这似乎是他得拿出武器盘问清楚的不实指控。

「无聊至极。」斐迪南低声说道，摆了摆手。「哈特姆特，防止消息走漏确实是必要之举，尤其这一次更是不能传出只字片语，但你的做法有些太粗暴了。把所有青衣神官都集结到神官长室，让他们在那里执行公务，由你负责监督吧。毕竟躺在这里也只是浪费时间。此外，关于对罗洁梅茵的不实指控，改日再盘问吧。目前情况刻不容缓，你明白吗？」

「您说得是，那我改日再细细盘问。」哈特姆特这么回道，听话地站起来。斐迪南静静看著无力倒地的青衣神官。

「你要在这里被绑到我们问完话为止，还是去神官长室在哈特姆特的监视下处理公务？自己选一个吧。」

斐迪南说完，青衣神官露出极没出息的表情朝我投来求救目光，但就算这么看我也没用。虽然两个选项都很残忍，但既然斐迪南与哈特姆特都希望保密工作能做到极致，这就不是我干预得了的事情。我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抱歉，我救不了你喔。

青衣神官脸上的表情转为绝望，委靡地垂下脑袋小声说：「……请、请让我去处理公务。」

「很好，那就这么安排吧。哈特姆特，你负责分配工作给他。其余的青衣神官，由我前去问话。」

闻言，斐迪南的侍从立即开始行动。他们上前帮青衣神官松绑，准备带往神官长室。等一下还得去找刚才在哈特姆特的指示下绑起来的青衣神官，提供给他们选择，想必得忙上一段时间。

「还有其他消息吗？」

「目前并没有。顶多只是午餐时间，他们都感觉到有人在走廊上走动。只不过，经过这一次，我总算明白青衣神官他们全然不了解罗洁梅茵大人有多么优秀，也不晓得在工坊负责印刷的灰衣神官们多么具有价值。看来处理公务的时候，得好好导正他们的观念。那么，接下来就拜托斐迪南大人了。」

哈特姆特催促著一脸心惊肉跳的青衣神官，前往神官长室。目送他们离开以后，斐迪南低头看我。

「接下来还没问过话的，全是可能对你口出恶言的青衣神官。幸好已顺利支开了有可能冲动行事的哈特姆特，再来得想想该先去找谁……与斯基科萨一族往来密切的青衣神官还有三人，而且老家全隶属旧薇罗妮卡派。」

斐迪南说完，列出了三名青衣神官的名字。三人中一听到艾格蒙这个名字，我的耳朵猛然一动。

「是艾格蒙，他一定是共犯。」

「你有什么根据吗？」

「凭我女人的直觉，再加上他还有破坏我图书室的前科。」

「无聊。你这根本是私人恩怨，不算是根据。」

斐迪南紧皱起眉瞪我一眼。但我觉得只有可能是艾格蒙，一定是他！

对于我的主张，柯尼留斯轻轻耸肩。

「斐迪南大人，从艾格蒙开始问起也没关系吧？反正就算不是他，也只是问话顺序稍做调换而已。」

「嗯，现在确实不该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争辩上。」

就这样，斐迪南决定先去找艾格蒙问话。我心怀感激地仰头看向柯尼留斯，发现他正咧著微笑低头看我。

「而且，我相信罗洁梅茵大人身为女人的直觉。毕竟再年幼也还是女人嘛。」

「对不起，柯尼留斯哥哥大人，请马上忘了我刚才那句话。神官长说得对，我就只是私人恩怨！」

柯尼留斯没有像斐迪南那样吐槽我，反而带著促狭的笑容重复了一次我说的话，害我瞬间感到非常难为情，不只想找个洞钻进去，甚至想就地把自己埋起来。在我抱头哀嚎的时候，柯尼留斯还拚命忍笑，拍拍我的肩膀。

「神殿长与神官长有急事相商，开门。」

「很抱歉，但两位并未预先约好时间。」

门内传来女性侍从的回话声。听到对方说：「今天先请回吧。」斐迪南看向一同前来的大批护卫骑士，喊了柯尼留斯与艾克哈特的名字，指向房门说：

「把门砍开，小心别伤到里面的人。」

「咦？可以吗？」

柯尼留斯一脸不知所措地抬头看向斐迪南时，艾克哈特已经将思达普变成长剑，站到门前。

「斐迪南大人，我一个人就够了。」

说完，艾克哈特真的只是举剑往房门轻轻一砍。门板瞬间出现一道裂痕，紧接著往房内慢慢倒去。我正为艾克哈特精湛的剑技猛眨眼睛时，听见斐迪南无奈地低声道：「我本想让柯尼留斯也累积点经验……算了。」

房门倾倒以后，想当然耳房内的模样就清楚呈现在我们眼前。只见担任侍从的灰衣巫女哑然失声地看著倒下的门扉，一脸像是无法理解自己看见了什么。再往房内看去，便是一道穿著青衣与一道穿著灰衣的身影坐在长椅上。

「我已经说了有话要问。」

斐迪南无视站在门边的侍从，大步跨过倒地的门扉走进屋内。眼看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一派神色自若地跟上，我连忙带著自己的护卫骑士们跟上斐迪南。

「呜哇！」似乎正在长椅上与侍从亲热的艾格蒙大叫一声，一看到跟在斐迪南身后的我，立刻叫嚷起来：

「太、太太太、太无礼了！也没有预先约好时间，果然出身卑贱的野丫头就是不懂规矩！」

此话一出，周遭近侍们散发出的气息忽然变得冷冽。

「嗯，没带哈特姆特过来还真是正确决定。」

「是啊，我也差点就要拔出斯汀略克了呢。」

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呵呵呵」地笑了起来。斐迪南低头冷眼看著艾格蒙与躲在他身后整理仪容的侍从，冷笑一声。

「你要招揽那名灰衣巫女为侍从的时候，也曾没有约好时间便拜访神殿长室，现在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斐迪南说的这件事情，似乎发生在我还在尤列汾药水里沉睡的时候。这么说来，在我得知莉莉怀孕、艾格蒙还纳了一名灰衣巫女代替她时，有人说过他当时的态度非常蛮横无礼。

斐迪南的反驳让艾格蒙一时语塞，但他紧接著挺起胸膛，伸手往我一指。

「像你这样的臭丫头也只有现在还瞒得了众人，再过不久所有人就会知道你的真面目！」

……咦？

大概是因为艾格蒙伸出食指比著我的关系，在他弯起的中指上，可以清楚看到嵌著魔石的戒指在反射亮光。我不禁目不转睛地盯著那个似乎带有家徽图案的戒指。

……以前他手上并没有这个戒指吧？

会在左手中指上戴戒指的，都是受洗过的贵族之子。未以贵族之子身分受洗的青衣神官不会戴有戒指魔导具。虽然我也曾听说有人会戴著家人送的戒指，但截至目前为止，艾格蒙从来没戴过。除此之外就我所知，会在中指戴戒指的人就是签了主从契约的身蚀士兵。

（插图012）

「艾格蒙，你那个戒指是……」

我这么开口后，所有人的目光一致投向戒指。下一秒，斐迪南掀起披风挡住我的视线。

「咦？」

我抬起头，正好看见斐迪南将思达普变作长剑，扬臂一挥。

就在那个瞬间，大家倒吸口气的声音清晰传来。紧接著一秒之后，惨叫声伴随著飞溅的鲜血骤然响起，披风另一边传来了某种重物落地的声音。

「啊……呀啊啊啊啊啊啊！」

艾格蒙发出了凄厉惨叫，他的侍从们也接连尖叫出声。虽然想像得到披风的另外一边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目前我的视野里就只有斐迪南的披风与铠甲。与此同时，斐迪南依然举著思达普对准艾格蒙，一边以平静的话声下达指示。

「尤修塔斯、艾克哈特，你们去罗洁梅茵的工坊拿魔导具过来！优蒂特、莱欧诺蕾，你们负责护送罗洁梅茵返回神殿长室，并且留在屋内待命，在接到指示前都别出来。柯尼留斯、达穆尔、安洁莉卡，将在场所有侍从拿下。」

「是！」

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立即开始动作。艾克哈特先是轻拍法蓝的肩膀说「快去开门」，接著大步移动；尤修塔斯则是伸长手，把还愣愣仰望著斐迪南的我抱起来。

「大小姐，由于事态紧急，恕我失礼了。优蒂特、莱欧诺蕾，走吧。」

尤修塔斯抱起我后开始狂奔。

回到神殿长室时，法蓝已经将房门打开，艾克哈特则站在通往工坊的门前等候。

「罗洁梅茵，快打开工坊。我们得进去拿魔导具。」

我打开秘密房间的门以后，允许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进入。两人随即带著暂停时间用的魔导具离开。

「罗洁梅茵大人，您没事吧？在近距离下看到那种场面，感觉应该很不舒服吧？」

莱欧诺蕾一脸担心地看著我问道。我缓缓摇头。

「我没事，因为刚才神官长用披风挡在我前面……倒是莱欧诺蕾与优蒂特没事吗？」

「我们好歹也是骑士嘛。」

我们露出勇敢无畏的笑容时，妮可拉端来茶水与点心，面带一如既往的微笑说：「请吃些好吃的东西，打起精神吧。」看著她的笑容，我有种回归到了日常生活的感觉，轻轻拿起茶杯凑到嘴边。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罗德里希一脸不安地开口问道，我只是回答：

「青衣神官中有人戴著可疑的戒指。至于逮捕这项工作，就交给神官长与护卫骑士他们吧，我得做些自己能做的事情才行。平民区那里有没有送来什么新消息？」

逮捕与盘问犯人这类工作不适合我。我转换好心情后，菲里妮立刻拿起笔记开始报告。

「以下是平民区送来的消息。由于神殿没人守门的关系，贵族不得不暂时先在马车内等候，所以听说曾有几名车夫奉主人之命去渥多摩尔商会买过点心。第一名车夫是在第四钟快要响起前进入商会。」

这些消息由渥多摩尔商会的伊蒂所提供，都发生在神殿无人守门的那时候。正巧那个时间就是我们刚去义大利餐厅后不久。

「不仅如此，听说今天还有一名男子疑似是贵族的手下，去义大利餐厅提出了想要用餐的要求。店员以今天已有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莅临光顾为由拒绝了，后来却又清楚看到气质相仿的男子一直在餐厅附近打转。」

「那个男人说不定就是在监视我们。因为策划这些事情的人，未免也太过清楚我们是什么时候不在神殿。」

听完义大利餐厅搜集到的有关可疑人物的情报，我与菲里妮得出了大概的结论后，换罗德里希开始报告。

「接著向您报告奇尔博塔商会送来的消息。听说第三钟与第四钟之间，曾有一名疑似是贵族手下的男人进入商会，表示想买最新流行的染色布料。对方声称自己是商人，但不管是遣词、举止还是面对店员的态度，看来都与贵族身边的人一样。此外，对方还指定要购买罗洁梅茵大人选中的布料。」

关于最近流行起来的染色布料，依自己的喜好订做已经蔚为主流。贵族下订时会先看过样品，再请商会员工把喜欢的几款布料带到宅邸来，然后指定工坊与工匠。芙萝洛翠亚派的贵族下订时，绝不可能指定要和我一样的。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看来奇尔博塔商会也有可能被卷进他们的阴谋里，蒙受到不白之冤。」

我脑海中浮出了在奇尔博塔商会当都帕里学徒的多莉，也要考虑到对方的目标或许还包括发饰工艺师多莉。

听著这些报告的时候，不久尤修塔斯再度走进神殿长室。

「大小姐，实在非常抱歉，斐迪南大人想请您骑著骑兽去城堡一趟。」

他说虽然也可以用马车，但如果想要迅速并掩人耳目地把暂停时间魔导具与艾格蒙的侍从送去城堡，还是由小熊猫巴士载送最为理想。因为我可以开著小熊猫巴士直接进入城堡，但如果以马车载送，进入城堡时得先在大门接受检查。

闻言我领著护卫骑士们准备前往城堡，载送暂停时间用的魔导具与被绑起的四名侍从。护卫骑士们帮忙把魔导具与侍从们搬进小熊猫巴士里。在旁看著的斐迪南低声道：

「罗洁梅茵，抱歉要你做这种事情。」

「没关系的，这也是为了拿回我的圣典。」

跟只是一直被人保护著的我比起来，斐迪南与护卫骑士他们更辛苦。

「你的工作只是把他们送到城堡，之后就要马上返回神殿。毕竟你在神殿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查看孤儿院的情况、释放在神官长室里办公的青衣神官。」

为免侍从们挣扎乱动，优蒂特坐在副驾驶座，安洁莉卡与莱欧诺蕾则坐在后座负责监督，然后我跟著斐迪南的骑兽前往城堡。但与往常不同，他的目的地似乎不是领主一族的居住区域。发现前方的建筑物疑似是讨伐冬之主时众人集结的训练场，我猜那里可能是骑士专用的场地。

「……你们知道斐迪南大人要去哪里吗？」

安洁莉卡指著正在建筑物里等候我们到来的几名骑士，简短回道：

「那里是审问犯人的地方。」

护卫骑士们从小熊猫巴士里卸下暂停时间的魔导具、把侍从们带下来时，卡斯泰德在一旁轻摸我的头。

「罗洁梅茵，此次的事情非同小可。既已取得证据和线索，接下来就交给我们，你回去休息一下吧。」

「可是大家都在忙，就只有我一个人……」

就只有我一个人在休息不好吧──但抢在我说完前，卡斯泰德先轻弹我的额头。

「……现在最重要的是养精蓄锐。这次并不是抓到青衣神官就结束了，而是一切正要开始。」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IX 各自的证言

听了卡斯泰德的叮嘱，我在完成载送的任务后马上返回神殿。现在已经确定艾格蒙与此事有关，但说不定其他青衣神官也多少参与其中。回到神殿后我先去了神官长室，对哈特姆特说：

「哈特姆特，神官长去城堡了，能麻烦你向剩下的两名青衣神官问话吗？」

「既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请求，我当然乐意之至。」

说完，哈特姆特带著斐迪南的侍从们离开。下一秒，在哈特姆特监视下处理著公务的青衣神官们全放松下来。

「请各位不要就此松懈喔。一旦神官长正式交接，这种情况以后就会变成常态了，请认真处理公务吧。」

斐迪南与哈特姆特的原则都一样，那就是他们不需要毫无用处的青衣神官。然而，两人处置神官的方式却大不相同：一个是置之不理，一个是加以排除。当初斐迪南是为了逃离薇罗妮卡，不得已进入神殿当神官；而哈特姆特依然保有著贵族身分，是被派来神殿帮我的忙，所以他们两人对于神殿以及神官会有截然不同的认知。

哈特姆特是典型的上级贵族。青衣神官因为未从贵族院毕业，他并不把他们当作是贵族看待。再加上除了斐迪南与担任神殿长的我以外，神殿里头就属哈特姆特的老家地位最高，他好像并不在乎神官身上穿的是青衣还是灰衣，总之全归类为地位比自己低的人。正如他在就任仪式上说过的，他看重的就只是「有没有能力为罗洁梅茵大人效劳」。因此就算他觉得灰衣神官们还更有价值，那也一点都不奇怪。

……况且今年冬天结束后，也不晓得有多少青衣神官能留下来。

斐迪南已经说了，之后将有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的排除行动。一旦没有了提供援助的老家，就很难继续当青衣神官。今后不只贵族间的关系会有巨大转变，深受贵族社会影响的神殿也不可能毫无变化。

……还在就读贵族院的学生们只要献名便能获救，那年纪更小的孩子们该怎么办呢？由孤儿院收留吗？但如果要收留所有的人，预算恐怕不太够吧？

但如果不栽培这些未来的贵族，往后只怕会非常头痛。不知道齐尔维斯特对于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在去贵族院之前，可能得找时间讨论一下这件事。

我一边办公一边想著这些事情，不久哈特姆特回来了。剩下的两名青衣神官似乎与擅闯神殿的贵族没有关连。既然所有青衣神官都问过话了，监视也到此结束。

「非常感谢各位的协助，现在你们可以回去了。」

释放青衣神官与他们的侍从后，我也慰劳了神官长室里不得不陪著哈特姆特来回奔波的侍从们，然后回到神殿长室。到了这个时间，未成年的近侍们也该回去了。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一切千万小心。」

莱欧诺蕾、优蒂特、罗德里希与菲里妮都一脸担心地退出房间。目送他们离开后，柯尼留斯缓缓吐了口气。

「明明罗洁梅茵大人险些遭人毒杀，我却全然没有察觉。就算被一再叮嘱要提高警觉，也不晓得该注意哪些事情……我的能力真是远远不够。」

这阵子得向艾克哈特哥哥大人讨教才行……柯尼留斯喃喃说道，漆黑眼眸绽放强烈光芒。这时，哈特姆特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柯尼留斯，你说罗洁梅茵大人险些遭人毒杀是什么意思？」

哈特姆特的橙色双眼亮起冷冽厉光。在发现圣典被人下毒的时候，哈特姆特就已经不在神殿长室了。这么说来，我们也还没告诉他圣典被人调包了。于是我向哈特姆特说明，我们分开行动时发生了哪些事情。

「哦……假圣典上竟然被抹了毒，我与罗洁梅茵大人都有可能中毒身亡吗……假圣典是达道夫子爵夫人带进来的吧？」

听到假圣典被人抹了毒，哈特姆特忽然露出让人背脊一凉的冷笑。他跨坐在青衣神官上的模样闪过脑海，我急忙开口：

「现在还不确定犯人就是她。至少要等葳玛向四名守门神官问过详细情况，听完她的报告以后才能下定论。」

「那在葳玛过来报告之前，我先告诉你们常见的毒物与应对之法吧。」

哈特姆特开始为达穆尔、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上课，告诉他们有哪些常见毒物以及要如何应对。安洁莉卡立刻往斯汀略克灌注魔力。

「哈特姆特，这些知识你在哪里学来的呢？」

「是我在神殿处理公务时，尤修塔斯大人趁著空档告诉我的。他说我身为领主一族的近侍，应该具备这些知识。当时他还说，现在的领主一族感情不错，也许没有用到这些知识的机会，想不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说话的同时，哈特姆特指示法蓝拿来放有钥匙的保管盒。戴上皮革手套后，他拿起圣典的钥匙，一边向护卫骑士们说明，一边与艾克哈特之前做过的一样，开始泼洒各种药水，或是拿出魔石触碰钥匙。

「……罗洁梅茵大人，这把圣典钥匙也是假的吗？但与只是仿冒外观的圣典不同，上头有著十分复杂的魔法阵……」

「我只知道登记在钥匙上的，并不是我的魔力……」

钥匙是真的吗？我偏头纳闷。哈特姆特捏起圣典钥匙，定睛检视上头的魔石。

「有没有可能是偷偷闯进神殿长室的贵族只重新登记了魔力？光是存有这个可能性，便让人很难马上辨别哪些为真、哪些为假。万一我们因为圣典是假的，进而认定钥匙也是假的而到处寻找，策划此事的人就能嘲笑我们的糗态。」

听哈特姆特这么说，我也注视起钥匙。这究竟是把精心打造的假钥匙？还是只是重新登记了魔力的真钥匙呢？我也看不出来。

「……总之，只要不找回圣典，就无法确认这把钥匙的真伪。神官长什么时候回来呢？」

「斐迪南大人说了，他会隐秘并且迅速地窥看记忆，所以我想应该明天或后天就回来了。」

虽然达穆尔这么回覆我，但到了隔天斐迪南也没有返回神殿。为了搜集到更多资讯，我唤来之前守门的四名灰衣神官，向他们询问详情。

「起初车夫自称是普朗坦商会的人，要我们向艾格蒙大人通报。」

四名灰衣神官说他们立刻就感到奇怪。因为普朗坦商会每次前来，驾驶马车的车夫都是同一个人。而且那天就连马车也不一样，也没接到过吉鲁的通知。最主要是，车夫给人的态度更像是贵族。

「普朗坦商会的人虽是富商，但终归是平民。青衣神官又是贵族之子，所以请我们通报一声的时候，不管是普朗坦商会，还是奇尔博塔商会或渥多摩尔商会，态度总是客气有礼。绝对不会说『别问那么多了，快去通报』。」

「我们提出疑问后，达道夫子爵夫人便从马车里稍微露出脸来，说她已经约好了时间，要我们马上前去通报。由于我服侍过斯基科萨大人，也就认得达道夫子爵夫人，因此在回应『我立刻去确认此事』后，便去找艾格蒙大人。」

听说斯基科萨与他的亲族对待灰衣神官都很野蛮霸道，所以灰衣神官说他当下判定，万一惹怒对方，只怕大难临头。到了艾格蒙的房间通报有访客后，双方似乎确实有过约定，回覆会去迎接达道夫子爵夫人。

「接著我返回大门，告诉守门神官双方确实有约以后，便去打开马车专用的大门。马车通过大门后，我们正要重新把门关上，就被捆了起来。由于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一时间根本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随后我们就在动弹不得的状态下被扔进马车，又被人以一般的绳子绑起来。就在那个时候，我听到有人说『魔力的束缚会在出城以后消失』，才知道他们打算把我们带到城外。」

「我们也曾试图反抗。出城前经过大门的时候，我们奋力挣扎，想要引起士兵的注意，结果却只是遭到一顿拳打脚踢，没能成功达到效果。」

马车就这么离开城市。之后，绑匪们不知道在哪个农村雇了农民当车夫，还备好载货马车要他们换乘。换乘时更命令灰衣神官脱下制服，让他们无法轻易逃跑，最后再把他们重新绑起来扔进载货马车里。

「那名农民似乎是收钱办事。他在契约书上盖了血印，还负责保管戒指。原本是打算把戒指戴在手上，但因为他没有魔力，无法调节戒指的大小，便改用绳子串起来，藏在衣服底下。」

后来灰衣神官们一路都被盖在布料底下，所以无法再提供更多资讯。

「感谢你们提供的消息，我会为此向达道夫子爵夫人表达不满。」

听完，我让灰衣神官们回去孤儿院。

「……看来这下子可以肯定，擅闯神殿长室的贵族女性就是达道夫子爵夫人，与她串通好的青衣神官则是艾格蒙了吧。」

「虽然灰衣神官的证言在贵族社会里没有可信度，但至此确实无庸置疑。关键更在于斐迪南大人能从艾格蒙的记忆里取得多少情报吧。」

艾格蒙手上的戒指与谁有关也很重要，必须进行调查，但要搜集到足以让贵族信服的证物，也不知道要花上多久时间。明知犯人是谁却无法采取行动，这让我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因为我很想赶快找回圣典。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别为了找回圣典轻举妄动。」

「我也知道身为领主的养女，就算想要动用权力也得按部就班，所以现在才乖乖待在神殿里等候消息喔。」

虽然只能待在神殿里，但还是得做自己能做的事情。幸好现在的我与以前遇到宾德瓦德伯爵时不同，已经能够从中斡旋，让平民不会被贵族的残暴击垮。

「我已经请吉鲁向奇尔博塔商会与普朗坦商会说明了情况。提醒他们可能会有人擅用商会的名号以后，奇尔博塔商会还提供了那个可疑手下购买的布料样品给我们……」

我将吉鲁带回来的布料摊开。听说我专用的布料还得先委托母亲进行染制，所以不可能当场就有，再加上对方的态度并不友善，所以当时卖给他的是其他工匠所染的布，只是图案样式十分相似而已。

「话说回来，他们买我喜欢的布料做什么呢？」

我正歪头纳闷时，奥多南兹飞进屋内，简洁地重复三次说道：「罗洁梅茵，我是斐迪南，稍后便会返回神殿。集结所有护卫骑士。」说完变回黄色魔石。

「达穆尔，请召集所有护卫骑士。萨姆，麻烦你去通知神官长室的人。」

「遵命。」

「先说结论吧。我们取得了充分的证据。」

从城堡回来的斐迪南换上神官服后，来到神殿长室。不光是我，护卫骑士们也都一脸紧张且严肃地竖耳倾听。

「此次计画，最一开始似乎是艾格蒙的老家找他打探消息。」

斐迪南以平静的话声开始述说。听说老家的人问艾格蒙：「有没有神殿长与神官长都不在神殿的时候？」由于我和斐迪南也会出入城堡，其实同时不在神殿的日子还不少，只不过以艾格蒙的身分，他无法掌握我们的行踪。

接到老家探问的几天后，艾格蒙正好得知神殿长与神官长将同时离开神殿。因为我们去义大利餐厅时会带著侍从在旁服待，所以下达了通知说神殿长室将完全关闭。

「艾格蒙立刻把这则消息传回老家。随后，达道夫子爵夫人透过他的老家送来了会面邀请函。」

达道夫子爵夫人在邀请函上，指定了要在我们两人都不在神殿的时候会面。以老家的地位来看，艾格蒙根本无法拒绝，所以他立即回信应好。

「艾格蒙收到的信上似乎写道，她有不方便让他人知晓的请求，所以当天会以普朗坦商会的名义拜访。老家的人还嘱咐他，要尽量完成达道夫子爵夫人的要求。只可惜艾格蒙照著指示烧掉了那封信，无法取得证物……」

到了来访当天，艾格蒙满心忐忑地等候，不知道对方到底所为何来。不久守门的灰衣神官前来通报访客已经抵达，他便前往迎接。

「出现在艾格蒙记忆里的，确实是达道夫子爵夫人。不过，他似乎并不晓得守门的四名灰衣神官被绑走。」

达道夫子爵夫人抵达后，便拜托艾格蒙说：「我希望你能找个理由，把神殿长室里的其他侍从也支开。我可不想在神殿里动粗。」艾格蒙依言派了自己的侍从去神殿长室查探情况，碰巧看见妮可拉、吉鲁与弗利兹正要把神的恩惠送去孤儿院。他于是命令自己的一名侍从，设法让三个人继续留在孤儿院。

「所以把吉鲁他们支开以后，他们就偷偷溜进了神殿长室吧？」

「没错。艾格蒙接著命令另一名侍从，从侍从用的房间潜入神殿长室，然后从内侧把上锁的大门打开，并找来圣典的钥匙。因为神殿这里，摆放钥匙的地方大同小异。」

钥匙皆由首席侍从负责保管。就算神殿长室锁了起来，也不可能把其余侍从要用的房间全部锁上。因此只要有熟悉神殿内部情况的人帮忙，就有办法偷偷潜入。

艾格蒙的侍从去法蓝的房间寻找钥匙保管盒时，达道夫子爵夫人则是调换了圣典。

「都是那个平民出身的孩子，才害得我儿子被处刑，一族的人也遭到奥伯疏远。我这点小小的报复也是未尝不可吧？」

达道夫子爵夫人拿出拳头大小的魔导具触碰圣典后，就变出了另一本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圣典，然后把真的圣典拿走。听说假的圣典精巧到了就算当场看见两本圣典，也很难分辨真假。

「这下子到了秋季的成年礼与冬季的社交界，便能看到那个欺骗了所有人、成为领主养女的可恨平民有多么惊慌失色了。等到他们发现真正的圣典遗失，那时早就来不及了。肯定也不会晓得到底是谁、如何调换了圣典。」

达道夫子爵夫人露出了极其愉快的恶毒笑容，再从艾格蒙的侍从找到的保管盒里取出一把钥匙，牢牢握在掌心。似乎是想藉由登记成她的魔力，让我们以为就连圣典的钥匙也是仿冒品，然后大乱阵脚。

「不管是那个平民小孩，还是担任她监护人的神官长斐迪南大人，届时都会因为管理不当而受到指责，甚至还得接受惩罚吧。」

换成假圣典后，就可以在仪式上让神殿长难堪；运气好的话，甚至能让那个平民小孩当不成领主的养女和神殿长──达道夫子爵夫人如是说。

想像了那幅画面以后，艾格蒙笑了。毕竟我当初是以平民的身分进入神殿、成为青衣巫女，后来却成了神殿长，还一派自视甚高，所以如果到了举行仪式的时候我才发现圣典是假的，肯定会手足无措吧。艾格蒙默默心想著，届时那幕景象肯定会让人直呼痛快。尤其前任神殿长死后，不仅他能分到的奉献金变少了，参加祈福仪式与收获祭时能捞到的油水也大幅缩水，总算能帮自己稍微出口怨气。

「届时那个平民小孩在仪式上会有多么惊慌失措，请别忘了与我分享。」

说完，达道夫子爵夫人转身背对艾格蒙，用戴著手套的手轻轻抚过假圣典以后，再把钥匙放回保管盒里──

「将圣典调换后，艾格蒙与达道夫子爵夫人便尽可能清除他们闯入过的痕迹，然后离开神殿长室，返回艾格蒙的房间，并且签订魔法契约。」

回到艾格蒙的房间后，达道夫子爵夫人聊起了圣典调换后会发生的事情与我们会受到的处罚，笑道：「要是那个平民小孩当不成神殿长了，届时我再推荐你为新任神殿长吧。毕竟你这般鼎力相助。」

「艾格蒙表面上讨好地笑著，心里却想著贵族说的话根本不可信。不过，大概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达道夫子爵夫人说著『口说无凭你是不会相信的吧』，拿出一纸契约书来。」

契约书上白纸黑字地写著「将推荐艾格蒙就任为神殿长」。

「签订魔法契约，就代表双方一定要信守承诺。听到自己能够成为下任神殿长，艾格蒙高兴得在契约书上签了名字，盖上血印，完成契约。达道夫子爵夫人还送给了他嵌有魔石的戒指作为信物，声称这样一来他也是贵族的一分子。」

贵族之子受洗时，会得到父母赠送的嵌有魔石的戒指。身为青衣神官，自己并未拥有戒指的艾格蒙，自然是把达道夫子爵夫人送的戒指戴在了左手中指上。

「这下子你也能操控自己的魔力了。接下来只要等著那个欺骗众人、还是平民出身的神殿长被拉下台就好。」

达道夫子爵夫人这么说完，艾格蒙注视著戒指上的魔石，露出满足的微笑。两个人一起将平民出身的神殿长贬得一文不值，大肆倾吐了心中的怨气后，达道夫子爵夫人便抱起圣典，骑著骑兽离开。听说她是刻意与马车分开行动，以免被人发现自己来过神殿。

「艾格蒙得意洋洋地说著，他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要静待秋天的成年礼到来即可。正当他在房内举杯庆祝的时候，我们破门而入逮捕了他。当下敢对你口出恶言，大概是因为才刚听完达道夫子爵夫人说了那么多，再加上喝了酒，胆子变大了吧。」

斐迪南缓缓吐气后转向我，嘴角扬起冷笑。

「罗洁梅茵，你还记得宾德瓦德伯爵是怎么与孤儿签订主从契约的吗？」

当初戴莉雅以为戴尔克会被收为养子才签了约，想不到其实是主从契约。

「难不成……」

「没错，这次的契约书上同样覆了另外一张纸。艾格蒙签订的其实是主从契约，戒指也与身蚀士兵的相同。为了一旦事成，就能让他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幸好我们及早发现，抢先抓住了他。加上艾格蒙是青衣神官，他的记忆将成为无可推翻的铁证，能够藉此制裁达道夫子爵夫人及其一族。此外，艾格蒙持有戒指上的徽章乃是格拉罕所有，也能证明此事与格拉罕有关。」

冬天的时候能省下不少工夫──斐迪南勾起嘴角说。要逮捕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时，这些都将成为强而有力的证据，因此斐迪南看来心情极佳。听说卡斯泰德与接到消息的齐尔维斯特也都赞许道：「不错，居然没有落入对方的陷阱。」

「这次比起所谓女人的直觉，你对书的执著更教我惊讶。毕竟是你先察觉有异，后续才能查出这些事情。倘若没有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

「既然神官长多少可以明白我对书本的执著了，那我们马上出发吧。」

我猛然起身，斐迪南对著我用力皱眉。

「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拿回圣典啊，不然呢？」

已经知道是达道夫子爵夫人偷走圣典，又得到了贵族们能够信服的证据，剩下该做的事情就只有拿回圣典了。闻言，斐迪南一脸不以为然地挑眉看我。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问的是你要去哪里，而不是你的目的，况且想也知道你打算做什么。」

「当然是去达道夫子爵夫人可能会在的地方，首先是贵族区的冬之馆。如果她没在那里，那我就直接冲去达道夫的夏之馆。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要把自己的圣典拿回来，否则绝不罢休。」

我握起拳头如此宣告后，斐迪南也站起来。

「的确，圣典非得拿回来不可。那我们前往达道夫子爵的宅邸吧。若有人敢反抗，便悉数拿下。也许有些人的记忆还能提供证据。」

于是为了拿回圣典，我与斐迪南以及护卫骑士们将一起突袭拜访达道夫子爵位于贵族区的冬之馆。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IX 达道夫子爵的宅邸

一直心急如焚地等著证据充足、可以前去逮捕达道夫子爵夫人的我，在听到斐迪南说「可以了」之后，立即冲出神殿长室。除了护卫骑士，哈特姆特也将与我们一同前往。因为他主张：「身为新任神官长，为神殿长罗洁梅茵大人找回重要的圣典，可说是最紧要的任务。」

「因为得把我的圣典拿回来才行嘛。」

「是的，毕竟圣典对圣女来说不可或缺。」

这种时候，哈特姆特真是可靠的同伴。我倾注魔力更是强化身体，以最快速度跑到屋外，没想到才这样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但是，我绝不能就此力竭倒下。

……为了拿回圣典，就算要进行血祭我也在所不惜！

坐进骑兽里后，我牢牢握紧方向盘，精神振奋地心想著：好，出发吧！但忽然间停下动作。糟糕。虽然很想赶快拿回圣典，但我根本不晓得达道夫子爵的宅邸在哪里。

「呃，神官长，达道夫子爵的宅邸在哪里呢？」

「咦？罗洁梅茵大人，您根本不知道在哪里就冲出来了吗………！？」

「优蒂特，最重要的是我想拿回圣典的魄力。」

周遭的护卫骑士们一致垮下肩膀时，跟得上我最快速度的斐迪南则是一脸受不了，骑著骑兽开始移动。

「你跟在我后面吧。若让你先走，感觉事态会变得非常麻烦。」

达道夫子爵的宅邸似乎已经派了骑士在看守，我们一抵达便有两名骑士现身，走向斐迪南悄声报告：「目前在宅邸里的，果然只有子爵夫人一人。」这时期达道夫尚未降雪，所以其他家人似乎都还在夏之馆。

「不知她是为了避免连累更多人，还是为了能够单独行动不受打扰……」

斐迪南低声说完，接著向骑士们下达指示。我以眼角余光看著他们，自己则是站到玄关大门前，要哈特姆特敲响门环。

……因为如果我自己敲，神官长一定会斥责我这不是淑女该有的举动，所以我才交给哈特姆特，绝没有为自己的手构不到门环感到不甘心喔。绝对没有！

我一边这样心想著，一边仰头瞪著形状像牛的门环，这时门打开了。一名疑似是首席侍从、看来不苟言笑的中年男性走了出来，瞠著双眼环顾近侍。最后他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眨了眨眼睛。

「这不是罗洁梅茵大人吗？目前基贝尚未回到此处，我也未曾听说您与夫人有约，请问大驾光临有何要事？」

我是要来抓人的，怎么可能预先约好了会面时间。我甜甜一笑。

「我想与达道夫子爵夫人见一面，能麻烦你带路吗？」

「既然您未曾有约，恕难从命。罗洁梅茵大人，相信这点您也明白的吧？」

首席侍从用毕恭毕敬却又不容反驳的态度回道，我立刻以思达普变出光带将他捆起来。因为斐迪南说了，敢反抗的人通通可以抓起来。而且居然有人想阻挠我拿回圣典，我当然不再跟他客气，直接捆成一团往旁边丢。

「罗洁梅茵大人！？」

突然被光带捆起的首席侍从无法保持平衡，「咚」地倒卧在地，一脸难以置信。我对著他再问一次。

「我问你，达道夫子爵夫人的房间在哪里呢？」

「恕我无法回答。」

就算被人绑起来，对方还是坚决不肯回答，职业操守非常值得嘉许。看来再怎么逼问也得不到答案吧，我立刻放弃追问，直接从他旁边走过，快步进入宅邸。

「很遗憾你不愿告诉我，但反正贵族宅邸的构造大同小异。只要从主人的活动空间一间间找起，很快就能找到。」

「如今家主不在，您又并未约好时间，还将仆从捆起来擅闯他人宅邸，即便罗洁梅茵大人是领主的养女，也不该这么不讲道理吧？」

尽管倒在地上动弹不得，那名首席侍从仍抬起头向我这么控诉，两眼带著凌厉光芒。我低头看他，一边轻笑一边让全身盈满魔力。

「哎呀，真是的。这不就是你们达道夫的作风吗？达道夫子爵夫人明明没有与我约好时间，却趁著我不在的时候掳走守门神官，擅闯神殿长室，还偷走了非常重要的东西喔。亏我还特别配合达道夫的行事作风，怎么可以反过来指责我呢。」

「什么！？」

首席侍从瞪圆双眼，这时我以魔力稍微向他施加威慑。真的只是稍微而已，因为这男人并不是我的敌人，甚至是十分重要的情报来源。

「达道夫子爵夫人的房间在哪里呢？可以告诉我吗？」

「唔……呜咕！？」

明明我只是稍加威慑，男人却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唉，好吧。

就算他晕过去了，我该做的事情还是不变。朝著女主人房间所在的三楼，我「嘿咻」地跨步踏上阶梯。

「罗洁梅茵，你用骑兽比较快吧？」

斐迪南不耐烦地开口建议时，楼上突然传来「咚！咚咚！」的巨响。难以想像贵族的宅邸里头会出现这种声响。

「是从女主人房间传来的，动作快！」

「优蒂特、安洁莉卡，你们保护罗洁梅茵！」

斐迪南留下两人担任我的护卫，带著其他护卫骑士飞快上楼。速度快到我完全跟不上。我连忙变出小熊猫巴士坐进去，追上大家。

「艾克哈特！」

「是！」

所有护卫骑士都已经变出思达普，艾克哈特更是举剑砍向房门。就在他们踹开门板的时候，我正好赶到。

下个瞬间，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从屋内流泻而出。站在门前的斐迪南与艾克哈特都张大双眼。

「罗洁梅茵，退后！」

「是！」

这声厉喝让我马上后退，驾驶著小熊猫巴士拉开距离。所在位置可以看见房内景象的柯尼留斯与达穆尔也都面无血色。

「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有尸体。屋内血迹斑斑，共有三名女性倒卧在血泊中，而且头部几乎消失不见。」

「呀啊！我不想知道得这么详细！」

我立刻低头，用力闭上眼睛。我想像中的血祭可不是这种血淋淋的惨状。

……完全超出我预期的血祭就这么开始又结束了！

「发现我们来了就自杀吗？还真是当机立断。」

斐迪南叹了口气，走进房内。尤修塔斯、艾克哈特与我的男性近侍们也跟著进屋。女性骑士们则是留下来，保护著在看不见房内的走廊角落上瑟瑟发抖的我。

……真正的血祭实在太恐怖了。

「罗洁梅茵大人，这似乎是达道夫子爵夫人留下的讯息。」

哈特姆特从房内拿来了一张字迹非常潦草的信笺。上头除了写有她对一族的怨恨，还非常挑衅地写道：「我不会把记忆交给任何人，找得到的话就试试看吧。」

倘若无法找回圣典，不只害得斯基科萨被处刑的我与神官长将颜面扫地，弄丢了领内唯一一本圣典的领主也将为此头痛不已，她说光是可以达到这个目的就非常满足了。此外，斯基科萨遭到处刑时，家人的反应也令她感到绝望，因此就算一族会受到牵连，她也想向害得自己儿子丧命的我与斐迪南报仇。光是看著沾有斑驳血迹的信笺，也能感受到达道夫子爵夫人内心强烈的情感与憎恨。

「……一族的人完全是无辜受到牵连呢。」

「与她一同死去的侍从也是吧。既然是为了让人无法读取记忆，代表那些侍从应该也参与了这次的行动。」

不光她自己，与调换圣典计画有关的人也跟著丢了性命。这样一来，圣典势必很难马上找回。

「……这下子就查不到圣典的下落了。」

本来还以为只要逮捕达道夫子爵夫人就能得到线索，现在却是不可能了。如今我们根本不晓得圣典在哪里。

「从子爵夫人是临时决定自杀这点来看，她多半也没料到我们的反应会这么快。所以说不定圣典还在这座宅邸里，即便被送去了其他地方，也应该还有迹可循。」

虽然哈特姆特这么说，但要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寻找圣典，我觉得难如登天。万一达道夫子爵不愿意帮忙，我们就无法打开子爵夫人的秘密房间，而那些极有职业操守的仆从们感觉也不会轻易提供证言。就算一一查看记忆也是个方法，但这么做只会搞得这次的事情人尽皆知。

……怎么办？必须想办法让达道夫子爵愿意帮忙寻找圣典，但他不可能欣然提供协助吧？

「罗洁梅茵，你去叫外面的骑士进来帮忙，然后带著护卫骑士先回城堡吧。麻烦你向奥伯提出会面请求，到了城堡后再向他说明情况，并请他传唤基贝。等我把现场完好保存、搜集完情报以后就会过去。因为虽说有尸体，还是得确认是否为达道夫子爵夫人本人。」

斐迪南下达完指示，再度走回房间。这时候再怎么苦恼也找不到圣典，所以我立即向齐尔维斯特送去奥多南兹说：「我想紧急请求会面。」也捎了奥多南兹给黎希达，说我即将返回城堡。接著请守在屋外的骑士们进去协助斐迪南后，我便带著自己的护卫骑士们往城堡移动。

关于圣典遭窃以及已将艾格蒙逮捕等消息，斐迪南先前就已经屏退他人，向齐尔维斯特禀报过了。在他查探艾格蒙记忆的时候，卡斯泰德想必也报告过了这件事。因此齐维斯特接到我寄来的奥多南兹后，似乎马上就意识到发生了紧急情况。斐迪南一到城堡，我们立刻被叫到领主办公室，抵达时屋内也已经屏退所有人。

「发生什么事了？」

齐尔维斯特的深绿色双眼绽放锐利光芒，往我们看来。斐迪南往前站了一步，开口回道：

「达道夫子爵夫人及其侍从皆已身亡。而且头部全都毁损，无法读取记忆。我也已经确认过没有他杀之嫌，以及在场的侍从都是被子爵夫人以魔力杀害。」

「你说什么？」

听完斐迪南的报告，齐尔维斯特先是紧紧闭上双眼，再缓缓吐了口气。

「接下来得马上传唤基贝，调查一族有多少人牵扯其中，然后予以处分……冬天的计画全被打乱了。」

他们曾说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的排除行动将在冬天进行。这次如果处分达道夫一族，想必会对旧薇罗妮卡派带来某些影响。冬天的计画究竟会因此产生什么变动，实在难以预料──齐尔维斯特沉下脸来。

「养父大人，您打算处分达道夫一族所有的人吗？」

「因为他们不仅偷了圣典，还企图暗杀领主的养女，当然要连坐受罚。」

「说当然或许没错……可是，如果因为连坐就处分掉没有真正做错事的人，会不会变得和现在的尤根施密特一样，导致领内贵族人数不足，结果无法维持正常运作呢？」

明明我之前才说过，居然为了肃清就杀死那么多贵族，害得国家无法正常运作，简直愚蠢至极──要是连我们自己也这么做，我更觉得蠢得无药可救。

「……那你认为该怎么做？」

「我们可以利用舒翠莉娅之盾，检查达道夫一族的人有无恶意或敌意，再要求他们以献名的方式表达忠心，这样就能让他们活下来了吧？」

有些魔导具只有奥伯能够发动，同样地，也有些魔导具只有管理土地的基贝可以发动。尽管现在因为学习了魔力压缩法，魔力有所提升的人变多了，但艾伦菲斯特领内的贵族人数还称不上充足。

「贵族院的孩子们可以藉由献名，免于连坐受罚吧？那如果我们有办法确认对方有无敌意，也应该给大人一个能够免于连坐的机会。」

我说完，齐尔维斯特还没作声，骑士团长卡斯泰德率先一脸肃穆地摇头。

「这么做的话，对于至今那些因连坐而受罚的人来说并不公平。」

「父亲大人，只是一族里的某个人怀有敌意，并不代表所有人都有敌意。一个人犯的罪，应该他一个人去承担罪责，否则恶意与憎恨的延续只会永无止尽。既然能用舒翠莉娅之盾去判别对方有无敌意，我认为还是不要处分无辜的人，中止这种恶性循环吧。」

如果是无法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的情况也就算了，但其实我们只要使用舒翠莉娅之盾，就能辨别对方是否怀有敌意。因此我认为应该积极采用这个方法，尽量让贵族有活命的机会。

「但他们企图暗杀领主一族，这样的处分未免太过温和……」

「父亲大人，您忘了吗？只要能拿回圣典，这件事情就会当作没有发生过。既然如此，也就没有必要大肆问罪。他们私下献名以后，一切便能划下句点。」

齐尔维斯特听完思考了一会儿，接著以带有探究意味的眼光笔直注视我。见他突然露出领主的表情，我不由得挺直背脊。

「罗洁梅茵，明明达道夫子爵夫人试图谋害你，为何你还这么想保住她一族的人？倘若就此放过他们，往后你仍有可能再度身陷险境。现在先将他们铲除，也能保障你的安全。」

「因为如果有机会能让一族的人得救，我想他们会更认真地寻找圣典。」

不管是向仆从问话，还是搜索子爵夫人的秘密房间与宅邸，要是知道还有活命的机会，提供协助时的认真程度也会截然不同。说不定还会动员一族所有的人，倾尽全力寻找圣典。再加上我们完全不了解子爵夫人，与其茫无头绪地瞎找，倒不如交给了解她人际关系、性格与喜好的人，我相信会更有效率。

「现在就处分掉对我们并无敌意的人，我认为不是明智之举。最好的方法应该是留条活路，让他们愿意鞠躬尽瘁。」

将人处死，确实可以轻易地除掉后患，但我觉得这么做带来的坏处也不少。而且一旦知道一族的所有人都将被连坐处死，有的人可能会自暴自弃不愿帮忙。但如果还有活路，以保护一族与土地为己任的基贝肯定会想方设法拯救一族的人。

听完我的想法，卡斯泰德一脸错愕，齐尔维斯特则是饶富兴味地嘴角上扬。

「……那好吧。其实我也正为排除掉旧薇罗妮卡派后，贵族人数会减少太多这个问题感到头痛。那就用你的风盾进行检测，给他们一条活路吧。」

（插图013）

由于圣典遭窃一事不能公开，与达道夫子爵的谈话必须秘密进行。齐尔维斯特说要亲自去一趟子爵的宅邸。加上他是私自外出，所以说好了在某个房间与我们会合。

「虽然奥伯说他会甩掉近侍，但他要怎么成功做到这种事情呢？」

莱欧诺蕾一脸百思不解，但我也不晓得齐尔维斯特有什么偷溜的绝招。我待在他指定的房间里等候，眺望窗外。所在之处是间客房，偌大的阳台外是片明亮青空。

「让你们久等了。走吧。」

明明大门根本没有打开，齐尔维斯特与卡斯泰德却凭空出现。

「两位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我同时用了下人在用的捷径与只有领主知道的出口，你们是模仿不来的。」

齐尔维斯特得意地挺胸哼笑，但我实在不懂这种事有什么好得意的。我正傻眼时，齐尔维斯特打开阳台的落地窗，回过头来说：

「罗洁梅茵，变出你的骑兽吧。因为我的骑兽太醒目了，我和卡斯泰德坐你的骑兽。」

的确，领内就只有齐尔维斯特的骑兽是三头狮子。不但醒目，也会马上被人发现是奥伯在移动。我把小熊猫巴士稍微变大，让齐尔维斯特与卡斯泰德坐进来。

「噢噢！」

齐尔维斯特双眼发亮地在车内来回张望，但由于副驾驶座上坐著优蒂特，所以其实他相当克制，不忘保有领主的威严。要是没有优蒂特，他肯定会疯狂提问吧。

请两人系上安全带后，我驾驶著小熊猫巴士起飞。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IX 圣典的下落

「奥伯·艾伦菲斯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接到紧急传唤，骑著骑兽从夏之馆赶回贵族区的达道夫子爵及其儿子，看见领主出现在自家的客厅里头无不瞪大眼睛。也难怪他们这么惊讶。因为领主本人还站在半球形的透明盾牌后方。

「你的妻子闯入神殿盗取圣典，甚至变了本假圣典做为替换，还涂抹毒物企图暗杀罗洁梅茵，如今已是罪证确凿。我以前曾警告过你，别让你的妻子与罗洁梅茵有任何瓜葛。倘若你重视一族的人，为何还对自己的妻子放任不管，基贝·达道夫？」

齐尔维斯特说完，达道夫子爵立即当场跪下，脸色铁青。他连嘴唇都在打颤，全身抖个不停。跪在他身旁、疑似是下任基贝的男子则是用力咬牙，责怪父亲。

「父亲大人，所以我早就提醒过您，她那么容易歇斯底里，一点也没有贵族该有的样子！在她为了斯基科萨那个不成材的家伙而连累我们一族之前，就应该把她幽禁起来。母亲大人过世之后，我也曾反对让那个女人成为第一夫人。」

「你是下任基贝吗？」

「……我名唤耶雷米斯。在那个女人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举前，本是下任基贝。」

他的表情像正强忍著无处可宣泄的怒火，然后露出死心绝望的笑容。

「不，你也许还是下任基贝。」

齐尔维斯特这么回应后，耶雷米斯张大双眼，端正跪坐。达道夫子爵也一脸吃惊地注视齐尔维斯特。

「艾伦菲斯特的圣女慈悲为怀，认为一人犯的错应该一人承担。因此她向我提出恳求，希望能有办法让其他人免于连坐。」

「什么……这是真的吗！？」

两人愕然地来回看著我与齐尔维斯特。一眼就能看出他们肯定正心想著，我们是不是在骗人。现在必须让他们相信我们，才能进行下一步。我极力挤出圣女该有的温柔微笑，开口说道：

「基贝·达道夫，我的心愿就只有找回失窃的圣典而已。子爵夫人既已亡故，我也不希望无辜的一族再受到牵连。」

大概是符合圣女形象的笑容成功奏效，两人抬头看著我，脸上满是惊愕、欢喜与希望。不过对照之下，刚才曾被我捆起来还施以威慑的首席侍从，倒是一脸的惊惧、怀疑与不安。

……我们没有骗人的意思，所以别多嘴喔。

我对首席侍从投以微笑后，他畏怯得肩膀微颤，往后退了一步。

「但罗洁梅茵再怎么求情，考虑到至今那些因连坐而被处分的人们，我总不能全无条件地答应。这点相信你们能明白吧。」

齐尔维斯特看著两人，以不疾不徐的口吻说：

「若想免于连坐，你们必须找回圣典，并且接受检测证明自己没有敌意及恶意，然后向身为奥伯的我献名。」

「献、献名吗？」

「没错，你们必须要有足够的觉悟。基贝·达道夫与下任基贝耶雷米斯，只要你们两人愿意献名，我便会网开一面，这次只追究达道夫子爵夫人一人的罪责。」

献名即是献上生命，向视为唯一的主人宣誓效忠。不仅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主人手里，也代表自己将会绝对服从。其实，献名本不该当成一种条件。而且如果懂得献名与受制于人所代表的意义，一般人都很难下定决心。我清楚听见两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奥伯·艾伦菲斯特，我……我愿意向为一族留条活路的奥伯献上感谢与忠诚。」

耶雷米斯下定决心后，半晌沉默不语的达道夫子爵只是用力握拳。他跪在地上紧闭双眼，无力地低下头去。

「……奥伯·艾伦菲斯特，虽然感谢您的宽容大度，但恕我无法献名。」

「父亲大人！？」

耶雷米斯不可置信地睁圆双眼。我也没想到基贝竟然会主动放弃拯救一族的机会。我们都惊讶地瞠大眼睛时，达道夫子爵发出痛苦呻吟。

「因为我已经没有能够奉献的名字。」

原来是达道夫子爵早已向某人献名了。一直以来斐迪南与我的近侍们都说过，贵族一般很少献名，其实并非如此吗？我内心感到十分不可思议，低头看著达道夫子爵。

「若没有能够奉献的名字，那么达道夫……」

「但是！为了一族的人，我愿意竭尽所能展现自己的诚意。我一定会找到圣典，向各位证明我们绝无敌意与恶意！」

所以还请不要撤回前言，让我们仍有机会免于连坐──达道夫子爵如此恳求。齐尔维斯特瞪著他眯起双眼。

「……你已向谁献名？我要知道答案，否则无法相信你。」

「是薇罗妮卡大人。」

达道夫子爵接著说明，当初薇罗妮卡的母亲嘉柏耶丽嫁来艾伦菲斯特后，却始终无法融入新环境。为了能够保护孩子、成为孩子的后盾，她需要绝对不会背叛的属下，因此强行要求自己的跟随者们与其孩子必须献名。

「听说与艾伦菲斯特相比，献名在亚伦斯伯罕十分常见。而陪著嘉柏耶丽大人一同来到艾伦菲斯特的家母，从小也一直告诉我，她无法信任不愿献名的人。」

到了可以献名的年纪时，达道夫子爵的母亲便要求他，要向薇罗妮卡与乔琪娜其中一人献名。听说那时候齐尔维斯特尚未出生。最终，达道夫子爵选择了已是领主第一夫人的薇罗妮卡为献名对象。

「也就是说，和你一样与亚伦斯伯罕有血缘关系的人都献名了吗？对象不是母亲大人就是姊姊大人……」

「是的。为了对抗莱瑟冈古，辅佐与亚伦斯伯罕有血缘关系的薇罗妮卡大人，我们必须强化彼此之间的连结。」

终于明白为什么身处旧薇罗妮卡派中心的中级贵族们始终不愿更换派系，我内心感到五味杂陈。看来就连献名，亚伦斯伯罕与艾伦菲斯特在认知上也存在著根本的差异。

「但是，你并没有要求自己的孩子献名吧？」

齐尔维斯特看向刚才已说自己愿意献名的耶雷米斯。

「因为犬子成年时，薇罗妮卡大人的权力已经大到足以压制莱瑟冈古，派系也壮大到了不需要再巩固连结，所以我不觉得有让孩子献名的必要……奥伯·艾伦菲斯特，我一定尽己所能。还请您高抬贵手……」

齐尔维斯特静静低头看著如此恳求的达道夫子爵，最终轻轻摆手。

「先把失窃的圣典找回来，其他之后再说吧。也让我看看你们的表现。」

「感激不尽。」

连坐一事暂且撇开不谈后，我们开始寻找圣典。达道夫子爵立刻向自己认识的贵族们送去奥多南兹，说：「先行前往贵族区的内人如今不知去向，倘若各位知道什么消息还请不吝告知。」

至于在房内身亡的三人，已由斐迪南隐密地为她们举行了葬礼，并且藉由从遗体取出的魔石，确认其中一人确实是达道夫子爵夫人。然后达道夫子爵按著斐迪南的要求，打开了子爵夫人的房间与秘密房间，同意我们全面进行搜查。

「我去回覆奥多南兹，请让耶雷米斯协助各位搜查吧。」

达道夫子爵转身开始回应接连飞回来的奥多南兹。而为了找回圣典，我把我们已经查到的达道夫子爵的行动通通告诉耶雷米斯。「这真是太过分了……」耶雷米斯听得面露愠色，也提出了不少问题。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圣典是什么模样？我打算吩咐下人们帮忙寻找，但我从来不曾在近处看过圣典，所以想必他们也认不出来。」

于是我描述起圣典的外观，比如装帧是什么样子、体积有多大。首席侍从向下人们下达指示后，众人在宅邸内展开大规模的搜索。

「请问圣典平常作何用途？根据使用目的，也许能推敲出藏匿地点。」

「圣典都是在举行仪式的时候使用。但其实我早就把祷词背下来了，就算没有圣典照样能举行仪式。只不过，每个领地就只有这么一本圣典，所以绝对不能遗失。况且下任神殿长也需要圣典来背祷词吧？从艾格蒙的记忆与子爵夫人留下的讯息来看，他们偷走圣典的目的，似乎就是想让我们难堪。」

「除了仪式时会用到以外，没有其他用途了吗？」

……其实还有个指引人成为国王的用途在，但我完全用不到就是了。

「除此之外，确实没有其他用途。」

耶雷米斯听完，脸上流露难色。就在这时候，在馆内搜索的首席侍从与斐迪南他们回来了。听说他们几乎翻遍每个角落，还是没有找到圣典。本来我还心想，这次幸好我留意到了情况不太对劲，才能很快发现圣典被人掉包，那么说不定圣典还在子爵夫人手边。然而现在看来，圣典并不在这栋宅邸里。

「很可能被送去其他地方了。达道夫子爵夫人拥有转移阵吗？」

「她自己并没有，而宅邸里所管理的转移阵，也并未允许她使用。」

为防暗杀与偷袭等危险，能够让人移动的转移阵只有领主可以设置。此外，领主有权设置的转移阵，传送范围也仅限领内。譬如往来于贵族院那种跨领地的转移阵，就需要徵得国王的许可。

同样地，用以移动物品的转移阵，传送范围也仅限领内，不能跨领地转移。说得精确一点，其实只要有两领领主的许可就能设置转移阵，只不过这种情况非常少见。因为一旦设置了以后，将来很可能因为领主换人或时势的变迁而产生麻烦。

至于个人能够使用的转移阵，就和斐迪南之前使用过的一样，传送用与接收用的转移阵是成对的，基本上只能单向传送。其他更有不少限制，比如使用时其中一边一定要有制作者的魔力才能发动，或是没有接收方的许可就无法传送等等。听说会有这些限制，都是为了避免突然有人传送危险物品过来。也就是说，即使达道夫子爵夫人以某种方法取得了转移阵，她能传送的范围也只限艾伦菲斯特领内。

「基贝·达道夫，平常与你夫人往来的贵族中，有谁可能会需要圣典，或是交情好到能帮忙保管这么危险的物品吗？」

斐迪南调查过旧薇罗妮卡派，所以他不可能不知道子爵夫人的人际关系。会刻意这么问达道夫子爵，是想知道他是否真心在协助我们吧。

「我猜应该是基贝·格拉罕。他与内人一样，都向乔琪娜大人奉献了名字。所以她若瞒著一族盗取圣典，很可能也是为了乔琪娜大人。而基贝·格拉罕以前原是文官，应该也有能力自行制作转移阵。」

「嗯。」

听了达道夫子爵的回答，斐迪南满意地点点头。看来与他搜集到的情报一致。

「但是，我们在她平常使用的房间与秘密房间里，包括侍从的房间在内，都没有找到转移阵。没有转移阵就传送不了物品。除了基贝·格拉罕，你还能想到其他人吗？」

「……但夫人回到宅邸以后，再也没有外出过。既没与人约好会面，也不曾见过谁。」

首席侍从开口回道。而且他说子爵夫人的房间没有阳台，也不可能利用骑兽悄悄外出。除了首席侍从的证言，根据达道夫子爵收到的回覆，也都显示她没有再离开过这座宅邸。而斐迪南自从逮捕了艾格蒙、带他前往城堡以后，就派了骑士前来监视，所以也能肯定当天关门后她就没再外出。

艾格蒙记忆中子爵夫人离开神殿的时间，与首席侍从记忆中她回到贵族区宅邸的时间几乎相同。这样看来，她根本没有时间再去其他地方，况且带著圣典到处走动也太危险了。

……她既没有转移阵，也不曾再外出过，怎么会这样呢……明明回到贵族区之前，感觉她做了很多事情。

我记得她还指使手下，去义大利餐厅与奇尔博塔商会搜集情报、购买布料。这些行动到底有什么用意呢？我回想了达道夫子爵夫人的种种举动，转头看向首席侍从。

「对了，子爵夫人向奇尔博塔商会购买的布是什么时候送到的呢？」

想起除了圣典以外，还有其他需要确认的事情，我便开口询问。毕竟那块布料有可能会牵连到平民区的人，最好搜集一下这方面的资讯。

「向奇尔博塔商会购买的布吗？」

「对。疑似是子爵夫人手下的人，曾去奇尔博塔商会购买现在最新流行的染布。跟她盗取圣典在同一天，而且还是向她平常并没有在光顾的商会买布，所以我在想这之间或许有什么关连……」

我向首席侍从说明子爵夫人买了怎样的布料后，他似乎想起什么，「啊」了一声。

「布料在夫人回来前就送到了。大约中午的时候，有个商人送来夫人订购的布料。虽然对方十分面生，但由于他出示了有著夫人笔迹的字条，我便付了钱收下物品。下午侍从就将那块布带走了。」

「咦？」

下午不就是子爵夫人回来以后吗？如果侍从用奇尔博塔商会的布料把圣典包起来带了出去，那么商会必然被卷进圣典失窃的风波里。

「那名侍从去哪里了？有没有可能是把圣典包在布料里头带了出去？」

我这么一问，众人不约而同看向首席侍从。当时似乎就是他帮忙准备马车，因此他立即回答：

「我记得侍从乘坐的马车去了城堡。」

「城堡吗！？」

听到出乎预料的答案，我瞠大双眼。是把圣典带去了城堡吗？但重点是为什么要把布料带去城堡呢？

我正偏头不解时，耶雷米斯猛然抬头。

「……我知道了。是斐迪南大人的结婚贺礼。」

「咦？」

「只要把布料当成是给斐迪南大人的结婚贺礼带去城堡，既不必透过基贝·格拉罕，也不会引起他人怀疑，就能将东西送往亚伦斯伯罕，根本不需要有转移阵。倘若想将圣典送去给乔琪娜大人，这恐怕是最不会引起怀疑的做法。」

因为是领主一族要结婚，不仅亚伦斯伯罕那边会送来许多贺礼，艾伦菲斯特也要带著大量贺礼前往。听说贵族与各地基贝纷纷在冬季的社交界前送来礼物，城堡里还有个房间专门用来存放，数量已经越来越多。

「而且这又是艾伦菲斯特现在最流行的染布，当成结婚贺礼再合适不过。加上那是给女性使用的布料，届时这份贺礼必然不会落到奥伯·亚伦斯伯罕或斐迪南大人手中，而会送去给蒂缇琳朵大人或乔琪娜大人吧。」

和已经开始贩售配方的丝发精，以及将带去贵族院当毕业礼物的发饰不同，最近的染布是新流行，也不像点心那样有腐败或发霉的危险，可以放在城堡里头直到春天出发的时候。而且这样一来，还有了藉口能准备用以收纳圣典的盒子。再者新郎赠送最新款式的布料给新娘是很常见的习俗，所以谁也不会起疑吧──耶雷米斯说。

……这么说来，我要送布料给奥蕾丽亚的时候，记得布伦希尔德曾告诉过我，其实应该要是兰普雷特哥哥大人赠送才对。

好不容易找到了新的线索，我一骨碌起身。

「那我们去城堡吧。」

除了指示骑士监督达道夫子爵等人，我们也吩咐他们继续寻找线索。斐迪南接著向城堡的文官送去奥多南兹，说：「稍后我将前往城堡，清点结婚贺礼。」我也一起同行，目的正是在堆满贺礼的房间里找到奇尔博塔商会的布。

走进斐迪南在城堡的办公室后，接到奥多南兹的文官已在屋内等候。听说他是固定在城堡帮忙处理公务的文官近侍，从未去过神殿。

「接到您要清点结婚贺礼的指示，我已借来钥匙。斐迪南大人，其实您大可下令，我们就能帮忙清点，不必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明明忙得分身乏术，何必再增加自己的工作量──文官有些不满地说。看来这名文官很努力想减少斐迪南的工作量。

「奥伯告诉我，现在已经收到了为数不少的贺礼。虽然清点得花上不少时间，但毕竟冬季的社交界时必须一一向人致谢，也得准备回礼。再者致谢之前，还是得先了解对方送了什么东西。所以我得趁著神殿没有仪式的这阵子清点完毕。」

斐迪南露出和蔼的礼貌性笑容，从文官手中拿走放置贺礼的房间钥匙，接著指派了一堆工作给他。

「清点时有尤修塔斯与罗洁梅茵同行，你就留在这里处理公务吧。」

「斐迪南大人，罗洁梅茵大人能同行，您却不允许我陪同吗？」

听到自己得留下来工作，文官露出哀怨的眼光看著斐迪南。

「是我要求跟来的。因为我想准备礼物送给蒂缇琳朵大人与莱蒂希雅大人，可是各地基贝都已经送了礼物过来吧？总不能赠送和大家一样的东西，所以我才想来看看大家送了什么礼物。在去贵族院之前又没剩下多少时间，只好临时过来，不好意思喔。」

我向文官表达歉意后，斐迪南接著说：「就是这样，我们也得抓紧时间。」旋即转身离开。我往后瞄了一眼，只见文官独自落寞地垮著肩膀，拿起文件。

「……看起来有点可怜呢。居然得一个人留下来处理公务。」

「没办法。要是找到了我们想要的东西，届时你打算如何解释？」

「这么说也没错啦……」

我在斐迪南旁边驾驶著小熊猫巴士，前往放置贺礼的房间。尤修塔斯拿出斐迪南交给他的钥匙开门，一叠叠的礼物小山便映入眼帘。

「好多木盒喔。」

「若不放在木盒里，只怕用马车搬运的时候会弄脏礼物。」

而且他说为了方便堆叠，收放在木盒里也是最妥当的做法。

「快找吧，毕竟只有你认得布料的花色。」

知道奇尔博塔商会贩售了哪款布料的我负责检查。我请自己的近侍们搬来木盒，一一打开查看。斐迪南也顺便确认谁送了什么东西。

「检查过的盒子请放在这边，小心别和还没看过的盒子混在一起喔。」

护卫骑士们如流水线作业那般搬来木盒。斐迪南逐一查看，并由尤修塔斯负责记录。只有出现最新流行的染布时，我才会仔细检查。因为就算看起来像，也不会有花色一模一样的染布。

「斐迪南大人，就是这个！这就是奇尔博塔商会卖掉的布料！」

打开几个木盒看过后，我发现了一块看来非常眼熟的布料。花色与母亲所染的布料十分相似。那块布使用了夏天的贵色，正好春天收到以后就能用来制作新衣。

「所有贺礼都已简单地验过毒，但你触碰前最好还是检查一下。说不定布料上也沾染到了调换圣典时涂抹的毒。」

斐迪南说完，我的护卫骑士们开始照著哈特姆特的指示进行检查。「看来我教过的事情都记住了呢。」尤修塔斯感佩地喃喃说道。

确认布料并没有沾染任何毒物后，我伸手想把布拿出来。

「好、好重……」

裹著卷管的布料又大又重，我根本无法从木盒里拿出来，只好请莱欧诺蕾与安洁莉卡帮忙，再麻烦她们把布料解开。

「……咦？」

还以为布料解开后就会看到圣典，结果又是一个木盒。

「里面又是木盒呢。」

「这个木盒若当作卷管来用未免太重了，里面肯定有东西。」

两人说完，打开了当作卷管使用的木盒。只见盒里确实躺著我的圣典，剩余空间还塞满了布料加以固定。

「找到了！是我的圣典！」

「罗洁梅茵大人，请先让我们验过毒后再触碰。」

「您忘了外观一模一样的假圣典上曾涂有毒物吗？」

被两人喝止后，我坐立不安地再一次等到他们做完检查。

「罗洁梅茵大人，现在您可以放心触摸了。」

哈特姆特拿出圣典，以方便我拿取的角度递过来。我立刻接过圣典抱在胸前，然后仔细检查封面与装帧，再闻了闻味道进行确认。

「不管是外观、气味还是重量，这的确是我的圣典没错。」

我笑逐颜开，非常肯定地抬起头来，却看见斐迪南用感到发毛的眼神盯著我瞧。

「竟是根据这些事情来做判断，你还真教人毛骨悚然。」

……你说什么！？

「只要怀有对书本的热爱，这点小事当然不算什么。」

「是嘛。不过，这种事不重要。」

斐迪南说完轻轻摆手，慢慢吐口气。

「说起来，这次他们的计画还真是缜密周详。」

「要是到了亚伦斯伯罕才发现，神官长就会被人误以为你偷了艾伦菲斯特的圣典吧。」

我说完，斐迪南缓缓摇头。

「不，是艾伦菲斯特将遭到指责，说我们蓄意把窃盗的罪名冠到亚伦斯伯罕头上。」

「两者差不多吧，幸好我们毁了他们这么精密的计画。」

圣典已经找到了。既不会被视为过失，这次的事情也能当作没有发生过，还消除了斐迪南被陷害的可能性。

「这次的事情，并没有证据能证明与乔琪娜大人有关吧？」

「因为目前看来，所有行动皆是达道夫子爵夫人一人所为，全然没有证据指明与在亚伦斯伯罕的她有关。若不是艾格蒙的戒指，甚至无法连结到基贝·格拉罕。」

虽然可以肯定是乔琪娜在背后操控这一切，但真不知该形容她心机深沉还是惹人厌，总之是非常难缠的对手。

「不过，圣典已经找到了。我和你都不会留下污点，还成功阻止了遭到毒杀。收回这块布料后，也能避免奇尔博塔商会被牵扯进来。不仅如此，下任基贝·达道夫也将对奥伯宣誓效忠，结果可说是无可挑剔。」

「都要多亏我察觉了异样喔，请大力称赞我吧。」

由于从中途开始就没帮上什么忙，我赶紧强调自己有功劳的地方。

「你自己这么一说就让人不太想承认，但也算没说错。」

「神官长，你并不是在称赞我吧？」

「你只是为了不留下污点才这么努力，并不值得大力夸赞吧。」

最终斐迪南还是没有称赞我，但我们顺利找回了圣典与奇尔博塔商会的布。

那之后我继续遭到斐迪南使唤，清点完了所有贺礼才回到神殿。

「把钥匙拿来打开圣典，确认钥匙的真伪吧。」

「是。」

我照著斐迪南的指示，往钥匙登记魔力，插入圣典上的钥匙孔。留在保管盒里的圣典钥匙似乎并没有被掉包，成功打开了圣典。

翻开封面后，圣典老样子浮现出了魔法阵与文字。确定拿回了真正的圣典以后，我立刻向齐尔维斯特与达道夫子爵报告。

「圣典已经顺利找回。另外我们也回收了奇尔博塔商会贩售的布料，以免日后产生麻烦。」

至于献名与连坐等等的后续事宜是齐尔维斯特的工作，我无权过问。这次达道夫一族为了找回圣典倾尽全力帮忙，也提供了不少有关亚伦斯伯罕贵族的情报，所以我想最终的结果不会太糟吧。

「幸好圣典找回来了，我本来还非常担心。」

一直在神殿里忐忑不安地等待消息的法蓝，看著找回来的圣典露出开心笑容。我也用力点头，再一次抱紧圣典。

「我的圣典，欢迎回来。」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IX 计画生变

找回圣典以后，秋天的成年礼也安然落幕。我本来还以为会有某个贵族跑来窥看圣典还在不在，但神殿这里负责确认结果的人似乎是艾格蒙。因为他老家寄信来问，我在成年礼上有没有成功打开圣典。

「神官长，这封信该怎么办呢？」

「你就以艾格蒙的名义回信，说神殿长只把圣典带去了礼拜堂，并未试图打开。等到了冬季的社交界，究竟会有多少贵族上钩，真教人拭目以待。」

斐迪南弯起嘴角，露出了非常愉快的笑容。哈特姆特也在一旁点头说：「会对罗洁梅茵大人带来危险的贵族，就该悉数铲除。」

……就某方面而言，最危险的贵族根本是哈特姆特吧？

随后，我请莫妮卡假装成是艾格蒙的侍从写了回信。对方提供的似乎是书信状魔导具，在我确认过内容并把信纸放进信封后，便化为白鸟往外飞出。

「冬季的洗礼仪式结束后，我们就要前往城堡为社交界做准备，但一想到可能又有贵族偷偷闯进来，就很难放心离开神殿呢。」

我们前往城堡以后，南方的贵族们为了冬季的社交界仍会陆续抵达，经由神殿前往贵族区。到时说不定又有人故意找麻烦。于是我决定把达穆尔留下来，直到社交界快要开始了再让他回城堡。因为我与斐迪南被叫去参加领主一族的会议，冬天的洗礼仪式结束后马上就要往城堡移动。

这次召开的领主一族会议，目的在于与骑士团高层分享我们从达道夫子爵那里得到的消息，并要一起商讨冬天的整肃计画。由于这场会议是机密，文官、侍从与护卫骑士都只能各挑一人陪同出席，而且必须要是口风很紧、自己最为信赖的人。而我挑选的同行近侍，分别是哈特姆特、黎希达与柯尼留斯。

会议上，齐尔维斯特说明了冬天的肃清计画，以及预计逮捕哪些贵族。未曾听说会有整肃行动的韦菲利特、夏绿蒂与麦西欧尔，全都震惊得变了脸色，近侍们的表情也都紧绷僵硬。除此之外，齐尔维斯特也提到了旧薇罗妮卡派内，存有著要求孩子献名的情形。韦菲利特神色紧张地开口提问：

「父亲大人，关于那些已经献名的贵族，您打算如何处置呢？」

只要回想至今有多少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迟迟难以笼络，就能知道早已献名的人数之多，在艾伦菲斯特根本难以想像。

「如果是向前任领主的第一夫人薇罗妮卡献名的人，只要并未参与不法之事，我无意做任何处置。」

由于薇罗妮卡并未把献名石带进白塔，无法再下达新的指令，因此齐尔维斯特似乎认为，这样一来便和其他并未献名的贵族差不了多少。

「请问，不能请薇罗妮卡大人把名字还给他们吗？」

我听说斐迪南要进入神殿的时候，曾想把名字还给艾克哈特他们。那请薇罗妮卡把名字还给贵族们不就好了吗？我这么提议后，斐迪南最先开口否决。

「罗洁梅茵，你以为她会轻易放走那些已经献名、仅听自己号令的跟随者吗？要是有人吁请她归还名字，却被她下达奇怪的指令或暗中进行交易，只会带来更多麻烦。」

「况且，这么重要的东西多半保管在秘密房间里。母亲大人若是登上遥远高处，就能以她的魔石打开秘密房间，但届时向她献名的贵族们也将跟著前往高处。现阶段我还不想造成无谓的死伤，只要他们愿意发誓，会为艾伦菲斯特鞠躬尽瘁就够了。」

齐尔维斯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接著深绿色的双眼亮起冷冽光芒。

「但是，向姊姊大人献名的人另当别论。因为如今她已是亚伦斯伯罕的第一夫人，所有行动都是为了他领。对艾伦菲斯特来说，无法违抗她命令的贵族只是危险的存在。我会尽量解救那些无法自行选择派系的孩子，但已向姊姊大人献名的人绝不宽贷。」

达道夫子爵说了，他是被母亲要求献名。那么乔琪娜这次来访，或许也有孩子被父母亲要求向她献名。瞬间，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闪过脑海。

……大家不会有事吧？

「去年在表扬仪式上遇袭时，所有学生都被罗洁梅茵纳入了风盾里。由此可知，贵族院里的孩子们并没有半个人对领主一族怀有敌意与恶意。原本按照以往的惯例，有些孩子本会因连坐而遭到处分，但我希望能救一命是一命。所以你们要尽可能说服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只要向领主一族献名就能免于连坐。」

之前在贵族院，大家已经培养出了一定的合作默契，我也不希望因为肃清计画的关系破坏掉这种和谐气氛。齐尔维斯特说完，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也对彼此点点头，眼中都有著坚定的决心。

「我也希望可以拯救更多的人。」

「父亲大人，我也会努力说服大家的。」

「养父大人，贵族院的孩子们都可以自行做判断，我想没有问题。可是，尚未就读贵族院的孩子们您打算怎么办呢？」

我提问后，芙萝洛翠亚微微一笑。

「儿童室那边由我负责指挥。我们会确保孩子们的安全，让他们住进城堡的骑士宿舍，并且说明父母的罪行与其危险性，再让他们选择要接受连坐处分，还是与其他人一起住在宿舍里生活。」

尚未就读贵族院的小孩子准备不了献名石，所以丝毫不用担心他们可能已经献名。再加上他们因为受洗过，拥有能以贵族身分生活的戒指与基本必备的魔导具。只要在他们进入贵族院就读前的那几年提供生活所需，之后就能做些见习生的工作、领取报酬，还是能维持贵族该有的体面吧──芙萝洛翠亚说。

如果孩子还有其他的亲族，或许可以请对方收养，就算不行，芙萝洛翠亚他们也已经做好安排，会提供协助让孩子们能以贵族的身分自食其力。听完我松了口气，却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我马上想起那些没有被保护到的幼童。

「那还没受洗的孩子们呢？年幼的孩子们得要受洗过后，才会被认可为艾伦菲斯特的一分子，但往后数年贵族人数的多寡，全取决于我们打算如何处置他们喔。」

「嗯……一直以来我都没把他们算在内，这点倒是没想过。魔力量高的孩子也许会有贵族愿意收养，但毕竟是犯了罪遭到处分之人的孩子，一般极少有人愿意。况且太过年幼的孩子若没有母亲，想要养大也很困难吧？」

小孩子得在举行过洗礼仪式后，才能正式成为艾伦菲斯特的一分子。因为贵族的宅邸里头，还有著像康拉德那样没能获得或被抢走魔导具的小孩子在，所以很难准确估算究竟有多少人。齐尔维斯特还说就算救了他们，城堡也不需要无法成为贵族的人。

「我们掌握不了实际情况，也就无从推算会需要多少人手与预算去照顾这些幼童。况且，也不晓得是否所有人的魔力量都足以成为贵族。因此关于尚未受洗的孩子，就当作他们从未出生过吧。」

「既然如此，能不能由孤儿院收留那些尚未受洗的孩童呢？即便有孩子并未获得魔导具，也能靠著为神具奉献魔力来延续生命，而且拥有魔力的孩子变多了，神殿举行起仪式也能轻松一些。毕竟到了冬天进行肃清后，青衣神官的人数很可能会受老家影响而减少。」

「青衣神官吗……我还真没考虑到这方面。」

这是因为对多数贵族来说，他们并没有把青衣神官算作是贵族吧。

「身为神殿长，我必须说青衣神官的人数若再减少，无论是财务方面还是魔力方面，都会对神殿造成很大的冲击。所以，我希望能由神殿收留那些拥有魔力的孩子。」

青衣神官及巫女的人数因政变的关系而减少后，还能靠著我与韦菲利特他们帮忙补足魔力。但是，今后连斐迪南也会离开。必须先想好他离开以后，要怎么填补他所奉献的那份魔力。青衣神官若减少太多也很让人头疼。

「但养育孩童的经费你打算如何筹措？抚养贵族孩童非常花钱，不可能那么多人全数收留。」

听到齐尔维斯特这么问，我回以微笑。养育孩子的钱当然得由父母出。

「肃清过后，请从那些父母的资产当中拨出教养费吧。只是把为孩子们准备的物品搬到孤儿院而已，应该不会太麻烦吧？」

「……嗯，也是。你看起来也不会滥用经费，那就这样吧。」

齐尔维斯特露出苦笑表示同意。

「只要进入我管理下的孤儿院，孩子们在受洗前就能接受到与中级贵族孩童同等的教育……但如果没有一出生就得到儿童用的魔导具，往后确实很难以贵族的身分生活下去吧。不过，如果持有魔导具的孩子中有人的表现十分优秀，我想可以透过颁发奖学金的方式，让他们日后以贵族之子的身分受洗。」

我提议可以让孩子们在没有父母的情况下受洗，并由领主或孤儿院长担任监护人，受洗后再住进城堡的宿舍，学习贵族该有的常识。

「那么那些无法成为贵族的孩子，你又打算怎么处置？」

「拥有魔力的人，我会让他们负责发动魔导具。即使无法以贵族的身分生活，也能留在神殿为神具提供魔力。因为青衣神官的工作就是供给魔力，只要奥伯愿意提供相同金额的补助金给这些孩子们，就足够应付生活所需了。」

生活水准不必非得和青衣神官他们一样。就和前任神殿长刚开始给我的待遇一样，只要让他们住在孤儿院里，做些提供魔力的工作就好了。如果再有城堡提供的补助金，还能准备马车与厨师，可以出外去举行祈福仪式与收获祭。

「就算以后青衣神官的人数增加了，不再需要他们奉献魔力，也可以改做其他工作，比如发动转移阵传送我的书籍，或是书写需要用到魔力的信件。因为我将来想让平民区的商人雇用孤儿。」

只要提供会用到魔力的工作，他们也能以平民的身分生活。既不用让无辜的年幼孩子们连坐受罚，也没必要非得把他们教育为贵族。

「……原来如此。你做事也不是完全不经大脑。」

听了斐迪南这么失礼的回应，我不满地噘起嘴唇。不过，毕竟我做事确实常常不经大脑，所以也无法反驳。

「我明白了。既然你有办法照顾年幼的孩子，那就交由孤儿院收留吧。」

「谢谢养父大人。」

得到了齐尔维斯特的许可，如何处置孩子们也大致敲定方向后，突然有文官请求入内。在场众人都闭上嘴巴停止发言，注视著走进房内的文官。

「奥伯·艾伦菲斯特，奥伯·亚伦斯伯罕送来紧急信函。」

时机竟然这么凑巧。我们刚好正在讨论要如何排除往亚伦斯伯罕靠拢的贵族，因此全员一阵紧张。相信每个人心中都产生了不祥预感。

「奥伯·亚伦斯伯罕表示，希望能尽快收到回覆。」

齐尔维斯特表情严峻地接过信函，很快当场看完。只见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微变，然后慢慢抬头，面带难色地看向斐迪南。

「奥伯，内容若与我有关，能否也让我拜读那封信？」

「……嗯。」

斐迪南看完信后，轻敲著太阳穴缓缓叹气。看到他面对棘手事情时的习惯动作，我内心忐忑不安。亚伦斯伯罕已经给我们带来够多麻烦了，难道又出了什么事吗？

齐尔维斯特一度紧闭双眼，接著面无表情地板起脸孔看向斐迪南。

「斐迪南，对方要求三天之内回覆……虽然我个人希望你能回绝，但最终还是由你决定。」

「感谢奥伯。请给我时间好好考虑。」

「斐迪南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结束后离开会议室，我抓住斐迪南的袖子让他停下脚步。斐迪南先是环顾四周，沉默了片刻后，低语道：「毕竟这和你们不无关系。」然后要我去他的办公室。于是我直接带著哈特姆特、柯尼留斯与黎希达，往斐迪南的办公室移动。

「……奥伯·亚伦斯伯罕的情况似乎已经相当危急。他在信上写道，为了让我能在冬季期间与那边的贵族多做交流，希望我尽快前往。」

「可是，斐迪南大人能留在艾伦菲斯特的时间本来就很短了，现在又要缩短吗？」

一般从订婚到结婚会有很长的间隔，而我们为了配合亚伦斯伯罕，本来就没有多少准备时间，现在居然要斐迪南再提早过去吗？

「信上只写著『希望尽快』，所以并非无法回绝。只不过，我个人倒是想尽早前往亚伦斯伯罕。」

「为什么呢？」

「首先关于已向乔琪娜献名的贵族，我们已经搜集到了足够的情报，也有充分的理由与证据能在冬季进行肃清。之后即便我不在，奥伯与骑士团也能顺利展开行动吧。其次是神殿的交接工作也差不多了。」

虽然我离开后战力会有所下降，但各方面也都已做好妥善安排──斐迪南说。

「再来是我感觉得出，乔琪娜是想赶在我们开始追查基贝·格拉罕之前，让我离开艾伦菲斯特。如今达道夫子爵夫人下落不明一事已在贵族之间传开，被掳走的灰衣神官也没有送到他们指定的目的地，应该不难猜到计画出了什么差错吧。」

倘若在神殿采取了行动却没能成功，对方会以为是斐迪南阻止的吧。事实上大展身手的，比如查看艾格蒙的记忆、赶往达道夫子爵的宅邸，确实都不是我而是斐迪南。

「此次计画对方应该非常小心谨慎。虽不晓得他们已经掌握到了多少消息，但肯定会千方百计，想要赶走我这个老是破坏他们计画的眼中钉吧。只不过他们并不知道，真正破坏他们计画的其实是你……」

他们大概以为只要斐迪南不在了，往后就可以轻松得手吧。其实这么想也没错。当时我只是察觉到了异样而已，后来基本上都是斐迪南在处理。

「可是，面对这种一次就布下好几道陷阱的难缠对手，我真不想让斐迪南大人去亚伦斯伯罕呢。」

「我们如果一味退缩，对方只会为所欲为，所以也该懂得主动出击。待在艾伦菲斯特我们就只能防守；但我若去了亚伦斯伯罕，便能掌握乔琪娜的行踪、送回消息，也能设法牵制她的行动吧。」

面对关系并不密切的大领地，我们无法主动采取任何措施，所以确实如同斐迪南所说，只能一味防守。

「……可是，也没必要马上出发，等到春天也没关系吧？」

「等到春天恐怕就晚了。我想奥伯·亚伦斯伯罕的情况确实十分危急，他也非常想让我与领内的贵族有更多交流吧。」

如果想与贵族建立交情，趁著领内贵族齐聚一堂的冬季社交界前往亚伦斯伯罕，确实是最恰当的时机。而且奥伯还活著的时候，斐迪南就能在他的主导下结识其他贵族；一旦奥伯登上遥远高处，乔琪娜将手握大权，届时斐迪南身为刚到亚伦斯伯罕的外地人，能做的事情恐怕不多。

「第一夫人握有的权力若是太大，关键时刻我很可能无法自由行动。主要是如果冬天就过去，蒂缇琳朵会在贵族院，不会来妨碍我。这是最重要的原因。」

乔琪娜两人夏天来访的时候，尽管斐迪南想查探乔琪娜的动静，却总被蒂缇琳朵缠上。万一到了亚伦斯伯罕又发生同样的情况，他几乎什么也不能做。所以我得把握蒂缇琳朵不在领内的这段时间──斐迪南断然说道。

「所以斐迪南大人已经下定决心了吧？」

「是啊……虽然还有一件事令我担心，但只要这件事也解决了，我就必须动身。」

既然斐迪南已经打定主意，再怎么挽留也没用。至少要多帮点忙，让他没有后顾之忧。我仰头看向斐迪南。

「您在担心什么事情呢？」

「我一走，奉献仪式就必须唤你回来。本来说好今年的奉献仪式你不必回来，可以在贵族院度过，这样等于我违背了答应你的事情。」

斐迪南面色凝重地说。闻言，我只觉得竟然是为了这种小事。就算我得在奉献仪式时回来，也不过就和往年一样，根本不是这种紧要关头该担心的事情。

「放心吧，斐迪南大人。反正就和往年一样，我……」

「放心吧，斐迪南大人。今年预计抓捕大量拥有丰富魔力的罪人，还有许多非常愿意协助我的青衣神官在。奉献仪式期间，只要让众人使用魔石与回复药水即可，完全不用担心。要是这样人手还不够，我也有办法再找到人帮忙。」

我与哈特姆特说的话完美同步。但只有第一句一样，之后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放宽心享受在贵族院的生活吧。奉献仪式我一定会交给青衣神官他们好好完成。」

哈特姆特朝我露出爽朗无比的笑容，我却突然为青衣神官们感到非常担心。

「但我怎么开始觉得自己好像该回来……」

「不，没这必要。哈特姆特都说了会为你处理妥当，就一定会做到。」

斐迪南轻轻摆手，就这么把神殿的奉献仪式交给哈特姆特。感觉斐迪南十分信任他。明明换作是我的话，他一定千百个不放心。

「罗洁梅茵，倘若你与神殿那边都没有问题，我就启程前往亚伦斯伯罕。只不过，虽然对方说他们已经备好了生活用品，也不能全然相信。百忙之中能麻烦你，帮忙把行李运往境界门吗？回覆前我们还有三天时间，再加上不用马车而是使用你的骑兽的话，还能再争取到几天时间。我想趁著这段时间多准备药水与魔导具。」

既然斐迪南打定了主意要去，我也要尽己所能帮忙。

「……知道了。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尽管说吧。」

「谢了。」

一旦下定决心，斐迪南的动作就非常迅速。他先写了信给自己宅邸里的侍从，吩咐他们打包衣物与日常生活用品，接著拿出奥多南兹寄给齐尔维斯特，提醒他说：「我准备启程前往亚伦斯伯罕，但请你三天后再作答覆。」

齐尔维斯特送来回覆表示明白后，斐迪南又捎去讯息，说他预计请我帮忙载运行李，还会带著我一同返回神殿做准备。与此同时哈特姆特也寄了信给神殿的侍从，通知我们稍后将会返回神殿。

「好，我允许罗洁梅茵与你同行。今后你等于要进入敌人的领地，务必做好万全准备。」

「我知道。」

斐迪南一脸「你以为我是谁？」的表情送出回覆，接著起身。这时，奥多南兹再度飞了回来。只不过这次是飞向我。

「罗洁梅茵，你记得找黎希达或艾薇拉，请她们帮忙确认斐迪南的行李是否万全。毕竟这次他非常需要女性的建议。」

听完齐尔维斯特寄来的奥多南兹，斐迪南露出了老大不高兴的表情。我听了也微微噘嘴。

「养父大人的意思是，只有我一个人从女性的角度提供建议还不够吗？」

「原来如此，确实是不够。」

……好过分！

斐迪南语气坚定地表达赞同后，看向我身后的黎希达。

「黎希达，既是如此，能麻烦你帮忙挑选要带去亚伦斯伯罕的贺礼吗？我能带的贺礼虽然不多，但总不能空手前往。这里有份清单，已经整理好了哪些贺礼是高级品，以及适合赠送的对象。麻烦你参考这份清单。」

斐迪南拿出先前整理好的贺礼清单，交给黎希达说：「需要人手的话，可以使唤我的文官。」

「请交给我吧，斐迪南小少爷……不对，既然您的婚事已经订下，该改口称呼您为斐迪南大人了呢。」

闻言，斐迪南微微瞠目。黎希达有些落寞地轻笑一声。

「还以为到了可以改口的时候，我一定会满心欢喜呢。真是作梦也想不到，竟得这么匆忙且感到不安地送您离开。」

「我也没想到自己现在竟会觉得，我还宁愿你继续叫我小少爷。」

斐迪南面带苦笑，然后转身背对黎希达。

「我得回神殿关闭工坊，之后再回宅邸整理行囊。黎希达，麻烦你帮忙挑选城堡这里的贺礼了。」

「遵命，斐迪南大人。」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IX 出发准备

回到神殿后，斐迪南火速收起骑兽，跨著大步就要走回自己房间。「神官长，请等一下。」我急忙叫住他。

「神官长，我需要暂停时间的魔导具。备好大量的餐点与点心后，就可以让你带去亚伦斯伯罕了。」

「……你真打算在几天的时间内准备好食物吗？」

「那当然。神官长常常一忙起来就很晚才用餐，这次整理行李也没打算带任何食物过去吧？」

大概是被我说中了，斐迪南微微眯起眼睛，没有作声。

「所以由我来准备，请把暂停时间的魔导具借我吧。」

「稍后我会让尤修塔斯送过去，这样行了吧？」

斐迪南边向侍从下达指示，边迈著大步离开。看著他走远的我也收起骑兽，麻烦法蓝去孤儿院及工坊唤来侍从。和莫妮卡一同走回神殿长室后，她与妮可拉再帮我更衣。

「妮可拉，麻烦你们准备大量的点心与餐点。在斐迪南大人出发之前，得用食物把暂停时间的魔导具塞满才行。虽然我也会写信请义大利餐厅帮忙，但我们这边同样要帮忙制作。」

「遵命。」

妮可拉跑向厨房后，我接著立刻写信给平民区的人。写完信时，法蓝叫来的侍从们正好都来到神殿长室集合。

「吉鲁，这封信请交给班诺。因为神官长向萨克订做了长椅，我想了解一下进度。这封信给奇尔博塔商会。我打算购买发饰送给莱蒂希雅大人，请他们参考蒂缇琳朵大人的那头金发，从已是成品的发饰当中挑选一个品质最好的。这封信给渥多摩尔商会。我想请他们帮忙准备要给神官长的餐点与点心。」

「遵命。」

然后我吩咐弗利兹，准备一整套要送给莱蒂希雅的书籍与教材；也告诉葳玛冬季期间，孤儿院很可能要收留更多的孩子。此外，我也请罗吉娜把新曲子写成乐谱。其实我本来打算到了贵族院后，趁著斐迪南看不见的时候偷偷完成，但拖到那时就来不及了。我决定赠送只有主旋律的乐谱给他，编曲再交给他自己完成。

隔天，暂停时间的魔导具被送来了神殿长室，我便请人把雨果与艾拉做的餐点，以及渥多摩尔商会送来的点心和餐点全部搬进去。尤修塔斯还一一试毒，仔细记录魔导具里放了哪些食物。

第三钟响后，神官长室的侍从们开始出入我的房间，把从斐迪南工坊搬来的几个木箱搬进我的工坊里头。

与此同时，我收到了班诺的回覆。他在信上写道，因为萨克为长椅订做的、不易破损的坚韧布料还没送到，所以尚未完成，预计得等到冬天期间。

之后，除了要像往常一样帮忙处理公务，也为了报告这件事情，我前往神官长室。但在侍从都忙著搬运行李与收拾衣物而消失大半的房间里，却没看见斐迪南的踪影。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神官长去哪里了？」

「斐迪南大人在整理工坊，除了偶尔把木箱搬出来，几乎没出来过。假如你有急事，可以试著叫他。而且既然来了，我想你正好可以帮斐迪南大人的忙。」

艾克哈特说完，指著可以向工坊内部说话的魔导具。我依言对著魔导具说：「神官长，我有事向你报告，请让我进去吧。」斐迪南旋即从工坊里探出头来。在我开口报告前，艾克哈特抢先将我往前一推。

「斐迪南大人，罗洁梅茵说请务必让她帮忙。」

「咦？我没说过……啊呜，请务必让我帮忙。」

不敌艾克哈特的笑容，我主动要求帮忙。斐迪南回道：「进来吧。」然后我一边帮他整理文件，一边报告点心、餐点、发饰与教材的准备进度，也报告了班诺的回信。

「所以等到了春天，我会连同完成的长椅再寄一批餐点过去。在那之前，请神官长要把这次准备的餐点全部吃完喔。」

我要用这种方式来让斐迪南维持身体健康──我如此下定决心时，斐迪南思索了一会儿缓缓摇头。

「不了，没必要送来给我。新的长椅就放在你那里吧。」

「为什么？」

难得斐迪南那么中意加了弹簧的椅垫，还特别订做了长椅……我眨眨眼睛。如果能有张好坐舒适的长椅，斐迪南也比较能够放松歇息吧。我个人是十分希望他能把长椅带去亚伦斯伯罕。

「……因为我带去的东西有可能被收走，倒不如留给你用。」

斐迪南的神色有些不快，可能是想起了过往的情景吧。我无法反驳说「不会的」，只是闷不吭声。

「况且……少了可以依靠的长椅，你就没有地方能放松歇息了吧？」

「咦？」

我房里是有张长椅，但既没有不见，我也没打算丢掉。因此我只是不明所以，仰头看向斐迪南。他微微眯起淡金色双眼，不高兴地板起脸孔后，低头看著我轻轻叹气。

「之前不是你把我比喻为长椅吗……意思就是用来代替我。」

笨蛋，要听懂我的弦外之音──斐迪南轻拍了下我的头，搬著木箱走出工坊。这么难懂又迂回的弦外之音，我怎么可能听得懂嘛。我在心里头嘀咕，注视斐迪南的背影。自从进入神殿以后，一直看到现在的背影。

……待在那道身影后面的时候，真的很安心呢。

剎那间，脑海中闪过了进入神殿后发生的种种。突然就要动身、忙著收拾准备的斐迪南居然还这么为我著想，让我心里一阵难过。

斐迪南踏出工坊后，就彷佛消失般不见踪影。从今以后就像现在这样，不会再有人站在我的身前。我忽然感到无助不安，觉得自己将在没有向导的道路上独自前行。

「罗洁梅茵，帮我整理那边的资料吧。」

把木箱搬到外面去的斐迪南很快就回来了。看到斐迪南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我安心地感到想哭。

……我才不需要代替神官长的长椅，至少改成春天再出发嘛。

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这种话太任性、太自私了，绝对不能说出口。把想说的话咽回肚里后，我用力抹抹眼角。

「罗洁梅茵，怎么了吗？」

「……神官长，既然现在忙得分秒必争，你要不要考虑解除工坊的入内限制，让其他人也能进来呢？」

我没有说出任性的话语，改为提出有用的建议。

「这主意不错。」

斐迪南解除入内限制后，其他人也能进来了。但是这样一来，个子矮又没力气的我很快就被视为累赘。眼看艾克哈特高高兴兴地进入工坊协助斐迪南，我耸了耸肩。

工坊里的东西不断被搬出去，并且分成了要带去亚伦斯伯罕的、要放进我工坊里的，以及要带回贵族区宅邸的。虽然在这之前斐迪南也稍微整理过，但该带走的东西还是非常多。

「由于我之后还要整理宅邸，希望这里能在今天之内整理完毕。」

听到斐迪南这么说，神官长室的侍从全睁大眼睛。毕竟他们还有平常的工作要做，要将至今从未进去过的工坊清理乾净根本不可能，更别说东西还这么多。

「只靠神官长的侍从们恐怕很难达成吧。时间根本不够用。不如从孤儿院调些灰衣神官过来支援吧。」

「但我无意招揽他们，怎能使唤并非侍从的灰衣神官？」

「不必招揽他们为侍从，只要提供合理的报酬就好了喔。莫妮卡，麻烦你去孤儿院，找来十名擅长劳力工作的灰衣神官吧。」

「遵命。」

莫妮卡轻快转身，前往孤儿院。我抬头看向一脸困惑的斐迪南，轻笑说道：

「神官长，你不想被外人碰到的东西，可以交给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与侍从们整理，然后打包好的行李再交给来支援的灰衣神官他们搬运吧。」

「……你还真是擅长分配工作。」

「因为我如果不仰赖他人，自己什么事也做不到啊。一直以来，我都是把事情交给办得到的人。神官长已经很习惯凡事自己来了，但我觉得你应该要学著如何招揽同伴，并把工作托付给对方。」

说话的同时，我试著想了想有没有什么简单的方法能让斐迪南也拉拢到同伴。斐迪南虽然很擅长保护自己，却因为警戒心太强，不会积极地寻找同伴，总想靠现有的人力解决一切。但是，总不能去了亚伦斯伯罕以后，算得上同伴的人就只有雷蒙特一个，还除了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以外谁也不相信吧。

「神官长，既然你都要在贵族齐聚一堂的冬天前往亚伦斯伯罕了，可以找个理由像是感谢大家的欢迎，然后上台弹奏飞苏平琴，试著拉拢女性贵族喔。这个方法既轻松又简单。只要弹奏新曲子，我相信一定会有人感兴趣。不要白白浪费你优秀的琴艺、歌声与容貌，有效加以利用吧。」

就连在艾伦菲斯特，也有许多女性贵族觉得弹琴时的斐迪南非常迷人，所以我认为在亚伦斯伯罕也值得一试。

「啊，还有，我也准备了点心喔。既然你将指导莱蒂希雅大人，每当她完成了一项作业，请你给她点心当作奖励吧。一味的指责无法使人成长，偶尔也该夸奖对方。对了，也别忘了要与莱蒂希雅大人的近侍好好讨论教育方针，不能自己规划好了以后就付诸实行。另外就是……」

「够了，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我正说著自己想到的注意事项时，斐迪南一脸不耐地摆手叹气。但就算叫我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想让斐迪南带去亚伦斯伯罕的各种东西，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只等著筹备齐全。现在餐点正一一做好，渥多摩尔商会送来的东西也都由尤修塔斯负责检查，装进魔导具里。要送给莱蒂希雅的发饰已经请吉鲁帮忙买回，教材则由弗利兹负责准备。罗吉娜也写好了仅有主旋律的乐谱，但仍抱著飞苏平琴持续奋战，想要赶在斐迪南出发之前尽量改编。

「神官长，有什么我该做的事情吗？我会回神殿来，就是要帮神官长的忙吧？」

「那你与法蓝他们一同去图书室，把我的书收回来吧。」

「把书收回来吗……」

毕竟是斐迪南个人拥有的书籍，他都要离开神殿了，带走也是应该的，但一想到书本数量会减少就令我非常难过。我带著自己的侍从，无精打采地前往神殿图书室。

图书室内没有暖炉，布满冰冷刺骨的寒意。我打了个哆嗦，一边说著「这本、这本跟那本……」一边指著斐迪南带来神殿的书，指示法蓝解开锁链。

连结著书本与阅览桌的粗重锁链「哐啷」一声松脱，桌上的书籍则是一本接著一本被撤下。我注视著萨姆与法蓝拿起来的书，心中满是落寞。

……啊，那本书……

神殿图书室是我第一个进入的图书室，这里的书也是我首次获准可以尽情观看。在我以青衣见习巫女的身分进入神殿时，头一天看的书也是斐迪南所持有。

「罗洁梅茵大人，怎么了吗？」

「我只是想起了法蓝手上那本书，是我在这里看的第一本书呢。」

法蓝低头往书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露出淡淡微笑。

「我也记得罗洁梅茵大人当时还对吉鲁稍微施加了威慑，比起用午餐更优先看书。而且因为您没吃午餐的关系，后来晕倒了吧？」

法蓝说完，萨姆也看著我发出轻笑声。

「是指奇尔博塔商会带奉献金过来的那时候吧。神官长可是大吃一惊。在罗洁梅茵大人回复到能来神殿之前，他还每天都向法蓝询问情况。」

「……这种事情法蓝和萨姆可以彻底忘了喔。」

法蓝和萨姆一点一点地诉说著与斐迪南有关的回忆，一边慎重地把每本书都用布包起来。而在他们提起的往事中，斐迪南常常都为了我的言行举止在无奈扶额。难道就没有好一点的回忆吗？感觉像在被人挖出自己的黑历史，让我丢脸得想找地洞钻进去。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与莫妮卡留在这里稍候。我们把书送去给神官长。」

法蓝与萨姆不打算一次搬运好几本书，而是来回数次，小心翼翼地一次搬一本。虽然斐迪南要我与侍从一起把书收回去，但他带来的书全都又重又厚，我根本拿不动。

两人离开后，我转头环顾书本数量减少、变得有些空荡的图书室。

「……这个书柜刻有梅斯缇欧若拉呢。」

跟周遭的书架相比，得有神殿长的钥匙才能打开的可上锁书柜里，抱著古得里斯海得的梅斯缇欧若拉雕刻格外细腻。我目不转睛地打量书柜。

「明明这么多年来，我常进来盯著这些书柜，却好像从没注意过书本以外的东西呢。」

「罗洁梅茵大人眼里确实只看得见书呢。刚才法蓝与萨姆聊起的往事也很有意思。因为在孤儿院的大家获救之前，我几乎不认识罗洁梅茵大人。」

莫妮卡咯咯轻笑著说。

「既然您都没注意到书柜里的雕刻了，想必也不知道其实在神殿的很多地方，都藏有类似的雕刻喔。」

原来莫妮卡早就发现书柜里的雕刻了。她说其实在神殿的许多地方，都藏有各种神祇的雕刻。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而且不清洗擦亮的话，似乎就很难发现。

「罗洁梅茵大人，让您久等了。神官长想请您准备骑兽。」

法蓝与萨姆搬完书后，接著要由我负责把书送去贵族区。我离开图书室，回房更衣。换好衣服，负责护卫的安洁莉卡向我走来。

「罗洁梅茵大人，您把行李送去斐迪南大人的宅邸后，便会返回城堡吧？今天就由我留在神殿，请让达穆尔回去吧。」

「达穆尔，那明天就放你一天假。你还要为冬天的社交界做准备吧？」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

要是每天都留在神殿执行护卫任务，根本没时间为冬季的社交界做准备。于是说好今天就让达穆尔回家，由安洁莉卡留下来。

「对了，安洁莉卡。那你做好准备了吗？」

「有优秀的妹妹在，我该准备的东西想必万无一失。」

「你不能把事情都丢给莉瑟蕾塔，也该学著自己做准备吧。」

「其实我也这么认为。」

安洁莉卡手托著腮，一脸害羞地微笑说道。这是她明知自己该做，但又不想做的时候会有的答覆。她会这么回答，肯定就是没打算改进。

「安洁莉卡，你再这样下去，等莉瑟蕾塔以后嫁人了会很头痛喔。」

「也就是说，至少还有两年的时间我不用担心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马上就放弃要改变安洁莉卡的想法，前往正门玄关准备骑兽。由于要载很多行李，变出来的骑兽已经不是小熊猫巴士，简直可以称为小熊猫卡车。我打开一个出入口后，灰衣神官们接连地把行李搬进去。

「神官长，我变好骑兽了。」

「那你待在暖炉前等候吧。虽然你的身体已较以往健康，但天气这么寒冷，一不小心可能会病倒。」

于是我听从斐迪南的嘱咐，乖乖坐在暖炉前的椅子上，看著大家忙进忙出。幸好叫来了不少灰衣神官帮忙支援，行李的搬运十分顺利。在尤修塔斯的指示下，暂停时间的魔导具也由几人合力搬了出去。

中途吃过午餐稍事休息后，搬运作业重新开始。斐迪南的工坊彻底清空，放置衣物的衣柜也被搬离，仅拿出青衣神官服。

斐迪南关上空空如也的工坊的房门，抬手按在门扉上注入魔力。魔石霎时失去色彩，他的工坊就此不复存在。

「这样便解除我的魔力了。哈特姆特，今后就随你使用吧。」

「感激不尽。」

哈特姆特道谢后，开始登记自己的魔力，创造属于自己的秘密房间。

「接著我要返回宅邸进行整理、收拾行囊，之后便启程前往亚伦斯伯罕，不会再来神殿了吧。这件神官服清洗过后，记得与出借用的服装收在一起。」

斐迪南把蓝色制服交给侍从。从今以后，再也看不到斐迪南穿上那身熟悉的蓝色神官服了。这让我有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斐迪南穿上贵族用的外衣，别上蓝色披风。

「罗洁梅茵，别发呆了。要赶紧把东西载去我的宅邸，走吧。」

「是、是！」

我与斐迪南一起走向放著小熊猫巴士的正门玄关。这天，神官长室的所有侍从都来送行。贵族近侍们正变出骑兽准备离开神殿时，神官长室的侍从们一字排开，开始献上祈祷。

「愿诸神的庇护一路与神官长同在。谨向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以及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特、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与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献上祈祷与感谢。」

侍从们动作一致地向神献上祈祷，屈膝跪地，低著头在胸前交叉手臂。斐迪南神情复杂地低头看著自己的侍从们，面带淡淡微笑。

「……你们都尽心尽力服侍过我，而这是我给你们的最后一道命令。今后要尊哈特姆特为主人，竭力为他效劳，并辅佐神殿长罗洁梅茵。」

「谨遵吩咐。」

斐迪南点一点头，对侍从们说完话后，转头看向来为我送行的法蓝与萨姆。两人原先都是斐迪南的侍从，听说就是因为他们忠心耿耿、能力出众，才被调来服侍我。

「法蓝、萨姆，罗洁梅茵就麻烦你们多照顾了。」

萨姆最先跪下。他那低首垂眸的模样，在在显现出了他对斐迪南的敬意。

「自当铭记于心。还请神官长多加珍重。」

「能够服侍神官长，是我的荣幸。」

「……是嘛。」

法蓝以百感交集的语气说完，瞬间斐迪南扬起了有些开心的微笑，随即甩开蓝色披风踏出神殿。跃上骑兽后，他再看了一眼并排而立的侍从们，接著蹬地起飞。我也握紧小熊猫巴士的方向盘，跟上前方那道蓝色身影。

……就这样，神官长再也不是神官长了呢。

（插图014）

到了斐迪南的宅邸，这次变成小熊猫巴士里的行李不断被搬出去。卸下的行李，分成了要带去亚伦斯伯罕的与要留在宅邸里的，分别被搬往不同的房间。

在这件事上帮不上忙的我，只能在优蒂特的护卫下，乖乖喝茶等待。其实我本来想去图书室看书，但因为也有东西要搬进图书室内，被嫌弃说我只会碍手碍脚。

……但大家这么忙碌的时候，却只有我一个人在喝茶，感觉有些如坐针毡呢。

我这样心想的同时，看著别有蓝色披风的斐迪南向众人下达指示，然后「咦？」地偏过头。

「对了，斐迪南大人。披风您打算怎么办呢？到了亚伦斯伯罕，总不能披著颜色代表戴肯弗尔格的披风吧？你会改披艾伦菲斯特的披风吗？」

「……这我倒忘了。」

斐迪南用力皱眉，轻敲起太阳穴。记得他说过，艾伦菲斯特的新披风并没有护身魔法阵，要穿去亚伦斯伯罕大概会很不放心吧。

「罗洁梅茵，你去工坊制作墨水吧。现在没时间刺绣，只能用画的了。」

几天之后就要出发，现在确实没有时间为披风绣上精密的魔法阵。再者若使用之前的隐形墨水，图案画好后就会消失，正好也让人无法看出披风上有什么护身魔法阵。

「为什么是我来做墨水呢？」

「因为我若使用自己的墨水，魔法阵会发光吧？况且我看你也无事可做。达穆尔，你跟著罗洁梅茵，教她制作墨水。」

于是乎，护卫工作便由还能指导我的达穆尔接手，接著我就被丢进了斐迪南宅邸里的工坊。

「反正我也闲来无事，要做墨水是没关系，可是我不太能明白呢。用别人的墨水绘制魔法阵，也能达到护身的作用吗？」

我记得只有亲子与夫妇，才能为彼此在披风上刺绣。应该不会只是改用墨水绘制就没关系吧？

「效果虽会打些折扣，但使用以他人魔力绘成的魔法阵，并不至于完全无法发挥作用。单纯只是对方与自己的魔力越相近，效果也会越强大。」

「经你这么一说，斐迪南大人的披风原本也是别人的，确实就算是别人的披风也不会毫无效果呢。」

「再者，斐迪南大人就算换上艾伦菲斯特的披风，也只会穿到星结仪式结束为止。之后就要改披亚伦斯伯罕的披风，所以他可能是觉得简单准备一下就好吧。」

我边听著达穆尔的说明，边准备制作墨水所需的材料。不管是哪边的工坊，斐迪南摆放原料的位置都一样，所以非常好找。他本人的性格也由此显露无遗。

「话说回来，斐迪南大人竟然要成婚了。我什么时候才能结婚呢？」

在我忙著搅拌的时候，忽然听见达穆尔咳声叹气。他本来还以为斐迪南会一直单身，现在居然要结婚了，似乎因此受到不小的打击。

「如果有下级贵族的千金在学会我的魔力压缩法后，魔力能与你相当，到时候达穆尔应该也有机会结婚吧？而且既然对方能够学习我的魔力压缩法，就代表派系没有问题；只要魔力与阶级也匹配，我想母亲大人一定会帮你介绍喔。只不过母亲大人一旦帮忙介绍，你大概就无法拒绝，这点你不介意吗？」

「……因为我已经放弃靠自己了。」

达穆尔一一递来我要放进调合锅里的原料，垮下肩膀说。虽然我也很想帮帮他，奈何实在无能为力。况且我有办法帮忙牵线的对象，顶多也只有菲里妮而已。

「不如你先把菲里妮订下来吧？你们都是我的近侍，绝对不会有派系不同的问题，她也很努力在压缩魔力吧？再加上又都是下级贵族，阶级也不用担心。」

我这么提议后，达穆尔面带难色地摇头。

「请您打消这个念头……而且，菲里妮多半对罗德里希有好感。」

「咦？是这样子吗！？」

「以前罗德里希曾偷偷送信给她，他成为近侍以后，菲里妮也对他十分亲切。前阵子菲里妮还来找我倾诉恋爱方面的烦恼，说自己的心上人眼里完全没有她，所以我想她指的应该是罗德里希。」

……找达穆尔倾诉恋爱方面的烦恼？菲里妮，你是不是找错商量的对象啦？

但这句真心话委实太过失礼，所以我没说出来。

「菲里妮从来没向我倾吐过恋爱方面的烦恼，所以我完全不晓得她喜欢罗德里希呢。这样的话，还是别推荐她成为你的结婚对象吧。」

闲聊的同时，我往调合锅内撒下最后的粉末。表面绽放亮光后，墨水就完成了。

「斐迪南大人，我做好墨水了！」

我带著完成的墨水去找斐迪南，他马上拿来艾伦菲斯特的披风，摊开放在一张大桌子上，飞快地画起魔法阵。他似乎刻意把魔法阵画得大了一点，即便墨水有些晕开也没关系。手的动作快得不得了，而且毫不迟疑。

「……嗯。毕竟星结仪式之前只会使用一段时间，这样就够了吧。」

画完复杂的魔法阵后，斐迪南满意地点点头放下笔，关上墨水壶的盖子。星结仪式结束后，亚伦斯伯罕就会提供新披风给他。听说新娘要在成婚之前，为新披风绣好魔法阵。蒂缇琳朵的刺绣有办法达到斐迪南能满意的水准吗？我突然感到非常担心，同时也有些庆幸。

……幸好神官长的新娘不是我。如果只是用墨水画画魔法阵那还可以，但若要我绣完那么复杂的魔法阵，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斐迪南大人，那您的旧披风请记得归还喔。」

那件蓝色披风十分重要，毕竟曾被海斯赫崔指定为迪塔比赛的战利品，还让他拿出了能做尤列汾药水的贵重原料为赌注。既然用不到了，我想最好还给他。

「……现在还不晓得亚伦斯伯罕是什么情况，我自然不会把他人的重要物品带过去。最保险的做法，看是由你在贵族院请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交还给海斯赫崔，还是领地对抗战当天你再拿给我，由我还给他。」

「知道了。那由我带去贵族院吧。因为还是本人亲手归还比较好。」

「那就麻烦你了。」

斐迪南转身让尤修塔斯解下披风。尤修塔斯以洗净魔法清洗了蓝色披风后，叠得整整齐齐交给菲里妮。

「菲里妮，再麻烦你交给黎希达，请她把披风放进要带去贵族院的行李里。」

「遵命。」

后来在出发之前，斐迪南似乎都忙得不可开交。我虽然人在城堡，却与他完全碰不到面，几天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这段时间我一边小心著别到了出发当天却病倒，一边也做了不少事情。比如与韦菲利特、夏绿蒂以及麦西欧尔一同前往芙萝洛翠亚的办公室，讨论有关旧薇罗妮卡派孩子们的事情；计算孤儿院需要多少经费；制作要给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的护身符；也为接下来要前往的贵族院做好准备。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IX 别离

「罗洁梅茵，今天就是叔父大人要出发的日子。你的身体还好吗？」

「放心吧，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况且我还有重要的任务在身，要帮斐迪南大人把行李载去境界门，就算身体有些不适也会同行的。」

这天要为斐迪南送行的人有领主夫妇、韦菲利特、我还有各自的近侍们，再加上几名骑士团成员。夏绿蒂和麦西欧尔则是与波尼法狄斯一同留守。

出发这天，两辆载了行李的马车从斐迪南的宅邸抵达城堡。黎希达与艾薇拉帮忙挑选的贺礼也被搬到屋外。

「请把行李搬进这个骑兽里吧。」

行李约莫有三辆马车的量，由下人们搬进变大的小熊猫巴士里。听说我们已经先向亚伦斯伯罕告知行李将有多少，所以他们会派出三辆以上的马车来迎接。

下人们搬运行李的时候，我把自己努力完成的护身符送给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

「你们两位因为要保护斐迪南大人，处境最为危险，请收下我做的护身符吧。」

「谢谢大小姐。」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请您一定要保护好斐迪南大人喔。」

「嗯，一定。」

即使得到了两人的保证，我还是深感不安。这时，安洁莉卡安抚地轻拍我的肩膀。

「罗洁梅茵大人，您放心吧。艾克哈特大人很强，他一定会保护好斐迪南大人。我相信艾克哈特大人的实力与对主人的忠诚。」

安洁莉卡深蓝色的双眼里，有著对艾克哈特坚定不移的信赖。艾克哈特跟著放柔表情，低头看向安洁莉卡。

「我也相信你想要变强的渴求，以及对罗洁梅茵的忠心。万一罗洁梅茵出事了，斐迪南大人势必会非常难过，所以你一定要好好保护她。」

「是！」

安洁莉卡举起手臂用力握拳。艾克哈特也同样弯起手臂，与她轻碰拳头。士兵们互相祝对方好运时也都会做这个动作。我跟著举起手臂弯曲握拳，想要加入两人。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我也要！我也会在艾伦菲斯特好好加油！」

「嗯，若你能时不时为斐迪南大人送餐点过来，我们感激不尽。」

明明我都弯起了手臂强烈主张，结果艾克哈特只是摸了摸我的头。不对，我是想要一起祝对方好运！

「你在做什么？」

「斐迪南大人……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与安洁莉卡正在祝彼此好运，我想加入他们，却彻底遭到了忽视。」

亏我这么想互碰拳头……我向斐迪南哭诉后，艾克哈特不高兴地皱起脸庞。

「虽然你说想一起祝对方好运，但你根本没有需要守护的主人吧？这个动作代表骑士将赌上自己的荣誉，你身为领主候补生不适合这么做。」

真遗憾，原来这动作与士兵们互祝彼此好运的含义不太一样。惨遭拒绝的我没好气地噘起嘴巴，斐迪南则是一脸懒得搭理。

「既然如此，那你和我许下约定吧。」

「……约定什么呢？」

该不会是什么强人所难的要求吧？我忍不住绷紧全身时，斐迪南当场蹲下来，让自己能与我对视。淡金色眼眸无比认真地笔直注视我。斐迪南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吓了一跳，但他没有理会，接著开口：

「我将前往亚伦斯伯罕，在那里保护艾伦菲斯特。所以，罗洁梅茵，我希望你以圣女的姿态守护这里。我要你保证，即便中央与其他领地对你说了好听话，你也不会受到蛊惑、产生离开的念头，留在这里永远守护艾伦菲斯特。」

始料未及的认真发言，让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周遭顿时安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身上。视线多得教人感到刺痛，气氛也凝重异常。然而斐迪南似乎完全不在意现场的气氛，微微勾起嘴角。

「……不过，就算得到了你的口头承诺，你做事总是不经大脑，只要对方以书籍或图书馆为诱饵，你很快会上钩吧。想也知道你会马上忘了与我的约定。」

「呜……」

看著一句话也答不上来的我，斐迪南先是垂下眼帘，轻吐了口气后，再从腰间的皮袋里拿出一把钥匙。以金属制成、嵌有黄色魔石的钥匙在我眼前晃动。

「所以，我打算用这个让你无法离开艾伦菲斯特。」

「用这把钥匙吗？」

我定睛盯著在眼前摇晃的钥匙，却完全猜不到它的用途。在我为了书籍或图书馆而失去理智时，这把钥匙有办法阻止我吗？

斐迪南拉起我的手，轻轻把钥匙放进我的掌心。掌心上的金属钥匙沉甸甸的。

「这是我宅邸的钥匙。我把我的工坊、原料、书籍、资料、魔导具、宅邸，乃至在里头工作的所有人……把我留在艾伦菲斯特的一切悉数转让给你。」

意想不到的话语让我瞪大双眼。斐迪南眼神认真地看著我，用低沉的嗓音缓慢平静诉说，像要让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留在我的耳朵里。

「忘了是什么时候，你曾说过若想要你的魔力，得给你一座图书馆。这你还记得吗？」

「记得。当时斐迪南大人说了想要研究魔树……」

但我也记得，当时他说等得到领内的魔力已有余裕，所以真要研究也是十年以后的事情了。因为用我的魔力进行栽培，似乎可以种出不太寻常的原料，他才想请我提供魔力。对此，我好像回答了「如果想要我的魔力，请给我一座图书馆」。

「没错。所以，我把自己的宅邸当成是图书馆送给你。而你要把本该提供给我的魔力，用来守护艾伦菲斯特。艾伦菲斯特是我的盖朵莉希，你一定要尽心守护。」

接著斐迪南包住我的手，让我握紧钥匙，咏唱咒语说：「伊恩达。」瞬间钥匙吸走了一些魔力，由此可知钥匙的持有者已经完成变更。

包覆著拳头的大掌一离开，极冷的风立即吹拂上来。想到至今一直保护著自己的斐迪南就要不在了，我突然觉得寒气更是逼人。

「为了守住自己的图书馆，你也比较不会被他人的花言巧语蛊惑吧？」

斐迪南得意笑道，重新站好。我不禁轻睨他一眼。发现自己还是完全不被信任，这点让我很不甘心。明明这里还有平民区的家人在，有路兹和班诺，神殿里头也有法蓝与吉鲁，制纸业也正在兴起，印刷工坊的数量越来越多，我早就认为保护艾伦菲斯特是自己身为领主候补生的职责。

「就算没把宅邸给我，我也会保护艾伦菲斯特的。」

「罗洁梅茵，我是想让你保证一定会守护艾伦菲斯特，当作是我预先支付的报酬吧。还是说，我的宅邸不足以让你当成图书馆？不要的话还给我，其实我也无所谓。」

「才不是呢。可以得到这么多书，我很高兴！」

我连忙把钥匙紧紧抱在胸前，不让斐迪南拿走。真想乾脆哭出来，大喊著说：「请不要走！」或是「别管国王的命令了！」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不知道会有多痛快。

但是，这不是斐迪南期望中领主养女该有的样子。我强忍下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却很难压下在心头剧烈翻滚的情绪。对于无理命令的愤怒、自己依然不被信任的不甘、斐迪南还记得那些小事的喜悦、他就要离开的寂寞，以及可以拥有专属于自己的图书馆的快乐──这些情绪全与就要溢出的魔力融合在一起，在体内疯狂流窜。

……既然不能在人前哭泣，那我就把涌上来的泪水直接变成魔力吧。

「罗洁梅茵大人！？」

「您的眼睛变成虹色了！」

一旁传来近侍们焦急的叫喊，斐迪南也说著「罗洁梅茵，快压下来」，并朝我伸出手来。

「我不要。」

接著我紧握住右手变出的思达普，咏唱咒语说：「司提洛。」然后拿著变作笔状的思达普开始挥舞。溢出的魔力化作粒粒光点，在半空中形成魔法阵。

「罗洁梅茵，你想做什么？」

「这是图书馆的回礼。为即将离开艾伦菲斯特的斐迪南大人，献上我的祝福。」

和几年前只是为家人倾注所有情感的祝福不同。

现在的我成了神殿长，知道如何正确给予祝福。

就读贵族院以后，得到了用以操控自己魔力的思达普。

学会了魔法阵的相关知识。

所以我想向将一切留给了我的导师，献上最高等级的祝福。

「全属性的魔法阵吗？这是做什么用的？」

听见斐迪南这么问，我扬起嘴角。

「是画在圣典最后一页，只有神殿长才晓得的魔法阵喔。」

不是在贵族院会学到的，那种用来实现自己心愿的复杂精密魔法阵，也不是一打开圣典就会浮现出来，指引人如何成王的魔法阵。而是成为神殿长后，想全心全意向诸神献上祈祷时所用的魔法阵。无法为了自己，仅能为了他人，用来向神献上自己的祈求。

我照著记忆中的图案挥笔，继续描绘魔法阵。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暗与光的夫妇神。」

在我念出祷词后，魔法阵猛然迸放耀眼的金色光芒，边缘则涌动著黑夜般的墨色。四周传来哗然声响，但我不予理会，接著咏唱。

「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特、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啊。」

每念出一位神祇，魔力便从思达普向外释出，象徵每位神祇的符号带著各自的贵色亮起光芒。

「请聆听吾的祈求，赐予祢的祝福。吾的力量奉献予祢，谨献上祈祷与感谢，恳请赐予祢神圣的守护。予以净化除秽的水之力，予以谁也无法斩断的火之力，予以灾厄不近的风之力，予以包容一切的土之力，予以绝不言弃的命之力，赐予即将远行的人们。」

说完魔法阵翩然飘动，朝著斐迪南、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洒下祝福的光芒。是混合了所有贵色的虹色祝福。

看到接受祝福的斐迪南一脸愕然地仰望魔法阵，我努力挺起胸膛，挤出微笑。

「我也不是毫无进步喔。才不会永远都和以前一样呢。」

这样子能够稍微回报斐迪南一直以来的无私奉献吗？

能让他稍微认可我也有所成长了吗？

是否能让他比较放心地前往亚伦斯伯罕了呢？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斐迪南。他低头朝我看来，露出轻笑。

「艾伦菲斯特就交给你了，你要代替我好好守护。」

「是。」

随后我们前往境界门。亚伦斯伯罕前来迎接的队伍已经抵达，搬完行李后，互道寒暄。斐迪南向齐尔维斯特道别后，便挥开艾伦菲斯特的明亮土黄色披风，启程踏向境界门的另外一边。

在斐迪南终于对我说出「艾伦菲斯特就交给你了」的那一天，气温很低，天空有些飘著雪。我竭力挤出笑容目送他离开，一直到进入秘密房间以后才好好表扬自己，让强忍著的泪水尽情释放。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IX 终章

「奥伯·艾伦菲斯特，恭候您的大驾。还有斐迪南大人，亚伦斯伯罕的女性领主候补生已经抵达，正在境界门内等候。」

守在境界门的士兵见到艾伦菲斯特一行人抵达，脸上流露安心之色。卡斯泰德与几名骑士率先步入境界门，齐尔维斯特与芙萝洛翠亚也带著各自的近侍跟上。斐迪南同样带著自己的护卫骑士艾克哈特，走向境界门。尤修塔斯得负责指挥行李的搬运，因此这时并未同行。斐迪南稍稍往后回头，便见罗洁梅茵从骑兽里探出身子。

「尤修塔斯，骑兽要停在哪里比较方便你们搬运行李呢？」

「请往这边移动，大小姐。」

……笨蛋，别那么大声说话。亚伦斯伯罕的人听了会觉得你毫无气质可言。

众目睽睽下，他也无法出声提醒。斐迪南只能暗暗感到郁闷地叹一口气。此刻在罗洁梅茵身上，已经完全感受不到出发前，她给予全属性祝福时那种圣女般的庄严。斐迪南甚至忍不住心想，那幅如梦似幻的美丽光景，或许是因为自己即将离开艾伦菲斯特，反常地在感伤下所产生的错觉。

……我首次见到那么美丽的魔法阵，真想研究看看。

明明是全属性的魔法阵，却美丽得没有一丝多余。斐迪南以指尖在掌心上画起烙印在眼底的魔法阵，然而画到一半，他马上打住自己的思绪，左右摇了摇头，把脑海里的魔法阵驱散。接下来要前往的地方，不可能还有时间让他进行研究。今后他将一边与奥伯·亚伦斯伯罕以及乔琪娜周旋，一边还要应付蒂缇琳朵与莱蒂希雅。

「很荣幸能见到各位。」

在亚伦斯伯罕一行人等候著的房间里，艾伦菲斯特一行人进入后，最先响起的是一道稚嫩的嗓音。

「……莱蒂希雅大人是代理人吗？」

前来迎接斐迪南的亚伦斯伯罕代表是莱蒂希雅。根据她的说明，奥伯·亚伦斯伯罕目前身体状况不佳，蒂缇琳朵又忙著接受领主教育，实在抽不出身前来。按原先的安排，本该是由乔琪娜作为代表前来迎接，但她因为突感身体不适，最终便临时改由莱蒂希雅担任代表。

「虽然我尚未进入贵族院就读，但会竭尽所能担任代理奥伯。」

虽然年幼，莱蒂希雅仍是得体有礼地向齐尔维斯特道了寒暄。斐迪南低头看著她，轻轻按住太阳穴。他相信奥伯目前的身体状况确实欠佳，而今后几年得暂代领主之位的蒂缇琳朵也正忙著接受教育。但他最在意的，是此刻不在这里的乔琪娜。他很怀疑她是否真的身体不适。

……她到底有何企图，太可疑了。

斐迪南认为圣典遭窃一事，她一定与每个环节都脱不了关系。说不定，这件事情其实尚未真正结束。

「我们依照奥伯·艾伦菲斯特的要求，已经准备好了马车。请问艾伦菲斯特的马车在哪里呢？开始搬运行李吧。」

「……我们从艾伦菲斯特带来的行李并未使用马车，而是骑兽。」

莱蒂希雅听完一脸难以理解，因此一行人先来到屋外。正好为了方便搬运行李，罗洁梅茵刚就定位，并在骑兽后侧打开一道出口。

「请问……奥伯·艾伦菲斯特，那个是骑兽吗？」

「是啊。你在亚伦斯伯罕领内，还没见过乘坐型的骑兽吗？」

「……我之前就有耳闻，也有几名低年级的学生在使用乘坐型的骑兽。可是，这么大的骑兽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因为能够自由变换大小的，目前还只有罗洁梅茵吧。」

齐尔维斯特轻笑起来，开始为莱蒂希雅说明罗洁梅茵的骑兽，她也听得兴致勃勃。看样子她与蒂缇琳朵不同，愿意认真倾听别人说话。单能明白这一点，奉命要指导她的斐迪南便有些松了口气。

「请各位把斐迪南大人的行李搬上马车吧。」

莱蒂希雅这么吩咐后，与她一同前来的骑士以及境界门的骑士们，开始把卸下的行李搬上马车。艾伦菲斯特的人早已看惯罗洁梅茵的骑兽，但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似乎都感到十分新奇，不断投去惊讶的眼光。由于领内的人早已习以为常，此刻看到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一边搬运行李，一边警戒著罗洁梅茵那看似是肥胖版窟伦的骑兽，斐迪南不禁觉得有些滑稽。

尤修塔斯与罗洁梅茵正忙著下达指示，但是，现在的天气已经冷得飘起细雪。罗洁梅茵再不进境界门内待著，只怕会病倒吧。斐迪南以主治医师的角度如此判断。

「这里由我来下指示，你去告诉罗洁梅茵，要她到境界门里去。」

「是！」

一名骑士立即冲过去，向罗洁梅茵传话。罗洁梅茵转过头来，正巧与他四目相接。她接著慢步走来。

「斐迪南大人，您应该与亚伦斯伯罕的人多做交流吧？不过是指挥行李的搬运而已，我也做得到喔。」

「今天飘著小雪。这种天气就连身体健康的人都有可能病倒，你怎么能待在屋外。快点进去吧。」

「……可是，难得我有可以派上用场的机会呢。」

枉费他在担心罗洁梅茵的身体，她却毫不领情地嘟囔抱怨。斐迪南不语地捏起她的脸颊。由于太软太过好捏，他不由自主加重力道，还来回左右动了动，但他认为这只能怪罗洁梅茵的脸颊太好捏了。

「豪痛喔！」

「你再不进去，地位与你等高的韦菲利特也不能离开。莱欧诺蕾、安洁莉卡，快把罗洁梅茵带进去吧。布伦希尔德、莉瑟蕾塔，她想必需要暖和身子，记得准备热茶。男性则留下来帮忙。」

罗洁梅茵还噘著嘴、没好气地抚著脸颊时，斐迪南便向她的近侍们下令，将她带了进去。接著，他再看向接连卸下的行李。与罗洁梅茵无意义地拌嘴时，行李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减少。这幕光景也清楚明白地昭告著，他能留在艾伦菲斯特的时间正一点一点减少。

「斐迪南。」

齐尔维斯特喊了他一声，张开嘴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紧咬著牙垂下双眼。这是齐尔维斯特在压抑内心情感时常有的习惯动作。对此，斐迪南也微微低下眼帘。

「如同我前几天说过的，一旦你入赘过去，你就和姊姊大人一样将被视为是亚伦斯伯罕的人。」

……齐尔维斯特，你眼眶都红了。身为奥伯，怎能不懂得隐藏情绪？

可以的话，斐迪南本想这么调侃，不知为何声音却发不出来。喉咙有种火烧般的痛楚，他只能用力吞咽唾沫。

齐尔维斯特恨恨地瞪著这样的他，开口说了：

「斐迪南，那一晚我已经把想说的话全说了……虽然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

闻言，斐迪南想起了与齐尔维斯特以及卡斯泰德最后一次对酌的那一晚。

◆

「最近我一直被逼著陪他喝酒，你这个元凶也该来劝劝他。」

当时卡斯泰德一脸厌烦，这么说著把他带到了齐尔维斯特的私人房间。齐尔维斯特显然已经喝了不少酒，醉醺醺地等著斐迪南到来。

「斐迪南，你来啦。快，喝酒吧！」

齐尔维斯特把斟了酒的杯子用力举到斐迪南面前，些许酒沫溅到了他身上。对此斐迪南微微蹙眉，瞪著齐尔维斯特说：「为了去亚伦斯伯罕我还得做准备，没有闲工夫陪你喝酒。」其实真心话是齐尔维斯特一旦喝醉了酒，应付起来会非常麻烦，他只想赶紧逃离现场。

「你明明有时间做那么费工的护身符给罗洁梅茵，却没时间陪我喝酒吗？」

然而，听到齐尔维斯特这么埋怨，斐迪南也只能拿起酒杯。因为他想起了跟罗洁梅茵有关的事情，要拜托齐尔维斯特。

「斐迪南，你太冷血无情了。」

「你现在才知道吗？都认识我这么多年了。」

「你就是这点不可爱！亏我想当个值得依靠的兄长。」

这句话像极了罗洁梅茵说过的话。为了在夏绿蒂面前当个可靠的姊姊，罗洁梅茵也曾笨手笨脚地拚命努力。斐迪南不由得轻笑出声。

「你确实是个可靠的兄长喔。」

「不准敷衍我！」

「……都醉成这样了，还是听得出来我在敷衍吗？不过，这也不完全是假话。」

斐迪南边说边从容不迫地将酒杯举到嘴边。引人想起陈年酒桶的木头香气从杯中飘来，他含了一口酒后，香气变得更是浓郁。与此同时，浑厚甘醇的滋味也在口中蔓延开来，伴随著柔和的苦味滑过喉咙。

斐迪南不禁嘴角微扬，再喝了一口，齐尔维斯特露出得意笑容。

「怎么样？这酒好喝吧？」

「嗯，是好酒，而且符合我的喜好。找到这款酒应该费了你不少工夫吧？」

听到斐迪南肯定的答覆，大概是心情大好，齐尔维斯特「哼哼」笑著，也将酒杯凑到嘴边。眼看齐尔维斯特稍微冷静下来，卡斯泰德也面带苦笑拿起酒杯。斐迪南边静静品尝美酒，边看向两人。

「在我离开以后，能保护罗洁梅茵的就是你们了。我已经尽可能多做点护身符给她，也打算送出我的宅邸当作是图书馆，让她舍不得离开艾伦菲斯特，才不会糊里糊涂就跑去其他领地。但就算做了这么多，只靠韦菲利特我还是不放心。」

斐迪南说完，齐尔维斯特双眼圆睁。

「……那是父亲大人赐给你的宅邸吧？我本来还打算收回来管理，你要转让给罗洁梅茵吗？」

「反正我没有子嗣，让给在我庇护下的罗洁梅茵也很合理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真没想到你会让给别人。」

齐尔维斯特与卡斯泰德都以吃惊的眼神看来。斐迪南感到有些不自在，吐了口气试图掩饰。

「关于是否要让出父亲大人赐予的宅邸，我也烦恼了一段时间。但是，为了让罗洁梅茵今后能够抵挡中央的诱惑，需要给她肉眼看得见的好处。只与韦菲利特订下婚约是不够的。」

罗洁梅茵断然说过，贵族当中最担心自己的人就是斐迪南。这就意味著，至今为了让罗洁梅茵能融入贵族社会，尽管斐迪南自认为做了不少努力，其实都没有什么效果。

「罗洁梅茵因为出身的关系，不能以贵族的常识来推断她的想法。既然如此，只能由我这个她已认定为家人的人来当枷锁，把她留在艾伦菲斯特。为此，我才尽可能表现出罗洁梅茵期望中的、家人该有的样子。」

「……所以你才做了那个发饰吗？」

不知为何卡斯泰德一脸愕然地叹气。

「近来很流行赠送发饰给毕业仪式的女伴。万一罗洁梅茵的年纪刚好能与你匹配，就算被人误以为是求婚也不奇怪喔。」

「目前我还是她的监护人，况且既然年纪并不匹配，那就不用担心吧。反正也不是项炼，不值得大惊小怪。其实本该要由未婚夫韦菲利特制作那个护身符，但现在根本没有时间教他调合与画魔法阵，再者他的魔力与持有原料也不够。」

「你不要强人所难！」

齐尔维斯特反射性地大喊后，斐迪南点一点头。

「我正是因为觉得强人所难，才没有要求韦菲利特。你们又忙著准备进行冬天的计画，我也不可能要求你们制作，所以才自己来。倘若看起来像是求婚魔石，并不恰当的话，那只要韦菲利特快点成长，重做一个护身符给罗洁梅茵即可；加上毕业后两人一旦成婚，也不必担心中央把人抢走。届时再摘下我做的护身符就好了。」

明明自己为了保护罗洁梅茵尽力而为，却只听到一堆怨言，感到不耐烦的斐迪南摆了摆手制止两人。

「……你会无法违抗王命，迫于亚伦斯伯罕的施压，全都是我的错。」

怎料，齐尔维斯特再次絮絮叨叨地发起牢骚。他一下子责怪不找自己商量的斐迪南无情无义，一下子懊悔自己的身分有太多限制，最终自暴自弃地说自己这个哥哥就是靠不住，甚至没出息地失控大喊：「你不在我就完了，不准去！」近半年来斐迪南一直重复听著同样的牢骚，只能目瞪口呆。

「……不管是你也好，罗洁梅茵也罢，你们还真是麻烦。」

「斐迪南，他们这种坦率不求回报的好意，你就老老实实收下吧。像你个性这么孤僻的人都能露出那种笑容了，多少也察觉到了他们对你的关心吧？」

被卡斯泰德这么一说，斐迪南试著板起脸孔。但是，知道自己竟如此被人需要，他确实感到有些难为情。尽管不太想承认，但自己似乎正如罗洁梅茵所说，很难察觉到他人对自己的关心。

「斐迪南，你的盖朵莉希是在艾伦菲斯特。我身为你的哥哥，除此之外其他全不承认！你给我记好了！」

如此叫嚷说完，齐尔维斯特便沉沉睡去。

◆

「……我还记得。」

而斐迪南记得的，并不只有那一晚的对话而已。他记得的事情还有很多。包括父亲忽然将自己带回来后，齐尔维斯特却从一开始就将自己视为弟弟接纳；包括他曾一副哥哥的样子，拉著自己到处乱跑；包括他明明对抗不了盛气凌人的薇罗妮卡，却仍然想要袒护自己；包括他听取了自己的建议，相信艾伦菲斯特确实需要罗洁梅茵，进而将平民的小孩收为养女。也知道领主会议上为了不让自己入赘至亚伦斯伯罕，他反抗过上位领地的奥伯；即便对象是国王，也打算挺身抗命。

在身为前任领主的父亲过世后，如今对斐迪南来说，可称作家人的就只有齐尔维斯特而已。但一旦自己去了亚伦斯伯罕，齐尔维斯特就必须将他视为是亚伦斯伯罕的人。他们再也不能屏退近侍，悄悄骑著骑兽跑到私人房间喝酒、闲谈、讨论对策……一切再也无法和从前一样。

……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了吗？如今才感到失落又能如何？

斐迪南的嘴角扯开一抹冷笑后，发觉齐尔维斯特正神色认真地凝视自己，立即正色板起脸孔。齐尔维斯特似乎是在担心他，轻吁了口气。

「还记得的话，你就不要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艾伦菲斯特上，到了亚伦斯伯罕以后，优先考虑自己的幸福吧。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

这么多年来，斐迪南从未思考过何谓自己的幸福，齐尔维斯特与罗洁梅茵却都异口同声地要他追求「自己的幸福」。

……真是愚蠢。比起这种东西，我更该优先考虑艾伦菲斯特吧？

换作从前的斐迪南，大可以这么冷漠地一语带过，也可以拒绝。然而此时此刻，不知为何他却说不出口，只是沉默片刻。

「……一定铭记于心，哥哥大人。」

与齐尔维斯特道别后，斐迪南转身走进境界门，便看见罗洁梅茵正对著莱蒂希雅在说话。尚未就读贵族院的莱蒂希雅看起来与罗洁梅茵差不多高。

……现在是罗洁梅茵高了一点吧？

记忆中在兰普雷特的星结仪式上，还是罗洁梅茵稍微矮了一些。如此对照过后，便能清楚看出即便是看似毫无变化的罗洁梅茵，其实也有所成长。

莱蒂希雅的那头金发上，摇动著与罗洁梅茵一样的发饰。那是罗洁梅茵准备的，还说：「这个要当作是斐迪南大人送她的礼物喔。」

……结果怎么是由你送给对方？

罗洁梅茵还是老样子，教人搞不懂她究竟是细心还是少根筋，斐迪南无法抑制自己的叹息。他走近后，只见看似同龄的两人身边，近侍们全在忍笑。发觉斐迪南的到来，韦菲利特脸色大变地想阻止罗洁梅茵继续说下去。但斐迪南制止了他，站到罗洁梅茵身后，竖耳倾听她在说些什么。

「……所以就是这样，斐迪南大人的温柔非常迂回又难懂。还有，虽然他在指导的时候认真又严格，但其实也只是希望莱蒂希雅大人能有进步。要是他真的太过严厉，您只要告诉我一声，我就会拜托他稍做改善，所以请不用跟我客气唷。」

「罗洁梅茵，你到底在说什么？」

「呀呜！？」

斐迪南一开口叫唤，罗洁梅茵便如字面形容的吓得弹起，露出僵硬的笑容开始慢慢后退。

「我没有在说斐迪南大人的坏话喔。只是把自己想到的事情都说出来提醒莱蒂希雅大人，让她不会对您产生误会而已。对吧，莱蒂希雅大人？」

「咦？是、是啊。」

莱蒂希雅脸上明显写著「请别牵连到我」，罗洁梅茵则是一脸「被发现了！」她在做些没人叫她做的事情时，都会露出这种表情。

……笨蛋，就算挤出笑容试图掩饰，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快点从实招来──往常的他这时早就捏起她的脸颊，但此刻在亚伦斯伯罕的人面前，只能打消这个念头。

「莱蒂希雅大人，请你别将罗洁梅茵的话语当真……还有，罗洁梅茵，行李似乎已经搬完了。」

斐迪南话声刚落，罗洁梅茵便伸手揪住他的衣袖。仰头看来的金色双眸与齐尔维斯特一样，盈满了对他的担心。

「信我会透过雷蒙特寄给你……我会遵守约定，你也千万小心。」

斐迪南说著，将她抓著自己衣袖的手拿开。罗洁梅茵静静点头，往后退了一步，身边是长相酷似齐尔维斯特的韦菲利特。他的话，相信会既无奈又好笑地保护罗洁梅茵吧。

「韦菲利特，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是，叔父大人。您也多保重。」

道别后，斐迪南头也不回地穿过境界门，坐上亚伦斯伯罕的马车。艾克哈特坐在他身旁，对面则是莱蒂希雅与她的护卫。

马车开始缓缓移动，不久后隔著车窗，可以看见有群骑兽在艾伦菲斯特境内起飞。即便隔著相当远的距离，罗洁梅茵的骑兽依然醒目。对于自己竟然不在那个队伍当中，斐迪南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请问，斐迪南大人，罗洁梅茵大人是位怎样的人呢？」

他正望著窗外时，莱蒂希雅怯生生地与他攀谈。想来是在脑海中拚命寻找话题后，最终想到了刚才还与自己交谈的罗洁梅茵吧。也许她与蒂缇琳朵没有什么深交。这样的想法闪过脑海，斐迪南收回看著窗外的目光，投向莱蒂希雅。

「在你眼里，你觉得罗洁梅茵是怎样的人？你首次见到她，是先前在境界门举行星结仪式那时候，但今天是第一次当面交谈吧？」

「我听说罗洁梅茵大人是非常优秀的领主候补生，在贵族院还连续两年获得了最优秀表彰，更被人称作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并且是由斐迪南大人一手栽培。星结仪式那天，她以神殿长的身分举行仪式时，看起来非常美丽，可是今天交谈过后，我发现她比想像中的还要温柔又容易亲近。此外，也看得出来她真的非常担心斐迪南大人……」

面对几乎是首次见面的莱蒂希雅，听说那个笨蛋竟不停说著「斐迪南大人就请多关照了」，一边滔滔不绝地提醒她要注意哪些事情。

「还有，虽然罗洁梅茵大人说，这是斐迪南大人要送我的礼物，但其实应该是她准备的吧？」

莱蒂希雅抬手轻碰发饰，高兴地眯起蓝色眼眸说。为了让莱蒂希雅能在冬季的社交界上使用，带有冬季贵色的红色花朵在她的金发上绽放。

……罗洁梅茵真是多嘴，又净是做些别人没拜托她的事情。

看见莱蒂希雅一边轻笑，一边回想她与罗洁梅茵的对话，斐迪南忽然感到十分不自在且难为情，极想反驳否认。

「我因为是她的监护人，又等同她的家人，罗洁梅茵才会那么担心我吧。但最近她实在有些担心过度，偶尔也让人感到困扰。」

似乎是想起罗洁梅茵的各种叮咛，莱蒂希雅轻笑起来。但紧接著她露出落寞微笑，小声喃喃说：

「等同家人吗……我有点羡慕呢。」

听见这句低语，斐迪南才想起这个孩子与家人的关系也十分疏远。从小她就被外祖父母收养，搬来到亚伦斯伯罕，因此她的亲生父母仍在多雷凡赫。如今曾为养母的外祖母过世了，成为养父的外祖父也即将登上遥远高处。身边剩下的亲族，只有原为外祖父第三夫人的乔琪娜，以及将成为她新养父母的蒂缇琳朵与斐迪南。可想而知，无论是她本人还是身边的人，内心势必很难保持平静。

「莱蒂希雅大人，我知道依你现在的处境，应该有诸多为难之处。你不相信我也无妨，但可以相信国王的命令。因为国王与奥伯·亚伦斯伯罕赋予我的义务，就是教导莱蒂希雅大人，让你成年后坐上奥伯·亚伦斯伯罕之位。」

斐迪南说完，不只莱蒂希雅，她身边的护卫骑士也一脸诧异。

「义务吗？……万一蒂缇琳朵大人执意不肯让出奥伯之位，您打算怎么办呢？」

「届时向国王提出控诉即可。胆敢违背王命的奥伯，中央会进行处分吧。」

倘若王命可以轻易违背，斐迪南此刻也不会坐在这里。即便蒂缇琳朵不愿让出奥伯之位，只要拿出国王的命令，她也无可奈何。

「你对于我的回答似乎十分讶异。」

「那个，因为蒂缇琳朵大人告诉过我，斐迪南大人是位愿意尽可能实现妻子所有心愿的人，所以我才有些惊讶。」

……我确实说过这种话，但也说了是「尽可能」，所以不算假话吧。

斐迪南没有额外多做解释，仅是面带社交用的礼貌微笑。

「妻子的心愿与国王的命令哪边更重要，相信很容易便能得出答案吧。」

「……说得也是呢。」

莱蒂希雅应道，转头看向窗外。她望著艾伦菲斯特所在的方向，露出有些安心的笑容。

「之前我一直很好奇，与蒂缇琳朵大人成婚后，将成为自己养父的人是什么样子。因为就算调查得到贵族院时期的成绩，却从来没有人提起过他的人品。但是，倘若新的养父是位懂得以王命为优先的贵族，身边的人还会那般为他担心、仰慕到舍不得与他分开的话，我想相信罗洁梅茵大人说的那些话。」

……罗洁梅茵说的话可以不用太过相信。

斐迪南把险些脱口而出的话语又咽回去。好不容易莱蒂希雅表现出来的态度十分友好，没必要加以破坏。因为若想在亚伦斯伯罕过得轻松一些，最好能得到莱蒂希雅与她身边的人的信任。

那么该怎么做，才能让对方更信任自己呢？斐迪南思考著这个问题时，脑海里却不断浮出罗洁梅茵提供的各种建议。

……不对，慢著。我应该还能再想到其他办法。

如果就这么采用罗洁梅茵的提议，斐迪南实在心有不甘，但她提供的一些建议确实有理有据，相当值得参考。而现在就连乘坐马车的时间也不该浪费，况且到了亚伦斯伯罕的城堡后，也不知何时能再交谈。反正之后也得讨论不可，斐迪南索性直接在马车里将自己今后的教育计画告诉莱蒂希雅。也决定到了投宿的地方后，找来莱蒂希雅的首席侍从，一边用餐一边互相交流意见。

趁著乘坐马车移动的这段时间，斐迪南一边慢慢累积莱蒂希雅对自己的信任，一边一直在想除了罗洁梅茵的建议外，还有没有其他「能拉拢同伴的方法」。然而，在他截至目前为止的人生当中，他虽曾避免与人敌对，却从不曾积极地招揽同伴，所以完全想不到好主意。

「不如您就照著大小姐的提议，弹奏飞苏平琴吧？」

尤修塔斯也没有另外帮他想想办法，只是忍著笑这么说。艾克哈特更一脸莫名满足地点头道：「我也很期待听到斐迪南大人的演奏。」

……再这样下去，不就只能如罗洁梅茵所说地弹奏飞苏平琴了吗？

尽管斐迪南反覆寻思，却想了好几天也没想到其他好方法，就这么抵达亚伦斯伯罕的贵族区。亚伦斯伯罕比艾伦菲斯特要温暖得多，明明冬季的社交界就要开始，天气却彷佛正值秋季中旬。

「斐迪南大人，欢迎。」

到了城堡，出来迎接他的是未婚妻蒂缇琳朵。她的容貌像极了薇罗妮卡。单凭这一点，斐迪南就对她感到极度抗拒。再加上她的个性还任性妄为，做事毫不考虑后果。从她待在艾伦菲斯特的那段时间，斐迪南便已有深刻体会。今后他必须牵制她，并与乔琪娜周旋，才能守护艾伦菲斯特与齐尔维斯特。

「艾伦菲斯特与齐尔维斯特，就托付给受到时之女神指引的你了。」

忽然间，斐迪南耳边响起了父亲最后说过的话语。在他答应父亲的同时，包覆住自己的魔力也消失了。然后是放回自己掌心里的小小魔石、紧握著自己的削瘦指尖，以及将一切托付给他的金色眼眸……一幕幕斐迪南都还清楚记得。

「我一定竭尽所能守护到底。」

斐迪南对著已故的父亲起誓，向他伸出手来的蒂缇琳朵则是嫣然微笑。

「看来你非常明白自己的身分，我很是欣慰呢。」

（插图015）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IX 离别后的冬天生活 难以填补的空虚

领主办公室内，充斥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与互相徵询的悄声交谈。

「奥伯·艾伦菲斯特，请签名。」

我接过文官手上的整叠资料，确认过后签下名字。眼前的光景虽然一如往常，但自从斐迪南走了，工作量一口气大幅增加。再加上只要我想稍微休息久一点，近侍们无不横眉竖目，就彷佛监视自己的人变多了，让我快要喘不过气来。

「奥伯，这份资料请您过目。」

文官走进办公室后递来一份文件，是来自基贝的陈述书。

「嗯，这个……」

交给斐迪南──话还没说完，我赶紧把后半句吞回肚里。人都不在了，我是想交给谁？已经这么多天过去了，居然还是下意识地想把工作交给斐迪南……我一边自我解嘲，一边看起文件。至今来自基贝的陈述书都由斐迪南负责查阅，除非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否则他都会帮我处理掉。

……这下该怎么办？

基贝呈交的陈述书中，有的案件重要到必须由领主负责处理，有的则琐碎到只要核对过即可。这次收到的陈述书属于后者，只要联络负责文官、核对过这件事就好，但如果所有陈述书都要由我来处理，实在非常浪费时间。今后，需要有人能帮我分担这类琐碎的工作。其实斐迪南甚至帮忙做了领主该做的工作。而那些本来就是我的工作，所以我自行揽下即可，但斐迪南以领主一族之身分负责的工作，又该怎么办才好？他入赘过去后，很难有人能填补他的空缺。

「波尼法狄斯在吗？我想请他帮个忙……」

总之，我先向波尼法狄斯办公室里的文官送去奥多南兹。波尼法狄斯是我的伯父，虽然曾以年纪为由一度引退，但现在仍以领主一族的身分帮忙处理公务，听说往后还会帮忙指导领主候补生。我想，他其实只是想要有更多时间能与孙女罗洁梅茵接触，但如今艾伦菲斯特领内的成年领主一族太少，有人愿意帮忙，我自然非常欢迎。

「目前波尼法狄斯大人在骑士训练场，不在办公室。他说要在罗洁梅茵大人去贵族院之前，好好训练见习骑士们。」

由于见习骑士们的合作能力在去年的迪塔比赛上有所提升，罗洁梅茵为此大力感谢波尼法狄斯：「都是多亏了祖父大人呢。」所以为了在接下来的领地对抗战也能得到孙女称赞，波尼法狄斯似乎已经完全不受控制。

「因为今年原本预计由斐迪南大人留守，波尼法狄斯大人去贵族院观看领地对抗战，结果斐迪南大人却得提早出发，打乱了原定计画吧？因此他说至少要得到罗洁梅茵大人的称赞，否则实在亏大了……而且听说骑士团长他们正在开会，没有人能够阻止他。奥伯愿意阻止他吗？」

奥多南兹飞回来后，文官以夹带苦笑的声音这么说道。我也知道波尼法狄斯有多么期待与罗洁梅茵一同观看领地对抗战，所以要是他想藉著训练拿骑士们出气，我可不想主动送上门。再者文官说了，骑士团长他们正在开会。既是如此，波尼法狄斯肯定正负责引开骑士的注意，不让他们听到有关肃清行动的任何消息。

「虽然我很想请他来帮忙处理公务，但显然会被拒绝，我也不想听他一直向我抱怨。帮我跟他说，就训练到他满意为止吧。」

我小心著不让语气带有不自然的僵硬，送出奥多南兹。毕竟身边有太多绝不能让他们知道冬季有肃清行动的人了。小心一点总是不会错。其实，这次的肃清行动原本也是由斐迪南负责指挥。因为若想隐瞒这起计画，最与旧薇罗妮卡派保持距离的他是最适合的人选。结果现在负责指挥的人突然撤换，骑士团长卡斯泰德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到处都有斐迪南离开后留下的空缺，所有人都在努力填补。每当感受到这一点，我就重新体会到自己的异母弟弟有多么重要。

「若波尼法狄斯大人不在，这些资料该怎么办呢？」

「……交给韦菲利特试试看吧。」

我向将成为下任领主的儿子送去奥多南兹。听到我要交代给他新工作，韦菲利特兴冲冲地赶来。

「抱歉在你忙著学习的时候把你叫来。」

「没关系。反正学科我都已经预习完了，印刷业那边的业务也能交给夏绿蒂。身为下任领主，只有我能做的工作更加重要。」

一眼就能看出儿子有多么兴奋期待，我强忍下想笑的冲动。韦菲利特和我真是太像了。以前父亲要交代新工作给我时，我也会非常开心，觉得自己被当作大人看待。但是我也知道，新的工作虽然充满新鲜感又有趣，但那只是因为对未知的事物充满期待，一旦成为熟悉的日常生活，工作就会变得非常无趣。

……无论如何，有干劲总是好事。

韦菲利特容易失去耐心，因此需要留意的是，得在他感到厌烦前不断把新工作丢给他，让他能持续吸收。虽然以年纪来看还有些太早，但也许该试著把领主的工作交代给他，作为教育的一环。

……因为死亡总是毫无预警到来。

父亲大人死后，我接下领主之位时，年纪远比自己预期的还要年轻。头一次参加领主会议时，也没有一个领主的年纪比我还小。至于领主该做的工作，更是没有彻底做好交接，都是由波尼法狄斯在旁边指导、协助我。

……倘若我在与父亲大人同样的年纪离世，情况会是如何？

以波尼法狄斯现在的年纪，他什么时候离开人世都不奇怪。原本就算韦菲利特年纪轻轻便接下领主之位，也有斐迪南从旁辅佐。然而，如今斐迪南已经不在了。仅靠芙萝洛翠亚一个人，有办法把领主的工作交接给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吗？尽管她肩负著第一夫人的职责，领主的分内工作却从未接触过，想必在诸多方面都会遇到困难。考虑到往后的种种可能性，最好还是提早把领主负责的工作都大概教给韦菲利特吧。

「父亲大人，那我要做什么呢？」

「这是基贝呈交的陈述书，你要负责向这里的文官取得回覆。」

我把陈述书交给韦菲利特。既然文官近侍们也在旁陪同，应该不会在城堡里迷路、没能取得应有的回覆吧。韦菲利特带著自己的近侍们，面带灿笑离开领主办公室。

……就算交代了新工作给他，斐迪南也不曾露出那样的表情。毕竟那小子打从以前开始就没有可爱之处。

比自己小五岁的异母弟弟，从小便擅长隐藏情绪。我微微闭上双眼，马上就能回想起初次见到斐迪南时的光景。

◆

晚餐席间，听到父亲大人带了一个新弟弟回来时，母亲大人显得极其不悦，但我并没有多加留意。因为自己一直以来只有姊姊，能有同性的弟弟让我非常兴奋。

我不断思考著身为兄长，自己应该怎么表现，还向卡斯泰德与黎希达寻求意见。

「照您现在这副样子，恐怕无法当个令人尊敬的哥哥唷。」

听了黎希达也称得上是恫吓的回答，我为了当个好哥哥，开始拚命努力。还下定决心要好好疼爱弟弟，不要像乔琪娜姊姊大人那样，对待弟弟妹妹那么恶劣。

「齐尔维斯特，他是斐迪南。今后将在北边别馆与你一起生活，也将负责协助你。你们兄弟俩要好好相处。」

父亲大人如此介绍的异母弟弟，有著一头齐肩的水蓝色头发。由于他的五官非常精致，看起来简直像是女孩子。要是穿上女装，我绝对分辨不出来。斐迪南没有笑，只是恭谨有礼地说出旁人教他的问候语。现在回想起来，可以知道那其实是他非常警戒的表情。但是，当时我以为他只是紧张而已，所以本著好意想让他放松下来，便自以为是地拉著斐迪南到处跑。

「我是你哥哥，不要叫我齐尔维斯特大人，应该要叫哥哥大人。」

「你也把头发留长吧。就可以和我一样。」

「身为哥哥，我来指导你吧。你要练飞苏平琴吗？」

然而，尽管斐迪南的态度有所软化，母亲大人却彻底无视他的存在。对于母亲大人极力不与他接触的反应，我十分不解。

……忘了是什么时候，我们终于发现母亲大人会在我与父亲大人看不见的地方，极尽所能地欺负斐迪南，只为了将他排除……

甚至黎希达与卡斯泰德前去解救斐迪南的次数，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尽管我与父亲大人都要求母亲大人停手，却使得她的态度更加强硬，对斐迪南的欺凌也变本加厉。

「母亲大人，您为何要这么做！？」

「齐尔维斯特，那孩子只会威胁到你，必须趁早加以排除才行。男性领主候补生有你一个人就够了。」

由于母亲大人根本不听我们的劝阻，我与父亲大人商量过后，决定尽可能不让她与斐迪南碰到面。

不过，这种生活也只持续到斐迪南升上三年级为止。因为成绩优秀的斐迪南，希望冬天以外的季节也能留在贵族院，修习文官以及骑士课程。由于这样一来，就必须仅为斐迪南一个人打开宿舍，还得安排下人与近侍，因此遭到母亲大人回绝。然而，父亲大人不顾母亲大人的反对，答应了斐迪南的请求，以隔开两人为优先考量。父亲大人做了这个决定以后，斐迪南便只有在接到传唤的时候才会返回艾伦菲斯特，一年有大半时间都留在贵族院。

……而且偶尔能见到一面的斐迪南看来过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我以为只要他待在贵族院，一切就不用担心。也以为只有斐迪南回到领内的时候需要留意母亲大人的动向，却没想到就连贵族院的舍监也遭到刁难。最主要是，自己也开始因为婚事的关系常与母亲大人起争执，注意力全转移到了婆媳问题上。我当时优先考虑的，都是与芙萝洛翠亚的婚事，以及要怎么让母亲大人不干涉我们的婚后生活。

而婚后愉快幸福的生活，仅仅持续了数年。本以为父亲大人只是生了一场小病，岂料他却迟迟没有康复，身体反而越来越虚弱。与此同时，我的工作量也不断增加。当时的我光是面对这些，就已经分身乏术，所以即使让偶尔回领的斐迪南帮忙处理公务，也不觉得有任何不妥。毕竟他可是每年都获得了最优秀表彰，连戴肯弗尔格那样的大领地都有意纳他为婿，还为了研究魔法完全不回领地来。所以我一直以为，斐迪南在贵族院那里过得非常逍遥自在。

然而，父亲大人死后，勉强维持著的安稳生活便瓦解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斐迪南的入赘一事早已告吹，母亲大人更抱著近乎疯狂的执念想要排除斐迪南。但是，斐迪南的实力可是强到他能在贵族院连年获选为最优秀者，他如果真心想要反抗，被排除的反倒是母亲大人。

……不管是母亲大人还是斐迪南，我都不能失去。

于是我劝斐迪南进入神殿。斐迪南当然重要，我也非常重视自己与父亲大人的约定，也就是「与斐迪南一起守护艾伦菲斯特」，但我实在无法轻易舍下自己的母亲。因为父亲大人死后，母亲大人依然是我最强大的后盾，也是与自己骨肉相连的亲人……

母亲大人在孩提时期便失去母亲、失去亲生哥哥，亲生弟弟还被送入神殿；而亲生父亲因为更宠爱莱瑟冈古出身的夫人，所以她与父亲的关系也称不上好。因此尽管亲生弟弟待在贵族皆不屑一顾的神殿里，她依然对他十分疼爱、保有往来，更对第二夫人与异母兄妹深恶痛绝。对于是她亲生儿子的我以及孙子韦菲利特，她可说是关怀备至；但对于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斐迪南，她却憎恨异常。

尽管斐迪南进入神殿、远离了贵族社会，母亲大人对他近乎疯狂的敌视依旧没有消失。最终她犯下了难以包庇的罪行，被关入白塔，斐迪南则是重新回到贵族社会。

◆

「齐尔维斯特大人，你的脸色越来越糟了呢。」

上了床铺，近侍们的气息一稍微远离，我总算觉得可以自在呼吸。整个人放松下来后，芙萝洛翠亚温柔地轻抚我的额头。

「你再内疚下去，只怕斐迪南大人会生气喔？因为那位大人可是为了保护你，也为了守护艾伦菲斯特，才前往亚伦斯伯罕。」

担心地注视著自己的蓝色双眼，与缓缓抚过额头的指尖，都让我眼眶一热。

……为了守护艾伦菲斯特吗……

仗著与父亲大人的约定，我一直以为斐迪南会永远在自己身边。也以为藉著不断提出任性要求，就能让他感到被人需要。

……结果，我却没办法做得像罗洁梅茵那么好。

我打从心底庆幸有罗洁梅茵在。就连自己，也觉得当初收她为养女真是再睿智不过的决定。在斐迪南为了逃离母亲大人而进入神殿后，我很高兴如今他能有个担心挂怀的对象，他一边嫌麻烦一边细心照顾罗洁梅茵的模样也很有意思。最重要的是，罗洁梅茵还以平民特有的方式走进了斐迪南心里，接连揭开他一直瞒著我的秘密。此外不管是母亲大人的所作所为、韦菲利特需要改正的地方，还是斐迪南其实一直在逞强，若没有罗洁梅茵明白指出，我根本不会发现。

……这么说来，听说罗洁梅茵也憔悴了不少。

我想起黎希达的报告。斐迪南是罗洁梅茵在贵族社会里最信任的人，也受到他最多庇护。恐怕内心感受到的失落会比我还要强烈。

……罗洁梅茵心里肯定也觉得空了一个大洞吧。

她一定也和我一样，觉得自己心里有个重要的角落变得空荡荡的。不光是斐迪南，我也没能保护好罗洁梅茵。明明我是哥哥，却保护不了弟弟，反而还是弟弟一直在保护我。这让我非常懊悔不甘。

「……斐迪南走了以后，感觉所有一切都空了一个大洞。」

我迁怒似地低声嘟囔，用力搂紧芙萝洛翠亚。她只是听著我乱发牢骚，张手环抱我的背，安抚地温柔抱紧。

「事情还没有结束唷。请将你的不甘化为魔力，储存下来吧。你必须变强到有办法与乔琪娜大人对抗才行。我会一直守在齐尔维斯特大人身边。」

「……从明天开始，我会照你说的去做。」

靠在妻子温暖的怀抱里，我不省人事地沉沉睡去。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IX 在亚伦斯伯罕的新生活

我们一抵达亚伦斯伯罕，冬季的社交界马上就开始了。麻烦的是，奥伯·亚伦斯伯罕竟然在我们抵达前亡故。斐迪南大人本来还想与贵族们建立交情，如今却没有人能居中牵线，让我不由得庆幸，幸好在来城堡的一路上，我们与莱蒂希雅大人及她的近侍多少建立起了良好关系。当初向艾伦菲斯特送出紧急信函时，奥伯似乎就已是病危状态，所以想把斐迪南大人唤来填补奥伯的空缺，这才是真相。

奥伯登上遥远高处后，身为继承人的蒂缇琳朵大人也就无法来境界门迎接，于是改由与艾伦菲斯特关系最为深厚的乔琪娜大人当代表，然而听说丈夫的离世让她伤心过度，半路上便病倒了。最终是临时把莱蒂希雅大人找来，她赶紧坐上近侍的骑兽追上马车，然后以代表的身分前来迎接。

……虽然乔琪娜大人这番话我是完全不相信。

为了让自己能成为下任领主，乔琪娜大人是位不惜付出努力的人，还会设下各种圈套陷害对手，巩固自己的地位。就算有人告诉我，她现在仍想得到艾伦菲斯特，我也会毫不怀疑地相信。因为她的执念就是这般深沉且可怖。

从小我就喜欢搜集情报。因为是自己的兴趣，所以对我来说无论哪个情报都一样重要，只不过看在他人眼里大概会觉得良莠不齐。从不值一提的，到非常重要的情报都有。对于我搜集来的情报，乔琪娜大人评论道：「情报的准确度太低，一点用也没有。」闻言，我再也没有想向她分享自己情报的心情，也彻底打消了服侍她的念头。

偏偏乔琪娜大人与我是同年级生，母亲大人与姊姊大人又都是她的侍从，我还在儿童室时她便说：「为了服侍我，你会修习文官课程吧？因为尤修塔斯是男性，你若修习侍从课程可当不了我的侍从喔。」

……这样啊，既然如此……

于是我决定修习侍从课程。毕竟母亲大人与姊姊大人都已经在乔琪娜大人身边当侍从了，我不认为自己还有必要去服侍她。只不过我无视乔琪娜大人的忠告，选择了修习侍从课程后，她便说著：「尤修塔斯是叛徒，我无法信任你。」从此对我的态度变得盛气凌人。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在我选择要修习哪个课程的那个时期，正好因为齐尔维斯特大人出生，母亲大人有可能被调去服侍他。乔琪娜大人似乎以为我会选择侍从课程，就是为了要去服侍自己的弟弟，而不以文官的身分服侍她。

说句实在话，我根本不在乎她的想法。因为两边我都不想跟随。一个是为了有领主候补生的样子，表面上装作是娴雅端庄的淑女，内心却潜藏著狂风暴雨般的情感，不择手段也要击倒敌人的乔琪娜大人；一个是明明三岁之前体弱多病、常常卧病在床，却在身体变好后，活蹦乱跳到教人不敢恭维的齐尔维斯特大人。他们两人都没有让我兴起想要跟随的念头。

「尤修塔斯，帮我泡壶茶吧。」

「遵命，斐迪南大人。」

让我不惜献名也想侍奉他的，便是斐迪南大人。他是个好主人，既能妥善活用我提供的情报，也允许我保有适度的自由。纵使前任领主的第一夫人薇罗妮卡大人一直打压斐迪南大人，试图将他排除，但他都能巧妙化解危机。讽刺的是，斐迪南大人能够这般懂得隐忍、小心谨慎、勤勉好学，集诸多优点于一身，好巧不巧可说是薇罗妮卡大人一手造成的。

「赛吉乌斯，能麻烦你带我去厨房吗？」

赛吉乌斯是到了亚伦斯伯罕后派给斐迪南大人的侍从。我叫住他，请他教我怎么去厨房。趁这个时候，我也得把斐迪南大人的饮食喜好告诉他。

「现在因为住在客房，不得不到厨房去，得多花一些时间。但等到斐迪南大人与蒂缇琳朵大人举行完星结仪式，就能搬进本馆奥伯的居住区域，届时就轻松多了。」

目前斐迪南大人入住的是客房。因为尚未正式成婚，斐迪南大人不能进入本馆当中奥伯起居室所在的区域；等星结仪式结束，才能够搬进去。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我们也毫无怨言。

……但是，星结仪式究竟会在何时举办呢？

短时间内可以肯定的是，春天的领主会议上将报告奥伯亡故一事，并由下任领主继任。但是，还不确定是否会同时举行星结仪式。因为蒂缇琳朵大人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将基础魔法彻底染上自己的魔力。

……待在贵族院的时候既无法做这件事，而且怎么看肯定是斐迪南大人的魔力更强大吧。

现在基础魔法上，应该仍留有著已故奥伯·亚伦斯伯罕的魔力。两人既是父女，魔力应该十分相似，操控起来不会有太大的困难吧。但一旦结了婚，夫妻两人的魔力就会互相影响、融合。在斐迪南大人魔力的影响下，很有可能与奥伯的魔力产生排斥反应，因此为免发生这种情况，有可能将婚事往后延。

「这条通道是给下人使用的，但也是通往厨房的捷径。」

赛吉乌斯和颜悦色地这样说道，中途使用了下人们在行走的路线，以最短路径前往厨房。我边把路线记下来，边竖耳倾听正忙进忙出的下人们的对话。

冬季期间我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厘清贵族间的关系与搜集情报。斐迪南大人也嘱咐过我，要尽可能搜集到有关乔琪娜大人的消息。现在因为奥伯·亚伦斯伯罕离世，必须为了下任领主将领主的居住区域清空，所以听说乔琪娜大人正忙著搬迁。这段时间下人们会频繁进出，正是乔装潜入的大好机会。

不过，准备上还是得花点时间。首先我得学会这里的口音。会在贵族院以及领主会议等场合上进行交流的贵族们，口音几乎没有差异，但如果想混入平民担任的下人里头，就需要学会他们的口音与特有的说话方式。听起来好像与艾伦菲斯特平民区的居民不太一样，只能重新学起。不过，手势之类的动作看来可以沿用。我一边探路，一边观察周遭下人的言行举止。

……不过，这下可棘手了。竟然连下人也有制服吗？

看样子若不设法取得下人的制服，也无法乔装潜入。抵达城堡的时候，我也向乔琪娜大人道过问候，她还对我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呢，尤修塔斯。古德伦没有一起过来吗？看来是无法在这里见到她了，感觉真是有些寂寞呢。」

言下之意是在警告我，我要是男扮女装四处走动，她马上就会发现。由于乔琪娜大人很清楚我在贵族院时过得有多么率性而为，情况真是有些麻烦。

「对了，斐迪南大人。您不练习飞苏平琴吗？」

我递出茶杯，向斐迪南大人这么问道。

来这里的一路上，每到投宿地点，斐迪南大人便会面色凝重地嘀咕说：「到底有没有什么好办法……」但最终他好像还是想不到能有效招揽同伴的方法。他也向我徵询了几次意见，但我个人认为大小姐提议的弹琴已是最为有效的法子，所以早就放弃思考这个问题。

如今奥伯骤逝，我们应该尽快拉拢到同伴，偏偏斐迪南大人不善与人接触，做事又一板一眼。只要是自己该做的事情，他一定做到无懈可击，却也因为太过重视效率，并不怎么顾虑他人感受。然而，这样的斐迪南大人一弹起飞苏平琴来，琴声却优美动人，歌声更能打动人心，就连贵族院时期也有不少人盼著听他弹琴。我想这应该有助于让亚伦斯伯罕的人卸下心防吧。相信可以打动诸多女性，让她们留下一些好印象。

……大小姐真是太了解斐迪南大人了。

我轻笑一声后，斐迪南大人的表情显得有些不高兴。大概是只能采纳大小姐的建议，让他相当懊恼。

「斐迪南大人的琴艺可是出了名的，我也很希望能有机会聆听。」

赛吉乌斯似乎曾同时与斐迪南大人一起就读贵族院，还是自愿前来担任侍从。尽管目前还不能完全信任他，但他眼里确实满是对斐迪南大人的尊敬与仰慕。

据赛吉乌斯说，亚伦斯伯罕内也有人知道斐迪南大人的能力优秀，因此很欢迎他来帮忙处理公务。高层似乎都觉得，领主的工作对蒂缇琳朵大人来说负担过重。那么若能稍微得到这些人的支持，对我们应该很有帮助。

「既然斐迪南大人往后要指导莱蒂希雅大人，我想展现您出众的能力，也是有效的方法之一。那您要在开场宴上演奏吗？还是另外找个时间？」

赛吉乌斯也努力劝说。斐迪南大人死心般地叹了口气，答应在开场宴上弹奏飞苏平琴。

「我练一会琴，你们退下吧。」

「遵命。」

斐迪南大人还要对大小姐送给他的新曲进行改编。帮忙准备好所有东西后，我们告退离开。随侍在侧的，只剩下护卫骑士艾克哈特。

随后我花了点时间整理行李与自己的房间，同时也不断思考著究竟该怎么做，才有办法取得下人的制服。

「赛吉乌斯，我去收拾茶水。」

「一起去吧。因为现在还不能让你单独行动。」

看来赛吉乌斯也负责监视我。「那太好了，因为我不擅长认路。」我这样回道，让赛吉乌斯拿著茶具，自己则拿著茶壶这类比较有重量的物品。接著经由刚才走过的下人通道，前往厨房。

……虽然我也不太想这么做……

下人们全都退到墙边，方便贵族通过时，我将茶壶里残留的茶水与手上的蜂蜜洒在其中一人身上。

「抱歉！因为手臂不小心碰到了。」

「没、没没、没关系，只要洗乾净就可以了，请您不必介怀。」

「是啊，尤修塔斯。你不用放在心上。」

赛吉乌斯表示，是没能彻底避开的下人不好。闻言，我严厉地板起脸孔反驳。

「不行，在艾伦菲斯特发生这种事情时，即便是贵族也该负起责任。这里虽是亚伦斯伯罕，但这么做会让我良心不安。赛吉乌斯，能麻烦你接著收拾茶水吗？我得去向他的上司说声抱歉。」

「我想这倒不必……」

「不然等我们收拾好后，你愿意陪我一同前往吗？」

「……好吧，我陪你一起过去。」

大概是奉命不能让我单独行动，赛吉乌斯有些厌烦地叹了口气后，答应带我去找管理下人的负责人。

「虽然得带著你到处跑，但麻烦你跟我们一起来吧。我得向你的上司致歉，然后请他再发一套新制服给你。否则你现在这样无法工作吧？」

贵族说的话，下人不可能违抗。我强行做出决定后，先到厨房收拾好了茶具，再与赛吉乌斯以及诚惶诚恐的下人，一同前往管理下人的单位，说明了事情始末并道歉，最后来到分发制服的单位。

「你身为贵族，没必要为下人做到这种地步。」

「但这样我会良心不安，斐迪南大人也会为此怪罪我。」

我面带笑容如此坚持，道完歉付了钱，请对方发了一件新制服给那名下人。

……看来领取新制服时，不会问名字和确认长相。这样的话只要找贵族同行，再由贵族付钱就没问题了吧。

了解了新制服的领取流程后，过没几天我与斐迪南大人以及艾克哈特打好商量，让他们指派了工作给赛吉乌斯，自己则趁著没人监视的时候假扮成下人。我不只变了发色，也稍微改变自己的容貌，然后让头发与身体都显得有些脏兮兮的，再把样式类似下人制服的衣服弄脏。

「艾克哈特，你带著这个，再去领取一件新制服。」

「是！」

我请斐迪南大人简单写了几行字以示同意，便与艾克哈特一同前往发放制服的单位。艾克哈特付钱说道：「因为我良心过意不去，也不想被斐迪南大人怪罪。」然后拿出有著斐迪南大人字迹的木板，顺利领到了新制服。

「你们这些艾伦菲斯特来的客人还真奇怪。一般哪有闲工夫去体恤每个下人。」

「不，因为在艾伦菲斯特，有著就连孤儿也会尽心照顾的圣女在。我们若随便对待下人，主人会生气的。」

听艾克哈特这么说，管理下人的负责人露出苦笑说：「有这位圣女大人在，那还真是辛苦哪。」然后递来新制服。

「真的非常感谢您的费心。那我回去工作了。」

取得下人的制服后，我当场向艾克哈特道谢并告退，马上开始探索下人用的通道，前往乔琪娜大人所在的离宫搜集新情报。

混在下人间边工作边搜集情报后，我躲进下人专用的置物间，换回侍从制服。接著用洗净魔法洗去身上脏污与染在头发上的颜色，若无其事地回到斐迪南大人的客房。

「尤修塔斯，你上哪儿去了？」

「噢，赛吉乌斯。你没问斐迪南大人吗？」

「他说你去了调合室，但我没在调合室见到你。」

「啊，那我们刚好错过了吧。因为我调合完回复药水，又去了厨房。」

这不全是谎话。到了厨房以后，我还剥了考夫薯皮。待在厨房的下人，大多是很爱闲话家常的女性，所以收获颇丰。

我避重就轻带过赛吉乌斯的追问，将茶杯递给斐迪南大人。

「飞苏平琴的新曲已经完成了吗？」

「嗯，明天将首次公开演奏。」

斐迪南大人轻笑说道。看来他对完成的新曲很有自信，这下不用担心了吧。我正如此心想时，斐迪南大人找了赛吉乌斯看不到的位置，悄悄在茶具后方放下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我假装放下茶食，火速拿起魔导具握进手心。

「赛吉乌斯，麻烦你去做沐浴准备。我想在用晚餐前沐浴完毕。」

「遵命。」

赛吉乌斯立即转身离开后，斐迪南大人轻声道：「快报告。」此刻在这间房里的，只有斐迪南大人、艾克哈特与我而已。平日里在我们身边打转的耳目比预期要多，想要暗中报告消息并不容易，所以绝对不能浪费任何时间。为了让赛吉乌斯在回到房里时也看不出我们正在交谈，我一边整理桌子与床铺，一边开始报告。

「这里的人似乎都对艾伦菲斯特没有什么好印象。普遍认为，艾伦菲斯特明明是现在第一夫人乔琪娜大人的出身地，却一点也不愿意提供协助。」

大多数人都十分同情乔琪娜大人，说她自从嫁过来，艾伦菲斯特的领主换了人以后，接收到的援助少之又少。反观艾伦菲斯特明明得到了人称圣女、魔力丰富的养女，却只顾著提升自己领地的排名，完全不对他们施以援手，简直岂有此理。

「薇罗妮卡大人相当重视与亚伦斯伯罕的交情，应该拨了不少预算才对……究竟是谁在胡乱造谣？」

「多半是因为艾伦菲斯特正好能让众人发泄不满吧。」

「大概吧。此外，乔琪娜大人派系里的人，似乎有很多原先都是跟随前第二夫人。因为原先的第一夫人与第二夫人处得并不好，当时还是第三夫人的乔琪娜大人，是与拥有继承人的第二夫人走得比较近。」

然而后来第二夫人遭到处刑，继承人们也就此失势，第一夫人则是藉由收养外孙女，得到了继承人。听说第二夫人派的贵族便直接转为投靠乔琪娜大人。

「除了不喜欢第一夫人，另外也是因为他们认为，从多雷凡赫收养来、预计成为继承人的养女莱蒂希雅大人太过年幼。最主要的理由还是在于魔力不足吧。在领主候补生变少、难以维持魔力供给的情况下，能为小圣杯提供魔力的神官又被调去中央，领内能运用的魔力大幅减少。后来竟然又奉命管理旧孛克史德克，领地范围更是扩张。」

甚至还因为国王未持有古得里斯海斯，无法重新划分领地界线，只是交由他们负责管理。可想而知负担会无比巨大。

「听说对于政变后分得的旧孛克史德克领，第一夫人并没有投注太多心力，而是优先充实根基所在的亚伦斯伯罕。就在这种情况下，乔琪娜大人不知是如何办到，为孛史克德克的小圣杯筹措到了魔力……于是因为这件事情，第二夫人派的贵族与旧孛克史德克领的居民，都相当敬仰乔琪娜大人。」

「嗯，就是前任神殿长曾带回神殿，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小圣杯吧。」

斐迪南大人环抱手臂，缓缓吐气说道。我边以眼角余光看他，边检查床铺当中是否藏有危险物品。

「人们都说，奥伯·艾伦菲斯特明明将魔力丰富的圣女收为养女，拥有了充沛的魔力，却不愿答应乔琪娜大人的请求，实在可恶至极。尽管我们的魔力也没有非常充沛，但对于旧孛克史德克领的居民来说，小圣杯的有无会直接影响到他们的死活吧。」

「为亚伦斯伯罕领内的事情来拜托艾伦菲斯特，本就不合常理，但曾经能得到的援助突然被断绝，会有这些怨言也是无可厚非吧……」

乔琪娜的势力竟发展到了这种地步。斐迪南大人脸色凝重地这么说著，陷入沉思。

「乔琪娜大人虽有第二夫人及孛克史德克派的支持，但与拥戴莱蒂希雅大人为继承人的第一夫人派，势必很难保有友好关系吧。对于莱蒂希雅大人将在成年后成为奥伯一事，离宫附近的人似乎都对此不太能苟同。我甚至曾听人说，明明有蒂缇琳朵大人在，根本没有必要再把莱蒂希雅大人视为继承人。我总觉得，大部分人好像都不晓得这是已故奥伯的希望以及国王的命令。必须立即向您禀报的，大概就是以上这些了。至于谁与谁走得近、哪里的蔬菜新鲜好吃，这些细节日后再向您报告。」

在我报告到一半的时候，斐迪南大人站起来。似乎是赛吉乌斯做好沐浴准备了。

「尤修塔斯，这些魔导具就由你管理。」

「遵命。」

冬季社交界的开场宴上，斐迪南大人以感谢众人的欢迎为由，弹奏了飞苏平琴。他先弹了几首在尤根施密特早已耳熟能详的歌曲，再从由大小姐作曲、他自己加以改编的歌曲中，挑了几首为众人演奏。

最新的那首曲子，内容在思念遥远的故乡。

结果完全如大小姐所料，女性贵族们全听得如痴如醉，似乎一下子就接纳了斐迪南大人的到来。演奏结束后，斐迪南大人更被女性包围，纷纷邀请他出席冬季社交界的聚会。今年冬天能拉拢到多少同伴，可说是重要关键。我们必须尽可能接受邀请，与人建立交情。

「斐迪南大人的琴艺还是和当年一样精湛哪。该不会自贵族院毕业后，您比迪塔的能力依然毫无退步吧？」

「……不，还是退步了。去年与海斯赫崔对打，我也仅是险胜而已，但当年可是赢得游刃有余。」

「您又与海斯赫崔大人比了迪塔吗！？他可是戴肯弗尔格的现任骑士，这代表您的能力根本没有退步嘛。」

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无不发出惊叹。斐迪南大人看著他们，露出无畏笑容。与斐迪南大人年纪相仿的贵族们，皆称赞他的琴艺出色依旧，顺势说起从前比迪塔时斐迪南大人的表现有多么优秀，渐渐地众人的眼神开始有所改变。不再带有轻视，觉得斐迪南大人不过是「来自艾伦菲斯特这个下位领地的领主候补生，不仅没有母亲，还进过神殿」。

「因为他是我的未婚夫嘛。」

这时，蒂缇琳朵大人「呵呵呵」地笑著，站到斐迪南大人身旁。

……啊啊，斐迪南大人脸上的笑意加深了。

面对不喜欢的对象，斐迪南大人总会露出这种笑容，我马上检查自己是否带了胃药。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IX 忙碌的冬季生活

「柯尼留斯，你也太杀气腾腾了。再不稍微掩饰，对方会发现的喔。」

今年的冬季社交界，与还在就读贵族院时不同，我首次换上了成年骑士的装扮。眼看开场宴即将开始，大礼堂内人声鼎沸，莱欧诺蕾带著甜美的微笑往我靠来，小声这么提醒。我缓慢地吐了口气，从基贝·格拉罕身上别开目光。

坦白说，我真想马上冲上去一脚踹飞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孔，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而且这次与以往不同，不再是苦无证据，只能恨得牙痒痒。如今，我们已经有了能够逮捕他的铁证。要是被察觉异样可就麻烦了。我努力挤出微笑，看向莱欧诺蕾。

「知道了，我会小心。但一想到这次一定要捉住他，心情就很难保持平静。」

「是呀，会不由自主感到紧张呢。」

今年因为有肃清行动，知道计画的骑士们即使看来平静如常，眼神却都十分锐利；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们则是热络地谈论著曾在夏天来访的乔琪娜一行人，以及前往了亚伦斯伯罕的斐迪南大人。该留意的事情还不少，比如警戒对象是否都出席了、我们的行动有没有被发现。

「今年土之女神盖朵莉希再度被生命之神埃维里贝隐藏起了踪影。众人一同祈祷春季尽快来临吧。」

奥伯·艾伦菲斯特如此宣告后，宴会正式开始。然后他告知众人，斐迪南大人已临时提早前往亚伦斯伯罕，以及哈特姆特成了新任神官长，会在神殿辅佐罗洁梅茵。

奥伯说完，接著是洗礼仪式与首次亮相。今年在春天举行了洗礼仪式的麦西欧尔大人，也参加了这天的首次亮相。而且麦西欧尔大人很喜欢罗洁梅茵弹的飞苏平琴，平常都与她一起练习。

舞台上，神殿长罗洁梅茵与新任神官长哈特姆特正在准备洗礼仪式。罗洁梅茵在哈特姆特的搀扶下，站上高一阶的踏脚台，朗声说道：

「欢迎艾伦菲斯特今年的新成员。」

截至目前为止，罗洁梅茵都是交由斐迪南大人负责致辞与讲述神话，但从今年开始她决定自己来，并使用扩音魔导具。她用著还十分稚嫩的嗓音，朗读起神话。而且她刻意不用圣典，没有打开，目的是想让知道圣典被调换一事的人感到混淆。

「罗洁梅茵大人的神情也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呢……黎希达曾嘀咕说过，感觉得出罗洁梅茵大人十分紧绷，所以非常担心她。」

「这就表示与斐迪南大人分开，对她真的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吧。」

斐迪南大人确定要离开艾伦菲斯特后，两人曾单独进入过神官长的秘密房间。自那天起，罗洁梅茵与斐迪南大人的关系就突然变了。罗洁梅茵开始会毫不犹豫地表达对斐迪南大人的关心，说话时两人的距离也明显比以前要近。由于担任护卫时会贴身跟在主人身边，确保主人安全，所以更能清楚感受到距离的变化。

不仅如此，两人还互送对方礼物。因结婚等等的理由要离开领地时，送礼给关系亲近的人是很常见的事情。这么做还能顺便清理掉手边的物品。正因如此，听到罗洁梅茵要在义大利餐厅请斐迪南大人用餐当作饯别礼物时，我实在难以理解。不过，只要想成和慰劳近侍一样，她也想慰劳辛苦至今的斐迪南大人，这倒也没什么问题。

……因为后来又发生了更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啊。

在义大利餐厅里，罗洁梅茵与斐迪南大人竟然互相送了魔石护身符给对方。他们似乎没有说好，都想给对方一个惊喜，但一般除非是过度保护的父母，否则根本不会赠送那般费工的护身符。罗洁梅茵找哈特姆特商量时，他居然也没阻止，完全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如果只是普通的护身符，我也不会这么心烦……

老实说，就算与蒂缇琳朵大人是奉国王之命的政治联姻，自己根本不想结这个婚，但斐迪南大人送给罗洁梅茵的护身符，竟然还比送给未婚妻的订婚魔石要上等且充满魔力，这实在不应该。有那么高品质的魔石，应该先送给未婚妻吧──这么想的人想必不只有我。倘若罗洁梅茵不是小孩子，而是已成年的女性，旁人肯定会误以为这是求婚。

「真没想到斐迪南大人会把护身符做成那样的发饰，送给罗洁梅茵大人，当时我真是吓了一跳呢。」

「虽然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一直在说，斐迪南大人至今已经送过很多护身符给罗洁梅茵了，没必要大惊小怪；还说他要送什么东西、要送给谁，都不是旁人可以干涉的事情。可是以常识来看，这还是太离谱了吧？」

看到簪子上多达五颗的全属性虹色魔石，还以带有魔力的炼子连接，当时在场完全不以为意的人，也就只有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尤修塔斯与哈特姆特而已。罗洁梅茵的其他近侍全都瞠目结舌。收到簪子的罗洁梅茵固然也很吃惊，但又有些不甘心地嘟囔说「竟然五倍奉还」，所以我想她的惊讶可能和我们不太一样。

「话说回来，罗洁梅茵身上戴著那么多斐迪南大人提供的魔石，韦菲利特大人难道没有任何想法吗？」

一旦结了婚、开始融合彼此的魔力，夫妻两人的魔力特质会逐渐变得相似。生下来的孩子，也会受父母影响而拥有类似的魔力。正因如此，如果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女性身上，竟环绕著父亲以外的男性的魔力，都会感到很不愉快。即便对方的身分是监护人，但光是想像莱欧诺蕾身上佩戴著父亲以外的男性给的魔石，我一定会非常不快，甚至想跟她说：「你能马上摘下来吗？」

「他可能觉得就和至今的护身符一样吧。因为韦菲利特大人多半从一开始便认为，罗洁梅茵大人由斐迪南大人保护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况且，以他现在的年纪还无法感知魔力，所以对于未婚夫这个身分，可能没有什么真实感吧。等日后两人的关系有所进展，到了韦菲利特大人会感到不快的年纪，也许他就会自己赠送魔石给罗洁梅茵大人了。」

说完，莱欧诺蕾露出腼腆的微笑，手指轻轻按著胸口。

「而且站在女性的立场，若能将身上父亲大人赠予的护身符，慢慢换作未来丈夫赠送的魔石，也会觉得很开心呢。」

莱欧诺蕾胸前，正戴著我送给她的订婚魔石。突然间，我很想再做些其他护身符送给她。

「再者，现在若没有斐迪南大人提供的护身符，确实会很麻烦呢。身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还是先庆幸韦菲利特大人目前并不会感到不快吧。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竟能给予那样的祝福，实在教人不敢置信。」

闻言，我想起了罗洁梅茵之前给予的祝福。本人说过，那是因为斐迪南大人把宅邸的钥匙给了她，让她能改造成图书馆，她一时高兴下就使用了满溢而出的魔力。

但是那与她至今大喊著：「祈祷献予诸神！」然后仅是释出魔力的祝福不同，是使用思达普、画了魔法阵的全属性祝福。那个魔法阵就连斐迪南大人也说他不曾见过，只有神殿长才晓得。当时罗洁梅茵每念出一位神祇的名字，其代表的贵色便绽放光芒，最终化作虹色的祝福光芒洒在三人身上。那幕光景让人彷佛置身梦境，不由自主发出赞叹。其实不只是我，在场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叹。

那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全属性的祝福。我知道有这种祝福存在，但只在书里看到过成功的案例，一般也没有人会给予这种祝福；更何况一直以来我都认为，命属性绝对会造成阻碍，让祝福无法成功。但是看著那幅画面，无人能够否认罗洁梅茵不是圣女。连我也觉得，「简直就像圣女降临」。哈特姆特更是亢奋到让人觉得很烦。不对，他好像到现在也还没冷静下来，所以依然很烦。

「……居然能够给出那样的祝福，没有领地会不想得到艾伦菲斯特的圣女吧。虽然奥伯已经下令，要大家绝对不能泄露此事，但罗洁梅茵大人似乎有著情绪一激动，就会想要献上祈祷、给予祝福的习惯。根本无法预测她会在什么时候突然献上祈祷，也不晓得会被谁目睹，结果被人盯上。」

之前在贵族院，罗洁梅茵也有几次都情绪激动到想要献上祈祷，但是强忍下来，结果就晕倒了。如今使用过尤列汾药水，融解掉了凝固的魔力后，虽曾说过她不会再晕倒了，但可没听说她不会再释出祝福。

「经你这样一说，不管是斐迪南大人想用图书馆把罗洁梅茵留在艾伦菲斯特，还是给予她虹色魔石制成的护身符，好像也不算是小题大作。想到我不能再跟去贵族院，真让人担心得要命。」

不只要担心我们与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关系会如何演变，也预测不了罗洁梅茵的行动，这点实在很恐怖。与他领的关系固然同样令人担心，但我更担心的是王族。因为他们每年都会主动接近，今年一定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在贵族院会尽可能提高警觉。柯尼留斯，你还得学会艾克哈特大人说的那些事情吧？先把心力放在那边吧。」

「是啊。我重新体认到了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有多么优秀。」

我轻轻耸肩。这几年为了指导安洁莉卡学习，我开始用功读书，也藉著罗洁梅茵的魔力压缩法提升了魔力，还接受了祖父大人的严格训练、获选为剑舞舞者，在贵族院也连续得到优秀者的表彰。我自认为身为护卫骑士，已经很努力提升自身的实力，想不到与艾克哈特哥哥大人相比，我还差得非常远。

「因为关于会出现在主人身边的毒物，不是护卫骑士，而是侍从的分内工作呢。」

「但听到他说为了保护主人，护卫骑士也应该知道不可，我也无法反驳。更何况，我不像安洁莉卡反应那么迅速，也不像达穆尔可以细腻地操控魔力；既做不到优蒂特那样的远距离攻击，更不像你一样在魔兽与战术上拥有丰富的知识。」

乍看下我什么都会，却不管哪个方面都输人一截。我并没有可以挺胸说出「这点我绝不输人」的特长。

「你也不用这么沮丧，每件事都可以达到平均水准，我觉得这也完全算得上是优点喔。因为你一直很努力克服，不让自己有不擅长的事情，这点很厉害吧？况且只看魔力的话，是柯尼留斯最多呢。」

莱欧诺蕾微笑著这么安慰我说。有人在旁边支持自己，肯定自己至今的努力，让我有些松了口气。

「莱欧诺蕾，等到了春天，要不要一起整理宅邸？像斐迪南大人把宅邸转让给了罗洁梅茵，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也把他的宅邸让给了我。」

那是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与他已故的妻子海德玛莉一同居住过的宅邸。由于他要前往亚伦斯伯罕，便转让给了我。

「只不过屋里保留了一个房间，让哥哥大人能放置重要物品。」

好像是因为在了解亚伦斯伯罕这个地方之前，真正重要的东西最好别带过去。出发前，哥哥大人将他与海德玛莉留有回忆的物品都放进了那个房间。当时他还依依不舍地摸了摸门扉，然后把门锁上。

「啊，对了。兰普雷特哥哥大人跟我说过，家具最好由较常在家的女性选择……」

「柯尼留斯，艾薇拉大人不是告诉过你，应该要正式求婚以后，再邀请对方去自己的宅邸吗？」

我要去告状唷──莱欧诺蕾有些不满地噘起嘴唇。然而，她蓝色双眸里却有著浓烈的调侃色彩，所以我知道她不会真的向母亲大人告状。

「不然就等你参加完毕业仪式吧？」

「真期待呢。」

莱欧诺蕾「呵呵」笑著时，麦西欧尔大人开始演奏。他弹的是由罗洁梅茵作曲、斐迪南大人再加以改编的，献给春之女神的歌曲。罗洁梅茵倾听时，小脸流露出了怀念。

后来，洗礼仪式与首次亮相皆顺利落幕。本来还期待著若看到罗洁梅茵都不打开圣典，会不会有贵族开始喧哗鼓噪，质疑圣典的真伪，不知为何却没有发生这种情况。我有种期望落空的感觉。

开场宴结束后，一直到罗洁梅茵前往贵族院的这段时间，我们每天都去儿童室。除了接受刚受洗的年幼孩子们的问候，罗洁梅茵还负责监督儿童室的运作。她不只提供点心当奖品来激发孩子们的斗志，也会提醒麦西欧尔的近侍们要注意哪些事情，并与莫里兹一起检视教学计画，十分忙碌。趁著空档，她还得复习贵族院的课程。

韦菲利特大人则是带头与孩子们玩耍。他很擅长炒热游戏气氛，督促众人从玩耍切换到学习。而麦西欧尔大人对于自己是领主候补生的意识似乎还很薄弱，单纯只是高兴于韦菲利特大人愿意陪他一起玩。等兄姊都去了贵族院，应该就会自然而然产生领主候补生该有的认知吧。

至于夏绿蒂大人，似乎正与芙萝洛翠亚大人一同行动，为了将受到连坐处分的孩子们整理住处。她只有一开始接受问候的时候来过儿童室，之后就不见踪影。听说她们采纳了罗洁梅茵的建议，将参考孤儿院改造住处。房间不再是原先预设的单人房，而是可以好几个人一起使用的通铺，让同样立场的人们可以说说话、安慰彼此。

……尼可拉斯暂时也得住进去吧。

我站在罗洁梅茵身后，看向不时往这里瞥来的异母弟弟尼可拉斯。他的母亲朵黛丽缇早已向薇罗妮卡大人献名，现在算是乔琪娜大人阵营的人。

据母亲大人说，在谈定与父亲大人的婚事之前，朵黛丽缇本是薇罗妮卡大人的侍从。她既讨厌害得主人伤心难过的斐迪南大人，也不喜欢被人造谣说原是平民的罗洁梅茵，似乎也对把主人关进白塔的领主颇有微词。

而父亲大人既是领主的护卫骑士，我们家还是罗洁梅茵的老家，因此有许多情报可以获取。由于朵黛丽缇把这些情报泄露给了已向乔琪娜大人献名的贵族，她将为此受到处分。虽然不会被处刑，但应该会被关起来，夺走其魔力。

「柯尼留斯，你的表情很可怕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罗洁梅茵大人。」

倘若尼可拉斯认同母亲确实犯了罪，想要活下来，父亲大人会把他留在家中，继续抚养他长大吧。但是，目前根本不晓得朵黛丽缇灌输了什么观念给他、他是否也对罗洁梅茵怀恨在心，所以我个人非常不想让他靠近罗洁梅茵。

……看来我也十分过度保护嘛。

一转眼，便到了罗洁梅茵出发去贵族院的日子。韦菲利特大人率先做好了准备，站上转移阵。奥伯·艾伦菲斯特平静地注视他。

「韦菲利特，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就拜托你了。」

「是，父亲大人。我也希望拯救更多的人。」

为免妨碍到肃清行动，或有人传递消息，今年不会让任何人从贵族院回来。等领主夫妇前往参观领地对抗战的时候，才会告诉学生这场肃清行动。

韦菲利特大人出发后，接著轮到罗洁梅茵。首先是把行李搬到转移阵上，送往贵族院。今年因为预计要推广以印刷方式呈现的故事书，所以准备了不少书籍。罗洁梅茵看著木箱，一派兴高采烈，完全没有韦菲利特大人那种沉重的样子。

趁著行李先送去贵族院的时候，罗洁梅茵向前来送行的每个人简单说几句话。由于至今都是我先前往贵族院，这幕光景还是首次见到。对于将一个人留在北边别馆，看来十分落寞的麦西欧尔大人，罗洁梅茵拜托他说：「儿童室就交给你监督了唷。」对于夏绿蒂大人则是说：「明天在贵族院见了。」

哈特姆特成天总说：「如今罗洁梅茵大人最为信任的斐迪南大人不在了，真是教人担心。」但是现在看来，罗洁梅茵明显也与奥伯的孩子们建立起了手足情谊，这让我有些松了口气。哈特姆特想太多了。在罗洁梅茵身边，还有很多支持她的人。

「这边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芙萝洛翠亚大人微笑说完，有些担心地端详起罗洁梅茵的脸色。「罗洁梅茵，你使用了尤列汾药水后，今年的身体状况与魔力应该会与往年不同，自己一定要多加小心。」

「是，养母大人。」

接著罗洁梅茵转向祖父大人，说：「今年冬天有很多事情要做，请祖父大人别累坏身子喔。」事实上，因为担心战斗人员减少，已经决定讨伐完冬之主后再进行肃清。而且由于要接连进行讨伐与肃清，将对骑士造成不小的负担。不仅如此，从今年开始还少了原是主要战力的斐迪南大人与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为了填补两人的空缺，今年的讨伐与肃清祖父大人都会参加。

「不用担心，包在我身上。」

听到罗洁梅茵担心自己，祖父大人显得非常高兴。但我真想大声告诉她，真的一点也不用担心。因为这次拟定肃清计画时，祖父大人就宣称：「我要打头阵！」还说：「只要有回复药水，冬之主根本不足为惧！先进行肃清吧！」只不过被骑士团驳回。

「罗洁梅茵，你到了贵族院后可别再乱来。」

「我很期待你今年也搜集到许多恋爱故事唷。」

也向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道别后，罗洁梅茵转向我们近侍。

「达穆尔、安洁莉卡、柯尼留斯，除了原本的骑士工作外，你们还得去神殿吧。虽然辛苦，但就麻烦你们了。」

「是！」

对我来说，这是第一次执行冬季任务。虽然十分紧张，但我听达穆尔说，神殿那里有著只在冬季才出现的点心，所以其实我暗暗有些期待。

「哈特姆特，奉献仪式与孤儿院就拜托你了……我真的不用回来吗？」

「请放心交给我吧。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好好享受在贵族院的生活。孤儿院若有任何状况，我会写信通知您。」

「谢谢，那就交给你了。你给克拉丽莎的信我一定帮忙转交。」

罗洁梅茵一脸认真地仰头看向哈特姆特。因为哈特姆特必须把自己进入神殿一事，告诉克拉丽莎。虽然感觉克拉丽莎不会介意哈特姆特进了神殿，仍然愿意嫁来艾伦菲斯特，但她身边的人不可能不介意吧。

最后，奥伯·艾伦菲斯特往前站了一步。

「罗洁梅茵，你今年可能还会遇到锡尔布兰德王子，所以我希望你能少去图书馆。唔，至少在进入社交周之前。」

奥伯说完，罗洁梅茵笑吟吟地点头应道：「我知道了。」我没想到罗洁梅茵会这么乾脆就放弃图书馆，因此吓了一跳。不光是我，开口提醒她的奥伯也一脸惊讶。

「今年除了为休华兹他们供给魔力，其他时间我打算去雷蒙特与赫思尔老师的研究室，为我的图书馆制作魔导具。雷蒙特是斐迪南大人的弟子，我也寄过信了……」

语毕，罗洁梅茵笑著挥了挥手，与黎希达一起踏进转移阵。她的身影消失后，前来送行的人们便原地解散。我们鱼贯走出转移厅，各自散开。

为了今后的行程，接下来得与其他近侍一同商议。由于哈特姆特坚决主张，不想让罗洁梅茵听见这些残忍的事情，所以我们说好等她前往贵族院以后，再针对细节进行讨论。我们借了一间适合召开小型会议的会客室，开始讨论今年冬天的预定计画。该做的事情多不胜数。

「首先，冬季的社交界要搜集情报，接著是前往神殿举行奉献仪式。然后仪式期间，或者是结束之后要讨伐冬之主。讨伐完后，便一鼓作气进行肃清。最后则是善后工作以及管理孤儿院……这样一列出来，整个冬天还真是忙碌。」

达穆尔说完，我点点头。尽管行程密集紧凑，但为了让罗洁梅茵可以待在贵族院不必回来，我们也说好真有必要的时候，会帮忙分担青衣神官的工作。因为不久前哈特姆特才面带笑容，抓住我的肩膀说：「柯尼留斯，你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亲哥哥，为了让她能留在贵族院，奉献点魔力也是小事一桩吧？」我根本无法拒绝。为了罗洁梅茵，哈特姆特真是不择手段。

「但话说回来，为什么基贝·格拉罕他们要为乔琪娜大人这么卖命？明明自己负责管理的土地位在艾伦菲斯特，就算帮已经嫁去亚伦斯伯罕的乔琪娜大人做事，也没有任何好处吧？」

都因为这群家伙的关系，才害得我们今年冬天这么忙碌──其实我只是抱著这样的想法，半是迁怒地随口抱怨。哈特姆特听了却轻轻耸肩，一派若无其事地回答：

「怎么会没有任何好处。只要把乔琪娜大人替换成罗洁梅茵大人，再把自己想像成是基贝·格拉罕，很快便能明白。就只是想让自己的主人高兴。只不过他们的疯狂已经超出常理，对罗洁梅茵大人来说太危险了，一定要加以排除。」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的疯狂超出常理吗？

这还真是新发现。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IX 抉择之时

「马提亚斯，你专心一点。你自己不是常说，狩猎的时候还想事情很危险吗？」

体型较大的那只魔兽让我分了心，没有注意到从身后逼近的另一只小魔兽，明显是我的失误。我轻吐口气，撩起刘海回过头。

「抱歉，劳伦斯。谢了。」

今年升上五年级的我早早就来到贵族院，隔了一天小我一年级的见习骑士劳伦斯也抵达后，我们马上外出采集原料。艾伦菲斯特的采集场所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的祝福，早已恢复原样，而且魔力含量变得十分丰富，还能采到多属性的原料。但原料的品质提升后，前来摘取的魔物似乎也比以往要强。本来还以为采集难度仍和去年一样，所以我只找了劳伦斯一起过来，但下次可能需要多找些人手。

「采得也差不多了，今天先到此为止吧。你到底在烦恼什么？」

劳伦斯扬手一挥，消除了思达普变成的长剑后，橙色双眼带了点无奈地往我看来，一边把采到的原料收进皮袋里。我也回收原料，放进皮袋，然后变出骑兽跨坐上去。

「……我在烦恼献名这件事。劳伦斯，你父母没有要求你吗？」

「有啊。但我照你说的，只回答『成年以后一定』，暂时先敷衍过去了……」

劳伦斯一脸厌烦地说著，跨上骑兽。

父亲大人也要求了我向乔琪娜大人献名。只不过，目前我与劳伦斯都正藉著父亲大人声称是乔琪娜大人教他的魔力压缩法在提升魔力。若和罗德里希一样，拥有魔力再怎么成长也不用担心的高级原料，那随时可以献名；但一般都是等到成年后、魔力停止成长，才能准确知道怎样的品质适合做成献名石。因此我以这个为理由回道：「等我成年以后一定献名。」暂时挡下了要求。但其实罗德里希取得原料时，我和劳伦斯也从靼拿斯巴法隆身上取得了相当高品质的原料，只是没有告诉父母。我们都还需要一点时间。

「马提亚斯，夏天的时候你见到乔琪娜大人了吧？你有什么感想？」

「……我的感想就是，真不愧是父亲大人的主人。」

◆

夏天过了一半之际，乔琪娜大人来到艾伦菲斯特拜访。听说当时劳伦斯的父母前往了贵族区，热情地举办各种餐会与茶会，他自己则是奉命留守，所以并未亲眼见到乔琪娜大人。

我当时虽然也在格拉罕留守，但由于乔琪娜大人在赶回亚伦斯伯罕的半路上，曾在我们家借住一晚，所以我与她见过一面。明明是临时接到通知，家里的人却做好了迎接乔琪娜大人的万全准备，父亲大人更是在这之前就利用骑兽，从贵族区赶了回来。由此种种来看，我猜他们应该是事先商量好的。

乔琪娜大人来借宿的那一天，向她献名的贵族们也集结来到我家。人数极少，而且所有人都没带侍从，似乎是暗中骑著骑兽前来。没有献名的我并未获准出席集会，父亲大人甚至还命令我要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然而，知道我得到了优秀者表彰的乔琪娜大人，似乎想见见我。侍从在接到父亲大人的指示后，急忙帮我整理好服装仪容，然后我就被带到了场内全是乔琪娜大人信徒的餐会上。

他们似乎已经用完餐点，转移阵地到我家的客厅继续谈天。明明时值夏季尾声，不知为何暖炉却点著火，不时能听见木柴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在众人围绕下面带微笑的乔琪娜大人，一眼便能看出是这场集会的主人。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我紧张地走到她面前，尽可能恭敬地在她脚边跪下。

「我是马提亚斯，基贝·格拉罕之子。在这火神莱登薛夫特威光辉耀的吉日，得以在诸神的引导下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

道完问候送上祝福后，乔琪娜大人往我伸出手来。冰凉的手指轻柔地拂过我太阳穴一带。

「我最欣赏懂得努力的优秀孩子了。戈雷札姆，你真是教子有方呢。」

那鲜红的嘴唇弯著微笑，全身散发出来的香气更甜腻得教人脑袋一阵晕眩。微微眯起的深绿色眼眸，看来就像是深不见底的幽潭。被她那双眼睛注视著，我忽然感到些许寒意，不由得打了冷颤。明明天气这么炎热，我却觉得背部几乎就要结冰。

……我看过这种眼神。

父亲大人对自己的主人渴求到近乎疯狂时，就是这种眼神。明明人在眼前说著话，他的双眼却注视著我以外的某种事物。彷佛除了那样事物，其他什么也看不见。我不晓得乔琪娜大人追求的是什么，却陡然心生纯粹的恐惧。

「能够得到您的赞许，是我的荣幸。我也没想到马提亚斯能有如此优秀的表现，这样的失算真教人欣慰。」

至今很少称赞我的父亲大人，得意地炫耀起我的成绩。我只是跪在地上，低著头默默聆听。父亲大人这种以乔琪娜大人为中心的思考方式，我实在无法理解。

……唉，真想快点回房间。

尽管我这么心想，却不得不留在原地。因为乔琪娜大人露出妩媚微笑，说出了令人不敢置信的发言。

「各位，我有值得高兴的消息要与你们分享。我好像终于能够取得艾伦菲斯特的基础魔法了。」

「什么！？您已经排除所有阻碍了吗？」

「不，还没有。不过，就差最后一步……」

她说自己现在因为是奥伯·亚伦斯伯罕的第一夫人，无法随心所欲行动，但在奥伯死后，便会回来夺取艾伦菲斯特的基础魔法。得到基础魔法的人，就能成为奥伯。乔琪娜大人若夺得基础魔法、杀死齐尔维斯特大人，便会自动成为新任奥伯。

「我一定会回到艾伦菲斯特。戈雷札姆，可以麻烦你进行准备吗？」

「我一定不负所托。我们衷心期盼著乔琪娜大人及早归来。」

父亲大人接过乔琪娜大人递出的信函，感动得彷佛说不出话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父亲大人这么喜不自胜的样子。

「在艾伦菲斯特，我需要优秀的属下。」

「马提亚斯也说了，他想在成年之后向您献名，相信届时能为您贡献一己之力吧。犬子将全心全意侍奉乔琪娜大人。」

「哎呀，成年之后吗？」

乔琪娜大人发出欣喜的话声，定睛注视著我。然而，她深绿色的眼眸里却没有半点笑意，只是静静观察我的反应。在她令人感到窒息的凝视下，我重复了一遍之前对父亲大人说过的藉口。

「多亏父亲大人的传授，目前我正藉著乔琪娜大人的魔力压缩法在提升魔力，因此手边并没有适合的高品质原料。我想等到成年之后，魔力停止成长，再于贵族院采集适合的原料，向您献上名字……届时您愿意接受我的献名吗？」

「哎呀，意思是你的魔力成长飞快，去年采集的原料已经不适合做成献名石了吧？不愧是获选为优秀者的孩子，前途不可限量呢。我当然愿意接受你的献名。你到底能有多少成长，我会拭目以待唷，马提亚斯。」

在周遭全是乔琪娜大人信徒的情况下，若不竭力保持清醒，感觉自己就要被现场那种诡异的氛围吞噬进去。我挤出贵族该有的礼貌微笑，紧紧握拳，努力撑过了那段时间。

◆

「期限到成年为止吗……看来我们注定得向奥伯·艾伦菲斯特献名，才有办法活下去。只不过，现阶段还不晓得那位奥伯会是齐尔维斯特大人，还是乔琪娜大人。」

劳伦斯边骑著骑兽飞行，边夹杂著叹息说。我也抱持同样看法。身为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的孩子，我们只有两个选择。一是与家人诀别，向现在的领主一族献名；二是和家人一样，向乔琪娜大人效忠并献名。

「趁著这次来访，两位哥哥大人都向乔琪娜大人献名了。他们会和父亲大人一样，一生都为乔琪娜大人竭诚效力吧。但我还没有办法决定。可是，就像薇罗妮卡大人在一夕之间失势那样，没人能保证齐尔维斯特大人绝不会被乔琪娜大人拉下台吧？如果她有办法取得基础魔法的话，那就更不用说了。」

究竟要向现在的领主一族献名，舍弃家人？还是等著乔琪娜大人归来，向新任奥伯献名？两边我都还无法选择。

「……不过，父亲大人似乎是真心想助乔琪娜大人成为奥伯·艾伦菲斯特。秋天的时候他也在计画某些事情。」

「是吗？」

「大概吧……因为我没向乔琪娜大人献名，无法知道细节。」

◆

我会发现真的只是偶然。为了参加冬季的社交界，我正做著准备的时候，父亲大人把我唤去，嘱咐我为了乔琪娜大人，今年在贵族院也要获得优秀者的表彰。刚好就在那时候，小型的转移阵发出亮光，有人送来了某个用布包起的小东西。

当时，格拉罕各地都正往宅邸集中送来要带去冬季社交界的物品，因此就算有东西以转移阵送来也不奇怪。但由于包裹所用的那块布料，与罗洁梅茵大人经常穿在身上的衣服花色十分相似，所以看到这种物品竟送到父亲大人房里的转移阵来，让我觉得有些突兀，不由得被吸引了目光。

「我已确实收到，记得立刻销毁转移阵。」

父亲大人说完送出奥多南兹后，拿起那个可以单手抓取的小布包，露出了欣喜又满足的笑容。听到乔琪娜大人将会回来的时候，他脸上也浮现过类似的笑意。

接著，他立刻用另一个转移阵把包裹送到其他地方去，再度寄出奥多南兹说：「一收到就烧毁转移阵。」

「基贝·格拉罕，我是贝缇娜。已经确实收到。」

收到奥多南兹的回覆后，父亲大人立即把两个转移阵都烧了。由于转移阵的制作需要不少原料，我忍不住嘀咕：「烧掉未免太浪费了……」父亲大人于是朝我看来，透著不以为然的目光非常冰冷。

「马提亚斯，东西用完了就得收拾乾净，绝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啊，那个也没必要了吧。」

说完，父亲大人从桌子抽屉里拿出魔石，施加魔力将其粉碎。那是与从属戒指成对的魔石。恐怕此刻在某个地方，父亲大人的士兵已消失在了这个世上。

◆

「那个小包裹似乎送去给了贝缇娜大人。劳伦斯，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她的丈夫弗洛登大人是你哥哥吧？」

「结婚之后他们就搬出去了，我怎么会知道……不过，我曾听说她在准备过冬的用品送回老家。亚伦斯伯罕领内的魔力好像十分缺乏。」

「这么说来，那个小包裹可能也被送去了亚伦斯伯罕吧。虽然无法确切知道父亲大人在谋划什么，但也许已经成功了。因为他这人小心谨慎，每件事都会想好几个备案。」

而且父亲大人想助乔琪娜大人成为奥伯，也不知道他的这个企图进展到哪一步了。但在我出发来贵族院之前，看他心情极好的样子，计画应该进行得很顺利。

「马提亚斯，你打算怎么办？要向乔琪娜大人献名吗？」

「……我想现在也只能等了。我还没有足够的情报能够判定，自己该向谁献名，而且也不知道情势会如何演变。」

父亲大人肯定会设法排除齐尔维斯特大人。为了让乔琪娜大人能马上回来，必须空出奥伯的位子才行。我因为未向乔琪娜大人献名，所以无法得知详细情况，但哥哥大人他们都曾被叫去父亲大人的房间，不知道商量了什么事情。

「这件事不通知罗洁梅茵大人或是奥伯吗？」

「老实说，我很犹豫。」

如果乔琪娜大人的目的只是暗杀奥伯，使得艾伦菲斯特陷入混乱，那我就算要向领主一族献名，也一定会竭尽所能反抗她。但是，她似乎已有办法取得基础魔法。若是如此，乔琪娜大人将成为新任奥伯，而可说是她得力亲信的父亲大人与我们一族，将能够重新变回主流势力。

假使结果就和上次一样，成为主流势力的派系再次替换，只不过这次被拉下来的是齐尔维斯特大人而不是薇罗妮卡大人，那我还向领主一族献名、舍弃家人成为叛徒，又有什么意义。

「劳伦斯，在完全不晓得情势会如何演变的情况下，你有办法下定决心舍弃家人吗？不只我的家人，你的家人也会受到波及喔。」

「至少比起他领的第一夫人乔琪娜大人，我更喜欢贵族院现在的气氛，也喜欢以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为中心，正慢慢团结起来的艾伦菲斯特。」

劳伦斯说完，我脑海中浮现了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现在乔琪娜大人的子女除了蒂缇琳朵大人，其他都已经结婚了。她若成了奥伯·艾伦菲斯特，就算有意把孙子收为养子，藉此拥有继承人，但与她有血缘关系的韦菲利特大人、夏绿蒂大人以及麦西欧尔大人，大概也会沦为棋子，被用来与他领建立交情或扩大势力范围吧。至少不用担心会有生命危险。

……但是，罗洁梅茵大人就……

眼前接著浮现罗洁梅茵大人。她有著夜空色的长发，一双总是直视他人眼睛的金色眼眸。尽管年幼，容貌却十分出众，也拥有丰富的魔力，更是冰雪聪明，能够连续两年获选为最优秀者。她还推出了许多新流行、致力于栽培下一代、能够不分敌我公正地评判一个人的能力，在在让我觉得她真是领主一族的典范。罗德里希虽是旧薇罗妮卡派，也在献名后被她纳为近侍。之前我曾在儿童室里向罗德里希问起近况，他笑得十分开心，说大家都对他很好。

「父亲大人总说，罗洁梅茵大人是平民出身的青衣见习巫女。一旦乔琪娜大人成为奥伯·艾伦菲斯特，她受到的待遇恐怕不会太好吧。我只担心这件事情。」

「不管是向现在的奥伯献名、舍弃家人，还是拥戴乔琪娜大人为奥伯，最后的结果都会让人不太好受吧。」

劳伦斯撩起深绿色头发，话声平静地这么说道。我用力点头。从父母都已向乔琪娜大人献名这点来看，我与劳伦斯的处境非常相似。不管要向领主一族还是向乔琪娜大人献名，一旦我们有了动作，势必会对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造成强烈影响。与此同时，也会大幅左右艾伦菲斯特的整体形势吧。

「在清楚知道乔琪娜大人与父亲大人要采取什么行动之前，我想要有更多时间可以考虑。」

最终我们得出的结论，就是只能等到一切已成定局。两人对彼此点头时，正好也回到宿舍。

这天，领主候补生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将来到贵族院。由于在房间整理好之前，领主候补生们会先待在多功能交谊厅，我们也前往交谊厅迎接。

对于连在老家也得留意派系变化的我们来说，贵族院这里有帮忙消除派系隔阂的罗洁梅茵大人在，待起来非常舒适。

「韦菲利特大人到。」

听见这声通报，我眨眨眼睛。原本按照顺序，应该是罗洁梅茵大人先到才对。

……难道她又病倒了吗？

对此感到纳闷的显然不只有我，大家都面面相觑，好奇著发生了什么事情。其中一人开口询问韦菲利特大人。

「韦菲利特大人，罗洁梅茵大人怎么了吗？难道是她身体不适？」

「不是，罗洁梅茵等一下就会过来了。因为这次要带的书放在其他地方，她要最后再检查一遍，所以由我先出发。至于带过来的书籍，统一由罗洁梅茵负责管理。虽然文官都准备好了，应该是不用担心，但现在凡事都要小心为上嘛。」

韦菲利特大人轻吐了口气这么回道，然后环顾多功能交谊厅内的众人。他脸上虽然带著笑容，眼中却布满警戒。这种眼神之前在贵族院从未出现过，就和当初罗洁梅茵大人在尤列汾药水里沉睡时，他看著旧薇罗妮卡派孩子们的眼神一样。

……情况似乎不妙。

我吞了吞口水。父亲大人究竟在谋划什么，我并不晓得。但是，看来他并非在暗中展开行动，而是领主一族周遭确实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领主一族也已经察觉到，幕后主使者就是旧薇罗妮卡派孩子们的父母亲吧。

……是齐尔维斯特大人发生了什么事吗？

父亲大人那般小心谨慎，我不认为他会轻易留下证据。但是，韦菲利特大人眼里的警戒明显是针对我们而来。

「马提亚斯，我们好像没有时间犹豫了。」

坐在我旁边的劳伦斯几乎没有掀开嘴唇，小声这么说道。他脸上虽然带著欢迎领主候补生的笑容，但感觉得出内心和我一样焦急。我微微点头回应他。

「罗洁梅茵大人到。」

正如韦菲利特大人所说，罗洁梅茵大人很快就到了。我们不由得心怀期待，等著罗洁梅茵大人走进交谊厅。因为在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们都感到无处容身时，是罗洁梅茵大人要大家停止派系斗争，把心力投注在与他领的竞争上，并让所有学生团结起来。如果是她，这次也一定会想想办法吧。

然而，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们进来后，眼神也和韦菲利特大人一样充满警戒。护卫骑士们散发出来的紧绷气息，就和我在开场宴上感受到的一样。毕竟父亲大人是旧薇罗妮卡派的核心人物，当时我还以为那是因为自己站在父亲大人身边。但是，他们居然连在贵族院也这么紧绷戒备，实在很反常。最主要是罗洁梅茵大人也与以往不同，并没有阻止身边的人表现出警戒，只是一脸担心地看著我们。

（插图017）

……并不是齐尔维斯特大人，而是罗洁梅茵大人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万一他们取得了父亲大人在暗中谋划的证据，进行连坐处分的话，不光是我，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也不知道有几人能得救。原先我一直没来由地认为，只要有领主一族中最能公正评判我们的罗洁梅茵大人在，她应该会保护免于连坐的孩子们吧。但要是罗洁梅茵大人改变了想法，不愿对我们伸出援手，即便存活下来，旧薇罗妮卡派孩子们的未来将是一片黑暗。

……该怎么做才好？

我在大腿上用力握拳。如果领主一族已经掌握到了某些证据，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再静观其变。而既然奥伯就这么任由我们来到贵族院，代表今年在贵族院结束之前，我们都不用担心吧。但是，往后就不一定了。

……我的决定，关系到旧薇罗妮卡派孩子们的未来。

我下意识转头看向劳伦斯，发现他的脸色一样难看。看来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非得做出决定不可的时候。

「劳伦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我们该放手一搏吗？」

「我正想这么说。」

与其对方先起头，我们再做决定，倒不如主动开口，更能在他们心里留下好印象吧。虽然不晓得父亲大人究竟在谋划什么，但我握有「乔琪娜大人似乎知道如何取得基础魔法」这个情报。我能凭著这个，拯救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吗？

……不，我一定要极力争取，直到成功为止。

「韦菲利特大人、罗洁梅茵大人。」

我依旧用力握拳，缓缓站起来。单是起身而已，就能感觉到气氛紧张得几乎让人窒息，但我接著跪地，在胸前交叉手臂。

「我一直等著这样的机会，能够不必顾忌父母与派系地和两位谈话。关于为艾伦菲斯特带来不睦的混沌女神，我有重要的消息禀告两位。」

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都看著我瞪大眼睛。望向两人的近侍，我发现他们都没有为我突如其来的发言感到困惑，反倒像是很有把握，互相使著「别放过任何证言与证据」的眼神。果然父亲大人与乔琪娜大人确实对领主一族做了某些事情。

「是否要相信我说的话，全由两位决定。我只是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两位。虽说父母隶属旧薇罗妮卡派，但我们仍是艾伦菲斯特的贵族，希望能向奥伯·艾伦菲斯特宣誓效忠。」

罗洁梅茵大人的金色双眼中有著惊讶与不安。她先是垂下双眼，接著缓缓抬起眼帘，这时的眼神已经变得平静沉稳。

「马提亚斯，你说吧。」

我屏住呼吸，先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的旧薇罗妮卡派孩子们。

「在那之前，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我虽有意宣誓效忠，但奥伯·艾伦菲斯特仍会将我们视为是艾伦菲斯特的贵族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即便是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的孩子，罗德里希仍成了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但我们能得到和他一样的待遇吗？我定定望著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问道：

「……先前两位说过，只要向领主一族献名，我们就能不受父母影响，这句话现在还算数吗？」

「依然有效。只要是献名的人，就算是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的孩子，我们也会纳为近侍。至少奥伯与我都是这么打算。」

韦菲利特大人以坚定的语气说完，罗洁梅茵大人也点点头。

「倘若你们不想向领主候补生，而是想向领主夫妇献名的话，只要在领地对抗战之前准备好献名石，我想他们便会接受献名。」

「……那如果我说，我想将名字献给罗洁梅茵大人也一样吗？」

我话一说完，与领主候补生及其近侍们相比，反倒是周遭人们的反应更大。在一片喧哗声中，罗洁梅茵大人轻起抬手制止近侍们，往前站了一步。

「当然，我也已经做好觉悟，愿意接受基贝·格拉罕之子的马提亚斯献名。」

罗洁梅茵大人回答时，眼中完全没有先前听到罗德里希想要献名时的困惑无措。那双金色眼眸绽著强而有力的光芒，笔直往我看来。站在身旁的罗德里希，则带著以主人为傲的笑容注视著她。看著这幕光景，我确定自己做出的选择没有错。

我一度垂下双眼，慢慢吐了口气。

脑海中接连浮现家人的脸庞。为献名感到自豪的两位哥哥大人、看著乔琪娜大人感动不已的父亲大人，以及露出幸福笑容的母亲大人。家人们的幸福，全系在乔琪娜大人身上。如果能与家人一样仰慕乔琪娜大人，那或许也是一种幸福吧。但是，我想侍奉的并不是乔琪娜大人，而是罗洁梅茵大人。

……对不起，父亲大人。我想走的路与您不同。

我倏地抬头，环顾交谊厅内的众人。看见众多目光都投注在自己身上。

「乔琪娜大人在返回亚伦斯伯罕的半路上，曾在我家停留。」

为了让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也为了让两名领主候补生留下我一直在等著他们到来的印象，我没有另外再找时间，也没有转换场地，当场说起自己知道的消息。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IX 孤儿院的新成员

「葳玛，哈特姆特大人找你。」

「谢谢你来通知我，莫妮卡。我马上过去。」

近日新任神官长已经正式交接，罗洁梅茵大人则前往了城堡。接下来在冬季社交界开始前，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会轮流守在神殿长室，确保没有贵族人员进出。等到社交界开始，护卫骑士们也会前往城堡。所有贵族将在城堡集结，忙于参加社交活动。

不过，听说成为新任神官长的哈特姆特大人表示，即便冬季社交界开始了，他也会偶尔过来神殿，向青衣神官下达指示、召集神殿长室的侍从听取报告。因为对哈特姆特大人来说，这是他第一次举行奉献仪式，而且今年举行仪式时罗洁梅茵大人不会回来。他曾说过想把神殿这边的消息尽可能写下来，寄给罗洁梅茵大人。对于哈特姆特大人竟如此细心周到，我内心非常感激。

「哈特姆特大人，我是葳玛。」

「葳玛，虽然十分突然，但不久后就会有一群孩子被带过来。孤儿院那边的准备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房间已经准备妥当。只不过，如同先前向罗洁梅茵大人报告过的，端看人数而定，食材、木柴与棉被等生活用品或许会有不足。至于每样东西需要补充多少数量、还有没有剩余，届时会由法蓝或萨姆负责统计。」

罗洁梅茵大人曾说，只要先准备好房间，所需用品之后会再送来。哈特姆特大人将我报告的内容记录在木板上。

「我知道了……这些孩子全都突然失去亲人，情绪不太稳定，照顾起来想必会很费神，但就麻烦你们了。」

哈特姆特大人笑容可掬地这么说道。这位大人虽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还是上级贵族，却一点也不傲慢自大，对孤儿院里的每个人都很亲切。

哈特姆特大人打从开始出入神殿，便与尤修塔斯大人一同造访孤儿院。在罗洁梅茵大人沉睡的那段时间，都是由尤修塔斯大人代替神官长，帮忙管理工坊与孤儿院。跟他说话非常轻松自在，他也不像一般的贵族那样趾高气扬，因此不管在孤儿院还是在工坊都受到众人仰慕。

不过，现在孩子们恐怕更喜欢哈特姆特大人。因为哈特姆特大人总会与他们分享，罗洁梅茵大人在领主的城堡与在贵族院里时是什么样子。听到喜欢的段落，孩子们还会不断央求他再说一遍，让我很担心会不会惹他不快，想不到哈特姆特大人却丝毫没有厌烦之色，同样的内容重复说了好几遍。我觉得他是一位温柔和蔼、非常喜欢孩子的人。

在听到神官长即将卸任，并由哈特姆特大人接任神官长时，孤儿院里的人都非常开心。因为一般都是从青衣神官当中挑出人选，本有可能是粗鲁对待灰衣神官及巫女的人被选上。因此，不管是任用自己近侍的罗洁梅茵大人，还是毫不介意哈特姆特大人并非青衣神官的领主大人与前任神官长，我们都心怀感激。

「对了，葳玛。我拜托你的东西完成了吗？」

「就快完成了。想到之后会有许多孩子要进入孤儿院，其实最好在那之前完成，但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忙了。接下来我打算当作是冬天的手工活，努力画完。」

哈特姆特大人委托我画了罗洁梅茵大人的画像。张数一共两张，一张是青衣巫女时期的罗洁梅茵大人，一张是成为神殿长以后的。青衣巫女时期的罗洁梅茵大人要弹著飞苏平琴，当神殿长时的她则是手持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法杖。哈特姆特大人对于画中的姿势似乎很有自己的坚持，向我下达了详尽的指示。不过，我也慢慢在完成自己相当满意的作品。

「……孩子变多以后，确实会更加忙碌吧。我接下来也会忙上一段时间，等到我推估没那么忙碌的时候，再过来收取吧。报酬提供新的颜料可以吗？」

「感激不尽。」

即便给我金钱，待在孤儿院里也用不到，所以我都是指定自己想要的东西做为报酬。哈特姆特大人委托我画了两张罗洁梅茵大人的画像，艾薇拉大人则是委托了一张前任神官长斐迪南大人弹奏飞苏平琴的画像。今年从春天到秋天，每天都过得十分开心的同时，也忙得不可开交。

「今年冬天住进孤儿院的孩子们，都和康拉德一样原先过著贵族的生活。罗洁梅茵大人似乎有意栽培他们，表现优秀的人再让他们返回贵族社会。那么孤儿院在教学工作的准备上有任何问题吗？」

「不管是文字的读写，还是计算与仪态都没有问题。罗洁梅茵大人对于这些也很有信心。只不过，如果要让孩子们拥有音乐素养，恐怕就有些困难了。因为首先得有乐器，但孤儿院这里无法提供。」

罗吉娜在教孤儿院的孩子们弹琴时，我曾在旁边帮忙，加上自己也学过一些，所以要指导受洗前的孩子应该不成问题吧。只是若没有乐器，我也无能为力。

「这点不必担心。届时也会把那些孩子家里原有的乐器带过来。」

哈特姆特大人微笑说完，便让我退下了。随后，我与神官长室的侍从罗塔尔一同走回孤儿院。是哈特姆特大人特别命他陪同，好让青衣神官他们不会接近我。

「葳玛，你很信任哈特姆特大人呢。」

「是呀。因为他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个性也和蔼可亲。孤儿院里的人都很信任他喔。这么和善的人能成为新任神官长，真是太好了。」

先前守门的四名灰衣神官竟然全被掳走，对孤儿院里的人造成了莫大冲击，幸好罗洁梅茵大人与她的近侍们愿意耗费心力，将他们救回来。但是，原本贵族就算见死不救也不奇怪。一思及此，再想到哈特姆特大人这么遵循罗洁梅茵大人想保护孤儿院人们的心意，派人保护我的人身安全，就让人十分感动。

「罗塔尔，你觉得哈特姆特大人是怎样的人呢？」

「哈特姆特大人凡事皆以罗洁梅茵大人为优先，并不是为神殿，更像在为主人效力。现在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做事时会想著神殿，所以倒没有什么问题。不过，他的想法与行事风格都和斐迪南大人相当不同。」

为了理解新主人的想法，进而采取最恰当的行动，罗塔尔似乎正为此有些劳心伤神。通常开始服侍新主人后，原先的做事方式都得大幅改变，所以神官长室的侍从们现在应该十分辛苦吧。

「……以往斐迪南大人都会负责调整，让罗洁梅茵大人想到的新方法与旧有做法能完美结合。但是，哈特姆特大人是罗洁梅茵大人想怎么做，便直接强行推动，所以神殿多半会面临比以往更加剧烈的转变吧。」

罗洁梅茵大人成为孤儿院长兼神殿长后，这几年来神殿整体已有很大的改变。今后如果还会迎来更大的变化，那到底会是怎样的光景呢？我实在难以想像。

「无论会有怎样的变化，相信罗洁梅茵大人都只会让神殿和孤儿院变得更好吧。至少这点我有信心。」

「……葳玛也很信任罗洁梅茵大人呢。」

「是呀。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嘛。」

我说完，罗塔尔轻笑出声，还说哈特姆特大人也说过同样的话。

「戴莉雅、莉莉，不久后会有一群孩子进入孤儿院。听说原先都是贵族的孩子。」

现在主要在照顾年幼孩子们的人，就是戴莉雅与莉莉。戴莉雅从戴尔克还在襁褓时期便开始照顾他，莉莉则是孤儿院里唯一生过孩子的灰衣巫女，因此年幼的孩子们势必与两人更常接触。

「居然会有一群贵族孩童要同时进入孤儿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

自从艾格蒙大人领著女性贵族进入神殿、灰衣神官被掳、罗洁梅茵大人也险些遭遇危险后，神殿内的戒备就变得非常森严。虽然孤儿院这里并无变化，但贵族区域的气氛好像变了不少。法蓝曾跟我说，哈特姆特大人在讨论冬季行程的时候，似乎十分在意青衣神官的动向。而且，他还不准青衣神官们的侍从靠近孤儿院。

「只要青衣神官下令，灰衣神官及巫女便无法违抗。既然如此，很多事情最好我们从一开始就不知道。面对被带来的孩子们，如果不晓得他们发生过哪些事情，我们也能不带偏见地加以照料。」

说到贵族孩童，我们也接纳过康拉德。康拉德因为受过虐待，是自己决定要离开原先的家庭，所以很快便适应了在孤儿院的新生活。但是，那些突然失去亲人的孩子们能够顺利融入新环境吗？我有些担心。

「那么，在孩子们被带进来、开始变得忙碌之前，我先去完成哈特姆特大人委托的罗洁梅茵大人画像吧。请帮我看著，别让孩子们跑进来。」

「知道了。话说回来，哈特姆特大人真的很喜欢罗洁梅茵大人呢。」

戴莉雅一脸受不了地说。哈特姆特大人来到孤儿院时，不管和谁说话，内容总是半句也离不开罗洁梅茵大人，大家会这么心想也是正常的吧。

……不过，其实戴莉雅也非常喜欢罗洁梅茵大人呢。

罗洁梅茵大人常常问起戴尔克，担心他的魔力是否快要超过负荷。而我知道戴莉雅在罗洁梅茵大人离开后，总会反刍她说过的话，然后笑得十分开心。但要是跟她这么说，她就会气呼呼地说些违心之论，所以我只是暗暗感到好笑。但是，莉莉就不是这样了。她掩著嘴角嘻嘻轻笑，露出调侃的眼神看著戴莉雅。

「哎呀，你还说别人，明明罗洁梅茵大人变出风盾救了戴尔克这件事，你都不知道告诉哈特姆特大人多少遍了。」

「这、这是因为……讨厌啦！有什么关系！而且是哈特姆特大人问我，罗洁梅茵大人什么时候看起来最美最神圣，我身为见习灰衣巫女一定要回答才行啊！更何况我现在只能待在孤儿院里头，根本不晓得罗洁梅茵大人最近的情况，在我记忆中罗洁梅茵大人最美最神圣的模样，就是那时候了嘛！」

戴莉雅面耳红赤地大声反驳起来。

「呵呵……被人说中以后，戴莉雅整个人一慌，讲话就会变得语无伦次呢。对不对，葳玛？」

「我才没有语无伦次！」

戴莉雅连眼眶都开始泛泪，我忍不住轻笑起来。她完全控制不了情绪的模样真是可爱。但我仍是稍微提醒莉莉说：「你还是适可而止吧。」然后走回自己房间。

我因为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拥有自己个人的房间。房里光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两张画像与颜料，便占满了所有空间。不知不觉间我的私人物品也增加了不少。

我换上不怕弄脏的衣服，围起围裙，拿好画笔。接著先慢慢地深呼吸一口气，然后静静面向画到一半的画像。这段集中精神的时间对我来说，是画画时最重要的时刻。

我一边思考著要从哪里下笔，一边慎重地抹上色彩，想要如实地描绘出罗洁梅茵大人的美丽。她那夜空色头发的光泽该如何呈现、带著温柔笑意的金色眼眸又该如何上色……思考这些事情固然开心，却也是最马虎不得的细节。尤其青衣见习巫女时期，罗洁梅茵大人眼里有著非常充沛的情感，与如今已经擅长隐藏情绪的她大不相同。所以能否精准地将这个差异呈现出来，我想是重要关键。

……我能够传神地画出差异吗？

我放下画笔，将两幅画像摆在一起，站在一段距离外检视。看得出来罗洁梅茵大人青衣巫女时期的天真无邪已经消失，现在的神情与姿态俨然已是贵族淑女。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与孤儿，如今是为了守护艾伦菲斯特，罗洁梅茵大人成长了许多。

由于曾经沉睡很长一段时间，罗洁梅茵大人的体型看来几乎没变，但在她身旁服侍的莫妮卡说了，罗洁梅茵大人从夏季尾声开始就长高了一些。还说秋季的成年礼时，感觉仪式服稍微变短了。果然在司掌成长的莱登薛夫特威光辉耀的夏季，小孩子容易有显著的成长，听说还考虑明年春天要重新测量尺寸，把仪式服送去修改。

……今后罗洁梅茵大人势必会继续长高，真教人期待会出落得多么美丽动人呢。

到时哈特姆特大人多半会再委托我绘制画像，所以我也必须仔细观察罗洁梅茵大人的变化才行。

接著数日后，冬季的社交界才开始不到十天，神官长室的侍从开始带著孩子们来到孤儿院。听说是由骑士先把孩子们送来，然后由哈特姆特大人进行登记。

被带来的孩子们年纪各不相同，有的是走路还摇摇晃晃的幼童，有的则与戴尔克以及康拉德差不多大。每个孩子都身穿做工精良的服装，但是一脸胆怯。当中有人在哭，也有人流露明显的警戒，瞪著我们瞧。八成左右的孩子都紧紧抱著精美的魔导具。

「葳玛，人数总共十七名。」

带著最后一名办完登记的孩子，哈特姆特大人来到孤儿院。同行的还有罗塔尔、吉鲁、弗利兹与莫妮卡。哈特姆特大人一出现，成群站在一起的孩子们都吓得一震，害怕得发起抖来。哈特姆特大人看著他们，露出一如既往的和蔼微笑。

「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你们的家。既然来到了孤儿院，你们便不再是贵族。往后的生活也会与以往截然不同。你们要感谢罗洁梅茵大人想拯救所有人的慈悲心肠，好好展开新的生活吧。」

接著，哈特姆特大人介绍了负责管理孤儿院的我们一行人，再唤来戴尔克与康拉德。他稍微弯下腰，让自己能与两人对视。像这种愿意与孤儿对视的行为，也是哈特姆特大人的美德之一。

「戴尔克、康拉德，这里的所有孩子都失去了亲人，麻烦你们带领他们融入孤儿院这个新环境。罗洁梅茵大人已经决定要拯救这些孩子，请你们多帮忙了。」

闻言，戴尔克与康拉德重重点头。

「罗洁梅茵大人也曾救了我们，所以我们也会帮助他们。」

「你们两个真是好孩子。」

哈特姆特大人摸摸两人的头，扬起温柔微笑。

「他们现在多半非常不安，但你们一定要让他们清楚知道，罗洁梅茵大人有多么善良且慈悲大度，自己又是为什么能得救。」

「是！」

「各位，康拉德原先也是贵族，就这点来看他和你们一样。他最了解贵族区的生活与这里有何不同，有不懂的尽管问他。奉献仪式期间，我会再过来察看情况。」

随后，哈特姆特大人指示孤儿院的灰衣神官们帮忙搬运行李。听说孩子们的生活用品会由骑士们送来神殿。吉鲁与弗利兹带著在工坊已经做惯劳力工作的灰衣神官们，往外走了出去。

「这时要是有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一下子就能搬完，也不用这么麻烦得出动好几辆马车。罗洁梅茵大人想出来的每样东西都太了不起了。」

哈特姆特大人对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赞扬了一番后，便与罗塔尔一同离开。

很快地，吉鲁他们开始将行李搬进孤儿院。接下来灰衣巫女与孩子们得分工合作，一边拆开行李，一边整理房间。有年幼的孩子因为想念家人而啜泣起来，我与莉莉赶紧上前抱住他们，柔声安慰。

「好了，接下来我们要整理睡觉的地方，没有时间哭了。你们要自己整理喔。」

戴莉雅接连把工作分配给正掉著眼泪的孩子们，戴尔克则是带头做示范。

「我要来搬棉被，有谁能帮我拿著另外一边？」

「重要的魔导具可以先放在这里。而且一直抱著也没办法用餐喔。」

曾以贵族身分生活过的康拉德，建议孩子们可以把怀里的魔导具集中放在一处。但是，所有人都只是一脸不安地抱著魔导具，谁也没有移动。康拉德露出伤脑筋的表情后，慢慢叹一口气。

「就如同哈特姆特大人说的，我们已经不是贵族了。既然要在这里生活，请遵守这里的规则。」

听到康拉德这么直言，孩子们全瞪大眼睛。发现其中有个小女孩满脸不甘地瞪著康拉德，我站起来将康拉德护在身后，然后蹲下来与孩子们对视。

「我知道贵族都对神殿没有什么好印象，要在这里生活也让你们感到很不安吧。但既然已经要在孤儿院生活了，只能请你们习惯这里的做事方式。因为我们能做的只是提供协助而已。」

那名小女孩尽管还年幼，身上却散发著贵族特有的傲气。她凶巴巴地瞪著我瞧，彷佛找到了可以宣泄怒气的出口，表情极度不悦地开口说了：

「什么提供协助？难道你的意思是能让我回到贵族社会吗！？别胡说八道……」

「是的，那当然。因为这便是我的工作。」

「……咦？」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小女孩双眼圆睁。

「哎呀，哈特姆特大人没有告诉你们吗？不管是读写、计算、仪态还是飞苏平琴……罗洁梅茵大人有意让你们接受与中级贵族相当的教育。我还听说表现优秀、得到认可的人，会由奥伯担任监护人，让他以贵族的身分举行洗礼仪式喔。」

多半是已经快要受洗，年纪较大的孩子们双眼猛然发光，彷佛心里燃起了熊熊希望。与其成天哭哭啼啼，让他们拥有明确的目标更好吧。即便他们的目标是为了离开孤儿院。我微微一笑。

「努力与否全由你们自己决定。当然，你们在这里生活时表现出来的态度，我们也会向罗洁梅茵大人与哈特姆特大人报告。」

那名小女孩仍睁大双眼时，身后有个孩子像是下定决心，抬起头来，把魔导具轻轻放在康拉德建议的地方。

「……我要在这里努力学习，回到贵族社会。」

说完，他伸手帮戴尔克一起搬棉被。有人行动以后，其他孩子也跟著开始动作。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惶惶不安的，就只有年纪还很小的孩子们而已。

「等放好被子，我们一起玩吧。这里有很多歌牌、扑克牌和绘本喔。」

戴尔克对著和他一起搬棉被的男孩子朗声说道，但对方只是以充满戒心的眼神看他，用力抿著嘴唇。戴尔克没有因为对方冷漠的态度就退缩，咧嘴一笑。

「我都还没有输给康拉德过。要是赢不了我，可没办法变回贵族喔。」

「……我以前一直和哥哥大人在练习，才不会输给你。」

「那来比赛吧。我叫戴尔克，你呢？」

「贝特朗。我一定会表现得比任何人都优秀，马上回贵族社会。」

年纪较大的孩子们为了能回到贵族社会，都决定乖乖遵守规矩，然后看著戴尔克与康拉德有样学样，开始了在孤儿院的新生活。第一次帮忙做事时，他们虽然一派心惊胆颤，但还是努力挑战，也笨手笨脚地帮忙做手工活，同时不忘认真学习。另外虽然得轮流，但每个人都在练习飞苏平琴。由于都假定自己能够受洗，将在首次亮相时上台演奏，所以每个孩子都拚命练习。

孩子们为了目标努力向上的模样，似乎也对戴尔克与康拉德带来了正面影响。他们开始练习之前并不怎么感兴趣的飞苏平琴，玩歌牌与扑克牌时也因为多了玩伴，时赢时输地累积了更多经验。尤其一直以来老是输给戴尔克的康拉德，终于也留下获胜的纪录，看得出来这让他的斗志变得十分高昂。

戴莉雅负责照顾年纪较大的孩子们。据她所说，夜里偶尔会有孩子压著声音哭泣。但只要戴莉雅一动，对方就会装睡，所以她也没有出声攀谈，只是隔天会特别留意对方的行动。

年纪已经快要受洗、正为了目标奋发向上的孩子们虽然不用担心，但年幼的孩子们每晚都哭著要找家人。尽管我与莉莉竭力安慰，抱著他们好声轻哄，却还是完全应付不来，每天都有些睡眠不足。

正为此感到烦恼的时候，哈特姆特大人带著原是青衣神官侍从的六名灰衣巫女与五名灰衣神官来到孤儿院。听说是青衣神官老家的贵族因犯罪被捕，所以有的青衣神官也被逮捕了。

「青衣神官他们虽然没有实际参与犯罪，但一旦失去老家的援助，也无法再维持作为青衣神官的生活，而且还是得先把他们带回去问话。当然，若有人想与主人一起被捕，我也会让他们一同前往城堡，但由于没有人如此希望，就把他们送回孤儿院了。至于他们的食材，之后会找人去青衣神官的房间里搬运。」

哈特姆特大人说完，看著我和莉莉露出苦笑。

「再者现在多了这么多孩子，你们也需要更多人手来帮忙吧？」

……完全正确。

哈特姆特大人的贴心让人深受感动。我道谢后，回房取来罗洁梅茵大人的画像。

「哈特姆特大人，这是您委托的画像。请过目。」

我将两幅画像摊放在食堂的桌面上。哈特姆特大人的橙色眼眸立即亮起光彩，认真地端详起来，然后发出愉快的赞叹。看来成品让他很满意。一想到哈特姆特大人势必会用最严格的标准检视画像，对于自己能够达到要求，我感到如释重负。

「太棒了。可以清楚看出与青衣巫女时期相比，现在的气质更庄严神圣。」

「哈特姆特大人，请让我也看看吧。那是罗洁梅茵大人的画像吧？因为葳玛一直是在房里画画，我从来没看到过。」

康拉德兴奋难抑地这么央求后，哈特姆特大人想了一会儿，说：「好吧。但你绝对不能用手触摸，要隔著一段距离观赏。」戴尔克与康拉德看了画像后，纷纷赞不绝口，似乎因此勾起了其他孩子的兴趣。他们也隔著一段距离，探头观看画像。

「你们刚进来，还未亲眼见过罗洁梅茵大人吧？正好，我来告诉你们。这位便是拥有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清廉，也蒙受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宠爱的艾伦菲斯特圣女，罗洁梅茵大人。她那夜空色的头发宛如黑暗之神的披风，秀丽丰盈的光泽好比璀璨的星光，明亮的金色眼眸更彷佛有光之女神隐身其中……」

听著突然开始的说明，刚进来不久的孩子们都一脸茫然。而且富涵诗意的抽象形容越来越多，对年幼的孩子们来说可能有些难以理解。

「罗洁梅茵大人的完美，不只在于美丽的容貌。她那善良的心地更是最崇高、最难能可贵的圣女特质。但是，前些天发生了一件事情，让我不得不改变自己的想法。我认为适合套用在罗洁梅茵大人身上的形容词，已经不再是圣女，而是女神才对。」

已经听惯这些话的戴尔克与康拉德只是附和道：「慈悲为怀的女神吗？」「罗洁梅茵大人还救了灰衣神官他们，确实称得上是女神呢。」然而，其他孩子显然完全在状况外。而哈特姆特大人似乎是情绪激动起来，毫不在意周遭众人的反应，接著讲述。

「那一天，是斐迪南大人启程前往亚伦斯伯罕的日子。罗洁梅茵大人为即将前往他领的三人献上了虹色祝福。你们知道，要向所有神祇献上祈祷，并获得所有神祇的祝福，是件多么不同凡响的事情吗？」

「……不知道。」

「很好，那我来为你们说明吧。」

哈特姆特大人兴冲冲地开始讲解有关魔法的事情。他的说明相当长，但简单归纳后，就是埃维里贝与盖朵莉希以外的神祇都处得不好，所以要同时给予所有神祇的祝福是非常困难的事情。然而，罗洁梅茵大人却轻而易举地办到了。

「忽然间，罗洁梅茵大人的双眼就彷佛诸神附于其中般发出神秘的虹色光彩，接著她变出思达普，开始在半空中画起谁也没有见过的魔法阵。在她挥舞思达普的同时，点点光芒跟著不断洒下，等到魔法阵完成，她更张开可爱的小嘴咏唱祷词。每说出一位神祇的名字，其代表的贵色便在魔法阵上发出亮光，彷佛那一刻所有神祇皆降临于此，看起来既美丽又教人心生敬畏。正当魔法阵在半空中缓缓飘动时，边缘倏地绽放五颜六色的光彩，接著虹色祝福便洒落在三人身上。在场所有人全瞠目结舌，发不出声音来。而在那个当下，罗洁梅茵大人仅是静静面带微笑。多么内敛且谦虚，又是多么神圣脱俗。当时我真想向罗洁梅茵大人献上祈祷。」

长达一钟的时间，哈特姆特大人滔滔不绝地诉说著罗洁梅茵大人的不凡之举，最后心满意足地叹口气，环顾孤儿院内的众人。

「那么，让我们向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以及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特、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以及艾伦菲斯特的圣女罗洁梅茵大人，献上祈祷与感谢吧。」

就在所有人迅速抬起双手与左脚，一同献上祈祷时，我发现新加入的孩子们都吓得肩膀一震，无措地来回张望。这么说来，光顾著指导他们学习与做手工活，忘了让他们练习祈祷文呢。

……开始上课之前，得教他们祈祷文才行。

为了让新加入的孩子们能够适应在神殿的新生活，我也将尽己所能。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IX 某个冬日的决心

「喂，加米尔。动作快！」

「不要催我，明明是爸爸起不来害的吧！」

我抱著要带的东西冲下楼，生气地向跑在前面的父亲抗议。冬天一到放晴的日子就要去采帕露。但今天早上父亲却一直赖床，是我和母亲拚命叫醒他。

「别抱怨了，你快坐到雪橇上来！」

「可是，爸爸……」

「快点！要不然帕露就没了喔！」

在父亲的催促下我只好坐上雪橇，父亲立刻拉著雪橇开始狂奔。我没好气地鼓起脸颊，紧抓著雪橇以免被甩出去。

……我现在也可以自己用跑的了啊。

不过我也知道，我们已经比平常要晚出门了，而且我也不可能一直保持著和父亲同样的速度跑到森林去。不过，真想在遇见认识的人之前先下雪橇。要是被住在附近的人看到我和工具一起待在雪橇上，被父亲拉著跑，大家铁定会笑我。

……现在这样我简直像是什么也不会的小婴儿嘛。明明是爸爸自己睡过头。

「嗨，昆特。这么忙你还要去采帕露吗？真辛苦啊。」

「有什么异常吗？」

一到南门，父亲开始与守门士兵交谈。虽然我心想著再不快点，帕露就要没了，但也只是安静地仰头看著两人。因为父亲嘱咐过我，他在大门与士兵说话是为了工作，不可以打扰他。

「……今天孤儿院的孩子们也去采帕露了，但里头有很多生面孔。有路兹和吉鲁在，我还是放他们出城了。昆特，你有听说什么消息吗？」

「可能跟领主大人下达的机密任务有关。到了森林遇见他们，我再问问看吧。」

现在明明是冬天，父亲却非常忙碌。往年冬天因为积雪很深，出入的人变少，只有铲雪与应付醉汉比较辛苦而已，但今年冬天有领主大人吩咐的重要工作，所以听说北门士兵的工作多了很多。

……既然孤儿院的人去了，代表戴尔克与康拉德也在森林里啰？太好了！

去年秋天，第一次和路兹一起去森林时，我认识了戴尔克与康拉德。两人都是孤儿院里的孩子，刚好年纪和我差不多。孤儿院里也有罗洁梅茵工坊制作的各种绘本与玩具，所以不管我说什么，两个人都听得懂。因为路兹虽然带了罗洁梅茵工坊的玩具来给我，却要我不能告诉身边的其他孩子，所以有人可以一起讨论自己平常在玩的玩具，让我非常开心。

我有个已经过世的姊姊，名字叫作梅茵，听说她的死与神殿以及贵族大人有关。心地善良的神殿长因为对此感到难过，便把工坊制作的玩具送给我。只不过，如果让人知道自己与贵族大人有关连，不知道会带来什么影响。所以不管是梅茵的事情，还是神殿的贵族大人与自己收到的玩具，都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我已经忘了第一次听到梅茵的名字是什么时候。但我非常清楚地记得，有一次母亲、多莉和路兹很高兴地在讨论有关梅茵的事情，然而当我一问「梅茵是谁？」以后，大家就安静下来，再也不提梅茵。当时的气氛让我明白到，真的提也不能提。不过我已经和父亲约好了，所以自己也会绝口不提。

第一次和路兹去森林的时候，他还吩咐我说：「你可以和孤儿院的孩子们聊玩具，但绝不能提起有关梅茵的事情。」但其实我对梅茵一无所知，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后来，我与戴尔克及康拉德说好下次在森林见。之后我开始带歌牌过去，和他们一起玩。面对戴尔克我时赢时输，但从来没有输给康拉德过。然而到了春天，康拉德变强了，我竟然输给了他。由于太不甘心，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厉害，我找了母亲一起练习，也和偶尔回家来的多莉一起玩歌牌。

「康拉德、戴尔克！」

到了森林，果然和我在大门听到的一样，孤儿院的孩子们也来采集了。除了戴尔克与康拉德，还有很多我从没见过的孩子。吉鲁和路兹也在，正在教一大群孩子怎么采帕露。看来今天有很多孩子是第一次采帕露。

「嗨，路兹、吉鲁！今天要不要一起采帕露？你们会献给罗洁梅茵大人吧？」

父亲说完，路兹想了一下说：「但罗洁梅茵大人今年不会回来……」每年的冬天中旬直到尾声，罗洁梅茵大人都会回神殿，但今年似乎不会回来。

「不，我们打算把帕露放到冰窖里保存，再请罗洁梅茵大人享用。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每年都很期待啊。」

吉鲁咧嘴一笑。罗洁梅茵大人似乎非常喜欢帕露煎饼，每年都很期待吃到。而且听说神殿里头有个地方彷佛一年到头都是冬天，可以把帕露放在里面，就算到了春天也不会腐坏。

……帕露居然不会融化，神殿里竟然有这么奇怪的地方。

「加米尔，你和孤儿院的孩子们一起去采帕露吧。爸爸跟吉鲁说几句话。」

「知道了。」

又是工作上的事情吧。父亲与吉鲁一起离开原地，我和路兹则一起走向孤儿院的孩子们。戴尔克与康拉德正在教新来的孩子们怎么采帕露。

「所以就像这样，要大家一起轮流采集。」

「为什么我得做这种事情……」

「真是的！贝特朗，我不是一直跟你们说『不劳动者不得食』吗！」

新来的孩子们不知道为什么，都显得有些目中无人。明明戴尔克正在示范怎么采帕露，他们却张著双脚，站在原地大摆架子。

……这种不听别人说话的人，别理他们就好了嘛。

「康拉德，戴尔克看来还真辛苦。」

「加米尔，好久不见。最近因为人数突然变多，孤儿院变得很热闹喔。戴尔克和戴莉雅三天两头就像那样发脾气。他们就连生气的样子也很像。」

戴尔克与康拉德曾说过，孤儿院里还没受洗的孩子很少，所以他们只能两个人一起玩，但现在看来孩子突然增加太多，好像也很辛苦。而且现场从没见过的孩子就有十人左右，听说孤儿院里还有更小的孩子，现在还不能外出。

……这么多小孩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现在因为地面上有积雪，没办法玩歌牌，真可惜呢。最近我都和大家一起练习，下次可不会输给加米尔喔。」

康拉德说话难得这么有自信。明明他以前总是噘起嘴巴，闷闷地说「反正我又不会赢」。平常跟这么多人练习，康拉德与戴尔克一定都变得很厉害吧。我内心稍微产生了危机意识。

「但我也变厉害了喔。而且还赢了睿娜特。」

「睿娜特是谁？」

「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小姐。」

「康拉德、加米尔！你们能为大家示范一下吗？」

听见戴尔克与路兹的呼唤，为了教新来的孩子们怎么摘帕露，我爬上帕露树。

◆

我认识睿娜特，是在冬天快要来临的时候。那天多莉带了我去奇尔博塔商会。我穿著多莉缝制的，看起来就像正装的漂亮衣服，第一次去城北。跟我们居住的区域相比，那里的街道特别五彩缤纷。

「这一带很乾净吧？因为之前领主大人一鼓作气把城市变乾净的时候，很多颜料也跟著脏污被洗掉了，所以是后来重新涂上的。狄多叔叔还很生气，说工作一下子来得太多了！加米尔还记得吗？」

多莉发出轻笑声，为我讲解城北这边的街道。

听说之前领主大人曾施展魔法，将城市里的街道与石造建筑都洗得乾净洁白，连木造墙壁也变得非常乾净。但是，有钱人居住的房子因为在外侧涂了颜料，好像很多地方都被冲掉了，害得他们十分头疼。

「我是听说过为了在他领的商人来访前整顿好街道，大家都忙翻了。印象中爸爸好像也一直在巡逻……」

在我记忆中，几乎从没见过城市脏兮兮的样子，但大家异口同声地说，那一次带来的改变非常巨大。我记得父亲还说：「原本领主大人还想把平民区的居民全赶出去，重新改建城市，是罗洁梅茵大人阻止了他。所以我们必须非常小心，不能把城市弄脏。」然后与士兵们出去巡逻。

「这里就是奇尔博塔商会，是我工作的地方喔……接下来讲话要有礼貌。」

多莉说完，从店门旁边的楼梯走上二楼，喊道：「我是多莉，我回来了。」下人帮忙开门后，多莉走了进去。这时多莉的动作跟语气，和她在家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我也照著路兹与多莉教过的，努力把背挺直。

「你就是加米尔吗？欢迎。」

奇尔博塔商会的老板出来迎接，向我介绍他们一家人。有多莉十分尊敬的、还是罗洁梅茵大人专属裁缝师的珂琳娜夫人，以及两人的孩子睿娜特与克努特。此外，还有今天刚好来指导睿娜特的普朗坦商会老板跟马克先生。

他们要我与睿娜特以及克努特一起玩歌牌和扑克牌，就连普朗坦商会的老板与马克先生也加入了。以克努特的年纪还不是我的对手，但跟睿娜特的输赢比例是一半一半。

「睿娜特，我说了吧？并不是因为我是成年人，而是你自己实力还不够。」

普朗坦商会的老板咧嘴笑道。睿娜特不甘心地鼓起脸颊，看向我说：

「加米尔，你加入奇尔博塔商会吧。我要跟你比到可以压倒性获胜为止，怎么样？」

「……咦？」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眨著眼睛时，奇尔博塔商会的老板欧托先生也笑咪咪地邀请我。

「噢，不愧是睿娜特，这真是好主意。加米尔，你要不要进入我们商会当都卢亚？」

听到商会老板直接开口邀请，我吓了一跳看向多莉。多莉现在隶属奇尔博塔商会，担任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发饰工艺师。最近就连服装的设计与布料的挑选也会交给她。这种地步完全可以说是出人头地，在我们居住的那个区域，几乎没有人能在成年前就做到这么厉害的事情。多莉对我来说，是身边人们都投以崇拜眼光的厉害姊姊。

……如果进入奇尔博塔商会，我也可以变得和多莉一样厉害吗？

我不禁有些心动。虽然父亲曾问我：「要不要和爸爸一起当守护城市的士兵？」但我觉得比起士兵，跟多莉一起工作好像更有趣。

但在下个瞬间，普朗坦商会的老板忽然抬起手来。

「不行。加米尔更适合成为普朗坦商会的都卢亚。而且比起奇尔博塔商会在贩售的发饰、布料和丝发精，你对普朗坦商会的书本和玩具更有兴趣吧？」

听到商会老板直接对我这么说，我内心的天秤又倾向了普朗坦商会。我身边的人当中，和多莉一样出人头地的就是路兹了。他家里的人都是建筑工匠或木匠，路兹却成了大店的都帕里，和多莉一样了不起。

我非常喜欢路兹带来的各种绘本与玩具，比起发饰和布料也更让我感到熟悉。毕竟真要说的话，布料与发饰比较算是女生的领域。

「路兹跟我说过，你想和他一样行遍各地，也想试著在孤儿院的工坊工作吧？」

会想去孤儿院的工坊，是因为我觉得这样也许可以见到戴尔克与康拉德，但其实我也很好奇绘本与玩具是怎么做出来的。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普朗坦商会比奇尔博塔商会更有魅力。而且路兹还说过，可以最先看到刚做好的书籍，这点也非常吸引人。

「喂喂喂！班诺，你饶了我吧！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抢走我看中的人才！？有路兹不就够了吗！？」

「照你这么说，你有多莉不也够了吗！人才就应该让他待在合适的地方！」

正当我感到苦恼的时候，两位老爷吵了起来。再加上睿娜特还在旁边催促：「加米尔，你快点决定。」听说是我如果不做出决定，这两个人就会一直吵下去。

烦恼不已的我，仰头看向多莉求救。察觉到我的视线，多莉走了过来，轻笑著摸摸我的头。

「加米尔，你不用这么为难，距离你的洗礼仪式还有时间，慢慢考虑就好了。要做怎样的工作，关系到你往后的人生，所以必须好好考虑，自己做出决定才行。虽然可以参考别人的意见，但也不能因为谁这么说了，就拿来当作藉口喔。因为自己以后一定会后悔，感到痛苦的时候也只会怪别人，自己却不好好努力。」

多莉说完就此打住，然后转向两位老爷微微一笑。

「所以两位，请不要急著催促，静待加米尔的回覆吧。」

◆

「啊哈哈哈，那情景太可怕了！因为两位老爷一定谁也不肯退让。」

我挨著火堆，温暖因为采帕露而冻僵的双手时，把这件事告诉了路兹。路兹听完哈哈大笑，对我说声辛苦了。看著会轻拍我的头，总像这样鼓励我的路兹，我突然很想要有他这样的哥哥。

「……路兹，你会和多莉结婚吗？再过不久多莉也要成年了吧？虽然好像都是身边的人在瞎起哄……」

大多数的女孩子快要成年时便会开始寻找对象，为结婚做准备。最常和多莉一起行动的人就是路兹，而且就算两人都在大店出人头地，原先也是贫民区的居民。结婚时两个家庭间的关系非常重要，所以从这点来看，两家的人都认为多莉与路兹是正好适合彼此的对象。大概因为对象如果是大店出身的人，两家都高攀不起吧。

「嗯，我知道身边的人都在瞎起哄，也知道这么做最没有问题。不过，我也不晓得。短时间内都不太可能吧。因为多莉刚失恋。」

「咦咦！？」

「……啊，这可是秘密。」

「路兹，你不要吊我胃口！明明多莉的裁缝手艺那么好，工作那么认真……」

怎么可能会有男人拒绝多莉，或是意识不到她的存在。虽然我像在偏袒自家人，但我认真这么觉得。不过，难道就和父母他们说过的一样，是因为论及婚嫁时会非常看重老家与出身吗？

但不管我怎么追问，路兹都只回答「秘密」，什么也不肯说。

「别说多莉了，我比较想知道刚才那件事的后续。你已经决定了吧？从表情就看得出来。」

路兹说完，勾起嘴角微笑。我也仰头看他，咧嘴一笑。

「我想去普朗坦商会。比起守护城市、贩卖发饰和布料，我更喜欢书本和玩具。」

「……还真的如她所愿，长大后成了爱书的弟弟吗？真不愧是梅茵。」

路兹忽然小声嘀咕。由于听不清楚，我反问后，他却摇摇头说：「没什么。」路兹不肯告诉我的事情其实还不少。

「如果你真的想进入普朗坦商会，正好最近暴风雪快停了，只要你取得昆特叔叔他们的同意，我可以先在普朗坦商会指导你。」

「指导吗？」

「当初我身为木匠的孩子，为了成为商人吃了不少苦头；你身为士兵的孩子，想当商人大概也不容易吧。你可以来普朗坦商会待十天，我把当商人所需的知识教给你。」

由于有绘本和玩具，阅读文字与计算我都没有什么问题，但路兹说商人该有的思维与常识，很多还是要实际接触以后才有办法明白。毕竟路兹是已经进入商会的前辈，他的建言最好记在心上。

「我也会问问马克先生与老爷，但对象是加米尔的话，我想应该没问题。」

「真的吗！？」

路兹笑著点点头。

「到了春天店里会很忙，而且也已经确定接下来要去克伦伯格，所以根本没时间教你，但冬天的话我还算有空。因为我尚未成年，不能去城堡。」

路兹说到了冬季尾声，为了城堡的书籍贩售会，老爷与其他都帕里会非常忙碌。而他负责的工作，就只是在罗洁梅茵工坊准备好要带去城堡的书本和教材而已。

「而且，你也需要从遣词用字、仪态和姿势开始练习。」

路兹明确指出我该学习哪些事情后，自己将来要走的道路彷佛在眼前延伸开来，让我感到非常开心。

「你要跟叔叔和阿姨好好商量，取得他们的同意，之后我才能教你。」

因为若没有父母的支持，会过得非常辛苦──路兹眯起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不过，没问题的。只要告诉父亲母亲我的想法，他们一定能理解。

「路兹，我会加油！」

「嗯，加油啊。」

路兹说完，帕露「咚」地落在雪地上的声音刚好传来。其实戴尔克与康拉德也是，但就连孤儿院里新来的孩子们，摘下帕露的速度都比我们快上许多。

「为什么他们可以那么快就摘下来？」

「不知道。加米尔，你看。昆特叔叔在招手了。换你了喔。」

「嗯！」

为了接手，我爬上帕露树。「加米尔，差不多了。剩下的麻烦你了。」父亲说完便下去了。我脱下手套，握住树枝根部。同样在附近的树枝上暖和帕露果实的戴尔克往我转过来。

「加米尔，你看起来心情很好喔。手不冷吗？」

「当然冷啊……戴尔克，等到了春天，我说不定有机会去孤儿院的罗洁梅茵工坊参观喔。因为路兹说了，如果我真的想加入普朗坦商会，他可以帮忙向罗洁梅茵大人申请参观许可。」

「真的吗？呜哇，太好了！」

戴尔克露出了欢迎的开心笑容。将来也许能和戴尔克以及康拉德一起工作。想到这里，我觉得这真是太棒了。

阳光从上方照进森林里后，代表采集必须结束了。帕露树的叶子开始像宝石一样，闪闪发亮地反射阳光，树木也彷佛拥有意志般地摇动起来，发出沙沙沙的摩擦声响。我立刻往下跳，注视著帕露树慢慢消失。第一次看到这幕景象的孤儿院孩子们都吃惊地睁大双眼，仰头看著不可思议的帕露树。

帕露树渐渐越长越高，接著甩动树枝拋出果实，最终「咻」地缩小消失不见。来采集的人们纷纷朝著大门开始移动。

我们也把采到的帕露果实收进篮子里，放上雪橇，准备回家。走回大门时，我与父亲是和孤儿院的孩子们一块走。父亲说他到了大门会帮忙说明，让孩子们可以顺利进城。因为守门士兵在进城时会比出城时更严格检查，而且早上与中午的轮值士兵不同人，没见过的孩子们很可能被拦下来。

「现在这时期情况有些复杂，所以如果只有吉鲁和路兹的话，可能还是不够。下回开始你们先跟我说一声吧。多少比较好通融。」

「昆特叔叔，谢谢你。」

父亲向守门士兵说明完后，孤儿院的孩子们全都顺利地回到城里。穿过大门，孤儿们朝著孤儿院继续迈步。

在往住家的方向转弯之前，父亲拿了一颗帕露果实递给吉鲁。

「吉鲁，这给罗洁梅茵大人。」

「嗯。我一定会放在冰窖里保存，请她享用。」

「麻烦你了。」

……唉，我的帕露又减少了。

明明光采一颗帕露就得耗费不少时间，但父亲为了罗洁梅茵大人，总是毫不在意地就托给孤儿院的人转交。不只是戴尔克与康拉德，我觉得受到罗洁梅茵大人青睐的家人们，全都太过喜欢她了。

当天晚上吃完饭，我对父母说：「我有话想告诉你们。」瞬间，两人表情僵硬地对看一眼。接著父亲一脸严肃地重新坐好，母亲则是神色不安地泡茶。装了茶水的杯子「咚、咚」地放在桌上，父亲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滋润喉咙后，才转头看我。

「加米尔，你想说什么？」

感觉父亲的声音比平常要低沉许多。他们可能会反对的不安突然在心里扩散，我紧紧握著拳头，笔直注视两人。

「爸爸、妈妈，我想和路兹一起做书！我想加入普朗坦商会，制作并推广新的书籍！」

说出自己的希望后，不知为何父亲和母亲的表情都显得想哭。本来还以为他们可能会反对，或是质问我：「为什么不想当士兵？」没想到两人却是一副想哭的样子。

「……你们果然反对吗？」我歪过头问。

「不是的。」母亲说著，轻擦了擦眼角，然后站起来走到我身边，露出五味杂陈的笑容缓缓摸我的头。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妈妈怎么会反对呢。我们会支持你，要好好加油喔。」

父亲也点了点头，同意我去普朗坦商会学习。

……我也要做书，变得像路兹一样！

（插图018）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IX 儿子的出发准备

「母亲大人，我是尤修塔斯。事态紧急，请您今天回宅邸来。」

我正在城堡的一个房间里，与芙萝洛翠亚大人以及艾薇拉大人一同整理著结婚贺礼时，忽然收到奥多南兹。瞬间我也感到相当惊讶，但在旁听见了的芙萝洛翠亚大人与艾薇拉大人显得更是惊慌。

「哎呀，事态紧急吗……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黎希达，反正罗洁梅茵还没从神殿回来，你马上回去吧。明天休息也没关系……」

两人忧心忡忡地这么说道。尤修塔斯在我工作的时候捎来奥多南兹说这种话，确实非常少见，我也感到担心。但是，斐迪南大人亲口指定我帮他挑选要带去亚伦斯伯罕的贺礼，我不能随意撇下工作。

「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今日先行返家。不过，明天我还是会来工作。既然是尤修塔斯，肯定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黎希达，你这样可不行。身为你的主人罗洁梅茵的母亲，我命令你，要好好珍惜与尤修塔斯大人相处的时光。因为今后已经没有多少机会能以母子的身分相聚，也没有多少时间能以母亲的身分为孩子付出了。」

艾薇拉大人眼神认真，看著我说道。那双漆黑眼眸难得流露出了明显的情绪波动，令我心头一紧。不仅是我，艾薇拉大人也将送自己的一个孩子前往亚伦斯伯罕。由于计画临时改变，如今只剩大约一周的时间，斐迪南大人与我们的孩子便要启程出发。

「黎希达，这是以领地名义送给他领的贺礼，其实本该由领主一族的我与夏绿蒂来帮斐迪南大人准备。只可惜，斐迪南大人并没有拜托我……你别担心这里的事情，回去帮帮尤修塔斯吧。」

但即便芙萝洛翠亚大人这么说，要撇下工作还是令我犹豫再三。因为灭私奉公，是我一直以来的原则。见我迟迟不答，芙萝洛翠亚大人微微一笑又说：

「而且尤修塔斯的急事不先解决，要是影响到斐迪南大人的行程，那就不好了吧？黎希德、艾薇拉，你们两人明天都休息吧。可以回去帮忙打包，或是整理房间。在孩子出发之前，多以家人的身分陪伴他们吧。这是我的命令，没问题吗？」

芙萝洛翠亚大人面带温柔浅笑，蓝色双眼中却有著不容拒绝的坚决。领主一族既已下令，便不能违抗。我们在芙萝洛翠亚大人面前跪下来。

「感激不尽。」

我们母子俩通常都是与主人一起行动，即便偶尔会以近侍的身分碰到面，却不曾以家人的身分共处。还能以母子身分相聚的，今天恐怕是最后一次了吧。

「母亲大人，真是抱歉。我回来晚了。」

尤修塔斯嘿嘿笑著回到宅邸时，一点也看不出哪里事态紧急。我慢慢呼出一口气后，接著横眉倒竖。多半是因为艾薇拉大人与芙萝洛翠亚大人都太过担心，不知道究竟发生何事的我，也忐忑难安地回到宅邸等候，怎知尤修塔斯回到家时竟是这样的态度。

「尤修塔斯！就算我们是母子，但彼此都有工作在身，怎么能突然要求我返回宅邸呢。况且回到宅邸就代表得请侍从准备餐点，但过了第四钟才联络的话就太晚了。我不是时常告诉你，再怎么事出突然，最晚也要在第三钟前完成联络吗？」

「反正现在大小姐正在神殿处理交接工作，今年也不像去年要绣魔法阵，母亲大人在城堡应该无事可做吧？」

「我受斐迪南大人所托，正在挑选结婚贺礼。再说了，我有没有工作要做，跟你不懂规矩是两回事。不能临时对宅邸里的侍从与厨师造成困扰。」

因为我们通常是在主人那边用晚餐，若是临时更改行程，会对在宅邸里工作的人们造成负担。让底下的人做起事来能够轻松愉快，也是主人的责任，这点身为侍从的尤修塔斯不可能不明白。但是，为什么他就是做不到呢……

听著我的训话，尤修塔斯忽然一脸诧异地偏过脸庞。

「哎啊，话说回来，母亲大人竟然可以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这个蠢儿子！

我既觉得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唇舌，又觉得应该再好好训训他，两种思绪的拉扯下让我头痛得要命。尤修塔斯似乎从小到大一点长进也没有，是我的错觉吗？

然而，尤修塔斯丝毫不顾母亲如此头痛，只是朝我递来防止窃听的魔导具，说：「侍从们都退下吧。接下来我们要说的话很多都是机密。」然后朝著房间开始迈步。

「母亲大人，城堡的情况如何？因为突然要提前出发，应该乱成一团了吧？」

「是呀，整整少了一个季节以上的交接时间。不光齐尔维斯特大人，骑士团的高层也手忙脚乱。」

由于斐迪南大人突然要提前动身，原先订在冬季执行的各种计画该如何调整，高层们都伤透脑筋。

「大小姐在神殿还好吗？奥黛丽跟我说，哈特姆特最近也非常忙碌……」

「对于监护人即将离开，大小姐虽然感到不安，但表现得十分坚强喔。她正忙著准备要让斐迪南大人带去亚伦斯伯罕的餐点、购买要送给领主候补生的发饰……感觉是藉著忙碌来排解内心的寂寞。斐迪南大人出发以后，真担心届时的大小姐呢。」

我们一边交流情报，一边走进尤修塔斯的房间，紧紧关上房门。接著，我转身面向尤修塔斯。

「那在忙得要命的这时候，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急事把我找回来？」

「母亲大人身为侍从如此优秀，当然是把您请回来帮我的忙啊。请帮可爱的儿子打包行李吧。因为有太多东西不能被宅邸里的侍从们看到。」

好意思厚著脸皮说自己是「可爱的儿子」，这点就非常不可爱，但我也明白尤修塔斯需要帮忙。听他刚才报告的近况，他得清点大小姐帮忙准备的餐点与点心、整理神官长室、身为斐迪南大人的侍从还得去贵族区的宅邸协助拉塞法姆、处理城堡的交接工作等等，出发前该做的事情多不胜数。他很难再分出时间，为自己准备行李与整理房间吧。

「而且，等整理好神官长室，帮斐迪南大人把行李运送到贵族区的宅邸后，罗洁梅茵大人便会直接返回城堡，为冬天做准备。一旦主人回了城堡，母亲大人身为首席侍从，根本回不了家吧？」

所以我才紧急唤您回来──尤修塔斯说。看来他们的行程比我想的还要紧凑。

「大小姐可是领主一族，怎么能请她帮忙运送行李呢。总之，情况我明白了。但从现在开始直到就寝时间为止，感觉实在不可能全部打包完……幸好芙萝洛翠亚大人命我明天休息一天。」

「那真是太好了。我本来还在想就算要使些强硬的手段，明天也要让您休息。」

「尤修塔斯！你应该知道临时改变行程，会给旁人造成多大的困扰……」

「确实会给人造成困扰吧。但我现在根本不晓得城堡的情况，无法判断可以让谁知道多少消息。」

听了他的反驳，我不再作声。我因为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知道仅有高层才晓得的消息。但是，这些事情就连家里的侍从也不能知道。

「我帮你准备行李吧。不过，你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可得自己收拾。」

「我知道。因为若是交给母亲大人，会全部被丢光嘛。对我来说，那些全都是宝物呢……」

从小，尤修塔斯便不断把看来毫无用处的奇怪东西带回家。而且他还说什么都不肯丢掉，害得我与负责打扫他房间的侍从伤透脑筋。后来我们互相让步，我要求他把那些东西收进秘密房间，否则的话若丢在房间地板上，就算被侍从丢掉也不准抱怨；而只要放在秘密房间里，我也不干涉尤修塔斯把东西带回来。就这样，终于使得房间呈现出符合贵族身分的整齐样貌。

「接下来几天的时间，得打包好冬季衣物与日常生活用品，可以麻烦母亲大人吗？我打算清除秘密房间的登记，里面的东西会全部装箱，暂时放在房间角落。」

消除秘密房间的登记，也是一种下定决心的证明，代表不会再回到这个家。女儿因为嫁人而离开这个家的时候，也曾消除秘密房间。当时身为母亲，我同样产生了落寞不舍的心情。

「该不会秘密房间里的所有东西，你都打算带去亚伦斯伯罕吧？」

「那当然。虽然得先等那边的情况稳定下来……在那之前麻烦母亲大人保管了。」

听得出来，意思是他们目前还不晓得到了那边以后，情况会如何演变。我喉咙忽然一紧，心情十分沉重。看著尤修塔斯抱起空木箱走进秘密房间后，我也把衣服与桌边的物品装进箱子里。

这次尤修塔斯该带的都是基本生活用品，只要能在亚伦斯伯罕过冬即可，就和大小姐为前往贵族院时所做的准备差不多。因为春天过后会用到的东西，预计雪融之后再送过去。

「但和贵族院不一样的是，因为得参加冬季社交界，衣物会占很多空间呢……」

留下几天份的日常便服与出发当天要穿的服装后，我把剩下的冬衣全部装箱。每天会用到的文具则先放在一旁，以便最后再放进去，然后开始打包较少用到的物品。看得出来尤修塔斯是不想让宅邸里的侍从碰到包括木板在内的文件，所以才拜托我帮忙。

……尤其这阵子必须格外小心，不能走漏一丝风声。

听说前些天有贵族偷偷闯进神殿，窃取圣典。犯人是达道夫子爵夫人，而艾伦菲斯特的高层们一致认为，背后肯定有乔琪娜大人的指使。也认为她为了尽早赶走阻挠自己计画的斐迪南大人，做了某些事情，使得亚伦斯伯罕不得不寄来紧急信函。

……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在我还在侍奉的时候，年幼的乔琪娜大人总与古德伦以及尤修塔斯玩在一起。一想起她，心头便揪起来。她知道母亲因为接连生了两个女儿，为此感到无地自容，所以拚了命地想要成为下任领主。当时的少女有多么拼尽全力，我都还能清楚回想起来。

然而，好不容易生下了男孩，也就是齐尔维斯特大人后，薇罗妮卡大人便把所有的关爱都投注在他身上。她无比担心容易生病的稚子，决定指派能够信任的人守在领主居住区域的儿童房里。

薇罗妮卡大人因为早早便失去了母亲与亲哥哥，总是怀疑莱瑟冈古的贵族会派人来暗杀，非常害怕失去自己好不容易生下的儿子。因此，曾服侍过薇罗妮卡大人，也意外担任过卡斯泰德大人的指导员、还正担任乔琪娜大人首席侍从的我，便因有过服侍下任领主候补人选的经验，被派去照顾齐尔维斯特大人。

……首席侍从突然被夺走，不知当时乔琪娜大人心里作何感想呢？

包括前前任领主、前任领主与现任领主，我共服侍过三任奥伯·艾伦菲斯特。作为领主一族的旁系，我并没有特定的主人，专奉领主之命服侍很难找到合适侍从的领主一族。只要领主下令，我便得侍奉新的主人。但是，当时我是不是该试著稍做反抗呢？

「母亲大人，您怎么了？」

抱著木箱从秘密房间里出来的尤修塔斯出声唤道，我缓缓摇头。

「……我只是在想那个时候，我也许不该离开乔琪娜大人身边。」

「您还在后悔这件事吗？您的身分只能听从奥伯之命服侍不同的主人，不必为此感到内疚吧。要怪就怪指定了母亲大人的薇罗妮卡大人，以及答应她要求的前任领主。」

看著断然如此表示的尤修塔斯，我不由得露出苦笑。

「就因为你凡事看得开，我始终觉得你更适合服侍奥伯·艾伦菲斯特呢……你这孩子就是无法如我所愿。」

当时不得不离开乔琪娜大人身边的我，便希望孩子们去服侍她。古德伦虽然成了乔琪娜大人的侍从，尤修塔斯却选择了修习侍从课程，拒绝成为乔琪娜大人的近侍。

此外，在尤修塔斯决定遵从前任领主的命令去服侍斐迪南大人时，我本以为他会和没有特定主人的我一样，往后也成为奥伯·艾伦菲斯特的侍从，暗暗为此感到高兴。想不到，后来尤修塔斯竟向斐迪南大人献名。

「如果我能和你一样下定决心，继续服侍乔琪娜大人的话，或许很多事情都会不太一样。说不定乔琪娜大人与齐尔维斯特大人还能同心协力，共同治理艾伦菲斯特。」

「啊？万一真变成那样的话，斐迪南大人的处境会比现在更悲惨吧。薇罗妮卡大人与乔琪娜大人都一样，面对不是自己阵营的人会非常苛刻。要是和这两人都成为敌人的话，那么恐怖的画面我可不敢想。」

明明我只是想像了比现在好一些的情景，尤修塔斯却斩钉截铁反驳，认为「现在比较好」。我没好气地睨他一眼。

「居然沉浸在不该有的感伤里，不肯面对现实，真不像是平常的母亲大人呢。更何况乔琪娜大人的心情根本不重要。」

「尤修塔斯，你应该稍微……」

「唉，得视当下情况服侍不同主人的母亲大人还真辛苦。您明明不能只为一人展开行动，却比每个以前服侍过的主人都要操心。」

尤修塔斯边说边从秘密房间里搬出木箱，堆放在房间角落。

「而且乔琪娜大人可是有很多同伴，现在仍足以威胁到奥伯·艾伦菲斯特。为了陷害齐尔维斯特大人，她肯定还和以前一样，正双眼亮著精光地在谋划各种事情吧。」

闻言，我不得不意识到自己眼中所见的光景与尤修塔斯截然不同。对儿子来说，乔琪娜大人甚至已不再是儿时的玩伴，更不会去缅怀过往那些早已逝去、再也回不来的时光吧。

「对母亲大人来说，她也许是从前侍奉过的主人；但在我眼里，她不过是需要将其击倒的敌人。母亲大人想沉浸在感伤里是您的自由，但眼下是什么事情更重要？」

嘴上说著沉浸在感伤里是我的自由，却又逼著我面对现实，这让我不禁苦笑。他根本一点也没想让我沉浸在感伤里嘛。

「我效忠的是奥伯·艾伦菲斯特，还有罗洁梅茵大人。这点我绝不会忘。」

「是啊。斐迪南大人是为了艾伦菲斯特，才要前往亚伦斯伯罕。所以，罗洁梅茵大人就拜托留在这里的母亲大人多照顾了。」

尤修塔斯竟然会担心斐迪南大人以外的人。对此我感到有些吃惊，但也露出微笑，想让即将出发的他们放心。

「与要前往亚伦斯伯罕的你们不同，大小姐身边还有担心她的近侍、老家的家人，以及今后会成为她依靠的未婚夫。就算觉得寂寞，也不会持续太久吧。」

「……真是这样就好了。」

尤修塔斯以怀疑的口吻这么说，我也轻叹一声。重视自己的主人到愿意为其献名的儿子，对于受到薇罗妮卡大人溺爱的齐尔维斯特大人与韦菲利特大人，态度始终不是很友善。有时就连不是齐尔维斯特大人他们该承担责任的事情，他也会把怒火发泄在他们身上。尽管情感上能明白这也无可厚非，但我仍是有些难受。

……因为对尤修塔斯来说，斐迪南大人是他的唯一吧。

向斐迪南大人献名时，尤修塔斯舍弃了主人以外的所有一切。不管是妻子还是孩子……从他吊儿郎当的外表与举止，难以想像他竟有这般偏激且冷酷的一面，更明白表示他不需要任何会妨碍到自己的东西。从这方面来看，也许他与发誓要将一切奉献给领地的我最为相像。

隔天，我妥善利用了芙萝洛翠亚大人给予的假日，整理好了尤修塔斯的房间。行李堆放成了好几座小山，有的是尤修塔斯出发时要带走的，有的是等季节变换后再送去的衣服等杂物；有的则和秘密房间里的那些东西一样，等斐迪南大人举行完星结仪式，不再是客人的身分后就会送过去。

「哎啊～真是帮了我大忙。不愧是母亲大人。」

「这么夸我也不会给你更多好处唷。」

真是的……用诙谐的语气说完，我抬头看向尤修塔斯。两人之间一时流窜著沉默。从今往后，我们或许还会以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与斐迪南大人的近侍这样的身分见到面，却不会再以母子的身分对彼此说话了吧。

……得说点什么才行……

尽管如此心想，我却想不到可以送给尤修塔斯的临别祝福。该说什么才好呢？就算说了「万事小心」，但这个儿子为达目的，老是面带笑容一头跳进危险当中。从小到大，我从没见他小心过。

……我再怎么担心，那些叮咛说了也没用吧。

秉著灭私奉公的原则，侍奉奥伯·艾伦菲斯特至今的我，以及将与主人一同前往亚伦斯伯罕的尤修塔斯，一般母子会有的对话实在不适合我们。

踌躇了片刻后，我挺直腰杆，慢慢吸一口气。大概是看见我挺起胸膛，尤修塔斯也收起脸上那不正经的笑容，端正站好。

「切记不可违背自己的誓言。既已为其献名，要竭尽所能完成主人的命令。」

「谨遵吩咐。我们的性命仅为主人而在。」

「……是啊，仅为主人而在。」

尤修塔斯露出了无比自豪的笑容。

他将随心而为，尽己所能为主人奉献一切吧。我不得不真切地感受到，尤修塔斯果真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IX 回忆与别离

「能够服侍神官长，是我的荣幸。」

我亲眼看著神官长再也不是神官长，骑著骑兽飞往贵族区。目送神官长与罗洁梅茵大人他们离开后，我与萨姆走向神官长室。即使主人不在了，我们仍有许多工作要做。

「法蓝，孤儿院那边在做准备了吗？」

到了神官长室后，首先要报告进度。好比神官长室的首席侍从罗塔尔问起的，今年冬天因为将有受洗前的孩童进入孤儿院，我们正在进行准备。

「由葳玛与莫妮卡负责指挥，准备工作正在慢慢进行，只不过目前还是优先为孤儿院准备过冬。因为不晓得究竟会收留多少人，这点似乎有些麻烦。」

餐具与床铺要准备几人份？此外虽说都是受洗前的孩子，但不知道身高与年纪的话，也无法确定准备的衣服是否足够。然而这些问题，就连罗洁梅茵大人与哈特姆特大人也答不上来。尽管两位都说，孩子们被送来孤儿院的时候，过冬需要的被褥及粮食等物品也会一并送来，但我们还是得准备基本生活所需的家具和日常用品。

「这点确实有些棘手呢。罗洁梅茵大人虽然说了不够的话会再送来，但他们因为是贵族区的孩子，不可能把他们的床铺和餐具从外头搬进来。」

罗塔尔眯起蓝紫色眼眸，抬手拨起自己的淡褐色发丝。看见他沉思时的习惯动作，神官长室的侍从中年纪最小的伊米尔纳闷地眨了眨水蓝色双眼。伊米尔是我离开孤儿院长室去侍奉罗洁梅茵大人后，加入神官长室的侍从。

「为什么？请他们各自带过来比较好吧？」

「那样一来，孤儿院里的房间可能会比青衣神官的寝室还要豪华。」

「啊，如果坎菲尔大人的待遇变得比进入孤儿院的孤儿还糟，那我也不想看到。」

说完，伊米尔微微垮下肩膀。在罗洁梅茵大人就任为神殿长后，大概是因为好几年来都一起准备奉献仪式，伊米尔对坎菲尔大人似乎有著很强的革命情感。

青衣神官当中，坎菲尔大人的个性认真严谨，做事也非常细心，还与侍从们相处愉快。只不过，他的老家好像不算富裕，扣除掉勉强能维持青衣神官体面的费用外，赚来的钱全被老家拿回去。

「神官长……不对，是斐迪南大人好像还会不时告诫坎菲尔大人老家的人，但哈特姆特大人只为罗洁梅茵大人做事。坎菲尔大人以后没问题吗？」

伊米尔语带担忧地说完，我再度惊觉现在已经不能称呼神官长为神官长了。我因为是在斐迪南大人就任为神官长后被纳为侍从，一直以来都只称呼他为「神官长」。想到今后必须改口称作「斐迪南大人」，总觉得非常奇妙，也十分悲伤。

「若是老家的行为太过分，只要委婉地提醒哈特姆特大人，希望他能请罗洁梅茵大人帮忙规劝几句即可。哈特姆特大人肯定会心想这点小事不值得劳烦罗洁梅茵大人，狠狠训老家的人一顿吧。」

「哦……法蓝，你很清楚怎么样能让哈特姆特大人展开行动呢。」

「哈特姆特大人他们开始出入神殿的时候，斐迪南大人便告诉了我许多与贵族近侍的相处之法。」

「下次也请告诉我们。」

其实并不是值得罗塔尔感佩的事情。想起那阵子每天都得绷紧神经，生怕惹怒身为贵族的近侍们，我不由得面带苦笑。

「那些方法都得透过罗洁梅茵大人，所以隶属神官长室的各位恐怕无法参考。就好比我们想让罗洁梅茵大人采取行动的时候，都会找斐迪南大人商量，请你们也私下先找我或者萨姆商量吧。」

「但如果做得太过明显，可能会引起哈特姆特大人的警戒。毕竟那位大人对于罗洁梅茵大人被人利用的这类行为非常敏感。」

听完萨姆补充的这句话，大家心领神会地「啊」了一声。每个人脑海里，肯定都浮现出了哈特姆特大人跨坐在青衣神官身上的模样吧。

主人们不在的神官长室内，气氛远比平常要轻松悠闲。尤其此刻莫妮卡去了孤儿院，包含我与萨姆在内，在场全部原是斐迪南大人身边的侍从。

「伊米尔，哈特姆特大人吩咐的蓝色仪式服准备好了吗？」

神殿长室那里，比较重视各个地方的过冬准备进度，以及与平民区的合作情况，但神官长室一向是优先准备奉献仪式。如今哈特姆特大人已经就任为神官长，绝不能第一次举行奉献仪式就出差错。

但是，如今曾为青衣神官的艾格蒙大人与斐迪南大人都离开了神殿，神殿长罗洁梅茵大人也不会回来，所以能够举行仪式的青衣神官变少了。为了补足魔力，哈特姆特大人已经请了罗洁梅茵大人的亲兄长柯尼留斯大人帮忙，也向达穆尔大人与安洁莉卡大人请求协助。听说伊米尔负责为他们准备蓝色仪式服。

「还没有。那个，因为我不太了解青衣巫女的仪式服……」

「那得赶快为达穆尔大人、柯尼留斯大人以及安洁莉卡大人准备好仪式服才行……法蓝、伊米尔，我们一起去保管室吧。其他人请留在这里继续工作。」

「我也要去吗？」

本就负责准备的伊米尔自然该去，但我侧过脸庞，不明白自己为何也要一起去。罗塔尔轻笑起来。

「因为你的体型与达穆尔大人十分相似，我则与柯尼留斯大人相似，伊米尔则是与安洁莉卡大人相似……你不觉得刚刚好吗？」

「原来如此。」我表示同意后，伊米尔连连摇头表示反对。

「我是男人，体型跟安洁莉卡大人一点也不像。」

「伊米尔，你的身型偏瘦，也只比安洁莉卡大人高了一点，况且只是比对仪式服而已，应该没关系吧。」

「请不要换个说法再说一遍！我会受伤的！」

我们催促著内心似乎受到打击的伊米尔，离开神官长室，前往放置青衣神官制服的保管室。

保管室里，青衣神官与青衣巫女的日常便服以及仪式时使用的饰品，都收起来叠放在柜子里；仪式服则是吊挂起来，以免留下摺痕。挂在最前方的，正好是斐迪南大人的仪式服。看见后，我不得不体认到斐迪南大人真的已经离开了。

但与我不同，罗塔尔十分公事公办地看起仪式服。

「斐迪南大人的仪式服对柯尼留斯大人来说太大了。现在既没有时间修改下襬，也不可能为了修改仪式服请他过来一趟。麻烦你们寻找可以直接穿上的尺寸吧。法蓝，你穿得下斐迪南大人的仪式服吗？」

听他这么说，我伸长手正想拿起斐迪南大人的仪式服放在身上比对时，中途却停了下来。因为感觉就像要触碰斐迪南大人褪下的空壳般，让我心生犹豫。

「斐迪南大人体型修长，他的仪式服对我来说也太大了。还有，斐迪南大人是领主一族，达穆尔大人是下级贵族，他们的身分地位不一样。」

「啊，还要考虑到身分地位才行吧。法蓝，你知道所有人的阶级吗？」

其实不过是临时套件仪式服，我想柯尼留斯大人他们多半不会介意，但对方既是贵族，还是需要考虑这些细节。

「柯尼留斯大人是上级贵族，安洁莉卡大人是中级贵族，达穆尔大人是下级贵族。」

「那先为上级贵族挑选仪式服吧。接著再往地位低的找起，应该会比较好找吧。」

听罗塔尔这番话，他在寻找仪式服借给哈特姆特大人的时候，似乎并没有考虑过身分地位，这让我感到困惑。记得之前哈特姆特大人看到孤儿院长室里的家具，还曾抱怨过屋内家具的等级不合罗洁梅茵大人的身分。

「你们当初是怎么挑选要借给哈特姆特大人的仪式服呢？对于服装是否符合身分，他没有任何表示吗？」

「因为只穿那么一次，可能哈特姆特大人并不介意吧？其实他很少表达不满喔。而且基本上他每天都是从贵族区过来，日常生活的照料十分轻松。」

伊米尔语气轻快地说完，罗塔尔盘起手臂。

「往后可不一定喔。也许不久之后，等罗洁梅茵大人回来，哈特姆特大人就会在神殿过夜了。因为斐迪南大人一开始也是每天从贵族区来神殿。」

「是这样吗？」

我听了眨眨眼睛。伊米尔也说：「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这么说来，知道斐迪南大人刚进神殿时是什么样子的侍从，只有我一个人呢。」

罗塔尔拨起淡褐色发丝说，语气有些感慨万千。我是在青衣见习神官与青衣见习巫女纷纷离开神殿的那个时期，进入神官长室。如今回想起来，当时每天都忙著处理越来越多的工作，从来不曾聊起过往的情况。

「那你们可能都不知道吧。其实斐迪南大人刚进神殿，还是青衣神官的时候，他几乎什么事也不做。」

「咦！？」

伊米尔发出讶叫声后，罗塔尔笑了起来。先前透过罗洁梅茵大人，我也曾听说斐迪南大人在当上神官长前，还有时间能专心看书与调合，但类似的事情从同为侍从的人口中说出来，还是让我感到相当新鲜。

「起初斐迪南大人只纳了两名侍从。为了能往下分送食物，虽然他还雇了专属厨师，但自己却连午餐时间也返回贵族区的宅邸。」

「连午餐也回贵族区吗？」

这我倒是不晓得。第四钟响后，还要骑著骑兽回贵族区应该十分辛苦。是城堡那边的贵族业务太繁忙了吗？我们正这么猜测时，罗塔尔稍稍压低音量。

「这是因为斐迪南大人非常警戒，担心当时的神殿长下毒。」

「我知道两位感情不好，但还到了下毒的地步吗？」

我开始服侍的时候，斐迪南大人与前任神殿长顶多是合不来，不至于日常生活中得担心对方下毒。与工作以及奉献金无关的私下生活方面，彼此都是互不干涉。

「是啊。首次听到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但这对贵族来说似乎稀松平常。斐迪南大人还提醒我们，说神殿侍从如果不让身体习惯毒素，往后可就糟了。听他这么一说，我们当然也会更加留意。因为神殿厨房做的食物，并不会进斐迪南大人的肚子里，而是由我们与负责烹煮的厨师，还有孤儿院里的人吃掉。」

某天，罗塔尔发现有个灰衣巫女偷溜进神官长室的厨房，想往盘里的食物添加某些东西，他便把她抓起来。

「我向斐迪南大人报告此事后，他说要盘问那名灰衣巫女。接著他命我去用午餐，所以我并未待在现场，并不清楚后续。不过，我曾看见那名灰衣巫女的双眼空洞无神，当天夜里神殿长室便因为餐点被人下了毒，闹得沸沸扬扬。」

「是斐迪南大人的报复吧。结果神殿长怎么样了？」

伊米尔问道，紧抿著唇拚命忍笑。罗塔尔扬起一抹大大的微笑。

「神殿长室里的所有人整整三天都肚子痛到动弹不得。」

很轻易便能想见，当时斐迪南大人肯定一派若无其事，前任神殿长却是气得跳脚。在场都是曾对前任神殿长感到气愤的人，因此就算听到他有这样的下场，也只觉得痛快，认为他是自作自受。

我拿起一套仪式服，试图掩饰快要笑出来的表情。这件仪式服的原主人似乎地位相当高，布料的纹路及手感皆属上乘。

「罗塔尔，这件如何？我想应该符合上级贵族的身分……」

「不错。而且长度与腰带也都可以调整。」

柯尼留斯大人的仪式服就这么决定了。接著要找安洁莉卡大人的仪式服。

「那再后来呢？那位前任神殿长不可能善罢甘休吧？」

伊米尔拿了好几件青衣巫女的仪式服放在身上比对，兴奋地接著问道。

「前任神殿长一恢复活力，当然就跑来大吵大闹了。我们全都吓得心惊胆跳，斐迪南大人却故意做出吃惊的表情上前迎接。」

对于自己本来要下的毒，居然被人下在自己的餐点里，前任神殿长气得怒声咆哮。听说当时斐迪南大人一脸讶异地回道：

「我可是把您的灰衣巫女本要下在盘子里的毒，特别放进了水壶里，所以毒性理应已经稀释不少，您在说什么呢？身为第一夫人的弟弟，真没想到您的身体竟然适应不了这点程度的毒。既然神殿长成天声称自己也可算是领主一族，不如由我来提供协助，让您能更深刻地体会领主一族的日常生活吧。」

斐迪南大人只有语气非常恭敬，意思却是：「以后我继续在你的餐点里下毒吧。」据说前任神殿长马上落荒而逃。

「听到斐迪南大人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话，真的恐怖到能让人哭出来。」

「是啊。伊米尔，就和你的感想一样，所以从前任神殿长口中得知此事的青衣神官们，都害怕遭到报复，不敢再让侍从靠近他人的厨房。甚至各自还严密地看守起自己的厨房，所以从那之后，神殿没再发生过下毒事件。」

当时，我所服侍的玛格丽特大人是孤儿院长。身为她侍从的我，因为住在不在贵族区域内的孤儿院长室，所以从不晓得还发生过这些事情。

正回想起这件事时，玛格丽特大人的仪式服忽然摊展在我面前。仪式服上还有著鲜艳且华丽的花卉图案。剎那间，与玛格丽特大人有关的回忆接连闪过脑海，我发现自己正在不知不觉间用力吸气。

……明明都有办法进入孤儿院长室的秘密房间了，为何现在还……

我感到难以呼吸，痛苦得心脏像被人紧紧抓住，用力握起拳头。还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看来仍然牢牢地铭刻在记忆里，无法抹除。

蓦然想起的往事让我脑袋陷入一片混乱时，罗塔尔举起那件仪式服，放在伊米尔身上比对。

「伊米尔，这件仪式服绣著花朵图案，极有女性气息，你看很可爱吧？」

「罗塔尔，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吧？」

伊米尔忿忿地瞪著罗塔尔。我假装要调停，急忙挤到两人之间，同时刻意不让仪式服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其实这件仪式服的长度放在伊米尔身上十分刚好，玛格丽特大人也是中级贵族，所以身分刚好符合，但要是真的选了这一件借给安洁莉卡大人，我个人非常困扰。

「你们两个都冷静一点。伊米尔，安洁莉卡大人并不喜欢过于女孩子气的花纹。请依身分与长度再选一件吧。罗塔尔，你的玩笑有些过火了。把那件仪式服收起来吧。」

「抱歉。」

罗塔尔立即道歉，然后收起玛格丽特大人的仪式服。我顿时松了口气，拿起比较朴素的另外一件，放在伊米尔的背上比对。

「这一件如何呢？」

「但安洁莉卡大人的容貌出众，我觉得刚才那件华丽点的仪式服也不错呢……」

罗塔尔依然无法死心地盯著玛格丽特大人的仪式服，伊米尔也开始思索。再这样下去，也许安洁莉卡大人真的会穿上玛格丽特大人的仪式服。无论如何我都想阻止这件事情，便拚了命地动脑思考，将记忆中的玛格丽特大人与安洁莉卡大人放在一起比对。

「罗塔尔、伊米尔，请你们仔细看，这件仪式服的胸围并不适合安洁莉卡大人吧。所以还是这件比较适合。」

「原来如此，我倒没注意过这件事。那就这件吧。」

「法蓝、伊米尔！」

罗塔尔厉声斥道，但幸好我成功地阻止了借用玛格丽特大人的仪式服。我如释重负地吐出大气时，总觉得罗塔尔在看我。让他感到可疑了吗？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我决定重新问起有关斐迪南大人的事情。

「对了，斐迪南大人是从何时开始住在神殿生活的呢？那次差点被人下毒是主要的契机吗？」

「是啊。可能是为了监视前任神殿长与观察神殿的情况吧。斐迪南大人时常以不耐的语气说，他若待在贵族区的宅邸会有麻烦的家伙跑来，后来便开始住在神殿。」

罗塔尔配合了我改变话题。可以想见斐迪南大人应该是找了正当理由，让自己可以掌握神殿的情况。

「当时我还心想，那多半是不想让我们担心的善意谎言……但是现在看来，其实是为了逃离齐尔维斯特大人吧？」

「这才是正确解答吧。」

那时总有位贵族会不说一声就造访神殿，听到奥多南兹说：「齐尔维斯特，你人在哪里？」我才晓得这是他的名字。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们也才知道送来奥多南兹的是卡斯泰德大人，而齐尔维斯特大人其实是领主大人。这些事已久远到记忆十分模糊。

「达穆尔大人的话，这件应该可以吧？」

「他的体型其实相当健壮，这件也许更适合。」

达穆尔大人在贵族当中算是平均身高，所以尺寸适合他的仪式服是最多的。挑选了品质比柯尼留斯大人与安洁莉卡大人粗糙一些的仪式服后，接著要挑选饰品。腰带与装饰细绳等等都要各配一套。

「为什么女性的腰带光是宽度与饰品就有这么多种呢？我根本不晓得该怎么选。」

「为了方便莫妮卡与妮可拉帮忙著装，就挑和罗洁梅茵大人一样的款式吧。建议你可以从这边挑选。」

我指著几条腰带提供选择后，伊米尔露出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

「因为我只服侍过神官长，要我准备青衣巫女的仪式服实在太困难了。」

「这下子该准备的东西都齐全了吧？」

腰带与细绳等配件都备好三人份后，我有种终于完成一项重要工作的感觉，不禁长呼口气。但与心情变得轻松的我不同，伊米尔的表情有些阴沉。他那双水蓝色眼睛定定望著蓝色仪式服，一脸欲言又止。

「伊米尔，怎么了吗？」

「哈特姆特大人他……是认真的吗？就是让几位护卫骑士也来协助奉献仪式……」

「他当然是认真的，才会指示我们准备仪式服吧。」

我之前在神殿长室，也亲眼见到哈特姆特大人要求柯尼留斯大人他们提供协助。听了这件事情，伊米尔不满蹙眉。

「但与就任为神官长的哈特姆特大人不同，几位护卫骑士并没有举行宣誓仪式，就只是要参加奉献仪式吧？」

「大概吧。我从未听说有护卫骑士兼任青衣神官。」

「……那现在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至今护卫骑士还禁止进入仪式厅，并不是只要换上蓝色仪式服就好了吧？我还是认为，应该至少要举行过宣誓仪式，让护卫骑士同时担任青衣神官……」

其实不只伊米尔，对于并非青衣神官或青衣巫女的贵族将要参加奉献仪式，这种情况我也不知该如何应对。为了让罗洁梅茵大人不用回来，哈特姆特大人确实想了许多办法，但今年有太多令人感到不安的事情，我个人甚至希望罗洁梅茵大人能回来。

我与伊米尔正感到苦恼时，罗塔尔「啪」地拍了下双手。

「伊米尔，我明白你的心情，但现在该优先考虑的，还是为奉献仪式做好万全准备，让小圣杯能盈满魔力。领内的收成若减少，收获祭能得到的捐献也会减少。既然贵族大人愿意提供协助，就别想那么多了。」

罗塔尔说的没错。奉献仪式时倘若魔力不足，包含我们在内的所有人都会非常困扰。为了让小圣杯能盈满魔力，既然神殿长与神官长都已做出决定，我们也无法反对。

「况且，对于新任神官长哈特姆特大人提出的这个做法，前任神官长斐迪南大人也同意了。」

「斐迪南大人他竟然……」

斐迪南大人一向严格遵守规矩，绝不接受模棱两可的做法，现在居然为了让罗洁梅茵大人不必回来，决定利用护卫骑士──意识到这一点后，我感到有些想笑。

「斐迪南大人现在相当懂得变通了呢。」

我低声喃喃说完，罗塔尔笑著点头。

「是受了罗洁梅茵大人的影响吧。最一开始，看到斐迪南大人竟会那么认真倾听一个年幼孩子的想法，还会事事为她著想时，我真是吓了一跳。」

「是啊……而且罗洁梅茵大人面对他冰冷的目光也完全不害怕，即便被骂也会立刻再想其他方法，为达目的锲而不舍。我觉得她真是了不起。」

伊米尔的语气让我轻笑出声。

「是罗洁梅茵大人改变了斐迪南大人吧。我们这些侍从因为害怕被送回孤儿院，只是拚了命地揣测斐迪南大人的想法。但是，罗洁梅茵大人却是努力想让斐迪南大人理解自己的主张。也许差别就在于此吧？」

听到罗塔尔感慨万千地这么说，我想起了罗洁梅茵大人也曾因为不懂斐迪南大人在想什么，为此生气、怨叹过。

「这或许是原因之一，但也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言行无法以贵族或神殿这边的常识去做预测，根本不晓得她会说什么、做什么吧？所以斐迪南大人才会开始留意罗洁梅茵大人的一举一动。」

一得知罗洁梅茵大人无法理解贵族特有的拐弯抹角后，斐迪南大人对她说起话来也渐渐变得直截了当。我想起罗洁梅茵大人还是青衣巫女时，曾对路兹抱怨说过：「那里根本不是秘密房间，是说教用房间。」

……而总是一脸不耐地发牢骚说「真麻烦」的斐迪南大人，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语气变温和的呢？

我已经不记得了。应该是在不知不觉间慢慢改变的吧。

「最近处理交接工作时，还能感受到依依不舍的氛围呢。两位相处时的感觉突然变得与以往截然不同，令我十分惊讶。」

「我惊讶的是，斐迪南大人也没有训斥罗洁梅茵大人，反倒一派理所当然地接受。他既没有嫌碍事地把她赶走，也没有觉得心烦而将她赶出房间。」

伊米尔说完，想起罗洁梅茵大人从前受到的过分对待，我们都笑了出来。

「两位竟能站在对等的立场上关心对方，这让我觉得十分难得。我还时常看见斐迪南大人陷入沉思。」

「先前罗洁梅茵大人一副来势汹汹，彷佛在说『一定要让神官长知道有人在担心他』的模样，更让我印象深刻呢。」

伊米尔说完，罗塔尔捂著嘴角忍笑。看过那幕景象的我也掩住嘴角。

……似乎就连旁人也看出来了喔，罗洁梅茵大人。

但是在我看来，罗洁梅茵大人与其说是努力想让斐迪南大人理解，更像是冀求他能明白。而且，那种彷佛很确定对方不会拒绝的相处方式、直截了当的语气以及处处关心设想的模样，感觉就和罗洁梅茵大人对平民家人的态度一样。

倘若斐迪南大人这样的变化能早些发生，那么后来甚至不能在秘密房间里与平民接触的罗洁梅茵大人，也不用一个人独自哭泣了吧。

倘若这样温暖而美好的关系能一直持续下去，斐迪南大人也不用压抑内心所有的情感，能够坦率地表达出自己的情绪吧。

……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啊，请让时光倒流，回到斐迪南大人确定要离开之前……

然而再怎么祈求，我的心愿也不可能实现。

更何况，我也晓得这样的变化是在确定斐迪南大人要离开后才发生。若将时光倒回到那之前，两人的相处方式也会变得和过往一样吧。明知如此，看到两人现在的关系越紧密，我越是感到惋惜。

「仪式需要的配件也都挑好了，我们出去吧。」

罗塔尔说道，我便抱起为达穆尔大人准备的整套仪式服，离开保管室。离开前回过头，斐迪南大人的仪式服正在距离出口最近的地方轻晃著。

「法蓝，怎么了吗？」

「看到斐迪南大人的仪式服竟然挂在这里，我现在还是不敢置信。」

我注视著仪式服，内心感到十分寂寞。罗塔尔与伊米尔听了，也看向一直以来最为熟悉的斐迪南大人的仪式服。大概同样感到落寞，两人好一半晌沉默不语。

「罗洁梅茵大人待在神殿的时间也只剩几年了吧。」

冷不防地罗塔尔轻声说道。罗洁梅茵大人已经确定成年后，便会离开神殿。届时又要再一次经历相同的感受吗？

只是想像多年后才要到来的别离，我心里便像空了大洞，彷佛有失落感在啃蚀自己，已经开始感到难过。

「……我又会再一次被拋下吧。」

身为灰衣神官，我只能待在神殿。不管是斐迪南大人，还是罗洁梅茵大人，都将离我远去。发觉自己为此感到非常不甘，我吃了一惊。原来自己也会有这种情绪啊。

当初玛格丽特大人的离开，我一点也不感到寂寞，反倒如释重负。然而，现在竟然光是想到主人将要离开便心情沉重，看来自己也变了不少。

「就算斐迪南大人说要带我一起走，我也不想离开神殿去其他地方。因为常识不同的地方太可怕了。」

伊米尔说完，迈步移动。「是啊。」罗塔尔也表示同意，起脚跟上。

……但如果斐迪南大人或罗洁梅茵大人需要我的话，我愿意随著他们一同前往新的世界。

我在心里如此低喃。离开之前，跪下来向著斐迪南大人的仪式服行礼。

（插图021）

（插图022）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IX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四部】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Ⅸ）》。

终于来到了第四部最后一集。

序章是芙萝洛翠亚视角，从乔琪娜一行人离开艾伦菲斯特开始。她同样对乔琪娜感到不安。尽管想与孩子们密切联系，却因为他们住在北边别馆，又与各自的近侍行动，无法掌握所有情况。再加上每个孩子报告的内容皆有差异，来自罗洁梅茵的消息也都是透过齐尔维斯特，很少有机会直接与她交谈，所以为此伤透脑筋。

全然不知第一夫人内心的烦恼，罗洁梅茵则是忙著在神殿处理交接工作、预习贵族院的课程。不过忙归忙，为了一直以来照顾自己的斐迪南，她也帮忙准备行李，想著要怎么饯别……

近侍们一同出席的愉快餐会上，罗洁梅茵与斐迪南不约而同送了护身符给对方。处理鱼时从雷根辛身上取得的虹色魔石一再出场。

但是，收到美好的礼物后，开心也只是一时的。竟然有人趁著他们不在的时候闯入神殿，还掳走灰衣神官，盗走神殿长的圣典。幸好有平民区的人们帮忙搜集情报，近侍们也大展身手，最终一切顺利解决。然而，斐迪南却要提早前往亚伦斯伯罕。

罗洁梅茵强忍泪水，送出全属性的祝福；斐迪南也正式离开艾伦菲斯特。

后半部是以其他人为主角的短篇集「离别后的冬天生活」。这些都是在网路上连载时，为了纪念第四部完结，请读者们推荐了想看的角色后所写成的短篇。主要描写斐迪南他们启程之后，大家各自过著怎样的生活。

至于全新短篇，则由黎希达与法蓝担任主角。

黎希达视角的短篇中，除了帮忙尤修塔斯打包行李外，也穿插了一些对过往的回忆。黎希达与尤修塔斯出现在本传里时，通常都是以侍从的身分行动，很少能感觉到他们其实是对母子。这次两人在宅邸里的互动，是否多少有些母子的感觉了呢？

法蓝视角的短篇中，描写到了奉献仪式的准备。斐迪南离开后，其他贵族也为了准备冬季社交界而不在神官长室。由于护卫骑士们可能要参加奉献仪式，侍从们帮忙准备了仪式服。可以好好描写神官长室的侍从们让我非常开心。罗塔尔虽然已在本传里出现过了，但代替法蓝进入神官长室的伊米尔是第一次呢。

本集请椎名老师设计的新角色是莱蒂希雅。她是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候补生，今后将接受斐迪南的指导。所处的家庭环境十分令人同情。

这次因为页数的关系，与以往相比有更多全新书写的短篇，比如还有〈哈特姆特的努力与奖励〉以及〈难以填补的空虚〉。应该能为看过网路版的读者们带来不少新鲜感吧。

然后有消息要通知大家。

广播剧第四辑已经同步开始贩售。第四部结尾能由这么豪华的声优阵容进行演绎，请各位一定要听听看。目前广播剧CD仅在TO BOOKS的官网上贩售。

此外动画现正播映中。动画第二季预计从四月开始播放。关于播放频道以及网路平台，请上动画官网查询。http://booklove-anime.jp/

还有，动画的蓝光特典版将在十二月十七日发售。除了收录声优们边观赏动画边聊天的评论音轨，还有一本解说书，内容包括动画美术设定与相关人员访谈等等。TO BOOKS官网另外附赠的特典，还有片尾曲的插画明信片组以及《小书痴的下克上》特制小册子。有兴趣的读者欢迎上网查看。

下一集第五部Ⅰ也有附外传OVA的版本可购买。外传内容分别是〈尤修塔斯的潜入平民区大作战〉与〈拜访珂琳娜夫人〉，故事时间线与动画第十五章是一样的。

这集封面的主题是别离。斐迪南与罗洁梅茵的表情，都透著即将分开的苦闷。另外标题底下，其实还藏有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彩色拉页内侧有无标题版的封面彩稿，请记得翻开确认。

彩色拉页的另一面，我要求画了〈别离〉中交付钥匙的场景。脑海中总有四周还围绕著一大群人的想像画面，但因为椎名老师说：「不画的话画面会更乾净纯粹。」所以就变成两人世界了（笑）。

椎名优老师，非常感谢您。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第五部第一集预计三月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一九年十月　香月美夜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IX 插图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IX 特典 士兵与骑士的情报收集

台版

录入：yey6126

主视角：昆特

“喂，昆特。”

听见欧里斯的叫唤，我回过头。欧里斯是能力相当优秀的副士长，在我去哈塞执行护卫任务的时候，愿意以五枚小银币为条件留下来驻守。没有他，我可能就没办法去哈塞见梅茵，所以从这方面来看算是我重要的恩人。

“怎么了？难不成又有贵族大人的马车来北门了吗？”

“没错。”

“前一辆马车都还没放行吧？饶了我吧。”

我不禁感到浑身无力，和欧里斯一起上楼。站在北门的城楼上，可以清楚看见城市全貌。神殿正门与北门间的马车大道距离极近，更是看得一清二楚。

“第一位要过北门的贵族大人曾说，神殿那里没有守门神官，但这个时期神殿居然没人负责开门，这怎么搞的啊。”

我完全可以理解欧里斯的牢骚。因为正是在这个时期，贵族们会为了参加冬季的社交界陆续进入贵族区。经过长途跋涉，很多贵族都因为疲惫而脾气暴躁，所以守门士兵们也格外小心。

而这个时期本会放贵族通行的神殿，现在居然连正门也没开，怎么想都很奇怪。如果只有一辆的话，我们顶多以为可能是某位贵族有什么原因，无法使用贵族专用的大门，但这都已经第六辆了。

——————————————————————————————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因为我们不想靠近贵族大人和骑士大人。”

平常城楼上都只有两个人守着，今天跑上来的人却特别多。大家都在找地方避难。

我倚着城墙稍微往外倾身，注视着马车工坊林立的马车大道。大道上有两辆马车，工匠们正在清洗污垢、汰换零件。如果马车已经损坏到了需要大幅修整，就可以直接在这里换购新马车，或者也可以用租的。一般贵族的马车在进城以后，会先在马车大道上洗去一路风沙，再穿过神殿正门，经由内侧的贵族专用门进入贵族区。因此，有许多贵族进出城市的盛夏与秋末时分，就是马车大道最热闹的时候。除此之外的季节，通常都是富豪在租借马车。

“……确实有贵族大人的马车往北门这边来了。欧里斯，是不是该向骑士大人报告又来了一辆？”

“嗯。骑士大人应该也开始懒得查问了，到时候就会把气出在我们头上。”

我在北门担任士长，而平常通过此处的马车，多是有事前往贵族区的平民。然而，今天在马车大道上清理、保养过的马车，却没往神殿的正门移动，开始往北门驶来。这种情况从中午就开始了。

“神殿那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最先来到北门的第一辆马车表示：“因为神殿外头没有守门神官。”所以想从北门进入贵族区。当时，我们士兵本想去神殿探个究竟，却遭到骑士制止。他说：“他们一定是隐瞒了亏心事在说谎，别轻举妄动。”

和其他大门不同，北门这里还有骑士驻守，因此贵族都是交由骑士应对。骑士既下了令，我们士兵因为身份的关系，也就无法擅自行动。一边是长途远行后却进不了神殿大门，想从北门进入贵族区却还要遭受质疑，因为心情极差的贵族；一边是认定其中必有隐情，更严格进行盘查才放人通行的骑士。为了不受波及，我们只好离得远远的。

……为了知道是不是梅茵在神殿出了什么事，我可是最恨不得赶过去！

“士长，是不是该去神殿看看情况了？”

“列克尔，你也这么觉得吗？”

“现在这样还觉得神殿那里没异常的话，未免也太蠢了吧。”

列克尔这些话让我心生勇气，转身下楼。我准备向骑士报告又有马车过来北门，并请他准许自己前往神殿察看情况。找到骑士时，想通过北门却不愿接受检查的贵族正对着骑士大发雷霆。

“我是因为神殿那里没有守门的人，无法使用贵族门，才只好来这里。你与其问这么多问题，还不如去打开神殿的大门！”

“想要通过北门，就一定要接受检查。先前通过的四辆马车也无一例外。即便您是基贝，也请多加配合。”

依我这平民来看，只要从以下三种做法中选择一样，根本不必吵成这样。一是“从平民区那边进入神殿，找人询问守门神官的下落并了解情况”，二是“在守门神官回来之前，先老老实实地待在平民区等候”，三是“若想通过北门，那就欣然接受骑士大人的检查。”

但是，贵族绝对不可能主动从平民用的门进入神殿，也不觉得自己需要去找平民或灰衣神官问话，应该是他们来向自己说明；更不可能乖乖待在脏兮兮的平民区里等候，也真心认为骑士竟敢盘问身份高贵的自己，简直无礼至极。

……因为本来的路线不能走，现在只能使用平民在用的北门，我也知道贵族大人会觉得是奇耻大辱，但实在有够麻烦。

“骑士大人。”

“何事？”

大概是因为检查无法顺利进行，骑士显得十分暴躁，目光凶狠地往我瞪来。但我并不打算就此退缩。

“稍后又有一辆马车即将前来。事情发展至此，能请您允许我前往神殿查明原因吗？”

我一开口询问，骑士与贵族同时吼道：“你别多管闲事！”“别浪费时间了，还不快去！”

现场静默了一瞬后，贵族怒目瞪向骑士。看样子，这位贵族的身份比骑士要高。“抱歉失礼了。”骑士这么说完就不再作声。

“若能使用贵族门，我才不走这种侧门。你，快去神殿把守门的灰衣神官找出来。我马上准备前往神殿。”

“遵命。我这就前往神殿，告知守门神官不在岗位一事，并请他们另外派人。”

有了正当理由，终于能去神殿后，我马上从一脸凶恶的骑士与贵族身边退开，接着拔腿狂奔。

——————————————————————————————

跑过马车大道，我先是确认神殿正门是否开着，接着跑向与平民区相连的后门。

“……明明有人在嘛。”

我在神殿的后门外看见灰衣神官的踪影。大概只是遇到什么麻烦，让他们暂时离开了工作岗位吧。反正会离开，肯定也是因为贵族提出的无理要求。毕竟我很清楚一般贵族都是怎么对待平民与神官。

“喂——直到刚才为止这里好像都没人守门，发生什么事了？”

我曾担任保证人带着灰衣神官去森林，也曾指导他们如何准备过冬，每次去哈塞我也一定会负责护送，所以在孤儿院里生活的人我大都认识。由于他们不习惯别人大声说话，也接受不了粗鲁的言行，所以我尽量不让他们感到紧张地出声喊道。

“啊，昆特先生。其实我们是来交接的，却没有看到半个人，我们也觉得奇怪……”

看来这几个神官为了交接才刚刚出来，并不了解情况。就算再问下去，大概也问不出所以然来吧。我决定马上往回走。

“我虽然没有生气，但刚才这里因为没有守门士兵，有些贵族大人进不了神殿，又在北门被拦下来，全都气得七窍生烟。等一下会有两辆马车陆续过来，你们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给您添麻烦了。”

我转身背对致歉的灰衣神官们，跑回北门，将神殿已有守门神官一事告知坐在贵族马车上的车夫。一直在北门听着贵族与骑士的争吵，大概精神上也感到相当疲惫吧。车夫一派如释重负的模样，立刻驾着马车往神殿移动。

……呼，这下终于恢复平静了。

回到北门士兵的房间，我缓缓吐了口气，心想幸好没出什么大事。因为神殿是梅茵住的地方，我不希望发生任何问题。

但是，明明已经发生了异常情况，事情当然不可能就此落幕。

——————————————————————————————

“昆特，有骑士大人骑着骑兽在城楼上降落，指名找你过去！”

贵族大人的马车离开后，我们士兵重新做起平常的工作，没过多久，副士长欧里斯一个箭步冲进来。居然指名找不过是平民士长的我，而不是在北门驻守的骑士，肯定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我急忙冲向楼梯，跑上城楼。

“这不是达穆尔大人与安洁莉卡大人吗？”

出现在城楼上的，是梅茵的两名护卫骑士。达穆尔大人从梅茵还是青衣见习巫女开始，便跟在她身边担任护卫。以前还会从神殿护送她回平民区的住家，在神殿与他领贵族起了冲突时也曾保护梅茵。虽然梅茵现在成了罗洁梅茵大人，但他似乎仍负责保护女儿，偶尔去哈塞也会碰见他。

另一名女性骑士是安洁莉卡大人，我在哈塞的小神殿里也曾见过她走在梅茵身后。由于梅茵叫过她的名字，我只是记了下来，但与达穆尔大人不同，我从未与她交谈过。

看到唤我前来的骑士是认识的人，我有些放松下来。因为我知道这两位并不是会提出无理要求的贵族。但是与此同时，我也意识到了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跑来北门所代表的意义，立刻挺直身子站好。

“是罗洁梅茵大人出了什么事吗？”

“没错，那我们就直说了。安洁莉卡，准备好斯汀略克！”

“是！”

安洁莉卡大人忽然将手伸向自己的剑。她要做什么吗？我瞬间感到紧张。骑士要是拿着武器突然砍来，区区平民士兵眨眼间小命就没了。我反射性地伸手想拿武器，但立刻自己按住自己的手。

不过，安洁莉卡大人只是伸手触碰剑柄，并未拔剑，然后维持着那个姿势说：“达穆尔，我准备好了。”虽然不知道究竟准备好了什么，但达穆尔大人点一点头开始说明。

“就在刚才，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都不在神殿的时候，四名守门神官被人掳走了。种种迹象显示，犯人的目的似乎是闯入神殿长室。而且斐迪南大人推测，犯人应该是认为灰衣神官就算少了几名也没人会在意的贵族。”

我倏地往腹部使力，强忍下想要大喊“你说什么？！”的冲动。又有贵族盯上梅茵，让她身陷险境吗？大概是看到我脸色丕变，达穆尔大人带着笑意微微眯起灰色眼睛。

“别担心，罗洁梅茵大人平安无事。”

听到梅茵并没有受伤，我暗暗松了口气。

“为了救回四名灰衣神官、找到擅闯神殿长室的犯人，我们需要你们的协助。请动员平民区的士兵收集证言，针对掳走四人的可疑马车打听消息。”

说到这里达穆尔大人暂时打住，轻抬起手。安洁莉卡大人一看，便把放在剑柄上的手拿开。他们到底在做什么？我正感到纳闷，达穆尔大人又将灰色双眼转向我。

“昆特，是罗洁梅茵大人说只要通知你，你就会立即展开行动。拜托你了。”

明明身边有那么多厉害的贵族，比如眼前这两名护卫骑士，梅茵似乎还是决定把事情交给我。听说她还说若要打听有关马车的消息，士兵会比骑士更迅速确实。

……这时候要是不完成女儿的要求，怎么算是好爸爸呢！

“第四钟响后，有几辆贵族大人的马车因为神殿没有守门神官，相继来到北门。目前已知从北门进入贵族区的马车共有四辆，接班的守门神官出来后，有两辆马车去了神殿。这几辆马车都没什么可疑的地方。”

“那么进城的马车……”

“其他马车都是从北门以外的大门入城，需要另外收集情报。”

绝不能再犯下之前那种让他领贵族入城的失误。我身为父亲，一定要排除掉会对梅茵带来危险的人。至少一定要回应女儿的期待。我从达穆尔大人身上别开目光，转向副士长欧里斯。

“欧里斯！现在开始收集情报。分成几组人，去打听有没有人目击到那辆载了四名灰衣神官的可疑马车。列克尔！我要知道守门神官消失不见的确切时间。记得先问值早班的士兵，然后再去马车大道打听，有没有人看到过最后一辆进入神殿正门的马车。一有结果，就来中央的会议室禀报！”

“是！”

士兵们接到指令后立即散开，我再看向达穆尔大人。

“接下来我会去每个大门，以士长的权限请众人帮忙收集情报。”

“不，这件事我们来吧。我们有骑兽，可以比你更快前往每个大门。安洁莉卡，斯汀略克没问题吗？”

“我试试看。”

安洁莉卡大人再度触摸剑柄，我也反射性地想拿起武器。就在这时候，安洁莉卡大人的剑竟然发出神官长的声音，复述起达穆尔大人刚才的说明。

……这是怎么回事？

好奇妙的剑，居然用我记忆中神官长的声音在说话。“这下其他士兵听了，应该都能清楚了吧。”达穆尔大人显得十分满意，安洁莉卡大人也点头说：“说明就交给斯汀略克了。”但是，就连比其他士兵更常见到魔导具的我，在看到安洁莉卡大人把手伸向武器的那一刻，都很难只是静静站着不动。

……这怎么可能放心让他们自己过去？！其他大门的士兵会吓得晕倒吧！

“安洁莉卡，那你去西门，我去东门。最后在南门会合。”

“请等一下！倘若允许我同乘骑兽，还请带我一同前往。要是看到不认识的骑士大人突然出现，手还伸向武器，士兵们绝不可能冷静听两位说明。”

我提出同行的请求后，达穆尔大人想了一会儿。

“但是祈福仪式与收获祭时我们都会同行，士兵应该多少认得我们吧……”

“士兵当中会前往哈塞担任罗洁梅茵大人护卫的，只有少部分人而已。况且，也不是所有大门的士长都认得达穆尔大人与安洁莉卡大人。”

其实并没有多少士兵认得两人，能在他们突然出现时就想起：“啊，两位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我会认得，是因为达穆尔大人在梅茵还是青衣见习巫女时就担任她的护卫，有段时间还负责接送；他也曾当面告诉过我们他领贵族有多危险，遇到危险时还一同并肩作战过。

“那么为了以后着想，先让士兵认得我和安洁莉卡的长相吧。昆特，麻烦你了。”

“遵命。”

——————————————————————————————

达穆尔大人让我与他共乘骑兽，在离北门最近的东门城楼上降落。这搞不好是我人生中看来最像骑士的一次。真想让伊娃也看看、如果梅茵也和达穆尔大人一起来的话……这些想法虽然在脑海里打转，但我当然没有表现出来，板起脸孔向在城楼上看守的士兵下达指示。

“我是北门的士长昆特。神殿长有令，要请士兵提供协助，快去把东门士长及班长叫来。”

“是！”

正吃惊地看着骑兽的看守士兵立刻飞奔下楼。想必会和刚才来叫我的欧里斯一样，急忙去找来士长他们吧。不出多久，东门士长及班长神色仓皇地跑上城楼。

“这两位是神殿长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达穆尔大人与安洁莉卡大人。今后神殿长需要向士兵寻求协助的时候，两位便会直接到来。”

“昆特，感谢你的介绍。”

东门士长似乎察觉到了我是为了介绍两人才跟过来。他松了口气地点点头后，跪在达穆尔大人与安洁莉卡大人身前。达穆尔大人先把情况说明了一遍，再传达罗洁梅茵大人的指令。我也在旁边补充，要他们别忘了问问值早班的士兵。

……东门这里目前有六辆带着贵族徽章的马车通过，并无可疑之处啊……

“等收集完情报，士长请到中央的会议室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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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门说明完，我们随即赶往南门。重复了一遍介绍和说明后，南门的士长立刻表示他们发现有辆马车十分可疑。

“我刚才正好接到报告，听说有辆马车从放置行李的地方传出了奇怪声响。守门士兵要求查看后，对方却出示贵族的戒指，让他无法继续追问。”

士长接着看向一名班长。他用力点头赞同，接着说道：

“当时是由我负责应对。马车上并未看见任何家徽，戒指又很小，无法清楚看见上头的徽章。不过，戒指本身确实是真品。因为并不是玻璃珠，而是那种带着神秘摇曳光泽的石头……士兵中还有人认为也许是偷来的。”

我与达穆尔大人对看一眼。这也太可疑了。

“你们知道那辆马车是从哪里来的吗？”

“这我们不清楚，但马车是一路从工匠大道行驶过来。”

“你们说的刚才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见习士兵在练习文字的时候。”

达穆尔大人一脸不明所以地皱起眉。士兵之间很常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某段时间，但骑士大人肯定听不懂吧。

“看来孩子们才刚刚开始学习，都还没到他们坐不住的时候。那就表示马车几乎是前脚刚离开……”

“什么？！”

“达穆尔，要追上去看看吗？”

至今一直安静不动的安洁莉卡大人，一眨眼便把手搭在骑兽上，随时准备起飞出发。达穆尔大人立刻制止。

“安洁莉卡，不行！我们只奉命收集情报，追踪与否要先问过罗洁梅茵大人。”

“是！”

被厉声制止后，安洁莉卡大人一脸遗憾地把手放下。不过，那双蓝色眼睛仍紧盯着南门外，像在注视敌人离去的方向。贵族女性竟然会散发出战士的气息。这让我吓了一跳，但听到他们奉梅茵之命，是认真想要解救灰衣神官他们，我由衷感到高兴。

……因为一般的贵族大人根本不会想救神殿的人啊。

我无法在空中飞行，迅速前往解救被掳走的灰衣神官。而达穆尔大人与安洁莉卡大人虽是奉梅茵之命，但他们从来不曾对平民或灰衣神官表现出丝毫厌恶。既然如此，我也应该倾力相助。要让他们尽快把这项消息带回去给梅茵。

“嗯。南门这里并没有贵族用的马车进城。那请你们继续调查，还有没有人看到过贵族大人的马车或是形迹可疑的马车。收集完情报后，请到中央的会议室集合……接下来就交给士兵他们收集情报，我们前往西门吧。”

——————————————————————————————

到了西门，我们再一次重复同样的介绍与说明。一名班长立即举起手来。

“值早班的士兵曾告诉我，有辆马车十分可疑。”

“早上吗？”

“听说在第三钟响起前，有辆进了城的马车车身上虽然没有家徽，外观也很朴素，看起来就像是平民富豪在乘坐的，但车夫的态度却傲慢到明显平常是在服侍贵族。”

很显然坐在这辆马车里的，是假装成平民的贵族大人。毕竟再怎么伪装，一些细节还是会露出破绽。

“肯定是同一辆马车。外观也和南门士兵描述的一致。”

“把那名值早班的士兵带到中央的会议室来。还有，也麻烦你们再去打听，有没有人在其他地方看到过这辆马车。顺便问一下，今天还有几辆贵族的马车进了城？”

“今天共有四辆。但这四辆马车都没有可疑之处。”

我下达完指示，也了解需要知道的基本资讯后，转向两名护卫骑士。

“达穆尔大人、安洁莉卡大人，接下来就交给我们收集情报，请两位先回神殿吧。现在应该请罗洁梅茵大人尽快做出判断，然后追上从南门离开的马车。”

“但我们现在只是每个大门都去了一遍，就已经收集到不少消息。如果再等一点时间，也许能得到更有用的情报。”

达穆尔大人大概是个性谨慎、力求准确无误的人吧。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脸上还留有少年的稚气。身为骑士，他一直忠诚老实地保护梅茵。由于知道他的为人，我才敢向骑士提出自己的意见。

“但就在我们谈话的这个当下，那辆可疑的马车正不断远离城市。来不及把人救回来的可能性只会越来越高。之后一旦收集完城里的情报，我会负责前往神殿禀报，请给位尽快去救灰衣神官。如果救不回他们，罗洁梅茵大人一定会非常伤心吧。”

“知道了。”达穆尔大人立即跨上骑兽。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即便是平民提出的意见，也愿意认真倾听。只是样貌变成熟了，但心性和思考方式还是没什么变。

“昆特，那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安洁莉卡，我们走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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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我在城里东奔西跑，也与同样在收集情报的商人们合作，打听到了许多有关可疑马车的消息。加以整理归纳后，我作为士兵代表前往神殿。遗憾的是，我没能见到梅茵，无法当面向她报告，但吉鲁告诉我，他们已经平安救出灰衣神官了。

“对于平民居然能收集到这么多情报，神官长好像也很吃惊哦。”

吉鲁与我分享了一些他在神殿长室与贵族近侍们的对话。这次不仅成功救出灰衣神官，我们的通力合作似乎也让贵族大人们大吃一惊。

“我听说都是因为有大门提供的情报，才能及时找到我们。而且还是多亏了昆特先生，才能取得士兵们的协助。我们能够得救，都得感谢你。”

“我们不过是灰衣神官，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愿意来救我们。”

获救的灰衣神官们走出来，脸上满是安心与喜悦。看着他们的笑容，我不禁感到自豪，很高兴能够保护他们。

……嗯，梅茵真的做到了呢。她好好地在保护着他们。

忽然间，梅茵的声音与重要的约定掠过脑海。

“因为我是爸爸的女儿，所以，我也会连同城市一起保护大家。”

我完全可以感受到，梅茵很努力地遵守着与我的约定，当着称职的神殿长与孤儿院长。从前那个害怕要在神殿过冬的年幼孩子，如今已经长大了，能够率领自己的近侍，前去解救灰衣神官。

……真不愧是梅茵。我的好女儿。

看着非常高兴能获救的灰衣神官们，反倒是我的眼眶开始发热。

短篇集I 多莉视角 妹妹变得好奇怪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我的妹妹梅茵，有着一头夜空般的笔直藏青色头发，金色眼珠像月亮一样，就连我这个姊姊看了也觉得她非常可爱。只不过，她因为经常生病发烧的关系，食量很小，所以一直长不高。也因为不太能够外出，皮肤很白，我们也无法一起玩耍。毕竟她体弱多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我还是觉得有些遗憾。因为我很羡慕其他孩子都能和自己的兄弟姊妹一起玩。虽然梅茵每次看到我能去森林都会说「不公平」，但其实我也很想跟她一起去森林、一起玩啊。

……更何况梅茵会生病，又不是我的错……

不久前梅茵也发了严重的高烧，让我很担心她会不会就这样死掉。因为她几乎整整三天都吃不下饭，也喝不了水。

……会不会是这场高烧的关系，让梅茵的脑袋瓜变得有些奇怪呢？

退烧以后，梅茵总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然后突然生气。还有，以前她本来都会乖乖听话躺在床上，现在居然趁着我去洗碗盘的时候偷溜下床，把家里搞得一团乱，最后还喊着莫名其妙的事情哭了一整天。

原本我心想，可能是因为她还没完全退烧，身体不太舒服吧？但是退烧之后，梅茵变得更奇怪了。

因为梅茵现在竟然每天都要用湿布擦拭身体。

刚开始是她退烧的时候。听到她说全身黏黏的很恶心，想要我帮她擦一下身体的时候，其实我还不觉得奇怪。毕竟发烧一定流了很多汗，她也不可能跑到河边冲凉。但是，后来每天煮饭的时候只要烧了热水，梅茵就会要求分点温水给她。第一天她擦完身体以后，桶子里的水确实变得很脏，但三天过后就几乎还是乾净的。明明水不再变脏了，梅茵却还是每天都要求擦澡。

……这也太奇怪了吧？每天耶?!

虽然梅茵说：「有些地方我自己擦不到，多莉你帮帮我。」所以我会在旁边帮忙，但还是无法理解。

「你身体都这么乾净了，还用热水不会太浪费吗？」

「我身体很脏啊，才不会浪费呢。」

不管我怎么说，梅茵还是坚持每天擦澡。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梅茵甚至也想帮我擦身体。就算我说「不用啦」，她也拿布用力擦我的脸，一边还说：「多莉因为会出门，所以比我还脏喔。」

的确，本来梅茵在擦过澡后还很乾净的热水，在她替我擦过身体后却变得很脏。被逼着看到自己身上可以擦出这么多污垢，我有些不太高兴。梅茵居然还笑嘻嘻地说：「两个人一起用就不浪费了吧？」

……明明每天都用热水真的很浪费，而且要从水井汲回一桶水的量也非常辛苦，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梅茵明白呢？

梅茵的奇怪举止不只有每天都要擦澡而已，她现在还突然绑起头发。梅茵的头发很直，不管用绳子绑得再紧也会马上松脱，所以目前为止都没有把头发绑起来。

但现在梅茵又想绑头发了，而且在挑战了好几次都失败后，不高兴地鼓起脸颊，忽然往我的篮子里面摸索翻找。紧接着，她从篮子里面拿出了木头身体由父亲削好、衣服则由母亲缝制的娃娃来。那可是我的宝物。

「多莉，这个我可以折断吗？」

「那是娃娃的脚耶！梅茵，你太过分了！」

居然想折断娃娃的脚，这也太残忍了。我生气制止后，梅茵说着「对不起」垮下脑袋瓜，同时撩起刘海叹气。明明她才五岁，那个动作却莫名有种成熟女性的感觉，让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对了，多莉。我想要细长的木棒，哪里才有呢？」

原来梅茵想要的并不是娃娃的脚，而是木棒。那只要拿搜集回来的木柴简单削一下，我也做得出来。于是在梅茵弄坏我的娃娃之前，我决定用小刀削块木头，做根木棒给她。虽然梅茵的要求有点多，比如「这边再削细一点」、「这边不要太尖，要有点圆圆的」，但最终我似乎削出了梅茵满意的形状。

「多莉，谢谢你！」

梅茵露出灿烂的笑容接过木棒后，突然就往自己头上一插。

「梅茵，你做什么?!」

我正大吃一惊时，梅茵把头发卷在彷佛要插在头上的木棒上，然后用力一转。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竟然只用一根木棒就把头发盘上去了。看到她盘起头发的方式就像贵族大人在施展魔法一样，我吓了一跳，但也惊讶于她盘成了大人的发型。

「梅茵，这样不行啦。只有大人才可以把头发全部盘起来。」

「……是喔。」

梅茵张大眼睛，好像真的不知道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抬手抽出木棒后，头发马上披散开来。接着她抓起上半部的头发，和刚才一样卷在木棒上盘起来，展示给我看。

「那这样可以吗？」

「我想应该可以吧。」

自那之后，梅茵每天都用木棒盘起头发。从正面看过去，简直就像有根木棒插在头顶上一样，非常奇怪，但本人似乎很满意。

这天因为母亲工作休息，留在家里照顾梅茵，所以我久违地能和大家一起去森林。除了要捡木柴，我还摘了好多果实和菇类，跟很多可以用来为肉调味的药草。为了接下来的过冬准备，一起来森林的孩子们都很认真采集。

……要是梅茵能早点恢复活力，一起来森林就好了。

回到家后，梅茵走过来迎接我说：「多莉，你回来啦。」看来她今天精神不错。

「你采了哪些东西？借我看、借我看。」

梅茵一脸新奇地探头看向篮子里面。明明全是之前也采回来过的东西，她把药草和菇类拿出来时，表情却像是头一次看到。

……梅茵好奇怪……

我正这么心想时，梅茵就双眼发亮地从篮子里拿出密利露。

「这个！给我这个！」

梅茵很少像这样表明自己想要什么东西。「可以给你一点没关系。」于是我这么回答后，给了她两颗密利露。

「多莉，谢谢你。」

梅茵露出天使般的笑容，用脸颊往密利露蹭了几下后，走进储藏室，兴冲冲地拿着榔头走回来。

「梅茵，你要做……」

在我说完之前，梅茵就朝着密利露挥下榔头。「哐」的闷声响起后，密利露便「噗唰」地裂开，果汁还喷到了我身上。

……拿榔头来敲，想也知道果汁和果肉一定会乱喷吧？这种事情应该不用动脑想也知道吧？

「喂，梅茵，你在干嘛？」

我没有急着擦掉喷到脸上的果汁，硬是挤出笑容这么问。梅茵发出「呜噫」的怪叫，吓得弹了起来。

「那……那个，呃，因为我想取油……」

梅茵一脸「完蛋了」的表情，用求救的眼神往我看来。从她的表情就能知道，她绝对没有想到用榔头敲果实的话会让果汁乱喷。

「取油也要用对方法吧?!你到底在做什么?!」

「是喔……」

梅茵顿时意志消沉，但反而让我非常担心她。明明不久前我们才一起取过油，她已经忘了吗？

……搞不好因为发烧的关系，真的把脑子烧坏了？该不该找妈妈商量呢？

后来我们花了好久时间才把房间清理乾净，去井边准备晚饭的母亲一回来，果然气得臭骂我们一顿。但明明是梅茵做的，我却跟着一起挨骂，当姊姊真是太倒楣了。这种时候我一点也不觉得梅茵可爱。

「多莉、多莉，该怎么做才能取油？教教我嘛。」

眼看母亲气得要命，梅茵偷偷挨过来问我。

……自以为偷偷问，其实早就被发现啦。看，妈妈都看过来了。

「妈妈，我可以教梅茵吗？」

「唉，如果不先教她，以后可能就麻烦了。多莉，你好好教她吧。」

母亲一脸厌烦地指着储藏室说。取油用的布和工具都放在储藏室里，所以我带着梅茵一起进去，决定从头教她一遍。

「……油和果汁会渗进厨房的木桌里头，所以不可以直接在桌上取油，要放在这边的金属台上。首先把布摊平，再把果实放进来。不包起来的话，果汁就会乱喷。还有，密利露的果实可以吃，所以都是用吃完后的种子取油。」

「只有种子的油不够，所以我连果实的油一起取吧。」

梅茵兴高采烈地挥起榔头，但她敲的地方根本不对，力气又小，还畏畏缩缩地不敢使劲去敲。先不说柔软的果肉，种子完全没被她敲扁嘛。更何况梅茵的力气也小到拧不了布。

「梅茵，你这样不行啦。种子根本没捣碎，都没有油滴出来喔。」

「呜……多莉……」

梅茵抬起头来看我，表情实在太没出息了，我只好出手帮忙。拿走梅茵手中的榔头后，我发现榔头已经被果汁沾得黏答答的，感觉一挥就会不小心飞出去。我先拿布擦了擦，然后用力握紧。

「要像这样，把种子完全敲碎……」

父亲的话甚至不需要用榔头，用压榨器一下子就能捣碎了。男孩子只要有办法使用压榨器，就会开始负责一些代表独当一面的劳力工作。但压榨器太重了，我们无法使用，只能用榔头慢慢敲碎。

「然后再像这样拧布……」

「呜哇！多莉，你好厉害喔！」

看到油慢慢地滴进小容器里，梅茵高兴得不得了。那副模样虽然非常可爱，但我的手臂好酸。

「多莉，谢谢你。」

「梅茵，事情做完要收拾才可以。来，快点收拾吧。」

梅茵一派手忙脚乱，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收拾。我一边教她，一边也帮忙收拾工具。梅茵因为体弱多病长不高，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还小，让我常常忘记她其实已经五岁了。等到了七岁，就要去神殿参加洗礼仪式，然后以学徒的身分开始工作。撇开梅茵不说，明年我就七岁了。一旦我开始当学徒，家事就变成是梅茵要做，但她却不晓得工具的摆放位置与使用方式，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接下来必须在顾及她身体状况的同时，也要让她学着做家事，否则没有一个老板愿意雇用现在的梅茵吧。

……也要让妈妈别再纵容梅茵，我得好好教她才行。

「多莉，也给我药草吧。」

「一点点而已喔？」

梅茵一脸认真地闻着已经拿出篮子的药草，挑了几种放进取好的油里面。这么做会让油带有药草的香气，但梅茵添加的药草当中，有的是专门用来除虫，让人一闻就不想吃。

……呜哇……在油彻底染上药草的味道之前，最好赶快在煮晚饭时用掉吧？

我急忙端走密利露油，想要用来煮晚饭时，梅茵大惊失色地冲过来阻止我。

「多莉！不行！你做什么?!」

「不快点吃会坏掉吧？要是染上太多药草的味道，这些油就不能吃了。」

「这些不可以吃啦！」

不管我怎么劝，梅茵都只是拼命摇头，怕我抢走装了油的容器。我伤脑筋地转头看向母亲后，母亲也生气了。

「梅茵！那些果实是多莉采回来的吧！不可以任性！」

「我才没有任性！多莉已经给我了！」

我确实说过要给她，但也不想看着好不容易采回来的食物被这么糟蹋掉。但就算母亲再生气，今天梅茵就是不肯让步。

明白到她不会听话以后，我们也决定不理她，结果梅茵又像平常一样说她想要热水。感觉今天的她比平常还要兴奋。我帮她把热水倒进桶子里后，梅茵突然把刚才的油也倒进去，而且至少有一半的量，然后开始搅拌。

「梅茵?!你在做什么?!」

「嗯？我要洗头发啊。」

我完全听不懂梅茵在说什么。这几天她不管说话还是做事真的都变得好奇怪。我满腹疑惑地低头看着梅茵，发现她把头发浸在桶子里开始清洗。

她搓洗了浸在桶子里的头发后，也不断用手把水淋在头上。反覆冲洗到她满意为止后，梅茵就把头发拧乾，接着用布擦拭。擦了好几遍后，梅茵用梳子一梳，藏青色的头发突然散发光泽。

「……这是什么？」

「嗯～这算是『简易版洗发精』……吧。」

「这东西叫作这个名字吗……」

由于亲眼在旁边看到梅茵的头发变得这么漂亮，我不禁也想用用看，想让自己的头发变得一样漂亮。可是，刚刚我才对梅茵大发脾气，实在很难开口跟她说「我也想用」，所以有些尴尬。

「多莉，你也用用看吧？两个人一起用就不会浪费了。而且这些密利露和药草都是多莉采回来的，取油的也是你……」

梅茵笑着这么说完以后，本来还不好意思的我忽然一点也不在意了。毕竟准备好这些东西的人全是我嘛。我马上解开辫子，模仿梅茵刚才做的把头发浸到桶子里搓洗。梅茵也伸出她的小手，帮忙冲洗我摸不太到的地方。

「多莉，我想洗到这样就差不多了。」

接着我反覆用布擦拭，再用梳子梳开后，头发就变得和梅茵一样充满光泽。本来我的头发总是蓬松又毛躁，梳头发时老是打结，现在居然变成了很有光泽的大波浪。简直就像魔法一样，我不禁感动不已。

「变得好漂亮呢。多莉，味道好香。」

不知为何梅茵看起来比我还开心，还喜孜孜地帮我梳头发。

……头发变得这么漂亮我当然很高兴，但梅茵为什么知道这种事情呢？

梅茵果然变得好奇怪。以后会不会每发烧一次，她就变得越来越奇怪呢？想到这里，我觉得有点恐怖。

「那我们拿去倒掉吧。」

「等一下！」

我和梅茵正想把桶里的水倒掉时，母亲慌慌张张地制止我们，开始洗起自己的头发。我和梅茵对看一眼后，忍不住笑了起来。虽然是个奇怪的妹妹，但一想到梅茵下次不知道又会做些什么，也让人有些期待。

短篇集I 路兹视角 我的救世主

「喂，路兹！快起床！」

大哥札萨一脚踢过来，我还想睡地揉了揉眼睛。这几天因为一直在刮暴风雪，外头灰蒙蒙的，但今天竟然有明亮的日光从板窗缝隙透进来。

……天气放晴了！

睡意刹那间彻底消失。就算屋内冷得要命，我还是忍不住打开木板窗。屋外是万里无云的蓝天，放眼看去所有事物都覆盖在白雪底下，反射着耀眼的阳光，让整座城市看起来闪闪发亮。

冬天放晴的日子很少，所以大人和小孩都会不约而同前往森林。要是动作比别人慢就糟了。我赶紧关上板窗，冲进厨房。

「路兹，你快一点！」

吃完早饭的三哥拉尔法正急匆匆地开始准备。我也把乾硬的黑面包放进热牛奶里泡软，吃完后马上做起准备。

今天是采帕露的绝佳好天气。城里的人纷纷涌向森林，要采只有在雪地里才采得到的帕露。如果想要多采一点，手脚绝对不能比别人慢。况且一年到头我们平常能取得的甜食并不多，所以每个人肯定都想采到越多越好。

这天不只拉尔法，连平常要去工坊当学徒的札萨和奇库也会一起去森林。有四个人，一定可以采到很多。我们背着篮子与工具，一个箭步冲到屋外。人在井边的母亲看到我们，大力挥手。

「你们现在才要去森林吗？路上小心啊！多采一点回来！」

母亲每次出来，总会和左右邻居召开她们称之为情报交流的井边会议。

……天气这么冷，居然可以聊天聊上那么久的时间，我实在佩服。

伊娃阿姨也是在井边和母亲闲话家常的人之一。因为两家的母亲感情很好，所以我们和多莉及梅茵从小就认识，交情也不错。

「多莉和昆特已经出发了喔，你们加快脚步吧。」

伊娃阿姨对我们这么说，但没有提到梅茵的名字。她十之八九留下来看家了吧。因为要是在这种天气出门，梅茵铁定会病倒。这么说来，我听说秋天尾声处理猪肉的那一天，梅茵也和去年一样中途身体不舒服，在板车上晕倒了。

……居然每年都吃不到刚做好的新鲜香肠，也太可怜了。超好吃的耶。

梅茵非常娇小、虚弱又可爱，也成天让人替她感到担心。我们虽然同年，但梅茵对我来说就像妹妹一样。

……对了，准备过冬的那阵子她还难得地说过想要草茎吧。那家伙到底打算做什么啊？

穿过南门，抵达森林的时候，帕露的争夺战早已经开始了。帕露只有在积雪极深的森林里头，而且还是一大早天气放晴的时候才会出现，是冬天珍贵的甜食。每个人的表情都认真得吓人。

「奇库！你快去那一棵！」

札萨一下指示，二哥奇库立刻放开雪橇的绳子，拔腿往前狂奔。他一路拨开积雪，到了札萨指定的帕露树下后，快手快脚地开始攀爬。我们三个人则在与帕露树有段距离的地方准备生火。挖开积雪让地面露出来后，点燃带来的木柴。这时，我看见奇库已经决定好要采哪一颗果实了。

「路兹，该你上去准备了。」

听到札萨这么说，我朝着奇库所在的位置开始攀爬。帕露是种魔树，整体呈白色的，彷佛由冰和雪所组成。由于树干上有很多树枝，相当便于攀爬，只不过果实都生长在很高的树枝上。一般的树木可以用小刀采果实，但帕露树的果实没办法。这就是采帕露麻烦的地方。

「路兹，你准备好了吗？」

「再等我一下。」

来到奇库的背后以后，我迅速脱掉手套，握住他正握着的树枝。我接手后，奇库马上重新戴回手套，敏捷地爬下去。

「呼，冷死我了。路兹，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我想再一下就好了。」

我徒手握着的细小树枝跟冰一样冷，再加上周遭的气温很低，感觉手一下子就变冰了。

……快点掉下去吧！

采帕露果实时，必须利用手的温度让树枝变软。因为在树上绝对不能用火，否则会被树木拥有的魔力吹熄，所以只能脱下手套，徒手温暖树枝。

……还没好吗？再一下还要多久？

虽然感觉得出掌心里的树枝在慢慢变软，但果实仍然没有掉下去。我的手已经开始发麻，渐渐失去知觉。想找人接手的我刚转过头，就发现自己站着的树枝突然「叽」地微微往下弯。

「路兹，换我吧。」

「札萨哥，只差一点了。」

「拉尔法，就跟你说果实快要掉了！」

札萨一握住树枝，帕露果实就「啪」一声掉了下去。大概是因为札萨刚才一直在火堆旁边取暖，所以他的手比我还要温暖吧。和我脸一样大的果实笔直地往下掉，这时在下面负责回收的是拉尔法。

「路兹，你快去取暖吧。手都冻红了。」

札萨接着在树枝上移动，锁定下一颗果实。我一边看着他一边重新戴上手套，小心地往下爬，以免摔下去。一到地面我就冲向火堆，脱下手套，靠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取暖。不断摩擦双手后，失去知觉的指尖开始刺痛起来。「我要丢了喔！接住！」

拉尔法捡起落地的帕露果实后，高举双手往我们这边丢过来。丢完他就爬上帕露树，准备和札萨接手。奇库捡起掉在我们附近的果实后，放进篮子里。果实现在冻得和冰块一样，只要待在气温极低的地方，就算随便乱丢也绝对不会裂开。

「唔噢，好冷。奇库，接着换你了。」

「好！」

札萨摩擦着双手回来后，这次换奇库缩回取暖的双手，戴上手套，跑向拉尔法所在的帕露树。

采帕露时最重要的就是合作，所以手温高的人跟能轮流的人越多越有利。我们兄弟四人轮流上去温暖树枝后，一共采到了五颗果实。

「就快中午了吗？应该还能再采一个吧。路兹，你把手烤暖一点，跟奇库交换。」

札萨瞪着太阳的方向说。这时我的双手早已经红通通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也不知道是被帕露树的树枝冻伤了，还是因为靠火靠得太近的关系。但难得有机会采帕露，能多一个是一个。我尽可能烤暖双手后，跑向帕露树。

「树枝稍微有点变软了，应该快好了。」

「知道了。」

我和奇库交接后，第六颗果实也差不多快掉下来了，但随着时间一过正午，阳光开始从上方照进森林。帕露树的叶子如同宝石般亮晶晶地反射起阳光，树木也彷佛拥有意志似地晃动起来，叶子发出沙沙沙的摩擦声响。

「糟了！路兹，你快下来！」

才刚听到哥哥他们的大喊，脚底下的树枝突然猛烈一晃。微微倾身握着树枝的我立刻失去平衡，抓着树枝挂在半空中。

「呜哇！」

我急忙再伸出另一只手抓住树枝，以免自己掉下去。

「不行，路兹！你松手没关系！快点跳下来！」

于是就在我松手的同时，因两手抓握而变得柔软的树枝也「啪」一声断裂。我整个人和帕露果实一起往下坠落。

「哇啊啊啊！」

幸好地面上覆盖着松软的积雪，再加上我松手前先挂在了半空中，所以没有头部着地，也就没受什么伤。

周遭的人们也和我一样，纷纷从树上跳下来。采帕露的时间正式宣告结束了。

帕露树边反射着阳光边发出沙沙沙的声响，自己也彷佛渴求着阳光般不断往上长高。长得比森林里茂盛的树木还要高以后，就好像女人在甩头发一样，明明无风却开始摇晃树枝。一照到阳光，那些还在树枝上的果实就飞往四面八方。等到所有果实都飞走了，换帕露树融化般慢慢变小，最后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这就是只在冬天放晴时才出现的魔树帕露，和森林里其他的树木完全不一样。

「结束了，那我们回去吧。」

大家带着各自采到的帕露回家。下午的时候，肯定每户人家都在处理帕露吧。这项工作既耗体力，也是一种乐趣。

「总之先一人一个吧。」

还在树上的时候，帕露果实就和我的脸一样大，但带回家以后，表面的果皮就开始融化、逐渐缩小。

「盛装容器都准备好了吗？」

我们把细小的枯枝放进暖炉里点燃，然后戳向帕露表皮。表皮立即裂开一个洞，从中流出了浓稠的白色果汁，屋内顿时弥漫起甘甜的香气。我咽了咽口水，把有着甜香的果汁倒进容器里，很小心地避免洒出来。帕露果汁可是非常珍贵的甜食。就算内心有着想要一口气喝完的冲动，也必须非常珍惜地慢慢品尝。

倒完果汁以后，接着要压碎果实取油。帕露油可以食用也可当成灯油，是冬天中旬人人都想采到的珍贵果实。

取完油后变成碎末的果渣乾巴巴的，人没有办法吃下肚，但对鸡来说是营养丰富的饲料。因为它们之后下的鸡蛋都会变得非常好吃，从这点就可以看出来。

「不好意思～请和我们交换鸡蛋。」

今明两天会有很多人跑来我们家，想用帕露果渣和我们交换鸡蛋。但老实说就我个人而言，拿了那么多帕露果渣根本一点用也没有。鸡大概会很高兴，但我很不喜欢看着自己能吃的鸡蛋不断变少。

……既然要来换鸡蛋，就别只拿果渣，也带点肉过来嘛。鸡蛋因为一人一个，我绝对吃得到，可是肉每次都被哥哥他们抢走，我几乎吃不到多少。

正当我这么心想的时候，梅茵和多莉也带着帕露果渣上门了。看麻袋里的果渣，那应该是两颗帕露果实的份。

「打扰了。路兹，请和我们交换鸡蛋吧。」

梅茵笑咪咪地把麻袋递过来，但我实在很不想收。不过，因为母亲会生气，所以我当然不能赶走她们。

「我们家饲料已经够了。别拿那个，有肉吗？肉都被我哥他们抢走，我根本没吃到多少。」

冬天因为一家人经常都在家，饭被抢走的机率也变高了，我老是饿肚子。虽然知道跟多莉和梅茵抱怨也没用，但我还是忍不住吐露心里的不满。

「因为体格不一样，很容易被抢走呢。」多莉苦笑着说，没把我的不满当回事。但梅茵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把麻袋举到我面前。

「路兹，那你吃这个吧？」

「鸡饲料怎么能吃！」

亏我平常对梅茵那么好，没想到她居然叫我吃鸡饲料！我不禁受到严重打击，反射性地吼了回去，梅茵却一脸愣愣地歪过头。

「……只要做法对了，就可以吃喔。」

「啊？」

「现在是因为把果实榨乾了才吃不下去，但既然果实很好吃，果渣也只要好好料理就没问题。」

梅茵说得一派从容自若，我不敢置信地看向多莉。怎么可能会有人吃鸡饲料。然而，多莉只是露出疲倦的笑容，轻轻耸了耸肩。看来梅茵真的吃了帕露果实。

「你！你这样做太浪费了吧！与其把果实吃掉，把果实分成果汁、油和鸡饲料更能有效利用吧?!一般根本没有人会去吃果实，这样太浪费了！」

正好这阵子鸡饲料就快没有了，所以尤其在我们家，绝不会有人想到要吃果实。况且辛辛苦苦采到了帕露，自然要充分利用，怎么可能拿来吃。整座城里会这么做的笨蛋就只有梅茵了吧。

「呃……要当成鸡饲料当然也可以，但现在饲料已经够了吧？那用来填饱人的肚子有什么关系呢？」

「我都说了，乾巴巴的果渣不是人吃的东西！」

「那是因为想把油榨到一点也不剩的关系，才变成了人无法吃下肚的东西。其实只要花点工夫，就可以吃了喔。」

「梅茵，你啊……」

看着面带笑容，讲话内容离谱至极的梅茵，我浑身无力。

……这种不管怎么说，对方也听不进去的感觉是什么？无力感吗？还是败给她了？

「路兹，我跟你说。」

梅茵的姊姊多莉小声开口。既然是有血缘的亲人，多莉肯定能说服梅茵，让她知道「这不是人吃的东西」吧。我怀抱着期待回头后，却看见多莉无力地垮下脑袋。

「你可能很难相信，但真的可以吃喔……而且很好吃，我受到了好大的冲击。」

「咦？真假？多莉，她让你吃了鸡饲料?!」

梅茵似乎已经逼家人亲身体验过了。怪不得她对自己的主张这么有信心。

「实际做给你看比较快吧？路兹，你还有剩下的帕露果汁吗？」

梅茵一边说，一边往小碗里面放了一些自己带来的帕露果渣，再倒了两小匙我的果汁进去，开始加以搅拌。最后她捏了一口放进嘴里，嗯嗯地轻轻点头。

「路兹，啊──」

不仅用了我珍贵的帕露果汁，现在还逼我吃鸡饲料，这也太过分了吧……尽管我这么心想，但看梅茵吃得那么若无其事，胆战心惊的我还是张开了嘴巴。她把指尖上的黄色果汁渣放在我舌头上后，我一闭上嘴巴，甘甜的滋味就扩散开来。明明只是加了一点果汁而已，果渣真的就变甜了，而且一点也不乾。每年我都只能小口小口地舔着自己分到的那份果汁，但以后只要加入果渣，分量不就变多了吗？

「看，很甜很好吃吧？」

梅茵「唔呵呵」地得意挺胸，笑着这么说完后，直到刚才还一脸狐疑的哥哥们立刻冲了过来。

「真的假的？路兹，借我吃吃看。」

三个哥哥争相把手指头伸进碗里。就算我想逃跑不让他们抢走，却因为体型差太多了，别说逃跑，连躲也躲不了。

「喂，放开我！不要举高！抢走弟弟的东西，你们还是哥哥吗?!」

「弟弟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好吃的东西就要大家一起分。」

「好耶！拿到了！」

被三个哥哥合力压住，我再怎么反抗也没用，结果碗还是被抢走了。三个人接连把手指伸进碗里头，转眼间里面的果汁渣就被吃完了。

「啊啊啊！我的帕露！」

「真好吃耶。」

「这是鸡饲料吧？」

哥哥们完全无视我的惨叫，试吃了味道后，和我一样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看梅茵。梅茵在注视下害羞地搔搔脸颊，接着又说出了让人不敢置信的话。

「如果是在路兹家，可以做得更好吃喔。」

「真的吗?!」

也难怪大家一听都扑了上去。因为我们兄弟全是食欲旺盛的男孩子，就连最年长的大哥札萨也成天总说：「怎么吃都吃不饱。」就算是鸡饲料，只要可以做得很美味，我们也非常欢迎。

「……啊，可是，可能得请你们帮忙才行。因为我没力气也没体力。」

梅茵没力气也没体力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如果只要提供协助就能吃到又甜又好吃的东西，要我做什么都没问题。

「好，包在我身上吧！」

「怎么能让路兹独占，我也一起帮忙吧。更何况我比你更有力气和体力。」

哥哥们突然间都非常乐意帮忙。这下子是不是没有我表现的机会了？我正这么担心时，梅茵兴高采烈地开始分配工作给大家。

「呃……那麻烦哥哥们去准备煎东西的铁板吧。路兹负责准备材料，拉尔法负责准备搅拌。啊，还有，只用路兹的果汁太可怜了，请大家都要各出一点喔。好了，快点拿出来。」

梅茵和母亲一样拍着双手，催促哥哥们。居然要求大家都拿出自己的果汁，梅茵看起来简直和天使没两样。如果没有她这句话，大家肯定只用我的而已。

「路兹，去拿两颗鸡蛋和牛奶过来。拉尔法，你用那边的木铲负责搅拌吧。」

平常做事只会碍手碍脚的梅茵，现在却活力充沛地下达指示，使唤大家。札萨和奇库搬了铁板过来，开始在炉灶上加热。拉尔法接过木铲后，搅拌起梅茵接连加入材料的面糊。我则照着梅茵的指示跑来跑去，准备她说的东西。

「嗯，这样就差不多了。路兹，有奶油吗？」

梅茵用小汤匙挖了我递给她的奶油后，站上有点高度的椅子，把奶油放在铁板上。看到她这么危险的姿势，我们所有人全吓得冷汗直流，但梅茵恐怕没发现。

铁板上的奶油伴随着滋滋声响融化后，诱人的香气接着扑鼻而来。我突然觉得肚子好饿。然后梅茵又用大一些的汤匙，舀起拉尔法搅拌过的浓稠面糊倒入铁板。滋滋滋的声音立刻响起，现场除了奶油，还多了帕露的甘甜香气。这股香味带来的冲击太强烈了。外表虽然和母亲用考夫薯泥做的煎饼很像，香味却完全不一样。

「就像这样，麻烦每个人各煎一片吧。」

梅茵示范性地煎了一片以后，就交给不需要站上椅子的哥哥他们，自己只负责在旁边监督、下达指示。但是，这样就好了。因为只要看过一遍就知道该怎么做，而且看到梅茵站在那么高的椅子上，整个人边煎边摇摇晃晃，只会让人吓得心脏快跳出胸口，所以倒不如我们自己来。哥哥他们马上从梅茵手中接过料理工具。

「像这样开始冒泡的话就可以了，该翻面了喔。」

札萨依着梅茵的指示，用木铲将煎饼翻面后，表面正好已形成了完美的金黄色泽。看起来好吃得让人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四周接连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把这片移到那边去，腾出来的空间再煎一片吧。」

快要煎好的煎饼被稍微往旁边移，铁板上再重新倒了奶油与面糊。在梅茵确认过没有问题后，煎好的煎饼一一叠在盘子上。

最后梅茵端着煎好的第一块煎饼，露出灿烂笑容。

「锵锵！『用豆腐渣简单做松饼』完成了！」

梅茵虽然讲了一串文字，但听不懂的我们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是微偏过头。

「……咦？你说什么？」

「啊……我是说，简单的帕露煎饼完成了～」

梅茵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只差没把「糟了」两字写在脸上，改口这么说。摆在桌上的帕露煎饼全都冒着腾腾热气，让人很想马上张口咬下。

「小心烫喔。那大家请享用吧。」

我先咬了一口慢慢品尝，发现帕露煎饼简直好吃得教人大吃一惊。饼皮松松软软的，一点也没有鸡饲料那种乾涩感。而且也和考夫薯煎饼不一样，不用添加果酱或其他配料就很甜。再加上每个人都有一片，完全不用担心被哥哥他们抢走。

「路兹，这个的做法很简单，也能填饱肚子吧？」

「是啊。梅茵，你好厉害。」

由于会有很多人拿果渣来跟我们换鸡蛋，所以家里一定会有大量的帕露果渣，我们又自己养鸡，随时都有鸡蛋。鸡蛋也能拿去换牛奶，所以从来不缺，代表整个冬天我们随时都能做帕露煎饼。

「其他还有几种可以用到帕露果渣的料理，但我因为力气不够，做不出来呢。」

「只要你教我怎么做，我可以帮你喔。」

这一件事让我从此认定，只要照着梅茵的指示去做，就可以吃到好吃的东西。

后来每到放晴的日子，采到帕露以后，梅茵都会教我们做一些以前从没吃过的美味食物。多亏了梅茵，这年冬天我很少饿肚子。

……梅茵简直是我的救世主。既然她没力气也没体力，就由我来帮她的忙吧。

当时因为好吃的帕露煎饼而沉浸在幸福中的我，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的认定，将彻底改变我今后的人生。

短篇集I 昆特视角 女儿的犯罪预兆?!

我有个叫作伊娃的美丽妻子，和分别叫作多莉与梅茵的两个可爱女儿。梅茵长得很像伊娃，但五官比伊娃更精致。所以我想，她肯定受到了诸神的眷顾。梅茵会体弱多病，也是因为诸神对她特别宠爱，总是招着手想召唤她前往自己身边。

梅茵只要稍微劳累过度就会发烧，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慢慢变得比以前要有活力。虽然言行举止也变得怪怪的，但她很努力以自己想到的方法在增强体力。本来光是走出家门、离开建筑物就需要休息的梅茵，在过了一个季节以后，已经可以一路走到大门都不用休息了。

……很厉害吧？我女儿是不是很有毅力啊？

而且我还听说梅茵非常聪明……之所以是听说，是因为我也不晓得怎样叫作聪明。不过，以前不管我怎么叫欧托招个助手，他都只会断然回道：「征个没用的累赘来当助手也只是浪费时间。」然而梅茵出现以后，他却兴奋地跑来找我商量，说想让梅茵当他的助手。所以我想，梅茵是真的很聪明吧。

听说她计算能力很强，只要看一眼会计报告就能看出哪里有错，字母更是教一下就学会了，现在甚至正在背文件的格式与常用例句。再加上她还具有能够敏锐看出细微变化的观察力，以及能对目标进行规划的判断力，似乎各方面都非常优秀。

……什么意思啊？

欧托讲了那么多，我也只听懂一半，但总而言之，结论似乎就是我女儿聪明到了连欧托也大吃一惊的地步。

……梅茵真不愧是我女儿，果然受到了诸神的宠爱。

而今天是梅茵头一次去森林。这天我值中班，所以打算直接待在大门接梅茵回家，但我心里实在担心得不得了。

「班长，请你冷静一点。」

「嗯？喔。」

虽然梅茵现在可以走到大门了，但她真的有办法走到森林吗？就算勉强走到了森林，但那里毕竟不是大门，休息时得一直待在户外。她会不会被太阳晒到身体不舒服？会不会在森林里发烧晕倒？我满脑子全是挥之不去的负面想像。

「班长，你别再出神地盯着城外，快点工作吧。梅茵要对你失望了喔。」

「欧托，你啊……不准你说这种话！」

「那请做好自己的工作。反正她们傍晚才会回来吧？」

教人火大的是，梅茵居然尊称这么臭屁的欧托为「老师」。

……不过，梅茵一定更尊敬我吧。哼哼！

因为我做了钩针和多莉发饰要用的簪子给梅茵时，她还说：「爸爸最厉害了！」所以这点肯定错不了。

这天工作的时候大家一直提醒我专心，但我仍是心神不宁地等着多莉她们回来。因为多莉责任心很强，跟我说好了会早点回来。但梅茵身体虚弱，走路速度还很慢，有可能中午过后才会离开森林。

既然预计中午过后，那当然现在还没回来。这我也知道。

太阳开始有些西斜了。两个人还没回来。但也差不多了吧。

离开城市的人慢慢变多了。她们怎么还没回来？

「都已经说好了会早点回来，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吧。班长，我拜托你，别再瞪着进出城市的行人了。你的表情也太恐怖了。」

这个时间，比起卖完农作物要离开城市的邻近农民，更多的是为了返家或投宿而进城来的人。然而，多莉和梅茵却还没有回来。明明快要到平常该回来的时间了。

……太慢了！多莉，你不是说会早点回来吗！难不成是梅茵在半路上昏倒了?!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在路上晕倒的梅茵，和为此不知所措的多莉，我整个人再也无法站在原地不动。

「欧托，我去看看情况……」

「班长，你想扔下工作不管吗?!……啊，你看！那不是多莉吗?!」

「在哪里?!」

比我高的欧托踮起脚尖，看向人群尾端。

「她在最后面，正要排队进城。我们赶快让大家排好队伍吧。」

「好，我知道了！」

为了让多莉她们赶快进城，我卖力地吆喝众人排好队伍。和刚才不同，人们进城的速度明显加快许多，连我也看到了多莉她们。

……但是，明明多莉她们现在才刚走到队伍尾端！可恶！欧托，居然骗我！

只不过，我没在多莉身边看见梅茵的踪影。多莉责任心那么重，我不认为她会撇下妹妹，但不管我来回扫视了多少遍，就是没看到梅茵。

「多莉，梅茵呢?!」

「她等一下会和路兹一起回来，可能快关门了才会到吧。」

多莉也担心地往后回头，但在肉眼可见的范围内并没有两人的身影。如果快关门了才会回来，代表她们并没有提早离开森林。

「你不是说好了会早点回来吗？怎么这么晚。」

我这么一问多莉，居然连她以外的孩子们都露出了复杂表情，互相对看。感觉就像在说：「要说吗？」「不，我看还是算了吧。」现场弥漫着孩子们都想隐瞒同一件事时的特有诡异气氛。

「多莉，到底发生了……」

「是发生了很多事情没错，但详细情况可以等一下再说吗？因为我们已经比平常晚回来了，妈妈她们可能都很担心，我得先送大家回去才行。」

尽管我想当场问个明白，多莉却打断对话，径自迈步走开。和她一起回来的孩子们也都一脸疲惫，走进城里头。

「难道出了什么事吗？欧托，你觉得呢？」

「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们早就向你求救了吧。」

欧托说得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但换作是平常，就算我没问，多莉也会活泼地简单告诉我当天发生了哪些事情，今天却是我问了也不肯马上回答。这教人怎么不担心。

……梅茵到底在做什么?!

我担心得开始心浮气躁起来，在门前来回走动，最后终于看见梅茵脸色苍白地靠着路兹，真的快要关门了才回来。

「梅茵！」

「……爸爸，对不起。」

梅茵用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微小音量这么道歉后，倒在我的怀里。我和路兹一起从她背上取下仅仅装有木铲的篮子，再把梅茵抱起来。

「路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梅茵刚才为什么要道歉？那是什么意思？」

「啊……大概是指她有计画地违背约定这件事吧？因为她今天突然在森林里挖洞，做起了黏土板，还对弗伊他们生气大吼，情绪非常激动……所以我猜她可能会睡上三天左右。」

路兹按着太阳穴，一一列出梅茵干的好事，我的眼睛也越瞪越大。

「你没有阻止她吗?!」

我只差没扑上去地质问后，路兹露出老大不高兴的表情往我看来。

「昆特叔叔，你以为我和多莉都没阻止梅茵吗？」

对喔，路兹和多莉怎么可能不阻止。我会拜托他们监督梅茵，就是因为两人在这件事情上都做得很好。尤其是路兹跟梅茵刚开始来大门时比起来，扮起监护人的角色简直得心应手，难以想像他和梅茵同年。

「啊，呃，抱歉。」

「叔叔，你别怪多莉喔。因为她已经很努力了。啊，不过，你倒是可以骂骂梅茵。刚才我也骂过她了……虽然被她敷衍过去了。」

梅茵瘫软无力地倒在我的怀里，大概是开始发烧，原本苍白的小脸逐渐变红。

「那梅茵就交给昆特叔叔了，我也要赶快回家。」

「嗯，辛苦你照顾梅茵了。多谢。」

我走进值宿室，让满脸通红、呼吸急促的梅茵躺在长椅上。这里不知不觉间也成了梅茵的专用位置。我也尽快把工作做完，然后抱着梅茵回家。

「昆特，你回来啦。梅茵晕倒了对吧？」

伊娃似乎已经料到了梅茵会在大门晕倒，很快地帮她换了衣服，再让她躺在床上。我则在厨房与多莉面对面坐着，准备向她询问情况。

「所以，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路兹虽然简单向我说明过了，但我也想听你说。」

多莉整个人一震，畏怯地观察起我的表情。大概是因为个性认真、责任感强，多莉任何事情都想做到完美，所以也极度害怕失败与挨骂。为了让她放心，我转述路兹说过的话。

「路兹已经提醒过我别生你的气，我也听说你很努力了。他还说我倒是可以骂骂梅茵，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我不会生气，多莉僵硬的小脸渐渐放松下来。接着她的眼神在空中游移了一会儿，思考该怎么说明后，缓慢开口：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走到森林的时候，梅茵就和平常一样累了，开始坐在石头上休息，我和路兹就去采集了。而且今天因为要提早离开森林，我也急着想赶快采完……」

「嗯，我想也是。然后呢？」

梅茵的情况与多莉的行动我都能理解。开口催促后，多莉一脸为难。

「就在我心想差不多该回去的时候，突然听见梅茵的大叫声，赶紧跑了过去，就看见梅茵非常生气，而且还哭了。她说是自己好不容易做好的东西，被弗伊他们弄坏了。她气得要命，不管我们怎么安慰也没用，还说绝不原谅弗伊他们……直到路兹说他也会帮忙、一起重做以后，梅茵的眼泪才停下来。」

听完多莉不太流畅的说明，我微微闭上眼睛，试着想像那幅画面。

……简直莫名其妙。总之梅茵做了某样东西后，被弗伊弄坏了，她就生气大哭？

「那梅茵到底做了什么东西？」

「她说是『黏土板』，但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一种土块吧？因为大家一起重做的关系，我们才那么晚回来。」

虽说还是一头雾水，但有件事我倒是明白了。

「也就是说，梅茵违背了她说好在森林里什么也不做的约定吧？」

「咦？……啊……大概吧。」

梅茵违背了她说好在森林里什么也不做的约定，擅自做了某样东西后，却被弄坏了。而且她不仅连累所有人一起重做，导致大家晚归，还害得自己发烧病倒。未免给大家造成太多困扰了！

「那以后就不准梅茵再去森林了。」

「咦咦?!那怎么可以！梅茵会生气的喔?!」

多莉一听小脸发白，不知为何大力反对。这跟梅茵生不生气有什么关系。明明都说好了却没有遵守约定，应该是我要生气才对吧。

「哪有什么不可以，不遵守约定的孩子就不能去森林。」

我也得骂骂梅茵才行。只有孩子们一起行动的时候，如果她不懂得遵守规则，还会违背约定让父母无法安心出门的话，这样实在太危险了。

「爸爸，拜托你。再考虑一下！」

我走向卧室要与梅茵谈话时，多莉突然抓住我的手臂，拼命想阻止我。眼看多莉这么爱护妹妹，虽然对她很过意不去，但我一定要好好训斥梅茵。

「不行，梅茵不能再去森林了！要怪就怪她不遵守约定，这也是当然的吧。」

大概是听到了我的声音，梅茵转过头来。由于发高烧的关系，她整张脸红通通的，两眼泛着泪光，痛苦地张合了好几次嘴巴才开口。

「……爸爸，再一次就好……让我做『黏土板』。」

然而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却不是我想听的反省或道歉，反而是要求。看来她还打算去森林做什么东西。刹那间怒火直往上冲。

「你在说什么?!绝对不行！」

我厉声怒斥后，梅茵轻吐了口气，看向一旁的多莉。

「……多莉，那我改在家里做……」

「知、知道了，我会帮你拿回来。」

……给我等一下，多莉。你为什么一派理所当然地接受妹妹的要求?!梅茵，你到底打算在家里头做什么?!还有，你完全没看到爸爸在生气吗?!

「就是那个『黏土板』害你晕倒的吧?!我不准你们把那种东西带回家！」

我一这么宣告后，梅茵倏地眯起双眼，毫无表情的小脸非常冰冷。不知道是什么刺激到了她，梅茵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忽然改变。那对金色眼珠彷佛覆上了一层油膜，慢慢变作复杂难辨的色彩。

「……爸爸，你是认真的吗？」

明明梅茵的话声非常平静，却带有着十足的压迫感，让我不寒而栗。难以想像自己的女儿竟能带来这种压迫感，我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那、那当然！」

「是吗……」

梅茵垂下双眼，彷佛突然对我失去了兴趣。

「那么……只好让弗伊他们变得像那时候的黏土板了。呵呵……」

梅茵的双眼摇曳着复杂难辨的色彩，脸上还带着无情的冷笑，让我狠狠打了个哆嗦。我完全搞不懂眼前的女儿在想什么，异样的气氛让我倒吸口气。

「爸爸！你快点说梅茵可以去森林啦！」

多莉就好像看到了怪物一样，脸色惨白地猛拍我的手臂。

「……梅茵，你在想什么？」

「嗯～？……我在想如果要让弗伊他们也去不了森林……应该要怎么做……制造会留下阴影的恐怖事件？还是『井里的数盘子女鬼』？乾脆扮成『贞子』好了？」

梅茵讲话断断续续，很像是发了高烧在说梦话，但也许是大脑还在照常运作，嘴里一直叽哩咕噜地在说些什么。虽然听不清楚，但听起来都有种阴森骇人的感觉。是我的错觉吗？是错觉吧。一定是因为梅茵的声音听来有点沙哑的关系。我的女儿不可能这么恐怖。

「……为什么提到弗伊？这跟他完全没有关系吧？」

「嗯？大有关系喔……总之，我知道了……也明白爸爸的意思了。」

尽管呼吸十分困难的样子，梅茵还是轻轻点了几下头。虽然刚才有些被诡异的气氛吓到，但梅茵能明白我的意思就好。毕竟她脑袋聪明，应该很清楚自己做的这些事情是不对的。

「是嘛。既然你愿意反省……」

「我会卯足全力惹哭他们……以上，我要睡了。」

「梅茵，你给我等一下！你根本没搞清楚吧！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她到底是怎么解读的，才会得出要「卯足全力惹哭他们」这个结论?!他们是指谁?!包括爸爸吗?!我完全听不懂梅茵在说什么！爸爸已经想哭了喔！

「好吵……你们出去。」

「爸爸，你过来！不要再惹梅茵生气了！」

两个女儿似乎都得出了要把我赶出卧室的结论。多莉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回厨房。

「多莉，那孩子是梅茵没错吧？」

「这大概是梅茵最生气的一次喔。她眼睛还发出奇怪的光芒，很吓人呢。弗伊他们弄坏了『黏土板』时，梅茵生气大哭的样子也很奇怪。那时候她不只眼睛，好像连身体也飘出了淡淡的黄色雾气，大家都说很可怕。」

……嗯，我也觉得很可怕。小孩子们一定更害怕吧。

「开始重做『黏土板』以后，梅茵的心情就变好了，所以我一直不敢打断她，说我们该回家了……」

看梅茵那股气势，也难怪多莉说不出口。就连我也想撇下不管。

「后来因为快要关门了，我才哭着拜托梅茵。路兹也说他下次一定会帮她完成，终于让梅茵愿意停下来……大家还说好了下次会一起帮忙，然后才回到城里来。」

说好下次会一起帮忙后，好不容易平息了梅茵的怒火，回到城里来，结果我竟然要禁止梅茵去森林，多莉才急忙阻止我吧？我总算明白了多莉目前为止的行为。

「爸爸，至少让梅茵再去一次森林好吗？我很担心梅茵把怒火发泄在弗伊他们身上。她还说要让弗伊他们变得像『黏土板』一样，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让他们像『黏土板』一样是什么意思？」

说起来我根本不晓得「黏土板」是什么。这究竟是指什么东西？

「我猜是指要像被弗伊他们踩烂的黏土板一样，但梅茵打算怎么做呢？把弗伊他们踩扁吗？还要让弗伊他们再也无法去森林，梅茵究竟想做什么呢？如果想卯足全力惹哭他们，爸爸觉得梅茵会做哪些事情？弗伊他们不会有事吧？」

重新听多莉这么一说，未免太恐怖了。如果想照字面所言让弗伊他们「去不了森林」，最快的方法就是让他们的脚骨折，不然就是挑断他们的脚筋。但一想到犯罪者会有的下场，我觉得自己血液都在倒流。我才想知道梅茵到底想做什么！

「多莉，该怎么做才能阻止梅茵？」

「我也不知道……不然问问路兹吧。因为在森林里阻止了梅茵的也是路兹喔。」

隔天，我在大门叫住了正要出城去森林的路兹，问他知不知道梅茵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因为可能只是多莉想太多了，其实大可不用这么担心。然而，路兹用着轻快的口吻，非常乾脆地粉碎了我心里微小的希望。

「啊～这个啊……梅茵肯定会卯足全力把气出在弗伊他们身上没错。因为梅茵的眼睛一旦变成虹色，就很难阻止她了。」

「咦？」

「梅茵和发现一点破绽就会扑上来的魔兽一样，想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不管要用什么方法、要花多少时间，她都一定要达到目标。」

梅茵很厉害吧？路兹挺起胸膛说，眼中甚至带有尊敬。

……不不不，路兹。你再仔细想一想。万一梅茵因此伤害到别人，她就会变成危险人物喔？再说了，为何你一副这么自豪的样子？梅茵可是我女儿！

「黏土板也是喔。梅茵说过，她会想去森林，花了长达三个月的时间增强体力，就是因为想做黏土板。所以一旦决定要做，我想梅茵绝对不会放弃。」

「……原来黏土板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吗……」

我完全不晓得梅茵对黏土板这么重视且执着，看来昨天不应该随口就禁止她去森林。我下定决心要再与梅茵好好谈谈时，路兹更是投来震撼弹。

「啊～话又说回来，梅茵好不容易做好的黏土板却被踩坏，不仅没有时间重做，回家以后又发烧病倒，还被禁止去森林，甚至不准她把黏土带回家……看来所有怒火会全部发泄在弗伊他们身上吧。希望弗伊他们能平安活下来。」

「别说这么恐怖的话！你想让我女儿成为罪犯吗?!」

她虽然说过会卯足全力惹哭他们，但可没说会杀了他们。没事的。我相信！

「咦？但让梅茵变成这样的就是昆特叔叔吧？」

「啊？我吗？」

「是叔叔禁止梅茵做黏土板，还禁止她去森林吧？梅茵口中的卯足全力连我都害怕喔。提供协助还没问题，但我绝对不敢妨碍她，更不可能禁止她做什么事情。」

「你怕梅茵吗？」

听路兹这么说，我眨了眨眼睛。任谁看了也知道，梅茵虽然就要六岁了，但外表却像只有三、四岁而已。再加上她体弱多病，个子娇小，没力气也没体力。事实上梅茵就算用尽全力扑过来，大概也造成不了多少伤害。然而路兹耸了耸肩，开始诉说梅茵的可怕之处。

「因为梅茵的大脑构造和我们不一样啊。她力气那么小，就算拿着武器冲过来也不用怕。可是，梅茵绝对不会想靠打架来解决。虽然不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采用什么方法，总之一定会精准针对你的弱点。这点真的很恐怖。」

看着一脸认真，说得非常笃定的路兹，我发出呻吟。没想到对于梅茵口中的卯足全力，我和路兹的解读会有这么大的差异。光是无法想像梅茵认真起来是什么样子，这点确实很可怕。无法预料这件事本身就很恐怖。

「前阵子梅茵还让奇库哥哥认输了喔。我亲口听到奇库哥哥说，拜托你饶了我吧。梅茵还说，别以为力量就是全部。像我最近也慢慢可以赢过哥哥他们了。」

……给我等一下！这件事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让奇库认输吗？梅茵到底做了什么?!我女儿究竟是怎样的人物?!「啊……路兹，那我认真问你，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消除梅茵的怒火？」

「挖来一堆黏土摆在梅茵面前就好了啊。到时候，她只会满脑子都想着要完成黏土板。」

找路兹商量过后，为了维护城市的安宁，也为了不让女儿成为罪犯，我不情不愿地同意了梅茵退烧后可以去森林。得到我的同意后，梅茵却不满地鼓起脸颊说：

「……枉费我想了那么多计画……不会太可惜吗？」

明明发着高烧身体不舒服，梅茵好像还是拟好了如何击垮弗伊他们的计画。

「可惜个头！快把你那些计画全部丢掉！」

「呿……」

真不知道梅茵是太聪明，还是太生他们的气，总之幸好危机已经解除了。

不仅避免了让梅茵成为罪犯，弗伊他们也不会被当成出气筒，我成功守住了城市的和平与家人的幸福。我不禁由衷感谢提供建议的路兹。一切顺利解决后，我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接着忽然察觉一件事。

……奇怪了？那梅茵对于自己违反约定该做的反省呢？

短篇集I 葳玛视角 以前的主人与现在的主人

前些日子，青衣见习巫女梅茵大人招纳了我为侍从。听到我不想离开孤儿院，梅茵大人便允许我留下来，然后命我管理孤儿院，并照顾受洗前的孩子们。

「大家都拿到食物了吗？那向神的恩惠献上祈祷与感谢吧。感谢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与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惠予万千事物成为我们的食粮，在此为诸神的旨意献上感谢与祈祷，必不浪费这些食物。」

尚未受洗的年幼孩子们跟着我齐声复述饭前祷告，随后开始吃午餐。大概是饿坏了，孩子们专心一意地埋头吃饭。食物送来孤儿院后，都会由已经成年的神官和巫女先吃，接着是见习生们，最终剩下来的饭菜再分给尚未受洗的年幼孩童，所以他们总是最后才吃。

由于得等上好一段时间，看到他们饥肠辘辘的模样，我内心十分同情。但是，以前别说是拿剩菜过来了，神的恩惠几乎是一点也不剩。跟那段日子比起来，现在光是一定有食物可吃，也算是一种幸福了吧？

「今天的食物也很美味吧？」

我因为是成年巫女，已经吃过饭了，所以在孩子们用餐的时候，只负责在旁边教他们用餐礼仪、帮忙清理食物残渣，但同时要看顾六个孩子还是有些吃力。

「汤好好喝。」

「今天汤里蔬菜的大小都一样，应该是轮到丽兹煮汤了吧？」

现在不管神的恩惠多还是少，每天的餐桌上必然有汤。看着碗里的汤，我总会想起梅茵大人。感觉为孤儿院带来改变的所有一切，都浓缩在了这碗汤里。

「我们能喝到这碗汤，都是多亏了梅茵大人把做法教给我们，大家还一起去森林里采集，也靠着卖纸所赚的钱去购买食材喔。」

「葳玛，你每次都讲一样的话。接下来一定是这句吧？所以要感谢梅茵大人。」

孩子们异口同声地调侃我，说完笑了起来。但我想最感谢梅茵大人的，其实就是这群孩子吧。因为是梅茵大人让他们得以洗净身体、获得食物，还能前往位在外面世界的森林。

灰衣神官及巫女的工作，就是每天将青衣神官会行经的地方打扫乾净。但由于青衣神官不会走进孤儿院，所以我们至今从不曾认真地进行打扫。顶多周遭环境若是太过脏乱的话，维持自身整洁也会很花时间，所以偶尔会打扫一下自己身处的环境。

因此好比食堂，还有见习生们与灰衣神官及巫女的房间，都不至于脏乱到让人看不下去的地步。然而，大家从没想过要帮受洗前的孩子们洗净身子，打扫他们的居住环境。因为负责照顾受洗前孩童的，一向是生过孩子的灰衣巫女，孩子们也都待在底楼吃饭，既不会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更不会去意识到。

从梅茵大人的侍从法蓝口中得知受洗前孩子们的惨况时，为此感到吃惊的想必不只我一个人吧。因为我们竟然是经由孤儿院外的人，才知道现在早已没有了负责照顾的巫女，而孩童们受到的照料，仅仅只有见习生们在吃完饭后，会把所剩无几的食物放在盘子里而已。

「葳玛，吃完饭后我可以去工坊吗？」

「可以，但要先自己收拾好碗盘，再把脸和双手洗乾净喔。否则弄脏了纸，吉鲁会生气的。」

「跟吉鲁比起来，路兹才凶呢。」

我经常听说管理梅茵工坊的吉鲁会训斥众人，还会把人赶出去，至于商人学徒路兹，我只知道他是深受梅茵大人信赖的少年。

「他每次都会怒吼说：『你知道这样一张纸得花多少时间和工夫吗?!』对吧？」

「啊，前阵子我连碰都还没碰，就被他骂了一顿喔。」

里克把手扠在腰上，模仿生气怒吼的路兹说：「你知道这张纸能卖多少钱吗?!别用那么脏的手摸商品！」孩子们都大笑起来：「好像喔！」在神殿里头，我从没听过有人用这么凶的语气、说出这么直截了当的话来，不由得大吃一惊。

「要是不小心把纸弄脏了，之后还会有好一阵子被禁止去森林喔。」

「之前他甚至动手打人。我们还提醒路兹说，在神殿这里不能使用暴力，结果他一脸若无其事地说：『只能怪听不懂人话的人不好。』」

我因为对男士感到恐惧，从不出入工坊，并不晓得这些事情。但是这样听来，梅茵工坊即便位在神殿里头，感觉却又不像存在于神殿内部，而且是以梅茵大人独创的、融合了商人与神殿做法的规矩在运作。

……其实现在的孤儿院，有很多事情也是照着院长梅茵大人订下的新规定。

比如：孤儿院内部现在也和神殿一样需要打扫、大家必须自己煮饭让所有人都能填饱肚子，还有不能只是一味等待神的恩惠，也要自己赚钱购买食材……听说梅茵大人教给我们的这些事情，对平民来说全都稀松平常。

虽然梅茵大人总说：「我只是教你们怎么做而已，如果能让生活变得更好，那也不是我，是大家努力的成果。」然而，在这只有贵族与孤儿的神殿里，还有谁会愿意教导我们这些事情呢？我深深感谢指引梅茵大人来到神殿的众神。

看见我照顾孩子们的模样，梅茵大人还形容我是圣女，但是在我看来，梅茵大人更像圣女。

……不过她的外表这么年幼，比起圣女，或许该形容为神的孩子吧。

我轻笑一声后，想起了上午梅茵大人来到孤儿院时说过的话。内容是关于和我一起被梅茵大人纳为侍从的罗吉娜。

对于已经返回贵族区的前主人克莉丝汀妮大人，罗吉娜一直将她视为最好的主人，所以我不认为罗吉娜有办法服侍平民出身的梅茵大人。况且，克莉丝汀妮大人与梅茵大人对于侍从有着截然不同的认知。尽管梅茵大人在听完我的请求后表示「我会考虑」，但我总觉得罗吉娜会被送回孤儿院来。

罗吉娜真的是非常美丽的少女。不论是带了点成熟妩媚的容貌、蓬松的栗色鬈发，还是宝石般的蓝色眼珠，都完美符合喜爱美丽事物的克莉丝汀妮大人的喜好。再加上罗吉娜不只拥有出众的外貌，还与克莉丝汀妮大人同年，同样对各种技艺抱有兴趣，也拥有这方面的才能。正因如此，不得不与家人分开并进入神殿的克莉丝汀妮大人，才会将罗吉娜视为朋友。但罗吉娜在梅茵大人那里，不可能得到相同的待遇。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

梅茵大人说过，等用完午餐，她会询问所有侍从的意见，再与罗吉娜好好谈谈。倘若罗吉娜的想法还是与她服侍克莉丝汀妮大人时一样，完全没有改变的话，这段时间对她来说恐怕是种折磨吧。

送吃完午餐的孩子们前往工坊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了做歌牌用的木板。这次的歌牌是梅茵大人要送给孩子们的礼物，必须用心绘制才行。而且往后孩子们会认定神祇就是我画的模样，所以图画的绘制让我有些紧张，但也跃跃欲试。

为了让吉鲁能学会文字，梅茵大人想出来的歌牌实在太了不起了。吉鲁时常带着歌牌来食堂炫耀，然后和大家一起玩，不知不觉间孩子们也都记住了歌牌上的文字与诸神的名字。

我以梅茵大人送的笔和墨水，开始在削磨得非常平滑的木板上绘制神与神具。由于好几次听人念过咏唱牌上的内容，所以几乎所有内容我都记下来了。而且就算我看不懂，只要问问孩子们，就有人会替我解答，也能知道该画什么图案。

虽然照顾孩子们也很开心，但专心作画时这种兴奋难抑的心情还是格外不同。我直到这时才明白，原来自己是如此渴望画画。

画好了几张图时，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唉，果然吗？我这么心想着，请外面的人进来。果不其然来人是罗吉娜。进房后一关上门，她的双眼立刻盈满泪水。我第一次见到罗吉娜这种表情。她究竟忍耐了多久呢？

「葳玛，梅茵大人太过分了。她竟然要我去做灰衣神官在做的工作！」

「罗吉娜，没头没尾的我听不懂喔。你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嗯，你听我说。能够明白我心情的，就只有也在克莉丝汀妮大人身边当过侍从的葳玛了。」

我停下作画的双手，将椅子转向床铺。罗吉娜在床边坐下来与我面对面后，斗大的泪珠随即滑下脸颊，开始向我哭诉。

「最过分的就是戴莉雅了。」

「罗吉娜，我不知道戴莉雅是谁呢。而且梅茵大人的侍从我并非所有人都认识，可以先介绍一下你会提到的人吗？」

成为梅茵大人的侍从后，很少离开孤儿院的我除了用餐时与人交谈，或是孩子们提供的消息外，完全不晓得外面的情况。先前打扫孤儿院时，法蓝和吉鲁曾以梅茵大人的侍从之身分发号施令，而且早在那之前就已经是出了名的人物，所以我早就知道他们的名字，也认得长相，但戴莉雅这个名字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戴莉雅是原本在神殿长身边服侍的见习巫女，个性十分强势，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她那一头红发吧。」

如果她今年八岁，那在我们被送回孤儿院时，她应该还在底楼。可是，明明有着一头令人印象深刻的红发，我却不记得自己见过这样的见习巫女。

「既然是八岁的见习巫女，我应该见过她才对，但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呢。」

「听说戴莉雅一受洗完就被神殿长纳为侍从，所以她不曾到一楼来，直接从底楼搬去了贵族区域。因为我也对她毫无印象，曾提出这个疑惑，结果她便自豪地这么回答我。而且，她竟然还不知羞耻地宣称自己以后要当爱人，要是被克莉丝汀妮大人听见了，真不知道她会说些什么呢。」

克莉丝汀妮大人十分厌恶当捧花的灰衣巫女，还说只有仗着自己是女性、除此之外一无是处的人才会去当捧花。因为这个缘故，我们一点也不想被青衣神官纳为侍从。但是，孤儿院里的其他灰衣巫女似乎并不排斥当捧花。甚至曾说与其过着吃不饱的生活，每天还得做些重度的劳力工作，只要能吃饱饭，宁愿去当捧花。

「但如果戴莉雅以前曾在没有灰衣巫女负责照顾的底楼里待过，那她会想离开孤儿院、过上稳定的生活，这一点也不奇怪吧？罗吉娜，想想假如是你曾被关在底楼里面呢？」

「葳玛，你别说了。这种想像也太让人不愉快了。」

先前明明奉命为底楼的孩子们洗净身体，然而一打扫起女舍，罗吉娜却最先跑得老远。从前克莉丝汀妮大人总说：「我希望自己眼里只看见美丽的事物。」想必罗吉娜是深受她的影响吧。和偶然发现孩子们后，便竭力想救出他们、还找了吉鲁帮忙的梅茵大人截然不同，这让我不由自主叹气。

「而且戴莉雅一点教养也没有，也不懂得艺术的美好，甚至嫌弃飞苏平琴的琴声很吵。明明她成天一直『讨厌啦！讨厌啦』地喧哗吵闹，梅茵大人却只是有些为难地笑了笑，完全不责骂她……」

其实罗吉娜与戴莉雅现在的身分是一样的，都是从此不在神殿打杂，搬到贵族区域居住。但一般而言，见习侍从的工作也是打杂，只是以打理主人的生活起居为主，这样看来梅茵大人对戴莉雅的印象似乎不坏。

「还有，戴莉雅一直向梅茵大人说我的坏话。」

罗吉娜转述了戴莉雅在发表意见时诉说的种种牢骚。抱怨当中有不少内容都是重复的，感觉这更是体现出了戴莉雅有多么不耐且生气。

「听完戴莉雅的抱怨以后，其他人有什么表示呢？他们都同意戴莉雅说的？没有人站在你这一边吗？」

「是啊，吉鲁也站在戴莉雅那一边唷。他还说什么『不劳动者不得食』，希望我不要在晚上弹琴，而且遣词用字非常粗俗……」

假使罗吉娜仍和克莉丝汀妮大人那时一样，到了很晚还在弹琴的话，也难怪他们会抗议吧。因为戴莉雅与吉鲁都还是见习生，肯定和孤儿院的孩子们一样早睡。

「对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到了很晚还弹琴确实会造成困扰呢。你要是在孤儿院孩子们的房里弹琴，我也会很为难喔。」

「葳玛?!」

「以往在克莉丝汀妮大人的房间里，早上大家都是慢吞吞地悠哉起床，但梅茵大人那里和孤儿院一样，大家都很早起吧？」

罗吉娜微微垂下眼帘。可能是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话说回来，印象中我只记得吉鲁非常顽劣，没有人治得了他，但听起来他好像变了许多呢。」

关于吉鲁，我只记得负责统管神殿打杂事务的灰衣神官，以前经常将他关进反省室里。听到吉鲁要成为青衣巫女的侍从时，孤儿院里的所有人还不敢置信。

「葳玛若看到吉鲁跪在梅茵大人面前，请她夸奖自己的样子，肯定会更吃惊喔。」

相隔许久再次见到吉鲁，看得出来他是由衷敬仰梅茵大人。既然还得到了歌牌作为奖励，代表吉鲁一定是用心服侍，与梅茵大人建立起了良好的主从关系。

「那法蓝说了什么呢？他原先是神官长的侍从，应该和年纪还小的见习生们不一样，能以公正的眼光给予评判吧？」

孤儿院里的人都知道法蓝原是神官长的侍从，还负责协助、教导和指引平民出身的梅茵大人。同时，他也是梅茵大人的侍从中唯一已经成年的灰衣神官。旁人也看得出梅茵大人十分信任、倚赖他。

「法蓝分明是灰衣神官，却完全不肯听从我的指示，也不愿去做需要体力的工作。反而一有什么事情就想命令我。」

「……但法蓝对你下命令，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哎呀，为什么？」

罗吉娜一脸愣怔，好像真的完全不明白。看她这副样子，也难怪会让梅茵大人的侍从们心生反感，梅茵大人还跑来找我商量。

「因为法蓝是梅茵大人的首席侍从，罗吉娜是新加入的见习生呀。」

「可是，我是负责教飞苏平琴……」

「罗吉娜，梅茵大人与克莉丝汀妮大人是不一样的。你就算提出一样的要求，她也不可能接受。」

「……梅茵大人也说过同样的话呢。」

「其他还说过什么吗？」

「梅茵大人还说，很晚还弹琴会给大家造成困扰，所以要我第七钟响后就别再弹琴了。还有，她能明白弹奏乐器的人非常重视双手，如果我不想做杂务，那就改做文书工作……」

「文书工作吗？」

我反问后，罗吉娜用力点头。

「因为梅茵大人房里的侍从太少了，所以所有事务工作都由法蓝负责，与工坊以及孤儿院男舍有关的事情则是由吉鲁负责，戴莉雅再负责房里的各种杂务。」

「……这样听来确实很少呢。」

原本侍从的工作就只是帮主人打理生活起居，但梅茵大人同时是孤儿院长，又是梅茵工坊的工坊长。侍从的工作量势必跟着变多，还会涉及其他领域，但与之对应的侍从人数明显太少了。

「葳玛，你负责画画与管理孤儿院的女舍吧？梅茵大人说了，希望我除了弹琴以外也要做其他工作。她说她没有余力能让侍从只专注在音乐上。」

侍从竟不会做自己本来该做的工作，这可真是教人头疼。听说梅茵大人说，因为罗吉娜快要成年了，希望她能帮法蓝分担一些工作。

「那文书工作包括哪些事情呢？」

「听说就是代笔写信，还有计算院长室、工坊与孤儿院的帐本。梅茵大人希望我能帮忙减轻法蓝的负担。」

「这样啊……那么对于刚成为侍从，还无法读写文字的吉鲁与戴莉雅来说，他们确实无法胜任呢。梅茵大人应该是觉得，即将成年又有教养的你能够胜任吧……」

我长长叹了口气。我总算清楚意识到了，我们自己至今始终都没能发现的缺点。一旦成为侍从，就要学会读写文字和计算。但是，克莉丝汀妮大人身边的灰衣巫女们只懂得写诗、比谁的字更优美，却从来没有过代写书信的实务经验。计算更是一点也不擅长，无法立即派上用场。我们真的只是一群不断钻研技艺的侍从。

「如果想减轻法蓝的负担，梅茵大人大可以增加侍从的人数，她却希望我学会那些事情……她还说如果是不会做、不知道该怎么做的话，从现在开始学就好了，然后表示她不需要宣称自己绝不工作的侍从。」

「嗯，我想也是。毕竟梅茵大人与克莉丝汀妮大人不同，是平民喔。她既不是贵族，财力也不足以让她招揽十人以上的侍从吧。」

梅茵大人甚至对尚未受洗的孩子们说：「如果想填饱肚子，就要自己努力为孤儿院赚到经费。」我不认为她的财力能让她想纳多少侍从就纳多少。

「但梅茵大人是青衣巫女吧？怎么可能……」

「神殿里的青衣神官也大多只有五名侍从吧？克莉丝汀妮大人那是特例。」

一般都是招揽三到五人左右的侍从，再雇用厨师和助手。

但是，克莉丝汀妮大人不仅有老家派来的两名侍女，还招纳了六名一同欣赏艺术的灰衣巫女，与四名负责打杂和处理事务工作的灰衣神官，另外还有厨师和助手，更雇用了好几名家庭教师，所以不能拿她当标准。

「罗吉娜，你是不是不适合当梅茵大人的侍从呢？要是双方都心怀不满，这样生活下去只会很痛苦喔。」

「葳玛，你也要我回孤儿院吗？」

啊，果然吗── 这样的思绪立即占据脑海。看来梅茵大人果然说了，要让罗吉娜回到孤儿院。

「既然你们的想法与行事原则如此不同，梅茵大人也只能做出这个选择吧。」

「……梅茵大人要我在明天之前想清楚。看我是要选择回到孤儿院，还是接受与克莉丝汀妮大人那时不同的环境。」

「是嘛。那接下来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呢。」

梅茵大人都已经听取了我的建议，愿意做出妥协，给罗吉娜一点时间好好考虑，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现在就只剩罗吉娜自己做出选择。

「葳玛……你并不认为，不应该让巫女去做灰衣神官的工作吗？」

看到我又开始画画，罗吉娜以充满不安的话声向我问道。明明同样曾是克莉丝汀妮大人的侍从，我却没有赞同她说的话，听得出来罗吉娜十分困惑。

「是呀，因为这在克莉丝汀妮大人以外的地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所以，错的人是我啰？」

罗吉娜喃喃低语。对她来说，克莉丝汀妮大人曾是全部。以前离开孤儿院的时候罗吉娜只体验过那样的生活，所以就算回到了孤儿院，她也一直渴望着能再与克莉丝汀妮大人一起生活。当初在那里学习到的一切，如今却遭到否定，想必让她很痛苦吧。但是，克莉丝汀妮大人已经不会再回来了，罗吉娜也必须认清，至今她所以为的侍从该具备的常识，在其他地方并不适用。

「罗吉娜，并不是你错了。就只是克莉丝汀妮大人订下的规矩，只有在她那里才适用。同样地，梅茵大人订下的规矩也只有在她那里才适用。」

「只有在她那里、才适用……？」

「罗吉娜，你仔细想想。如果不是梅茵大人，而是其他青衣神官招纳你为侍从的话，说不定根本不会提供乐器给你，就连捧花也可能变成你的工作。但是，你能对此表达不满吗？」

面对青衣神官，灰衣见习巫女即使表示「我不想去没有乐器的地方」、「捧花不是有教养的巫女该做的工作」，也不可能得到理会。

「梅茵大人并没有不准你弹琴吧？她只是说了，她那里没有办法让你弹一整天的琴，然后希望你做些其他侍从也在做的工作。知道你不想让手指头受伤，还说了你可以改为学习文书工作。明明是你说过会全心全意侍奉梅茵大人，结果那根本不是你的真心话吗？」

像这种不合己意的侍从，大可以直接退回孤儿院，说自己不要了。但是在我看来，梅茵大人已经是做出最大的让步。

「本该服侍的主人都已经做出了妥协，要是你心里仍有不满的话，那代表罗吉娜除了克莉丝汀妮大人以外，无法服侍任何人。在为旁人造成困扰之前，还是回到孤儿院比较好吧。」

罗吉娜一脸茫然自失，好似放弃了所有一切，只是静静地淌着泪，缓缓垂下长长的睫毛。

「……所以就算我成了见习巫女的侍从，也无法再回到那时候了吧。」

「是啊。因为其他人不可能成为第二个克莉丝汀妮大人。」

后来，我都已经完成了好几幅图画，罗吉娜却只是坐在床上，静静低头垂泪。她彷佛把千头万绪全化成了泪水，一直到她泪水流尽为止，我都没有出声打扰。

「……葳玛。」

罗吉娜抬起头来时，眼中含着决心。

她决定放眼未来、挥别过去的表情格外美丽动人，甚至让我十分懊恼为何手边没有颜料。

「我想尽可能与音乐有所接触。所以，我会回去继续服侍梅茵大人，并且学习怎么处理文书工作。」

「只要努力，梅茵大人一定会看到你的表现。就像她第一次来孤儿院给大家奖励时那样……虽然我也只能听你说说话，但你加油吧。」

几天后，梅茵大人带着十分开心的笑容来到孤儿院。尽管已是见习巫女，但梅茵大人的体型却和受洗前的孩童相差不了多少。

「葳玛，是你帮忙开导了罗吉娜吧？虽然她还不太擅长的样子，但现在也努力在学习计算喔。谢谢你。」

梅茵大人眯起金色双眸，露出满面笑容。这样的她看来天真又可爱，让我很想像对其他孩子一样伸手抱抱她，但梅茵大人终归是主人。由于她是平民，遣词用字即便有礼，给人的感觉还是相当随和。不是说她俗气的意思，而是与天生的贵族克莉丝汀妮大人相比，缺乏主人该有的威严与品行。

「梅茵大人，我听说神官长会指定罗吉娜当您的侍从，是想让您提升教养。既然神殿里头没有其他青衣巫女能够当您的榜样，那么最能为您做示范的，便是克莉丝汀妮大人曾视为朋友、还一起接受过教育的罗吉娜。如今罗吉娜正在努力克服自己不擅长的事情，那您也必须努力提升自身的教养喔？」

梅茵大人「唔……」地语塞，不知所措地眼神来回游移。但是，身处上位的人，不该表现出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

「梅茵大人，您召集所有侍从、询问大家意见的时候，罗吉娜曾把目光别开过吗？当没有任何人站在她那一边时，她有没有低下头哭泣呢？」

「……她一直是抬头直视前方，直截了当地陈述自己的想法喔？」

梅茵大人侧过脸庞，像是不明白我这么问的意思。小孩子做出这种动作当然可爱，但梅茵大人这样是不行的。

「这正是贵族应有的表现……罗吉娜是来找我之后，才让眼泪溃堤。在那之前她一直拼命忍着喔。」

「……所以，我必须表现得和罗吉娜一样才行啰？」

梅茵大人抿紧双唇，仰头朝我看来。她这时的眼神，与罗吉娜下定决心时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

「就连孤儿院出身的灰衣巫女也学得会，梅茵大人当然也能拥有一样的言行举止。请您仔细观察罗吉娜的仪态，好好向她学习吧。」

「……是。」

……希望梅茵大人与罗吉娜能够成为对彼此带来良好影响的主从。

我在心中向神献上祈祷。

短篇集I 昆特视角 女儿绝不交给任何人

「班长，你女儿怎么了吗？」

交班后，我正要从大门口走进城里，列克尔叫住了我。列克尔这小子比较擅长计算，先前梅茵认真工作的模样似乎还刺激到了他，听说在大门这里负责大半会计工作的欧托已经盯上了他，想让他接下自己的工作。如今欧托已决定几年后要辞职不干，将以大店老板家中的一分子，正式接下店里的工作，所以正为接任人员的栽培伤透脑筋。

「你问起我女儿做什么？我两个女儿都不可能嫁给你喔。」

「她们还那么小，我怎么可能考虑娶她们啊。班长，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啊，先别管班长有多爱女儿了。我的意思是都已经夏天了，她完全没来过大门吧？结果欧托先生现在老是使唤我去帮忙。」

欧托的行事风格，一向是把事情交给有能力的人，看来在接任人员的栽培上，他把心力都投注在了列克尔身上。本来欧托还想把计算的核对工作交给梅茵，请她偶尔来大门当助手，但如今她已经无法来大门帮忙了。因为梅茵已经被神殿彻底抢走了。欧托还常常为此抱头呐喊，说他怎么也没算到会是这种结果。

「梅茵因为计算能力优秀，开始在大店工作了，现在根本没时间来大门帮忙。就算没有这个原因，她本来就身体虚弱。」

梅茵进入神殿这件事并未公开，对外都宣称她是在奇尔博塔商会工作。事实上她现在仍会出入商会，也和路兹不知道在做什么东西，然后卖给商会，所以不算骗人。

「欧托先生一直拿我跟班长的女儿做比较，我真是有苦难言。」

听说梅茵非常聪明……因为我不清楚怎样叫作聪明。不过，以前不管我怎么叫欧托招个助手，他都只会断然回道：「征个没用的累赘来当助手也只是浪费时间。」然而梅茵出现以后，他却兴奋地跑来找我商量，说想让梅茵当他的助手。后来，梅茵还自己通过了成为大店商人学徒的测试；神殿的人也把孤儿院交给她管理；听说她在神殿里头，还会帮忙神官长处理公务。所以，我想梅茵是真的很聪明吧。

……梅茵还真有两下子。不愧是我女儿。

「哼哼，因为我女儿受到诸神的宠爱啊。和列克尔不一样，她是特别的。」

但也因为太过特别，居然被神殿抢走了。我最近对神倒是有些不满。

「唉，班长是讲的比较夸张，但一直和这么特别的孩子做比较，谁受得了嘛。」

……也是，当其他士兵都在锻炼身体、守在门前的时候，自己却只能一直看着文件和木板，一定会很厌烦吧。

根本没有士兵会和欧托还有梅茵一样，开开心心地做那些文书工作。如果有人要我从早到晚都坐着计算数字，我大概也会想辞职不干。

「确实不能把这份重担都推给你一个人。我会去吩咐欧托，要他也栽培其他士兵。」

……顺便也问问梅茵，在教别人计算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好方法。

我听伊娃说过，路兹为了成为商人学徒，冬季期间曾请梅茵教自己写字和计算。而且不过一个冬天，他就进步了很多。

我找梅茵商量这件事后，她这么说了：

「首先，应该要找到和欧托先生一样不讨厌文书工作的人吧？最好是找个和我一样身体没那么强壮，在找工作时也希望可以不用做体力活的孩子，然后专门雇用他来处理文书工作。毕竟士兵们都充满热情，想要锻炼身体、守护城市，根本不适合做这种静态工作。就连一开始受训的时候，他们学这些也学得不情不愿。」

对于没有学习意愿的人，再怎么教也学不会── 梅茵说的话就和欧托一样。

「要是大门可以雇用灰衣神官就好了呢。有的灰衣神官不仅懂得计算，也很了解该怎么与贵族应对喔。」

有我的介绍，应该能让灰衣神官来做这份工作吧。但是，灰衣神官太缺乏生活常识了。真的就如字面所言，我们生活的世界不一样。若要雇用一个完全没有平民区的常识，甚至不会自己买东西的人，我不可能连同他的生活大小事也帮忙照料到。

「……我们确实很需要他们的能力，但实际上实在不太可能雇用他们。」

想起孤儿院的家伙们来到平民区时，全都战战兢兢地边走边来回张望，听到怒吼声、看到别人举起拳头，还会吓得缩成一团，对此我只能摇头。我也知道他们人不坏，但就算做得了文书工作，恐怕也不适合在大门工作，我更不觉得他们能在平民区生活。

「虽然现在还没办法，但我希望十年、二十年后，孤儿院的孩子们也能理所当然地到外头来，还能在平民区找到工作呢。」

梅茵笑着说道，脸上的表情完全就是为了孤儿们着想的孤儿院长。尽管神殿是我无从踏入的世界，梅茵却好像很快就融入了。感觉梅茵突然变得好遥远，我忍不住张手抱紧女儿。

……不管是神还是神殿，我绝不会把梅茵交给任何人！

短篇集I 多莉视角 绘本与文字的练习

「那我帮你，也给我一本书吧。我也想学写字。」

梅茵拜托我帮忙完成圣典绘本的时候，我鼓起勇气这么开口说了。因为自从经常出入孤儿院、为大家提供协助以后，我发现好像只有我一个人不会读写文字。

……明明这一带的居民普遍都不识字，却刚好我身边会读写文字的人特别多呢。

不只是制作书籍的梅茵，连担任守门士兵的父亲也会读写文字。父亲以前虽然看得懂字，但似乎不太会写，就在欧托先生开始教梅茵写字以后，我曾看见父亲这么呐喊：「我身为父亲的威严！」然后偷偷在练习写字。

而路兹为了成为商人学徒，去年冬天才请梅茵教自己写字，卡萝拉伯母甚至曾向人炫耀说，路兹现在就连契约书也看得懂了。珂琳娜夫人工作的时候，也会在木板上做纪录。所以我以后如果想在珂琳娜夫人的工坊工作，势必需要懂得读写文字吧。最主要是，路兹与梅茵都已经先去奇尔博塔商会工作了，我不想再被两人抛在后头。

「多莉，这个是石笔，要这样子拿喔。啊，不对啦。不可以那样子握。」

此刻我的眼前放着黑色石板，正从要怎么拿白色石笔和怎么画线开始练习。

……居然不能从一开始就练习写字呢。

我照着梅茵说的拿好石笔，再以她画的线条为范本画线。然而，我却没办法好好施力，画不出和范本一样笔直的线，线条歪七扭八，而且淡淡的很不清晰。

「梅茵，笔这样握我没办法施力。」

「就跟针有正确的拿法一样，笔也有正确的拿法喔。虽然石笔不管怎么握都能画线，但如果你不习惯这个拿法，以后拿笔的时候，笔尖很快就会断掉。」

听梅茵这么说，我只好维持着难以施力的拿笔方式，操控石笔继续画线。可是，明明梅茵画线时看来很简单，自己实际上画起直线却不容易。

「多莉，就算练到失去耐心也要加油喔。因为要是没办法画出直线和自己想要的圆形，以后也没办法画服装。」

另外，在练习书写的同时，梅茵也要我练习念出文字。

「你要先用耳朵记住文章，然后一边用眼睛看一边念出文字，最终要可以用手写出来。多莉如果能换去珂琳娜夫人的工坊，还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所以不用像路兹那样急着赶快学完吧。」

「可是，就连路兹也学了半年以上的时间吧？如果我想拜托珂琳娜夫人，让我换去她的工坊，也不能想得这么悠哉喔。」

都卢亚学徒的契约为期三年。如果想换工坊，就必须尽早取得对方愿意让我换过去的承诺，所以只剩下一年左右的时间了。

「既然还有一年，没问题的。再说了，读书还是快乐一点比较好喔。要是变得讨厌看到书本和文字，就会完全记不住内容。在大门那里，见习士兵们都学得不甘不愿，得花很久时间才记得住文字，负责教他们的欧托先生可是一个头两个大呢。」

梅茵笑着这么说道，摊开儿童用的圣典绘本。

「好久好久以来，在漫长得数不清有多久的时间里，黑暗之神都是独自生活。」

梅茵用手指为我比出她正在念的地方，慢慢地朗读内容。她脸上带着开心得不得了的笑容，一双月亮般的金色眼睛闪闪发亮。看着一脸幸福的梅茵，我跟着复述。虽然现在我还看不懂半个字，只是梅茵念什么，就跟着她复述而已。

「好久好久以来，在漫长得数不清有多久的时间里，黑暗之神都是独自生活。」

「没错，念得很好。那我继续啰。在始终孤单一人的黑暗之神面前，光之女神出现了，她的光芒照亮大地。」

黑暗之神与光之女神相遇后，两人结婚生了小孩。两人的孩子就是水之女神、火神、风之女神、土之女神。

「第一个孩子是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芙琉朵蕾妮拥有治愈与净化的力量。」

之后我照着梅茵说的，反覆朗读绘本内容，练习用石笔在石板上画线。

「嗯，现在多莉的线条已经画得很好了，我想应该可以写字了吧。」

结束了好几种线条的练习后，终于可以开始练习写字了。梅茵最先教的，就是我的名字。

「因为写字时最常用到的，就是自己的名字了。路兹进入奇尔博塔商会的时候，还曾被要求写下誓约书喔。多莉如果也打算进入珂琳娜夫人的工坊，可能也需要呢。」

「是吗?!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早说啊！」

光是画线就这么困难，那要记住所有的文字，肯定更是难上不知道多少倍。路兹可是在冬季期间就学会了，但我能在去拜托珂琳娜夫人之前学会吗？我突然感到非常不安。

我看着梅茵写的范本，练习写下自己的名字。除了自己的名字，梅茵也教了我家人的名字、朋友的名字、珂琳娜夫人的名字，和奇尔博塔商会的写法。

「路兹来接我了，那我出门啰。」

为了过冬的准备工作，最近梅茵几乎每天都去神殿。明明也是见习生，梅茵却和我不一样，不是每隔一天才要去工作。

……但也是因为梅茵很常发烧病倒，所以能去的时候就每天去吧。

我则照着梅茵的吩咐，在抄写绘本上的文字，这时听见「咚」的一声。抬头一看，挺着大肚子的母亲正为我倒了杯水，说：「多莉好认真呢。」

「练习写字真的好难喔。过了一个冬天就学会的路兹固然厉害，但我觉得之前能在大门一边帮忙计算，一边学习写字的梅茵更了不起。」

忘了是什么时候，我曾听说梅茵会在大门那里，跟着指导见习士兵的欧托先生担任助手。也就是说，从开始去大门后还不到一年的时间，梅茵就已经能反过来教别人写字了。当时我听了也没放在心上，但现在想想这根本不可能嘛。

「呵呵，在大门帮忙啊……我以前成年之前，也会被爸爸叫去帮忙呢。」

「妈妈的爸爸……所以是爷爷吗？」

「是啊。因为他以前是大门的士长。贵族大人不是偶尔会召开会议吗？所以我得学会怎么泡茶，还有端茶时要怎么说话才得体。不过，那时因为没有必要，倒是没教我文字。」

现在爷爷和奶奶都不在了，我很少听到关于他们的事情。

「梅茵如果没有进入神殿，继续待在家里做些代笔工作、偶尔也去大门帮忙的话，往后肯定也会和我一样，得负责在开会的时候泡茶吧。」

「嗯……我实在想像不出梅茵烧水的样子呢。」

梅茵现在还没办法从水井汲水，要再等到她能泡茶，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和母亲笑着聊着这些事情，接着我把目光投向石板。

「妈妈，趁我刚好在学，你要不要也一起学写字呢？」

「我现在正忙着做小宝宝的衣服和尿布，所以再过一段时间吧。等冬天有空闲的时候，多莉再教我吧。」

「我教妈妈吗？」

意想不到的话语让我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母亲一脸促狭，笑着说道：「是啊。多莉可要好好学习，之后才能教我喔。」

「嗯，我会加油！」

听到母亲要我教她，我高兴得产生了要更努力学习的冲劲。

在我燃起了熊熊斗志、埋头认真练习写字时，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疑问。

……这本书要多少钱呢？

我知道自己做的发饰会以高价卖出，所以等梅茵从神殿回来，正在思考下一本绘本的时候，我问了她绘本的价格。

「呃……因为绘本是在工坊里印制的，成本其实不高，但在店里头，一本是卖一枚小金币和八枚大银币吧？」

「咦咦?!」

我大惊失色，来回看着绘本与梅茵。她居然把这么昂贵的东西带回家里来，我简直不敢相信。更别说梅茵以后还打算带更多回来，我更是无法想像。

「其实我也希望价格能再压低一点，但现在植物纸还很贵，最主要是墨水的费用实在不便宜……想要确保获利的班诺先生也没那么好说服，所以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降不下来吧。」

梅茵很认真地思考着该怎么做才能压低价格，但不对。问题不是这个。

「这么贵的东西怎么能放在家里呢？根本不是可以拿来练习写字的东西吧！」

「……咦？我做这本绘本就是要给孩子们当教科书，用来学习文字喔。多莉，你在说什么啊？」

……梅茵，倒是一脸茫然的你在说什么啊?!

居然把要价快两枚小金币的东西放在家里，再让我还有即将出生的小宝宝随意翻阅，梅茵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可是，我根本没想到这本绘本要这么多钱。想起自己至今对待它的方式，我不由得面无血色。

「梅、梅茵，这本书可以洗吗？」

「多莉，书怎么可以洗！要是浸到水里面，纸张会变得破破烂烂，绝对不行喔！」

「咦？不能洗吗？那要是弄脏了怎么办？」

我往绘本瞥了一眼。由于我一直用摸过石笔的手翻书，看得出来书上到处都沾有白粉。尽管我正在心里疯狂呐喊：「怎么办?!」梅茵却一派悠然自得地笑说：

「最好是翻书的时候就要小心别弄脏，但也不用这么紧张啦。」

「听到那种价格谁会不紧张！」

我再也不敢像刚才那样触碰绘本，只觉得非常害怕。

……怎么办?!早知道不该随口说出自己想要一本书！

短篇集I 黎希达视角 新的大小姐

足以撼动整个艾伦菲斯特的大事发生了──齐尔维斯特大人竟然逮捕了自己的亲生母亲薇罗妮卡大人。而且为此，他还与既是骑士团长，也是护卫骑士的卡斯泰德大人一同悄悄溜出领主会议……

这起计画就连齐尔维斯特大人的近侍也不晓得，对所有人来说更是猝不及防。想当然耳，整座城堡都陷入一片混乱。而我就是在这个时候接到了齐尔维斯特大人的传唤。注视着变回黄色魔石的奥多南兹，我偏过头。

「齐尔维斯特大人到底要和我说什么事情呢？」

「黎希达，麻烦你问清楚奥伯的想法吧。万一今后再发生这么突然的事情，我们实在不知该如何行动。」

其他近侍会感到不安也是无可厚非。毕竟齐尔维斯特大人没找任何人商量，不惜中途离开领主会议，也要回来逮捕薇罗妮卡大人。从他至今的行事风格来看，这实在难以想像。再加上有卡斯泰德大人同行，骑士团的行动也非常迅速，发生地点还是在神殿里头，由此可知这是仅有齐尔维斯特大人、卡斯泰德大人与斐迪南小少爷三人才知道的计画。但是，有些事情可以独断独行，有些事情却不应该。

……我得好好训斥三人，提醒他们凡事都要考虑到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虽然薇罗妮卡大人擅自使用奥伯的印章，触及了不该触碰的底线，理当接受处罚，但齐尔维斯特大人完全没有预先做好打点，还把他领贵族也牵扯进来，导致事态变得更加严重，最终使得领内的贵族们人心惶惶。对此，我必须提出谏言。应该有更温和的手段来执行这起计画才对。

「齐尔维斯特大人，我是黎希达。奉您之命前来晋见。」

我走进除了卡斯泰德大人与艾薇拉大人，其他人皆已被屏退在外的房间，看见更是递到眼前来的防止窃听用魔导具后，可以想见接下来的对话内容是机密。而在听完以后，我简直不敢置信。

「齐尔维斯特大人，您说您要收名养女吗?!」

「没错。卡斯泰德有个女儿将在夏天受洗，我打算收她为养女。」

「卡斯泰德大人并没有女儿吧？难不成是我先前都不晓得的女儿……？」

我来回看向卡斯泰德大人与艾薇拉大人问道。卡斯泰德大人明显想打糊涂仗地回答：「她是第三夫人罗洁玛丽留下来的孩子。」但是，这并不是实话吧。曾经指导卡斯泰德大人的我，一眼就能看出他在撒谎。

「黎希达大人，是谁的女儿都没有关系。因为洗礼仪式过后，她便是我的女儿。」

艾薇拉大人的表情虽然僵硬，眼中却有着坚定的决心，显然收养养女一事已经拍板定案，而我完全无权过问。尽管如此，身为齐尔维斯特大人的奶娘，也曾是负责指导他的人，我非问不可。因为敢于直接质问奥伯的人寥寥无几。

「齐尔维斯特大人，如今整座城堡已经因为薇罗妮卡大人被捕而陷入混乱，您还想要火上加油吗？请好好考虑这会对众人造成多大的影响。此时与其收养养女，更该多为薇罗妮卡大人一手拉拔长大的韦菲利特大人着想。假如养女一事是为了巩固韦菲利特大人的地位，那在他进入贵族院就读前再收养也不迟吧？」

齐尔维斯特大人与芙萝洛翠亚大人已经有三个孩子了。在这种情况下，若再收养卡斯泰德大人与艾薇拉大人的女儿，更别说她还属于莱瑟冈古的阵营，想也知道会导致贵族失和、引发混乱。现在应该先平息眼下的混乱局面。

「关于收养养女一事，芙萝洛翠亚大人有何表示呢？」

「她和你一样，质问我究竟在想什么。然而此事已经定案，不会再作更改。」

齐尔维斯特大人的深绿色双眼毅然坚决。看来即便为此与心爱的芙萝洛翠亚大人起了争执，他也坚持要收养养女，那我再怎么劝也没用吧。我很清楚齐尔维斯特大人一旦下了决心，便不会再推翻。既然事情已经定案，为了身边的人，我必须尽量多搜集资讯。

「这样啊……那么，请问对方是怎样一位小姐呢？奥伯居然要在如此险恶的时期将她收为养女，想必有什么非收不可的理由吧？」

我把手扠在腰上，目光锐利地瞪着齐尔维斯特大人，绝不容许他撒谎。他寻思了一会儿后，往卡斯泰德大人瞥去一眼。

「因为她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不仅魔力丰富，还能在诸神的世界取得知识。」

「……请您认真回答我。」

「这不是谎话。她虽然年幼，魔力量却足以让直辖地的收成有所增长，还能为艾伦菲斯特带来新产业。我也已经决定，由她接任神殿长一职，斐迪南则继续担任神官长负责辅佐她。只不过她因为在神殿长大，不太了解贵族的常识，所以我想请你……担任罗洁梅茵的首席侍从。」

「她不仅在神殿长大，您还要她接任神殿长一职吗?!」

齐尔维斯特大人竟如此轻易地说出这种话，我不禁感到一阵晕眩。

「居然要让在神殿长大的孩子进入城堡……她只会成为贵族们说闲话与发散恶意的对象，这您不可能不知道吧？她不过是个即将受洗的年幼孩子，竟然要让她承受这些无谓的恶意，恕我反对。卡斯泰德大人，这是您女儿喔！您身为父亲，怎么都不设法保护她呢?!」

一个即将成为养女的孩子处境竟如此令人担忧，我真是大吃一惊；一想到她还将要面对贵族们的嘲笑与不满，我更是背脊发凉。但即使我厉声怒斥，齐尔维斯特大人与卡斯泰德大人也只是很快对看一眼，没有改变想法的样子。

「黎希达，罗洁梅茵无论再痛苦，就算会成为众人闲言碎语的对象，她也必须成为领主的养女，才能保护她想保护的东西。」

「为了守护重要的事物，罗洁梅茵自愿选择了成为我的养女。事到如今她不可能反悔。会让她以神殿长的身分留在神殿，也是为了她好，不要一下子就将她与神殿彻底切割开来……这是斐迪南说的。」

听完两人所说，隐隐可以推敲出罗洁梅茵大人重视的就是神殿里的某样东西，抑或是某个人，而且也与前些天在神殿里发生的骚动有着密切关系吧。我听说当时还与他领的上级贵族起了争执。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若不成为领主一族就无法平息的事情。

「黎希达，如今情势如此险峻，罗洁梅茵又是在神殿受到斐迪南庇护的孩子，我没有其他人能拜托了。能把她托付给你吗？」

斐迪南小少爷曾遭到薇罗妮卡大人的严重欺凌，没有多少人能让他放心地托付在自己庇护下的孩子吧。这样看来，确实也只有我既受到奥伯齐尔维斯特大人的重用，还得到斐迪南小少爷的信任，而卡斯泰德大人就算把自己的女儿托付给我也不奇怪。

「遵命，我愿意接下重托。」

「黎希达，继我这个父亲，现在连我女儿也要麻烦你多照顾了。」

「黎希达大人，谢谢您。」

卡斯泰德大人与艾薇拉大人皆松了口气地面带微笑。从两人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都十分担心即将从神殿进入城堡的女儿。若想护她周全，我也必须竭尽所能。

「艾薇拉大人，请叫我黎希达吧。因为今后我便是令嫒的侍从了。」

由于夏季的洗礼仪式上就要被收为养女，我们急急忙忙地为罗洁梅茵大人准备房间。原本若是在城堡长大的领主之子，都要花上不少时间慢慢进行准备，顺便练习怎么对近侍们下达指示，但罗洁梅茵大人的情况无法这么做。因为若等到她进入城堡再开始整理就来不及了，所以必须由我与她的母亲艾薇拉大人一起筹备。

「艾薇拉大人，请告诉我罗洁梅茵大人的喜好吧。」

「我看她似乎已经适应了现在的房间，所以打算维持一样的风格……希望能帮助她稍微放松心情。」

「啊，她现在正在接受教育吧？罗洁梅茵大人究竟是怎样一位小姐呢？光有男士们的看法并不足以当作参考，我也想听听艾薇拉大人怎么说。」

齐尔维斯特大人与卡斯泰德大人从头到尾只是强调，罗洁梅茵大人是「非常优秀但特立独行的孩子」。虽然已经比只说她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要好得多，但我还是一头雾水。

「正如斐迪南大人所说，罗洁梅茵在刚来我们家的时候，言行举止并没有上级贵族该有的样子。但是，她每天都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在吸收成长。不仅教师大吃一惊，就连我也十分惊讶呢。她的专注力非常惊人喔。相信洗礼仪式之前，她便能拥有难以想像是神殿出身的优雅仪态了。」

「看来是位优秀又勤勉向上的小姐呢。」

「是呀，柯尼留斯好像也有些被她刺激到了。不过，她这孩子确实相当奇特。可能因为在神殿长大，罗洁梅茵的想法与判断标准都和我们不太一样，有时候也会无法理解她在想什么。但是仔细询问过后，也能知道她是有自己的一套看法……」

看来齐尔维斯特大人对她的描述虽然教人摸不着头绪，但确实不是谎话和敷衍，真的是位优秀又勤勉向上、想法也十分独特的小姐。不过，比起这些事情，看到艾薇拉大人竟在短时间内就如此了解罗洁梅茵大人，也越来越将自己当作是她的母亲，这更是让我感到惊讶。

「艾薇拉大人，从语气和表情都能看出您对罗洁梅茵大人的担忧呢。明明并非亲生女儿，想不到您竟为她如此费心。」

「因为自从罗洁梅茵来到我们家，家里的气氛就变了许多。在我看来，她是非常可爱的女儿唷。斐迪南大人也对她关怀备至……」

艾薇拉大人笑得十分开心，与我分享斐迪南小少爷对她有多么关心。

「小少爷竟然每隔一天就登门拜访吗？」

「是呀。有时也会相隔两天，但通常是每隔一天便过来。他会与我们一起用晚餐，向家庭教师确认进度，询问罗洁梅茵有没有哪里不懂的地方，也会检查她的身体状况，比卡斯泰德大人还像她的父亲呢。虽说将她纳在了自己的庇护之下，但斐迪南大人如此频繁地过来探望，还是教我非常意外。」

听说罗洁梅茵大人也十分亲近、依赖斐迪南大人。一直以来我认识的小少爷，总是随时随地提防戒备，也不让他人靠近自己，所以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那位斐迪南小少爷居然会照顾年幼的小孩子……罗洁梅茵大人到底是如何解除小少爷那宛如铜墙铁壁的戒心呢？」

「大概就是因为她年纪尚幼、身体虚弱……吧？听说她就算什么也不做都有可能丧命，所以必须牢牢看着她。」

艾薇拉大人莞尔微笑，讲述罗洁梅茵大人是如何在兴奋过度下发起高烧，紧接着脸色变得凝重，以手托腮叹气。

「罗洁梅茵真的是非常乖巧的好孩子。不论出于什么理由，既然她将以贵族的身分生活下去，若能趁着受洗时离开神殿是最好不过的。然而，齐尔维斯特大人、卡斯泰德大人与斐迪南大人却都无意这么做。我开始在想，也许不只是为了罗洁梅茵……也是为了让芙萝洛翠亚大人的孩子能够当上下任领主，这是必要的弱点。」

意思岂不是若没有这样的弱点，罗洁梅茵大人就有可能成为下任领主吗？在有男性领主候补生的情况下，女性领主候补生若想成为奥伯，必须拥有足以克服自身不利条件的强大实力。就连未来丈夫的力量，也是不利的条件之一。我曾看着乔琪娜大人无比怨叹性别的不公，所以一时间无法理解艾薇拉大人为何这么说。

「芙萝洛翠亚大人并不只有由薇罗妮卡大人拉拔长大的韦菲利特大人，还有其他儿子喔。」

「嗯，这我知道。因为芙萝洛翠亚大人曾问过我，男孩应该如何养育……但罗洁梅茵一旦受洗为我与卡斯泰德大人的女儿，莱瑟冈古将成为她的后盾吧。倘若备受薇罗妮卡大人欺凌的贵族们一致想拥戴她，届时她的处境将能竞争下任领主之位。」

艾薇拉大人十分担心，会不会因下任领主之位而引发纷争。对此我微微一笑，缓缓摇头。

「既然齐尔维斯特大人他们这么坚持收养养女一事，代表已经深思熟虑过了吧。况且第一夫人生了不只一个男孩，不可能拥立罗洁梅茵大人为下任领主吧。」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我也不希望芙萝洛翠亚大人再有更多无谓的烦忧。但真不知道是如何教育的，罗洁梅茵竟能这么优秀，这点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呢。」

「想必是斐迪南小少爷的教导非常严厉吧。因为就连留在自己身边的人，他的要求也非常高。」

我想起儿子尤修塔斯想当侍从时，以及决心献名时的情景。尤修塔斯曾嘟囔说，小少爷出给他的条件与任务还不少，所以我想他对年幼的孩子说不定也如此严厉。

「他确实不停地出作业给罗洁梅茵呢……但如果要成为领主一族，我认为那些都是她需要做到的事情。不过，罗洁梅茵总说，只要能看书就是她最大的幸福，我只希望她别被卷进无谓的纷争里。」

后来，我与艾薇拉大人一边讨论一边布置房间，奥黛丽也是在这时候被选为了担任罗洁梅茵大人的新侍从。听说她是艾薇拉大人的朋友。由于罗洁梅茵大人神殿出身的关系，挑选近侍一事似乎十分不易。毕竟近侍会贴身随侍，一定要挑选信得过的人才行，所以不难想见会有这种情况。

「黎希达，你也要参加洗礼仪式吧？」

「是啊。因为我想先亲眼看看罗洁梅茵大人是怎样的人。」

我和奥黛丽一样，都参加了罗洁梅茵大人的洗礼仪式。原本要等罗洁梅茵大人进入城堡，再以侍从的身分将我介绍给她，但卡斯泰德大人与艾薇拉大人十分贴心，有意在那之前让我与她先打个照面。

只可惜洗礼仪式上，韦菲利特大人将正与人问候的罗洁梅茵大人带走后，导致她受了重伤，仪式就此戛然而止。最终，我还是到了城堡才与大小姐正式相见。

「黎希达，你是罗洁梅茵的侍从吗……？」

「是呀，受齐尔维斯特大人所托。」

在诺伯特的带领下，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小少爷一同走进房间。接着她看了看我，再看向小少爷，纳闷地偏过脸庞。其实洗礼仪式那时我便觉得，罗洁梅茵大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幼。那双盈满好奇的金色眼眸晶灿发亮，往上看着小少爷。确实如艾薇拉大人所说，她看来十分亲近小少爷的样子。我不由自主想要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这位是黎希达，担任您的首席侍从。」

「还请不吝赐教。」

诺伯特介绍后，罗洁梅茵大人向我行礼。那一头长发散发着惊人的光泽，轻柔地滑下她的肩膀。而动作之优雅流畅，就连指尖也毫不马虎，难以想像是神殿出身的孩子。听说艾薇拉大人初次见到她时，她的举止仪态还只有中级贵族的程度，因此一眼便能看出她为了成为领主的养女有多么努力。

罗洁梅茵大人仰起头，小脸带有紧张地往我看来，小少爷似乎也有些忐忑地等着我开口回话。

……哎呀呀，斐迪南小少爷真是变了不少呢。

于是我扬起微笑，对新来的大小姐表达欢迎之意。看得出来，反倒是小少爷先如释重负地放松了紧绷的身躯。

「不愧是卡斯泰德大人的千金，教养真好，因应进退十分得体哪。罗洁梅茵大小姐，我是黎希达，往后还请您多多指教了。」

短篇集I 哈特姆特视角 命运的洗礼仪式

「夏天艾薇拉大人的女儿罗洁梅茵大人将举行洗礼仪式吧？听说她已预定成为领主的养女，今后我将在城堡侍奉她。」

与艾薇拉大人举办了私人茶会的母亲大人回到宅邸来后，便握着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如此宣告。同样握着防止窃听魔导具的我，很快地环顾四周的侍从们，不疾不徐开口：

「……母亲大人，您要担任艾薇拉大人女儿的侍从吗？」

艾薇拉大人是骑士团长的第一夫人，与母亲大人私交甚笃。甚至在我还没受洗之前，她便经常带着我去骑士团长家游玩。但是，截至目前为止我从未见过艾薇拉大人的女儿，同年的柯尼留斯也不曾透露过他有个妹妹。

……想必不是艾薇拉大人的亲生女儿。

既然如此，那就代表是卡斯泰德大人第二或第三夫人的女儿，但她们两人皆是中级贵族，而且还隶属于薇罗妮卡派。我早就听柯尼留斯稍微提起过他们家里的情况。

……就算是艾薇拉大人的请托，母亲大人真的要去服侍这样的对象吗？

我内心感到非常不快，甚至作呕想吐。大概是看出了我的不悦，母亲大人简单说明了罗洁梅茵大人是怎样的人。

「罗洁梅茵大人接受教育的时候，我曾在旁边稍微参观过。她的五官秀丽精致，表现也非常优秀，可以理解领主为何要收她为养女呢。而且，一旦她以艾薇拉大人之女这个身分成为领主的养女，也将成为莱瑟冈古贵族的希望吧。」

听说由于罗洁梅茵大人已预定成为领主的养女，现在正开始在找侍从，但我觉得实在太可疑了。目前这个时机，我一点也不觉得奥伯有必要从莱瑟冈古的贵族中收养一个养女。背后肯定有什么重大秘密。而且居然不先找父亲大人商量，就决定要担任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这完全不像母亲大人会做的事。

「……母亲大人，您这次的决定是否太草率了？想也知道养女这件事情，背后一定还有什么隐情。」

「就是为了了解背后的隐情，我需要可以进入城堡的门路。薇罗妮卡大人垮台以后，城堡内部的情势一直在变，除了芙萝洛翠亚大人身边，也需要向不同立场的人搜集情报，而对此最为渴望的正是雷柏赫特大人。」

……如果是父亲大人想要情报，代表就连奥伯的第一夫人芙萝洛翠亚大人，也不晓得详细内情吗？

奥伯将收罗洁梅茵大人为养女一事，总觉得背后隐藏了太多人的意图，我盘起手臂。

「再者，现在正是莱瑟冈古的贵族们能否重新壮大声势的重要时期吧？若能成为领主一族的近侍，这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没错。」

我嘴上这么应道，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但紧接着把目光投向窗外。

……什么派系，什么影响力，简直愚蠢至极。

只要到了贵族院，再不愿意也会意识到艾伦菲斯特在尤根施密特内的处境，以及他领是以怎样的眼光看待我们。由于政变时保持中立的关系，艾伦菲斯特的排名虽然有所上升，但其他领地对我们却没有半点好脸色。在属于获胜阵营的领地眼里，我们因为政变时并未提供协助，所以就和落败阵营的人没有两样；看在落败领地眼里，又因为我们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轻轻松松就提升了排名，因此怀恨在心。

……就算在艾伦菲斯特领内拥有影响力，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为何大人们都不这么认为？这点更让我匪夷所思。

但是，母亲大人仍为了父亲大人与派系，决定要侍奉中级贵族女性所生的孩子。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毫无意义，轻轻冷哼一声。

多数情况下，洗礼仪式都会在季节刚开始时举行。然而，罗洁梅茵大人的洗礼仪式既不是在初夏，也不是趁着贵族都集结在贵族区的星结仪式之前举行，反而订在一个介于中间的奇怪时间。

这天骑士团长卡斯泰德大人的宅邸里，聚集了超过两百名贵族。洗礼仪式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在亲族面前首次亮相，因此在场多是莱瑟冈古的贵族。大概是预计要宣布养女一事，奥伯夫妇及其孩子韦菲利特大人也来了。跟在奥伯及韦菲利特大人身边的近侍多是薇罗妮卡派贵族，他们看起来相当紧绷。

「我听艾薇拉大人说，黎希达大人也会去服侍罗洁梅茵大人……」

「是呀，这是齐尔维斯特大人的命令。」

黎希达大人曾负责指导卡斯泰德大人，也当过奥伯的奶娘，听到这样的她居然奉命成为侍从，我不禁有些陷入沉思。

……罗洁梅茵大人似乎相当受到重视，奥伯到底在想什么呢？

「不仅如此……感觉就连斐迪南小少爷也对罗洁梅茵大人抱有很高的期待呢。听说若想让艾伦菲斯特有更进一步的发展，罗洁梅茵大人的存在不可或缺。但对一个尚未受洗的孩子寄予如此厚望，我反倒十分担心。」

黎希达大人说话的同时，望着以神官长之姿走到台上的斐迪南大人。斐迪南大人虽是领主一族，却因为薇罗妮卡大人对他深恶痛绝，不得不躲进神殿。

……斐迪南大人也和养女一事有什么关联吗？

我虽然没有与斐迪南大人正式交谈过，但长兄曾与他一起就读过贵族院。根据长兄提到过的，斐迪南大人似乎是非常优秀的人。当初他为了昭告自己不会干涉政务才进入神殿，难道是他因为长年来的怨恨，暗中策划了拉下薇罗妮卡大人一事吗？

「罗洁梅茵大人入场。」

确认身为神官的斐迪南大人已经做好准备后，在门口待命的馆内侍从打开大厅大门。父母卡斯泰德大人与艾薇拉大人率先进场，接着是罗洁梅茵大人。尽管现场超过两百人的贵族都在注视着她，罗洁梅茵大人丝毫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一脸好奇地来回张望，只是面带温和又柔美的微笑，优雅地缓步前进。

……她就是罗洁梅茵大人吗？

那头充满光泽的长发飘逸柔顺，宛如星星正在绽放光辉的夜空，头上还装饰着我从未看过的发饰。她的五官端正，清丽脱俗。虽说由中级贵族的母亲所生、还在神殿长大，但仪态几乎挑不出半点毛病。看来她为了以艾薇拉大人之女的身分受洗，确实接受过严格教育，教师们曾异口同声地称赞她很优秀这点也没骗人。

……看起来根本就像是上级贵族的女儿嘛。

这样一来，就算公开声称她是自己的妹妹，柯尼留斯也不会觉得丢脸吧。我这么心想着移动目光，发现柯尼留斯正以捏着冷汗似的表情注视罗洁梅茵大人。看样子他似乎十分担心她。明明柯尼留斯非常讨厌第二与第三夫人，对于要把第三夫人的女儿当作是亲生妹妹接纳，现在看来却一点也不排斥。

……真奇怪。难道是背后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罗洁梅茵大人握住魔导具后，使其发光，展现出了自己足以成为上级贵族的魔力量。但有这样的魔力量也是当然的吧。我一边轻轻拍手，一边仍以冷静的目光注视。虽说她的言行举止符合上级贵族的身分，但我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奥伯打算在洗礼仪式上宣布要收她为养女。

「罗洁梅茵，恭喜你。如此一来做为卡斯泰德的女儿，你已正式得到认可。艾伦菲斯特迎来了新的一分子。」

斐迪南大人的话声一落，现场响起掌声与喝彩。这时卡斯泰德大人拿着戒指走上祭坛，在台上高举起嵌有蓝色魔石的戒指。

「在诸神与诸位的见证下，在此将戒指赠予我的女儿罗洁梅茵。」

父亲赠予戒指以后，接着是神官给予祝福。「为罗洁梅茵献上火神莱登薛夫特的祝福。」以神官身分站在台上的斐迪南大人说完，便以自己的戒指给予祝福。

……不是使用从神殿带来的神具，而是让贵族才拥有的戒指发光、给予祝福，这点倒是和其他神官不一样。

我正与自己的洗礼仪式进行比较时，罗洁梅茵大人致谢道：「感谢神官长。」接下来只要回赠祝福，洗礼仪式就结束了。然而，罗洁梅茵大人却没有向斐迪南大人回以祝福，反而转过身来面向大厅。

「希望为我献上祝福的神官长与齐聚于此的诸位，亦能蒙受火神莱登薛夫特的祝福。」

对于不同往常的发展，众人皆面面相觑，好奇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这时，罗洁梅茵大人的戒指突然迸出大量蓝光。

「……咦？」

她说要把祝福给予众人，竟然是真的。只见从戒指飘出的蓝光先是飞向天花板，旋转了数圈以后如同甘霖一般洒向大厅里的所有人，这幕光景让在场众人始料未及。

……这是怎么回事?!

「竟能洒下这么大量的光芒？」

「她那年幼的身躯里到底拥有多少魔力？」

也难怪周遭的贵族们纷纷惊呼出声。因为祝福通常只会回赠给主持洗礼仪式的神官，并不会回赠给会场里的所有人。但是，看卡斯泰德大人与斐迪南大人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想而知这绝对不是罗洁梅茵大人误会了。恐怕是他们想藉着这个机会，让大家知道罗洁梅茵大人尽管是个还不晓得魔力压缩法的小女孩，魔力量却已经足以让祝福的蓝光洒满整座大厅。

但是，我吃惊的并不是魔力量。当然，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量非比寻常，但我更因为那美丽的光景而屏住了呼吸。虽然不知该如何形容，但这和我至今见过的祝福截然不同。蓝色光芒所带有的耀眼光辉，彷佛真的受到了诸神的祝福。

……我第一次看见这种祝福光芒。

我的胸口忽然发热。刚才那么大量的祝福，就连学过魔力压缩法的大人也会感到吃力，罗洁梅茵大人却是一派神色自若，看起来有如神的使者。只要是贵族，都会在受洗时回赠祝福，但我从不知道居然能有这样的差异。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为何罗洁梅茵大人的祝福会如此美丽？

我正为初次见到的美丽光景陶醉不已时，奥伯．艾伦菲斯特走到台上，开始宣布他将收养罗洁梅茵为养女。

「奥伯要收她为养女吗?!」

「这件事我从来没听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来这件事的确是内部机密，整个大厅闹烘烘地乱成一团。但是，在见识到了如此与众不同的祝福后，我完全可以理解奥伯为何会看中罗洁梅茵大人。反倒是领主所讲述的圣女事迹太过精采，我恨不得再听更多。

……居然能够发现据说是在神殿里长大的罗洁梅茵大人。

我在心里稍微修改了对领主的评价，同时环顾周遭的贵族。在场有这么多贵族，稍后都会向罗洁梅茵大人问候致意。除非特别让人印象深刻，否则罗洁梅茵大人大概寒暄过后就忘了吧。回想自己洗礼仪式时的情景，要把只见过一面的贵族全部记下来，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过，我的父亲大人是芙萝洛翠亚大人的近侍，母亲大人也将以侍从的身分介绍给罗洁梅茵大人，也许会让她对我产生点兴趣。

思及此，我猛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竟然会对他人产生兴趣，这还是生平头一遭。对于自己的变化，恐怕我才是最吃惊的人。

听说从明天开始会在神殿担任护卫骑士的人，会最先介绍给罗洁梅茵大人，然后是领主夫妇的近侍等经常会碰到面的人们。再来，是母亲大人与黎希达大人这些在她进入城堡后将担任近侍的人，接着是波尼法狄斯大人等亲族。而我将以亲族的身分被介绍给罗洁梅茵大人。

「罗洁梅茵，在这里太无聊了，我们去玩吧。走。」

然而，我正引颈期盼着在介绍下面见罗洁梅茵大人时，韦菲利特大人却一把将她带走，而且自那之后就没有再回大厅来。听说是身体虚弱的罗洁梅茵大人跟不上韦菲利特大人的脚步，中途便晕倒在地，甚至受了重伤。后来在斐迪南大人施予了治愈魔法后，她便被送回房间。

……居然让罗洁梅茵大人受伤……？往后必须特别小心韦菲利特大人。

我也意识到自己很自然地将他视为敌人，然后看向自己的双手。

……看来得把他拉下来才行了……为了让罗洁梅茵大人能够成为奥伯。

短篇集I 克莉思黛视角 与姊姊大人的茶会

去年夏天与薇罗妮卡派贵族结婚的姊姊大人在取得丈夫的许可后回来了，这次将在老家待上数天。今天是久违的只有姊妹两人的茶会。

自从姊姊大人出嫁后，见面机会便大幅减少。再加上在外参加茶会时，比起家人，更要优先与其他夫人小姐进行交流，也就不可能与姊姊大人单独聊些悄悄话。所以现在能和姊姊大人一起单独喝茶，我真的非常开心。

我依着礼仪先喝一口茶后，再请姊姊大人喝茶。姊姊大人用着比以往在家里时更优雅的动作喝着茶，然后马上进入正题。

「克莉思黛，飞苏平琴的茶会究竟是什么样子呢？你和母亲大人去参加了吧？」

「是的，非常精采唷。正如姊姊大人告诉过我的，斐迪南大人弹奏的飞苏平琴真是非常出色。他的歌声也澄澈嘹喨，让人不知不觉间听得入迷呢。据说他曾受邀去为公主弹琴这件事，想必是真的吧。」

一起就读贵族院的克莉丝汀妮大人弹奏起飞苏平琴，也是婉转又优美。但是，我更加喜欢斐迪南大人的演奏。

……毕竟情歌是男士唱来更动听嘛。

我轻轻闭上眼睛，回想着斐迪南大人弹奏的飞苏平琴声，陶醉在其中。姊姊大人用焦急的语气说了：

「你快点详细告诉我，茶会究竟是什么样子吧。现在无论参加哪里的茶会，都在讨论这件事。」

姊姊大人与薇罗妮卡派的贵族结了婚，因为丈夫不允许，所以没能参加飞苏平琴的茶会。但是，今后好一段时间不论哪里的茶会，话题都会绕着飞苏平琴茶会打转吧。我轻轻叹一口气。

「……因为姊姊大人的丈夫是薇罗妮卡派的贵族，所以我们与中立派的贵族不一样，无法轻易改变派系吧。谁想得到结婚才不到一年，薇罗妮卡大人便失势了呢。姊姊大人结婚的时机真是太不凑巧了。」

只要再多等一年，也许就能中止与薇罗妮卡派贵族的联姻了。但是这样一来，便等同是解除婚约，世俗的眼光将变得严苛。更重要的是，若要再一次寻找对象，姊姊大人就会过了适婚年龄。

「两年前，我会决定与薇罗妮卡派的贵族结婚，就是因为当时开始谣传薇罗妮卡大人在为韦菲利特大人准备洗礼仪式。还以为薇罗妮卡大人会继续掌有强大的权势……世事真是不如人意呢。是时之女神的丝线交缠出了差错吗？」

「……都是奥伯．艾伦菲斯特不好。虽然他演奏的飞苏平琴很出色，但姊姊大人和我们家会面临这种处境，都是奥伯的错。」

因为现在在场只有家人，我才敢开口批评奥伯，但其实我对奥伯的作为一直心怀不满。

无论薇罗妮卡大人如何下令，奥伯始终坚决不肯迎娶第二夫人，对芙萝洛翠亚大人视若珍宝。因此之前许多贵族还心想，等到现在的奥伯继任之后，薇罗妮卡大人的权势或许也会产生变化吧。

然而，现在的奥伯继任后，薇罗妮卡大人的权势依然没有任何改变。曾在贵族院得到最优秀表彰的斐迪南大人，随后更进入神殿，领主一族身边全围绕着对薇罗妮卡大人阿谀奉承的贵族，莱瑟冈古那边的贵族明显受到冷落。观察了情势的演变后，中立派的贵族们于是接连倾向薇罗妮卡派。

「而且，因为齐尔维斯特大人与芙萝洛翠亚大人的孩子交由薇罗妮卡大人养育，我们才以为薇罗妮卡大人的权力稳若泰山呀。」

「是啊。所以我才拜托了父亲大人，说我想与薇罗妮卡派的贵族结婚。」

姊姊大人是在去年夏天与薇罗妮卡派的贵族成婚。自那之后，我也被叮嘱要从薇罗妮卡派的贵族当中挑选对象，在贵族院也别与莱瑟冈古的贵族有过多往来，我们家从中立派大幅倾向了薇罗妮卡派。

「但是，情势居然在一夕之间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今年春天尾声，在姊姊大人结婚还不满一年的时候，奥伯无预警地亲手逮捕了薇罗妮卡大人。在此之前，奥伯对薇罗妮卡大人一直是相当顺从，谁也想不到他会采取这种行动吧。而且既然是要逮捕奥伯的母亲，原本事前应该做好万全的准备，然而奥伯在台面下却没有采取过半点贵族们能看出端倪的举动。

「老爷告诉我，连一同出席领主会议的高层贵族与近侍们，也从来没有听奥伯提起过这件事。这一切真是太突然了。奥伯究竟在想什么呢？」

姊姊大人语带不满地说着，喝了一口茶。我也拿起茶杯。如果要采取这种行动，真希望奥伯能更早就表现出有意排除薇罗妮卡大人的征兆。

「虽然我也不明白奥伯在想什么，但他收养了之前受到薇罗妮卡大人冷落的艾薇拉大人的千金吧。我想从今往后，莱瑟冈古那边的贵族会开始受到重用。」

「我也这么认为呢。倘若薇罗妮卡大人没有垮台，即便那个孩子的魔力再多，领地也有需要，她绝不会答应收养艾薇拉大人的千金为养女吧。」

收养罗洁梅茵大人为养女一事，象征着奥伯依旧不会迎娶芙萝洛翠亚大人以外的妻子，并且开始重用莱瑟冈古那边的贵族。

「克莉思黛，由于老爷对薇罗妮卡派太执着了，我很担心我们会不会就此落在其他贵族后头呢。因为老爷直到现在，还无法接受情势已经改变了的事实。」

就好比少有莱瑟冈古的贵族会对薇罗妮卡大人表示服从，我想能够马上接受现状的薇罗妮卡派贵族也不多吧。

「我明白姊姊大人的不安，但我想奥伯应该不会急着排除薇罗妮卡派的贵族，而会着重于提拔莱瑟冈古那边的贵族吧？飞苏平琴的茶会上，也有薇罗妮卡派的贵族参加，奥伯的近侍更几乎是薇罗妮卡派的贵族吧？我想应该不会因为所属派系，便马上排挤所有人。」

如今艾伦菲斯特的高层职位，绝大多数都是由薇罗妮卡派的贵族担任。考虑到领地的运作与日常公务，不可能一鼓作气全部排除。

「倘若真是如此就好了，但奥伯可是在一夕之间，便不为人知地让自己的母亲失去了所有权力……真让人担心他会不会考虑到我们的立场与未来呢。」

我们家本就属于中立派，端看如何周旋，要靠向哪个派系都可以。但是，和薇罗妮卡派贵族结了婚的姊姊大人，只要丈夫不改变想法，便很难改变派系吧。

「……那么，将来克莉思黛会与莱瑟冈古的贵族结婚吗？」

「我想应该会吧。为了让我们家重新变回中立派，父亲大人认为有必要与莱瑟冈古的贵族联姻。我也是为此才参加了飞苏平琴的茶会。」

姊姊大人出嫁后，我们才刚偏向薇罗妮卡派，薇罗妮卡大人却很快就失势了，父亲大人可是面无血色。他每天无不绞尽脑汁，设法接近今后将成为主流派系的芙萝洛翠亚派。而且也要趁着现在贵族们还乱成一团、局势尚未完全明朗时，尽可能先往今后的主流派系靠拢。如今我们家已经因为姊姊大人的出嫁而倾向薇罗妮卡派，若想改变派系，我将与谁结婚可说是决定性关键。

「你今年冬天在贵族院是最终学年了吧？能在这么短期间内找到男伴吗？」

姊姊大人担心得不错。我必须赶在冬季来临之前，在莱瑟冈古那边找到愿意在毕业典礼上护送我的男士。倘若找得不顺利，我打算拜托叔父大人或祖父大人。

「虽然我也想找到还算匹配的对象，但恐怕很难吧。我打算拜托荷米娜大人，在冬天来临前尽可能与莱瑟冈古那边的贵族接触。」

「荷米娜大人？她母亲是莱瑟冈古的贵族，我们不是一直禁止你与她深交吗？你还与她有密切往来吗？」

姊姊大人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看我。即便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禁止，但我仍是私下与荷米娜大人结为了好朋友，不禁有些局促难安。

「……但荷米娜大人是位很好的人，我不喜欢因为大人的关系便禁止与她深交。而且虽说是深交，也只有在贵族院上课的那段时间而已，我并没有为家人带来困扰。」

我一边解释说着，一边别开目光。我也知道无论怎么辩解，自己没有听从双亲嘱咐仍是不争的事实。

「可是，多亏了荷米娜大人，我们才能在飞苏平琴茶会这样公开的场合上，与莱瑟冈古的贵族相谈甚欢喔。最终也带来了不错的结果，现在应该已经没关系了吧？」

我和母亲大人能在飞苏平琴茶会上与莱瑟冈古的贵族相谈甚欢，都是多亏了荷米娜大人与她的母亲态度和善地向我们攀谈。

「我还担心因为我结婚的关系，会害你也受到无谓的牵连，现在听到你还有机会能够接触到莱瑟冈古的贵族，我便放心了。心头的重担卸下了不少呢。」

姊姊大人面带歉疚地微笑，我也露出同样的笑容。

尽管没剩多少时间，但我还是能从现在开始寻找男伴，结婚对象更是以后才会敲定。届时应该可以在局势稳定一些的情况下，挑选结婚对象吧。仅仅出生的时间差了数年，情势却大不相同，所以尽管不是自己的错，我仍然不自觉地对姊姊大人感到歉疚。

……但当然，也有可能在我结婚之后，情势又突然有所转变。

当下的局势，都是由奥伯与他身边的人在左右。我们只能服从上位者的决定，尽可能在对自己有利的条件下寻求生路。

怀抱着对彼此感到过意不去的心情，我们静静喝茶。沉默持续了好一段时间，我们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但是，并不是那种会让人感到窒息的不快气氛，为了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这是必要且温柔的静默。

「……克莉思黛，那告诉我飞苏平琴茶会的详细情况吧。」

姊姊大人轻轻放下茶杯，转换心情后露出微笑。

「在我昨天参加的茶会上，有位女士一脸洋洋得意，说那天茶会上发生的事情她都是生平头一次经历，非常新奇少见呢。然后一群参加过的人自己讨论得非常热络，谁也不肯详细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新奇的事情，很过分吧？」

在姊姊大人出席的茶会上，没能参加飞苏平琴茶会的人似乎不多，所以让姊姊大人觉得很没面子吧。可是，我和荷米娜大人聊到飞苏平琴的茶会时，一忆起斐迪南大人的演奏，情绪也会有些激动起来，许多事情也很难付诸言语，所以省略了很多词汇，其他人听了大概也会听不懂吧。

「我倒是无法责怪那位女士呢。因为很多事情都只有参加过的人才能体会，我也不晓得该怎么说明才能让没有参加的人也明白。」

「哎呀，克莉思黛，你怎么和大家说一样的话。」

姊姊大人露骨地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我轻笑起来。

「因为单靠言语真的很难表达，也有些事情不能对没有参加的人透露。既然现在是在家里，我可以一边展示实物一边说明，姊姊大人也会比较容易理解吧？」

我命令侍从拿来文件盒。盒里放有我在飞苏平琴茶会上取得的所有宝物。首先，我从文件盒里拿出仅有半边的门票。

「不同于一般的茶会，飞苏平琴的茶会并非是收到邀请函，而是必须购买这个所谓的门票才能参加。购买的时候，还要看着座位表，自己挑选还无人购买的座位，而不是由招待者指定喔。」

我说出了自己当初感到吃惊的事情后，姊姊大人也双眼圆睁，掩着唇说：「所以不是依据身分与派系指定座位吗？」

「是的。而且门票也有各种不同的金额，同样金额的位置，可以随意选择自己要坐在哪里。位置离弹琴的斐迪南大人越近，门票金额越高，越远则越便宜。」

已经买好门票的人，名字会写在座位表上，所以自己还得考虑是否要与不擅应对的人保持距离，是相当崭新的座位决定方式。

「听荷米娜大人说，芙萝洛翠亚大人还特地挑选了离舞台较远的位置，就是为了向大家展示可以尽管选择自己喜欢的座位。虽然与芙萝洛翠亚大人同桌的全是同派系的人，但邻近的桌子也坐着其他派系的贵族，坐在附近的人应该有不少机会能够问候与交谈吧。」

我和母亲大人因为比较晚购买门票，所以没能坐在芙萝洛翠亚大人附近，最后在荷米娜大人的邀请下，购买了她旁边座位的门票。多亏于此，我才能和荷米娜大人一起聆听演奏。

「……如果任何人都可以购买自己想要的位置，那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不就也能坐到前面去吗？」

「听说为免让演奏的斐迪南大人感到不快，艾薇拉大人在前面的位置都安排了莱瑟冈古那边的贵族唷。」

「因为斐迪南大人一直受到薇罗妮卡大人的刁难排挤，能够这样安排，我便放心了。」

听说斐迪南大人虽是领主候补生，但以往连在贵族院的时候，有些学生及其侍从们仍会奉薇罗妮卡大人之命，对斐迪南大人做些过分的行为。知道这件事情的姊姊大人听到艾薇拉大人的细心安排后，露出放心的微笑。

「抵达茶会的会场以后，侍从们会检查门票，再领着我们到座位上，然后把门票剪掉一半带走。你看，门票这里被剪掉了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收回半边的门票，但总之有半边被剪掉带走了。

「飞苏平琴茶会上的点心是磅蛋糕和饼乾，都是罗洁梅茵大人想出来的新点心，连在芙萝洛翠亚派的茶会上也是最近才刚开始出现呢。」

「我听说都很少见，而且非常美味呢……」

姊姊大人叹息说道，我「呵呵」笑着拿出一包东西。

「这个是加了茶叶的饼乾，听说是斐迪南大人十分喜爱的口味唷。演奏会结束之后，说是可以买下来当作那天的回忆。姊姊大人请吃一片看看吧。」

我把珍藏的饼乾给了姊姊大人一片。姊姊大人先是兴味盎然地端详饼乾，再轻轻张口咬下。

「……这股甜味是砂糖吗？不过，因为不会太甜，感觉可以吃很多呢。」

「饼乾酥脆的口感与淡淡的甜味很美味吧？虽然会不自觉地想伸手拿下一片，但我把饼乾当作是茶会的回忆，非常、非常珍惜着吃呢。」

把自己要吃的那一片也放在碟子上后，我马上收起饼乾。虽然规定自己一天只能吃一片，但现在只剩下两片了。

「只要吃了这个饼乾，当时的琴声便会在脑海中重新浮现。我在吃这个饼乾的时候，都会先进行一项重要仪式喔。」

「哎呀，什么仪式呢？」

姊姊大人好奇地盯着我瞧。我接着从文件盒里拿出节目单。正面有着目前为止相当少见、以略粗线条清楚勾勒而成的黑白图画，画中是一名在弹奏飞苏平琴的人，另外还印有曲目及歌词。姊姊大人将身体稍微朝我挨过来，看起节目单。

「姊姊大人，这个叫作节目单，列有茶会上演奏的曲目。由于这场茶会的目的是为印刷业募款，所以听说会制作节目单，就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够了解这个新事业。我每次都会拿出这张节目单，看过一遍曲目与歌词，在脑海中仔细地回想演奏会当时的情景，然后再吃饼乾。」

我仔细地看了一遍节目单后，才张口咬下饼乾。接着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饼乾的甜味，当时的飞苏平琴声也随之在脑海里重现。

「全是我没听过的曲子呢。」

「姊姊大人，请看作曲者那里。上面写着罗洁梅茵大人的名字吧？」

「由罗洁梅茵大人作曲，编曲者是斐迪南大人和罗吉娜……？罗吉娜是哪一位呢？」

「应该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乐师吧？我想这些应该是罗洁梅茵大人吩咐自己乐师作出来的曲子。」

我不认为年幼的罗洁梅茵大人作得出这么多首曲子，想必是把专属乐师创作的曲子，当成是自己创作的吧。指示专属乐师作曲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但若是因为作曲与点心，提高了大家的期待，我想罗洁梅茵大人在冬季首次亮相的时候，压力会非常巨大吧。不过，节目单上的每首曲子都非常出色喔。尤其是这首献给盖朵莉希的情歌，更是动听得难以笔墨形容。」

「斐迪南大人演奏了情歌吗？我也好想听听看呢。以前在贵族院，我只能趁着斐迪南大人练琴时偷偷聆听，那时便已经是动人心弦的优美演奏了。」

不同于有段时间曾与斐迪南大人一同就读贵族院的姊姊大人，我是第一次听到斐迪南大人的演奏，但他那天籁般的嗓音，真的让人不禁深信他肯定受到了艺术女神裘朵季尔的眷顾。

「飞苏平琴的茶会上还设置了许多魔导具，让斐迪南大人的歌声能够传到屋内每个角落，就好像在耳边唱歌一样呢。我彷佛看见了春天的女神们皆聚集而来、婆娑起舞，肯定也有不少女士感受到了萌芽女神布璐安法的到来吧。」

「是呀，我能明白。就连公主也非常喜爱斐迪南大人的琴声嘛。」

姊姊大人咯咯笑着，点一点头。

「可能因为唱的是情歌，也可能是因为斐迪南大人的歌声太迷人，茶会上接连有人过于激动和感动，结果失去了意识呢……这件事我只告诉姊姊大人，其实就连母亲大人也晕过去了唷。」

「母亲大人吗？」

「是的。虽说是为了转换派系，但这次花了不少钱吧？所以母亲大人起先并没有什么兴致，却在情歌唱到一半的时候……其实不只母亲大人，连我也忍不住趴在桌上，骑士差点要来把我扶走呢。我急忙坐起来，表示自己没事。」

听见我说有好几位女士晕厥过去，被骑士团带出会场，姊姊大人目瞪口呆。

「竟然在那样的公开场合失去意识……」

这是身为淑女该感到羞愧的失态。然而，对于参加了那场茶会的人来说，那一点也不算是失态。待在那样的空间里，只会觉得这样也是情有可原。

「那真的是一段非常特别的时间。所有人都在桌子底下紧紧握着空魔石，强压下激昂的情绪。发现自己的情绪竟然激动到了让空魔石都盈满魔力，我也吃了一惊呢。」

平时我们都会随身携带空魔石以防万一，但很少真的拿出来使用。因为原本不该是使用空魔石，而是该藉着理智压下激昂的情绪。

「……这下子我终于能明白，为什么无法对没有参加的人详细说明呢。」

因为这场飞苏平琴茶会，并不是以往那种注重体面的社交场合，反倒会让人赤裸裸地表露出自己的情感。之所以难以向没有参加的人说明，是因为这也等于要暴露自己的丑态。若不是能够理解那种激昂有多么愉快的人，很难热络地讨论这件事情。

「最后连奥伯也赶来一同参与，和斐迪南大人一起弹奏了飞苏平琴唷。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奥伯的演奏，想不到相当出色呢。两人一同演奏后，琴声更是浑厚饱满，非常活泼欢快。而且弹的又是大家熟悉的赛何莫涅之歌，所以大家便一起唱歌。茶会现场有种前所未有、彷佛融为一体的奇妙感受，如果能够体会第二次，我很想再次参加呢。」

「……我也好想去呢。」

姊姊大人羡慕地吐了口气。

「呵呵，这样东西我只拿给姊姊大人看唷。这个也是只有参加过的人才知道的秘密，也是我的宝物喔。」

我从文件盒里拿出一包布包，小心翼翼地把布掀开。

「哎呀！这不是斐迪南大人的画像吗！这是怎么回事？倘若被薇罗妮卡大人发现，我们家……啊，她已经不在了呢。」

姊姊大人目不转睛地望着斐迪南大人的画像，神色充满喜悦。我知道有段时间曾与斐迪南大人一同就读贵族院的姊姊大人，暗地里十分崇拜他。

……因为姊姊大人告诉了我很多有关斐迪南大人的事迹，例如他在迪塔比赛上如何大显身手，琴艺又有多么出色。

「这些是用叫作印刷术的新技术印出来的画像。很美丽吧？是不是很精致？充分表现出了斐迪南大人的容貌有多么俊秀呢。只要看着这些画像，我便能在脑海中不断重现当时的演奏。」

我一边小心着别弄脏和弄绉，把三张画像摆在桌上。虽然已经订做了预计摆在房里的画框，但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完成。在那之前，必须慎重保管。

「荷米娜大人曾告诉我，印刷是一种可以做出一模一样文书的新技术。当时我虽然觉得可以做出大量相同的东西十分了不起，但并不认为有必要为此募集捐款。」

荷米娜大人把她在演奏前购买的节目单拿给我看时，我只觉得如果需要相同内容的文书，集结大量的文官来抄写就可以了。

「是呀。现在因为贵族人数减少了，这项新技术也许还有用，但一旦文官增加，只要交给他们去做就好了。这项技术如果发展开来，会让魔力不多的下级文官失去工作吧？」

我不像姊姊大人这样，还考虑到了下级贵族的生计，但我想应该有不少贵族都无法理解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投资在印刷上。

「但是，在听完斐迪南大人的演奏后，再看到现场贩售的这些画像，我便不再这么认为了。可以做出大量完全相同的东西，这点最为重要。因为文官不可能誊画得出和这些一模一样的画像吧？」

一般订购画作，必须等上极长的时间才会完成，也不可能同时贩售相同的画作给许多人。但是，所有人都拥有同样的画像这点是最美妙的，更能强调出这是众人共同的回忆。

「这么说来，还有许多张和这一样的画像吗？」

「是的。飞苏平琴的茶会上，用印刷这项技术印出的画像每种都各有一百张，而且全都一模一样。我还听说全数售罄……」

姊姊大人着迷地紧盯着斐迪南大人的画像，最终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看着我说：

「克莉思黛，请把一张画像让给我吧。只要有了画像，我也能够在茶会上参与大家的讨论。」

「姊姊大人，恕我没有办法答应。」

「但你有三张画像，让给我一张有何不可呢？我也想要斐迪南大人的画像。」

我知道姊姊大人十分崇拜贵族院时期的斐迪南大人，也明白未能参加飞苏平琴茶会的姊姊大人在参加其他茶会时，这张画像将能成为强大的武器。

但是，桌上的三张画像每张都不一样。而且我已经答应过母亲大人，直到画框完成之前会好好保管画像，不让它们有半点损伤，她才交由我收藏。我既不能自作主张让给别人，而当时双眼闪着亮光买下了三种画像的母亲大人，也不会让画像离开我们家吧。

「这些画像只是母亲大人交由我保管而已。即便是姊姊大人，我也不能让给您，况且一张画像要价五枚大银币呢。」

「没有上色的画像居然要五枚大银币？一次还购买三张，父亲大人能够接受吗？」

「父亲大人当然训了我们一顿，说不过只是参加一次茶会，未免花太多钱了……但母亲大人辩解说，这是转换派系的必要经费。」

由于母亲大人起先对茶会并不感兴趣，是父亲大人命令她参加，所以听到母亲大人这么说，父亲大人也无法再有怨言吧。

「哎呀，虽然母亲大人这么声称，但其实她还激动到了失去意识吧？」

「哎呀，姊姊大人，母亲大人的失态一定要保密唷。我刚才给了你我十分宝贝的饼乾吧？除了飞苏平琴的茶会，在其他地方可买不到呢。」

姊姊大人带着无奈与感佩叹气时，奥多南兹飞进了房间。

「是哪一位呢？」

奥多南兹先在房内绕了一圈，然后降落在我面前。

「克莉思黛大人，我是荷米娜。十天后艾薇拉大人将举办茶会，请众人分享那场飞苏平琴茶会的感想。艾薇拉大人说了，要邀请购买了斐迪南大人所有画像的人唷。届时再一起开心讨论吧。」

奥多南兹用着荷米娜大人雀跃的嗓音，重复了三次关于茶会的通知。完成了任务后，在桌上变回黄色魔石。

「因为买了所有的画像，受邀参加艾薇拉大人举办的茶会……？这下子父亲大人再也不能斥责母亲大人了呢。」

姊姊大人瞠目结舌地这么说，我也不作声地不住点头。

「姊姊大人，我会试着向艾薇拉大人提出请求，希望能够再一次举办飞苏平琴的茶会……」

「克莉思黛，我若没有老爷的许可便无法参加茶会，所以即便只是贩售画像也好，请拜托艾薇拉大人务必再次贩售。」

与姊姊大人愉快共度了茶会的十天后，我和母亲大人前往参加了艾薇拉大人主办的茶会。其实比起分享感想，现场更像是赞扬斐迪南大人大会，但大家彷佛正等着这一刻，澎湃激昂地沉浸在回忆当中，是段任何事物也难以取代的快乐时光。在这么愉快的时光里，会有人恳求「请务必再一次举办飞苏平琴茶会」，也是自然而然的发展吧。

然而，艾薇拉大人却悲痛地沉下了脸，环顾我们说：

「我个人也感到非常遗憾，但今后再也无法听见斐迪南大人演奏飞苏平琴，也不能再贩售斐迪南大人的画像了。」

艾薇拉大人说明，因为是说好仅有一次，斐迪南大人才愿意鼎力相助，恐怕难有第二次；甚至奥伯还向本人告知了画像贩售一事，斐迪南大人因此疾言厉色地训了印制画像的罗洁梅茵大人一顿，并要她以后再也不能贩售画像。

……怎么会这样！让我们明白了印刷有多么美好以后，却又在顷刻间将奉献了莫大金额的我们推入绝望深渊！

我对奥伯．艾伦菲斯特的不满恐怕永远也无法消除吧。

短篇集I 兰普雷特视角 未来的路

对于毫无预警就送出奥多南兹，当天回到了家的我，母亲大人什么也没有问便出来迎接。我环顾左右，寻找柯尼留斯的踪影。

「如果你在找柯尼留斯，他用完晚餐便道了晚安，回自己的房间去了。你有话要对他说吗？」

「不，我是想与母亲大人商量……」

因为这件事也和罗洁梅茵有关，说起来与柯尼留斯并非毫无干系。但是，我不想让弟弟看见自己还没有整理好思绪的模样。我摇头后，母亲大人缓缓吐气，朝我招手。

「兰普雷特，去我的房间吧。在那里谈话也无妨吧？」

由于我是临时返家，似乎并未对我的房间进行整理。母亲大人一派从容地驳回了我想先回房更衣的请求，指示我进入她的房间。

母亲大人吩咐侍从备好酒器，随即屏退所有人。房内只剩下我们两人以后，母亲大人亲自为我斟酒。琥珀色的酒液发出了咕嘟咕嘟的声响流入杯子。

「兰普雷特，每次都是我和卡斯泰德大人一起听你报告，好像已经许久没有像这样单独面对面了呢。」

接过母亲大人递来的酒杯后，芳醇的酒香随着流动的空气飘散漫开。从酒香便能知道这和我第一次喝的酒是同一款酒，不由得感到非常怀念。也想起了以前和母亲大人喝这款酒，就是在我决定要侍奉韦菲利特大人的那时候。

「今日想与母亲大人商量的事情，其实就和上次差不多。」

「哎呀，你已经被解任了吗？」

现在身为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若遭到解任，等于是被黎希达和罗洁梅茵盖下了「无能」的烙印，对贵族来说是非常不名誉的事情，所以我得严正否认。

「不是的，我并没有被解任……只不过，是首席侍从奥斯华德对我说，如果我想请辞也没关系。由于不论作了怎样的决定，都会对家族带来莫大的影响，我才回来与您商量这件事情。」

母亲大人微微垂下目光后，再不语地凝视我，示意我说下去。我抿了抿酒，慢慢吐一口气。

……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呢……

「母亲大人，我想您已经听父亲大人、柯尼留斯和芙萝洛翠亚大人说过了吧。自从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互换，去神殿生活了一天以后，他就变得和以前判若两人。不过十天之前，我几乎成天都在忙着把逃跑的韦菲利特大人抓回来，所以看在我与其他共事的近侍们眼中，现在的韦菲利特大人真的非常努力。」

我说完，母亲大人说着：「关于韦菲利特大人的努力，我也听许多人提起过。」然后稍稍地把酒杯贴在嘴唇上。

「虽然身为领主的孩子，那也是他应该付出的努力，而且好像还没达到众人能够认可的水准呢……薇罗妮卡大人多半是想要一个对她言听计从、如同傀儡一般的奥伯吧。关于韦菲利特大人所受的教育，芙萝洛翠亚大人可是万分哀叹，说薇罗妮卡大人太过分了。」

母亲大人这番话我无法否认。因为薇罗妮卡大人只在韦菲利特大人不听从她的指示时才会出声训斥，即使他逃避学习，对近侍提出不讲理的要求或是百般任性，也从来不曾加以斥责。若有近侍责骂了韦菲利特大人，薇罗妮卡大人还会在事后数落那名近侍：「你怎敢对下任奥伯有意见。」

「……薇罗妮卡大人也经常告诉我，绝对不能违逆主人。」

「倘若身边都是这样的近侍，即便开始接受真正的教育，说不定也来不及了呢。奥斯华德已经决定不招揽新的近侍了吧？」

「是。因为一旦韦菲利特大人正式遭到废嫡，新加入的近侍就会因此在经历上留下不必要的污点，再加上若有不认识的人进进出出，也会对生活已经发生巨大改变、正为此感到混乱的韦菲利特大人造成负担。所以奥斯华德认为，现在还是先由少数几名近侍分担工作比较妥当。」

如今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中，最劳心伤神的人就是奥斯华德。眼看着近侍的人数不断减少，他必须重新分配工作，还要提振大家的士气。

「思及废嫡的可能性极高，受影响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而且以韦菲利特大人现在的情况来看，莱瑟冈古这边的贵族也没有人愿意成为他的近侍吧。纵然表面上不会表现出来，但还是可以想见届时的气氛肯定剑拔弩张吧。他的判断很正确。」

由薇罗妮卡大人网罗的近侍当中，虽然也有莱瑟冈古的贵族，但几乎和我一样半是在胁迫下成了韦菲利特大人的侍从，所以待遇并不算好。而在薇罗妮卡大人失势以后，他们立刻就请辞了。如今近侍当中，只有我是莱瑟冈古的贵族。

「奥斯华德似乎十分尽责，但其他近侍又是如何呢？我真是担心罗洁梅茵。薇罗妮卡派的近侍们，至今都和薇罗妮卡大人一起打压莱瑟冈古的贵族，罗洁梅茵身为我的女儿，我不认为他们会服从她的做法与指示。即便有奥斯华德下令，应该也无法马上心服口服吧。难道不是吗？」

在母亲大人的注视下，我低头看向杯子里摇曳波荡的酒。脑海中浮现出了对我大表不满的近侍们。

发现韦菲利特大人并未受到充足的教育，奥伯夫妇大失所望，而这全是因为薇罗妮卡大人的教育方针不对，近侍们也未克尽己职。但是，把这件事情赤裸裸地摊在众人面前的，却是斐迪南大人与罗洁梅茵。韦菲利特大人因此面临废嫡的危机，近侍们也有可能遭到解任。不仅如此，在大家正努力改变生活作息、想要解除危机的时候，罗洁梅茵却会冷不防现身，把韦菲利特大人打击到体无完肤的地步，还断然说道：「您的努力还不够。」「您开始松懈了。」「近侍对您太纵容了。」然后逐一淘汰掉近侍。

以往一向是赞美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们都忍不住表示：「罗洁梅茵大人根本不明白韦菲利特大人有多么努力。」「罗洁梅茵大人当真明白自己的身分不过是养女吗？」

「……正如同母亲大人的担心，这十天来遭到解任的近侍们，皆不是对提议废嫡的斐迪南大人，也不是对下达解任通知的芙萝洛翠亚大人，而是对罗洁梅茵心怀不满。」

是否要解任近侍，最终都是由芙萝洛翠亚大人作决定，但严格监视着他们的，却一直是奉罗洁梅茵之命的黎希达。因此相继遭到解任的近侍们，都不由自主地把不满宣泄在罗洁梅茵身上。

「即便告诉他们，罗洁梅茵是在解救韦菲利特大人脱离废嫡的危机，他们也无法理解。不对，是大脑虽然理解了，内心却无法接受，也或者罗洁梅茵正好是发泄不满的最佳人选吧……甚至还有人说，这可能是斐迪南大人的计谋，想把最有可能成为下任领主的韦菲利特大人踢下来，让罗洁梅茵成为下任奥伯。」

回到家告诉母亲大人这些事以后，我才清楚地意识到，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们至今仍然深受薇罗妮卡大人的影响。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他们竟还理所当然地说出「罗洁梅茵大人不过是养女，竟然对下任领主韦菲利特大人这么不敬」这种话。因为对我们来说，领主的孩子中韦菲利特大人的地位是最高的，这样的观念早已根深柢固。

「我也提醒过柯尼留斯，最好别让罗洁梅茵太常靠近韦菲利特大人的房间，以免招来周遭人们的怨恨，他却回答我说这是芙萝洛翠亚大人的要求。」

不能因为斐迪南大人想把韦菲利特大人拉下台，就连累罗洁梅茵，让她承受众人的恶意。然而对于我的担心，柯尼留斯却说我是多管闲事。

「柯尼留斯成为罗洁梅茵的见习护卫骑士后，才刚进入城堡不久，所以我认为他还不了解贵族的恶意有多可怕。倘若母亲大人能够劝他几句，也许他会稍微改变想法……」

我说完，母亲大人点头表示同意。

「我个人并不在乎韦菲利特大人是否遭到废嫡，却不希望罗洁梅茵因此成为众矢之的呢……」

听见母亲大人如此淡漠地说出「不在乎是否遭到废嫡」，我不由得闭上眼睛，也想起了当时斐迪南大人的不假辞色。韦菲利特大人都这么努力了，但在薇罗妮卡大人已经失势的现在，希望他能脱离废嫡危机的人却还是不多，我不禁有种被迫面对现实的感觉。

「看见韦菲利特大人终于能回到自己身边，芙萝洛翠亚大人非常高兴。在所有人都放弃了韦菲利特大人的时候，是罗洁梅茵提供了可以保住他位置的办法，所以她似乎非常仰赖罗洁梅茵的协助，要阻止罗洁梅茵继续干涉也是不可能的吧。」

斐迪南大人提议废嫡的时候，我人并不在餐厅，所以不知道现场究竟有过怎样的对话，又是怎么决定了废嫡的条件。我只听说了奥伯的宣告，和奥斯华德向我们转述的内容。

「罗洁梅茵是受芙萝洛翠亚大人所托，也是对韦菲利特大人感到不忍，才想要帮助他。然而，应该要守护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们却反倒对她避之唯恐不及……本该要心怀感激，请求她的协助才对吧。」

听出了母亲大人的言下之意是近侍们不知感恩，我急忙开口解释。并不是所有近侍都对罗洁梅茵有所不满，只有被解任的那些近侍而已。

「并非所有近侍都无法理解罗洁梅茵的协助。不只奥斯华德，当时人在餐厅的近侍们也都非常明白。正因如此，奥斯华德才对我说，我无须再与那些不愿正视现实的愚蠢之徒往来。他说我和其他近侍不一样，即便不再是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也还有很多途径可以得到奥伯夫妇的重用吧。」

对罗洁梅茵的不满，也波及到了身为她亲哥哥的我。奥斯华德看不过去，才说我可以请辞离开。我先前就一直在想，在这种大家必须齐心协力的时候，并非薇罗妮卡派贵族的我或许是个异类，只会妨碍到大家，但也说不定奥斯华德还有其他目的。只不过，我想奥斯华德确实希望我离开吧。否则他不会在明明近侍人手不够，正为此感到头痛的情况下，还对我说「你可以请辞离开」。

「我想我的决定也会对家人造成莫大的影响，母亲大人有什么看法呢？」

我观察着母亲大人的表情。她用手托腮，像在仔细思考，静静注视我。

「兰普雷特，如今薇罗妮卡大人的影响力日渐薄弱，你已经没有必要再保护我了。你可以自己作决定。」

「母亲大人……」

「如果可以，我根本不想把任何一个孩子送到薇罗妮卡大人身边去。然而当时就算我反对，你还是离开了吧？因为从前的我无能为力……」

母亲大人说完，露出苦涩的笑容。即便是双亲，一旦成年的孩子认定了要侍奉的主人，他们也无法加以阻止，更何况对方还是掌权者。倘若掌权者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近侍，绝不会有人站出来帮忙劝阻。

「一直以来你都代替我承受薇罗妮卡大人的冷言冷语，这段日子想必很难熬吧。但是，如今你已经没有必要再忍耐了。」

由于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拒绝了成为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我才心想自己必须保护母亲大人和弟弟，前去侍奉韦菲利特大人。还以为自己一直在保护母亲大人，但原来我也让母亲大人非常担心。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这件事。

「所以，你就算要继续侍奉韦菲利特大人也没关系，觉得自己的职责结束了，要请辞也无所谓。毕竟韦菲利特大人若在冬天的首次亮相上表现不佳，多少也会让你的经历留下污点吧。」

即便家族的力量可以保护我，但若侍奉过遭到废嫡的主人，这样的经历不可能完全消除。你要好好考虑自己的将来──母亲大人用充满担忧的眼神看着我。那双眼睛彷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希望我能辞去护卫一职。

「罗洁梅茵来自我们家，你若想成为她的护卫骑士，可以由我和卡斯泰德大人推荐。现在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人数不足，尤其是已经成年的骑士，所以应该马上就会获得任用吧。」

对于母亲大人的提议，我盘起手臂思考。罗洁梅茵是神殿出身，又是从上级贵族变成领主的养女，在领主的孩子中地位最低。今后母亲大人与父亲大人的亲族，也就是莱瑟冈古的贵族想必会拥护她，但目前近侍的人数还很少。如果想加入，马上就能进去吧。

「虽然我从没想过要当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但如果能继续担任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这我倒是十分感激。因为近侍这个身分的有无，会给未来岳父留下截然不同的印象。」

在贵族院与交往对象的父亲谈话时，自己究竟是主人遭到了废嫡的普通骑士，还是获得了新主人的护卫骑士，给对方留下的印象将截然不同。我思索着自己的未来时，母亲大人慢慢眨了眨眼睛。

「兰普雷特，你想选择怎样的道路都无所谓。但是，既然这一次是照着你自己的心意作选择，身为上级贵族，你一定要想清楚了成为领主一族近侍所代表的意义，再选择自己的主人。」

母亲大人注视着我的黑色眼眸与刚才不同，变得凛然严厉。

「兰普雷特，艾薇拉告诉我了。」

与母亲大人谈话完的隔天，去参加骑士团训练的我被父亲大人叫了过去。我们一家人除了母亲大人外全是骑士，比起宅邸更容易在骑士的训练场里齐聚，这种现象让我觉得很有趣。

「艾薇拉说她给了你选择，也提示你可以成为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那你打算辞去韦菲利特大人的护卫骑士一职吗？」

父亲大人的冰蓝色双眼静静看着我，眼神锐利，和昨晚的母亲大人十分相像。只要稍有失言，便是致命性的失误。察觉到这一点，我不自觉地收起下巴。

「……不，尽管我因为是罗洁梅茵亲哥哥的关系，与其他近侍处得不算融洽，但尚未作好决定。」

我观察着父亲大人的反应，并未明确回答。父亲大人轻吐口气。

「如果你还没决定，那我想先提醒你。兰普雷特，我反对你成为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

父亲大人看着我平静说道。我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反对。

「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认为不适合你。侍奉罗洁梅茵，等于间接地要侍奉斐迪南大人。毕竟他是罗洁梅茵在神殿的监护人，也是庇护者。」

父亲大人说，如同薇罗妮卡大人会插手干涉该怎么养育韦菲利特大人、对近侍们下达指示，既然罗洁梅茵长时间都待在神殿，斐迪南大人自然在教育上也提供了不少建言。想起自己之前曾遭到斐迪南大人轻微的威慑，我背脊发凉。

……等于间接地要侍奉斐迪南大人？

我茫然自失，父亲大人接着向我说明在神殿要做哪些工作。

「罗洁梅茵的近侍不只要出入神殿，还要一同巡视孤儿院和工坊，她与商人会谈时也必须陪同出席，每天更有义务要向斐迪南大人汇报。我听达穆尔说，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也被当成是斐迪南大人的下属，得帮忙处理事务工作。既然斐迪南大人批评过你主从二人同样无能，我不太赞成你成为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

这真是超出我的想像。上次在神殿会不得不帮忙计算，是因为我得代替罗洁梅茵，然而护卫骑士居然连平常也要协助事务工作，一般而言这根本不可能。完全出乎预料。

「而且我听说，陪同罗洁梅茵举行仪式的时候，倘若罗洁梅茵的身体状况不佳，还得代替她举行仪式；也要前往各地农村，与平民一同用餐，歇息的时候也是躺在一般贵族根本不会使用的寝具上。」

「……啊？领主一族的近侍要做神官在做的事，还要与平民同桌用餐吗？我简直不敢相信，这真的是护卫骑士的工作吗？」

领主一族的近侍居然要前往各地农村，还和平民同桌吃饭，太荒唐了。

「从贵族的角度来看或许难以置信，但罗洁梅茵是神殿长，这些都是她的护卫骑士该做的工作。至少先前，斐迪南大人命艾克哈特陪着罗洁梅茵去举行仪式时，吩咐的工作内容就是这样。」

听说艾克哈特哥哥大人说着「只要能为斐迪南大人效劳」，毫不踌躇地接受了这样的工作内容。真是不敢相信。

「倘若你能忍受这么多对自己无益的事情，依然还想侍奉罗洁梅茵的话，那我不会阻止你。但是，罗洁梅茵也和斐迪南大人一样，在各方面上都十分特殊。她不是你没有作好觉悟，只为了出人头地和自以为顺应时势便能服侍的主人。如今你的行事作风与价值观早已深受薇罗妮卡大人影响，我不认为你能胜任罗洁梅茵的近侍。」

「父亲大人，您是什么意思？罗洁梅茵还有什么隐情吗？」

听了我的问题，父亲大人按着额头沉吟：「你当真以为什么也没有吗？」随即缓缓摇头。看来父亲大人无意告诉我详细情况。

「兰普雷特，罗洁梅茵既已成为奥伯的养女，以她现在的身分，我与艾薇拉都不能再明目张胆地插嘴和干涉她的任何事情。侍奉她的时候，在神殿你必须听从斐迪南大人，在城堡则要听从奥伯夫妇的指示，教育方针当然也会与韦菲利特大人完全不同吧。」

父亲大人说得没错，这和我至今的工作内容差太多了。不仅要一起去神殿，协助斐迪南大人，还要在举行仪式时负责护卫；也要出入农村，与平民往来。凡事以神殿为优先，反倒与贵族社会保持着些许距离。这和只为了吃顿美味的餐点就跑去神殿不一样，我完全想像不出自己成为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后，侍奉起她时是什么样子。

「兰普雷特，如何？你要成为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吗？」

父亲大人问道，我左右摇头。

「……我认为自己并不适合。」

「那么我要说的话，也就到此为止了。」

父亲大人要我退下后，我步出骑士团长室。只见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就站在门外，他挥挥手指示意我跟他走。看来我让家人都为我担心了。我带着苦笑点头，跟在艾克哈特哥哥大人身后。

我边难为情地心想着「大家还真爱操心」，边大略转述了我和父亲大人的对话。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却一点也不友爱地说着「我并不是担心你」，同时还瞪着我瞧。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既然我不适合当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我还无法作出决定。」

我回答完，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先清了清喉咙，然后看着我说：

「你要怎么做都可以，但别再像以前一样，侍奉别人却不上不下。」

「啊？」

虽然说的话与母亲大人相似，但兄长的用字又更严厉，我不禁瞪大眼睛。

「哥哥大人，您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吧？我是为了保护家人，才代替哥哥大人接下薇罗妮卡大人的要求，成为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没想到你居然这样评价我这些年来的表现。」

「我看你好像误会了，我当时并没有拒绝。为了让斐迪南大人离开神殿，既然有更多的机会能除去碍事的薇罗妮卡大人，那我当然乐于假意侍奉韦菲利特大人。只是在我想答应下来的时候，被父亲大人阻止罢了。」

……这当然要倾尽全力阻止吧。

无论你有多么怨恨薇罗妮卡大人，为了家人，你什么也不能做──所以父亲大人才指派兄长去骑士团处理事务工作、教导新人，还禁止他出入城堡。时至今日才知道父亲大人有多么用心良苦，我目瞪口呆。父亲大人还总是笑着对身边的人说：「那孩子是个怪人，即便遭到解任也想继续服侍斐迪南大人。」真难想像他内心的压力有多大。

「哥哥大人，如果您是用自己的标准在衡量，那难怪觉得我不上不下吧。我们对忠诚的定义似乎有很大的不同。我只是因为奥斯华德与母亲大人都对我说，现在可以不用再忍耐了，才想顺应眼下的时势，考虑自己的未来。」

闻言，艾克哈特哥哥大人眯起蓝色眼眸，用受不了的语气说着「你真是一点也不明白」。

「想要观察时势这个理由说来理直气壮，但那是需要权力者庇护的下级与中级贵族的生存之道。一个与奥伯有血缘关系的上级贵族怎能说出这种话？一直以来你都被深受薇罗妮卡大人影响的贵族包围，究竟要堕落到什么地步？」

这些话有如当头棒喝。支持薇罗妮卡大人的确实以中级贵族居多，而在上级贵族中占了多数的莱瑟冈古贵族只有我而已。原来我的思考方式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偏向了他们。

「你因为一直以来都对薇罗妮卡大人言听计从，也不懂得规劝韦菲利特大人，结果阻挠了主人的成长吧？如今主人正努力要摆脱废嫡的危机，你却不在身边支持，听了奥斯华德的建议还感到庆幸，想要藉着家族的力量逃离。任谁看了都觉得不上不下。」

兄长的指责狠狠地刺进心底。嘴上说着希望大家都能认可韦菲利特大人的努力，我却优先考虑自己的将来，想要离开他身边。我支支吾吾无法反驳，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更是激动地说了：

「看着为了我们家忍耐至今的你，母亲大人也许会称赞你，但现在你却要抛下地位岌岌可危的主人，寻找新的主人，做为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简直可说是最糟的典范。你认为这样的护卫骑士值得信任吗？」

从客观角度重新检视了自己的行动后，我才明白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差劲。可是，我也不想就这样毫不反驳地接受指责。

「但没有人需要我啊。我和其他近侍的关系又不融洽，奥斯华德也说……」

「应该由韦菲利特大人来决定他需不需要你，而不是奥斯华德。你至少该先问过主人的想法以后，再决定去留吧。蠢弟弟。」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就像斐迪南大人一样按着太阳穴。

「兰普雷特，我想你大概没有自觉，但你真的很笨，做事也不用大脑。」

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听到这样的批评，我正要开口反驳，兄长却指着自己说「我也一样」。

「就算我想有条有理地思考事情，却老是想不出答案，因为我们身上都流着祖父大人的血。所以，你就照着自己的直觉去选吧。」

祖父大人看起来就是依着野生本能在生存的人，三兄弟中又属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最像祖父，但我和他们不一样，并不怎么相信自己的直觉。然而，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不以为意，直接为我列出选项。

「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你觉得谁更适合当自己的主人？」

我的答案只有一个。

怀抱着内心得到的答案，我前往韦菲利特大人的房间。奥斯华德与其他近侍们一脸惊讶地走过来迎接，但韦菲利特大人完全不在意，带着得意的笑容摊开作业表。

「兰普雷特，你看！我这边的进度也都完成了喔！」

「噢噢，真是太厉害了。一切都很顺利嘛。」

从前韦菲利特大人只会一味逃避学习，近来的努力真的显而易见。我真心希望能够支持他到最后一刻。

「哼哼，我都这么努力了，你也应该练习计算。斐迪南不是还骂了你吗？」

听见韦菲利特大人多嘴补上的这一句，我以有些说笑的语气问他：

「那么即便是不擅长计算的护卫骑士，韦菲利特大人还是需要我吗？」

「那当然啊。护卫骑士只要武艺高强就好了，计算这种事就交给文官……啊，但还是得努力到和我一样的程度才行喔。你看得懂数字吗？」

「这当然没问题。」

韦菲利特大人哈哈笑着，走回到莫里兹老师身边。接下来他似乎要利用歌牌学习文字。听见韦菲利特大人这么理所当然地需要我，我感到全身有些虚脱。

「兰普雷特，你再继续侍奉韦菲利特大人真的有意义吗？」

奥斯华德一脸忧心地看着我。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存在于奥斯华德眼里的，其实是对于不知何时会离开的护卫骑士所生的不信任感。由于我是唯一一个莱瑟冈古的贵族，也许有必要更主动地先往他们靠拢。

「我想做好近侍的工作，不想被人在背后说我做得不上不下。就算你们都疏远我，只要韦菲利特大人还需要我，我就会一直支持他。」

我直视着奥斯华德的眼睛这么说完，他露出欣喜的微笑。

「会疏远你的人都已经被解任了，我们一起努力吧。」

这一天确认了主人需要我，其他近侍也接纳我后，我才真正觉得自己成为了韦菲利特大人的护卫骑士。

短篇集I 艾克哈特视角 与尤修塔斯分享的见闻

「艾克哈特，你也拖太久了吧。你知道我等你的奥多南兹等了多久吗？」

「不过才十天而已吧？你也太夸张了……」

一来到我的宅邸，尤修塔斯脱口就是抱怨。如果是早已亡故的妻子海德玛莉说了同样的话，我大概会心生愧疚，向她道歉说：「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但话又说回来，我根本没叫他等我。更何况，一个年过三十依然沉浸在搜集情报的兴趣当中、完全不顾贵族礼节的男人，再怎么抱怨也不关我的事。不对，倒也不是完全无关，因为我会觉得有点烦。

我把看完的羊皮纸放回桌上的整叠资料上，吩咐领着尤修塔斯来书房的侍从去准备茶水。接着，我转头看向尤修塔斯。

「我可是奉奥伯与斐迪南大人之命，一同去参加了祈福仪式。此次外出带给我很多惊奇，我当然也想尽快与你分享，所以已经是以最快速度邀请你过来了。」

秋天的收获祭时，由于罗洁梅茵与斐迪南大人是分开行动，只有在讨伐戈尔契的时候才会合，所以我没什么机会能看到两人相处。也因为这样，有很多事情我根本观察不到，不然就是都被斐迪南大人避重就轻带过，说：「只是贵族间很少人这么做，但这在神殿可说是稀松平常吧。」

「而护卫骑士们又对斐迪南大人一无所知，似乎也觉得神殿与贵族区不一样，只会说并没有任何人觉得奇怪。简直话不投机半句多。」

我一直想找能与我感同身受的人，和对方分享祈福仪式期间令自己感到惊愕的种种事情。原本尤修塔斯还以文官的身分同行，后来却得把在哈塞使用过的登记证带回城堡，我甚至为此感到扼腕。

「这次外出带给你很多惊奇吗？那可真教人期待……话说你从刚才都在做什么啊？」

居然会在书房里找资料，真是难得──  尤修塔斯说着有些失礼的话，往我手边探头探脑。由于不是不能让他看见的东西，我直接把整叠羊皮纸递给他。

「达穆尔请我提供资料，说他想知道斐迪南大人就读贵族院时，是如何利用加芬纳棋指导其他学生兵法，所以我正在找当时的教材。他说组成了安洁莉卡的成绩提升小队后，想参考这些资料。」

「安洁莉卡的成绩还来得及补救吗？」

对于尤修塔斯的问题，我只是回答「不知道」。不管安洁莉卡的成绩能否改善，都和我没有关系。

「她身为领主一族的近侍，竟然需要补课，我简直不敢置信。听到罗洁梅茵还想把这么无能的近侍继续留在身边时，我甚至都要怀疑她的大脑构造是不是有哪里出了问题。」

换作一般的领主一族，老早就将这种有可能留级的见习护卫骑士解任了。但无论是哈塞的居民还是安洁莉卡，即便是无能至极而且没有存在必要的人，罗洁梅茵的个性似乎就是无法舍弃他们。

「老实说我觉得她太天真了，罗洁梅茵的个性实在不适合成为领主一族。」

「你嘴上虽然这么不留情，但我看你找资料倒是找得很认真嘛。」

尤修塔斯露出调侃笑容。但我之所以伸出援手，并非为了安洁莉卡与罗洁梅茵。

「我这是为了达穆尔与柯尼留斯。祈福仪式期间，一路上我有许多机会与达穆尔交谈，看得出来他为了指导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相当劳心费神。」

「艾克哈特，你竟然对达穆尔这么亲切？这吹的是什么风？你不是一直都很反对留下下级骑士当大小姐的护卫骑士吗？」

尤修塔斯带着嘻嘻贼笑说，我点点头。

「我现在还是反对。达穆尔是下级骑士，从魔力量来看，他实在难以胜任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也会引来旁人的诸多不满。尽管会让他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但我还是认为若能让他请辞，他本人也会比较轻松。只不过据斐迪南大人所言，他对罗洁梅茵来说似乎是必要的存在。」

达穆尔在神殿似乎非常受到重视，他又知晓罗洁梅茵平民时的模样，因此斐迪南大人打算先留下他，让他以近侍的身分待在罗洁梅茵身边。斐迪南大人还说：「正好对达穆尔的援助，以及成立安洁莉卡成绩提升小队的举动，有助于把罗洁梅茵的天真夸大成慈悲为怀，奠定她艾伦菲斯特圣女的形象。」

「既然斐迪南大人如此希望，我也只能全力提供协助。幸好达穆尔好像属于魔力成长较慢的类型，即便现在已经成年了，魔力仍在缓慢增加。」

祈福仪式那段期间，我还和斐迪南大人讨论了要如何锻炼达穆尔。也把这件事情告诉尤修塔斯后，他突然一本正经，轻敲起木板和羊皮纸。

「艾克哈特，我再问一次吧。你找资料这件事，到底是哪里在为达穆尔着想了？听完你这番话，根本就只是为了斐迪南大人嘛。」

「……嗯。仔细想想，原来我不是为了达穆尔，是为了斐迪南大人吧。不过，我说我是为了柯尼留斯，这句话可不假。以前柯尼留斯一直没有什么干劲，现在好不容易有学习的意愿了，父母也很支持他。我身为兄长，当然也该为他提供协助。正好柯尼留斯也需要了解斐迪南大人究竟有多么优秀。」

「结果最后那句才是你的真心话嘛。」尤修塔斯语带促狭地笑道，但反正最终都会对柯尼留斯有好处，应该没有任何问题。柯尼留斯不曾与斐迪南大人一同就读贵族院，所以对斐迪南大人的优秀一无所知，这才是问题所在。想到这里，我恍然一惊。

……不对，等一下。但达穆尔在听完兄长汉力克的描述以后，却清楚了解到了斐迪南大人有多么出众吧？难不成是我讲述的方式出了问题？还是讲得不够多？

身为兄长，说话或许要更浅显易懂──我在心中暗暗反省。不过，虽说是因为一族的关系，但如今柯尼留斯也成了领主一族的近侍，还开始发愤读书。今后不仅有更多机会与他交谈，他跟在罗洁梅茵身边以后，也经常能看到斐迪南大人的表现有多么出类拔萃吧。

「都准备好了就下去吧。」

我让备好茶水的侍从们退下后，招呼尤修塔斯入座，然后拿出防止窃听的魔导具。祈福仪式期间发生的事情不能公开谈论。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其实本来连芙琉朵蕾妮之夜我也想同行喔。」

「在哈塞进行处分时你能在场，你都该偷笑了吧？如果你只是以征税官的身分同行也就罢了，但我听说你为了能管理登记证，还死缠烂打了良久。」

「难得有机会可以在近距离下观看到只有领主一族能施展的魔法，我怎么可能让给其他人呢。」

尤修塔斯开始慷慨激昂地说明，这种魔法有多么少见。我也知道很罕见，但如果施展的人不是斐迪南大人，我根本无所谓。

「……艾克哈特，你对罗洁梅茵大小姐有什么看法？记得你曾说过，你觉得这次对哈塞的处罚太温和了。」

被尤修塔斯这么一问，我思索了片刻。尽管尤修塔斯对罗洁梅茵称赞有加，觉得她虽是平民出身，却很努力表现得像是贵族。但我个人认为，她还是应该多培养些领主一族该有的品行与威严。对此，我的想法依然没变。只不过，我对她的认知，已慢慢不再是「不知为何特别受到斐迪南大人关照的平民出身的妹妹」。

「对哈塞进行处分时，罗洁梅茵还是摆脱不了平民的思维，似乎因此让斐迪南大人备受折腾、伤透脑筋，让我对她有点火大。原本我只觉得，她就是个身体虚弱、还因为想法太过偏向平民而成天给斐迪南大人添麻烦的妹妹，但经过这次的祈福仪式，我稍微对她改观。在听完斐迪南大人的见解后，更是有了不同的认知。」

我一边喝茶一边回答后，尤修塔斯的双眼迸出光辉，兴味盎然地往前倾身。

「噢？明明秋天收获祭的时候，你还老是质疑罗洁梅茵大小姐这么虚弱，若没有斐迪南大人的回复药水根本无法尽到自己的职责，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还不停地说，如果她的魔力和体力能够相加后再平分就好了，甚至气愤于她给哈塞的处罚太过温和。你竟然会对大小姐改观，这可真有意思。」

「我现在还是觉得她给哈塞的惩罚太温和了。在领主一族眼里，平民应是需要管理的领民，若有人胆敢反抗，就该严厉惩戒。像她那么容易心软，当得了领主一族吗……从这方面来看，罗洁梅茵给我留下的印象还是没变。只不过，她的存在对斐迪南大人来说却是十分难得，而且很有帮助。这次祈福仪式的一路上，我有好几次都惊讶得很难控制脸部表情。」

我回想一路上发生的事情。罗洁梅茵的身体还是和秋天的收获祭时一样虚弱。偶尔见她厌恶地皱起小脸，喝掉斐迪南大人亲手调配的珍贵回复药水时，我总是无言以对。但是相比起来，这次祈福仪式她昏睡的次数减少了许多。然而，就在我发现这是因为斐迪南大人无微不至地在照顾她后，我像被闪电击中一般受到了巨大冲击。

「这次与秋天不同，斐迪南大人不是一起同行吗？至今我很少有机会见到罗洁梅茵与斐迪南大人相处的情景，因此非常吃惊。那位斐迪南大人竟然细腻到了彷佛在栽培贵重的药草，万般小心地在照顾罗洁梅茵。」

如果是在研究药草那类的原料也就罢了，但我第一次见到斐迪南大人对活生生的人类如此细心照顾。海德玛莉如果还在世，肯定会忍不住大呼小叫。

「在哈塞处决了几名居民后，斐迪南大人关心大小姐的模样确实非常罕见。我本来还担心要是他对大小姐太过严厉，得出面缓颊才行，结果完全没有我出场的必要。」

「嗯。毕竟斐迪南大人曾断然说过，若不自己懂得管理身体和抱有危机意识，就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从不把这些事情交给近侍；还说只要显露出弱点就会遭受攻击，所以不论对谁都表现出明显的戒心。我原以为他会厉声训斥罗洁梅茵，要她表现得坚强一点……」

由于从小到大经常遭受齐尔维斯特母亲的虐待，斐迪南大人为了不让人抓住话柄、不暴露自己的弱点，凡事都习惯先思考再行动。

一旦他判定亲切是最有效率的应对方式，就会当成工作一样地立即笑容满面。然而，要他由衷地表达关心之情似乎不太容易，到最后往往会变得迂回难懂，让在旁边看着的人都想要抱头。

但在哈塞的时候，斐迪南大人对罗洁梅茵表达关心的方式，竟然是让她收下亲生父亲的披风，并嘱咐她好好休息，之后还多次向她的侍从询问情况。这般显而易见的关心实属难得。与此同时，一想到斐迪南大人现在就算显而易见地关心一个人，也不会再有人利用对方去伤害他，这让我感到无比欣慰。

「但我惊讶的不只这件事而已。斐迪南大人竟然说他想吃合自己口味的餐点，吩咐了罗洁梅茵的专属厨师为他准备午餐。」

「你说什么?!那位斐迪南大人吗?!那位一埋头研究就会忘记用餐，甚至觉得只要能摄取必要养分、还想拿营养药水当正餐的斐迪南大人?!」

尤修塔斯倏地抬高音量，我对他的反应非常满意。我就是想要有人可以理解自己的惊讶。大概是这种情况在神殿已经稀松平常了，其他人一点也不吃惊，都只是一脸理所当然地说：「既然要用餐，当然想吃美味的食物嘛。」

「嗯。而且斐迪南大人非常坚持，还说偶尔的话他还能忍受，但不想连续多天都吃庶民的食物……不仅如此，他在吃罗洁梅茵的专属厨师制作的餐点之前，也不会再请人试毒。」

「居然有这种事……难道这在神殿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这件事也同样对我造成了冲击。一般除非是特殊情况，否则贵族极少与人共用专属厨师，以免有人下毒。斐迪南大人更是非常提防有人在食物里下毒，在他成年、搬离城堡以后，留在城堡用餐的次数可说是屈指可数。我作梦也想不到斐迪南大人会提出这种要求，要罗洁梅茵的专属厨师每天帮他准备午餐。

「除此之外，罗洁梅茵还在祈福仪式的一路上推出了新菜色，斐迪南大人为了购买新食谱，竟然与她进行交涉。」

斐迪南大人会购买罗洁梅茵构思的食谱一事，在冬季的社交界上已是人尽皆知。只不过，我一直以为对食物并不怎么感兴趣的斐迪南大人会购买食谱，只是因为他毕竟是罗洁梅茵的庇护者，再加上身为领主一族，有必要为推广流行出一分力。

但没想到刚开始罗洁梅茵要提供厨师教授食谱时，一听到厨师只有两人，斐迪南大人马上砸下重金，订下了其中一人。罗洁梅茵甚至对斐迪南大人有着这样的评语：「真不知道该说斐迪南大人是美食家还是贪吃鬼呢，总之对食物很有自己的坚持。」

「唔……大小姐居然形容斐迪南大人是美食家和贪吃鬼吗？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当初为了让斐迪南大人和常人一样用餐，我不知道费尽多少心思。」

「但神殿里的人和达穆尔他们甚至也不为此感到惊讶！你能明白我内心的冲击吗?!」

「我懂！」

我与尤修塔斯用力握手。在前任领主缠绵病榻、薇罗妮卡大人的权势达到顶峰的那段时间，斐迪南大人的戒心极强，一切可谓相当不易。我和尤修塔斯无不想方设法确保斐迪南大人的饮食安全，穷尽心力取得他的信任，所以我们两人对于这样的评语都非常震惊。

「唔……！真希望当时我也在场。想也知道芙琉朵蕾妮之夜肯定和舒翠莉娅之夜一样，发生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现象吧？」

「没错，确实发生了非常难以理解的事情。」

「我就知道！」尤修塔斯拍了下大腿，懊恼万分地喊道，然后眼睛眨也不眨地瞪过来，要我说明发生了什么事。无奈之下，我向他述说了我们一行人的体验，也转述了罗洁梅茵从女性角度所描述的芙琉朵蕾妮之夜。尤修塔斯听着那一晚的奇妙经历，双眼发亮笑容满面。

「居然有斐迪南大人也破坏不了的魔力之壁，和发光的点点魔力，以及大小姐唱歌后就变大的花朵与叶片……」

「她们一群人还毫无警觉心地在泉水四周走来走去，罗洁梅茵甚至站到变大的叶片上去采蜜。我们全都看得胆战心惊，斐迪南大人也一直试图破坏魔力之壁。但结果直到太阳升起之前，我们根本无能为力。」

最后我们总算冲破了变薄的魔力之壁，也在半空中接住了罗洁梅茵，这才安下心来，但那一整个晚上简直如坐针毡。

「对了，我还听说罗洁梅茵在芙琉朵蕾妮之夜采到的原料相当罕见，斐迪南大人向父亲大人报告这件事的时候，整个人神采奕奕。反正我也听不懂，当时只是左耳进右耳出，但似乎和你采到过的莱灵嫩之蜜有着很大的差异。」

我把自己还记得的差异都说出来后，尤修塔斯又开始咳声叹气：「为什么我没能一起同行呢？」真烦人。就是因为他这么烦人又难缠，斐迪南大人才不想让他同行。

「详细情况你再去问斐迪南大人不就好了？我想他至少会愿意与你分享研究成果。芙琉朵蕾妮之夜时，男人似乎无法进入女神的水浴场，因此我们不可能再次前往采集，就算你想要原料，斐迪南大人也不见得愿意把稀有的原料给你。」

斐迪南大人曾说他想进行研究，所以不太可能分出一些，送给只是想搜集稀有物品的尤修塔斯吧。讲述着莱灵嫩之蜜的斐迪南大人浮现在眼前时，尤修塔斯忽然眼神非常认真地朝我看来。

「……艾克哈特，既然男人进不去，那扮成女人怎么样？」

「我不认为这种小把戏骗得过诸神的眼睛，但你想试就试试看吧。只不过，别把我和斐迪南大人拖下水。你自己去。」

我摆了摆手结束这个话题。尤修塔斯一脸遗憾地盘起手臂，沉吟道：「嗯……不行吗？」要是会被他的女装骗过去，我可会对神失望。难道眼睛只是装饰用的吗？

「就算有机会也得等到明年，但只靠我一个人多半没办法，看来只能放弃女神的水浴场了……对了，艾克哈特，大小姐夏天的采集地点决定了吗？」

「要去罗岩贝克之山，但斐迪南大人已经决定不允许你同行。他说光有罗洁梅茵在，就有可能发生难以预料的事情，没有多余心力再照顾你。」

我告知斐迪南大人的决定后，尤修塔斯抱住头，摆出再明显不过的哀怨姿态。这副模样我都看腻了。

「居然又一次不允许我同行，斐迪南大人对我也太狠心了吧？」

「当初是谁说着『很多魔兽都在沉睡，可以轻轻松松取得魔石』，就不断地讨伐魔兽，结果险些酿成大祸？我可不准你说忘了。」

当时整座罗岩贝克山盈满了大量魔力，魔力几乎就要爆发，光回想就让人后颈一凉。听我提起这则往事，尤修塔斯面色尴尬地看了看我。

「我当然记得，所以这次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艾克哈特，你也帮我向斐迪南大人说几句好话……」

「就算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但一有什么新发现，你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吧？而且要是真的惹出了什么麻烦，你还会辩解说这次是第一次。到时我们可是分秒必争，不能承担任何风险。」

我断然回绝后，尤修塔斯用他那双褐色眼睛恨恨地朝我瞪来。但露出那种表情也没用，我根本不痛不痒。

……因为我优先要遵从的，是斐迪南大人说的话。

短篇集I 韦菲利特视角 与弟弟妹妹共度的时光

当啷、当啷──第五钟的钟声响了。下午的学习时间一结束，接下来就是自由时间。今天我也非常努力学习。虽然还比不上罗洁梅茵，但我的飞苏平琴琴艺应该也进步了不少，现在也会弹新的曲子了。

「奥斯华德，我今天可以去探望夏绿蒂和麦西欧尔吗？」

「是的，韦菲利特大人。历史与地理的学习进度，确定都已经追上罗洁梅茵大人了。」

明明首次亮相已经结束了，冬季期间我在儿童室也表现得很好，但由于大家都要我尽快赶上落后的进度，所以到了春天依然有堆积如山的作业在等着我。而且领主会议期间，父母亲都不在，罗洁梅茵便回到城堡生活、一起学习，所以为了不要明显逊色，大家又要我预先学习历史和地理。

……但我明明拼了命认真学习，都没有多少自由时间了，罗洁梅茵却只花三天的时间就追过我的进度，还抱怨我奸诈，居然比她先看新书。这也太没天理了！

斐迪南说得没错，只要给罗洁梅茵书，她就会自己翻开看起来；事实上她也是只要一有空就想拿书。我要怎么做才能在学习上赢过这种人？「我会付出领主孩子该有的努力，可是要我赢过罗洁梅茵，这太强人所难了吧！难道你们就赢得了罗洁梅茵吗?!」我这么向近侍抗议以后，终于让他们把目标更改成领主孩子该达到的标准，不再是赢过罗洁梅茵。虽然现在作业还是很多很辛苦，但自由时间也稍微增加了，真是让我松一口气。

「芙萝洛翠亚大人也拜托过韦菲利特大人吧？希望领主夫妇不在的这段期间，您能多去本馆的房间露面，让夏绿蒂大人与麦西欧尔大人不会感到寂寞。」

「嗯，没错。母亲大人还要我带着歌牌和扑克牌，跟夏绿蒂一起玩。今年冬天夏绿蒂也将举行洗礼仪式与首次亮相，我身为哥哥和前辈，得带领她才行。」

「先前为了首次亮相，韦菲利特大人真的非常努力。芙萝洛翠亚大人是想让弟弟妹妹也以您为榜样吧。」

之前我被威胁说首次亮相若是不成功，就会遭到废嫡，因此不得不完成非常大量的作业。但是，在与近侍们齐心协力下，首次亮相不仅成功落幕，我在冬天的儿童室也很顺利地带领了孩子们。近侍们甚至还夸我，我身为领主的孩子表现得相当完美。

「所以我身为哥哥，也要鼓励夏绿蒂在首次亮相上得达到领主一族该有的水准，没错吧？」

「我想芙萝洛翠亚大人是希望您能说说儿童室的情况，也藉着与夏绿蒂大人以及麦西欧尔大人一起玩歌牌和扑克牌，加深手足间的感情吧。」

首席侍从奥斯华德说完，我点了点头挺起胸膛。之前的自由时间，我经常是跟近侍们一起玩歌牌和扑克牌，但现在母亲大人会拜托我尽到长兄的义务，而且可以常常见到夏绿蒂他们也让我很开心。

……因为在举行洗礼仪式之前，我都得不到祖母大人的许可，很少有机会可以见到夏绿蒂他们。

这时我忽然想起了祖母大人。先前为了首次亮相我一直在认真学习，又要在冬季的儿童室里带领孩子们，每天都很忙碌，所以最近都没向父亲大人问起祖母大人的情况。

「奥斯华德，祖母大人的身体怎么样了？还没办法回来城堡吗？都已经一年快过去了，父亲大人有没有说过什么？」

我问起后，奥斯华德也向周遭的近侍们投去询问的眼光。大家迅速瞥了我一眼后，左右摇头。奥斯华德对其他人点点头后，作为代表开口说了。

「目前仍未有任何消息。等领主会议结束，奥伯回来以后，我再去问问他吧。」

祖母大人是在我洗礼仪式过后，刚好就是在一年前的现在这个季节，身体突然感到不适，所以搬到了距离有些遥远的土地疗养。因为担心会被传染，禁止我去探病。我已经有一年的时间没见到祖母大人了。真是可惜，其实我最想让祖母大人看到自己出色地完成首次亮相的模样，再告诉她我现在课业进步了很多。

「希望祖母大人可以早点痊愈……」

但这个病过了一年还治不好，说不定祖母大人再也不会恢复健康了──我赶紧摇摇头，甩开这种不祥的预感。

离开房间，正要前往本馆的时候，我碰巧遇到了罗洁梅茵。见她操纵着单人座的骑兽，应该也是要去本馆。八成又要去图书室了吧。黎希达跟我说过，罗洁梅茵在城堡的时候，自由时间都是在图书室里度过。我真不明白罗洁梅茵就只是一直看书，这样到底有什么乐趣可言？我觉得去骑士训练场练剑还比较有趣。

……但罗洁梅茵连走路都得练习了，可能不觉得有趣吧。

「哎呀，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要去哪里呢？」

「我要去探望夏绿蒂与麦西欧尔。罗洁梅茵，你别老是去图书室，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他们？」

之前在儿童室，我常看到女孩子间彼此相处得很融洽。如果罗洁梅茵也一起过去，妹妹夏绿蒂说不定会很高兴。我抱着这样的想法，开口邀请了罗洁梅茵。然而黎希达与奥斯华德立即互相对看，轻叹口气。

「韦菲利特小少爷，很感谢您的邀请，但大小姐不能一同前往。只有同胞兄弟，奥伯夫妇才会下达许可。」

光听黎希达这样的说明，罗洁梅茵好像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面带微笑开始移动。

「那我要去图书室，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可以念绘本给弟弟妹妹听唷。请努力把他们培养成喜欢看书的孩子吧。」

罗洁梅茵一行人离开后，我抬头看向自己的近侍们。

「奥斯华德，黎希达那是什么意思？罗洁梅茵也是我的妹妹，还需要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的许可吗？洗礼仪式之前，虽然我也需要祖母大人的同意，但记得从来没向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征求过许可……」

我歪着脑袋，奥斯华德缓缓摇头。

「韦菲利特大人要与人会面的时候，都是由首席侍从的我负责预约。」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还有，韦菲利特大人。正如黎希达所言，三楼是奥伯的住所，能够进入三楼的只有奥伯与第一夫人，以及第一夫人的孩子与其近侍们而已。罗洁梅茵大人虽是养女，但并非同母手足，所以不得进入。还请您往后多加小心，别再邀请罗洁梅茵大人前往本馆。」

奥斯华德说，因为贵族受母亲魔力的影响很大，所以除非是同母手足，否则私底下不会视为是亲兄弟姊妹看待。也就是说，对外罗洁梅茵虽然是奥伯的养女，也是我的妹妹，但是对内，她仍然算是兰普雷特的妹妹吧。我抬头看向跟在身边的护卫骑士兰普雷特，他把手放到我肩膀上。

「因为齐尔维斯特大人并未迎娶第二夫人，您很难真正理解吧。总之，感觉就和异母兄弟一样。」

「我还是不太明白。」

成了养女的罗洁梅茵也是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的孩子，被当作是领主一族。没有异母兄弟的我就算听到兰普雷特这么说，还是不太清楚是什么感觉。在旁听着的侍从林哈特盘起手臂。

「养子女及异母兄弟虽然算是同个家族的人，但相处起来会与受洗前一起生活的核心家庭成员不太一样。」

我「嗯嗯」地点头。

「也就是说，洗礼仪式前与我一起生活的祖母大人是个核心家庭啰？」

「不是的！」

「……唔？」

林哈特强烈否定，左右摇头，但我哪里说错了吗？受洗之前，和我一起生活的家人只有祖母大人而已。

「同母手足指的是同个母亲所生的孩子，而祖母与孙子并不构成核心家庭。」

原来我所在的核心家庭成员还有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夏绿蒂和麦西欧尔。但如果是对外公开宣称的家人，则包含罗洁梅茵；扩大到领主一族后，则是包括祖母大人与波尼法狄斯大人。

「从前斐迪南大人也是领主一族，但因为现在进入了神殿，所以正式说来并不算是领主一族。尽管齐尔维斯特大人在处理公务上十分仰赖斐迪南大人，他所受到的待遇也和领主一族没有两样，但严格来说还是有所区分。」

「原来有这么多复杂的区别啊。我倒是没想到原来自己与祖母大人的关系离那么远，真教我吃惊。」

我边听着林哈特的说明，边在本馆中迈步。从半空中看下来，本馆是个围绕住中庭的巨大长方形建筑物。南边有办公室和会议室，文官们都在这里辛勤工作，另外还有大礼堂与茶会室等贵族们公开聚集的场所。转移厅与图书室也在南边。

北边是奥伯的居住区域，奥伯夫妇与受洗前孩子的房间都在三楼。二楼有客厅、餐厅，和用以接待私人访客的会客室等，还有回廊连接了北边别馆、东边别馆和西边别馆。听说一楼还有住在这里工作的侍从的房间。但我没去过一楼，所以不太清楚。

北边别馆是领主的孩子在受洗后直到成年为止的住处，我和罗洁梅茵的房间就在那里。东边别馆是退位的奥伯夫妇居住的地方，我受洗前都和祖母大人在那里生活。现在因为祖母大人去了远方疗养，东边别馆暂时被封起来了。西边别馆原是奥伯第二夫人和第三夫人的住处，但父亲大人并未迎娶第二夫人，所以目前没有任何人居住。

二楼的好几扇房门当中，有一扇门通往三楼，房内是楼梯间。我从奥斯华德手中接过由他保管的钥匙，打开房门。魔力经由钥匙被往外吸出，这种感觉总让我很不自在，但可能是因为现在会向基础供给魔力了，这次直到认证结束为止，我都没有不舒服的感觉。

……我真的进步了呢。

近侍们夸奖的一点也没错，我每天能够做到的事情越来越多了。我一边实际感受着自己的成长，一边打开门。进去后，立刻锁上房门，再把钥匙交给奥斯华德。

楼梯间里只有非常微弱的照明。因为为了做好防范，不仅房门牢牢锁上，整个空间也都没有窗户，所以就算现在还是大白天，也暗得好像是夜晚。但由于墙壁、地板和阶梯都是白色的，即便只有少许的照明，也不至于完全看不清楚脚边，但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封闭感。

走上楼梯，又有一道以魔法上锁的门。我和刚才一样用钥匙打开，来到走廊上，眼前全部都是奥伯的私人房间。其中一间就是夏绿蒂与麦西欧尔所在的儿童房。我请奥斯华德向门口的护卫骑士通报。

「夏绿蒂、麦西欧尔，我来找你们玩了。」

「哎呀，哥哥大人。我一直在等您呢。」

夏绿蒂猛地回过头来，颜色与我还有母亲大人十分相似的头发跟着左右摇晃，她的首席侍从立刻假咳一声。夏绿蒂「啊」地轻叫一声，重新端正站好。然后，她以符合贵族风范的优雅动作在我面前跪下来。

「幸得时之女神的命运丝线交织，才能与您再次会面……哥哥大人，怎么样呀？虽然我还记不住神的名字，但稍微也学会怎么问候了唷。」

夏绿蒂开心地「呵呵」笑着，站了起来。听起来应该是问候语，但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以前从没听过这种问候语。

「夏绿蒂，这是什么时候用的问候语？」

「哎呀，哥哥大人不知道吗？当相隔许久不见，很高兴再次见到对方的时候，贵族之间就会使用这个问候语喔。」

夏绿蒂表情有些得意地向我解释。我回过头，奥斯华德微微一笑，再补充说明：

「平常一起生活的家人并不会用到这个问候语，但如果是隔了许久后才又见到嫁往他领的家人，这时便有可能用到。和初次见面时的问候一样，都是由身分低的人向身分高的人致意，因此接下来冬天在儿童室，韦菲利特大人会不断听到这个问候语吧。」

奥斯华德说，虽然每天都去儿童室的时候不会使用，但隔了一年又见到面的时候，就会用到这个问候语。顺利结束了首次亮相的我将成为下任奥伯，基本上只要接受他人的问候。但是，夏绿蒂长大以后很有可能嫁往他领，得学习不少冗长的问候语，所以是从现在开始就在练习吧。

「夏绿蒂，学习这些想必很辛苦，但你要加油喔。」

想到今后不知道会有多么辛苦，我开口勉励夏绿蒂。夏绿蒂不可思议似地眨了眨与母亲大人十分相似的蓝色眼睛，定定注视着我，然后露出微笑。

「是的，我自当尽己所能。哥哥大人，您今天要和我们一起玩吧？」

「对。罗洁梅茵还叫我朗读绘本给你们两个人听，母亲大人也要我带歌牌来和你们一起玩。」

我转头看向捧着盒子的奥斯华德，盒里装有歌牌和绘本。大概是发现到了盒里有玩具，躲在近侍背后的麦西欧尔马上走出来。他的五官神似母亲大人，发色却与父亲大人如出一辙。这点让我有些羡慕。麦西欧尔今年三岁，不再像以前一样总是包着厚重的尿布，看起来清爽多了，动作也比以前更有模有样。

「麦西欧尔看起来精神也很好呢。上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走路还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会跌倒，现在已经走得很稳了嘛。」

「哥哥大人，幸得……时之女神的？才能……会面！」

麦西欧尔露出得意的笑容说。他多半也想说出和夏绿蒂一样的问候语，但一点也不成功。一般在正式向人问候之前，侍从都会严格教导，该不会是麦西欧尔接受教育的速度比较慢吧？之后可能得与母亲大人讨论这件事情。若不快点进行教育，就会像我一样吃尽苦头。

……就和罗洁梅茵先前对我做的一样，搞不好也需要换掉近侍。

领主的孩子在受洗完的同时，也会搬进北边别馆，所以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应该会在那之前正式挑选近侍，但还是要提醒一声才行。

「韦菲利特大人，您别摆出这么严肃的表情，请与两位一起玩歌牌吧。」

「好。这个叫作歌牌，是罗洁梅茵想出来的玩具。对于要记住诸神的名字和神具很有帮助喔。背起问候语也会变得很轻松。我就是靠歌牌记住了诸神的名字。」

我接过奥斯华德递来的歌牌，和近侍们示范性地玩了一次后，邀请夏绿蒂加入。

「哥哥大人，您速度太快了！」

「哼，比赛的世界是很残酷的。身分一点用也没有，只能靠自己的实力。夏绿蒂，你也要好好练习，不然去了儿童室会输给大家喔。」

我向罗洁梅茵看齐，丝毫没有放水，赢了夏绿蒂。我连在儿童室也经常取胜，所以不可能输。对于自己竟然输了，夏绿蒂好像非常不甘心，垮下肩膀看着歌牌。我很能明白她的心情。因为我也老是输给罗洁梅茵，不甘心得要命。

「我也想要这个歌牌。为什么母亲大人只给哥哥大人呢……」

「这副歌牌并不是母亲大人为我准备的，而是罗洁梅茵拿来给我当成教材使用。之前冬天在儿童室贩卖教材的时候，她说过数量只够卖给在场的孩子们，所以如果夏绿蒂想请父亲大人或母亲大人买给你，可能要等到今年冬天了吧？……嗯？但她好像也说过夏天预计要卖绘本？」

记得罗洁梅茵说过，她想趁着星结仪式有很多贵族出席的时候，贩售诸神眷属神的绘本。我分享了想到的消息后，夏绿蒂有些放心地捂着胸口。

「如果能在夏天先买到，就可以赶在冬天的儿童室之前练习了呢。」

「在自己也有歌牌之前，夏绿蒂可以先用这副歌牌和我一起玩喔。母亲大人也要我在领主会议期间多来这里。我随时接受你的挑战。」

「挑战……吗？」

夏绿蒂一脸不太明白地偏头。只要说挑战，儿童室里的朋友们马上就能明白，为何夏绿蒂却听不懂？──我一瞬间感到疑惑，但马上想起来，因为夏绿蒂对儿童室还一无所知。眼看她和近侍们不一样，无法听懂我的意思，我急得跳脚。

「意思就是只要多玩几次歌牌，夏绿蒂也会变强的。我也是在儿童室里一直和朋友比赛，现在才变得这么强喔……虽然最后还是赢不了罗洁梅茵。」

尽管我们想了很多作战计画，但令人不甘心的是，冬季期间还是一次也没能赢过罗洁梅茵。但是，就只差一步了。下次再去儿童室，一定可以赢过她。与朋友道别的时候，我们也约好了。现在大家一定都在练习玩歌牌和扑克牌。

「我知道了，哥哥大人。那我们再玩一次吧。」

「好，我不会手下留情喔。」

然而，好不容易夏绿蒂产生了斗志，近侍也加入我们一起玩歌牌，麦西欧尔却老是在旁边干扰。

「抢到了～！」

「不行！你这叫作误触！麦西欧尔，因为你还没抢到半张牌，所以要从你的近侍那里没收一张。」

我要麦西欧尔把拿错的那张歌牌还回来，他却想要藏起歌牌，还大喊着说：「不要！」这样子哪有办法玩歌牌。

「麦西欧尔！别耍任性了，这个一定要当场归还！」

我拿回歌牌后，麦西欧尔开始大哭。但是，哭也没有用。

「哥哥大人，给麦西欧尔一张歌牌有什么关系呢。」

「夏绿蒂，这可是比赛，不能这样纵容他。如果麦西欧尔还不懂规则，那就要教他，学不会的话就不能参加比赛。」

我如此训诫后，夏绿蒂微微皱起了眉。「哥哥大人，麦西欧尔才三岁唷？」

「那又怎么样？大家都说对领主的孩子必须要严格，怎么可以只纵容麦西欧尔。而且我身为哥哥，母亲大人也要我带领你们两人。我只是把罗洁梅茵之前对我的要求，也用来要求你们而已啊。」

我说完，奥斯华德往前一站，对夏绿蒂与麦西欧尔的近侍们微笑。

「夏绿蒂大人、麦西欧尔大人，韦菲利特大人与两位不同，因为是在东边别馆抚养长大，从未有过与幼儿相处的经验，所以也不了解幼儿的发展程度。」

奥斯华德接着转过身，在我面前蹲下来，让目光与我等高。

「韦菲利特大人，您如今洗礼仪式已经结束，但麦西欧尔大人才三岁而已，不能以同样的标准看待。不一样的年纪，有不一样的标准。倘若要求韦菲利特大人完成与成年人一样的任务，您也会很为难吧？先前韦菲利特大人不是才对我们说过，要求您达到和罗洁梅茵大人一样的程度，是强人所难吗？」

奥斯华德说我把七岁首次亮相时的标准，套用在三岁的麦西欧尔身上是「强人所难」。经他这样一说，我明白了。

「麦西欧尔，抱歉。看来是我误会了……可是，奥斯华德，那麦西欧尔要以什么为标准？」

「这就得问麦西欧尔大人的近侍们了。根据孩童的发展程度，标准也会一变再变。韦菲利特大人去年与今年的标准也相当不同吧？」

我听完点点头，之后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听近侍们告诉我有关麦西欧尔的事情。号啕大哭的麦西欧尔在吃了侍从拿给他的点心后，马上笑逐颜开。

「麦西欧尔大人喜欢听故事。也许不玩歌牌，而是朗读韦菲利特大人带来的绘本，他会更开心喔？」

麦西欧尔的近侍这么表示，于是我们决定在喝完茶后朗读绘本。

「哥哥大人现在看得懂字了吗？」

「是啊。夏绿蒂，你也得在首次亮相前学会文字才行。」

我一边说，一边接过奥斯华德递来的绘本。最高神祇与五柱大神的绘本我已经念过好几遍，几乎都背下来了。就像近侍们与罗洁梅茵朗读时那样，我也在夏绿蒂和麦西欧尔面前摊开绘本。

「从前从前……远在诸神活跃的神话时代之前，也远在最高神祇夫妇神结为夫妻之前，在完全没有光明的黑暗之中，有位黑暗之神。」

眼角余光中我看见夏绿蒂和麦西欧尔都瞪大眼睛，紧盯着绘本，我继续朗读。

「……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用尽全力，带走了土之女神盖朵莉希，还用冰雪困住盖朵莉希，唯有通过了埃维里贝严格遴选之人才能接触到祂。兄姊诸神也只能储存力量，以待日后带回盖朵莉希与新生命。四季就是这样一再循环。故事到此结束。」

念完了绘本后，麦西欧尔开心大叫，夏绿蒂则佩服地看着我。

「哥哥大人真的看得懂字了呢。」

「哼哼，很厉害吧？虽然我很厉害，但罗洁梅茵更厉害喔。」

「罗洁梅茵……姊姊大人是位什么样的人呢？请哥哥大人说说她的事情吧。」

夏绿蒂这么一问，我就告诉她自己从秋天到现在有多么努力，以及罗洁梅茵有多么了不起。听到我说罗洁梅茵就像老师一样，不对，是比老师还严格后，夏绿蒂的小脸不安地沉了下来。

「姊姊大人平常一直在看书，还接二连三辞退了近侍吗？好像比母亲大人形容的还要可怕呢。姊姊大人会愿意与我好好相处吗？」

「韦菲利特大人，恕我多嘴，但您这样说明，会让夏绿蒂大人对罗洁梅茵大人产生误会。」

罗洁梅茵的哥哥兰普雷特表情有些不高兴，轻拍我的肩膀说。但这又不是误会，罗洁梅茵至今真的对我做了这些事情，我并没有说错话。但眼角余光中，我看见林哈特微微面带苦笑，正向夏绿蒂与麦西欧尔的近侍们说明罗洁梅茵的为人。好像在稍微订正我说过的话。看来是我有些夸大其辞了。

「兰普雷特说的也没错，罗洁梅茵本身并不可怕。她只是在教育上很热心又严格而已。之前在儿童室，我也看不出来她有特别讨厌哪个人，所以你应该可以和她相处得很融洽。虽然她在比赛的时候绝对不会手下留情，但她对喜欢看书的女孩子很亲切。」

我也穿插描述了自己在儿童室是如何带领男孩子们，罗洁梅茵又是如何带领女孩子们。我们非常顺利地让儿童室维持着良好运作，连负责监督儿童室的侍从都称赞我们。然而，夏绿蒂没有赞扬我的努力，倒是困惑得眼神游移。

「姊姊大人除了喜欢看书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喜好呢？」

「嗯……我对她的喜好不太清楚。只不过，罗洁梅茵很没体力。她虚弱的程度简直教人吃惊，动不动就晕倒。可是，她魔力很强喔。我们现在会一起往基础供给魔力，但我每次用魔石提供完魔力，总是累得浑身无力，罗洁梅茵却一点事情也没有。」

我说了越多有关罗洁梅茵的事情，夏绿蒂的表情也变得越不安。难道我都只讲了罗洁梅茵严厉的那一面吗？是不是让夏绿蒂产生误会了？我又讲得太夸张了吗？我正回想自己说过的话时，夏绿蒂牵起我的手。

「哥哥大人，您喜欢姊姊大人吗？觉得她是相处起来很愉快的人吗？」

绝不能让夏绿蒂感到不安。我大力点头。

「夏绿蒂，你放心吧。现在洗礼仪式和首次亮相就快到了，我明白你不安的心情，但你不用这么担心。因为我也会站在你这一边！」

……身为大哥我要加油！

我用力回握夏绿蒂的手，鼓励她说，不知为何夏绿蒂的表情却更不安了。我不明所以地回过头，却看见兰普雷特遥望远方。

「……唔？」

回到自己的房间以后，大家说我应该要更称赞罗洁梅茵才对。但我觉得自己明明已经说了她哪里很厉害，说明也很完整，然而好像还不够。这件事还真难。

结果从隔天开始，除了原本的作业外，居然又增加了要学习如何赞美别人的作业。大家都说我必须在冬天之前消除夏绿蒂的不安。

……这都是罗洁梅茵的错！我明明就没有骗人！

短篇集I 柯尼留斯视角 满是懊悔的阴郁早晨

「如果你觉得抱歉，就抓到毒害罗洁梅茵的人吧。」

我点头回应斐迪南大人的这句话后，与祖父大人一起去抓毒害罗洁梅茵的犯人。我们还赶往安洁莉卡发现乔伊索塔克子爵的现场，也向奥伯与父亲大人禀报犯人已经抓到了。至此，抓捕犯人一事总算划下句点，我不由得松了口气。因为我做到了斐迪南大人的要求，这也算是我对罗洁梅茵的一点赎罪。

然而，结果我们竟然抓错了人。奥伯．艾伦菲斯特审问过后，虽然已经确定就是乔伊索塔克子爵率人在本馆北边发动攻击，还掳走了夏绿蒂大人，但袭击罗洁梅茵的另有其人。

……也就是说，其实我没有抓到真正的犯人吗？

时间过得越久，这项事实越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上。一片漆黑当中，我在床上翻了好几次身，却丝毫没有睡意。感觉得到值夜班的侍从散发出了担心我的气息。

明明该睡却睡不着觉的我躺在黑暗之中，脑海里不断浮现的，是倒在斐迪南大人怀里、失去意识的罗洁梅茵。虽然她整个人几乎被布包裹住，但缝隙间露出来的侧脸上有着似乎被人拖在地上过的污泥与擦伤。尽管嘴里塞着含有药水的布，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本就白皙的小脸更是变成了毫无生气的土色，让我不由自主想起了洗礼仪式那天倒在血泊里的罗洁梅茵。不管是那时候还是今天，我都应该要保护罗洁梅茵才对，却完全没能保护她。

……罗洁梅茵不会有事吧？

脑海里就只有这个想法在不停打转。审问乔伊索塔克子爵的时候，尽管斐迪南大人表示罗洁梅茵「已无生命危险」，却又意味深长地环顾四周，让我忍不住想像了一些可怕的画面。但后来乔伊索塔克子爵一提到格拉罕子爵，不光奥伯，骑士团的人们也都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这件事上，我就不好再追问有关罗洁梅茵的事情，所以还不晓得她现在的详细情况。

……要是那时候我没有去救夏绿蒂大人，而是跟在罗洁梅茵身边……

当时我满脑子都想着要去救夏绿蒂大人与安洁莉卡，并未目睹罗洁梅茵的骑兽被人捉住的瞬间。成功救到两人以后，我心里还满是安心与成就感，在森林上空回旋了一大圈。但就在这时候，我听见罗洁梅茵的尖叫声。我急忙环顾四周，就看见惨遭光网套住的骑兽正被拖进森林里头，然后一眨眼便只能看见远方摇晃的群树。

……明明大家一直耳提面命，护卫骑士无论何时都要看着自己的主人……

然而，那时候的我却把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夏绿蒂大人与安洁莉卡身上。接着短短不到十秒钟的时间，罗洁梅茵就身陷险境。一时间我还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整个人被血液凝结般的恐惧笼罩。那一刻我喉咙发乾，脑筋一片空白。

尽管心里想着要马上赶到罗洁梅茵身边，但也不能直接撇下刚救到的两个人。于是我要安洁莉卡停止身体强化，也停止对斯汀略克的魔力供给，命她变出骑兽送夏绿蒂大人回去，自己再去寻找罗洁梅茵。但是，已经晚了一步。不管我怎么呼喊，都没有听见罗洁梅茵的回应。

……要是至少知道犯人是谁的话，我就能去逮捕他了……

我绝对饶不了让罗洁梅茵受到如此重伤的犯人。乔伊索塔克子爵提到的格拉罕子爵就是犯人吗？

……真想马上亲手逮捕他。

我内心充斥着无力感、悔恨与对犯人的怒火，只能用力闭上眼睛，希望赶快入眠。

被侍从叫醒以后，我却严重睡眠不足。因为一整晚我都没有熟睡，中途还醒来了好几次。我拖着困倦的身体整理仪容，前往餐厅吃早餐。今天将对格拉罕子爵进行问话。我非去不可，这也是为了让自己的心神能安定下来。

餐厅里，母亲大人早已用完早餐。

「哎呀，柯尼留斯，你今天真是早起呢。」

「因为我昨晚睡不太着。」

我把侍从倒好了茶的茶杯移到手边，看着杯里泛起的波纹。喝了一口茶后，身体瞬间暖和不少。接着端上桌来的早餐是面包，还附了我最喜欢的陀拿耶果泥。母亲大人一派若无其事地喝茶，但明明进入秋天以后因为我太常指定要吃陀拿耶果泥，前阵子才遭到她的禁止，说以后必须先经过她的同意。想必母亲大人是担心我，才特意点了我最爱吃的食物吧。

恰到好处的甜度带出了陀拿耶特有的风味，我将馅料涂抹在面包上，咬了一口。心情稍微放松下来的同时，也想起了提供做法给我的罗洁梅茵，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胸口盘据的想法于是脱口而出。

「母亲大人，我明明是罗洁梅茵的见习护卫骑士，却没能保护最重要的主人……那个时候我应该跟在罗洁梅茵身边，而不是去救夏绿蒂大人吧……」

「……柯尼留斯，我明白你为何意志消沉。但是，希望你去解救夏绿蒂大人的，不正是罗洁梅茵吗？」

母亲大人说得没错，如果不是罗洁梅茵冲了出去，我也只会专心保护她，并把解救夏绿蒂大人的工作交给她的护卫骑士与骑士团吧。尽管显得无情，但保护自己的主人是护卫骑士的工作。我点点头后，母亲大人的漆黑双眼稍稍变得严厉。

「既是如此，你以后要谨言慎行，对于救了夏绿蒂大人一事不能表现出歉疚的样子。因为比你更需要反省的，是夏绿蒂大人的护卫骑士。当时是他们对付不了那些黑衣人，还无法解救陷入危险的主人。」

母亲大人说得凛然果断，很有骑士团长第一夫人的风范。但是，会说出这种话，是因为她人不在现场。回想敌人的人数与遇袭时的情况，单靠夏绿蒂大人的护卫骑士们确实是应付不来。

我一边回想黑衣人们训练有素的动作，一边在脑海中移动加芬纳棋。假使当时袭击夏绿蒂大人的三名黑衣人袭击了我们，就算我和安洁莉卡能够各挡下一人，还是会有一个人跑到罗洁梅茵身边去。

……只不过罗洁梅茵因为坐在骑兽里头，不会像夏绿蒂大人那样被人一把掳走吧。

「母亲大人，您说得当然没错，但曾经待在现场的我却无法完全认同。夏绿蒂大人的护卫骑士们绝对没有怠忽职守。」

「柯尼留斯，既然你能如此冷静分析，那与其后悔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如想想以后吧。斐迪南大人已经保证过了，罗洁梅茵就算需要等上一段时间也会醒来，而且没有生命危险，所以你就放心吧。」

母亲大人一边喝茶，一边悠然自得地说道。我不禁一股火气冲上来，有些粗鲁地用叉子戳着早餐的培根。

「但斐迪南大人根本没有仔细说明罗洁梅茵的情况吧？居然毫不怀疑就相信他说的话，真不像母亲大人的为人。」

我觉得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与母亲大人都太过信任斐迪南大人了。我说出自己的不满后，母亲大人「哎呀」一声掩住嘴角，轻笑起来。

「斐迪南大人为了不留下话柄，向来习惯凡事都说得模棱两可。既然这位大人已经明白表示罗洁梅茵没有生命危险，那么只要交给他便不用担心。」

只是他说得十分含糊，不知道要等上多久时间呢……母亲大人静静地补上这句话后，轻声叹气。

「对于要在神殿对罗洁梅茵进行治疗，虽说波尼法狄斯大人十分生气，但我赞同斐迪南大人的判断喔。」

「为什么？如果罗洁梅茵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应该把她移动到可以加强守备的地方吧？神殿里多是灰衣神官，我认为守备太薄弱了。」

现在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中，能够进入神殿的只有达穆尔与布丽姬娣。我也听说斐迪南大人的护卫骑士中，获准出入神殿的只有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护卫的人数就只有这么多，万一又遇袭了怎么办？

「因为贵族不会出入神殿。只要再除了罗洁梅茵与斐迪南大人的近侍外，禁止其他贵族进出，就算有人想以探望为藉口出入神殿、危害罗洁梅茵，便很难轻而易举办到吧？」

根据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提供的消息，母亲大人说神殿里头还有斐迪南大人的秘密房间，所以若随便移动罗洁梅茵反而危险。听完母亲大人冷静的说明，昨晚烦恼到睡眠不足的我有些不是滋味。

「明明罗洁梅茵遭受到了攻击，母亲大人看来还真冷静。」

「我并不冷静喔。罗洁梅茵被称作是莱瑟冈古的希望之光，如今她竟然险些丧命。一想到要设法安抚那些大人们，我现在就开始头痛了呢。」

莱瑟冈古的贵族们长年来都受到薇罗妮卡大人打压，如今出自莱瑟冈古的罗洁梅茵居然成了领主的养女，一族的人皆对她寄予厚望。至今是因为罗洁梅茵身体虚弱，又因为她在神殿长大、不习惯贵族社会，所以只在必要情况下让她与贵族会面。

但听母亲大人说，在罗洁梅茵稍微习惯了社交活动的今年冬天，本来是预计让她与担任基贝的亲戚们会面，当作是种练习，并且扩展制纸业与印刷业。然而现在，无论是新产业的引进、莱瑟冈古贵族间的团结，还是面对旧薇罗妮卡派时具有的优势……亲族们各方面的希望全部就此破灭。脑海中浮现出了亲族们情绪激昂的脸孔。

「嗯……要收拾这些残局恐怕不容易吧。」

「柯尼留斯，你怎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呢？到了儿童室与贵族院，他们的孩子应该也会与你接触喔。你记得先与奥伯以及卡斯泰德大人商量好，哪些情报必须保密，哪些消息需要扩散。」

闻言，莱瑟冈古贵族的孩子们中，可能会来向我追问的几个人立即浮现眼前。单看去年儿童室的情况，我也知道罗洁梅茵备受瞩目。

「目前这种情况，我想骑士团长多半无法离开城堡半步。卡斯泰德大人可能好一阵子都会住在骑士宿舍吧。如果你为了统一口径会去骑士团露面，能顺便帮我问问下任基贝．乔伊索塔克的候补人选吗？因为乔伊索塔克与格拉罕相邻，这件事对今后的社交活动非常重要。」

「母亲大人，我就算会去骑士团露面，但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认为父亲大人挤得出时间与我私下谈话。」

我成为见习护卫骑士已经过了一年以上的时间，渐渐能够看出骑士团长在工作上的表现。冬季的社交界才刚开始，所有贵族全聚集回到了贵族区，偏偏还在这种时候有领内贵族袭击领主一族。发生了这种事，父亲大人应该没有时间私下与我会面。

「你尽力就好，因为能够获得情报的管道越多越好嘛……总之，今天先把艾克哈特与兰普雷特叫回来用晚餐吧。」

……母亲大人果然很冷静嘛。

为了取得领主一族周边的情报，母亲大人寻思着该向哪些人打听才好。看着这样的她，我不禁深深觉得自己身为贵族、身为护卫骑士，都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短篇集I 柯尼留斯视角 为了守护妹妹

「……柯尼留斯，你脸色真难看。昨晚没睡好吗？」

乔伊索塔克子爵引发了混乱的隔天，我前往城堡的骑士团室，达穆尔在低头察看我的脸色后，担心地这么问道。我心里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抬起头，发现达穆尔的脸色也很难看。看来他也一样没睡好觉。明白到不只有自己一整晚都在自责后，我的心情稍微没有那么沉重。

「昨晚躺在床上，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没有冲去救夏绿蒂大人，而是陪在罗洁梅茵大人身边，是不是就能保护她，也不会发生那种事情了。」

「柯尼留斯，你……」

「布丽姬娣，你不说我也知道。如果我那时候没有赶到，夏绿蒂大人与安洁莉卡都不会安然无恙。早餐席间母亲大人也提醒我，我没有错，这是夏绿蒂大人的护卫骑士的疏失。虽然听完以后心情轻松了一些，但我还是忍不住会想，是不是只要自己再做点什么，罗洁梅茵就不会遇到危险了。」

我希望自己不要觉得救了两人是错误的决定。可是，我毕竟是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应该把主人放在第一顺位，这个想法始终挥之不去。

「罗洁梅茵大人是柯尼留斯重要的妹妹，所以你一定又比别人更后悔自责吧。但太过钻牛角尖对身体也不好，也会让身边的人再替你担心。」

布丽姬娣轻拍我的肩膀表示安慰。我听母亲大人说过，布丽姬娣曾在解除婚约后使得伊库那陷入困境。她或许也曾因为太过自责，让身边的人为她担心吧。

「而且罗洁梅茵大人要冲出去的时候，我曾听到你试图制止她。护卫骑士如果想要优先保护主人，也需要主人的配合。在那个当下，柯尼留斯已经照着罗洁梅茵大人的指示，采取了最妥当的行动。」

「真的是这样吗……」

「是啊。柯尼留斯成功救到两人的时候，罗洁梅茵大人说了什么呢？就我所知，罗洁梅茵大人总是比起自己，更优先考虑他人。如果对夏绿蒂大人见死不救，她一定会非常伤心吧。」

听到布丽姬娣这么说，瞬间我想起了罗洁梅茵为了救夏绿蒂大人，操纵着骑兽就往外冲；看见夏绿蒂大人与安洁莉卡在半空中往下坠落，她还心急如焚地大声求救；当我接到了她们两人，罗洁梅茵甚至高兴得脱口喊出「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我也对自己没让罗洁梅茵失望感到骄傲。

……啊，是啊。罗洁梅茵也希望我去救她们。

「布丽姬娣说得没错。柯尼留斯，你不必自责。」

「安洁莉卡……」

「如果我能在强化身体的同时操纵骑兽，罗洁梅茵大人也不会遇到危险了吧。」

安洁莉卡微微垂下双眼，语带哀痛地说。她多半也和我一样非常自责吧。说不定我说的这些话，还会把她逼得更痛苦。我一时间烦恼着该怎么安慰她，但安洁莉卡抬起头来时却和我不同，表情像是所有阴霾都已一扫而空。

「波尼法狄斯大人说了，从一开始就没能力做到的事情，咳声叹气也无济于事，只能继续努力，增强自己的实力。我会成为波尼法狄斯大人的弟子，就是为了变强，下次一定会保护好罗洁梅茵大人。」

之前听到安洁莉卡要当祖父大人的弟子，我还搞不懂她在想什么，原来她也有自己的想法。比起烦恼了一整个晚上也想不出好答案的我，这个结论更积极也更有建设性。

「你的想法很对，身为护卫骑士的我们应该要锻炼自己，增强自己的实力，才能够保护罗洁梅茵。我也该向你看齐。」

为了保护妹妹，我得让自己变强。万一罗洁梅茵醒来以后，都依赖变得比我还要强的安洁莉卡，我身为哥哥就太没面子了。我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看来柯尼留斯也冷静下来了呢。」

布丽姬娣露出安心的微笑，看向达穆尔。

「那么，我们去找黎希达吧。必须确认今天的行程。」

「今天会向格拉罕子爵问话。希望能查明他就是袭击罗洁梅茵大人的犯人……」

我对达穆尔点点头，一行人一起去找罗洁梅茵的首席侍从黎希达。如果格拉罕子爵就是犯人，那我要当场直接逮捕他。我这样心想着，紧紧握起拳头。

「今天的问话你们不能出席。」

「请等一下，黎希达。为何问话的时候我们不能出席?!我们可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

布丽姬娣抗议后，我也大力点头。审问乔伊索塔克子爵的时候明明允许我们出席，我不明白为什么向格拉罕子爵问话的时候就不行。

「基贝．乔伊索塔克是在掳走夏绿蒂大小姐后当场遭到逮捕，所以才允许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也在场。但是，基贝．格拉罕仅是昨天在审问途中提到他的名字，事情发生当时，骑士团也证实了他人在大礼堂，因此有很高的可能性不是犯人，不能允许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也出席。」

「黎希达，可是……」

布丽姬娣仍不死心，黎希达抬起手制止她。

「我再直接一点说明吧。这是因为你们还年轻，万一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擅自做出认定基贝．格拉罕就是犯人的举动，很可能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连布丽姬娣也被质疑她能否平心静气，我更是清楚知道自己今天很容易失去理智。无法反驳的我抿紧嘴唇。

「那我们今天要做什么？」

「请你们协助儿童室维持运作。今日早餐过后，奥伯与斐迪南小少爷去了北边别馆，吩咐韦菲利特小少爷与夏绿蒂大小姐，要让儿童室维持着和去年一样的运作。」

明明接到命令的是韦菲利特大人他们，为何并非侍奉两人的我们也要帮忙？我不自觉皱眉，黎希达露出无奈的微笑看着我。

「夏绿蒂大人今年是第一次进入儿童室，韦菲利特大人去年又从未留意过儿童室是如何运作，所以光凭他们二人，负担有些太重了。而且，大小姐在管理上改掉了不少过往的做法，在儿童室里负责监督的侍从们也还没有习惯。」

为此，才需要曾协助她做过各种准备，也帮忙善后过的近侍们在旁支援。但我和安洁莉卡去年大半时间都是待在贵族院，恐怕帮不了多少忙吧。

「大小姐似乎十分挂心儿童室，还特地留下了书信。听说这是大小姐的心愿，她希望沉睡期间，一切仍能顺利维持运作。」

「我明白了。虽然向我们下令的主人如今不在这里，但既然主人留有书信写下了心愿，这便是我们的任务。我们自当全力以赴。」

前往儿童室后，夏绿蒂大人给我们看了罗洁梅茵留下的信。上头写着许多指示，还有她希望能在儿童室里进行的活动。看到韦菲利特大人和夏绿蒂大人都下定决心，要努力填补罗洁梅茵的空缺，我自然而然地也觉得自己该尽力帮忙。

……罗洁梅茵好不容易对儿童室进行了改革，身为她的护卫骑士，我至少要努力维持，别让一切回到原样。

但就算打定了主意，我和安洁莉卡几乎整个冬天都要待在贵族院，对于维持儿童室的运作根本派不上用场吧。我正这么心想时，却发现有项指示是要贵族院的学生搜集他领情报，还要整理上课内容做成参考书。

我们决定接下贵族院的任务后，安洁莉卡却不露声色地，但也缓慢且确实地逐步远离正在讨论的人群。骑士都要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气息，但真希望她别把这项优秀的技能用在这种地方上。

……看来搜集情报这件事，是不能指望安洁莉卡了。

但本来就不该期待她愿意用脑。曾因「安洁莉卡成绩提升小队」而吃足苦头的我，早早便放弃与安洁莉卡携手合作，转而向韦菲利特大人和夏绿蒂大人未成年的近侍们寻求协助。

「反正我们最终都会向主人汇报，帮忙是无所谓，但搜集情报原本就不是骑士的职责，而是文官的工作吧？是不是该请修习文官课程的人帮忙呢？」

「鄂妮思塔，你说得虽然没错，但如果想得到更全面的消息，我觉得不该仅限见习文官，应该请所有人都帮忙搜集。」

「这么说也是。而且如果搜集到有用的情报后还能获得报酬，文官以外的人也会主动说要帮忙吧。」

我们讨论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夏绿蒂大人正在接受孩子们的初见问候。看那长长的队伍，可能得花上不少时间。已经成年的近侍们，正与老师还有乐师们进行讨论。看来在维持运作的准备工作上，已决定由黎希达与奥黛丽提供协助；至于准备绘本等要与神殿接洽的工作，则由达穆尔与布丽姬娣负责。

与此同时，韦菲利特大人把可以公开的部分说出来，向孩子们说明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当时骑士团先是封锁了大礼堂，贵族们在接受了各种检查后便被要求尽速返家。所以他们似乎除了遭遇敌袭以外，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波尼法狄斯大人带着柯尼留斯和安洁莉卡，逮捕了犯人。没想到掳走夏绿蒂的黑衣人，竟然是乔伊索塔克子爵。」

「咦咦?!」

我环顾了一圈兴奋地听着说明的孩子们。乔伊索塔克子爵是以现行犯遭到逮捕，也已经供认不讳。一族的人也受到牵连，全被逮捕了吧。去年还在这里的他的孩子们，现在已经没有看到踪影。

「所以救了夏绿蒂大人的，是安洁莉卡大人与柯尼留斯大人吗？我也好想亲眼看看骑士大显身手的样子喔。」

「我也想要成为骑士，像他们那样发挥自己的本领。」

「哎呀，优蒂特大人想成为骑士吗？」

「是的！我想成为像安洁莉卡大人那样的骑士，守护克伦伯格的国境门。莉瑟蕾塔大人，您是安洁莉卡大人的妹妹吧？也一样想成为骑士吗？」

「我们这一族多是侍从……所以我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侍从，和姊姊大人一起侍奉罗洁梅茵大人。」

「好棒的愿望呢。」

孩子们激动地讨论着骑士的英勇事迹时，我把目光放在了格拉罕子爵的儿子身上。毕竟格拉罕子爵此刻正在接受盘问。但是，只见那个男孩认真地听着韦菲利特大人说话，听到犯人被捕后，还露出安心的表情，与威图尔子爵的儿子谈论着骑士有多厉害。跟周遭其他的孩子们相比，看不出有什么异状。是格拉罕子爵当真完全没有参与此事吗？还是没有向儿子透露半点消息？光从对方的样子无法看出端倪。

「柯尼留斯，你的表情干嘛这么严肃？」

「哈特姆特……」

「如果要在贵族院搜集情报，拜托我就好了啊。你还真见外。」

由于彼此的母亲感情很好，在贵族院又是同个年级，哈特姆特是我最常往来的友人。他有着朱红色头发，明亮的橙色双眼，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很红很醒目。成天笑嘻嘻的，却又很难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是个有着典型贵族气质的少年。平常总是摆出一副有些慵懒，像是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劲的样子，很少对什么东西感兴趣。这样的他居然主动表示要在贵族院搜集情报，真是难得。

我有丝惊讶地看向哈特姆特，发现在他身后，还有莱瑟冈古的贵族布伦希尔德与莱欧诺蕾。一段距离外，还能看到有几个贵族也同样看着这边。为了得到有关罗洁梅茵的详细情报，大家开始采取行动了吧。

「现在我们这些近侍还在讨论，我之后再拜托你吧。」

「嗯，那正好，艾薇拉大人也邀请了我共进午餐。」

……这我怎么没听说。

早餐席间，母亲大人只说过「今年冬天会很忙」，却没告诉我她今天午餐还约了客人。看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很多事情都起了变化。一旦去了贵族院，就算想找父母亲商量，也很难取得联络。看来在去贵族院之前，有必要先了解一下亲族会采取哪些行动。

「柯尼留斯，午餐时再讨论这件事可以吗？比起在这里，时间也更充裕。」

「嗯，好啊。」

我答应后，哈特姆特便带着布伦希尔德与莱欧诺蕾走开。后来还能看到他们和好几个人凑在一起认真地进行讨论，像在商量要提出什么问题。

……这下子情况好像麻烦了。

第四钟的钟声响了。午餐时间是从第四钟到第五钟为止。用餐时间之所以比平常要长，是因为大多数人都是回家吃午餐。而我不是需要侍奉主人用餐的侍从，因此没有护卫任务的时候，可以在城堡吃，也可以回家吃。

我骑着骑兽从城堡返家。今天这一路同行的还有奥黛丽和哈特姆特。

「柯尼留斯，真不好意思。今天的午餐会这么突然，你一定吓到了吧？」

「对啊，吓了我一大跳。」

「因为罗洁梅茵大人遇袭，又不会马上醒来，所以赶在亲族开始行动之前，我必须尽快与艾薇拉大人商量议论，不过……」

奥黛丽说完，看向哈特姆特。从她看着令人伤脑筋的儿子的表情，我才明白是哈特姆特自己硬要跟过来。

「到了贵族院，莱瑟冈古的贵族一定会对我追问不休。事前商量是必要的吧？」

哈特姆特毫不在意奥黛丽的视线，嘻嘻一笑。

「……你真的有心要帮我吗？」

「嗯。虽然我在意的是在贵族院搜集情报这件事，但如果我有干劲了就会帮帮你。」

哈特姆特丢来一点也感觉不出他有意愿帮忙的回答时，我也到家了。母亲大人微微面带苦笑，出来迎接说道：「结果柯尼留斯还是被哈特姆特带回来了呢。」

「这天的午餐会不是已经决定好的吗……？」

「不是唷。由于我想与奥黛丽慢慢谈话，便对哈特姆特提出条件，必须要有你回来陪他说话……柯尼留斯，你应该要再仔细观察四周，等搜集到了情报以后，再回覆对方才行呢。」

被母亲大人提醒我身为贵族还不够谨慎，我的脸颊不禁抽搐，在餐桌旁坐下。

午餐席间，侍从们在一旁服侍，我们则互相交换了可以公开的情报。听到奥黛丽说，罗洁梅茵使用了尤列汾药水后得沉睡一年以上的时间，母亲大人手抵着额，轻轻摇头。

「盘问的时候，斐迪南大人只说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但居然要一年以上的时间才会醒来吗……」

罗洁梅茵的治疗时间长得教人不敢置信。在城堡一开始听到的时候，我也觉得眼前发黑。听说一般人使用了尤列汾药水后，最长也不过睡上五天的时间。

「竟然要一年以上……罗洁梅茵究竟被灌了什么药水？」

「因为担心有人再次使用相同的药水，斐迪南大人并没有告诉我是哪一种。只不过，他说那种药水对罗洁梅茵大人来说非常危险。要是再晚一点才救到人，她说不定就已经登上通往遥远高处的阶梯了。」

听说那种药水虽然不会让其他人有生命危险，但对原本就身体虚弱的罗洁梅茵来说，却能造成严重伤害，药量还足以致死。听了奥黛丽的说明，我对犯人越来越感到愤怒。不同于怒火中烧的我，母亲大人却表现得十分冷静。

「罗洁梅茵被称作是莱瑟冈古的希望之光，如今她竟然险些丧命。一想到要设法安抚那些大人们，我现在就开始头痛了呢。」

母亲大人一边吃着餐点，一边从容不迫地说道。我有些光火。

「母亲大人，您也太冷静了。关于罗洁梅茵的情况，斐迪南大人根本没有详细说明。真不像平常多疑的母亲大人。」

「哎呀，斐迪南大人是为了不留下话柄，才会凡事总说得模棱两可。既然他都说罗洁梅茵没有生命危险了，那交给他便不用担心。」

……母亲大人和艾克哈特哥哥大人都这样，未免太相信斐迪南大人了。他可是眼睁睁看着罗洁梅茵在洗礼仪式上遇到危险的人！

「至今罗洁梅茵因为身体虚弱，又在神殿长大，不习惯贵族社会，所以只在必要情况下让她与贵族会面吧？但其实，今年冬天原本预计要让她与担任基贝的亲戚们会面，当作是社交活动的练习，顺便扩展在伊库那获得成功的制纸业与印刷业。」

大概与母亲大人一起讨论过这些事，奥黛丽的眼神有些飘向远方。

「有许多人还非常期待与罗洁梅茵大人的正式会面，看来今年冬天得忙着收拾残局了呢。」

莱瑟冈古的贵族们一直以来都受到薇罗妮卡大人打压，而现在出自莱瑟冈古的罗洁梅茵竟成了领主的养女，所以一族人都对她寄予厚望。然而罗洁梅茵遇袭后，由于得躺在尤列汾药水里沉睡，等于摧毁了亲族们的希望。无论是能与领主一族建立起关系的门路、要引进自己土地的新事业，还是对未来后援的承诺，这些事情在罗洁梅茵醒来前都只能陷入停摆。

一想到那些激动地说着要排除旧薇罗妮卡派的亲族，我完全可以理解母亲大人为何说她「从现在就开始头痛」。

……曾祖父大人说不定还会绝望得前往遥远高处呢。

「对了，奥黛丽。乔伊索塔克的新任基贝已经有候补人选了吗？」

「我只听说他们一族已被逮捕，至于继任者还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我想应该会趁着今年冬季的社交界进行挑选并决定……只不过，乔伊索塔克是聚集了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的地区，高层似乎也十分苦恼，考虑到与周遭土地的关系，恐怕也很难指派莱瑟冈古的贵族过去接任。」

母亲大人与奥黛丽交换着资讯的时候，午餐也结束了。为了讨论更详细的内情，两人决定转移阵地，还要使用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就把我和哈特姆特一起赶了出去。「柯尼留斯，你们就去你房间，在第五钟前好好相处吧。」

……好好相处？他是能好好相处的对象吗？

看着笑容可掬像在打什么歪主意的哈特姆特，我皱起脸，走向自己房间。

才刚踏进房间，哈特姆特便嘻嘻一笑，朝我递来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哈特姆特打从以前就有些难以捉摸，偶尔还会用鄙视的眼光看着众人，每当他要商量什么不能被大人听到的秘密时，往往没什么好事。我来回瞪着他与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哈特姆特戏谑地挑起眉毛。

「是跟罗洁梅茵大人有关的事，你比较喜欢不用魔导具吗？」

无可奈何下我只好接过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哈特姆特于是露出灿烂笑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不知哪个方向后，他忽然一骨碌转身，看着我的橙色双眼冷冽锋利，带有谴责的意味。

「柯尼留斯，当时你和安洁莉卡应该要跟着罗洁梅茵大人，而不是去救夏绿蒂大人吧？身为护卫骑士，未免太失职了。」

换作在早上听到这些话，我肯定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吧。还会被自己的无力感压垮，只能同意哈特姆特的话。但是，针对这件事我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

「解救夏绿蒂大人是罗洁梅茵的希望，而且看到夏绿蒂大人获救，她也非常高兴。安洁莉卡和我都是照着主人的希望，在当下尽了自己所能。我不会再觉得我们是失职的护卫骑士了……但不了解罗洁梅茵的人，大概无法理解吧……」

我说完，哈特姆特露出了非常不高兴的表情。明明是他一开口就失礼至极，说「你们身为护卫骑士太失职了」，为什么他看起来比我还不高兴？

「柯尼留斯，是罗洁梅茵大人想救夏绿蒂大人吗？」

「没错。当时她还不顾我的阻拦，让安洁莉卡坐在自己的骑兽上面，往外面冲出去。罗洁梅茵如果是明白自己身分的领主一族，就算骑士团来不及解救，因而失去夏绿蒂大人，我也会竭尽所能先保护好罗洁梅茵吧。」

护卫骑士的首要任务，就是保护自己的主人。其他领主一族也各自有护卫骑士。拯救夏绿蒂大人并不是我和安洁莉卡的工作。但既然是主人的希望，便要倾尽全力。

「……罗洁梅茵大人与夏绿蒂大人，早在洗礼仪式之前就有往来了吗？」

「不，秋天尾声，夏绿蒂大人在北边别馆整理自己房间的时候，她们才第一次与彼此问候。」

「只有这么一点往来，她就不顾自己危险，冲去救夏绿蒂大人吗？」

哈特姆特一脸无法理解，走向椅子跷脚而坐。虽然我没请他坐下也有不对，但真希望哈特姆特可以多表现出一点客人该有的样子。

「我想这是因为罗洁梅茵在神殿长大吧。她虽然学会了领主养女该有的言行与仪态，也看了书得到知识，但根本上还是有些地方不像贵族。奥黛丽没告诉过你吗？」

我边说边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哈特姆特缓缓摇头。

「母亲大人说了，罗洁梅茵大人在城堡的时候，日常表现完全没有问题，也看不出半点在神殿长大过的痕迹……看来是遇到突发状况时，在神殿长大过的经历就会以这种方式呈现出来吧？」

那该补充哪方面的教育呢？哈特姆特开始沉思。我知道他在心里得出结论之前，这种状态会一直持续，所以站起来拿了笔和木板，把上午针对要在贵族院搜集情报一事，已经有了决定的事情记下来。

「柯尼留斯，你明明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亲哥哥，又是她的近侍，怎么这么缺乏把她推上奥伯之位的魄力？」

「啊？」

还以为他从自己的思绪中回到现实了，怎么又突然语出惊人。但哈特姆特毫不理会目瞪口呆的我，开始述说自己的主张，也就是为何该推举罗洁梅茵为下任奥伯。

「韦菲利特大人由薇罗妮卡大人抚养长大，本被视为下任奥伯，他却在可说是受到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祝福的时期留下污点，被取消了下任奥伯的内定。而罗洁梅茵大人不管是魔力量、新事业所带来的利益，还是由她所引领的诸多流行，比她小一岁又同为女性的夏绿蒂大人，也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应该趁这时候推举她为下任奥伯……」

怪不得要使用防止窃听的魔导具。这些话绝不能被侍从们听见。该不会所有亲族都和哈特姆特一样有这种想法吧？光想像我就头痛。

「哈特姆特，很遗憾，罗洁梅茵并不想成为下任奥伯。我想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也不打算在排除掉芙萝洛翠亚大人的孩子后，让她成为奥伯。因为母亲大人除了协助罗洁梅茵与芙萝洛翠亚大人打好关系外，极力避免以母亲的身分与她接触。」

母亲大人若是过度干涉，会使得领主一族间产生无谓的对立。如果罗洁梅茵本人也有这种野心就算了，但明明都已经受洗了，她却还开开心心地继续待在神殿，齐尔维斯特大人也没打算让这样的养女成为下任奥伯吧。

「但是，既然罗洁梅茵大人是莱瑟冈古的人，也不能彻底无视我们这些贵族对她的支持吧。有了一族的支持，罗洁梅茵大人成为奥伯只是时间早晚的事。」

「……不，这倒不见得。我想不论莱瑟冈古一族再怎么拥戴，罗洁梅茵最终也只能进入神殿，不然就是被嫁往他领吧。至少，我不认为奥伯会让芙萝洛翠亚大人的孩子以外的人成为下任奥伯。而且我们家是支持芙萝洛翠亚大人。」

想当初斐迪南大人就是因为厌恶薇罗妮卡派贵族的干涉，才进入了神殿。我想罗洁梅茵也是为了昭告内外，自己无意成为下任奥伯，才会直到现在还偶尔住在神殿。

「要让好不容易在受洗后离开了神殿的孩子，再次进入神殿吗？」

哈特姆特表情非常不悦地看着我，但我回想了神殿的模样后，露出苦笑。

「对罗洁梅茵来说，神殿并不是她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我和父亲大人也去过，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令人厌恶。」

不只有许多美味的食物，担任侍从的灰衣神官和巫女们也都受过严格教育。而且可能是因为身边没有多少贵族，罗洁梅茵看起来也比较轻松自在。

「哼……那我也想亲眼看看罗洁梅茵大人长大的神殿。说不定神殿的环境能让人拥有丰富魔力，罗洁梅茵大人才能在洗礼仪式上，给出足以遍布整个大礼堂的祝福。」

「虽然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企图，但除了斐迪南大人与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外，暂时都禁止其他贵族出入神殿。」

万一号称要去探望的贵族变多了，与犯人有关的人也能轻易进出神殿。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现在能进入神殿的贵族十分有限。不管是青衣神官的家人、领主一族、身为父母的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甚至连祖父大人都遭到禁止。

「不，慢着。我自从下定决心要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已经过了一年以上的时间。原本预计要从今年冬天开始侍奉，那大可直接把我视为近侍了吧？」

……啊？要当罗洁梅茵的近侍？

哈特姆特的表情再认真不过，我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认识了这么多年，我头一次看到哈特姆特讲话这么前言不对后语。

「你的主张一点逻辑也没有，而且就算把你视为近侍，未成年的人还是不能去神殿。像我和安洁莉卡也不被允许。」

「想不到这么严格。那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为罗洁梅茵大人做出贡献……」

哈特姆特的眼神认真，拨起朱红色刘海陷入沉思。但这件事我一定要确认清楚。

「哈特姆特，你……真的想成为近侍，侍奉罗洁梅茵吗？可是奥黛丽曾反对你成为近侍吧？」

「那是因为那时候我完全不了解罗洁梅茵大人。」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哈特姆特神色愉快地笑了一声。他现在是见习文官，又是上级贵族，如果收他为近侍，不会和女性一样结了婚就得辞去工作，所以不光在贵族院，往后也会一直与罗洁梅茵有密切的往来。我忍不住皱起脸庞。

「哈特姆特，兰普雷特哥哥大人不是问过你，有无意愿成为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吗？你去那边吧。」

「我已经说了因为我是夏季的眷属，无法成为春季的眷属，所以早就拒绝了……话说回来，柯尼留斯，你不是说过，等到罗洁梅茵大人可以自己挑选近侍的时候，就会辞去护卫骑士的工作吗？即便她是你亲妹妹，你也管太多了吧？况且奥伯这件事，我也不认为是罗洁梅茵大人自己的意思。」

哈特姆特瞪着我说，但我才不会退缩。我已经决定要保护好罗洁梅茵，不再让她遇到危险。现在既然知道了有匪徒以外的危险，我怎么能够卸下护卫骑士一职。

「连你这种人都想成为近侍，我怎么可能辞去护卫骑士的工作。罗洁梅茵是我妹妹，我会保护她。你才该想想要是罗洁梅茵没有选择你，到时候该怎么办吧。」

「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明明是罗洁梅茵大人的哥哥，却无论成绩还是身为骑士的实力，都只是差强人意……」

挤出爽朗的假笑互相诋毁后，我更是重新坚定决心，要变强到让危险人物再也无法靠近罗洁梅茵。还有，也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只是维持着「上级贵族该有的及格分数」，必须提高到能让哈特姆特闭嘴才行。幸好为了提升安洁莉卡的成绩，我们都会一起学习，今年的课程可以说是非常轻松。

……臭哈特姆特，你等着吧。

为了让罗洁梅茵能够远离各种危险，我的挑战就此开始了。

短篇集I 赫思尔视角 特别措施的申请

为了画出调合所需的魔法阵，我先准备好了绘有草图的木板与白纸。画草图用的木板已经使用多遍，所以表面到处都被削得凹凸不平。做完最后确认，确定魔法阵没有问题后，我再调整木板与纸张的位置。虽然已将魔法阵的图形记在脑海中，但这么做除了能让自己稍微放松，也是我在调合时的必要步骤。

我张开左手的拇指与食指按住纸张，决定好了接下来要画多大的圆。调合的成功与否，全取决于能否用优美且毫无扭曲的线条画出魔法阵。我瞪着自己要画下圆形的区块，拿好思达普变成的笔，缓缓深吸一口气。

接着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笔尖上，一鼓作气，但也非常谨慎地画出了好几个大小不同的圆。

「……呼，今天的状态不错嘛。」

今天的注意力似乎相当集中，动笔时没有一丝的迟疑。是因为身体状况不错吧。魔力的流动也很顺畅，画出的线条粗细均等，完成了比我预期中还要美丽的图形。我感到心满意足，暂时把笔放下。然后凝视着画到一半的魔法阵，趁着注意力还未中断的短短几秒钟，甩甩手转动肩膀，让肌肉放松。

之后再一次拿起笔，接下来要写符号。这时，我听见了奥多南兹的「啪沙啪沙」振翅声。要是它现在停在我的手臂上就糟了。我写完一个符号后，立即用左手敲敲桌子，示意它该降落的地点后，再次写起符号。

「赫思尔老师，这里是艾伦菲斯特舍，请您前来打开宿舍大门。」

是负责守在宿舍转移厅的骑士送来的奥多南兹。我继续写着符号，仅是嘴上回道：「我稍后就过去，请稍等。」因为我现在抽不开身，只能等一下再回覆奥多南兹。

……啊，不知不觉间领主会议又快到了呢。

看来已经到了领主会议的准备期间，来自艾伦菲斯特城堡的侍从们要前来整理宿舍。由于今年没有需要我照顾的补课学生，所以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季节的更迭，原来春天也已经快要进入尾声。

……比起不得不协助安洁莉卡补课的那年春天，现在贵族院内几乎没有半个学生在，可以尽情埋头研究，真是无比美好的工作环境。

「赫思尔老师，这里是艾伦菲斯特舍，请问您在哪里？还请过来为宿舍开门。」

不一会儿后，奥多南兹再度飞来。还问我在哪里，想也知道我一定是在文官楼的研究室啊。明明我曾交代过，只要我没有回覆奥多南兹，代表我一定正忙着调合无法抽身，他们竟然还问这种蠢问题。

「真是的……艾伦菲斯特有没有好好在教育转移厅里的那些骑士啊？」

我不由得唠叨抱怨，但还是没有回覆奥多南兹，继续描绘魔法阵。虽然开关宿舍与茶会室的大门是舍监的工作，但就算不马上过去开门，他们还是能让下人进入宿舍整理厨房，侍从们也还是能打扫领主夫妇的房间吧。难得今天的魔力状态绝佳，我想一鼓作气画完魔法阵，直到调合结束为止。

「呼……」

我看着连自己也觉得画得很好的魔法阵，发出满足的叹息。就在这时，又有奥多南兹飞了进来。

「赫思尔，我是诺伯特。你也该来为宿舍与茶会室开门了。」

终于不再是守在转移厅的骑士，而是来自艾伦菲斯特的首席侍从诺伯特捎来了奥多南兹。可以想见诺伯特此刻肯定正气得七窍生烟。

……好不容易魔法阵完成了，我正打算接着调合，但要是惹得诺伯特发更大的火，后果恐怕不妙吧。

「真麻烦，好累喔。但这是舍监至少该完成的工作，也没办法呢。唉……」

我依依不舍地看着画好的魔法阵，心不甘情不愿起身，去取来了保管在研究室秘密房间里的钥匙串。

……虽然只是要打开通往中央楼的大门与茶会室……

但万一碰到诺伯特，他肯定会絮絮叨叨地说教半天，所以我打算一打开门就返回研究室，来到连接艾伦菲斯特舍的大门前。我插入钥匙，注入魔力，一解开门锁的瞬间，就有人从宿舍里头打开大门。

「赫思尔，奥多南兹的回覆呢？」

脸上笑容可掬，但眼中一点笑意也没有的诺伯特就站在那里。诺伯特是领主的首席侍从，他穿着合乎身分的笔挺制服，深棕色的头发用发油梳得平滑服贴，只不过白发的数量已明显越变越多。真没想到他居然就站在大门后面等我。我努力不让内心的惊慌表现在脸上，好不容易跟着挤出笑容。

「哎呀，叔父大人，真是别来无恙了。那我接着马上去打开茶会室的大门。」

我故作若无其事，正想关上大门接着移动时，诺伯特却叫住了我。

「慢着，赫思尔。看到你今年也这么有精神我很欣慰，但你就不能在服装上多用点心吗？姑且不说身为贵族院的教师，身为贵族女性，你应该要更……」

……就是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才不想碰到面啊。

但如果真的不想碰到面，应该在骑士一开始送来奥多南兹时就先来开门吧──内心的自己对我这样指责说道，但我决定假装没听到。

「哎呀，真讨厌。是谁在我研究到一半时送来奥多南兹，要求我过来开门的呢？我可是心想着必须快点过来开门，才中断了研究，特地赶过来喔。况且我打算回去以后就要接着做研究，之后也没有预计要与人会面，不管我穿什么应该都无所谓吧。」

我打算回去以后就要继续调合，才不想浪费时间在更衣上。听了我的主张，诺伯特的眉毛微微抽动，那对紫色眼眸也稍稍转过来瞪着我。

「距离宿舍骑士一开始送出奥多南兹到现在，已经过了多久了？你应该有充分的时间可以梳妆打扮吧……难道不是吗？」

「很抱歉，那些时间只够我为调合告一段落。倘若真的需要我花时间梳妆打扮，请别临时送来奥多南兹，麻烦提出正式的会面邀请函吧。那样一来，我也能达到您的要求。」

我再怎么一研究起来就废寝忘食，只要提前三、四天通知，我还是可以安排好时间。因为有会面行程的日子，侍从绝不会让我进行研究。

「倘若叔父大人不喜欢我这身打扮，我可以马上再把大门锁起来，先回去研究，让您暂时不必看见我，然后等您提出正式的会面邀请函。我想应该还赶得及在领主夫妇抵达前开门吧。」

我滔滔不绝地说完，为了不让诺伯特有机会说教，正想要关上大门，只见他一脸哭笑不得地按住门扉。

「你快去开门吧……赫思尔，舍监本该住在宿舍里头才对。这件事你是不是忘得太久了？」

真要说起来，我会在研究室里打造居住空间，起因便是从前领主会议期间，薇罗妮卡大人每当在宿舍里遇见我都会心生不快，所以希望领主会议期间我能待在研究室里度过。当时诺伯特虽说因为是我的亲族，才负责前来传话，要求我搬出宿舍，但我还是不想从他口中听到「你该住在宿舍里生活」这种话。我侧了侧头，微微一笑。

「叔父大人，对不起喔。我因为太长时间都没有住在宿舍，好像已经忘了该怎么在宿舍生活呢。」

「……到了冬天，齐尔维斯特大人的公子与千金将进入贵族院就读。我希望宿舍里能有舍监在。」

「齐尔维斯特大人的公子……？」

我记得齐尔维斯特大人的第一个孩子，就是由薇罗妮卡大人抚养长大的那位下任奥伯。我的脸颊忍不住抽搐。内心只有种不祥的预感，感觉会发生和齐尔维斯特大人那时一样的麻烦。

「除非奥伯．艾伦菲斯特亲自下令，否则不论叔父大人怎么要求，恕我也无法答应。那么我去开茶会室的门了。」

我果断拒绝后，朝着连结茶会室的大门走去。虽然好像听见诺伯特说「我话还没说完」，但就当作是我幻听吧。

……反正如果真的有要事，他会跟着移动到茶会室吧……

我踩着不疾不徐的步伐，来到茶会室的大门前。艾伦菲斯特的号码是十四号。

……今年说不定会再往上提升一个顺位。

看着门上的号码，我如此心想。如今艾伦菲斯特低年级生的成绩进步飞快，连老师们都对此议论纷纷。正如同诺伯特刚才说的，因为领主候补生就要入学了，所以为了成为近侍，努力提升自己成绩的学生也变多了吧。

我开了门锁，「喀锵」一声推开门，正要检查大门能否确实打开时，果不其然从宿舍里头先绕到茶会室来的诺伯特就在眼前。

「那么领主会议结束后，等各位收拾完毕，请再叫我过来锁门吧。」

「赫思尔，这次领主会议你的工作不只如此。有件事必须要由舍监处理。」

我和往年一样刚要转身离开，诺伯特又叫住了我。这件事甚至出动了诺伯特，或许非常重要吧。但身为艾伦菲斯特的舍监，我的工作应该已经结束了。

「……什么事呢？」

「是关于领主候补生罗洁梅茵大人，要请你为她申请特别措施。这里有奥伯．艾伦菲斯特的亲笔信，以及罗洁梅茵大人的主治医师所准备的资料，据说办理手续时会需要用到。你带回去吧。」

……领主候补生罗洁梅茵大人？是指传说中的圣女吗？

几年前开始，就有一些生性好奇的老师想要知道传闻的真伪，跑来问我：「最近哈特姆特好像逢人就说，艾伦菲斯特的圣女已经举行了洗礼仪式……」「听说受到诸神眷顾的圣女诞生了，到底在艾伦菲斯特发生了什么事？」至于圣女的传言因为太过荒谬，并没有半个人当真，但罗洁梅茵大人似乎确实是卡斯泰德大人与艾薇拉大人的千金，也是柯尼留斯的亲妹妹，如今成了领主的养女。

……真难想像薇罗妮卡大人会答应这种事，而齐尔维斯特大人竟然能把身分如此特殊的孩子收为养女……难道是为了守住自己的地位，被他推出来的新牺牲品？

我也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十分坏心眼，但我实在无法对齐尔维斯特大人产生好感。正如斐迪南大人期待过的，我也曾经期待齐尔维斯特大人在继任之后，能够抑制薇罗妮卡大人的飞扬跋扈，或是可以稍微改变艾伦菲斯特的现状。然而，结果什么也没有改变就是了。

抱着诺伯特提交的木盒，我返回研究室。一般都是基于某些原因，无法在十岁那年冬天进入贵族院，或是无法在十五岁那年冬天毕业的人，才会申请特别措施。政变过后，为了弥补贵族人数的不足，曾经进入神殿的大批青衣见习神官与见习巫女纷纷还俗，那段时期就经常采用这项措施。但是现在，早已经过了对神殿出身的学生采取特别措施的时期。领主候补生居然要申请特别措施，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为了冬季的社交界，领内贵族全聚集来到城堡的时候，领主候补生竟遭到自领贵族袭击，在浸入尤列汾药水后，沉睡至今已经过了一年半？

看完了奥伯．艾伦菲斯特写的亲笔信后，我不禁感到晕眩。领主一族竟然在城堡遭到自领贵族的攻击，艾伦菲斯特内部的情势到底有多混乱啊？

……莫非是齐尔维斯特大人总算有了领主的自觉，所以与薇罗妮卡大人对立的情形变严重了？

才这么心想完，我就轻轻摇头。还是停止无谓的期待吧。之后只会更加失望。

……话说回来，一年半不会太久吗？

一般浸入尤列汾药水后，都是三天到十天左右的时间便会醒来。一年半也还没有醒来，未免也太久了。

「……啊。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还没有自己的尤列汾吧。」

我突然明白了会沉睡这么久的理由。罗洁梅茵大人是还未就读贵族院的孩子，不可能拥有自己的尤列汾。八成是使用了父母亲的，或者若有尚未结婚的同胞兄姊，也可能是使用了他们的尤列汾，所以适应程度无法达到百分百吧。

不光齐尔维斯特大人写了信说明，木盒里更有第一夫人芙萝洛翠亚大人写的信。

「赫思尔老师，罗洁梅茵是救了我孩子们的重要恩人。对神殿出身者采取特别措施的期限才刚过去不久，若要重新为她申请特别措施，想必要再花费不少心思。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但还望您惠予协助，让这孩子身为贵族，未来能够平安顺遂。」

似乎是领主的亲生女儿夏绿蒂大人被人掳走，罗洁梅茵大人因为冲出去救她，结果身受重伤。果然艾伦菲斯特还是和以前一样，都会教导旁系的孩子与养子，凡事要以第一夫人的孩子为优先吧。

……真是教人火大。那我绝对要让罗洁梅茵大人通过特别措施的申请。

「不过，资料真的有准备齐全吗？」

准备资料的，可是那个做事老是漏洞百出的齐尔维斯特大人。就算缺少了必要的资料也不奇怪。我用怀疑的眼神低头看着木盒，拿出资料，看起木板上的小字，上头写有罗洁梅茵大人的身体状况。

「……这不是斐迪南大人的字吗？他充当起罗洁梅茵大人的主治医师了吗？」

虽然是充当主治医师，但既然不是在神殿，而是能在城堡工作的话，代表斐迪南大人现在的处境稍有改善了吗？还是说，因为养女罗洁梅茵大人也受到薇罗妮卡大人的迫害，所以连主治医师也无法信任，愿意站出来保护她的只有斐迪南大人？

单凭这些资料，也看不出艾伦菲斯特的现状究竟如何。看着爱徒提供的、一个字也没有提及自己近况的资料，我深深叹息。

「连申请时用不到的资料也写了，内容这么详细固然很好，但明知这份资料会交到我手中，也该写些自己的近况让我安心嘛。真是的……」

想起斐迪南大人在就读贵族院时，曾面临非常严重的排挤，艾薇拉大人的千金纵然成了养女，薇罗妮卡大人也不可能对她多友善吧。脑海中浮现出了斐迪南大人不惜成为众矢之的，也要袒护年幼养女的模样，我忍不住皱起脸庞。

若想申请特别措施，必须在领主会议上得到王族的同意。我联络了所有教师，召开紧急会议，地点在中央楼的会议室。过几日这里就要举行领主会议，因此中央的侍从们已经来整理过了，会议室比平常还要乾净。

「真难得赫思尔会召集我们。领主会议就快到了，我还以为你和我们不一样，此刻正忙着埋头研究呢……」

「贾铎夫，你说得没错。其实我也常常在想，真希望自己可以从早到晚都在研究。不过，该做的基本工作还是得做吧？……而且，这次我身为教师也不能坐视不管。」

由于领主会议即将举行，最近这阵子各领都会派人过来进行准备，所以与不在宿舍生活的我不同，每个领地的舍监都很忙碌。

「噢？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难得你这么有教师的样子。」

「哎呀，我随时随地都很有教师的风范吧。」

我向在场的教师们展示艾伦菲斯特提供的资料，以及抄写了领主亲笔信部分内容的木板，说明有学生想申请特别措施。

「这次想申请特别措施的罗洁梅茵大人，并不是神殿出身的前青衣神官或青衣巫女，而是领主的养女。」

「领主一族居然要申请特别措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普琳蓓儿讶异地眨着眼睛，侧过脸庞。领主一族从小就有近侍跟在身边，也时时都有护卫骑士贴身保护。所以受到层层保护的领主一族，从来没有出现过需要申请特别措施的情形。

「听说是在城堡里头遭到自领贵族攻击，罗洁梅茵大人在保护领主的亲生孩子时受了伤。由于还未进入贵族院就读，自然也没有自己的尤列汾，资料上还写着她使用了家人的尤列汾药水。但既然过了一年半还没醒来，代表药水并不适合罗洁梅茵大人吧。」

「但如果只是适应不了家人的尤列汾药水，会睡上这么久的时间吗？应该还有其他理由吧？」

洛飞说得没错，还无法自行准备药水的孩子，通常都是使用父母亲的尤列汾。而且如果是尚未结婚，还未受过他人魔力影响的手足，就算是用他们的尤列汾，也应该不会出现太过排斥的反应。

「根据艾伦菲斯特主治医师提供的资料，他推测之所以会沉睡这么久，原因可能有好几种。当时由于是在城堡内部遇袭，各位也能想见场面有多混乱吧？而罗洁梅茵大人有位兄长是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当下为了应急，她曾先使用了那位兄长的尤列汾药水。但是，偏偏那位兄长曾结过婚……此外，听说出席罗洁梅茵大人洗礼仪式的那位母亲，与她的生母并非同一个人。所以多半是因为这样，罗洁梅茵大人非常排斥兄长的尤列汾药水吧。」

「为什么当下非得要使用那位兄长的尤列汾？可以马上用父亲的……啊，我明白了。因为她是养女，所以城堡内没有生父的药水吧。」

倘若是领主的亲生孩子，城堡里就有双亲的尤列汾药水。但是，当时罗洁梅茵大人生父的药水并不在手边。再加上她有可能在被送回老家的途中，就登上通往遥远高处的阶梯。当时需要尤列汾药水来保命，手边却又只有成过婚的兄长的药水。会用来应急，想必也是万不得已吧。

「罗洁梅茵大人的父亲卡斯泰德大人，是艾伦菲斯特的骑士团长。当领主一族在城堡内遇袭，他必须最先展开行动。而他的尤列汾药水又放在秘密房间里，所以听说在准备上花了不少时间。罗洁梅茵大人也因为短时间内使用了两种不同的尤列汾药水，有段时间好像还出现过排斥反应。」

会议室里到处传来感慨的叹息。当时因为现场情况太过混乱，再加上为了先保住性命，在迫不得已的判断下，才使得年幼的孩子沉睡了这么长时间。

「可是，都已经一年半了吧？有没有可能凝固的魔力无法彻底溶解，就此前往遥远的高处呢？」

傅莱芮默说完，我点一点头。

「确实也有这个可能。但是，听说罗洁梅茵大人虽然尚未有醒来的征兆，但魔力仍在一点一点慢慢溶出。所以可以肯定她还活着，也在缓慢恢复。而罗洁梅茵大人身为养女，是为了保护领主的亲生孩子才中毒倒下，我不希望她在沉睡了这么久以后，醒来时却发现自己的未来已是黯淡无光。让学生能拥有未来，不正是贵族院教师的职责吗？为了让她在未来仍能继续前行，我希望各位能同意她的特别措施申请。」

所有老师都同意了。现在，只剩下在领主会议上取得王族的同意。接下来只要把有众老师签名的木板交给艾伦菲斯特，我的任务便结束了。

……难得都来中央楼了，不如绕去宿舍一趟，送去木板以后再回房吧。

会议一结束，我便向艾伦菲斯特舍送去奥多南兹，表示贵族院的教师们都同意了特别措施的申请，稍后将把有签名的木板送过去。直接往宿舍移动后，就看见诺伯特已在宿舍的玄关大厅等我。

「赫思尔老师，听说贵族院已经同意申请了。实在感激不尽。」

迎接我时，诺伯特是以统管城堡侍从的首席侍从身分在应对，不再是平常那个老爱念叨的叔父大人。我有些不知所措，但也配合诺伯特摆出严肃的表情。

「诺伯特，请收下吧。虽然不知道背后有什么样的原因，罗洁梅茵大人才会遭到攻击，中央的文官有可能会向领主提出疑问吧。届时再麻烦艾伦菲斯特那边应对了。」

征得贵族院教师们的同意是我的工作，但如果要让王族点头答应，那就是领主的工作了。

某日我收到了奥多南兹。内容除了通知我，特别措施的申请已顺利在领主会议上取得同意，还邀请我出席餐会以表慰劳。但以往参加领主举办的餐会，向来没有留下过好的回忆。我态度坚决地拒绝后，继续埋头专心调合，不久领主会议也结束了。

在贵族院忙碌地进行研究时，不知不觉夏天到了，秋天也到了。夏秋两季，贵族院的教师们都会返回老家或前往中央，因此是贵族院最冷清的时候。但也同样是在这个时期，药草生长繁茂，许多魔树也会结出果实，可以轻松采到研究用的原料。夏秋时期，我非常喜欢待在药草园里度过。

秋天即将步入尾声时，离开贵族院的教师们陆续返回。负责打扫的仆从人数也增加了，贵族院渐渐热闹起来。就是在这时候，我收到了奥多南兹。往常这个时期，根本不会有任何消息送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赫思尔老师，这里是艾伦菲斯特舍。这里有您的信，请在贵族院开学前过来收取。」

是驻守在转移厅的骑士寄来的。由于对方提醒我要在贵族院开学前过去收取，所以我等到手头的调合结束以后，便前往宿舍收信。

「斐迪南大人寄来的？」

一打开信，信上最先说明了罗洁梅茵大人已经醒来，并且会在今年进入贵族院就读，所以无须再采取特别措施。毕竟考虑到对未来的诸多影响，特别措施当然是能免则免，而且如果来得及进行准备，还是和同年的学生一起入学比较好吧。

「慢着。之前的信上完全没提到过这些事情喔?!」

先前的信里头，虽曾说过罗洁梅茵大人并非是艾薇拉大人的亲生女儿，却从未提到过她在神殿长大。而且她还因为沉睡了将近两年的时间，非常欠缺贵族方面的常识。不仅如此，信上还洋洋洒洒地仔细写着，罗洁梅茵大人是因为魔力丰沛，才被收为养女，因此魔力量比一般领主候补生要多；但因为使用过尤列汾药水，魔力的流动还不太稳定，身上又戴有辅助用的魔导具，所以对于她能否顺利操控魔力，斐迪南大人仍感到相当不安。另外也写道上术科课时，希望我能帮忙多加留意，至于学科方面，他已经进行过严格特训，所以完全没有问题，等等诸如此类。

「罗洁梅茵因为想法总是出人意表，思考方式值得玩味，应该能对研究起到帮助吧。那就拜托你多关照了……慢着，你应该稍微写点自己的近况吧。明明花了这么多时间详细说明罗洁梅茵大人的情况，多写一行字讲讲自己的近况应该不难吧？」

我忍不住对着信大发牢骚。只不过，比起领主会议前收到的，只是平淡描述罗洁梅茵大人状况的资料，这封信看起来倒是写得十分起劲。这让我想起了从前只要提到感兴趣的研究话题，斐迪南大人总会变得非常多话，不由得有些想笑。

……既然有时间写这种信，相比从前我老在担心他会不会哪天被薇罗妮卡大人害死，现在显然有活力多了。

「话说回来，真的从头到尾都在说罗洁梅茵大人呢。那位斐迪南大人竟会如此在乎一个人，实在少见。想法出人意表，思考方式也值得玩味的领主候补生吗……不知道她来到贵族院后，又会有什么惊人之举呢？」

尽管信上写着学科已经受过指导，所以全然没有问题，但是除此之外，关于罗洁梅茵大人现在的状况，还有上课时该注意哪些事情，这些却都写得又多又长又琐碎。看样子是个照顾起来令人头疼，但也备受他疼爱的弟子吧。我不自觉想起了从前成绩虽然优秀，但日常生活中却也经常惹出麻烦的斐迪南大人。

「……不知道现在斐迪南大人，是否也稍微明白了为人师父的辛苦呢？」

想起斐迪南大人在学生时期留下的各种事迹，与闯下的各种麻烦，我呵呵笑了起来。

罗洁梅茵大人将要来到贵族院的冬天已在眼前。不同于这封什么也没写的信，届时应该可以稍微得知斐迪南大人的近况吧。能够见到爱徒的爱徒，我真是无比期待。

短篇集I 罗德里希视角 心灵的救赎

「先前我一直听说，这都是前任乔伊索塔克子爵的独断独行与鲁莽行事，想不到袭击领主一族的匪徒，竟然曾是亚伦斯伯罕贵族的私兵……」

十几名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聚集在会议室里，在无奈的叹息声中，有人幽幽吐出了这一句话。安静下来后，屋内的气氛很沉重。但是，众人的叹息当中都带有原来如此的释然。因为刚才罗洁梅茵大人告诉了我们，为何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想与亚伦斯伯罕保持距离。

「罗德里希，你问了好问题。如今知道了奥伯为什么这么警戒亚伦斯伯罕，就能思考今后我们该怎么应对。」

三年级的见习骑士马提亚斯大人笑了笑称许我。受到韦菲利特大人疏远的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在餐厅里发言，其实非常戒慎恐惧。如果可以，我很希望有人能代替我。但再怎么害怕，还是要开口发问。

大家听了罗洁梅茵大人的回答以后，如果稍微可以释怀，那我的任务便结束了。我环顾了大家一圈，稍微放松僵硬的肩膀。接下来只要屏气敛息，等着谈话结束就好。

两年前狩猎大赛时，我依着父亲大人的指示与韦菲利特大人一起玩耍，结果却因此诱使韦菲利特大人犯下罪行。自那之后，大家都说：「旧薇罗妮卡派居然陷害了本要拥戴为下任奥伯的韦菲利特大人。」我因此连在自己所属的派系里头，也遭到众人的冷眼与排挤。

……希望这样一来，我在派系里头的处境可以变好一点。

大家认真地讨论着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今后该如何自处时，我则在脑海中想着这些事情。

「大家都以为是亚伦斯伯罕的贵族怂恿薇罗妮卡大人犯罪，只要那边的影响力随着时间过去而减弱，派系的声势便可以慢慢恢复……但如果领主一族遇袭这件事与亚伦斯伯罕有关，那领主一族恐怕始终都会保持警戒吧。前途真是黯淡无光。」

旧薇罗妮卡派中，许多人都与亚伦斯伯罕的贵族有往来。因为这个派系原先就是嘉柏耶丽大人从亚伦斯伯罕嫁过来后，与她同行的近侍们的子孙所组成，再加上从前薇罗妮卡大人下过指示，要我们加深与亚伦斯伯罕的交流，现任奥伯的姊姊乔琪娜大人还嫁往了亚伦斯伯罕。

「难怪弗洛登哥哥大人与亚伦斯伯罕贵族的婚事会被驳回。因为明明父亲都准许了，领主却不同意，这种情况很少见吧？之前我还在纳闷这是怎么回事……」

二年级的劳伦斯大人说完摇了摇头，深绿色的发丝跟着晃动。原来他哥哥的婚事被奥伯驳回了。

「来贵族院之前，我还在茶会上听说，连韦菲利特大人的护卫骑士兰普雷特大人的婚事，奥伯也否决了。当时我还以为，这是因为兰普雷特大人是住在贵族区的贵族吧。但现在，居然就连基贝也没能得到首肯……那奥伯一定也不会同意我的婚事吧。」

正与亚伦斯伯罕贵族相恋的派翠西亚大人说着，一脸灰心绝望。派翠西亚大人今年五年级，似乎已经把对方视为结婚对象，开始进行准备。我因为才一年级，结婚还是很久以后的事，但看来很多人都不晓得现在就连婚事也得不到奥伯的许可，大家的表情都有些恐慌。

自从乔琪娜大人来访过后，派系中的大人都嘱咐我们，为了尽可能压下莱瑟冈古贵族的气焰，并且重振旗鼓，要多与亚伦斯伯罕密切往来。

……在亚伦斯伯罕那边已有对象的人还真辛苦。虽然结婚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我是第二夫人的孩子，也不是继承人。若能成为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本来还有可能结婚，但发生了白塔那件事情以后，已经完全没有了这个可能性。因为没有人会想与被领主一族冷落的贵族结亲。

……明明是父亲大人命令我诱使韦菲利特大人前往白塔，但发现这是犯罪以后，他却开始对我拳脚相向。绝不可能答应我在结婚后自立门户吧。

「我能明白领主一族需要保持警戒，可是，只要土地与亚伦斯伯罕相邻，要完全不相往来是不可能的。今后要是再严格管控商人的进出，在贸易方面也对艾伦菲斯特没有好处……奥伯到底要基贝怎么做才好？」

垂着头吐出这番话的劳伦斯大人，是威图尔子爵的儿子。目前，奥伯已下令禁止亚伦斯伯罕与他领贵族进入艾伦菲斯特的贵族区，但他们十分担心也许在不久的将来，限制范围将扩大至整个领地。

「格拉罕不只与亚伦斯伯罕接壤，也与那边的贵族有深厚交情。此外，虽然我也不清楚详情，但父亲大人好像备受怀疑。毕竟他与前任乔伊索塔克子爵也有深交……」

马提亚斯大人也面带苦笑说。他是格拉罕子爵的儿子。虽然和我只差了一、两岁，但基贝的孩子好像都想得特别多呢，我茫然心想道。住在贵族区的我，想像不出所住地区与亚伦斯伯罕相邻的贵族们有多辛苦。

「唉，薇罗妮卡大人还在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吧。要是那时能救她出来……」

最高年级的劳勃特大人一脸不悦，充满敌意的眼光攫住了我。我的身体不禁一阵僵直。在听完罗洁梅茵大人的说明以后，本来变得正面乐观的心情，再度变得阴沉灰暗。这两年来，我已经习惯了大家因为狩猎大赛的疏失而指责我，但还是克制不了觉得自己很悲惨的心情。

彻底改变了我人生的那一天，我和好几个孩子都被自己的父亲叫过去。大人们说了：「你们要去找韦菲利特大人玩，并且带他前往薇罗妮卡大人所在的白塔。」同时还说了，白塔的大门只有领主一族能开启，我们无法进入，所以绝对不能跟进去……

与朋友们一起玩耍的时光太开心了，开心得教人浑然忘我。毕竟平常和我一起游玩的朋友，都是母亲大人友人的女儿，我直到开始前往儿童室后才有男性朋友，但也因为家庭环境的关系，孩子们就算彼此感情很好，也无法频繁往来。

我们照着大人们的吩咐，一边探险一边寻找位在森林深处的白塔，最终找到了目的地。怂恿韦菲利特大人后，他真的打开了门，走进了只有领主一族能进入的白塔。「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我也好想进去看看喔。」我与其他孩子天真地这样闲聊，等着韦菲利特大人出来。

韦菲利特大人从白塔出来后，表情十分凝重，还说：「祖母大人要我不能告诉任何人。」不肯告诉我们在里头发生了什么事。看他好像在想不少事情，我们还讨论着是不是不要打扰他比较好，但韦菲利特大人说：「因为平常能和你们玩耍的机会不多嘛。」于是我们再度玩起游戏。况且，我们也完成了大人们交代的任务。

开心的狩猎大赛结束后，冬季的社交界开始了。就在这时，奥伯宣布韦菲利特大人因为擅闯白塔，将取消他下任奥伯的内定做为处罚，至于告诉他白塔位置的贵族们，也遭到了轻微的处分。我只记得自己当下完全不明白奥伯在说什么，一直歪着头倾听。然而，我那和平安稳的生活，就只持续到那一天为止。

当晚领主一族遭受攻击，隔天到了儿童室，韦菲利特大人开始对我们怒目而视。那天一起玩耍的孩子们都把过错推到我身上，说：「是罗德里希说要去白塔的。」而社交活动开始的第一天，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父亲大人揍了我说：「都怪你失败了，计画才会失败！」

仅仅一天而已，我的世界就被轻蔑、奚落与暴力笼罩，大家都开始排挤、责怪我。我只觉得这一切简直不可理喻，怎么样也无法理解。唯一理解到的，就是身分低下的我，只能把这些不可理喻都吞下去。

大家都袒护韦菲利特大人说：「他只是不知道不能进入白塔而已，就被取消了下任奥伯的内定，真是可怜。」对我却是骂道：「无知就是罪过！」韦菲利特大人虽然不再是下任奥伯，但仍以领主一族的身分过着一如既往的生活，受到众人尊敬。贵族们对他表现出来的态度，也与面对夏绿蒂大人时一样。他似乎不像我这样，父亲大人会说着「都是你的错」，将我毒打一顿后，再给我回复药水以免留下伤痕；也不会被同派系的人指责，觉得没有容身之地。

……明明我们一样不知情，下场却相差这么多……身分的差距真是巨大呢。

「劳勃特，够了。这样很难看。那件事应该要怪韦菲利特大人自己与他以前的近侍，没有清楚了解领主一族哪些事情不该做，才闯下了大祸。」

我僵直着身子，本来想装作没有听见，一直到对方抱怨完为止，但陌生的制止声令我抬起脸庞。马提亚斯大人的哥哥约厉克大人正在不快摆手。劳勃特大人虽然闭上了嘴巴，但双眼还是恨恨地瞪着我，其他人的眼神也没有改变。

「约厉克大人说得没错。况且他也说过，他只是照着父亲的指示行事。」

劳伦斯大人抬高音量说，马提亚斯大人也点头同意。

「罗洁梅茵大人醒来后，今年多亏了她禁止大家在贵族院的宿舍内进行派系斗争，整体气氛变好许多。与其一直追究已经过去的事情，不如想想以后该怎么办。」

我因为今年才入学，不晓得宿舍以前的气氛。但是，听说去年和前年都是莱瑟冈古的贵族在宿舍内趾高气扬，所以气氛非常糟糕。只要想想自己之前在儿童室里待得有多么如坐针毡，当时宿舍里的模样大概也差不多吧。

「今年的气氛确实比去年好多了，可是我刚入学那时候，待起来比现在还愉快。不仅不用像现在这样看莱瑟冈古贵族的脸色，也能与他们对等交谈。唉，如果薇罗妮卡大人在的话……」

听了劳勃特大人描述的过往，我不由得心想要是能早点出生就好了。如果薇罗妮卡大人没被逮捕，现在的我们一定过得很快乐自在吧。

「不过，今后乔琪娜大人都会来艾伦菲斯特拜访。只要有亚伦斯伯罕的支持，韦菲利特大人要重新坐上下任奥伯的位置也是轻而易举吧。听说他与蒂缇琳朵大人的感情也很好，大家不必这么悲观。嘉柏耶丽大人和薇罗妮卡大人长年来与亚伦斯伯罕建立的交情，将在乔琪娜大人与韦菲利特大人的携手合作下，变得更加稳固。」

约厉克大人说完，环顾众人。他今年已是最高年级，又见证了宿舍直至目前为止的变化，这些话由他说来格外有说服力。劳勃特大人也一脸赞同。

「嗯，我听说韦菲利特大人也希望能与乔琪娜大人加深交流。希望这一天能早日到来。到那时候，薇罗妮卡大人想必也会得到赦免，不用再被关在白塔里了吧。」

「不，薇罗妮卡大人犯下的罪行之重，连是她孩子的奥伯也无法包庇。想要离开白塔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约厉克大人耸耸肩说。约厉克大人显然并不把薇罗妮卡大人视为派系重心，但劳勃特大人似乎将薇罗妮卡大人视为我们派系的希望。

「不对，那明明是不受薇罗妮卡大人看重的斐迪南大人的阴谋。他是故意进入神殿，等众人松懈心防，再伺机展开行动。父亲大人还曾为此向奥伯进言，不该让他进入神殿，而是应该照着薇罗妮卡大人的指示，只可惜偏偏……」

「劳勃特，对奥伯的批判要适可而止。」

遭到约厉克大人制止，劳勃特大人先是看向众人，呼了口气后，缓慢开口。

「我这不是批判。虽说是他人的阴谋，但我也明白奥伯为何必须将薇罗妮卡大人定罪。但是，一旦韦菲利特大人就任为奥伯，届时他便能赦免被前任奥伯定罪的人吧。」

「是啊。韦菲利特大人是由薇罗妮卡大人抚养长大，如果他知道了是有人设计陷害，再看见祖母如今这副模样，不可能坐视不管吧。」

劳勃特大人说完，派系里的人皆表赞同。为了抓住好不容易看见的微弱希望，他们激动地强调着血缘与养育之恩的重要性。然而，我只是冷冷看着他们，心想：「那种东西有什么用。」血缘也好，养育之恩也罢，我随时都能轻易舍弃。我轻轻抚摸经常被父亲大人殴打的脸颊。

……更何况比起韦菲利特大人，罗洁梅茵大人更适合成为下任奥伯吧。

我进入儿童室以后，第一年与第二年的光景有着天差地别。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并不是在管理儿童室，而是带着众人在玩耍。但罗洁梅茵大人并不与大家一起游玩，而是待在一段距离外，确保一切都安排得当。她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可是，韦菲利特大人真能重新回到下任奥伯的位置上吗？」

「马提亚斯。」

约厉克大人用谴责的语气唤道，但马提亚斯大人语调沉稳，接着又说：

「哥哥大人，我只是在想，曾经遭到处罚的人，要再一次被指定为下任奥伯恐怕不容易吧。在不同派系的我眼中，罗洁梅茵大人的优秀也是显而易见。韦菲利特大人在贵族院虽然也取得了优秀的成绩，但两人年级相同，势必会被拿来比较吧。」

马提亚斯大人冷静又淡然的话声，让刚才还激动讨论着的众人瞬间冷却下来。我也有同感。三年级以下，曾在罗洁梅茵大人坐镇指挥过的儿童室里待过的学生，我想应该都与马提亚斯大人有相同的感受。然而，约厉克大人面带苦笑摇摇头后，并不苟同地说：

「我承认罗洁梅茵大人是很优秀。但是，马提亚斯，你是不是有些太偏向罗洁梅茵大人那边了？成为奥伯的必备条件，不只是优秀而已。罗洁梅茵大人再怎么优秀，再怎么有莱瑟冈古贵族的支持，也不是集奥伯宠爱于一身的芙萝洛翠亚大人的亲生孩子。再加上，她是女性领主候补生。我不认为奥伯会指定她为下任奥伯。」

「可是，哥哥大人……」

「奥伯．艾伦菲斯特不可能完全舍弃我们这个派系。再者，考虑到现在派系间的关系，他也不可能舍弃韦菲利特大人吧。我与父亲大人都认为，韦菲利特大人有很高的机率能再次被指定为下任奥伯，然后为了安抚莱瑟冈古的贵族，可能会让罗洁梅茵大人成为他的第一夫人。」

约厉克大人的预测感觉很有可能成真。但是，奥伯真的无法舍弃旧薇罗妮卡派吗？如今莱瑟冈古的贵族们都受到重用，一思及此，就算想要怀抱这样的希望，又有些不敢相信。

「约厉克大人，您说奥伯不可能舍弃我们，这句话有什么根据吗？」

「第一，奥伯的近侍当中，还留有许多隶属我们派系的贵族。第二，能面见罗洁梅茵大人的贵族不多，即便是莱瑟冈古的贵族也同样受到限制。第三，倘若一下子就裁掉所有人，奥伯也会无法顺利执行公务，况且也没有必要换掉并无任何过失的贵族，额外树立更多敌人。」

听了约厉克大人列出来的理由，每一项都十分有说服力。原来如此── 连我也不由得点头赞同。

「奥伯从薇罗妮卡大人还握有权力时，便特意在芙萝洛翠亚大人的近侍中安插莱瑟冈古的贵族，让领主一族身边的近侍们，尽可能平均分属两个派系。从前我还对此感到不满，但是现在，我相信除非有什么重大原因，否则他不可能舍弃旧薇罗妮卡派。」

不需要对未来太过悲观吧。大家得出这样的结论后，谈话也结束了。反正在场的孩子们都因为年纪还小，无法按自己的意志脱离父母所属的派系，所以也不需要讨论出明确的结果。只不过，因为要在封闭的宿舍里待上一整个冬天，我们需要一些能让自己安心的话语。

隔天，罗洁梅茵大人开始每天前往图书馆。这样一来，一年级生们也终于能去图书馆了。其实办理完登记后本就能自由进出，但在还不能前往的罗洁梅茵大人面前，没有一年级生敢开口说「我要去图书馆」。

每天罗洁梅茵大人都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借了一本书后，在第六钟即将响起前回到宿舍。用完餐后大概是回房看书，所以出现在多功能交谊厅里的次数也减少了。

罗洁梅茵大人不在时，韦菲利特大人与他的近侍们在交谊厅里自然更是神气活现。近侍们都警戒着旧薇罗妮卡派可能再对韦菲利特大人做些什么，便严格地监视我们，所以不过几天的光景，交谊厅就成了让我感到痛苦的地方。罗洁梅茵大人去图书馆后、直到下午上术科课为止，我需要有个地方能让我喘一口气，顺便打发时间。

「有没有什么好地方能躲起来呢……」

沐浴时我漫不经心地喃喃说道。中级贵族大多不是一个人住一间房，而是好几个人共用大房间。能够远离他人视线的空间就只有床铺、浴室与厕所，并没有秘密房间。因为中级贵族必须省下建造秘密房间的魔力，用在课堂上。

「您想找地方躲起来吗？」

侍从克什米尔听见我的呢喃后，用同情的眼光注视了我好一会儿。大概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来到宿舍以后，这段时间过得太安详自在了吧。

「那么图书馆如何呢？有罗洁梅茵大人在图书馆，应该没人敢胡闹吧。此外，抄写书籍是罗洁梅茵大人出的徽章作业。我想躲进图书馆是不错的选择……」

罗洁梅茵大人禁止我们在宿舍内进行派系斗争，要斗就等回到领地以后，而且她在评价表现的时候总是不分派系。有罗洁梅茵大人在，确实没人敢在图书馆里闹事。再加上如果能靠抄写书籍赚钱，这对如今备受父亲大人冷落的我来说也是一件好事。赚来的钱若能把工作委托给下人，克什米尔也可以轻松一些吧。

「克什米尔，可是我去的话，近侍们不会觉得我很惹人厌吗？……像韦菲利特大人也是，其实比起他本人，近侍们的态度与眼神都更严厉。」

「罗洁梅茵大人很鼓励学生们抄写书籍，只要尽量别靠近她，不刺激到近侍们，我想不会有问题的。」

我接受了克什米尔的建议，决定前往图书馆。确认罗洁梅茵大人一行人正要准备出发，我便提早一步离开宿舍。到了图书馆的阅览室时，我看见两个苏弥鲁外型的魔导具说着：「公主殿下，来了。」然后走出阅览室。看来他们都会去迎接罗洁梅茵大人。

但他们不回来，我也无法借阅览席的钥匙。我发着呆静静等待，这时罗洁梅茵大人他们进来了。多半早就想好要看哪本书，罗洁梅茵大人一进阅览室，马上走向二楼。

「啊，罗德里希大人。您也来图书馆抄写书籍吗？」

下级贵族菲里妮抱着书写工具，在走向阅览席的半路上注意到了我。为了达成罗洁梅茵大人要求的第一堂课就通过考试，我们曾一同奋战，也一起在上地理与历史课。可能是因为这样，菲里妮不会踩我痛处，也不会与我保持距离，就像对其他人一样与我说话。

「菲里妮，我想抄写罗洁梅茵大人需要的书籍，你知道该抄写哪本书吗？」

「知道喔，我这里有清单。我现在正在抄写这本书，罗德里希大人要不要抄写这一本呢？」

菲里妮向我出示清单，也叫来休华兹与怀斯，帮我准备书本与阅览席。她的动作有些笨拙，我想是因为并不习惯向他人介绍书籍吧。

我看着菲里妮做准备时，突然感受到一股视线。回头一看，发现哈特姆特大人正站在几步距离外，注视着我们这边。那双带有打量意味的橙色眼眸锐利无比，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罗德里希大人，阅览席已经准备好……怎么了吗？」

「……哈特姆特大人在瞪着我，他是在提防我吗？」

「哈特姆特只是在旁边负责监督，确认我没有做错，以及有没有按照他教的步骤。我刚成为近侍时，也是非常紧张，但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都很温柔，让我松了好大一口气呢。」

菲里妮露出羞赧的笑容。那真是太好了──我本来想这么说，却无法发出声音。因为看着成了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如今还能直呼哈特姆特大人名字的菲里妮，我内心感到非常火大。

……明明就只是个下级贵族！

我也知道自己只是在嫉妒。但是，看着被罗洁梅茵大人纳为近侍的菲里妮，心里还是源源不绝地涌出了妒恨的情绪，完全无法抑止。我咬紧牙关，在太阳穴上使力。

「菲里妮，你的介绍没有问题，但动作还是有些僵硬。面对他领学生若表现得太过怯弱，会遭到对方看轻。看来你还得再练习一阵子。」

哈特姆特大人走过来说道。我吓得身体一震，向帮忙准备了书与纸张的菲里妮道谢后，急忙走进阅览席。我喀喳一声锁上门，往椅子坐下，背对两人。

阅览席内的桌子上，摆有菲里妮选好的书籍，以及抄写所需的笔、纸张和墨水。我伸出手，翻开书页。这是本描写骑士战斗的故事书。看见文字的瞬间，我想起了自己说给罗洁梅茵大人听的故事，眼眶不禁发热。

……明明我也和菲里妮一样，向罗洁梅茵大人讲了故事，内容还被印在书本上。然而，如今我们两人的境遇却有着天壤之别。

这里是图书馆的阅览席，不是秘密房间。我拼命咬牙，死死瞪着书本，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要是、要是派系不一样的话，说不定此刻在菲里妮这个位置上的人，就是我了。

对菲里妮的嫉妒，源自于我想得到罗洁梅茵大人的认同。

我在三年前首次亮相，而那年的冬天尾声，罗洁梅茵大人为了没钱购买教材的孩子们，另外想出了办法，让我们能借到扑克牌与歌牌。看到其他人都有父母出钱买下教材，我心里十分羡慕，因此听到可以用故事借到教材时，我真的非常开心。

绝对不可以失败！于是我卯足了劲，开始讲故事。是母亲大人告诉过我的英勇骑士故事。但是说着说着，我的脑袋却越来越混乱，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说到了哪里，脑海里头像被洗净魔法冲洗过一样，后面的内容消失得一乾二净。这样下去不行。然而我越是心急，脑筋越是一片空白。

绝对不能中途停下来──我这样心想着，开始想到什么就接着说下去。而罗洁梅茵大人始终面带笑容，听着我胡乱瞎编的故事，将其记录下来。那时候，我只是庆幸着自己能借到扑克牌。

然后隔年的冬季尾声，罗洁梅茵大人因为遇袭陷入沉睡，大家也开始排挤我。随后，普朗坦商会再度举办了贩售会。直到那时，我才知道我们在儿童室里讲的故事变成了书。

当下那感动的心情，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连排挤我的人们也阅读了我编出来的故事，甚至有人笑说他觉得很有趣。被父亲大人骂道「你这没用废物」的我，忽然觉得还有个地方需要自己，我想如果待在那里，我就能活下去。但是，愿意倾听我讲述故事的罗洁梅茵大人却不在。

后来，白塔事件发生后已经过了两年，遭到虐待我也习以为常。你根本没有活在这世上的价值、是家族的耻辱──这些话听久了，我也开始觉得自己真的就是这样。一直到今年的冬天。

罗洁梅茵大人一脸理所当然地给了我公正的评价。自从遭到韦菲利特大人疏远，父亲大人开始对我拳脚相向，连同派系的人也说我只是帮倒忙，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儿童室，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然而对于这样的我，罗洁梅茵大人依旧是一视同仁。她称赞了我在两年前写的故事，并给了我她认为合理的报酬。

……罗洁梅茵大人会再一次……认可我的努力吗？

她表扬了连家人都嫌弃得一无是处的我；在她的监督下，我们在宿舍也能自在生活，不必再因派系与人斗争。这一切究竟为我的心灵带来了多大的救赎，除了我自己外，恐怕无人知晓吧。

「……来写故事吧。」

明明以前因为感到无处容身，所以停止了书写，但是忽然之间，我涌现了这样的念头。什么题材都好，我想写下故事。不是任何人都能办到的抄写，而是只有我才写得出来的故事；也不是为了借扑克牌，而是为了献给罗洁梅茵大人。

我拿起笔，浸入墨水中。

短篇集I 菲里妮视角 从贵族院返家

「其实本来该由身为主人的大小姐来做介绍，但她现在那副模样，就由我来介绍近侍们吧。」

刚从贵族院回到城堡的当天，罗洁梅茵大人便因为被波尼法狄斯大人一把抛到半空中，整个人晕头转向，回房后必须立即上床歇息。首席侍从黎希达先担心地往床铺的方向看了一眼后，接着开始介绍在城堡留守的成年近侍。

「这两位是罗洁梅茵大人留在城堡的近侍。侍从奥黛丽是哈特姆特的母亲，应该大部分的人已经认识她了吧？而护卫骑士达穆尔虽是下级骑士，但他从大小姐待在神殿的时候便在身旁服侍，也深受大小姐的信赖。那么接下来，这边几位是大小姐在贵族院新纳的近侍。她是见习侍从……」

达穆尔我也已经认识他很久了。罗洁梅茵大人陷入沉睡的那两年时间，都是他负责与斐迪南大人联系，还在儿童室里处理书籍的出借事宜。我因为在儿童室里帮过他的忙，曾经多次交谈，所以对他感到十分亲切。

「菲里妮，恭喜你成为近侍。身为下级贵族，有些事情可能都会比较辛苦，如果有不方便找其他人商量的事情，你尽管来找我吧。」

「谢谢。有事的话我一定麻烦你。」

知道我为了罗洁梅茵大人在编写故事的达穆尔，温柔地眯起灰色眼眸，恭喜我成为近侍的一员。心头一时间暖洋洋的。同样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今后我也要好好努力，不能输给达穆尔。

「菲里妮，你有问题也可以来找我商量唷。哈特姆特要是提出了什么过分的要求，你一定要马上跟我说。」

奥黛丽微微一笑，柔声这么向我搭话。那双橙色眼睛与哈特姆特十分相似。本来我还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是下级贵族而受到冷落，但这种担忧很快就消失了。

「哈特姆特指导我的时候非常细心喔。我在贵族院能抬头挺胸地以近侍的身分服侍罗洁梅茵大人，全是多亏了哈特姆特。」

「那就好。但如果那孩子对你做了什么，真的一定要马上告诉我喔。」

看来哈特姆特即使那么认真又优秀，站在母亲的立场还是会担心他吧。从奥黛丽的表情与语气，都能感受到母亲特有的包容，我跟着想起了自己已经离世的母亲。

……母亲大人如果还在世，也会像这样担心我吗？

虽然有些羡慕哈特姆特，但久违地想起母亲大人以后，内心深处也渐渐盈满柔和的暖意。

大家各自做完自我介绍，也听取了有关城堡工作的简单说明后，刚从贵族院回来的见习生们便获准提早返家。

「罗洁梅茵大人用晚餐时，有成年近侍陪同即可。各位就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那恕我们先行失陪了。」

近侍们在出入时，都要利用罗洁梅茵大人房里的近侍室。我们照着吩咐，从近侍室来到走廊上。下了楼梯，走向连结北边别馆与本馆的联络走廊。想到自己正走在只有领主的孩子与其近侍才能出入的地方，我不禁感到非常神奇。

「接下来我来说明从明天开始，进城堡时的流程。」

已经当了好几年护卫骑士的柯尼留斯，边带着我们从北边别馆走向本馆一楼的北侧，边开始说明。

「住在家里的人要在第二钟响后来到城堡。等一下会从本馆一楼北侧的近侍出入口离开，所以明天也要从同一个地方进来。」

听说本馆一楼的北侧，是在城堡工作的侍从们所使用的空间。到了以后，柯尼留斯唤道：「诺伯特。」诺伯特是领主的首席侍从，负责统管领主一族的近侍。

「他们是罗洁梅茵大人新纳的近侍，明天开始会从这边的门出入。」

「我已收到黎希达的通知，这边也做好准备了。」

诺伯特一边说着，一边细看我们每个人的脸孔。

「领主一族要使用马车的时候，会由在此处待命的侍从负责准备；至于你们要用马车的时候，请先往这里捎来通知。」

诺伯特似乎只负责处理领主一族的外出事宜，其他人则由城堡里的侍从们负责。说完一些注意事项后，诺伯特领着我们走向一间房间。

「诸位的侍从已备好返回宅邸的马车，正在这里等候。」

陪同我们前往贵族院的侍从们从那个房间走出来，带着我们往各别刻有家徽的马车移动。这种时候当然是按照身分顺序，所以身为下级贵族的我要等到最后。

「那我们先失陪了。明天与光之女神的降临同在。」

「好的，柯尼留斯、布伦希尔德、哈特姆特、莱欧诺蕾。与光之女神的降临同在。」

四名上级贵族最先坐进马车，接着是中级贵族的莉瑟蕾塔与优蒂特。安洁莉卡因为在晚餐结束前得担任护卫骑士，之后她会自行以骑兽返家，所以只有装了行李的马车在妹妹莉瑟蕾塔的指挥下率先驶回宅邸。

「菲里妮大人，请上车吧。」

目送大家离开后，我和以侍从身分陪同的伊丝贝格坐上马车。伊丝贝格是我已故母亲的堂表亲，年纪比母亲大人要大。去年因为自己的孩子已经成年了，有了空闲时间，便答应与我一同前往贵族院。得知我被选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时，最高兴的人就是她了。

「麻烦你了。」伊丝贝格对车夫说道，载着大量行李的马车于是开始缓慢移动。

「今年的贵族院能顺利结束，没有犯下大错或受到指责，真是太好了呢。」

由于在贵族院的时候突然被纳为近侍，不光是我，伊丝贝格也是手忙脚乱。尤其金钱方面真的是……不过，幸好后来并不是住单人房，而是与优蒂特同住一间，稍微减轻了我们的负担；与黎希达商量过后，我也预支到了拨给近侍的经费。就读贵族院的这段期间，我还靠着与哈特姆特一起搜集情报以及搜集故事赚到了钱，几天后就能拿到一笔不小的收入。看来暂时可以不用担心吧。

「菲里妮大人，这真是值得骄傲的事情。下级贵族竟然获选为领主一族的近侍，我也以您为荣呢。而且罗洁梅茵大人是温柔心善的主人，您的同僚也都非常亲切，不会因为您是下级贵族就排挤您，让我十分放心。从明年开始我也会以侍从的身分陪您前往贵族院，我的家人往后就靠您多多提携了。」

今年冬天拜托伊丝贝格的时候，她还答应得不情不愿，这时却眉开眼笑地说她明年也愿意当我的侍从。尽管伊丝贝格的反应十分势利，但与她打好关系，对我也有好处。因为母亲大人死后，我们与亲戚就渐渐变得疏远，如果能够恢复往来，对于在家里越来越感到无处容身的我和弟弟康拉德来说，会是有力的后盾吧。

「约娜莎拉大人自从有了孩子以后，她便判若两人，变得对我们非常苛刻。所以我很担心康拉德……加上父亲大人一向比较看重约娜莎拉大人说的话。」

倘若父亲大人能够严厉制止约娜莎拉大人，我也不用这么担心，偏偏他将家里的所有事务都交给了她打理。不管我们说了什么，他经常充耳不闻。

「女人一旦成为母亲，有了孩子以后，都会把孩子摆在第一顺位。倘若孩子的地位稳定，多少还能放宽心胸，但约娜莎拉大人毕竟是嫁给入赘的丈夫当继室，以她的处境多半很难吧。她想必会拼了命想保护自己的孩子。这是一种本能，也无可厚非。」

近来家里的变化对我来说实在太过突然，也觉得很不公平而且难以理解，所以心里很不愉快，伊丝贝格却说这种情况也是无可厚非。她还说等我有了孩子就能明白约娜莎拉大人的心情，但如今受到苛待的我，一点也不想去理解她。

「不过，我就是料到事情有可能变成这样，还三番两次提醒过卡席克大人。然而他还是让继室有了孩子，真不知道在想什么呢。」

「如果父亲大人至少能等到康拉德进入贵族院就读，我也不用这么担心……」

母亲大人是在生下康拉德后，过了约莫一个季节时离开人世。根据身边人们所言，当时父亲大人在考虑究竟要雇用能长期住在家里工作的奶娘，还是续弦再娶。最终基于金钱方面的考量，他选择了后者。

「因为刚好身边出现了亲属都已过世、生活陷入困苦的约娜莎拉大人吧。所以卡席克大人才迎娶约娜莎拉大人为继室，并把她的伯母耶涅菈带回来当侍从。其实于情于理来看，他这么做并没有错。但是，居然让继室生下孩子、把养育您和康拉德的工作抛到一边，这根本是本末倒置嘛。卡席克大人做事真是缺乏考虑。约娜莎拉大人她们也太不知感恩了。」

看到伊丝贝格如此咳声叹气，我悄悄松了口气。因为在家里总是我遭受指责，所以看到有人也和我一样对约娜莎拉大人与父亲大人感到愤怒，不由得安下心来。

「同样的话我也对父亲大人说过，却被他狠狠骂了一顿。他还说不知感恩的人是我，一点也不懂得体谅生了孩子的约娜莎拉大人。可是，父亲大人的指责实在让我无法接受。」

「哎呀……」

「母亲大人临终前还将康拉德托付给我，要我好好照顾他。可是，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对康拉德来说真是太糟糕了。」

有时候约娜莎拉大人会因为忙于照顾幼儿而忘记吩咐三餐，或为了一点小事就尖声咆哮，还会以管教的名义动手打人。光是想起这些事情，我的心情就变得非常沉重。但明明是她忘记吩咐下人准备餐点，那么就算我出面去下达指示，她也不应该为此向我抱怨。既然认为那是「自己身为女主人的职责」，她应该要尽责才对。

「我很希望约娜莎拉大人能搬去别馆，伊丝贝格觉得呢？」

一般都会让第二夫人住进别馆，以免与第一夫人和其孩子产生摩擦或争执。但是，当初会迎娶约娜莎拉大人为继室，就是为了让她来照顾我们，所以她从一开始就住在本馆，即便现在生了孩子也一样。

我并不是希望父亲大人他们离婚，也没打算叫约娜莎拉大人她们离开这个家，毕竟我也知道她们只会流落街头。可是，她们都已经撇下了养育康拉德的工作，我希望约娜莎拉大人与耶涅菈能从本馆搬去别馆。

「如今我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了，薪水和一般的见习生不一样。现在像吃饭的时候也不用一直待在旁边照顾康拉德，我可以雇用下人，只要节省着点使用我在贵族院存下来的钱……」

我希望自己向父亲大人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伊丝贝格能在一旁帮我说说话，所以先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然而，伊丝贝格想了一会儿后摇摇头。

「我非常能明白您的心情，但这些事情要马上办到是不可能的吧。现在您成了领主一族的近侍，往后生活上得准备不少东西，现在都还不晓得要花多少钱。而且您以为卡席克大人会愿意整理别馆，支付两边的开销吗？如果他愿意这么做的话，早在一开始就会雇用奶娘，而不是迎娶继室了。」

伊丝贝格冷静又确切的反驳让我垮下头来。现在我已经能自己赚钱，也预计要学习魔力压缩法。本来还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不会对家计造成负担，也能保护好康拉德，看来我还是太天真了。

「菲里妮大人，您也不用这么沮丧。卡席克大人是入赘的夫婿，所以将来是您和康拉德要继承、守护那个家。如今您又获选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今后就连那两个人也不能轻慢您。康拉德要进入贵族院就读的时候，您也成年了。当上领主一族的近侍后，想必您也能够成为他的后盾，所以现在不能心急。」

伊丝贝格亲切地这么劝道，我点点头。当上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后，如果父亲大人他们也开始能够尊重我们，现在这种痛苦的生活就不会再持续下去了吧。

……向罗洁梅茵大人宣誓效忠果然是正确的决定呢。

每一次都是罗洁梅茵大人拯救了我。以前是她建议我，可以写下母亲大人所说的故事以免忘记，这次又是她将我纳为近侍。正当我下定决心，要竭尽全力认真服侍罗洁梅茵大人的时候，马车抵达了目的地。

「菲里妮大人，欢迎归来。」

「哎呀，我明明预先知会过了，怎么不见约娜莎拉大人呢？」

看见出来迎接的只有侍从耶涅菈与男仆，伊丝贝格皱起了眉。耶涅菈先回头往宅邸看了一眼，话声平静地回答：

「实在非常抱歉，约娜莎拉大人因为维根缪希的邀请，暂时抽不开身。」

因为要照顾刚出生的孩子，约娜莎拉大人不方便做某件事情时，都是用这种方式表达。在罗洁梅茵大人编写的圣典绘本里，维根缪希是守护、照看受洗前孩童的女神。

「这样啊。我本来还想与她打声招呼，那就没办法了。那么，请下人把行李搬进宅邸里吧。接下来我还要乘坐这辆马车回去。对了，许久不见康拉德，我也想见见他呢。请把他叫来吧。」

伊丝贝格说完，耶涅菈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说：「但康拉德大人尚未受洗。」

「我是他的母系亲族，所以没关系。我想看看他。」

眼看伊丝贝格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耶涅菈朝我看来，明显在暗示我：「快阻止她。」但是，今后我有意请伊丝贝格站在我们这一边，所以让两人先见上一面，对康拉德也有好处吧。

「耶涅菈，如果你很忙，不如我去叫康拉德吧。」

「不，还是我去吧。不好意思，请菲里妮大人为伊丝贝格大人泡杯茶……」

「我知道了。」

我带着伊丝贝格前往会客室，尽可能用心地泡了壶茶。伊丝贝格喝了口茶后，微微皱起脸庞。看来并不是很美味。

「不好意思让你喝我泡的茶。因为家里只有耶涅菈一名侍从而已。」

「……这样看来，您家里的环境确实有许多不足呢。我听说在神殿，能以低廉的价格买到受过侍从教育的人。他们虽然使用不了魔导具，但在魔导具不多的下级贵族家里可以完成大部分的工作。您说不定能请罗洁梅茵大人帮忙通融，要不要与她商量看看呢？」

伊丝贝格擦了擦嘴角建议道。等开始领到薪水以后，也许真的该找罗洁梅茵大人商量看看。因为可以的话，我想至少雇用一名新侍从，来为自己和康拉德打理生活起居。

「我带康拉德大人过来了。」

「姊姊大人，欢迎回来。真高兴您回家了。」

康拉德由耶涅菈牵着手走进会客室。他看起来好像瘦了不少。我虽然十分在意，但康拉德正努力说着似乎是耶涅菈教他的问候语，我既不好打断，在伊丝贝格面前质问耶涅菈也很失礼。思量了一会儿后，我只是噤不作声。

「康拉德，你的问候语说得很好喔……不过，我怎么觉得你好像瘦了一些呢？是不是餐点的分量不足以填饱肚子？」

不过，伊丝贝格倒是直截了当地问出了我非常在意的事情。耶涅菈露出为难的苦笑。

「康拉德大人的食量本就不大，偏偏菲里妮大人不在宅邸里的这些日子，他好像更是食欲不振，所以食量也减少了。往后就能与菲里妮大人一同用餐，相信他的食欲很快能恢复吧。」

耶涅菈说完，康拉德连连点了几下头，说：「我想和姊姊大人一起用餐。」没想到康拉德这么期待我回来，我心里十分高兴。

「康拉德，接下来我们就一起吃早餐和晚餐吧。」

「……午餐呢？以后不是一整天都能和姊姊大人在一起吗？」

康拉德一脸茫然地反问，我内心油然升起了难以形容的罪恶感。

「对不起喔。从明天开始，我和父亲大人一样要去城堡工作，所以直到第六钟之前都会待在城堡。去年我不是也去了儿童室吗？就和那时候一样……」

「不要，您不要去城堡。」

「康拉德，我怎么可以不去呢。这可是重要的工作。」

明明还有伊丝贝格这名客人在，康拉德竟然露出了快哭出来的表情。我大吃一惊，拼命想安慰他，但是这种时候也不能撒谎说「我会一直和你待在一起」。

「康拉德大人，不可以给菲里妮大人造成困扰喔。您不是和我说好了，会当个好孩子吗？而且，这里还有客人呢。」

耶涅菈伸手按在康拉德的肩膀上。康拉德像是忽然回神，抬头看向耶涅菈后，马上低下脸庞点点头。

「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

「这只是因为康拉德太喜欢姊姊了嘛，我没有放在心上喔。」

伊丝贝格扬起温柔的微笑这么表示时，下人正好出现在门边。看来行李已经搬完了。我便感谢她这阵子来的辛劳，并与她道别。

「伊丝贝格，谢谢你。多亏了你，我在贵族院才能过得闲适自在。那么，就此解除你我二人在贵族院的主从契约。」

「能够亲眼看着菲里妮大人日渐成长，是我最大的收获。期待明年与您的再次合作……那么，我就此告辞了。」

我与康拉德以及耶涅菈一起目送伊丝贝格离开。她乘坐的马车刚弯过转角，耶涅菈脸上侍从特有的谦逊笑容立即消失，凶神恶煞地往我瞪来。

「菲里妮大人，您也太晚回来了。第六钟都已经响了不是吗？居然害得我们要额外支付酬劳，让下人留下来待命……」

「……这你就算向我抱怨，我也没办法呀。因为从城堡回来的时候得依照身分顺序。不说这个了，康拉德，我们一起去吃晚餐……」

「由于您太晚回来，康拉德大人已经先用过晚餐了。我来为他梳洗沐浴，请您快点去用晚餐吧。」

耶涅菈厉声说完，一把抓起康拉德的手臂迈开步伐。既然会自然而然地脱口说出要帮他沐浴，代表在我就读贵族院的这段时间，一直是耶涅菈在照顾康拉德吧。

「耶涅菈，谢谢你。麻烦你为康拉德梳洗沐浴了。不过在那之前，希望你能先来协助我更衣……」

贵族院的黑色制服在制作时，都是以会有侍从帮忙着装为前提，所以无法独力穿脱。看着我身上的衣服，耶涅菈厌烦地皱起眉。

「康拉德大人，请您先回房吧。」

闻言，康拉德露出了莫名带有恳求意味的眼光朝我看来，但我更衣的时候实在不方便他在场。大概是我就读贵族院的这段期间，他一个人太寂寞了吧。但是，现在必须让康拉德回到自己的房间。我轻轻搂住康拉德，向他道晚安。

「康拉德，愿席朗托罗莫的祝福赐予你一夜安眠……明天早上我们再一起吃早餐吧。」

「好的，姊姊大人。」

康拉德高兴得绽开笑容，走向自己的房间。他这么懂事让我松了口气，同时我在耶涅菈的陪伴下回到房间。

下人只负责把贵族院的行李搬进来，还随意地堆放在一起，所以房间看起来变得十分狭窄。我侧眼看着堆叠的木箱，打开房间的衣柜，里头放着能够独力穿脱的平民衣物。这是我在宅邸里才会穿的衣服，在贵族院那里绝不可能出现。

「约娜莎拉大人似乎正忙着照顾小宝宝，那晚餐已命人准备好了吗？」

「有的。我接下来就要去约娜莎拉大人那里看看，无法服侍您用餐，但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这样呀。明天我第二钟就要到城堡去。等吃完早餐，麻烦你帮忙准备衣服。」

然后我在臭着一张脸的耶涅菈协助下，脱下了贵族院的制服。她帮我脱下衣服后，马上转身走出我的房间。

……但她光是愿意帮康拉德梳洗沐浴，我就十分感激了呢。

我独自换上平民服装后，前往餐厅自己准备刀叉、拿取食物，一个人吃完了朴素的晚餐。不知道是贵族院的餐点太美味，还是因为餐厅里安静得教人感到寂寥，明明才刚回家，但一想起以罗洁梅茵大人为中心、所有近侍围着餐桌一起用餐的热闹光景，我忽然好想回到贵族院。

用完餐回房的半路上，我听见婴儿的哭声。打从小宝宝出生以后，不只约娜莎拉大人，就连耶涅菈也是寸步不离地贴身照顾。耶涅菈除了协助父亲大人与约娜莎拉大人以外，几乎其他事情都不做了。看来她也不可能帮我整理行李和床铺了吧。

……要忙到什么时候才能上床歇息呢？

看着冬季期间就读贵族院时，似乎从来没人进来打扫过的房间，我叹了口气。看来得先简单打扫房间、更换床单，并准备好明天工作要用的东西，否则没有办法上床睡觉吧。

换作在其他人家，母亲一定会殷切期盼着女儿从贵族院归来；即便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侍从也会帮忙整理好房间吧。真不知道还有没有贵族也像我这样，一回来就得换上平民衣物，还要自己整理好房间才能上床歇息。悲惨的现实让我感到想哭，但我自己也很清楚，哭并不会让事情变好。于是我做了个深呼吸，转换心情后，用力卷起衣袖，转身去拿打扫工具。

短篇集I 菲里妮视角 我的骑士大人

今天是罗洁梅茵大人要教授魔力压缩法的日子。大概是太期待了，我在第一钟响的同时马上睁开眼睛。飞身下床后，很快穿戴好衣物。

我在贵族院时虽然有侍从，但回到家后，家里的侍从只有父亲大人的继室约娜莎拉大人的伯母，耶涅菈一个人而已。耶涅菈会照顾父亲大人与约娜莎拉大人的生活起居，但是除了帮我换穿外出用的贵族服装外，基本上不会帮我打理任何事情。

因此回到家时，我都是穿着无须侍从帮忙也能自行穿脱的平民衣物，就读贵族院之前，也几乎都由我为康拉德更衣。就读贵族院期间，耶涅菈似乎会帮忙照顾康拉德，如今每天早上也会为他更衣。早上能有空闲时间，让我非常感激。

因为若要以近侍的身分去城堡，早晨的时间非常宝贵。我先简单打扫自己的房间，确认过了要带去城堡的东西与服装以后，快步走向餐厅。我想趁着康拉德还在更衣的时候，先准备好早餐。

到了餐厅，首先点燃炉灶，加热厨师前一天煮好的汤。热汤时再去食物柜取来面包，切成薄片后，与起司一起稍加烘烤。看见现在的我，恐怕没有半个人会相信我是贵族吧。

为了省点付给下人的薪水，我们家只在第二钟到第六钟这段时间雇用厨师。此外，用餐时也没有侍从在旁边服侍，所以都要自己拿取餐点。家境较为富裕的平民，说不定过的生活比我还像贵族呢。

……我绝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现在这样子。

我把烤好的面包放在盘子上，再把热好的汤舀进盘子里，然后拿出冰窖里的牛奶倒入杯子，早餐就准备完成了。这几天来，康拉德总在我准备得差不多时来到餐厅，今天却还没有现身。从贵族院回来以后，由于我每天仍要前往城堡，他明明说过早餐与晚餐一定要一起吃，这是怎么了呢？

……难不成是耶涅菈被约娜莎拉大人叫走了吗？

倘若是这样，耶涅菈就会撇下康拉德。也许该看一下是怎么了。我正准备走出餐厅，这时耶涅菈一个人走了进来。

「哎呀，耶涅菈。康拉德呢……？」

「我和平常一样去叫他起床，但他似乎身体不舒服，所以我要他今天再多休息一会儿。假使菲里妮大人真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您的主人可是出了名的体弱多病，要是把疾病传染给她就不好了。」

耶涅菈笑得非常坏心眼。看得出来对于我被罗洁梅茵大人选为近侍这件事，她到现在还不相信。虽然很不甘心，但我也无所谓。等在城堡搜集情报的父亲大人回来，她们就会知道是真的了。我完全不想努力说服耶涅菈与约娜莎拉大人相信我。

「这样啊。那么吃完早餐以后，麻烦你帮我完成要去城堡的准备。」

「唉……虽然身为贵族，庆春宴之前确实都得待在儿童室里度过，但整天不见人影这一点，与卡席克大人还真是一个样。」

耶涅菈一边挖苦一边走出餐厅。虽然教人生气，但我无法独力穿上要去城堡的服装，这时也只能忍耐。

我自己一个人吃了早餐。可能是康拉德不在，四下安静得教人感到寂寞，也可能是食物太简单又乏味，我不禁想起了贵族院里在热闹气氛下所吃的美味餐点。

……但在城堡的时候，还能与其他近侍一起吃分送下来的午餐，所以比起只能一直在家的康拉德，我已经相当幸运了。

吃完早餐，收拾了餐具，我决定在回房前绕去康拉德的房间看看。我想稍微看一下他的情况怎么样了。

……倘若约娜莎拉大人还和以前一样，我也不会这么担心呢。

约娜莎拉大人是在我的母亲大人过世后不久来到我们家，成为父亲大人的继室。母亲大人在生下康拉德后，刚过一个季节便离开人世。为了养育我们长大，父亲大人只能选择要长期雇用能住在家里工作的奶娘，还是续弦再娶。

当时，正好父亲大人的亲族中有位亲属都已过世、生活陷入困苦的女性，他在考量过家中的经济状况后，判断比起雇用奶娘，再婚会比较好。于是，他迎娶了约娜莎拉大人为继室，并把她的伯母耶涅菈带回来当侍从。

……其实一开始相处得还算融洽。那时约娜莎拉大人对我们很温柔，耶涅菈也视我们为父亲大人的孩子，相当尊重我们。

然而，在约娜莎拉大人怀孕了以后，她便判若两人，变得对我们非常苛刻。倘若父亲大人能严厉制止她那还没关系，偏偏他经常对我们说的话充耳不闻，也不愿认真看待这件事。再加上，父亲大人认为家里的事情是妻子的工作，把一切都交由约娜莎拉大人打理，她因此更是变本加厉，对我们越来越过分。现在要是康拉德生病，她也不管不顾，只会说：「可别传染给我的孩子。」

……虽然伊丝贝格曾说：「女人只要成为母亲，有了孩子以后，都会把自己的孩子放在第一顺位。」

伊丝贝格是母亲大人那边的亲族，愿意前往贵族院担任我的侍从。她也曾说：「如果我孩子的地位能稳定一些，我多少也能放宽心胸。」但是，约娜莎拉大人是入赘的父亲大人的继室，也没有其他亲属。当时她的年纪已二十出头，以贵族来说算是相当晚嫁，而且几乎是身无分文地嫁进来我们家。身上也没有给小孩子用的魔导具，所以她生下来的孩子，很难以贵族的身分活下去吧。听说在这种情况下，她会对前妻的孩子，也就是我们这么具有敌意，也是无法避免的事情。尽管伊丝贝格说了，等我有了孩子，多半也能明白她的心情，但如今受到苛待的我，一点也不想去理解她。

……可是，一切还是要怪父亲大人。明明亲族告诫过他，在康拉德进入贵族院之前，最好别让约娜莎拉大人怀上孩子，他却无视亲族的忠告。即便我向他倾诉不满，他也不愿意为约娜莎拉大人他们准备别馆……

原本为了避免发生这种争执与摩擦，贵族的宅邸都设有别馆，继室与第二夫人这样的对象从一开始就会分开居住。但是，当初是为了让约娜莎拉大人照顾我们，才娶她为继室，所以她在一开始就住进了本馆。即便现在生了孩子也一样。可是，如果她都本能地优先照顾自己的孩子，放弃养育我与康拉德的责任，那明明气氛已经这么糟糕了，真的还有必要一起住在本馆吗？

我并不是希望父亲大人离婚，也不是想要求约娜莎拉大人他们离开我们家。我只是希望她能像一般的继室一样，搬出本馆，移到别馆生活。

……父亲大人也许是因为金钱上的考量，所以不想使用别馆，但现在这样的生活再持续下去，对康拉德来说一点好处也没有。

「康拉德就拜托你了。」母亲大人咽下最后一口气前，曾好几次这样对我说道。这时她的声音再度掠过脑海，我轻轻叹了口气。

「康拉德，我听说你身体不舒服，现在怎么样了？」

我走进房间，探头往床铺一看，便见康拉德脸色苍白，僵着小脸仰头看我。他的皮肤表面隐隐冒着水泡，表情还显得有些痛苦，这副模样让我感到十分熟悉。肯定是体内充满了魔力吧。年纪还小的时候，只要每几个月移动一次手环里的魔力就好，所以他可能是忘了怎么移动魔力。我卷起弟弟戴有手环的右手的衣袖，一边向他说明。

「我不是教过你，一旦手环里的魔力满了，要把魔力移进床铺旁边的魔石魔导具吗？……康拉德，你的手环呢？魔导具放到哪里去了?!」

康拉德右手腕上的手环不见踪影，也找不到床边桌子上的魔导具。康拉德就好像有人命令过他不准说，只是恐惧得脸庞僵硬，目不转睛地注视我。

「你不说我也知道。也只有约娜莎拉大人了吧。这个家里需要孩童用魔导具的人，就只有那个小宝宝而已。」

我这么断言后，康拉德的眼泪马上夺眶而出，点了好几下头。大概是因为即使不说，我也知道是谁，让他安下心来了吧。康拉德的表情与身体不再那么紧绷。

……居然不只抢走康拉德的魔导具，还让他感到害怕，威胁他什么都不准说，简直不可原谅！我一定要把魔导具拿回来！

康拉德的孩童用魔导具，是母亲大人过世以后，用母亲大人的魔石与她剩下的大半财产，请人制作的新东西。对于刚出生没多久就失去了母亲大人、也从未见过她一面的弟弟来说，这可说是饱含了母亲爱意的遗物。然而，现在继室竟然为了自己的孩子把这样魔导具抢走，实在太差劲了。

我在盛怒下起脚狂奔，一个箭步冲进约娜莎拉大人的寝室。看见我没有通报一声就闯进来，她立刻横眉竖目，怒声咆哮。

「你怎么这么没规矩！马上给我出去！」

她怀里的婴儿想必是听到咆哮声受了惊吓，开始放声大哭。每次孩子一哭，约娜莎拉大人的心情就会变得十分恶劣，换作是平常的我，面对怒气冲冲的她想必不敢违抗吧。但是，看见婴儿的手腕上戴有康拉德的手环后，我绝不可能离开房间。

我无视婴儿的哭声，也无视约娜莎拉大人的怒吼，快速地扫视房间。康拉德那嵌有魔石的魔导具就放在暖炉上头。找到以后，我立刻以最快速度冲向暖炉，拿回魔导具。

「约娜莎拉大人，您才是不懂规矩又蛮横无理的小偷吧！这是我母亲大人的魔导具。是她要给康拉德的，才不是那孩子的东西。如果您想让自己的孩子以贵族身分活下去，应该嫁进来的时候就自己准备好才对。我绝不原谅您居然抢了康拉德的东西！请您明白自己的身分！」

「那已经是这孩子的东西了！」约娜莎拉大人脸色丕变，大叫着扭过身体，摇响手铃。一旦耶涅菈赶过来，我肯定没有胜算。正互相对峙时，约娜莎拉大人像是发现了什么，稍微移动目光。

「姊姊大人……」

似乎是追着我跑来，身后传来康拉德的声音。我把弟弟护在后头，继续与约娜莎拉大人对峙。看见我保护弟弟的样子，她一派好整以暇，不怀好意地勾起嘴角。

「就算你现在拿回魔导具，也已经来不及了。像康拉德这样魔力不多的孩子，不可能在就读贵族院之前重新储存到魔力吧。」

闻言，我明白到了她不只抢走魔导具，还把康拉德储存至今的魔力都用掉了。我感到背脊发凉。康拉德若想以贵族的身分活下去，恐怕将变得非常困难。

「所以，你死心吧。」

「……康拉德的将来，与母亲大人的魔导具被人抢走是两回事。这点我绝不退让。」

我把魔导具交给康拉德，目光锁定婴儿手上的手环。为了阻止我，约娜莎拉大人变出思达普来。然而下个瞬间，康拉德突然放声尖叫，蹲在原地缩成一团。他整个人恐惧得不停发抖，这副模样再明白不过地宣告着，他曾有过约娜莎拉大人以思达普攻击他的经验。

「您到底对康拉德做了什么?!」

我愤怒得脑袋几乎就要沸腾，也变出思达普。就在这时候，耶涅菈快步走了进来。

「夫人，不好了！菲里妮大人竟然有这么多钱！」

看见耶涅菈拿着装有魔力压缩课费用的皮袋，我感到一阵晕眩。

「居然不只主人，连侍从也是小偷……那是我的钱！不准擅自拿走！」

那是我为了学习魔力压缩法存下来的钱。不只夺走了康拉德身为贵族赖以生存的魔导具，现在连关系到我近侍生涯的钱也要抢走吗？

「呀啊?!」

趁着我的注意力被皮袋引开，约娜莎拉大人从思达普变出魔力光带，很快将我捆起来，让我无法动弹。她低下头，看着摔倒在地的我。

「这个家的女主人是我，将来要继承这个家的是这孩子。你才该明白自己的身分。」

接着，约娜莎拉大人从蹲在地上、全身不断发抖的康拉德手中抢走魔导具，然后露出卑劣的笑容打开皮袋，数起我的钱。她关上皮袋后，朝我看来。

「耶涅菈，把他们两人关进那间储藏室吧。亲眼看着康拉德在自己眼前因为魔力失控，几乎就要丢掉性命，相信菲里妮以后也会比较听我的话吧。」

我抬起头，尽可能摆出强硬的姿态，狠瞪向约娜莎拉大人。

「就算要关，您也关不了多久。只要发现身为近侍的我私自旷职，黎希达与奥黛丽一定会感到奇怪，询问人在城堡的父亲大人吧。听到有人问起我，父亲大人为了如实回覆对方，想必也会回家来察看我的情况。」

其实我是虚张声势。黎希达她们就算觉得奇怪，多半也不认为有必要马上赶来援助。倘若向父亲大人问起我为何无故旷职，父亲大人虽然会想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但一定只会寄奥多南兹回来询问约娜莎拉大人，到时她也会随便找个藉口搪塞过去。

明知会有这种结果，我还是表现出了绝不屈服的态度。我能够变成这样，全多亏了哈特姆特的教导。在贵族院，他一而再地提醒我，与他领贵族交涉时如果表现得太过怯弱，会让罗洁梅茵大人也被人看轻。他说了，正因为我是下级贵族，更要懂得分辨何时该认清身分差距、果断退让，何时又绝对不能退让。

但我的虚张声势似乎稍微奏了效。耶涅菈脸上流露出了担心，约娜莎拉大人则是不高兴地垮下脸。

「嘴硬也没用。耶涅菈，把两人关进储藏室。」

耶涅菈接到命令后，用滚的将我丢进离约娜莎拉大人寝室最近的储藏室。紧接着，被推进来的康拉德扑倒在我背上。

「呜唔……！」

「姊姊大人，您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已经成年的约娜莎拉大人，魔力比还是孩子的我要多而且强。我无法解开她的束缚。

「我没事。等父亲大人回来就好，你先忍耐一下喔。」

房门啪当一声关上。视野变作一片漆黑，锁门的喀恰声响无情传来。我听见耶涅菈快步走向寝室，不知道在向约娜莎拉大人报告什么。

「康拉德，倒是你没事吧？」

「我……只要和姊姊大人在一起，再暗也没关系。」

其实我是在问魔力的情况，结果康拉德答非所问。不过，既然他现在情绪还算稳定，最好还是不要无谓刺激到他。万一让他的情绪激动起来，魔力会在体内失控。为免自己多嘴，我闭上嘴巴。

过了一会儿，第二钟响了。原本这时候是我前往城堡的时间。「是不是该请个假比较好呢……」我隐隐听见了耶涅菈这么说。毕竟孩子若无故旷职，会让父母留下监督不周的名声。约娜莎拉大人也不希望父亲大人的名声变糟吧。我安静不作声，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可以稍微听见两人的交谈。

「刚才她直接喊了黎希达与奥黛丽这两个名字，可能是儿童室的朋友吧？也说不定是同为见习文官的朋友。」

「怎样都好。那你通知一声吧。」

「遵命……奥多南兹。」

耶涅菈一派煞有其事，对着奥多南兹说明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我用力吸一口气。

「把我的钱还给我！」

竭尽全力这么大喊后，粗鲁开锁的「喀恰喀恰」声随即传来，紧接着约娜莎拉大人冲进储藏室，狰狞的模样彷佛魔物一般。她气急败坏地狠狠甩了我一巴掌。在我感受到痛苦与屈辱之前，康拉德率先发出尖叫。

「小孩子都哭了吧！我不是常说你很吵吗！」

「对不……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住手！父亲大人知道您会做这种事情吗?!」

「菲里妮，你不准命令我！」

约娜莎拉大人把目标改成了我，痛打几下后大概是发泄完了怒火，旋即走出储藏室。房门再次喀恰一声锁上。

「……约娜莎拉大人平常都这么对你吗？」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储藏室里，我小声问道。康拉德犹豫了一会儿后，开始用年幼又还不够流畅的字句，缓缓诉说在我就读贵族院时发生了哪些事情。原来他平常都没有得到充分的照顾，约娜莎拉大人与耶涅菈还会依自己心情好坏，对他拳脚相向。

「平常还没有早餐可以吃……所以，姊姊大人回来我好高兴。」

我倒抽口气。看见康拉德在冬季期间瘦了不少，我为此表示担心时，耶涅菈还说：「似乎是因为姊姊不在，他都没有食欲呢。」结果这根本不是事实。

「帮我更衣也是……她说是因为不能让姊姊大人看见我身上的伤……」

康拉德掀起自己的衣服。虽然四下昏暗看不清楚，但他的肚子上似乎有好几处瘀伤。耶涅菈会帮康拉德更衣，是不想让我看见他身上受到虐待的痕迹吧。

「康拉德，对不起。我从贵族院回来都好几天了，却完全没有发现这些事情。」

「没关系，姊姊大人在的时候，她们不会打我……唔……」

大概是体内的魔力开始失控，康拉德发出痛苦的呻吟。再这样置之不管，真的就会和约娜莎拉大人说的一样了。

……为什么我是这么无力的小孩子呢？

如果我已经成年了，也许就能从约娜莎拉大人手中抢回魔导具，也许就能破坏身上的魔力光带。就算还未成年，如果没有被绑起来，我也能用家里的魔导具帮助弟弟，让他体内的魔力减少到没有生命危险吧。至少如果我已经换上了要去城堡的服装，还可以用皮带上的奥多南兹魔石求救，也有能吸收魔力的黑色魔石。

「……姊姊大人，说故事给我听。这样、感觉会好一点。」

康拉德难受地喘着气，央求我说故事。他说难过和痛苦的时候，只要回想母亲大人说过的故事，感觉就会轻松一点。于是，我说起了罗洁梅茵大人为我印成书本的骑士故事。

「……我向光之女神发誓，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我必定伸出援手。所以，在你遇到难关、向建言女神安海尔藤古寻求协助之前，能否也先呼唤我的名字？」

「姊姊大人，骑士也会来救我们吗？」

「嗯，一定……一定会有骑士来救我们的。」

为了让弟弟安心，我这么回答，但其实我根本不认为有人会来救我们。这世上若真有这么美好的事，我们现在也不会落到这种下场。

「希望可以快点来救我们呢。」康拉德说着，靠在我身上开始打盹。被绑起来的我既无法摸他的头，也无法轻抚他的背。

弟弟睡着后，又过了一阵子，我听见第三钟的钟声。现在是魔力压缩课开始的时间。钱被抢走、还被关在这里的我无法参加。冬季期间，在贵族院付出的所有努力全部化作泡影，同时我也感到整个人被彻底击垮。我再也无法强装坚强，难忍的呜咽与眼泪随之而出。

被关进储藏室后，不晓得已经过了多久时间。忽然间，我听见好几道脚步声，还有不知在为谁带路的约娜莎拉大人说：「菲里妮的房间请往这边走。」好像是有即使没有预约会面，仍然必须为其带路的客人临时来访。

「康拉德，你后退一点。」

我像条毛毛虫般蠕动着挨到门边，尽可能用弹跳的反作用力去踢储藏室的门。咚咚地踢了两、三次后，脚步声的主人们似乎是感到可疑，转往这边走来。

「那里是储藏室。应该是成叠堆放的杂物掉下来了吧。」

约娜莎拉大人试图遮掩。为了反驳我拼命大喊：「我在这个储藏室里面！」一边继续用力踢门。

「住手！您做什么?!」

在约娜莎拉大人高声喊叫的同时，储藏室的门上闪过一道光芒。下个瞬间，房门朝着走廊的方向倒去。手上拿着剑的达穆尔正站在洒满日光的走廊上。他肯定是用剑劈开了房门。

「……你说菲里妮卧病在床？」

达穆尔的质问声冷峻严厉，难以想像平常个性敦厚的他会发出这种声音。看得出来约娜莎拉大人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尖叫吞回去。

「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有钱的样子呢。」

哈特姆特用轻快的口吻说着，探头进来。在他身后，还有沉着脸的莉瑟蕾塔与优蒂特。

「现在已经找到菲里妮，只剩下钱了。优蒂特，走吧。」

「可是，比起男性的达穆尔，由同性的我留在这里比较好吧……」

优蒂特看着我与达穆尔说，但哈特姆特摇了摇头。

「不。若被捆绑了很长一段时间，菲里妮很有可能无法自己行走。优蒂特，你搬不动她吧？」

哈特姆特这么说明后，接着冷笑道：「倘若演变成领地间的问题，便要由花了那笔钱的人以命赔罪。」他这样威胁约娜莎拉大人，命她把钱交出来。根据他透露出来的讯息，他们似乎是以给错钱为藉口，前来察看我的情况。

约娜莎拉大人脸色惨白，带着哈特姆特与优蒂特走进自己的寝室。那个方向并不是本该放有钱的我的房间。我听见哈特姆特针对这点冷嘲热讽。

「我来解开菲里妮的束缚。莉瑟蕾塔，她弟弟就麻烦你了。」

达穆尔边下指示，边走进储藏室。在我身后的康拉德看见这么多不认识的人突然出现，受到惊吓后体内的魔力似乎开始失控，呼吸变得急促。

「莉瑟蕾塔，如果你身上有黑色魔石，请帮康拉德吸点魔力出来。他的魔力好像快超出负荷了……」

「我有带。菲里妮，你先担心自己吧。」

莉瑟蕾塔对我露出安抚的微笑后，拿出黑色魔石，按在康拉德的额头上。魔力被吸出后，大概是轻松了一些，他原先痛苦的呼吸声慢慢缓和下来。

「菲里妮，你别动，我帮你解开束缚。」

达穆尔把思达普从大剑变作小刀，砍断束缚住我的魔力光带。他操纵小刀的动作一点迟疑也没有，也没在我肌肤上留下半点伤痕。

别人都说下级贵族的他，已经拥有与中级贵族相当的魔力，看来似乎是真的。由约娜莎拉大人的魔力形成的光带一眨眼就被砍断，化作光粉消失。

「达穆尔，谢谢你。」

「……啊。」

达穆尔轻喊了声。发觉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衣服上，我脸庞一僵。因为被关进来的时候，我还穿着能够独力穿脱、钮扣位在前方的平民衣物。看着一点也不像贵族女性的我，想必足以让他判定我不适合担任领主一族的近侍吧。

我本想抬起手遮住钮扣，但大概是被捆绑了太长的时间，手臂发麻，一时间还无法动弹。我感到非常悲惨，十分想哭。

「莉瑟蕾塔，弟弟他能自己站起来吗？菲里妮果然还无法自己行走。」

达穆尔让莉瑟蕾塔把注意力放在康拉德身上，接着迅速解下自己的披风，将我包裹起来。对于他什么也没说，还设法不让人看见我身上的平民衣物，这样贴心的举动，这次让我高兴得眼眶泛泪。

「那个……达穆尔，我……」

「嗯？」

达穆尔轻挑起眉，将食指按在唇上，示意「什么都不必说，没关系」。那双看着我的灰色眼眸非常温柔，对于我不像个贵族，丝毫没有嘲弄的神色。

……啊。

就好比温度突然升高，冰块表面出现裂痕那样，我好像听见「镫」的一声，某处传来清脆又透明澄澈的声响。彷佛是水之女神与雷之女神往我的内心送来了春天。萌芽女神大概正面带微笑，挥下手臂吧。就在这一瞬间，我感觉到了自己心中有小小的爱慕之心开始萌芽。

「你的名字是康拉德吧？站得起来吗？」

莉瑟蕾塔的声音让我恍然回神。康拉德怕生，即便莉瑟蕾塔柔声对他说话，他也只是轻轻点头，没有答腔。不过，他也知道莉瑟蕾塔他们是来帮助自己的吧。康拉德战战兢兢地握住伸来的手后，慢慢站起来。

「看来你弟弟自己能走。菲里妮，那我稍微失礼了。」

达穆尔说完，轻轻松松地将我抱起来。那坚定而有力的手臂，以及距离太近的脸庞，都让我不由自主太过在意，极快的心跳声在整副身体里回荡，感觉就要被达穆尔听见。由于才刚意识到自己的爱慕之心，这样的刺激对我来说太过强烈，我不禁感到晕眩。

达穆尔把堵住走廊的门踢开，清出走道后，一边前进一边留意着走在后头的康拉德他们。

「罗洁梅茵大人绝不容许有人欺负小孩。你可以试着向她求助……因为菲里妮若不求助，我们也帮不了你……」

达穆尔一边说着很像是故事书里骑士会说的台词，一边走下楼梯。我的心脏依然飞快跳动。

「菲里妮，是我。」

听见这道话声，我转过头去。只见父亲大人从会客室里走出来，正好看见我被达穆尔抱着走下楼梯。然而，他的目光接着往上，像在寻找另一个人。

看见父亲大人比起女儿，更加担心继室，忽然间我感到十分绝望。虽然现在已经成功被救出储藏室，但如果不从约娜莎拉大人那里拿回康拉德的魔导具，并且分开生活，同样的事情只会一再发生。

……我真的做得到吗？

多半是脸上流露出了不安与绝望吧。达穆尔先对我笑了笑，像要让我安心，然后目光锐利地瞪着父亲大人说了。

「请让开。」

向罗洁梅茵大人求助后，最终康拉德搬到了孤儿院，我则住在城堡里开始生活。一旦在城堡生活，便不可能只在北边别馆活动，所以每当与人擦肩而过，听见冷言冷语的次数也变多了。

「下级贵族竟然成了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吗？到底立下过怎样的功绩？」

「在贵族区有住处的下级贵族居然住在城堡……」

我颤抖着肩膀，加快步伐，想要赶快远离他们。这时，代表艾伦菲斯特的土黄色披风忽然映入眼帘。抬起头，才发现不知何时达穆尔正走在我旁边。

「你只能抬头挺胸。只要靠着魔力压缩法增加魔力，说闲话的人就会变少。」

多亏有达穆尔以自身的经历鼓励我，我才能让自己放松下来，露出笑容。这样的小事一再累积后，我越来越认定，痛苦时能对我伸出援手的骑士就是达穆尔。

但是，我不认为自己的单相思能有开花结果的一天。因为我知道达穆尔以前与布丽姬娣大人的那段恋情，而我又还是小孩子，已是大人的达穆尔不会把我视为对象吧。

……不过，我仍想珍惜在内心萌芽的这份情感，所以趁着我还是小孩子，把握还可以这么做的时候，再一下下……

「我可以与你并肩，再走一下子吗？」

「嗯，可以啊。还有，情况要是真的太严重，你可以找罗洁梅茵大人商量。罗洁梅茵大人和我不一样，一定能帮你。」

听了达穆尔有些答非所问的回答，我不禁苦笑。最近我也稍微明白到，达穆尔就是这样子的人，他永远也不会发现我的心意吧。

在城堡总有许多微小的新发现，每天虽然忙碌，却也非常开心。

短篇集I 夏绿蒂视角 崭新的一步

果然不出所料。今年的庆春宴在宣布了哥哥大人与姊姊大人的婚约以后，在一片哗然声中落幕。而后大概是因为成了瞩目焦点的姊姊大人马上就前往神殿，大家对此更是议论纷纷了。所有会面邀请函都集中送到了哥哥大人那边，似乎让他忙得焦头烂额，但不再是下任领主候补人选的我，身边倒是十分安静。

在周遭如此嘈嚷的情况下，我收到了母亲大人的茶会邀请函。母亲大人的私人房间位在本馆，就在我受洗前生活过的儿童房附近。我走在走廊上，内心感到有些怀念。自从我举行洗礼仪式、搬离这里以后，侍从们都异口同声地说，麦西欧尔变得比以前更黏人了。不知道他最近过得好吗？整个冬天我都忙着在管理儿童室，几乎没有时间踏入本馆，他一定很寂寞吧。

「瓦妮莎，与母亲大人的茶会结束以后，我可以去看看麦西欧尔吗？」

「……今天太临时了，恐怕没办法呢。改天我再为您预约会面时间。」

首席侍从瓦妮莎如此回道。明明是自己以前居住过的儿童房，现在竟然连要踏进去都必须先征得许可，领主一族这样的身分真是麻烦。尤其在听说了近侍们孩提时期的生活以后，我更是这么觉得。经过儿童房时，我倍感怀念地注视门扉，随后走进母亲大人的房间。

「夏绿蒂，欢迎你来。好久没和你单独说说话了呢……今天我们到秘密房间里好好聊聊吧。」

看来今天要谈的事情，肯定会让我很难保持冷静。我马上感到紧张，先感谢母亲大人的邀请，接着走进秘密房间。上次进入母亲大人的秘密房间，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坐下后，侍从们为我准备茶水。多半是厨师们正为了领主会议在尝试制作新点心，未曾品尝过的点心吸引了我的目光。

「为了领主会议，齐尔维斯特大人向罗洁梅茵购买了新食谱喔。」

「……姊姊大人的灵感真是源源不绝呢……居然能想出这么多新点心。」

一般都是命专属厨师想出新食谱，主人再当成是自己的创意向众人宣传，然而姊姊大人却不是这样。我听说她都是先想好了餐点，再教给自己的专属厨师。

「母亲大人，麦西欧尔最近还好吗？刚才经过儿童房的时候，我突然很想念他，打算过几天去探望他呢。」

「你和韦菲利特若愿意去看看他，麦西欧尔一定会很高兴吧。他最近总是在说，真想快点举行洗礼仪式，还和侍从们在讨论要怎么摆放房里的家具呢。」

「哎呀，麦西欧尔的洗礼仪式是明年才要举行吧？他还真是心急。」

虽说心急，其实也开始在挑选工匠了吧。我想起了自己受洗前的准备工作。

「冬季期间你因为忙着管理儿童室，很少来探望他吧？在你搬去了北边别馆以后，我想麦西欧尔应该非常寂寞喔。」

「我也希望麦西欧尔早点搬来北边别馆呢。」

聊着麦西欧尔的近况，气氛变得轻松愉快时，茶水也准备好了，母亲大人便让侍从们退下。如今秘密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母亲大人微微一笑。

「夏绿蒂，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和你分享贵族院的事情了吗？」

「是的。姊姊大人讲的，都是有关图书馆的事情呢。听说图书馆里有大型的苏弥鲁魔导具，还要为他们制作服装吧？我的近侍们也很期待参与服装的制作。」

此外姊姊大人还提到了图书馆的藏书量，以及有名图书馆员叫作索兰芝，姊姊大人非常尊敬她，也说到休华兹与怀斯的工作能力有多优秀……不管侍从们如何把话题带开，最终还是会回到图书馆上。从中途开始，侍从们似乎也放弃了引导姊姊大人聊些一般常见的话题。而姊姊大人一双金色眼眸闪闪发亮、激动诉说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平常还要可爱，也很符合她当下的年纪。

「那韦菲利特说了哪些事情呢？」

「哥哥大人大多都在抱怨为姊姊大人收拾善后有多么辛苦，另外也对自己获选为优秀者十分自豪，还有就是加芬纳了吧。听说他在玩加芬纳的时候曾有一次赢了多雷凡赫的奥尔特温大人，他高兴得这件事讲了好多遍呢。」

「……关于这些事情，你在贵族院就读的见习近侍们有什么反应呢？」

母亲大人语带试探地问道。关于两人在贵族院的生活情形，母亲大人是想求证自己收到的报告是否可信吧。因为如果近侍全都不说实话，分开生活的父母很难了解到实际情况。

「虽然哥哥大人的描述好像有些夸大，但他应该真的很努力在帮忙善后喔……像是姊姊大人要求所有一年级生要在第一堂课就通过考试时，是他劝阻了姊姊大人；后来他也好几次出席了全是女性的茶会，还接下再次比夺宝迪塔的请求……」

「这样呀。」

母亲大人安心地吁了口气。这样看来，跟母亲大人收到的报告内容并没有太大的出入吧。母亲大人似乎非常担心哥哥大人在贵族院的生活。

「只不过，姊姊大人因为比迪塔赢了戴肯弗尔格，又推出了许多新流行，还与王族以及上位领地有个人往来，再加上许多他领学生都承接了姊姊大人委托的徽章作业，所以她似乎在各方面都造成不小的影响。而且听说姊姊大人明明有大半时间都不在贵族院，却依然具有强烈的存在感，学生们常在谈话时提到她的名字。」

「因为我从齐尔维斯特大人那里听来的消息，全都在说韦菲利特一直忙着帮罗洁梅茵收拾善后，所以很难看出韦菲利特自身有什么表现呢。」

母亲大人说完喝了口茶，目不转睛地注视我。透过那双窥探我神情的蓝色眼睛，我马上明白接下来才要进入正题。我稍微绷紧身子，放下茶杯，回望母亲大人。

「今天我叫你来，是想为了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的婚约一事向你道歉。」

「母亲大人……」

「为了艾伦菲斯特，不仅你的人生一再受到摆布，最终还剥夺了你成为下任领主的机会，我真的对你感到很抱歉。」

从小我就以成为下任领主为目标接受教育，好与由祖母大人养大的哥哥大人相抗衡。而这几年随着情势不断演变，比如祖母大人的失势、白塔事件、姊姊大人长达两年的沉睡等，接受教育一事一直是时而中断，时而继续。然而，这次宣布了哥哥大人与姊姊大人的婚约以后，我便被迫退出下任领主之位的竞争，至今付出的所有努力也化为乌有。

母亲大人道歉后，自从听说两人要订婚，就一直在心头盘旋不去的负面情感立刻翻滚起来，逐渐失去控制。

「夏绿蒂。」

母亲大人起身向我走来，轻轻地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才刚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热烫的眼泪便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我发现自己紧紧握起的双手正在微微颤抖。

「……明明祖母大人根本没有用心教导哥哥大人，他却还是顺利地在众人面前首次亮相；就算白塔一事让他留下污点，他还是因为这次的婚约重新变回下任领主。不管遇到怎样的难关，哥哥大人总是能有挽救的机会。神真的非常偏爱哥哥大人吧。」

一直以来我都很努力。不管是哥哥大人备受祖母大人疼爱，可以尽情玩耍的时候；还是祖母大人失势后，母亲大人说最好让哥哥大人成为下任领主的时候；还有哥哥大人因白塔一事而留下污点，以及姊姊大人长达两年陷入沉睡的时候……然而，我的努力终究没有得到回报的一天。

「……真的好不公平。」

直接将内心的不满脱口而出，并不是优雅且高尚的行为。但是，母亲大人完全没有训斥我，只是缓缓摸着我的头与后背，说：「是我们对不起你。」

我擦去眼泪，调整呼吸。然后握住母亲大人抚摸着头的手，露出微笑说：

「我已经没事了。虽然心里还是觉得不公平，有些不甘心，但如果没有现在这样的机会，我大概永远也不会说出来吧。」

「嗯，是呀。就是因为你一句话也不说，近侍们非常担心你喔。是他们来拜托我，希望我尽快和你谈一谈。」

现在贵族们都因为刚宣布的婚约而乱成一团，所有人也在忙着准备领主会议。母亲大人会在这种时候特意邀请我参加茶会，原来是因为近侍们在为我着想。

……明明母亲大人和近侍们也很辛苦……

尽管我已经不再是下任领主的候补人选，但近侍们还是和往常一样，尽心周到地服侍自己。那么，我也必须当个对得起他们付出的主人。

「我也知道两位能够订下婚约，对艾伦菲斯特来说是最好的结果。可是，如果是由姊姊大人成为下任领主，那我也会觉得自己论实力完全比不上她，心里头不会有任何不满……」

洗礼仪式过后我与姊姊大人成了姊妹，她更是拥有着每个人都同意该被收为养女的实力与魔力。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她的对手。对我来说，姊姊大人是救命恩人，也是值得尊敬的对象。

「当然，考虑到姊姊大人的性别、身体状况与血缘，她确实很难成为下任领主；我也知道为了保住母亲大人第一夫人的颜面，除了哥哥大人没有其他适合人选。」

麦西欧尔还太小了，不可能成为姊姊大人的结婚对象，而我则是性别上不可能。

「姊姊大人似乎也能接受这桩婚约，因此我也不会反对……虽然对于哥哥大人在订下婚约后就能成为下任领主一事，心里是有些不满。」

「夏绿蒂……」

「再说了，受洗前就失去所有机会的麦西欧尔更可怜啊。」

哥哥大人与姊姊大人订下婚约以后，我和麦西欧尔就完全失去了可以成为下任领主的机会。因为贵族的惯例与观念等等，有太多事情光靠个人的努力根本无法克服，这真的让我非常生气。

「其实如果从一开始便无望成为下任领主，并不会意识到这些事情唷。所以比起从小就没在意过下任领主之位的麦西欧尔，我更担心夏绿蒂。」

母亲大人定定地低头看着我说。她说在自己懂事的时候，法雷培尔塔克就已经定下了下任领主的人选，所以她从小到大并没有在意过下任领主之位。

「如果麦西欧尔不会感到不甘心，那我就放心了。因为我虽然倾吐了心里的不满，但其实也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结果。」

我缓缓吐出一大口气。在母亲大人面前不再顾虑地吐露不满以后，我觉得心情轻松了许多。现在又知道麦西欧尔以后不会和我一样内心满是悔恨与无力感后，一放下心来，整个人也放松不少。

「……夏绿蒂，确实就和你说的一样。如今罗洁梅茵正在发展新事业、推广新流行，我的孩子当中能与她结婚的，只有韦菲利特而已。你与韦菲利特既是同胞兄妹，今后要多辅佐支持他。」

……同胞兄妹？虽然哥哥大人也是母亲大人的孩子没有错……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哥哥大人在我们两人心中的位置是不一样的。在我看来，同胞手足就只有麦西欧尔而已；然而在母亲大人眼中，她对我们三个孩子似乎是平等看待。

……明明被祖母大人抢走，并不是由自己一手带大，母亲大人仍然觉得哥哥大人是自己的孩子吗？

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受洗前不曾一起生活过的哥哥大人，对我来说就和成为养女的姊姊大人一样，感觉只是关系比较亲近的亲族，并没有到家人的地步。

而且，或许是因为祖母大人的关系曾有过不愉快的回忆，也可能是因为从小大家都告诉我，要赢过哥哥大人成为下任领主，所以即便到了现在，我还是更加强烈地觉得哥哥大人是不可以输的对手，而不是应该携手合作的同胞手足。

……可是，母亲大人认为我们三人都是她的孩子，如果老实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应该会伤了她的心吧。

对我们兄妹一直有着差别待遇的祖母大人被关起来后，姊姊大人又以养女这种隔了一层关系的身分加入我们，所以我和哥哥大人目前相处得还算融洽。没有必要特地跟母亲大人说，我们其实比一般的同胞手足还要生分吧。

「是啊。因为哥哥大人还是不太可靠……」

大概是看出我真的冷静下来了，母亲大人回到座位上，拿起侍从们留下的茶具重新泡了壶茶。我喝了口茶后，感到十分怀念。这是母亲大人喜欢的茶叶，以前我也一直都是喝这种茶。

……虽然令人感到怀念，但和我自己喜欢的口味不太一样呢。

为了搭配姊姊大人想出来的新点心，也因为长大后喜好有了改变，我喜欢的茶叶口味渐渐变得与母亲大人不一样。

「从小我接受的教育，都告诉我下任领主该由最优秀的人担任。所以就算到了现在，其实我仍然觉得姊姊大人是最合适的人选。」

对于想要打造出怎样的领地，姊姊大人心中有着非常明确的目标。不像我只说得出「带领艾伦菲斯特蓬勃发展」这么平凡无奇的答案，姊姊大人能从截然不同的角度思考领地的未来。

「如果以后能由姊姊大人发展新事业，哥哥大人再以领主的身分好好辅佐她的话，艾伦菲斯特肯定可以蓬勃壮大吧。」

我说完后，母亲大人惊讶地眨了眨蓝色眼睛。

「……夏绿蒂，你居然说了和斐迪南大人一样的话。」

「和叔父大人一样吗？」

「是啊。他说不应该是罗洁梅茵要支持韦菲利特，而是韦菲利特要抓紧缰绳，管好罗洁梅茵才对。」

听说当时姊姊大人还气呼呼地抗议：「难道我是什么脱缰野马吗?!」闻言，我忍不住笑了出声。

「姊姊大人居然对叔父大人说这种话吗？」

「是呀，她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对吧？两人的对话听来就像在吵架一样，但那好像是他们平常的相处模式呢。在旁边看着的我反倒冷汗直流。」

母亲大人似乎在心里十分苦恼，究竟该不该开口调停。

「夏绿蒂。」

母亲大人忽然正色，收起笑容，我跟着挺直腰杆。

「往后不只各种新的点心与餐点，制纸业与印刷这种新事业也将在整个尤根施密特境内广为人知。届时究竟会造成多大的影响，目前还无法估计。想与艾伦菲斯特建立交情的领地会比现在还要多吧。」

我点一点头。我早就听说有很多领地都在打探姊姊大人的婚事。如今姊姊大人已经决定与哥哥大人订婚、留在领地，那么我将变成下一个目标吧。倘若他领看重的是与艾伦菲斯特的交情，肯定会想迎娶我为能够出席领主会议的第一夫人。

「既然你有可能嫁往他领，今后要尽量与韦菲利特以及罗洁梅茵建立起紧密的连结。与自领的关系越好，对你的将来越有保障。」

「与自领的关系越好吗？」

看得出来母亲大人已经整理好了思绪，不再想着要将女儿教育成下任领主，而是今后要嫁往他领的第一夫人。

「因为有没有来自原属领地的协助与支持，会大幅影响到女性在夫家的待遇。有些事情并不是单靠丈夫的爱便能解决。对于往后会嫁往他领的女性来说，预测领主换人后的情势、与下任领主打好关系，是至关重要的事情。」

……就连母亲大人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吗？明明父亲大人深爱着她，甚至不愿迎娶第二夫人。

大概是政变过后，老家法雷培尔塔克遭到肃清波及，母亲大人与自领的关系因此产生了不少变化吧。她说话时的语气带有深深的感慨。我也想起祖母大人以前那冷冰冰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

「那么，我想尽可能与姊姊大人建立起紧密的连结。」

「哎呀，不是与韦菲利特，而是与罗洁梅茵吗？」

母亲大人双眼圆睁。因为一同长大的关系，贵族通常最为看重与同母手足的情谊。像母亲大人与父亲大人都尽可能和法雷培尔塔克保有密切往来，所以他们大概很难理解我的选择吧。

「因为姊姊大人比哥哥大人更可靠呀。洗礼仪式那一晚，明明我和姊姊大人才见过几次面而已，她却愿意追到半空中来救我吧？」

尽管贵族们都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姊姊大人是神殿出身，我却非常喜欢她那不同于一般贵族的重感情，以及面对突发状况时的果决。我相信自己如果再次遇到危险，姊姊大人也一定会来救我。

「也算是为了报恩，我想为姊姊大人贡献所能。我要是生为男孩的话，一定会想尽办法除掉哥哥大人这个竞争对手，与姊姊大人订婚吧。因为如果要辅佐姊姊大人，我肯定可以做得比哥哥大人更好。」

「哎呀，夏绿蒂你真是……万一演变成了兄弟二人争夺罗洁梅茵的局面，艾薇拉肯定会兴冲冲地写成故事吧。」

母亲大人愉快地发出大笑。虽然我并不想被艾薇拉写进书里面，但这些确实是我的真心话。

「我真的想要慢慢地回报姊姊大人的恩情。姊姊大人不擅长的事情，就由我来填补吧。」

「既然如此，你要好好学习。对于你还未就读贵族院便要参与印刷业一事，你也知道贵族们有何反应吧？强烈建议你该参加的人，其实正是罗洁梅茵唷。」

贵族们都说，我还没进入贵族院就想参与印刷业，未免太急着出风头，还说若让日后会嫁往他领的女性过度干涉新事业，得担心往后会有情报外流的可能。这些言论让我十分懊恼，但原来这次也是姊姊大人帮了我一把。

「……这件事我完全不知道。」

「我也是前些天才听齐尔维斯特大人提起。虽然你十分感叹得不到诸神的宠爱，却得到了罗洁梅茵的宠爱唷。」

闻言，我忽然产生了无比的勇气。「是。」我抬起脸庞，用力点头后，母亲大人笑着起身去打开秘密房间的门。

站在门外的近侍们一脸忧心忡忡。这阵子我让他们非常担心了吧。

如今，不再是为了成为艾伦菲斯特的下任领主，而是为了成为他领的第一夫人。

我迈出崭新的一步。

短篇集I 夏绿蒂视角 我的课题

吃完午餐，我回到房间开始读书。此刻我的办公桌上摆有艾薇拉送来的资料，她说了：「请您在前往哈尔登查尔之前先过目。」

「这些资料……还真不少啊。」

文官马文看着桌上的资料，说他认为不该要求才就读贵族院低年级的孩子看完这么多资料。马文四十来岁，在我的近侍中是少见的男性。他原本是母亲大人的近侍，但因为我要参与印刷业务的关系，被调来我身边指导文官。

「这样子算多吗？两年前叔父大人给我的资料更多，还要求我为了祈福仪式必须全部背下来呢……」

还记得头一年，我好不容易把基本相关资料都背起来，结果后来又送来了更高的一叠木板，要我在下次的祈福仪式之前全部背下来。与那时相比，这次不仅不是要求我背下内容，也只是请我过目而已，我觉得轻松多了。

「这件事我曾听芙萝洛翠亚大人提起过。即便是年幼的孩子，斐迪南大人也真的毫不手下留情呢。」

「是呀。姊姊大人会那么优秀，说是拜叔父大人的教育所赐也不为过吧。因为姊姊大人一从尤列汾药水里醒来，叔父大人便教导她贵族院的上课内容，协助她得到了最优秀表彰。」

对于姊姊大人竟能达到叔父大人的要求，我打从心底感到尊敬。因为叔父大人再优秀，我还是觉得他好可怕又不苟言笑，总是一句赞美也没有，我完全不想让他来指导自己。

「原来如此……不过，看过这些资料以后，便能发现罗洁梅茵大人比起巩固自己的地位，更优先考虑艾伦菲斯特的蓬勃发展，以及辅佐齐尔维斯特大人的孩子哪。」

马文说着，放下有关经费与获利的文件。我与见习文官玛丽安妮，看向马文伸手指着的地方。

「这些新事业都刚成立数年，就能带来这么庞大的利润。考虑到养女的地位与其存在意义，一般根本不可能与奥伯的亲生孩子一起经营。通常会独占事业与获利，然后用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与成立派系。」

马文说了，姊姊大人身为养女，必须不断向贵族们彰显自己的存在价值，背负着与领主亲生孩子不同的另一种重担。想不到我竟然是透过马文，才知道亲生子女与养子女的处境有什么不同。

「嗯……可是，罗洁梅茵大人因为订下婚约的关系，已经奠定了不可动摇的地位吧。这样一来也不需要独占新事业了，所以才让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也加入吧？」

见习文官玛丽安妮这么表示后，马文却环抱手臂露出冷笑。看他这副一点也不赞同的模样，我不由得感到不安。

「马文，姊姊大人都已经同意了，这桩婚事难道还有什么不妥吗？」

「养父提出的要求，养女怎么可能拒绝。难保她是真心接受这桩婚事……至少在听过贵族们的议论后，可以肯定双方的支持者都不满意彼此的对象。现在这样的情况，真能让人高枕无忧吗？」

支持哥哥大人的旧薇罗妮卡派贵族，都说姊姊大人是在神殿长大的养女，出身并不良好；支持姊姊大人的莱瑟冈古派贵族，则说哥哥大人带有污点，不配成为下任领主。

「马文，虽然你说得没错，但贵族们不论对象是谁，都能找出缺点吧？」

父亲大人因为让祖母大人失势垮台，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们对他多有怨言，莱瑟冈古派的贵族们也依然唠叨不休，抱怨父亲大人太晚才采取行动。还有人说母亲大人独占了父亲大人的宠爱，因为善妒所以不让他迎娶第二夫人；也说都是我害得姊姊大人沉睡了两年时间，明明还没进入贵族院就想参与新事业、出风头。只要是领主一族，免不了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坏话。若把别人的意见都当真，只会让自己不堪负荷。

「领主的亲生孩子不可能因为一些流言蜚语，就不再是领主一族，然而养女一旦被解除收养关系，便再也无力回天。因此倘若我是近侍，一定会建议罗洁梅茵大人独占新事业，巩固自己的地位。明明雷柏赫特的儿子还担任她的近侍，竟会演变成现在这种情况，真教我感到不可思议。」

听到姊姊大人现在的地位这么不稳定，我不禁注视着眼前高高叠起的资料。原本姊姊大人可以自己独占这些利润，用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她却愿意分给我们。

「姊姊大人不仅救了我的性命，还把获利分给我，更支持我参与新事业……姊姊大人一直都对我这么好呢。」

大多数人都不乐见我参与印刷业务。因为有的人认为，若让终有一天要嫁往他领的人深入参与新事业，得担心情报以后会有外流的可能。

但是，正因为我日后要嫁往他领，更应该了解自领的产业；而且要是真的等到一年后我就读贵族院再参与，到时候可能根本没有我能插手的余地，或是交付给近侍们的工作会与其他人有极大的落差。是姊姊大人向父亲大人建议，「领主的孩子应该平等地一起参与领地的新事业」，帮我守住了身为领主孩子的尊严。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我才能回报姊姊大人的恩情呢？」

「夏绿蒂大人只要好好学习，弥补罗洁梅茵大人的不足，相信就是最好的回报吧。」

「……可是，姊姊大人根本没有任何不足呀？」

我歪过头这么反驳马文，首席侍从瓦妮莎轻声笑了起来。

「大小姐，看来您太过崇拜姊姊大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呢。大概是因为在神殿长大，又睡了两年时间，奥伯他们说过，罗洁梅茵大人明显缺乏社交能力喔。」

……这么说来，姊姊大人虽曾说过要站在我这一边，却搞错了这句话的意思呢。

可能是当初刚受洗完参加宴会时，由于姊姊大人替我挡下贵族们的挖苦，让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才一直以为姊姊大人的社交能力非常完美。但是仔细回想起来，姊姊大人好像也说过只接受了叔父大人的短期指导，让她足以应付那个场合。也许姊姊大人只是背下了常用的句子，并没有完全理解。

「此外，奥黛丽也叹气说过，罗洁梅茵大人比起刺绣这类的新娘技艺，更常优先处理工作。还说与夏绿蒂大人一起刺绣时，她会特别有干劲，很希望能与您一起练习呢。」

瓦妮莎接着微笑又说：「这也对罗洁梅茵大人有帮助唷。」其实我也不喜欢刺绣，瓦妮莎是想趁这机会让我一起练习吧。比起对象已经决定好、日后要留在领地的姊姊大人，预计嫁往他领的我更需要拥有出色的刺绣技巧。

「我也是和姊姊大人一起练习的时候，会更有动力呢。」

「那只要罗洁梅茵大人回到城堡的时候，就多安排两位一起刺绣吧。」

瓦妮莎兴冲冲地敲定了这件事。就在这时，一只白鸟穿过窗户飞了进来，在房内绕了一圈后停在瓦妮莎的手臂上，用姊姊大人的声音开始说话。

「我是罗洁梅茵，请帮我转告夏绿蒂。」

「哎呀，人在神殿的姊姊大人居然会联络我，这还是第一次吧？」

姊姊大人有什么事情吗？我直勾勾地盯着奥多南兹，竖起耳朵不想听漏半个字。

「……所以就是这样，关于贵族区是什么时候进行改造，又为何没有顺便改造平民区，请帮忙调查当时的详细资料。」

原来是因为平民区的商人提供了有关他领平民区的消息，姊姊大人想请我帮忙调查当时的详细情形。

「负责人似乎是艾薇拉大人，罗洁梅茵大人自己的文官也在城堡里，为什么还要拜托夏绿蒂大人呢？」

玛丽安妮感到纳闷地低语后，瓦妮莎边拿出奥多南兹用的黄色魔石，边微笑说道：

「玛丽安妮，你在贵族院还没学到这部分吗？能对城市进行改造的只有领主一族。如果想调查当时的详细情况，有些资料上级贵族可能无法查到，所以罗洁梅茵大人才向夏绿蒂大小姐请求协助吧。大小姐，我可以回覆说没问题吗？」

瓦妮莎虽然口头上向我征求同意，但她大概也明白，我绝不可能拒绝姊姊大人的请求。因为我都还没有回答，她就已经对着奥多南兹说没问题。与此同时，马文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

「夏绿蒂大人，那我们赶紧去图书室吧。倘若城堡的图书室里没有相关资料，必须请奥伯进入领主的专用书库里寻找。」

「哎呀，那在前往图书室之前，是不是该先通知父亲大人一声呢？因为平民区的整顿一事十分紧急，必须赶在夏天之前完成吧？」

马文摇了摇头。他说现在正是忙着准备领主会议的时候，如果另有要事想拜托奥伯，必须做好事前准备。比如先去城堡的图书室调查并整理好相关资料，也要与负责人艾薇拉讨论沟通。

「从罗洁梅茵大人还把这件事交给艾薇拉大人来看，她想必也顾虑到了奥伯接下来还得参加领主会议吧。我们不能让她的苦心白费。」

「我明白了，那马上前往图书室吧。玛丽安妮，请你联络姊姊大人房里的文官，顺便确认他们是负责哪一部分。」

「遵命。」

……这可是姊姊大人的请求，我一定要优先替她完成！

难得有了可以回报姊姊大人的机会，我带着文官们火速前往图书室。

到了城堡的图书室后，姊姊大人的见习文官哈特姆特与菲里妮也很快前来会合。文官们开始分头调查因特维库仑的相关资料。不久，艾薇拉与协助印刷业务的下级文官也来了。

「夏绿蒂大人，这次还请您多帮忙了。」

「哪里，这本来就是领主一族该调查的事情。艾薇拉还被指定为负责人，想必十分辛苦，麻烦你带领大家了。」

我们归纳了几项资料上的记载后，发现多雷凡赫发明了下水道以后，艾伦菲斯特虽对城堡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造，但后来刚好在曾祖母大人嫁过来的几乎同一时间，因为要对葛雷修进行整顿，导致对平民区的改造就此延期。

「图书室里似乎找不到更详细的资料了。好比因特维库仑施展时的设计图副本，这些资料果然都放在领主的专用书库里吧。虽说资料在整理好后便会呈给奥伯，但最好能让他早点知道这些消息呢。」

如今领主会议快到了，很难预约到会面时间吧──眼看艾薇拉这么苦恼，我开口说提议。

「艾薇拉，不如由我拜托父亲大人吧？用晚餐时，我无须预约会面也能向父亲大人报告事情。我想姊姊大人也是考虑到了这个层面，才向我请求协助……」

「那真是帮了我大忙，麻烦夏绿蒂大人了。」

不论是搜集资料，还是阅读后加以整理，我都比不上文官他们。今天我能做的也只是别妨碍到大家，在旁边看看印刷业的相关资料打发时间，聆听文官们的说明，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帮上忙。所以听到艾薇拉这么说，我非常开心。

「哦，第六钟响了……那明天再来整理提交用的资料吧？」

「明日第三钟一样在这里会合吧。」

城堡内回荡着第六钟的钟声，文官们都快步走出图书室。要提交给高层的资料必须制作好几份，恐怕无法在一天之内完成吧。看来接下来有好几天的时间，都得来图书室报到了。

「……所以就是这样，今天我与艾薇拉他们分工合作，调查了城堡图书室里的资料。之后文官们会把今天的调查结果呈交上去，请父亲大人根据那份文件，去领主专用书库里寻找详细资料吧。」

晚餐席间，我向父亲大人报告了这件事情。听到只有艾伦菲斯特晚了他领几十年还未整顿平民区，他脸上有着掩饰不了的惊讶。父亲大人支着下巴，表情凝重地陷入沉思，还扳着手指不知道在数什么。

「现在若施展因特维库仑，应该还来得及吧。夏绿蒂，感谢你帮忙调查。你做得很好。」

「不敢当。不过，要道谢的话请对姊姊大人说吧。因为是姊姊大人得到了在贵族区无法取得的消息，向我们下达指示。」

我表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也声明负责人是艾薇拉后，父亲大人便答应我，会再向两人慰劳致谢。自己确实完成了姊姊大人的请托后，我神清气爽地继续用餐，坐在旁边的哥哥大人却不满地鼓起脸颊，看向我说：

「为什么罗洁梅茵只拜托你一个人？她要是也拜托我，事情可以更快做完啊……」

「哎呀……哥哥大人，我明白您的心情，但您该学习的事情已经很多了吧？」

哥哥大人是在冬季尾声订下婚约后，突然确定要成为下任领主。而我不再是下任领主的候补人选后，学习时间减少了许多，但哥哥大人应该是大幅增加吧。不仅如此，他还得举行祈福仪式、参与印刷业务。姊姊大人肯定也是不忍心让哥哥大人接下更多工作吧。

吃完晚餐回房间，在我沐浴完以后，却发现近侍们都围在桌边，表情十分沉重。但我记得平常这个时候，文官们早就离开了。

「夏绿蒂大人，适才奥斯华德大人来访过。」

明明才在用晚餐时见过面，哥哥大人居然在明知我正在沐浴、无法接待访客的时候派首席侍从过来，显见事态非比寻常。是有什么急事吧。我绷起脸庞，询问详情。

「他说为免莱瑟冈古派的贵族们又恶意中伤，韦菲利特大人需要实绩，所以希望从明天开始，也让韦菲利特大人一同前往图书室。」

……咦？只、只是这样？

我本来还绷紧全身，心想听完内容以后，也许有必要换套衣服，结果这么出人意表的要求只让我无力得想垮下脑袋。这点小事，就算明天吃完早餐再说也来得及。随便他们吧──我真想这么回答，转头看向马文。这时，玛丽安妮不服气地眉毛倒竖。

「马文，你说得也太温和了！你不是常常告诉我，报告时一定要正确传达消息吗？夏绿蒂大人，马文的报告并不正确。」

根据正确的版本，奥斯华德是这么说的：「既然是与因特维库仑有关的事情，比起日后将嫁往他领的夏绿蒂大人，由预计成为下任领主的韦菲利特大人来处理应该更妥当吧？」言下之意根本不是要求同行，而是要我把工作让给哥哥大人吧？怪不得近侍们会聚在一起，表情这么凝重。

「他说韦菲利特大人已获选为一年级的优秀者，在贵族院也预习完了二年级的课程，所以现在比起学习，拥有实绩更重要。」

「他还说希望身为同胞妹妹的夏绿蒂大人，能够协助韦菲利特大人做出实绩。」

听完近侍们接连吐露的实际情形，我不由得按住额头。哥哥大人确实需要实绩吧。可是，这种事情有必要非得等到晚餐过后，还挑我在沐浴的时候派首席侍从过来传达吗？

「其实哥哥大人只要在用晚餐时，说句他为了实绩也想参加，这样不就好了吗？」

我对接到这种指令的奥斯华德万分同情。未免太没有常识了。

「似乎是自己发牢骚的时候，夏绿蒂大人却没有马上提议一同前往，韦菲利特大人对此感到不满吧。奥斯华德大人甚至还说了，既然夏绿蒂大人日后要嫁往他领，应该更懂得察言观色、为人着想……我听了真的很生气。」

毫不掩饰自己愤怒的玛丽安妮，是在大约一年半前成为我的近侍，因为不晓得从前祖母大人还在时是什么情况，才会这么生气吧。这种话我以前经常听见。

「玛丽安妮，你也不用这么生气，这是事实唷。到了他领为免树敌，越懂得察言观色、了解对方的期望是什么，对自己越有利。」

「不仅如此，也要懂得为自己的将来作选择，并承担选择的后果，这对上位者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喔，夏绿蒂大小姐。这次您打算如何选择呢？」

瓦妮莎这番话重重地压在我心头上。究竟要拒绝哥哥大人的要求？还是接受？……明明负责人是艾薇拉，他却不去问她，意思是要由我作出决定，让他加入吧。

……毕竟艾薇拉是莱瑟冈古派的贵族嘛。

说句真心话，就算是身为下任领主需要实绩，就算我们是同母兄妹，但像这样中途抢走本来属于我的工作，这种做法我实在不喜欢。会让人联想到祖母大人还在的那时候，感觉有些不快。但与此同时，母亲大人说过的话也闪过脑海。

「既然你有可能嫁往他领，今后要与即将成为下任领主的韦菲利特还有罗洁梅茵，尽可能建立起紧密连结。」

我抬起头来。眼前的近侍们都在等着我开口。

「现在只是找完资料而已，还没有整理完毕。请转告哥哥大人……如果不会影响到他的学习进度，请在第三钟来图书室。」

我不会把姊姊大人托付给我的工作全部拱手让出，只是同意哥哥大人一起参加而已。这就是我的选择。

「遵命，夏绿蒂大人。」

您做得很好──瓦妮莎像在这么嘉许，微笑着点点头。马文则是走出房间，前去传达我的回覆。

隔天，我赶在第三钟响起前离开房间。哈特姆特与菲里妮大概先去了图书室，姊姊大人的房门前不见半个人影。我走下楼梯。

「夏绿蒂。」

这时，我看见哥哥大人在楼下等我。他仰头看来，朝我挥手。

「其实你用不着偷偷把奥斯华德叫出去拜托他，晚餐时直接跟我说一声就好了啊。就算在父亲大人面前向我请求协助，我也不会觉得是你实力不够。」

……咦？为什么变成了是我向哥哥大人请求协助呢？

哥哥大人的话太过出乎意料，让我不由得愣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眨了好几下眼睛。眼看哥哥大人挺起胸膛，一副卖人情给我的样子说：「毕竟是妹妹的请托嘛。虽然我很忙，但就帮你吧。」我完全无法理解。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自觉地看向奥斯华德，发现他也看着我，脸上带着冷笑，眼中毫无笑意。

……原来是奥斯华德自作主张吗？

我要是在这时候抗议，说出自己昨晚与近侍们的对话，就会演变成我在贬抑哥哥大人，只怕他会四处向贵族声称：「夏绿蒂大人真是毫无察言观色的能力。」

……我真的很不喜欢由祖母大人指派的这些近侍的行事作风。

「我是因为有人告诉我，哥哥大人需要实绩……」

我尽可能以浅显易懂，但又不会让哥哥大人颜面扫地的方式，试着挖苦与暗示。然而，哥哥大人似乎完全没听懂弦外之音，说着：「嗯，那走吧。」开始往图书室迈步。

哥哥大人的近侍们一派若无其事地跟上，我的近侍们则表情苦涩地互相对望后，长叹口气跟随在后。对于这种彷佛有着不成文规定，绝不能抢在哥哥大人前头的气氛，让我有种好像真的回到了从前的感觉。

……就算哥哥大人已经被内定为下任领主，我也不想回到从前的状态。

「哥哥大人，您对于近侍的教育有什么看法呢？」

我下定决心后，开口询问哥哥大人。必须让哥哥大人察觉到奥斯华德会私下擅作主张，进而促使他好好思考，自己身为主人该如何应对。

「……果然你也注意到了吗？」

原来哥哥大人也发现到了自己近侍们的态度并不好──但是我才安下心来，哥哥大人接着又说：

「罗洁梅茵真是教人头疼。教育近侍明明是主人的责任……」

然后，哥哥大人开始说起在贵族院的时候，姊姊大人的近侍们有多么不配合，害他们吃了多少苦头。

但是，单看哈特姆特与菲里妮昨天在工作上的表现，我既不觉得他们与姊姊大人没有做好沟通，也不觉得他们的教育有任何不足。马文甚至对他们称赞有加，说明明没有已经成年的文官担任指导员，才过一个季节而已，他们的表现已十分出色。

「我认为哥哥大人说得完全没错。我们也必须仔细留意自己近侍的行动呢。」

「就是说啊。」

哥哥大人重重点头，但看起来丝毫没有反省自己的意思。此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哥哥大人已经获选为优秀者，母亲大人还这么担心他的教育进度落后。

……再这样下去，哥哥大人成为下任领主后，真的能辅佐姊姊大人吗？

我不由得对艾伦菲斯特的未来感到不安，对于下任领主不是基于实力，而是根据性别来决定人选，也涌起了强烈的悔恨与不甘。为什么我生来不是男孩子呢？我相信自己一定能比哥哥大人更尽责地辅佐姊姊大人。

「……我发自真心认为，倘若我是男孩子，绝对不会输给哥哥大人。」

听了我充满挑衅的发言，直指哥哥大人的能力不足，双方的近侍不约而同倒抽口气。现场气氛顿时变得针锋相对，感觉一触即发，但哥哥大人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周遭人们的变化，不甘示弱地回瞪向我。

「唔？那可不见得。玩加芬纳的时候，连多雷凡赫的奥尔特温也曾是我的手下败将。我才不觉得自己会输给你。」

瞬间紧张的气氛消散无踪。如果这是哥哥大人精心思考过后想出的答案，那么我会佩服他，但他肯定根本什么也没在想吧。

……我的职责，就是要辅佐这样的哥哥大人与姊姊大人吗？

到了贵族院，将面对多不胜数的他领学生。听说姊姊大人因为推动了新流行，与上位领地的往来互动变多了。虽然我也知道哥哥大人很努力在填补教育的不足，但是目前看来，无法期待哥哥大人在社交上能提供帮助。我忽然间觉得，比起熟读印刷业的文件，比起背下与祈福仪式有关的大量资料，眼前正耸立着更加棘手的课题。

……在冬天来临前还来得及吗？

看来在就读贵族院之前，我有必要在社交技巧的学习上投入更多心力。

短篇集I 菲里妮视角 我的主人是罗洁梅茵大人

身为下级贵族的我第一次见到罗洁梅茵大人，是在举行冬季洗礼仪式与首次亮相的那一天。那天寒风中雪花纷飞，我坐着马车，第一次前往城堡。将要首次亮相的我心里十分紧张，但身上的红色正装又让我忍不住非常兴奋。这套正装是已经亡故的母亲大人小时候穿过的，这次拿出来重新稍做修改。

抵达城堡后，父亲大人向入口附近的文官说，我们是要来参加洗礼仪式，对方于是告诉我们等候室的位置。这时我与要去大礼堂的父亲大人他们暂时分开，然后与随行的姨婆大人前往等候室。姨婆大人是父亲那边祖母的妹妹。下级贵族因为很难雇用到能够进入城堡的贵族侍从，所以都会拜托亲戚帮忙。

到了等候室一看，屋内已经来了好几个孩子，身边都有大人跟着。

「菲里妮，今天聚集在这里的孩子们都会和你就读同个年级，要小心千万不能失礼喔。」

身边的人一再提醒我，由于我的阶级是最末等的下级贵族，所以凡事都要谨言慎行。听了姨婆大人的叮嘱，我点一点头。

现场的孩子当中，最醒目的便是罗洁梅茵大人。那头有如夜空的藏青色长发编着复杂的造型，余下的飘逸发丝披在背上，隔着一段距离也看得出充满光泽，头上还戴着我从没见过的精巧发饰。她乖巧端庄地坐在椅子上，眺望窗外。身上的衣服也是全新的，使用了专为这天订做的美丽布料。我看了看罗洁梅茵大人身上那鲜艳的红，再看向自己身上有些褪色的红衣，忍不住比较起来。

「……那个女孩子是上级贵族吧？」

「不，她是成了奥伯．艾伦菲斯特养女的罗洁梅茵大人。不可以一直盯着人家看，太没礼貌了。」

尽管姨婆大人这么叮嘱我，但同年纪的女孩子实在太少见了，我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望过去。母亲大人仍在世时，偶尔母亲大人的朋友还会带着自己的孩子来我们家玩，当时我也曾和年纪相仿的小孩子一起玩耍。然而母亲大人过世以后，父亲大人虽与约娜莎拉大人再婚，但她的朋友也和她一样年轻，所以没有和我年纪相近的孩子。平常会接触到的小孩子，就只有这时终于会讲几句话的弟弟康拉德而已。

……虽然姨婆大人说，下级贵族的孩子就该和下级贵族的孩子玩在一起，但我根本看不出来谁是下级贵族。

罗洁梅茵大人收回望着窗外的目光，缓缓地环顾屋内。她的五官非常漂亮，闪烁着愉快光彩的金色眼眸让人印象深刻。视线正好与她对上的时候，她轻轻挥了挥手，向我投以微笑。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当时自己只是呆在原地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不会失礼。如今我已经了解罗洁梅茵大人的为人，早知道那时候也向她挥手、回以微笑就好了。

举行洗礼仪式时，我照着父亲大人与姨婆大人的嘱咐，也照着之前练习过的，最终十分顺利地结束了。接下来就是首次亮相。要弹飞苏平琴，向神奉献音乐。

「菲里妮。」

被神官长叫到的我走上舞台，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约娜莎拉大人再为我拿来飞苏平琴。这把儿童用的飞苏平琴是母亲大人以前用过的，紧接着我弹了约娜莎拉大人教我的那首曲子。

「菲里妮，你弹得很好喔。」

「完全是贵族孩子该有的表现呢。」

「嗯，弹得不错。」

表演完下台后，约娜莎拉大人、姨婆大人与父亲大人都开口称赞了我。之后，我开始聆听接下来的孩子上台弹琴。听得出来顺序越往后，弹奏的曲子越难。

……我都已经练得很辛苦了，不知道上级贵族的孩子要练习多久呢。

当时的我只是单纯在心里这么佩服，完全不晓得教师和乐器的品质存有差异。

首次亮相时，最后一个上台演奏的是罗洁梅茵大人。她被叫到以后，慢步走向舞台中央的身姿从容优雅，就连坐下的动作看起来也和我完全不一样。

随后，奥伯．艾伦菲斯特开始说明自己为什么收罗洁梅茵大人为养女。他说罗洁梅茵大人拥有足以成为领主养女的魔力，也有着愿意拯救孤儿的善良心地以及能够推动新产业的优秀能力，最后更声称她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静静面带笑容的罗洁梅茵大人固然十分美丽，但实在不太像有什么过人之处。感觉得出来周遭的大人们也都相当怀疑。

与此同时，一名年轻又漂亮的专属乐师拿着华丽的飞苏平琴交给罗洁梅茵大人。罗洁梅茵大人拿好琴后，开始拨弄琴弦。她所弹奏的曲子明显比大家弹的要难出许多，旋律优美动人，接着再以稚嫩的嗓音唱起歌。

「哦，这可真是惊人……」

「这首曲子的难度，和进入贵族院后要学习的曲子相差无几吧。」

「看来她的学习能力确实出众。」

周遭的人们开始议论纷纷。由于就只有罗洁梅茵大人的琴艺特别精湛，众人不由自主发出感叹。

「……咦？」

我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因为明明罗洁梅茵大人正弹着飞苏平琴，她的戒指却好像飘出了蓝色的祝福光芒。我本来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却听见附近的人低声说：「那是祝福吗？」我因此知道并不只有自己看见了而已。

罗洁梅茵大人的祝福随着琴音不断释出，飞散到了整座大礼堂。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大量的祝福，不由得目瞪口呆。但当然，瞠目结舌的人不只有我而已。除了父亲大人、姨婆大人、约娜莎拉大人，其他人也都双眼圆睁。大家甚至没有注意到罗洁梅茵大人的演奏已经结束，只是愣愣仰望上空。

「为眷佑艾伦菲斯特的圣女献上祝福！」

突如其来的话声让我把视线拉回到舞台上，只见神官长抱起了罗洁梅茵大人。周遭的贵族们一致高举思达普，使其发出亮光。

「原来如此，的确是圣女。」

「真是大量的祝福，看来她确实得到了诸神的宠爱。」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罗洁梅茵大人只是面带沉稳的笑容挥挥手，然后就这么退场了。

「真的有所谓的圣女存在呢。」

「看来她的魔力量着实惊人。我第一次看到这种祝福……但是，即便人人都说她慈悲为怀，对待下级贵族的态度也不会与其他人有什么分别吧。你到了贵族院还会与她就读同个年级，言行应对更要小心。」

听完父亲大人的叮嘱，隔天我绷紧了神经前往儿童室。听说在儿童室里都得依照阶级分开行动，不管上级、中级贵族怎么对待下级贵族，我们绝对不能反抗。姨婆大人还说，直到获得上级贵族的庇护之前，下级贵族在儿童室里都会待得非常痛苦。

然而，进入儿童室后，我感受到的却与原先听说的截然不同。大家都热中于玩罗洁梅茵大人带来的歌牌与扑克牌，而且领取点心当奖励时也是不分阶级。老师还会为我们朗读写有诸神故事的绘本，我们也得学习字母和简单的计算。甚至罗洁梅茵大人与韦菲利特大人的专属乐师还会教我们弹飞苏平琴。我也是直到这时才知道，原来乐器与教师的品质是有差异的。

而在大家埋头学习的时候，罗洁梅茵大人总是一个人安静地看着从城堡图书室借来的、又厚又难懂的书籍，不然就是在编写要做成新书的故事。就只有她一个人的学习进度和我们完全不一样，还能完成神殿长的职责，偶尔加入游戏也能大获全胜，更别说首次亮相时还一边弹琴一边释出了祝福。所以，后来再听到有人说她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时，我也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了。

「菲里妮，告诉我你母亲大人说的故事吧。」

罗洁梅茵大人总会这么对我说，把母亲大人告诉过我的故事抄写下来。母亲大人对我说过的那些故事，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再说给我听了。看到罗洁梅茵大人听得那么高兴，我真的很开心。

「菲里妮，你试着抄写这些故事练习写字吧。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很快学会。」

罗洁梅茵大人写好母亲大人说的故事后便提供给我，让我用来练习写字，还给了我很多纸张。她的字迹熟练工整，很难想像和我是同龄的人。于是才刚学会字母的我，便以罗洁梅茵大人的字迹为范本学写文字。

「菲里妮，在明年的冬天到来前，把你母亲说过的故事都写下来吧。」

后来多亏罗洁梅茵大人想出的办法，我顺利地借到了圣典绘本。为了让罗洁梅茵大人高兴，我把自己记得的故事都写在她所提供的纸张上。

至少在把故事抄写下来的时候，我真的很幸福，有种过世的母亲大人还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感觉。早在这个时候我就把罗洁梅茵大人当成自己的主人，希望能服侍她。

之后纸用完了的时候，我便请父亲大人帮忙准备木板，用拙劣的字迹写下故事。隔年我带着写好的几篇故事，再度前往儿童室。然而，却没有见到罗洁梅茵大人的踪影。听完说明以后，我才知道罗洁梅茵大人竟在遇袭后中了毒，如今陷入沉睡，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会醒来。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代替罗洁梅茵大人努力管理儿童室时，我也卯足全力帮忙。因为我希望儿童室里的气氛，可以尽量和罗洁梅茵大人还在时一样。

每当我们手足无措，无法像罗洁梅茵大人那样处理得那么完美时，都是达穆尔从旁伸出援手。达穆尔从罗洁梅茵大人在神殿时就开始服侍她，在没人开口询问之前总是静静待着，但一旦找他商量，他就会马上帮忙思考对策。

「达穆尔，可以麻烦你吗？」

「当然没问题，夏绿蒂大人。」

达穆尔身为下级贵族，却成了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就连夏绿蒂大人与韦菲利特大人也很信任他。让人觉得可靠的同时，我也非常羡慕他。

「即便是下级贵族，也能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呢。我也好想要侍奉罗洁梅茵大人。」

「为什么？菲里妮，你能为罗洁梅茵大人做到什么事情吗？」

达穆尔一脸认真地问我，没有把我的话当成是小孩子的戏言。我一边想着自己能为罗洁梅茵大人做些什么，一边把目光投向自己写好后、想请她过目的那叠纸张。

「我能为罗洁梅茵大人搜集故事。每次与罗洁梅茵大人分享新的故事，她总是非常开心，所以我想为她搜集很多故事。」

「嗯，她一定会很高兴吧……罗洁梅茵大人选人的时候并不会看身分，所以只要她认同你的努力，想必也会考虑把你纳为近侍。你就好好加油吧。」

我牢牢记下达穆尔的鼓励，在罗洁梅茵大人醒来之前，一直努力抄写故事。

「菲里妮，你为什么这么拼命在写故事呢？」

某天夏绿蒂大人这么问我，我低头看向自己正在书写的木板。

「因为我想献给罗洁梅茵大人。等她醒来的时候送给她，希望可以让她高兴。」

「哎呀，意思是你想成为姊姊大人的近侍吗？」

夏绿蒂大人惊讶地张大蓝色眼睛，但闻言反而是我更加吃惊。下级贵族怎么可能成为领主一族的近侍呢。达穆尔能够成为护卫骑士、担任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是因为他从罗洁梅茵大人还在神殿时就服侍她，也是因为多数骑士都对神殿避之唯恐不及。但即便有这些原因，在罗洁梅茵大人成为领主的养女后才过一年而已，我便听说达穆尔有可能会被解任，改由中级或上级骑士接任。现在只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还在沉睡，才没有要他卸下职务。

「我听说等罗洁梅茵大人醒来后，身为下级骑士的达穆尔就会被要求卸下职务。而我也是下级贵族，所以从没想过自己能够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但是，这跟能否成为近侍没有关系，我就是想服侍罗洁梅茵大人。」

「菲里妮，你为什么这么想为姊姊大人效力呢？你们只在前年的儿童室里有过接触吧？」

听到这个问题，我轻轻抚摸木板。罗洁梅茵大人抄写下来的故事，都还留在纸上和木板上。每次阅读，都彷佛能在脑海中听见母亲大人温柔的话声。可是，也有一些来不及抄写的故事早已被我淡忘，再也想不起来。

「多亏有罗洁梅茵大人那么高兴地听我讲述母亲大人说过的故事，并且抄写下来，母亲大人才能永远存在于我的心里。换作其他人，这是谁也做不到的事情，所以罗洁梅茵大人就是我的主人。」

然后，时间一转眼到了现在。如今我正以罗洁梅茵大人的见习文官这个身分在工作。其实我始终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获选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但是，除非罗洁梅茵大人说她不需要我了，否则我都会为她竭诚效忠。

「菲里妮，重算吧。」

在神殿帮忙的时候我负责计算，但其实我还帮不上忙，目前仍处在练习的阶段。大多时候都是斐迪南大人检查过后，再面无表情地把木板推回给我，所以我一点也没有帮上罗洁梅茵大人的忙。

在城堡里看见的斐迪南大人总是和颜悦色，但到了神殿这里，基本上他都是面无表情，而且常常眉头深锁面色凝重。偏偏斐迪南大人五官俊秀，每当他露出锐利的眼神，看起来就好像在瞪人一样，吓得我心脏缩成一团。尽管罗洁梅茵大人说：「菲里妮，你放心吧。再过不久你就会习惯斐迪南大人的面无表情了。等到习惯的时候，反而会觉得他的笑脸更恐怖。」但我实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看来我身为近侍，还需要更加精进自己吧。

「我又要重算了。」

我抱着被退回的木板回到座位上。与还在练习计算的我不同，已经开始被交代工作的哈特姆特挑起单眉。

「菲里妮，你别太心急，冷静一点。我看你好像常常算错位数。」

「其实那是因为你手指的速度变快，只要小心别算错就好了。放心吧。斐迪南大人的那副表情并不是在生气。」

和我一起负责计算的达穆尔安慰道，我用力点头。虽然在我看来只觉得斐迪南大人在生气，但达穆尔都这么说了，想必并没有生气吧。

「我会加油的。」

我从头开始重新计算时，罗洁梅茵大人站起来，把某份资料交给斐迪南大人。斐迪南大人看完后说：「非常好。」接着递给她下一份资料。在说「非常好」的时候，斐迪南大人的眼神稍稍变得有些柔和。虽然真的很不明显，我都要怀疑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

「这原本是神殿长该做的工作，你试试看吧。」

「……这些看起来又不简单呢。」

尽管斐迪南大人会丝毫不给喘息空间地分配工作，但罗洁梅茵大人每次都能确实完成。身为近侍，为了尽可能帮上忙，我自认为自己已经很努力了，但还是远远比不上罗洁梅茵大人。

「菲里妮，你已经很努力了。你在贵族院搜集来的那些故事，罗洁梅茵大人看得非常开心喔。」

「……哈特姆特也搜集了不少故事吧。」

和想让罗洁梅茵大人高兴而搜集故事的我不同，哈特姆特为了了解罗洁梅茵大人的圣女传说是如何形成，都在搜集这方面的资料。他说他问过侍从、孤儿院里的人和工坊里的灰衣神官，而他们口中的罗洁梅茵大人都与待在城堡时的她大不相同，非常有意思，所以哈特姆特每天都兴高采烈地来神殿。

「哈特姆特，你要去哪里？」

「去孤儿院。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葳玛与前侍从戴莉雅都在那里。她们提供的消息十分有趣喔。即便说的是同一件事情，但站在不同的角度和立场，对罗洁梅茵大人的描述也会完全不一样。」

斐迪南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分配给哈特姆特的工作，比分配给我的还要多。然而，他却每次都能迅速完成，然后一边帮灰衣神官做事，一边向他们搜集资讯。

一开始侍从们还因为哈特姆特是贵族，显得相当紧张，后来才比较放松。大概是因为哈特姆特会爽朗地向他们搭话，又会以「罗洁梅茵大人有多么优秀」来炒热气氛吧。我因此非常佩服哈特姆特，但他说这些都是尤修塔斯大人传授给他的小技巧。至于为了搜集情报不惜男扮女装的尤修塔斯大人是怎样的人，目前我还不太了解。

「在罗洁梅茵大人从书里抬起头来之前，我就会回来了。菲里妮，你继续加油，抄写戴肯弗尔格的书籍吧。」

哈特姆特只有在罗洁梅茵大人专心看书的时候，才会去孤儿院、工坊或神殿长室，与大家热络地谈论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事情。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计算时间，每次都能在罗洁梅茵大人合上书本前聊完天，就算是去了其他地方也能赶回来。

在神殿的每一天，哈特姆特的优秀总是让我认清自己的能力还不足够。

短篇集I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短篇集Ⅰ》。

四个月连续发行的第二本书，就是这本《小书痴的下克上》短篇集。内容收录了直到第四部Ⅳ为止，先前都未收录成书的特别短篇和特典短篇。其中一则特典短篇虽然也曾收录在《Fanbook 2》当中，但为了让新读者能以更简便的方式取得，还是决定从头开始收录。像这样收录成书以后，平常都是购买电子书籍以及住太远去不了合作书店的读者们也都可以看到内容，真是太好了呢。

短篇集的内容是照着本传里的时间顺序排列，所以在看头几篇的时候，应该会感到非常怀念。不过，个人倒是因为得看着好几年前写的东西进行修改，比起觉得怀念，更是羞耻得满地打滚。

而这本短篇集最大的看点，自然是椎名优老师美丽的插图了。一如往常精美又华丽。这次虽然没有新设计的角色，但对于插图还是有些细节上的要求，所以椎名老师依旧十分辛苦。因为短篇集是从第一部跨度到第四部Ⅳ，中间经过了五、六年。从封面便能看出，就连梅茵也长高了大约二十公分左右。路兹与多莉等其他角色也都长高了大约四十公分。「这时候这个角色几岁呢？」我每次都是一边数着角色与梅茵的年纪差距，一边下达指示，椎名老师再配合我的指示绘制插图。

而且，我还要求短篇的主角们都要出现在彩色拉页里。椎名老师嘴上说着：「十四个人塞不下啦。」最终还是把所有人都画了进去。真不愧是椎名老师。如同既往的可爱四格漫画也是不容错过。椎名老师，谢谢您。

这本短篇集出版的时候，动画版《小书痴的下克上》也开始播放了吧。除了会动的梅茵一行人，每集片尾还能看到椎名老师与其他老师所绘制的插图。请一定要在萤幕前面守到最后一刻喔。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十一月《Fanbook 4》预计在 TO BOOKS 的官网上限定发行，十二月则有《第四部Ⅸ》即将出版。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一九年八月 香月美夜

短篇集I 插图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受洗完后，锡尔布兰德的首次亮相在春季尾声的领主会议时举行。一般贵族都是在冬季的社交界上亮相，但王族的首次亮相是在贵族院的大礼堂内举行，所有领地的领主夫妇及其近侍们都会出席。站在众人面前，说完努力背下的长长致词以后，就要向诸神献上音乐。

「锡尔布兰德，向神奉献音乐吧。」

「是，父王。」

等到飞苏平琴的演奏也顺利结束，锡尔布兰德这才轻轻呼了口气，不再那么紧张。虽然早就听说这是贵族孩子都要经历的事情，但要在这么多人带有打量意味的目光注视下演奏，紧张程度还是超出他的预期。

「接下来，要向各位宣布一项重要消息。」

锡尔布兰德刚放松下来，身为他父亲的国王便宣布了他的婚约。对象是从来不曾见过，也不曾听说过的亚伦斯伯罕领主候补生莱蒂希雅。尽管母亲已经预先向他告知过这件事，但他还是得拚命抹除自己真正的情绪，才能从头到尾面带笑容，对著惊讶得张大双眼的领主们点头。

……因为一旦成为奥伯的配偶，代表我将不再是王族。

锡尔布兰德很早就知道，自己长大后只能为人臣子。可是，他一直以为自己会留在中央以王族的身分迎娶妻子，像异母王兄亚纳索塔琼斯那样贡献一己之力。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将来竟然要入赘至陌生的土地，成为奥伯的夫婿。

成年以后，自己将不再是王族，还要待在全然陌生的环境展开新生活，那幅画面他实在难以想像。也因为无法想像，更觉得恐怖且毛骨悚然。

「恭喜您订下婚约，这下子亚伦斯伯罕往后也就平稳安泰了吧。」

「竟然在首次亮相的同时订下婚约，真是教人吃惊。恭喜您。」

许多人异口同声向他道贺，锡尔布兰德却一点也不明白这有哪里值得恭喜。但身边的人都嘱咐过他，今天这个场合绝对要自始至终保持笑容，所以他把不满压回心底，只是带著笑容接受大家的祝福。

……我也想自己挑选将来的结婚对象。

近来，随著献给光之女神的歌曲，亚纳索塔琼斯当初热烈追求艾格兰缇娜的故事也在中央广为流传。每当看到两人和睦情深的模样，每当听到王族的专属乐师们吟唱两人的爱情故事，锡尔布兰德就十分向往能与喜欢的人结为连理。

听著以两人故事为灵感所创作的各种新曲，锡尔布兰德的母亲也会告诉他，她当年是如何采取行动才与意中人结婚，说得既生动又有趣。听著听著，锡尔布兰德总是不由自主心想，真希望自己共度一生的对象不是由父王单方面决定，如果他多少也有选择的余地就好了。

……如果我能选择的话……

想到这里，锡尔布兰德脑海中浮现了飘逸的夜空色发丝、为了追逐文字而低垂的长长睫毛，以及缓缓翻动书页的白皙指尖。他想到的人，正是图书馆魔导具休华兹与怀斯的主人罗洁梅茵。她极其爱书，同时也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但是，她已经有韦菲利特这名未婚夫了。

……由双亲指定未婚夫的罗洁梅茵，肯定和我是一样的心情吧。

但锡尔布兰德也知道，自己不能违抗国王订下的婚约。至今接受的教育也都告诉他不可违抗。即便如此，他的心情还是无法克制地越来越沉重。

他带著笑脸回到自己的房间，脱下出席社交场合用的豪华正装，换上平日的便服后，整个人自然而然放松下来。同时笑容也跟著消失，换成不满显现在脸上。

「锡尔布兰德王子，您看来十分消沉呢。但是，这毕竟是国王的命令。」

这种事他再清楚不过了，但此刻一点也不想听。锡尔布兰德的双眼流露出强烈不满，瞪向自己的首席侍从阿度尔。阿度尔一直提醒自己要表现得像个王族，但他都已经面带笑容回应大家的祝福了，现在让他松懈一下又有什么关系。

「阿度尔，我要在秘密房间里待一阵子。」

「遵命。用晚膳时我再通知您。」

之后过了数天，锡尔布兰德收到中央骑士团长劳布隆托的会面邀请函。邀请函上写著他要替国王传话，因此不太想见任何人的锡尔布兰德也无法拒绝。

「锡尔布兰德王子，恭喜您订下婚约。」

「劳布隆托，谢谢你。」

「……看您的表情，似乎并不怎么感到高兴哪。」

劳布隆托露出苦笑后，微微扯动了颊上的伤疤。由于从小就认识劳布隆托，再加上待在自己房里的关系，让他忍不住把情绪显露在脸上了吧。锡尔布兰德挺直背部，板起脸孔。看著努力表现出王族风范的他，劳布隆托面带微笑，递来一个小盒子。

「那么，还请心情不佳的王子殿下笑纳。相信能稍微消除您的烦闷吧。」

劳布隆托带来的玩具大多非常有趣，有的是一打开就会有东西飞出来，有的是要按照正确顺序才能打开。锡尔布兰德立即绽开笑容，回头看向在身后待命的阿度尔。身为侍从的他接过劳布隆托递来的盒子，确认没有危险后，再交给锡尔布兰德。

「多谢骑士团长。」

「哪里，我舍不得看到王子殿下闷闷不乐的样子。」

劳布隆托看著锡尔布兰德笑道，阿度尔也点点头表示同意。

「那么，王子殿下。我可以进入正题了吗？」

劳布隆托笔直站好，开始传达国王的口信。内容是要锡尔布兰德向罗洁梅茵问出有关古得里斯海得的消息。由于艾伦菲斯特的斐迪南曾出现在贵族院的图书馆，他与罗洁梅茵又在寻找从前图书馆员的资料，国王似乎是根据这些事情，认为图书馆里必然藏有什么秘密。

「罗洁梅茵大人是侵占了王族魔导具的领主候补生，而她背后的主使者正是斐迪南大人。」

「劳布隆托，罗洁梅茵只是偶然成为魔导具的管理人，她是基于好心在提供魔力给休华兹他们喔。」

罗洁梅茵很喜欢书，觉得能够待在图书馆是最幸福的事情，休华兹与怀斯也非常喜欢她。她还说了，图书馆里的这两个魔导具若是无法动弹，会让图书馆员索兰芝十分困扰，大家在使用上也会产生不便，所以她才帮忙供给魔力。

「……没有人会仅是基于好心便提供魔力。纵然罗洁梅茵大人是出于善意，但她身后的人却未必，这种事早就不足为怪。总之有必要提防斐迪南大人。」

锡尔布兰德可以理解地点点头。因为他虽然能够主张罗洁梅茵是出于好意，却不晓得她身后的人是什么想法。小孩子的思虑都还不够周全，所以容易被人利用。正因如此，王族与领主候补生才总有近侍随侍在侧。

「这次也因为有亚伦斯伯罕的要求，成功地让斐迪南大人离开了艾伦菲斯特。罗洁梅茵大人是否真的心存好意，再过不久便能见分晓吧。」

「这样啊，那就好。」

锡尔布兰德完全不怀疑罗洁梅茵的善意。因为他知道，她眼里就只看得到书本而已。在图书馆的时候，那双金色眼眸总是只看著书，一直在追逐文字。她连头也不会抬一下，甚至没注意到身为王族的他也在现场。一旦有可能在幕后操控著她的人离开了，罗洁梅茵就不会再受到怀疑了吧。

「今年预计指派一名上级贵族前往图书馆担任馆员。倘若罗洁梅茵大人愿意爽快地将管理者的权利让给那名馆员，便能洗清她的嫌疑吧。毕竟她若真是好心的协助者，应该不会执著于管理者这个位置。」

「希望被派去的是女性上级贵族呢……」

锡尔布兰德当初之所以成为协助者，有部分就是因为他不想被称为「公主殿下」。要是有男性奉国王之命前往后，不得不接受「公主殿下」这个称呼，实在令人有些同情。听见他的低语，劳布隆托诧异地眨眨眼睛。

「在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强烈要求下，已预计指派女性前往，但锡尔布兰德王子也希望新馆员是名女性吗？」

「如果是男性的话，我只是很同情他到时会被休华兹他们称作『公主殿下』……」

锡尔布兰德歪了歪头，倒是不明白为什么亚纳索塔琼斯会希望新的图书馆员是名女性。劳布隆托压低音量，好似在说悄悄话般。

「他只是希望艾格兰缇娜大人身边尽量都是女性。不瞒您说，艾格兰缇娜大人将以领主候补生课程讲师的身分被派往贵族院，一同向罗洁梅茵大人搜集情报。锡尔布兰德王子，您与罗洁梅茵大人也有深交吧？请您向她打探消息，了解王族与图书馆的关系，以及打不开的书库。」

「但罗洁梅茵之前就是不知道更多消息，才会向我提问喔？而且学生们一旦开始社交活动，我就没办法在贵族院内走动了，应该没有多少时间能与她接触。」

罗洁梅茵今年就升上三年级了，也要开始上专业课程。不久前阿度尔才提醒他，去年的情况不可能到了今年仍然一样，他还为此垂头丧气。

「有些事情也许她去年还不晓得，今年却晓得了。况且，锡尔布兰德王子如今已经订下婚约，能在外活动的时间与范围也较以往增加。」

他说因为将来已经确定了，如今锡尔布兰德要在贵族院内多加走动也没关系。听到是这样的原因，就算能够自由活动的时间与范围都较以往增加，他也高兴不起来。

……都变成这样了才说我有更多的时间能与罗洁梅茵相处，根本没有意义嘛。

锡尔布兰德失望得直想叹气，但他强忍下来。劳布隆托定睛注视这样的他，再次递来一个魔导具。

（插图010）

「锡尔布兰德王子，这个魔导具请您在进入秘密房间后独自倾听。听说内容事关王族的机密，而且仅会播放一次，一旦盖上盖子就无法再听了。还请您仔细聆听，以免错过重要消息。」

「这也是父王给我的吗？」

劳布隆托微微一笑，放下魔导具后便告退离开。锡尔布兰德看了看劳布隆托留下的魔导具，再看向玩具。感觉魔导具里头就只有说教与自己完全不想听的命令，让他很想晚一点再听。内心闪过这种念头时，他的手也不自觉地先伸向玩具。

「锡尔布兰德王子，请您先确认魔导具里有何重要消息。」

阿度尔开口提醒后，锡尔布兰德强压下想拿玩具的渴望，先拿起了魔导具。

「那我进去听王族的机密了。」

「遵命。请您仔细聆听，切勿错过重要消息。」

进入秘密房间，往长椅坐下后，锡尔布兰德打开魔导具的盖子，抬手触碰里头的黄色魔石。魔力被往外吸出后，魔导具随即传出话声。

「既然王子殿下对于这桩婚事如此意志消沉，这是我给您的建言。」

然而，从魔导具里传出的声音却不属于父王，而是劳布隆托。锡尔布兰德吓了一跳，下意识把手缩回来。话声瞬间停下。

锡尔布兰德犹豫了一会儿，思考著该不该继续听下去，最后再次触摸魔石。

「若您决定设法让自己不必前往亚伦斯伯罕，请继续听我说。但若决定平静地接受国王的命令，还请盖上盖子。」

锡尔布兰德不由得再次松手，想要找人商量。但当然，在只有他一个人的秘密房间里，根本找不到其他人。更何况事情关系到他是否要违抗王命，他也无法找任何人商量。

他的心脏开始扑通狂跳。尽管内心深处有道声音在说，最好关上盖子别再听了，他却忍不住再一次询问自己。

……你想接受王命，前往亚伦斯伯罕吗……

「我……我不想去。」

锡尔布兰德发出声音说，像是要说服自己，然后再度触摸魔石。

「想必您也知道，能够解除国王命令的只有国王，而一旦成为国王，便无法成为奥伯。因此，锡尔布兰德王子若不想前往亚伦斯伯罕，便只有自己成为国王一途。」

「我成为国王……？」

锡尔布兰德呆若木鸡，但劳布隆托的低沉嗓音仍在轻声劝说著。

「您要找到现任国王并未持有的、能够证明王位正当性的古得里斯海得。拥有古得里斯海得的人将成为真正的国王，无人能够质疑。如此一来，您也能帮助到一直以来都苦于没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国王。」

当年父王的异母王兄，也就是被指定为下任国王的第二王子死得非常蹊跷。听说后来第一王子与第三王子相争的时候，古得里斯海得就已经遗失了。父王曾说，如果当时古得里斯海得还在，便不会发生那样的斗争。锡尔布兰德还曾见到父王一脸疲惫，说他如果拥有古得里斯海得的话，就能接受成王的教育，也能好好尽到国王该尽的职责，而不会是现在这副样子。

「……只要拿到古得里斯海得，成为真正的国王，不仅可以帮到父王，我也不用去亚伦斯伯罕了吗？」

「锡尔布兰德王子若成为新国王，便能解除前任国王下达的命令，也能与自己心仪的女性成婚吧。」

如此甜美的诱惑听来著实吸引人。既能帮助父王，也能撤回父王下达过的命令，而且不光自己，还能让罗洁梅茵摆脱她不想要的婚姻。

这样的结果可以说是皆大欢喜吧？锡尔布兰德如此心想的同时，也有道声音在心里制止自己。长大后本该成为臣子的自己竟想取得王位，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两道声音在锡尔布兰德心里交战，一道在力劝自己不能有这种想法，一道则是怂恿著说难得有这样的好机会，难道你要放弃吗？

「……像我这样的第三王子，真的可以奢望取得王位吗？」

对于这个问题，已经圆满达成任务的魔导具没有任何回答。

「锡尔布兰德，你的脸色有些苍白呢。心里有什么烦恼吗？」

「母亲大人。」

自从举行洗礼仪式后获赐离宫，锡尔布兰德便很少与母亲见到面。相隔许久，好不容易一同共进晚膳，但他好像不小心把低落的情绪都表现在脸上了。

……母亲大人会训斥我，说我没有王族的样子吗？

锡尔布尔德有些绷紧身子。然而，往常总是十分严厉，会说「受洗完后就不能再撒娇了喔」的母亲，此刻却稍稍放柔表情，特意让目光与他平行，然后缓缓地轻抚他的头和脸颊。

「如果你有什么烦恼，就和母亲商量吧。虽然我们现在分开居住，见到面的时间也不多，但母亲最担心的人就是你了。」

只是听到母亲这么说，锡尔布兰德觉得自己好像仍和以前一样备受疼爱。他抬头看向母亲。与自己头发同色的刘海微微晃动著，底下的红色眼瞳则静静等著他开口。

……就算不能全部说出来，稍微商量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他感觉母亲正在鼓励自己。毕竟她当初为了嫁给王族，可是用尽各种方法推掉了家人想撮合的婚事，最终成功与自己喜欢的人成婚。

……这种想要自己决定结婚对象的心情，母亲大人应该能明白吧。

锡尔布兰德继续仰头直视母亲，开口说了。

「……母亲大人，我现在有一样想要的东西。但我既不确定自己能否得到，也很清楚这只是自己的任性而已。身边的人肯定都会告诉我，不要有这种奢望吧。即便如此，我还是可以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闻言，母亲睁大了红色双眼，接著开心地轻笑起来。

「哎呀，锡尔布兰德，我一直以为你更像那个人，想不到你也继承了戴肯弗尔格的精神呢。」

母亲让他坐在自己的大腿上，缓慢轻柔地梳著他的头发，说：

「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持续付出努力，养精蓄锐、再三挑战，这正是戴肯弗尔格的精神所在唷。」

「锡尔布兰德王子是王族，并非戴肯弗尔格的人。」

站在身后的阿度尔夹带著叹息反驳后，母亲仅以一个笑容打发，再以唱摇篮曲般的温柔嗓音对儿子诉说。

「锡尔布兰德，想要实现自己的任性愿望并非易事喔。」

「是。」

「首先，你必须给身边的人提供莫大的好处。倘若你想追求的东西，也能为身边人们带来好处的话，众人必然会乐于伸出援手，协助你达成愿望吧。」

母亲说，如果不想遭到众人反对，就要制造一个对自己与周遭人们都有利的情况，并且为此竭尽所能。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把旁人拉拢到自己这一边来，你要好好思考、好好学习。然后，要累积力量让自己能成功如愿。你要锲而不舍，用尽各种办法，持续挑战。倘若你也是戴肯弗尔格的男子，一定办得到吧。」

母亲轻拍他的脸颊，像在为他加油打气。看著面带无畏笑容、给予自己鼓励的母亲，锡尔布兰德用力点头。

「我会全力以赴。」

……我会拿到古得里斯海得，解除两桩婚约，然后向罗洁梅茵求婚。

怀抱著重大决心，锡尔布兰德来到了贵族院。交流会上，他时隔一年再次见到罗洁梅茵。稍微长高一些的她站在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之间，来到小会厅尽头的座位前，向锡尔布兰德问好。

……那个闪闪发亮的东西是什么？

在和记忆中一样美丽的夜空色头发上，多了一样他未曾见过的东西。每当罗洁梅茵迈步移动，那样东西便会反射光线、摇晃著强调其存在──是多达五颗的虹色魔石。除了在艾伦菲斯特开始流行的花朵发饰外，她今年还戴了会摇曳摆动的虹色魔石。去年罗洁梅茵并未佩戴，所以应该不是监护人送给她的东西。

……难道是韦菲利特送给她的？

一想到这里，锡尔布兰德胸口有种火烧的感觉，内心很不愉快。那他如果想向罗洁梅茵求婚，必须赠送比那更好的魔石才行。

道完问候，韦菲利特一派理所当然地牵著罗洁梅茵的手离开。总有一天，是自己会站在她身边。

……古得里斯海得，还有虹色魔石……

订下极难达到的目标后，锡尔布兰德在桌面下紧紧握拳。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 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

斐迪南启程离开后，不到五天的时间冬季社交界就开始了。在出发去贵族院之前，我把这五天的时间都耗在儿童室里，完全没有多余心思沉浸在感伤中。正确地说，是为了压下失落感与想哭的心情，我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忙碌。冬季的肃清行动即将开始，领内高层全都一脸肃穆，仍然有人认为应该遵循从前的惯例，让所有人一概连坐受罚。提出请求、希望能拯救无辜孩子们的人是我。为免齐尔维斯特遭到众人责怪，我努力奔波周旋，一定要成功让孩子们免于连坐。

「韦菲利特大人、罗洁梅茵大人，我一直等著这样的机会，能够不必顾忌父母与派系地和两位谈话。」

抵达贵族院的我一踏入多功能交谊厅，旧薇罗妮卡派的中级见习骑士马提亚斯便踏步上前。他在脑后将深紫色的鬈发扎成一束马尾，俐落的身姿很有见习骑士的样子，然后在我们面前跪下来。他的脸色苍白，彷佛陷入了绝境的蓝色双眼笔直地注视著我与韦菲利特。

「关于为艾伦菲斯特带来不睦的混沌女神，我有重要的消息禀告两位。」

身为艾伦菲斯特的贵族，马提亚斯似乎有话想直接对领主一族说。我们向他保证领主的方针依然不变，「只要献名就能脱离父母的影响，也不会遭到连坐」后，他像要让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也听见般，当场开始诉说。

「乔琪娜大人在返回亚伦斯伯罕的半路上，曾在我家停留。」

他向我们告发，包括他父亲基贝·格拉罕在内的几名贵族，曾私下与乔琪娜会面，另外也提供了他听到的部分计画。

马提亚斯提供的证言非常重要，让我们有十成十的把握能将基贝·格拉罕定罪。我与韦菲利特问完详细情况后，马上写了信向齐尔维斯特报告。隔天，比我们晚一天来贵族院的夏绿蒂带了回信前来。

「父亲大人把这封信交给我，还要我与哥哥大人和姊姊大人一起看。」

用完餐后，我们领主候补生与近侍们聚集来到同一个房间里，大家一起看信。领内高层似乎因为接到了旧薇罗妮卡派孩子们的密告，决定重新检视肃清计画，并且即刻采取行动。

「信上写说……领内的事情就交给他们。我们领主候补生就别管领内的肃清行动，要负责监视以及说服宿舍里的旧薇罗妮卡派孩子们。」

「既然如此，应该把马提亚斯与劳伦斯叫来，大家一起商量比较好吧。」

韦菲利特开口提议后，夏绿蒂面露怒色。

「哥哥大人，这样太危险了……」

「不，夏绿蒂。马提亚斯两人说了，他们一直在等我们来贵族院，而且不惜舍弃家人也想为艾伦菲斯特效力。如果想拉拢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拯救更多的人，我认为我们需要他们的协助。」

「我也赞成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看法。其实他们大可保持沉默，却提供了那么重要的消息。我想应该不会伤害我们。」

我们向夏绿蒂保证，在场护卫骑士的人数十分足够，也不会让两人过于靠近后，请人去叫来了马提亚斯与劳伦斯。为了让贵族院宿舍能尽量保持著友好气氛，要与他们讨论该如何处置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

「我们会先召集其他人，了解哪些人犯下了多么严重的罪行、觉得自己会受到何种程度的牵连、受到牵连时能否藉由献名免罚？还是要与家人一起受罚？关于这些事情都会好好讨论。」

马提亚斯表示，根据罪行与处罚的轻重，有的人也许不需要献名，但为免肃清行动结束后，接到报告时情况太过混乱，他想先让大家心里有个决定。

「待我们讨论过后，决定要与家人一起受罚的人就抓起来，送回艾伦菲斯特。因为若让他们留在贵族院，会威胁到大家的安全。」

两人似乎已经自己讨论过了，劳伦斯往马提亚斯瞥了一眼后补充说道。听完两人的说明，我点点头后，马提亚斯的表情稍微放柔，像是想让我们放心。

「我想应该没有学生知道家父与乔琪娜大人的计画。因为家父戒心极强，对于没有献名的人，即便是自己的儿子，也不会透露半点详情。」

「但是，不知道详细的计画内容，与会不会想不开是两回事。万一有人袭击领主一族，其他人也将失去免于连坐的机会。唯独这件事我们一定会想办法避免。」

因此两人说了，他们身为旧薇罗妮卡派的中心人物，会负责说服其他学生。

「可是，我们领主候补生也奉奥伯之命，负责说服众人……」

不知道是仍在提防两人，还是感到不被信任，夏绿蒂的小脸微微一沉。

「夏绿蒂大小姐，请交给马提亚斯与劳伦斯吧。」

截至目前都安静在我身后待命的黎希达，开口这么劝导夏绿蒂。

「有时即便您没有那个意思，但双方的情绪一旦激动起来，谁也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在稍微冷静下来前先与他们保持距离，不光能保护大小姐们，也能保护他们吧。」

毕竟是父母与亲族将遭到肃清，也许有学生会一时想不开做傻事，或是突然受到什么刺激而抓狂。我们正打算破例，让他们能以献名这种方式免于连坐受罚。要是仍有人对此心怀不满，恐怕舆论会偏向还是该将所有人连坐处分掉。

「有许多贵族并不赞同此次打破惯例的做法，所以一定要做到不留话柄。」

黎希达说完，马提亚斯与劳伦斯用力点头，所有护卫骑士也重新站好，让自己打起精神。

「在他们决定好要怎么做之前，最好也把用餐时间区隔开来。并不只有说服是拯救他们的方法喔。」

于是我们采纳了黎希达的建议，接下来这段时间，领主候补生也与其他学生错开时间用餐。

隔天，等一年级生全部移动完毕，我们对著宿舍里的所有学生，再次说明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做了哪些事情，以及今年的冬季期间将进行肃清。

「奥伯希望能活下来的人越多越好，我们也是同样的想法。」

「你们都已经听说，这次打破至今的惯例，想要免于连坐就必须献名，而我们当然也会提供给献名者应有的待遇。你们要好好思考自己今后打算怎么办。」

夏绿蒂与韦菲利特一前一后说著，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只是静静倾听。马提亚斯与劳伦斯站在他们前方，保持警戒，以防有人听完说明后抓狂发怒或情绪失控。

「……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想必也有很多话想说，得知家人与亲族即将遭到处分，也会想向我们发泄怒火吧。但是这样的行为，说不定会让本来可以活下来的无辜生命受到牵连喔。」

「罗洁梅茵大人，您是什么意思？」

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们不约而同朝我看来。

「肃清行动开始后，目前人在儿童室、已经受洗完的孩子们会被安置在城堡里的某个地方；尚未受洗的年幼孩童则会被送到孤儿院，由我的近侍负责保护。」

几名学生抬起头来看著我，一脸不敢置信。想必是有弟弟妹妹还未受洗吧。

「甚至包括受洗前的孩童吗……？」

「罗洁梅茵大人，那被送去孤儿院的舍弟，往后能以贵族身分受洗吗？」

劳伦斯惊讶地提高音量问道。看来他有个还未受洗的弟弟。我看著劳伦斯，先是垂下目光。

「他们会先在孤儿院接受教育，倘若成绩确实优秀，也没有想要复仇这类的危险想法，而且愿意向奥伯效忠的话，我们预计会由神殿长或奥伯担任监护人，让孩子以贵族身分受洗，并住进城堡里的宿舍。只不过，这种做法又完全无视了至今的惯例，所以大多数人仍不赞同让罪犯的孩子以贵族身分活下去。」

尤其是长年来备受薇罗妮卡与她所属派系打压的贵族们，似乎都愤慨激昂，认为应该趁这机会将旧薇罗妮卡派斩草除根。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想尽可能保下孩子。

「按照以往的惯例，受洗前的孩子们本来是不可能得救。所以你们的选择，也将决定他们未来的道路。我希望你们身为兄姊，能让他们有活下去的机会。」

虽然告诉了大家即将进行肃清一事，但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当然不被允许写信给家人。如今被隔离在贵族院内，他们心里肯定满是恐惧、不安与绝望吧。为了更详尽地进行说明，马提亚斯与劳伦斯带著他们前往会议室。我一边在旁看著，一边唤来自己的近侍罗德里希，吩咐道：

「罗德里希，你曾隶属旧薇罗妮卡派，在献名以后成了领主一族的近侍，所以你的经历也许有助于说服众人。请你协助马提亚斯与劳伦斯说服大家，再把他们做出的决定告诉我吧。」

由于在他们决定好要怎么做之前，我们领主候补生不能与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接触，所以只好让罗德里希一起去说服众人，否则根本无法取得任何消息。

「可以的话，也请帮忙询问家庭成员。如果可以预先掌握到受洗前的孩子们有多少人，要救出他们也会比较容易。」

「遵命。」

目送罗德里希离开多功能交谊厅后，我再看向优蒂特与在她身后待命的泰奥多。

「泰奥多，不好意思让你在这种情况下担任我的护卫骑士。明明才刚入学，应该都还没有适应，但就麻烦你了。」

优蒂特的弟弟泰奥多，是只在贵族院服侍我的护卫骑士。他说了，毕业以后想为基贝·克伦伯格效劳。才刚到贵族院就听说领内将有肃清行动，那张与优蒂特十分相似的稚嫩脸庞有些僵硬。

「泰奥多，你放心吧。你的工作就是尽快修完课，陪著罗洁梅茵大人去图书馆或研究室。因为年级越高，越要花更多时间才能修完课，所以我很期待一年级的你能一起轮流执勤。今年有斐迪南大人帮忙预习，罗洁梅茵大人很可能又是所有科目都一举通过考试。」

莱欧诺蕾向泰奥多表达欢迎与安慰之意，同时马上指派工作给他。今年只有莱欧诺蕾、优蒂特与泰奥多三人担任我的护卫，所以时间的分配似乎让她伤透脑筋。突然就被指派工作的泰奥多面露难色，堇紫色双眼看向优蒂特。

「姊姊大人还跟我说，护卫骑士该做的工作并不多，反倒是魔鬼般的训练多得不得了，想不到我一来就肩负重任。」

「泰奥多，你啊……」优蒂特低声喊道，脸颊微微抽搐。莱欧诺蕾则是仰起头，似乎在回想什么事情。

「……我想这是因为优蒂特修完课的时候，罗洁梅茵大人通常已经返回领地了吧？所以她能执行护卫任务的时间也就不多。」

「噢，原来如此。意思是只有姊姊大人一个人很慢才修完课吗？」

「莱欧诺蕾！泰奥多！你们别再说了！今年我也会好好加油，让自己能有护卫骑士该有的样子！」

看著泪眼汪汪的优蒂特，莱欧诺蕾轻笑起来。

「其实优蒂特并不是动作慢喔。她不过是为了留下优秀的成绩，很努力在学习而已。况且论起远距离攻击，宿舍里头可没有人比得上优蒂特。就连放眼整个贵族院，她也能排上前几名吧。波尼法狄斯大人也为此夸奖过她呢。」

「咦！？姊姊大人吗？」

泰奥多住在老家，而优蒂特住在骑士宿舍，所以他并不清楚姊姊的能力，以及她曾如何大展身手吧。听完莱欧诺蕾说的，他瞪大眼睛。

「之前只是因为在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中，大多是像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那样术科比较擅长的人，才会注意不到优蒂特有多么优秀。但是，去年她也很快就修完了学科喔。优蒂特，为了向泰奥多展现优秀的一面，今年你也要加油。」

身为姊姊我绝对不能输──优蒂特明显燃起了熊熊斗志。为了当夏绿蒂与麦西欧尔的好姊姊、十分努力的我，完全可以明白她的心情。

……嗯、嗯，哪能轻易输给弟弟呢，对吧？姊姊加油！

「对了，泰奥多。执行任务时你要直呼优蒂特的名字，不能称呼她为姊姊大人。否则在下指令与喊人的时候，会搞不清楚到底在叫谁，给大家造成困扰。同样是近侍，彼此要直呼对方的名字，你也直接叫我莱欧诺蕾就可以了。」

「是，莱欧诺蕾。」

泰奥多一脸无法适应的样子，小声念了好几次「优蒂特」。优蒂特也嘀咕道：「听到泰奥多直接叫我的名字，感觉好奇怪喔。」接著，长得十分相似的两人一起歪过脑袋瓜。这幅画面太过可爱，让我有些笑了出来。

「我在头衔与地位改变了的时候，也花了好久才习惯呢。」

「罗洁梅茵大人，您是什么时候，要改变对谁的称呼呢？」

优蒂特一骨碌转过来，充满好奇的堇紫色双眼闪闪发亮地看著我。

「我成为领主的养女以后，很多事情都变得和以前不一样喔。比如在城堡要直呼哥哥大人他们的名字，齐尔维斯特大人也要改称为养父大人，那时候我常常反应不过来呢。优蒂特与泰奥多大概也要适应一段时间，但只要想成这是工作时的称呼，很快就会习惯了。」

我对优蒂特这么说道，同时在心里补充说：

……虽然现在看来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我还是青衣见习巫女的时候，还曾称呼达穆尔为「达穆尔大人」呢。

回想起说了多半也不会有人信的往事后，我微微垂下目光。

「罗洁梅茵大人，他们都大概做好决定了。」

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似乎已经大概决定好，在确定会遭到连坐处分之际，届时要向谁献名。罗德里希前来报告结果。我们于是借了一间会议室，听取他的报告。十六名学生当中，听说有三人预计向我献名。

「马提亚斯、劳伦斯与缪芮拉因为父母已向乔琪娜大人献名，所以献名已经是无可避免。马提亚斯与劳伦斯说了，他们会尽快做好献名石，让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能鼓起勇气追随他们的脚步。」

我看著罗德里希记录下来的、孩子们想要献名的对象后，发现统计结果有著明显的落差。

「男性见习骑士及见习侍从大多想向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献名，女性见习骑士及见习侍从则大多想向夏绿蒂献名。见习文官则是想向奥伯献名呢。想向我献名的，只有马提亚斯、劳伦斯与缪芮拉三个人吗？」

只有缪芮拉是女性见习文官，马提亚斯与劳伦斯都是见习骑士。

「我本来还希望能补充到女性的见习侍从呢……」

莉瑟蕾塔是今年，布伦希尔德则是明年就要毕业了。即便贝儿朵黛会入学，我还是需要再招揽一、两名见习侍从。然而现在看来，我好像不怎么受欢迎。

「因为一旦失去父母，女性很难在艾伦菲斯特找到结婚对象，所以才会几乎都想向极有可能嫁往他领的夏绿蒂大人献名吧。」

因为若向夏绿蒂献名，在她出嫁时很可能可以一同前往他领。倒不如说，是不可能把已经献名的近侍留在艾伦菲斯特内。届时一同前往他领以后，夏绿蒂就会成为她们的后盾，比起以罪犯亲人的身分留在领内，更有可能寻找到好对象。听说就是因为这样，女性见习侍从及见习骑士才会大多想向夏绿蒂献名。

「但如果是因为这样的话，那担心情报外流、很少获准同行的见习文官们，应该会想向我献名才对啊。可是，为什么大多是想向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献名呢？」

我感到十分奇怪，但原来同样有著他们避之唯恐不及的理由。

「因为一旦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便要前往神殿。而现在仍有不少贵族对神殿感到排斥，哈特姆特又出了名的严厉……」

「哈特姆特很严厉吗？跟斐迪南大人比起来，他已经很温柔了呢。指导的时候总是非常细心。」

菲里妮歪过脑袋这么说，罗德里希露出苦笑。

「跟斐迪南大人比起来，他也许算温柔吧。但是，一旦判定能力不佳就会将其疏远这点，两位倒是很像喔。万一在失去家人、献了名也无处可逃的情况下，被文官中身分最高的哈特姆特盯上，光想像就觉得很恐怖。」

不过，他们若不愿意进入神殿的确很让人伤脑筋，再加上印刷方面的业务我也交给了哈特姆特。如果会和哈特姆特处不来，确实不适合成为我的文官吧。

「所以就是这样，尽管有不少人心里都想向罗洁梅茵大人献名，但考虑到现实层面，有好几样因素令他们裹足不前。此外也因为您身体虚弱。」

罗德里希有些为难地笑了笑。看来也是因为我身体虚弱到不知何时会丧命，他们都不敢向我献名、把性命交到我手中。毕竟主人要是没有归还名字就死去，他们也会跟著丧命。

「还有，罗洁梅茵大人因为要举行奉献仪式，并不出席社交活动，又常因身体不适而中途离席，所以对见习侍从来说……」

「瓦须恩。」

一团水球冷不防把罗德里希包起来，只见不知为何莉瑟蕾塔正握著思达普。大家都眨著眼睛，不晓得这是怎么回事时，她微微一笑。

「因为我看罗德里希的嘴角好像沾到了点污渍，便为他施展了洗净魔法。」

「嗯，是呀。不过，我总觉得还没有洗乾净呢。罗德里希，最好去把脸洗乾净再回来吧。请恕我们暂时失陪。」

布伦希尔德笑著对莉瑟蕾塔点点头，然后眯起蜜糖色双眼，带著罗德里希离开。她的动作快得我根本来不及阻止，本来还在报告的罗德里希就这么被迫离场。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仰头看向莉瑟蕾塔。

「呃、那个，莉瑟蕾塔……」

「罗洁梅茵大人，我为您重新泡壶茶。请您稍待片刻。」

莉瑟蕾塔面带笑容，极其迅速地退出房间。我环顾四周，看见菲里妮与优蒂特正不约而同叹气。

「那个，发生什么事情了？菲里妮、优蒂特，你们知道吗？」

两人正互相对看时，莱欧诺蕾往前一站。

「什么事也没有。诚如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所说，就只是罗德里希的嘴角有些脏了而已。」

……虽然我并没有看到脏污，但看来最好不要追问了吧。

我决定放弃追问。很快地，被洗净魔法冲洗过后看来也没什么变化的罗德里希，便有些消沉地与布伦希尔德一同回来。

「现在已经没问题了。那么，请继续向罗洁梅茵大人报告吧。」

布伦希尔德往罗德里希的背部轻轻推了一下。站到我面前的他先是挺直腰杆，让自己打起精神，然后露出笑容说：

「实在非常抱歉，那我继续报告了。由于罗洁梅茵大人对我这个近侍，始终是平等相待，与其他人没有分别，因此马提亚斯与劳伦斯打算率先献名。两人认为，如果能让大家看到他们也得到了相同的待遇，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想必也能鼓起勇气献名，其他领主一族也不会明显地改变应对态度吧。」

罗德里希说，他们想让我所提供的待遇成为基准，才能确保大家即使献名，也不会遭受到差劲的对待。

「而缪芮拉非常尊敬艾薇拉大人。她说至今因为派系与家人的关系，这种话她根本说不出口，但只要向罗洁梅茵大人献名，就算在公开场合这么说也不会被骂，还能最先看到艾薇拉大人做的书，所以很高兴能够献名。」

听完罗德里希的说明，我马上知道了缪芮拉是谁。是那个有著桃色头发的女孩子，每次都是她最期待有新书上架。我把新书放到宿舍图书区的书架上时，总有一个女孩子会坐立难安地等在一旁，绿色双眼灿然发亮，然后第一个冲去拿艾薇拉印好的新书。那个女孩肯定就是缪芮拉。记得她曾说过，因为自己隶属旧薇罗妮卡派，父母不愿意购买莱瑟冈古贵族写的书给她。

「缪芮拉还说如果可能的话，她很想向艾薇拉大人献名，但由于规定仅限领主一族，她打算向与艾薇拉大人关系最亲近的罗洁梅茵大人献名。」

「……那我再问问看，母亲大人能不能也成为接受献名的对象吧。」

毕竟得献出性命，我想尽可能实现对方的心愿。我写了信询问齐尔维斯特后，他回信说在缪芮拉就读贵族院的时候，我还是要先把她纳为近侍，等她毕业以后再归还名字，到时她可以再向艾薇拉献名。他会这么回答，似乎也是因为领内十分需要能处理印刷业务的文官，所以想让缪芮拉先成为我的近侍，学习印刷业的相关知识，往后再让她成为艾薇拉的下属。

「另外，谷丽媞亚有事想与罗洁梅茵大人商量。」

「她怎么了吗？」

「谷丽媞亚是四年级的见习侍从，考虑到在贵族院的生活与为了寻求庇护，她似乎想向罗洁梅茵大人献名，但又非常烦恼。」

听说谷丽媞亚胆小又畏缩怕生，男孩子们经常开她玩笑。她似乎迫切地想要寻求庇护，看到罗德里希受到的对待，觉得可以向我献名。

「她是个观察入微的人，非常擅长打理主人的房间与生活，但因为个性的关系，似乎不太擅长与人热络往来，偏偏罗洁梅茵大人会与上位领地以及王族打交道，所以她说自己没有信心能当您的侍从。」

「……这点确实很让人伤脑筋吧？」

我看向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布伦希尔德手托著腮，思考了一会儿。

「但谷丽媞亚身为见习侍从，成绩十分优秀。如今莉瑟蕾塔即将毕业，贝儿朵黛则会在明年入学就读，所以一个内向一个外向，正好可以形成互补，我倒觉得不成问题。」

布伦希尔德与她的妹妹贝儿朵黛都是上级贵族，会负责与上位领地往来，以及与中央打交道。听说现在，艾薇拉也正在指导贝儿朵黛如何与上位领地交流，所以需要有个和莉瑟蕾塔一样、擅长幕后支援工作的侍从。

「我也是中级贵族，所以需要与上位领地及中央交涉的时候，都是交给布伦希尔德。虽然谷丽媞亚说她没有信心能够胜任，但看她至今的表现，并不是连中级与下级贵族也无法应对，所以我想应该没问题。」

「是呀。莉瑟蕾塔说得没错，我观察过她在茶会上与领地对抗战时的表现，应对谈吐全都十分得体。今年与明年都还有我在，您可以放心地把谷丽媞亚纳为近侍。请尽管交给我吧。」

布伦希尔德的蜜糖色双眼笔直注视我，眼神坚定有力。

总之我确实需要侍从。决定好纳为侍从以后，会让谷丽媞亚主要负责幕后的支援工作，我再请罗德里希向她这么转告。

我们并不知道艾伦菲斯特内的肃清行动究竟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就在这种情况下，明天就是升级仪式与交流会了。绝不能让他领发现，如今艾伦菲斯特舍内部根本是一团乱。我请近侍们和去年一样分配丝发精与发饰，迎接明天的到来。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 交流会（三年级）

「诸位领主候补生，明天就是升级仪式与交流会了，结果我还是和去年一样，完全没收到艾伦菲斯特的学生们已经移动完毕的通知喔！」

餐厅内只有领主候补生与其近侍们在用晚餐时，赫思尔气冲冲地冲了进来。看见赫思尔，韦菲利特与伊格纳兹互相对望，脸上明显写著「糟了！」两个字。其实我也是，因为忙著思考该如何处置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彻底忘了要联络舍监。

「我很抱歉。不过，也是因为我们在忙一些事情……」

韦菲利特起身道歉，不便提起肃清，因此解释得支支吾吾。发现赫思尔的眉毛猛然一动，我也站起来。

「很抱歉未能及时通知老师。既然来了，正好可以听听今年贵族院有什么通知，我们也有话想跟赫思尔老师说。要不要一起用餐呢？」

我邀请赫思尔一起用餐。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桌面上的食物后，脸上浮现微笑。看这样子，暂时是成功用美食阻止她发火了。

「黎希达，请帮赫思尔老师准备一个位置。」

「遵命，大小姐。」

在帮赫思尔准备餐具的时候，她告诉了我们今年艾伦菲斯特的排名，以及与升级仪式和交流会有关的注意事项。韦菲利特的一名近侍去了多功能交谊厅，向学生们传达同样的内容。

「赫思尔老师，雷蒙特或斐迪南大人与您联络了吗？」

「……我只有秋季尾声收到过一次斐迪南大人的来信。他在信上说了，自己不久后就会前往亚伦斯伯罕，并拜托我好好照顾罗洁梅茵大人。至于雷蒙特还没来研究室露面，所以我没有他那边的消息。」

贵族院的教师们似乎也晓得了领主会议的结果，所以赫思尔知道斐迪南成了蒂缇琳朵的未婚夫，但没想到居然没有多少准备时间就要动身出发。赫思尔说她接到通知时吓了一跳。

「薇罗妮卡大人一直致力于与亚伦斯伯罕保有往来，想不到现在却是她最不待见的斐迪南大人要去亚伦斯伯罕，还真是讽刺呢。」

听见赫思尔夹带著叹息这么说，我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在艾伦菲斯特，除了与斐迪南关系亲近的人以外，大家都认为这是一桩喜事，不少贵族还很高兴能与亚伦斯伯罕建立起更加紧密的连结。斐迪南还得面带假笑回应那些贵族，所以看到赫思尔也知道他其实根本不想去亚伦斯伯罕，这让我很高兴。

「赫思尔老师，斐迪南大人把宅邸转让给了我，还允许我改造成图书馆。所以今年我想去您的研究室，与雷蒙特一起制作要放在我图书馆里的魔导具。」

「对喔，斐迪南大人也是罗洁梅茵大人的监护人吧……那他也把资料都转送给你了吗？还是斐迪南大人全带走了？」

赫思尔最关心的，似乎是研究资料的下落。我想了想斐迪南在准备前往亚伦斯伯罕时，打包了哪些东西。由于事出突然，基本上只带了生活必需品而已。记得他也说过，重要物品会之后再送过去，而且他在那里也不会有时间研究。

「我想大部分应该还留在艾伦菲斯特。因为在举行星结仪式之前，斐迪南大人得先住在客房吧？所以等到正式结为夫妻，斐迪南大人在亚伦斯伯罕得到了属于自己的房间后，才会把留在领内的物品送过去。」

「那么，你没把斐迪南大人的资料带来贵族院吧？」

「……我完全忘了这件事。」

闻言，我才惊觉自己没有准备到可以用来向赫思尔提出要求的资料集。因为去年只要把有人准备好的资料带来就好，但今年监护人离开后，我应该要自己准备。

……我深深体会到斐迪南大人有多么细心周到了。

到了宿舍甚至忘记要通知舍监的我，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想到这些事。万一今年在贵族院有事想拜托赫思尔，到时该怎么办呢？

「话说回来，你们领主候补生为何与其他学生错开时间用餐？」

赫思尔往餐厅环顾了一圈后问道。韦菲利特与夏绿蒂都面露难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现在我们并不晓得领内的情况，不能泄露有关肃清的任何消息。万一不晓得从哪里传了出去，让本该抓到的人溜走就麻烦了。

「因为我们判断，暂时最好先与其他学生保持距离。等过一段时间，应该又能一起用餐了吧。」

「……艾伦菲斯特领内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等到一切结束，我再向您说明。」

我面带微笑，定定注视赫思尔那双紫色眼睛。她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也就是不管再怎么问，我们也不会回答。

「这样啊。那么等一切结束后，我很期待罗洁梅茵大人来研究室拜访喔。在那之前想必会很辛苦，还请罗洁梅茵大人要多保重身体。」

「咦？」

再次在尤列汾药水里浸泡过后，连我自己也觉得身体好像变得比较强壮了。这阵子来，我的身体状况也没有差到大家会叫我休息。我纳闷地眨著眼睛时，赫思尔一脸哭笑不得。

「现在宿舍里的气氛就和以前一样紧绷压抑，完全感觉不到这几年来隐隐形成的凝聚力，和所有人一起奋发向上的活力吧。这难道不是因为艾伦菲斯特的圣女老像这样板著脸孔吗？」

被赫思尔这么一说，我捂住自己的脸颊。我哪有板著脸孔，明明正笑著才对啊。我偏头不解时，赫思尔忽然伸手贴在我的脸颊上。直接从肌肤传来的暖意，好似慢慢地往内心渗透进来。

「努力强打精神固然很好，但也别忘了保持你原有的样子喔。」

赫思尔话声平静地说完，便回自己的研究室去了。我脑海里满是问号，不明白她到底在说什么。

……我原有的样子是什么呢？

隔天就是升级仪式与交流会。由于要在第三钟前进入大礼堂，我整理好仪容，戴上披风与胸针。头上除了发饰，也插上虹色魔石的簪子后，终于可以准备出发。

我操纵著骑兽来到二楼，与男性近侍的罗德里希和泰奥多会合。所有近侍都到齐后，布伦希尔德环顾众人。

「罗洁梅茵大人，预计与您一同出席交流会的护卫骑士有莱欧诺蕾、优蒂特、泰奥多，侍从则有我，文官则是罗德里希。请问没问题吗？」

「嗯，布伦希尔德，没有问题喔。」

从身分来看也只能这么安排，我深切感受到自己近侍中的上级贵族太少了。

我们往一楼走去时，正好听见夏绿蒂在对一年级生们说：

「要是没有披风与胸针，也会无法回到宿舍，所以请一定要小心。大家都准备好了吗？哎呀，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还没好吗？玛丽安妮、鲁道夫，麻烦你们前去察看一下。」

夏绿蒂的近侍玛丽安妮与鲁道夫奉命上楼，我与他们擦身而过，来到一楼。

在玄关大厅集结的众人，都穿著以黑色为主的服装，披著披风、戴有胸针，女孩子更是全员佩戴发饰。今年我也送了发饰给一年级生，但有不少高年级生都是佩戴自己购买的发饰，因此款式不像去年那么统一。

其实我自己也没有佩戴去年的发饰。因为总不能戴上多达三个的发饰，而斐迪南送的护身符又不能摘下，所以我便戴了多莉做的豪华发饰，再加上有虹色魔石的簪子。

由于只有在宿舍内才能使用骑兽，我先收起骑兽，然后寻找韦菲利特的踪影。

「罗洁梅茵，怎么了吗？」

我对著韦菲利特微微转过头，伸手触摸左右摇晃的虹色魔石。

「关于斐迪南大人赠送的这个护身符，我想对外最好宣称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送的。请和我统一口径吧。」

「为什么？」

「因为布伦希尔德跟我说，我收到的魔石，品质比斐迪南大人送给蒂缇琳朵大人的魔石还要好。」

虽然在我看来都是虹色魔石，斐迪南又要求我随身佩戴，所以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看在旁人眼里似乎没我想的这么简单。听完布伦希尔德与黎希达的轮番说明，我想这就像是某个人先送给未婚妻订婚钻戒后，却又送给另一名女性镶有五颗钻石的守护项炼，项炼上的钻石还比订婚戒指上的钻石等级要高。虽说用途与订婚用的魔石不一样，并不是不能送，但要是让未婚妻知道了似乎不太好。

「未婚妻蒂缇琳朵大人要是知道了，想必会感到十分不快吧？」

「我并不是女性，所以不太清楚，但大概吧。」

「请您要明白其中的严重性！」

韦菲利特的侍从们抱头哀嚎。不过，我与韦菲利特都搞不懂这件事有哪里不妥，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其实只要不佩戴这个发饰，就不会刺激到蒂缇琳朵大人，但考虑到目前宿舍内部的情况，而且也要小心他领的人，还是不能摘下斐迪南大人的护身符呢。」

「是啊。毕竟叔父大人就是判定你会有危险，才给了你护身符，况且你也确实被英蒙丹克的上级贵族攻击过。」

虽然对方原本的目标是哈特姆特，但我遭到偷袭仍是不争的事实。再者后来还发生了袭击事件，谁也不晓得还会发生什么事。护身符还是戴越多越好。

「所以我想要统一口径，说我头上的虹色魔石是由领主夫妇、父亲大人、监护人与未婚夫各准备了一颗，而款式是由斐迪南大人所设计。」

布伦希尔德说了：「只要对外这么宣称，若有人因为蒂缇琳朵大人的发饰而质疑斐迪南大人的品味，到时也有依据可以反驳吧？」

「我只要能确保斐迪南大人的品味不会遭到质疑就好，也不想因为这个簪子而刺激到蒂缇琳朵大人。万一蒂缇琳朵大人觉得自己明明是未婚妻，却比故乡的人们还不受重视，可能会大幅影响到斐迪南大人在亚伦斯伯罕的生活。」

「因为叔父大人老是担心身边的人，却不太担心自己嘛。」

韦菲利特轻叹口气，稍微卷起自己的袖子，只见他的手臂上戴有两个护身符。一个是用来抵御物理攻击，一个是用来抵御魔力攻击。他说斐迪南也送了护身符给夏绿蒂、齐尔维斯特以及芙萝洛翠亚。

「我知道了。发饰上的魔石就当作是大家一起准备的，而款式是请叔父大人设计的吧。」

韦菲利特点头这么说时，楼上忽然传来某种东西倒地的声响。紧接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挣扎。

「莱欧诺蕾！」

「娜塔莉！」

「亚历克斯！」

被叫到的护卫骑士们一个箭步冲上楼，其他见习骑士则是不约而同摆出戒备姿态。劈哩啪啦的碰撞声响很快停了下来。接著没过多久，劳伦斯带著一名一年级的男生下楼来，还以思达普变出的光带捆起对方。

「劳伦斯，发生什么事了？」

「不出我们所料，果然有人想利用交流会，透过他领的人向家人传递消息。」

劳伦斯拿出一张纸来。纸上写著：「我听说向乔琪娜大人献名以及做了坏事的人都会被逮捕，然后遭到处分。父亲大人、母亲大人，两位并没有做坏事吧？我还可以见到大家吗？」我彷佛看见一个孩子正悲痛地提出质问。

思念家人的心情经由文字传来，我难过得感到想哭。虽然我很想马上让这名学生回家、见家人一面，但站在肃清者的立场，我什么话也不能说，只能用力咬牙。

「劳伦斯，你打算怎么处置这名学生呢？」

我询问后，劳伦斯露出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旧薇罗妮卡派的所有学生将不出席今日的升级仪式与交流会。马提亚斯要我跟您说，请您告诉赫思尔老师，由于艾伦菲斯特领内爆发某种流行疾病，有许多学生都需要静养好几天。」

「劳伦斯，这……」

这不算是回答──但我话还没说完，就被韦菲利特拉扯手臂制止。

「罗洁梅茵，之前已经说好说服这项工作，就交给马提亚斯两人。明明我们给了他们可以免于连坐的机会，却还是有人想向他领与可能有罪的家人通风报信，这件事绝不能让父亲大人他们知道。你在意这些学生的话，就更是不能说。」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

「之前不是早就预料到了，有几个人会是这种反应吗？你也知道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做吧？」

韦菲利特的深绿色双眼看著我，再看向那名被绑起来的学生。我们说好了，如果有学生为了救家人而想要做傻事，那只能无一例外地依照惯例，让所有人都连坐受罚，不然就是假装没看见。

「……当初因为罗洁梅茵的宽容，我为了家人所犯下的过失才没有被追究。所以如果有人同样是为了家人而犯错，我也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倘若再有下次，就要秉公处理了。」

「我也希望可以拯救更多的人，所以这次就当作没看见吧。劳伦斯，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就交给你们了。」

「那走吧。大家要留意自己的表情和动作，别让他领的人看出异样。」

韦菲利特一声令下，大门打开，大家鱼贯走出宿舍。由于少了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今年艾伦菲斯特的学生人数看来很少。明明第三钟都还没响，我在踏出宿舍之前就已经感到疲惫无力。

「姊姊大人，您没事吧？」

「因为我非常能明白思念家人的心情，看到现在的他们让我好难受。」

「接受现实并不容易，我只希望他们不要放弃活下去的机会呢。」

夏绿蒂说完伸出手来。我握住她的手，一起离开宿舍。被她紧紧握著的手感觉十分温暖。

出来一看，门上的号码变成了八，我们与大礼堂的距离比去年更近了。到了大礼堂后，列队的位置也不一样，变得相当靠前。我们成群结队移动时，虽然四周一直传来说话声，但我几乎没有去听。因为我满脑子都在想著出发前发生的种种，以及待在贵族院时万一说服不了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到时该怎么办。我挂上贵族该有的礼貌笑容，听著位高权重的人说些与去年差不多的致辞，静待时间流逝。

在我出神发呆的时候，升级仪式便结束了。紧接著，学生们分成下级贵族、中级贵族、上级贵族，以及领主候补生与其同行的近侍，前往出席交流会。离开大礼堂后，我们领主候补生与近侍一起走向小会厅。

「第八名艾伦菲斯特，韦菲利特大人、罗洁梅茵大人与夏绿蒂大人入场。」

走进小会厅后，锡尔布兰德就坐在正前方。看来他今年也要以王族的身分待在贵族院。我投以微笑后，他也对我微微一笑。虽然大家都要我少与王族往来，但只是这么微小的互动应该没关系吧。

不久全员到齐，依照往年的惯例，必须与各领的人寒暄致意。首先要向坐在正前方的锡尔布兰德问好，再依序向排名比自己高的领地致意，最后是等排名比自己低的领地前来问候。这些都和去年一样。库拉森博克的学生最先起身，接著是戴肯弗尔格、多雷凡赫，然后一直到排名第七的领地，再来就轮到我们了。

「幸得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命运丝线交织，今年才能再次与您会面。」

韦菲利特做为代表开口寒暄，我则站在他与夏绿蒂之间。可能是因为被嘱咐过，要尽量别与王族扯上关系，两人脸上都有著明显的紧张。

对照下锡尔布兰德一脸笑咪咪的，明亮的紫色双眼开心眯起。望著他看来十分幸福的笑脸，我没来由地非常羡慕，忍不住心想：「看起来好幸福喔，真好。」可是，明明我去年不曾看著某个人的笑脸感到羡慕，所以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情。我在心里纳闷偏头，表面上则对锡尔布兰德陪以笑脸。

「罗洁梅茵，今年我也很期待在图书馆里遇见你喔。」

「承蒙您不嫌弃。」

这种时候，当然不能老实地回答说：「我被大家骂过太多遍，所以打算与您保持距离。」「不好意思，我预计待在研究室。」因此我只是面带微笑，给予不过不失的答覆，然后牵著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手退开。接著要向库拉森博克的人问好。

今年库拉森博克似乎没有领主候补生。韦菲利特与一名没见过的上级贵族代表互道寒暄。对方还针对商人擅作主张一事向我们道歉，并希望今后仍能保有友好往来。

……但就算你这么说，提供给你们的名额也无法再增加了呢。

现在平民区早已经忙到超出负荷了。他们甚至还料想，说不定亚伦斯伯罕会藉著斐迪南要结婚这个机会，也提出想要贸易往来的要求。

……可是，这次的肃清行动结束后，领内的魔力势必减少，无法用因特维库仑将葛雷修改造成贸易都市吧。这该怎么办才好呢？

「蓝斯特劳德大人、汉娜萝蕾大人，幸得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命运丝线交织，今年才能与两位再次会面。」

戴肯弗尔格的座位区坐著蓝斯特劳德与汉娜萝蕾。看见汉娜萝蕾的微笑，我觉得自己的心情变好了些。

「汉娜萝蕾大人，真高兴看到您这么有精神。」

「罗洁梅茵大人看起来气色也不错，那我就放心了。因为我刚才听洛飞老师说，艾伦菲斯特领内最近有流行疾病，很多人因此今天缺席呢。」

她似乎以为体弱多病的我，肯定也正卧病在床。夏绿蒂往前站了一步，微笑说道：

「姊姊大人之前已经躺在床上休养好一阵子了，暂时应该是不用担心。对了，请问发饰要何时提交呢？今年姊姊大人不用返回领地举行奉献仪式，也可以等到社交周的时候再提交唷。」

夏绿蒂带著微笑转移话题，直接跳过流行疾病这件事。高超的说话技巧让我在心里拍手叫好，同时我把目光投向订购者蓝斯特劳德。

「发饰的造型是参考了戴肯弗尔格领内特有的植物吧？看见图案的搭配那么美丽和谐，发饰工艺师都十分吃惊呢。成品也完成得非常出色。」

「哼，对吧？看来在艾伦菲斯特那种偏僻地方，还是有人很有眼光嘛。」

蓝斯特劳德勾起嘴角回道，简直就像自己被称赞一样。我心想著「不会吧」，试著询问设计者是谁。

「是哥哥大人设计的唷。哥哥大人很有绘画天分，从以前就擅长这些事情。」

「真意外呢。」

想当初他还带著他领的人跑来，要我让出休华兹与怀斯的管理权，真是难以想像。

「你那个连有虹色魔石的发饰也不错。从哪来的？」

「这些魔石是由我的监护人们所准备，款式则由斐迪南大人设计，最后再由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赠送给我。斐迪南大人的设计也很出色吧？」

「你稍微向后转，我要看仔细一点。」

我正想转身的时候，只见汉娜萝蕾急忙扯了下兄长的披风。

「哥哥大人！发饰再怎么漂亮，您那么定睛打量也太失礼了。」

听话地正要向后转的我也立即停住不动。好险、好险，好像差点就要做出淑女不该有的举动了。

「罗洁梅茵大人，真是非常抱歉。那么等到了社交周，我们再收取发饰、互换书籍吧。今年也有新书吧？我很期待艾伦菲斯特的新书喔。」

「嗯。我听说戴肯弗尔格的史书会制成书籍，已经完成了吗？」

喜欢看书的汉娜萝蕾也就算了，想不到连蓝斯特劳德也这么期待。那双红色眼睛看著我，闪耀著充满兴致的光彩。看到有人这么期待新书，我高兴得点点头。

「由于戴肯弗尔格的历史非常悠久，很难把所有内容收录成一册，所以预计出成好几集。今年在贵族院，会先把第一集的样书交给两位。倘若看过样书后觉得没有问题，会在下次的领主会议过后开始贩售吧。」

「是嘛，那我会期待茶会的到来。」

……咦？蓝斯特劳德大人也要出席茶会吗？

明明看他之前的态度，都是不想与艾伦菲斯特的人同桌而坐，心境到底起了什么变化呢？感觉对方好像隐藏起了真面目，我迈步往多雷凡赫的座位移动。

与多雷凡赫问好时，我们完全交给与奥尔特温是好朋友的韦菲利特。

「很遗憾，今年因为有些学生生了病，暂时还无法上课，恐怕无法第一堂课就全员通过考试了。」

「这样啊，那真是遗憾。不过，这不影响我们之间的胜负吧？」

「嗯，那当然。」

两人友好地说好要一较高下。奥尔特温也问起虹色魔石的发饰，我们于是重复了一遍刚才对戴肯弗尔格说过的回答。

也向格里森迈亚与哈夫伦崔问好后，接著是亚伦斯伯罕。

「蒂缇琳朵大人，幸得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命运丝线交织，今年才能再次与您会面。」

蒂缇琳朵看来心情极佳，告诉我们斐迪南的近况。

「为了要来贵族院就读的我，斐迪南大人总是面带温柔的笑容，非常认真在处理公务唷。」

……那是假的，是假笑。

我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感到非常担心。总觉得斐迪南现在肯定减少了自己睡眠与吃饭的时间，每天都过著要喝药水的生活。开始上课以后，再透过雷蒙特写封信去问问看吧。

「在宣告冬季社交界正式开始的宴会上，斐迪南大人还弹奏了飞苏平琴。他说那是新曲，为我创作了充满炽热情意的情歌呢。下次我打算在茶会上请乐师演奏。」

……看来关于如何拉拢同伴，斐迪南大人稍微参考了我的建议，那真是太好了。但是情歌？那位斐迪南大人唱情歌……？

老实说，我真没想到斐迪南居然懂得如何讨女孩子欢心。结果我根本没必要教他该怎么拉拢同伴嘛。

蒂缇琳朵滔滔不绝，诉说著斐迪南有多么温柔体贴。韦菲利特一脸茫然地看著她，偷偷戳了戳我的肩膀。

「……罗洁梅茵，她讲的那个人是叔父大人没错吧？」

「虽然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人，但我想应该没错喔。斐迪南大人很拚命在伪装呢。」

蒂缇琳朵接著表示，她将遵循每年的惯例举办堂表亲茶会，今年甚至首次邀请我参加。届时将提交发饰，聆听斐迪南创作的新曲。最后究竟改编成了怎样的曲子，真是教人期待。

后来再向排名第七的领地问好，我们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英蒙丹克的领主候补生来问候时，针对自领上级贵族在去年领地对抗战上的可怕之举，也向我们道了歉。去年遭到偷袭后，这件事不仅被我们用来拒绝中央的要求，也被当作是我不得不佩戴虹色魔石护身符的理由，英蒙丹克肯定如坐针毡吧。该不会这就是他们今年排名下降的原因？不想再招来更多怨恨的我，笑著接受对方的道歉。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 首场考试合格

交流会一结束，我们便往宿舍移动。离开小会厅后，一路上我都在想著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虽然很想让他们见家人一面，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而这次的肃清行动也是势在必行。既然不能阻止，又该怎么办才好？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吗？

「罗洁梅茵大人！」

「哎呀，雷蒙特。」

雷蒙特从赫思尔研究室所在的文官楼走来，淡紫色披风在他身后飞扬飘动。看到来人是亚伦斯伯罕的贵族，周遭的见习骑士们全部采取警戒，唰的一声站到可以保护领主候补生的位置上。

雷蒙特惊讶地瞠大双眼后，稍微保持一段距离，向我喊道：

「罗洁梅茵大人，斐迪南大人有留言给您。您要听吗？」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是的。是我向斐迪南大人展示魔导具的时候，他顺便录了留言……」

雷蒙特边说边拿出魔导具。他似乎是制作了比较小型的录音魔导具。听说斐迪南回道：「应该还能做得更小。」便把魔导具退还给他，同时录了要给我们的留言。

「我要听，我想听。」

我往前倾身后，雷蒙特点点头，触碰魔导具上的魔石。

「罗洁梅茵，是我。」

从魔导具中传出的，无庸置疑是斐迪南的声音。明明他去了亚伦斯伯罕才没多久，我就感到非常怀念。然而，既怀念又感动的感觉才刚升起，马上被下一句话破坏殆尽。

「你该不会我一离开，课业就懈怠了吧？」

……糟糕！我最近根本忘了要读书学习！

「除了答应我要取得最优秀表彰的你，艾伦菲斯特的整体成绩也不能变得比去年还差，否则我可饶不了你。」

我「呜噫！」地按住脸颊，但紧接著，从魔导具传来的话声变得柔和一些。

「不过，我也不是要你再提升成绩，而是继续保持，和去年一样就好了。这一点也不难吧？」

「和去年一样吗……是啊。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我应该办得到。」

我正用力握拳时，身后的夏绿蒂小声嘀咕。

「但姊姊大人已经是最优秀者了，成绩也没办法再提升了吧……」

「嘘！夏绿蒂，好不容易本人都涌起干劲了，你不要多嘴！」

……啊！成绩确实是没办法再提升了！我被骗了吗！？

我没好气地瞪向魔导具，但魔导具只是以斐迪南的声音继续说话。

「韦菲利特、夏绿蒂，你们也一样。我都提供了护身用的魔导具，你们的表现可不能让我失望。参加领地对抗战时，我要听到艾伦菲斯特的所有学生都在第一堂课就通过考试的好消息。」

「唔！」

「怎么这样……」

（插图011）

去年夏绿蒂并未带著一年级生在第一堂课就通过考试，因此对她来说，难度一下子提高不少。顿觉压力山大的她开始发起抖来。我刚伸手想要安慰夏绿蒂时，斐迪南忽然又叫到了我：「啊，对了。罗洁梅茵。」

……声音突然又变温柔了？还给人不祥的预感？

通常斐迪南在提出无理要求之前，嗓音都会突然变得这么温柔。我从夏绿蒂身上别开目光，看向雷蒙特手中的魔导具。

「倘若你成绩下滑，我会找奥伯·艾伦菲斯特商量，把送给你的图书馆收回来。毕竟自我管控不佳的人，也无法管理好图书馆吧。」

「不────！斐迪南大人，只有这件事情千万不要！」

我忍不住朝著魔导具苦苦哀求，但只是录了音的魔导具当然不会为我妥协。会出作业给我的人离开后，现在又发生了肃清这种教人心情沉闷的事情，意志消沉的我别说是学习了，连休闲读物也没看。成立自己的图书馆可说是我唯一的心灵支柱，要是被收回去，不夸张地说我一定会死掉。

「啊～斐迪南大人的留言就是这些了……师父也出了作业给我，说我应该还能再进行改良，他出的作业都不简单呢。罗洁梅茵大人也请加油吧。」

雷蒙特脸上带著难以形容的表情，来回看著我和手上的魔导具这么说完后，逃也似的匆匆离开。

「罗、罗罗罗、罗洁梅茵，怎么办？仔细回想起来，我来到贵族院以后根本没念书。」

「姊姊大人，我也是。」

我们三个人都把注意力放到了肃清上，甚至彻底忘了还有成绩向上委员会这回事。明明齐尔维斯特说了，肃清一事就交给他们，结果我们在贵族院内却完全没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这下糟了。领地对抗战时一见到斐迪南，肯定得面对他前所未有的滔天怒火。

……不仅如此，斐迪南大人还会当场找养父大人商量，把我的图书馆收回去！

「现在没有时间烦恼了。为了守住我的图书馆，必须全力以赴！」

我握紧拳头下定决心时，韦菲利特忽然面无血色地看著我。

「……慢、慢著，罗洁梅茵，我怎么突然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放心吧，韦菲利特哥哥大人，那不祥的预感由我来帮您一扫而空！」

「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恶梦根本要再次上演了嘛！」

韦菲利特抱头哀嚎。我往他的肩膀一拍，露出安抚的微笑。

「这次跟上次不一样，大家都花了一年的时间认真读书，只要复习就好了。」

「……唔，说得也是。虽然同样牵扯到了图书馆，但情况确实和那时候不一样。」

韦菲利特接著拍了下手，像在说服自己般地连连点头说：「而且叔父大人很懂得猛药的使用方式，这又是他的指示。」猛药是什么意思呢？但下次再问吧。

「首先，所有人一定要第一堂课就通过考试才行。只是合格的话应该不难。」

「是呀，这一年来大家都很认真读书。接下来只要一起努力，想必不用担心吧。」

莉瑟蕾塔笑吟吟地说道，为我加油打气。布伦希尔德接著说明，斐迪南为什么会提出如此强人所难的要求。

「艾伦菲斯特的排名要是下降，他领一定会嘲笑我们，说我们的排名上升果然只是一时的。而斐迪南大人本就是从中领地入赘至大领地，万一故乡领地的排名在星结仪式举行之前就下降了，负责指导莱蒂希雅大人的他只怕会举步维艰吧。」

听了这些话，我更是打定主意，今年绝对不能让成绩下滑。

「看来无论如何，维持成绩是首要之务呢。大家一起努力吧，现在还来得及。」

「好，那我们赶紧回去，大家一起读书吧！」

我们领主候补生与近侍们加快脚步，经由中央楼的走廊来到八号门前，用力一推。

韦菲利特马上冲进多功能交谊厅，向屋里的众人喊道：「明天的考试所有人都要合格。大家各自回房拿书，再来这里集合！」见状，我则是坐进骑兽。

「莱欧诺蕾、罗德里希，麻烦你们也去通知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要他们带著书本与文具来多功能交谊厅集合。」

「……遵命。」

莱欧诺蕾神色僵硬地点点头后，我操纵著小熊猫巴士冲上楼。优蒂特与菲里妮一帮忙开门，我马上冲进自己的房间。

「黎希达，请帮我准备纸笔文具。接下来我要在交谊厅读书。」

「是，立即帮您准备……不过大小姐，怎么这么突然呢？」

「因为斐迪南大人威胁我，艾伦菲斯特的整体成绩要是下降，就要收回送给我的图书馆。」

在黎希达准备的时候，我告诉她雷蒙特带了录音魔导具来找过我。

「居然想把送人的东西再收回去，你也觉得很过分对吧？」

「我倒觉得斐迪南大人都离开了，还特意出作业给大小姐，这种举动真是他特有的贴心呢。」

「我才不需要这种贴心！」

我表达了自己的愤怒后，黎希达却咯咯笑道：「您嘴上说生气，脸上却带著笑容呢。」然后把文具交给我。

「照斐迪南大人的性子，既然他已想好了成绩下滑时要如何惩罚您，那么在您达到要求时，想必也会有奖励。大小姐，请好好用功读书吧。」

「那我一定要取得让斐迪南大人大吃一惊的成绩，再请他为我的图书馆制作魔导具。」

……我一定要守住图书馆，获得奖励！

我抱著纸笔文具，再度坐进小熊猫巴士。到了多功能交谊厅后，我立刻收起骑兽，请近侍们整理座位，准备预习领主候补生的课程。夏绿蒂待在二年级生那一组，所以今年这边只有我和韦菲利特两个人。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请来这边读书吧。因为修习领主候补生课程的只有我们两人而已。」

「……嗯。罗洁梅茵，我得看看这个，你先开始看书吧。」

韦菲利特一副提不起兴致的样子，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木板。我不解地歪过头，但还是对聚集来到交谊厅的众人说道：

「请大家参考去年的分组入座吧。一年级生请到那边的桌子。」

大家逐渐到齐，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也抱著文具，一脸困惑地走进来。但他们随即停在门口动也不动，往交谊厅内部左右张望。

「你们动作太慢了喔！请快点坐下吧。」

「今年绝对不能让艾伦菲斯特的成绩下滑，明天的考试一定要所有人都合格。」

我与韦菲利特相继开口催促后，一名学生眼神锐利地瞪向我们。

「在家人有可能被杀死的时候，我们怎么可能读得下书。」

此话一出，屋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正心想著「要打起精神来！」的我与韦菲利特，都不由自主垂下目光。然而下一秒，莱欧诺蕾忽然往前一站，以思达普变出光带将那个孩子捆了起来。被层层捆起的男孩子「咚」地当场倒下。

「什么！？」

「莱欧诺蕾，你在做什么！？」

「因为他们根本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嘛。马提亚斯、劳伦斯，你们到底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莱欧诺蕾的蓝色双眼变成了我至今从未见过的复杂色彩。对此马提亚斯显得十分吃惊，朝我投来求助的目光，希望身为主人的我能阻止她。

「罗洁梅茵大人分明说过，她会拯救无辜的人……」

但我还没来得及阻止，莱欧诺蕾先开口说了。

「嗯，是呀，马提亚斯。是罗洁梅茵大人向奥伯提出请求，希望可以留无辜的孩子们一命。不仅如此，听到受洗前的孩子们并不会得到保护后，她还整理了孤儿院，准备收容那些孩子。」

莱欧诺蕾虽然面带微笑，但心里似乎存有著足以让眼睛变色的强烈情感，眼神变得更是凌厉。

「然而，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不仅曾试图绑架尚未受洗的罗洁梅茵大人，还下了毒让她沉睡长达两年的时间，甚至再度试图暗杀……对领主一族再三痛下毒手。就算一族的人都受到连坐处分也是应该的吧？明明只要依照惯例处分掉所有人就好，于心不忍的罗洁梅茵大人却拚了命想拯救没有犯错的人，为孩子们四处奔走、绞尽脑汁。」

……平常莱欧诺蕾总是文静乖巧，不太发表自己的意见，所以我都忘了，她可是彻彻底底的莱瑟冈古贵族！

在场有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自然也有莱瑟冈古贵族的孩子们。莱瑟冈古那边的孩子多是上级贵族，基本上又都是领主一族的近侍，所以得遵从我们的指令，一起拯救无辜的性命。但看来在他们心里，对于这次的破例多少也有不满。

我只顾著考虑旧薇罗妮卡派孩子们的心情，却从未想过近侍们是抱著怎样的想法跟在自己身边。意识到这件事情后，我不禁脸色发白。

……啊啊啊啊，我真是失职的主人！

「如果有人明明能够免于连坐，却还对此心怀不满的话，我会将他送回艾伦菲斯特。因为这才是本来该有的处置。」

莱欧诺蕾拿出写著「说服失败」的纸条，轻轻往那孩子身上一放。向来冷静又理智的莱欧诺蕾竟然如此大发雷霆，众人全倒吸口气。就在这时，布伦希尔德踩著流水般的优雅步伐走上前，说道：「莱欧诺蕾，你这样不行喔。」

「布伦希尔德，请别阻止我。为了这些本该遭到处分的人，领主一族无不费尽心思，还因为打破惯例，立场各有不同的贵族们早就多有怨言。现在看到就连要被拯救的人也在大发牢骚，我实在无法再忍受了！」

「我不是要阻止你。既然等一下要用转移阵进行传送，以魔力束缚他没什么用处吧？得改用这种捕人用的绳子才行。」

布伦希尔德轻轻抬手，莉瑟蕾塔立即拿出一条略粗的绳子，抓起绳子用力绷紧后，脸上带著一如既往的认真表情，低头看向被绑的男孩子。

「好不容易罗洁梅茵大人比较有精神了，正努力要让宿舍里的人团结起来，会碍事的人就不必留著了吧。为了主人的心理健康著想，我身为近侍要将你排除。」

……我的侍从不需要这方面的优秀！而且我很健康！身心都很健康！

「是呀，莉瑟蕾塔说得没错，快点将他排除吧。领主一族慈悲为怀，光是经营领地就得面对各种难关，如今虽说对象还是孩子，但他们毕竟想让几十个与罪犯有血缘关系的人活下来。倘若是愿意为领地鞠躬尽瘁的贵族也就罢了，但既然对领主一族毫无感谢之心，莱瑟冈古可没有多余的粮食能供养犯罪者的亲人。」

……啊啊啊，对喔。布伦希尔德也是莱瑟冈古的贵族！糟了！我的近侍们全面失控！谁快来阻止她们啊！

我六神无主地环顾四周，偏偏这种时候应该能安抚她们的哈特姆特与柯尼留斯却不在了。我必须拿出主人的样子，阻止她们才行──我这么心想著正要站起来时，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近侍刚好往前一站。

我怀抱著期待仰头看去，却发现他们手上也握著思达普。

「当初韦菲利特大人就是因为旧薇罗妮卡派孩子们的怂恿，才会擅闯白塔，留下难以抹灭的污点。一直以来他都努力不懈，想要洗刷自己的污名。」

韦菲利特的见习骑士亚历克斯说著，环顾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当时大概参与了这件事情的几名孩子垂下目光。

「夏绿蒂大人更在受洗当天被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掳走，罗洁梅茵大人为了救她，还身中剧毒沉睡了两年时间。对此，夏绿蒂大人一直感到心痛自责。自那之后，她不断付出超过自己所能负荷的努力，只为了填补罗洁梅茵大人的空缺。」

娜塔莉说完，大家像是猛然惊觉，目光全集中到夏绿蒂身上。在场的三名领主候补生都曾是旧薇罗妮卡派的受害者。

「想想你们旧薇罗妮卡派对领主一族做过什么，要是还对领主一族的处置有所不满、也不愿付出努力通过首场考试的话，就算要依照惯例让你们连坐受罚，我们也是毫无所谓。你们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吗？想救你们的只有领主一族而已，认为不该打破惯例的贵族还是压倒性占多数喔。」

伊格纳兹恶狠狠地瞪向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他们都无力地低下头去。

「……不是的。那是，唔，我们当然很感谢领主一族的慈悲为怀。可是，如果真为我们著想的话，也请给我们的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一条生路吧。」

跟家人分开太痛苦了──听到被莱欧诺蕾捆起的一年级生这么吶喊，我不禁按住胸口，想要实现他的所有心愿。与此同时，夏绿蒂站起来，蓝色双眼环顾众人，铿锵有力地断然说道：

「你们的要求也太不合理了。犯了罪的明明是你们的家人。既然确实犯下罪行，就应该接受制裁。只要没有参与其中，就不会遭到处分。我们会对无辜的人伸出援手，但并不包括犯了罪的人。我们是不忍心让没有犯错的孩子连坐受罚，才给了你们活下去的机会。接下来该作出选择的人不是我们，而是你们。」

……呜呜，夏绿蒂好帅喔。感觉根本是她在保护我嘛。

明明我是姊姊，不应该是夏绿蒂来保护我，而是我该站到前面保护夏绿蒂他们才对，结果现在却反过来了。

……再这样下去不行。

我站起身，莱欧诺蕾随即担心地往我伸出手来。我按下她的手后，笑著对她说「没关系的」，再转向众人。

「我能够拯救的，不是你们的家人，而是你们的未来。倘若你们因为这次的肃清行动而失去家人，今后就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届时如果想要寻找新的庇护者，成绩将是你们强大的武器。我打从在神殿生活就一直聆听这样的教诲，接受斐迪南大人的指导至今。」

斐迪南一直跟我说，为了得到更好的环境，我要提升教养、用功读书。也多亏了他的严格教育，我才没有以平民身分被宾德瓦德伯爵杀死，现在还成了领主的养女。

「况且，如果最终你们的家人是无辜的，或是只受到了轻微的处分，请试想到时候的情况吧。倘若因为你们成绩不佳，使得领地的整体成绩大幅下滑，你们还有脸面对家人吗？难道他们不会问你们，你们并不相信家人是无辜的吗？而且就算只受到轻微的处分，身为犯罪者的亲人，往后还是得面对旁人冰冷的目光吧。但若想要工作养活家人，就需要有优秀的成绩。」

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全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马提亚斯则是表情变得肃穆。

「罗洁梅茵大人，请慎防走漏风声。虽说是为了艾伦菲斯特的成绩，但我不赞成让他们离开宿舍。督促他们读书固然重要……」

「马提亚斯，放心吧。刚才领地送来最新消息，说是肃清行动大致已经结束了。虽然之后还要再讨论惩处的具体细节，但他们就算想趁著明天考试的时候送出消息，也已经没有意义了。」

韦菲利特轻挥了挥手中的木板。所有人一脸惊愕地扭头看去。想不到竟然这么快。齐尔维斯特他们是想速战速决吧。

「看来肃清行动已经结束了。好了，请大家作出选择吧。要现在开始读书，通过明天的考试，还是就这么被绑著送回领地。我会尊重你们的选择。」

把这些话说完，我便别开目光回到位置上，不再看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因为如果想取得斐迪南要求的成绩，现在是分秒必争。

「布伦希尔德、莉瑟蕾塔，你们也回去继续看书吧。你们不是今年一定要获选为优秀者吗？」

「是呀，今年可是绝佳的好机会。」

领主一族的近侍们一个个转身回座，开始看书。马提亚斯与劳伦斯随即跟进。其他学生也默不作声地开始读书。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互相偷看彼此的表情，一个接著一个地加入读书行列。

「请解开我的束缚！我也要看书！」

最后只剩下一个人还留在门前，就是被莱欧诺蕾以光带绑起的那名少年。大家都开始看书后，他就像在砧板上弹跳的鱼儿般不停挣扎。

「你不是想回到在艾伦菲斯特的家人身边吗？」

「我的家人才没有犯下罪行！我相信他们！」

莱欧诺蕾解开束缚后，他马上抱著文具跑向一年级生所在的桌子。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 新的图书馆员

隔天是第一次上课，艾伦菲斯特全员出席。

「一年级生全部合格了！」

首场考试合格后，泰奥多兴奋得向我报告这项好消息。为此感到高兴的同时，我们也在宿舍里与大家一起吃了午餐。布伦希尔德随后表示，五年级生也游刃有余地在学科课取得了合格成绩。我们三年级生当然也是全员合格。

「泰奥多，但我们三年级生不只全员合格，还全都考了满分喔。唔呵呵。」

三年级生有共同科目与专业科目要修习。今天的考试是共同科目部分的学科，得写出所有神祇的名字。这么多年来我们都会玩歌牌、阅读圣典绘本，所以考试内容对我们来说非常简单，甚至到了觉得无趣的地步。

「如果是这种考试的话，现在的我也能考满分喔。真想快点升上三年级。」

听见泰奥多这么嘟囔，我转头看向优蒂特。

「优蒂特，四年级生的学科课是在下午吧？」

「是的。我们学习了一整年的时间，今天的共同学科一定会全员合格。」

看著优蒂特自信满满的笑容，泰奥多故意调侃说：「小心别犯平常不会犯的错误喔。」就在这时，一只奥多南兹飞了进来。

「罗洁梅茵大人，我是索兰芝。中央派遣了新的图书馆员前来。想请您让她对休华兹与怀斯进行登记，不知是否方便呢？」

索兰芝温柔的话声中充满喜悦，重复说了三次内容。索兰芝一直很希望中央能指派新的图书馆员过来。这下子她再也不用孤单地在图书馆里从春天待到秋天，也不用一个人负责所有工作了。

我仰头看向服侍用餐的黎希达，她笑著点点头。

「只是进行登记的话，用完餐后可以去一趟。毕竟若不对休华兹与怀斯进行登记，图书馆员工作起来多有不便吧。不过，可没有时间让大小姐看书喔。没问题吗？」

「……只、只看一下下也不行吗？」

回想锡尔布兰德与汉娜萝蕾进行登记时的情况，其实很快就结束了，应该还有一点时间能让我看书。我不死心地继续恳求后，黎希达叹了口气。

「只要到了该离开的时间，我可会不由分说地合上书本。」

……耶～图书馆、图书馆！

我马上用奥多南兹回覆索兰芝说：「用完餐后我会去一趟图书馆。」也吩咐近侍们进行准备。一年级的泰奥多高兴得绽开笑容。

「我第一次去贵族院的图书馆，好期待喔。」

「那个……泰奥多，你因为还未在图书馆办理登记，今天不能同行喔。」

虽然我非常能明白第一次要去图书馆会有多么期待，但很遗憾泰奥多不能同行，必须等到办理过登记。听完我的说明，泰奥多失望得垮下肩膀。

「也就是说近侍当中，只有我得留在宿舍吗……」

「等一下我去图书馆，会预约时间让新生办理登记。在那之前请你先忍耐吧。」

我努力保持主人及高年级生该有的样子安慰泰奥多，但其实正在拚命忍笑。

……因为泰奥多那有些闹别扭的表情，就和叹气说著「明明我也是护卫骑士……」时的优蒂特一模一样！真的一眼就能看出两人是姊弟！

相像的两人实在太可爱了，但若戳破这一点，感觉只会让泰奥多更加消沉。然而我正为了泰奥多在拚命忍笑的时候，优蒂特却趁机落井下石。

「泰奥多，怎么可以在主人面前露出这种没出息的表情呢！」

明明平常都是优蒂特在闹别扭，现在她却摆出姊姊的姿态，竖起食指喝斥弟弟，我再也忍不住地噗哧一笑。被我影响后，其他近侍也笑了起来。

「大、大家这是怎么了？」

姊弟两人惊讶地看著众人，表情与动作再次同步，让我迟迟无法止住笑意。我捂著嘴角，极力边笑边保持优雅的时候，莱欧诺蕾也轻笑著说出原因。

「因为泰奥多有些闹别扭的表情，就和优蒂特感叹说著『明明我也是护卫骑士』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呀。」

「莱欧诺蕾，我们才不像呢！」

两人的话声又一次完美重叠，大家笑得更是停不下来了。

留下气鼓鼓的泰奥多，我们往图书馆出发。带著一大群近侍移动时，莉瑟蕾塔小心翼翼地开口问我。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既然中央派了新的图书馆员过来，代表您将不再是休华兹与怀斯的主人吗？」

「我想应该是吧。毕竟休华兹与怀斯是图书馆的魔导具，以前的主人也都是上级图书馆员，中央既然派了上级馆员前来，当然要与对方交接吧？」

至今为了能在图书馆内过得舒适愉快，也为了让图书馆可以更完善地维持运作，我才会提供魔力，并不是想当休华兹与怀斯的主人。对于得一个人孤单地管理图书馆的索兰芝来说，中央愿意正式派来上级馆员也是最理想的安排。

「尽管知道这才是本来该有的结果，但我还是觉得好可惜呢。」

莉瑟蕾塔以手托腮，非常遗憾地轻叹口气。我感到十分难得，因为莉瑟蕾塔平常很少表露自己的情绪。

「因为主人一旦更换，新主人就要为他们准备新衣吧？我好不容易做好了新衣服，看来是没有机会帮他们换上了。」

先前艾伦菲斯特在制作服装时，是把护身用的魔法阵绣在背心与围裙上，所以除此之外的服装皆可替换。莉瑟蕾塔似乎为休华兹与怀斯做了新的连身裙和裤子。

「莉瑟蕾塔，你真的很喜欢苏弥鲁呢。」

优蒂特与菲里妮都语带感叹地这么说，莉瑟蕾塔害羞得红了脸颊：「我确实很喜欢苏弥鲁，但也是为了推广艾伦菲斯特新的染色技巧。」

「我想你也不用太失望，因为即便管理者换人了，要做好新衣也得花费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之前就算请了斐迪南大人帮忙，还是花了一年的时间呢。只要向索兰芝老师与新来的图书馆员说一声，今年应该可以在贵族院帮他们换上新衣吧。」

既然是中央派来的人，对方准备新衣的时间也许会比艾伦菲斯特要短，但应该不至于在莉瑟蕾塔今年毕业之前就完成。

……因为不只工作上要每天提供魔力给休华兹与怀斯，还得把刺绣用的丝线与布料染上自己的魔力，魔力的消耗量会非常巨大。

「罗洁梅茵大人，今天才刚开始上课，感谢您百忙之中还抽空前来图书馆。」

索兰芝、休华兹与怀斯都来到阅览室外迎接我们。到了图书馆后，我才有种自己来到了贵族院的真实感。我们互相道完贵族特有的冗长寒暄后，往办公室移动。

「中央愿意派来新的上级图书馆员，实是值得庆祝的好消息，但她若触碰不了休华兹与怀斯，便无法开始工作。再者如今既有上级图书馆员，我想还是尽快让她登记成为休华兹与怀斯的新主人比较好。」

明明学生上课也需要魔力，休华兹两人的魔力却完全依赖学生帮忙提供，索兰芝似乎一直对此感到良心不安。之前甚至因为两人的管理权，我还被迫与戴肯弗尔格比了一场迪塔，好像也让她愧疚不已。

「而且，罗洁梅茵大人从今年开始就要修习领主候补生及文官课程吧？若想同时修习两个课程，势必会消耗不少魔力。中央能刚好在今年派来新的图书馆员，实在是太好了。」

索兰芝高兴得眯起蓝色眼睛，看得出来真的很担心我。我不禁心头一暖。

「索兰芝老师一直以来都一个人在图书馆，现在能有人陪著您一起工作，我也觉得很高兴呢。」

「是呀，光是有人可以说说话，工作时的心情都不一样了。新的上级图书馆员是名女性，十分喜爱看书，罗洁梅茵大人一定也能与她相处愉快吧。」

「好期待见到她呢。既然是女性，那休华兹他们称呼她为公主殿下也没问题吧。」

喜欢看书的新上级图书馆员，究竟会是怎样的人呢？我满心雀跃地踏进索兰芝的办公室，屋里的人却多得让我大吃一惊。

「……索兰芝老师，新来的图书馆员不是只有一位吗？」

「新来的上级馆员只有一位没错，但因为王族的魔导具要变更管理者，王族也将在场见证。罗洁梅茵大人当初只靠祝福，连碰也没碰就登记为主人，其实是特例呢。」

索兰芝脸上带著怀念，一边轻笑一边说明，我默默别开视线。当初因为来图书馆办理登记，我一时高兴下就向神献上祈祷、释放祝福，结果竟成了魔导具的主人，想来确实离奇。重新回想自己惹出的麻烦后，连我也忍不住偏头纳闷。

……话说回来，居然连变更管理者的时候都得在场，王族还真辛苦呢。还是说，之所以得有王族待在贵族院，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吗？

「罗洁梅茵。」

「罗洁梅茵大人，好久不见了。」

房门开启后，大概是察觉我们的到来，王族的近侍们退到墙边让出通道。这时，我才发现在场的王族并不只有锡尔布兰德而已，竟然还有艾格兰缇娜。在图书馆员的办公室里看见始料未及的人物，我吃惊得瞪大眼睛。

「艾格兰缇娜大人，您怎么会在贵族院呢？」

「呵呵，吓了你一跳吧？其实我受托前来担任领主候补生课程的讲师唷。今后在课堂上会有不少见面机会吧。」

听说之前领主候补生课程的授课老师是王族的旁系，年纪已经相当大了，所以向国王提出想要退休的请求。后来，便选定艾格兰缇娜担任新的讲师。

……与王子结婚的公主居然成了学校的老师，现实中恋爱故事的后续还真是教人意想不到。

我万万想不到艾格兰缇娜会变成老师，在贵族院里再次见到她。虽然惊讶，但新来的老师如果又像傅莱芮默那样，也确实教人有些吃不消，所以新老师是熟悉的人让我由衷感到高兴。

「罗洁梅茵大人，我来为你做介绍吧。这位是被派来贵族院担任上级图书馆员的欧丹西雅。」

艾格兰缇娜向我介绍站在她身旁的四十来岁女性。那名女性有著醒目的淡水蓝色头发，温婉的气质与艾格兰缇娜十分相似。从年纪来看，应该是育儿重任告一段落后，又重新回来做文官的工作吧。感觉会与索兰芝合得来，我松了口气。

（插图012）

「罗洁梅茵，其实本来只要有我在场见证就足够了，是艾格兰缇娜大人希望可以让她同行。」

锡尔布兰德强调，他就算一个人也能完成职责。其实我并不觉得他能力不足，但齐尔维斯特之前确实也说过：「他似乎没有什么身为王族的自觉。」说不定艾格兰缇娜除了担任讲师外，也负责监督锡尔布兰德。

「欧丹西雅原是库拉森博克的人，后来转籍至中央。我因为多少与她有点交情，便要求今日让我同行，并由我来做介绍。再者我也想见见罗洁梅茵大人……」

艾格兰缇娜露出带著点俏皮的微笑，欧丹西雅则是面带沉稳的浅笑。两人虽然长相不同，散发出来的气质却很相似。回想起来，舍监普琳蓓儿也是类似的气质。难道库拉森博克的女性大多是温柔婉约型的吗？

……话又说回来，艾格兰缇娜大人结婚后看起来很幸福，变得更是美丽动人呢。

「罗洁梅茵大人，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格遴选，得以有幸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我看著艾格兰缇娜出了神，不知何时欧丹西雅已经跪在我面前，向我道初次见面的问候。我赶紧回过神，挺直背脊回道：

「准许您。」

「我名唤欧丹西雅，往后还请不吝赐教。」

祝福的光芒轻柔飞来。道完寒暄，欧丹西雅立即起身，转头看向索兰芝。

「那我们快点开始吧，不然罗洁梅茵大人有可能赶不上下午的课。索兰芝，管理者该如何进行变更呢？」

「前任管理者要先指定新的主人，再下达可以触摸休华兹与怀斯的许可，接著你只要触摸他们额上的魔石登记魔力，便能成为新主人。」

流程就和锡尔布兰德与汉娜萝蕾登记成为协助者时一样。

「罗洁梅茵大人，能请您进行变更吗？」

欧丹西雅面带温婉的微笑问道，现场气氛瞬间变得紧绷，大家的目光也集中落到我身上。除了在场见证的两位王族，还有他们各自的近侍，加起来人还不少。我都不知道原来王族的魔导具要变更管理者是件大事，会有这么多人看著。

……这么说来，好像有人曾说过，能成为王族魔导具的主人是很光荣的事情？

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之下，我感到浑身不自在，叫来休华兹与怀斯。当然，也不忘提醒他人不要触碰到他们。

「休华兹、怀斯，我准许欧丹西雅老师触摸你们，并由她登记成为新主人。」

「欧丹西雅，得到许可了。」

「登记为新主人。」

欧丹西雅再伸手触摸休华兹与怀斯的魔石。这样一来，管理者就完成变更了。在旁看著的锡尔布兰德侧过头，一脸纳闷。

「索兰芝，这些步骤就和我登记为协助者时一样，这样真的就完成变更了吗？」

「不是的。由于之前是罗洁梅茵大人在提供魔力给休华兹与怀斯，要等到欧丹西雅投入的魔力量超过她以后，管理者才会正式完成变更。前些天我刚用魔石补充过魔力，所以可能还要一段时间吧。」

索兰芝一边回道，一边拿出我让她用来在春天到秋天这段时间进行供给的大魔石，还给我说：「非常感谢您的帮忙。」我接过后递给黎希达，请她收好。

「那颗魔石是怎么回事？」

「是罗洁梅茵大人借给我的。因为她担心休华兹与怀斯有可能在春天到秋天这段时间停止运作，便提供魔石让我补充魔力。」

索兰芝说完，周遭众人都惊愕地瞠大双眼。

「你借了那么大的魔石给索兰芝，为两人提供魔力吗？但他们就算从春天到秋天这段时间不能动弹，应该也没什么影响吧……」

听到锡尔布兰德这么说，我微微偏过脸庞。虽然图书馆最忙的时期是学生来到贵族院的冬天，但春天到秋天这段时间仍有工作要做，而且也需要休华兹与怀斯来排解索兰芝的寂寞。

「但休华兹与怀斯如果无法动弹，图书馆会很难维持正常运作喔。而且我喜欢看书，为了舒适宜人的图书馆，使用魔力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理所当然吗？」

「对呀。不过是为自己重视的事物使用魔力，不至于让大家这么惊讶吧……」

「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特别喜爱书籍嘛。」

索兰芝最了解我在图书馆内是什么样子，笑著说道：

「多亏了您，我工作起来才能轻松许多。对了对了，罗洁梅茵大人。在管理者正式完成变更之前，还请您多加小心，别为休华兹与怀斯提供魔力。因为您一旦再次供给，恐怕不管再过多久管理者都无法完成变更。」

索兰芝说了，她希望图书委员的活动能暂停。也是，管理者若无法完成变更会很麻烦吧。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只要过来，我多半会习惯性地想摸摸他们，那我暂时先别靠近图书馆吧。」

「咦？」

包括我的近侍们在内，周遭众人都猛眨眼睛，只有索兰芝笑咪咪地点头。

「说得也是呢。罗洁梅茵大人要同时修习两个课程，当然得有学生的样子，还请专心投入课业吧。」

「哎呀，我早就预习好了喔。」

我挺起胸膛回答后，索兰芝接著称赞我说：「不愧是罗洁梅茵大人，真教人放心呢。」锡尔布兰德则是一脸愣怔地低语：「罗洁梅茵能够忍受不看书吗？」

「我无法忍受，也不打算忍受喔。不过，我总算得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图书馆。」

「咦咦！？」

「因此我打算参考贵族院的图书馆，今年先专心研究自己图书馆要用的魔导具。到时候得翻阅很多资料，所以依然会过著每天都在看书的生活。为了充实自己的图书馆，我会全力以赴。」

我「唔呵呵」地挺胸笑道，索兰芝看来也由衷为我感到开心。

「听起来真不错呢。您从去年就在思考如何能用少一点的魔力发动魔导具，想必是指这方面的研究吧。倘若成功了，也请让我看一看吧。说不定贵族院的图书馆也能采用。」

现在明明多了上级馆员欧丹西雅，索兰芝似乎仍然想要可以节省魔力的魔导具。我歪了歪头，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索兰芝于是为我说明从前图书馆的情况。

「以前图书馆有三名上级馆员，和两名中级馆员，有的时候甚至有更多人。现在单凭我们两人，能够发动的魔导具并不多。所以，我还是希望协助者们能在不感到负担的前提下，今后继续帮忙提供魔力。只不过，罗洁梅茵大人得先等管理者完成变更就是了……」

原来我们这些图书委员并不会就此解散，我有些松了口气。

「我愿意继续帮忙，等管理者正式完成变更以后，请再找我过来吧。啊，还有，我想预约新生的登记时间。」

想起自己一个人留在宿舍里的泰奥多，我话锋一转改变话题。索兰芝拿出木板，在上头写字。

「今年又是罗洁梅茵大人第一个预约时间呢。我知道了。那么一旦决定好时间，我再写信通知您……对了，今年也会举办爱书同好的茶会吗？」

「爱书同好的茶会吗？」

欧丹西雅率先对索兰芝说的话有所反应。

「是呀。参加茶会的人都要带书过来，进行交换。由于我长时间都一个人待在图书馆，这场茶会可是我的乐趣之一呢。不过，罗洁梅茵大人既要修习两个课程，还得等到管理者完成变更，今年说不定没有机会举办了。」

当初其实是我硬要举办茶会，但现在似乎已经成了索兰芝的乐趣之一。听到她这么说，那我说什么也得举办不可。

「今年我也带了新书过来喔。虽然举办的时间可能得比去年晚一点，但只要我能赶在出入学生变多之前修完课，我还是很想举办呢。」

「罗洁梅茵大人，届时请务必让我出席。我也有想要推荐的书籍唷。」

欧丹西雅说完，我的双眼猛然发亮。欧丹西雅可是库拉森博克出身的中央贵族，她推荐的书很有可能我都还没看过。

「我一定竭尽全力，尽快修完课。」

「罗洁梅茵，我也想参加茶会。」

锡尔布兰德笑著说他也想参加。毕竟他去年参加过了，我可以明白他今年也想参加的心情，但这真是教人左右为难。

……糟糕，大家都要我尽量别与王族以及中央有往来，这下该怎么办？

只见锡尔布兰德身后的阿度尔垮下脸来，艾格兰缇娜则是露出伤脑筋的苦笑，对锡尔布兰德训诫道：

「王族直接开口提出这种要求，并不是得体的行为喔。而且去年罗洁梅茵大人因为要主办茶会，中途还晕倒了吧？竟然在款待王族的时候失去意识，奥伯·艾伦菲斯特想必因此训斥过她。」

「罗洁梅茵，是这样子吗？」

锡尔布兰德惊慌失措地看著我。要安慰他说「没关系的」固然简单，但大家都已经嘱咐过我了，再加上我也没有完全了解哪些行为并不恰当，最好还是避免与他有更多接触。

但这时候要是点头，就等于我承认「因为锡尔布兰德王子也出席，害我被骂了」。到底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因此，若不想让罗洁梅茵大人遭到奥伯斥责，应该由我们款待她才对。罗洁梅茵大人，等你身体状况不错的时候，我们再一起举办茶会吧？」

「好的，艾格兰缇娜大人。」

艾格兰缇娜毕业之前曾在茶会上袒护过我，看来她庇护者的姿态依旧不变，我于是安下心来，用力握住她伸出的援手。

……真不愧是艾格兰缇娜大人！

结果后来，我根本没有时间去阅览室看书，直接出发去上下午的课。大概是想要送行，休华兹与怀斯小步小步地跟了上来。我走向大门要离开图书馆时，两人指著通往阅览室的门扉。

「公主殿下，祈祷。」

「爷爷大人，在等。」

我这才想起去年他们也说过一样的话，之后我便向二楼的梅斯缇欧若拉神像献上祈祷。向「爷爷大人」供给魔力只要一年一次就可以了吗？因为自那之后他们再也没要求过，所以我完全忘了有这回事。

……可是，我才刚被禁止提供魔力。

等到管理者完成变更，会由新的公主殿下欧丹西雅负责提供吧。

「休华兹、怀斯，现在魔力供给已经变成欧丹西雅老师的工作了，所以你们还是去拜托她吧。等到管理者完成变更，我再来提供协助。」

我忍不住习惯性地伸出手，轻抚休华兹与怀斯的额头，又提供了一些魔力。

……啊，糟糕。再这样下去，管理者永远也无法完成变更吧。看来今年最好老实一点，乖乖待在赫思尔老师的研究室里吧。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 术科 诸神的加护

下午的术科课要取得神的加护。除了一出生就拥有的适性外，如果能再获得诸神的加护，会有利于施展对应属性的魔法。因此在要分开上专业课程的三年级，这是非常重要的第一堂术科课。

上课地点在贵族院的大礼堂，每个人要轮流走进后头的房间，在诸神的祭坛前取得加护。因此已经通过神学课考试、记下所有神祇名字的学生，不分阶级都要来到大礼堂集合。艾伦菲斯特因为全员合格，今天所有三年级生都会去大礼堂。

「这还是我第一次跟罗洁梅茵大人一起上术科课呢。」

从图书馆走向大礼堂的半路上，菲里妮露出开心的笑容说。以往术科课都是照著阶级分开上课，我们从没有在同一间教室里一起上过课。居然为了这种事情开心，真可爱呢。我怡然自得地这么心想时，菲里妮忽然窸窸窣窣地掏出写字板。

「哈特姆特吩咐过我，要记录罗洁梅茵大人得到了哪些神祇的加护。」

「我还和菲里妮讨论好了负责范围，就算您得到了大量眷属神的加护也不会手忙脚乱。」

罗德里希也一脸得意地拿出写字板。

……哈特姆特这个笨蛋大笨蛋！怎么拜托两人这种事情！？

「你们不必做纪录。是哈特姆特拜托了你们不该做的事情，我会好好训斥他。」

虽然不知道哈特姆特在期待什么，但取得了哪些神祇的加护，基本上只要自己知道就好了，不需要近侍文官合力记录下来。

要上这堂术科课的学生都聚集来到了大礼堂。放眼看去，在场披风的颜色几乎全是多雷凡赫的翡翠绿色与艾伦菲斯特的明亮土黄色，其他颜色的披风即便相加起来，也是五根手指头就数得完。现场总共将近二十个人吧。看来要背下所有神祇的名字确实没那么容易。

我走向聚在一起的艾伦菲斯特学生，看见韦菲利特与奥尔特温正在交谈。奥尔特温说：「你之前还说因为领内有流行疾病，今年不太可能所有人都第一堂课就通过考试，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抱歉，结果变成了我故意骗你吧。不过，我们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艾伦菲斯特接下来也会全力以赴。」

韦菲利特十分擅长一边辩解，一边还挑起对方的好胜心。我在心里为他加油，但并不想介入男人之间的友情，因此停下正要靠近的脚步，环顾大礼堂，旋即发现披著蓝色披风的汉娜萝蕾正独自站著。看来戴肯弗尔格的三年级生中，只有她一个人通过了第一天的考试。

……不愧是汉娜萝蕾大人！果然是爱书同好呢。

「汉娜萝蕾大人，午安。」

我带著笑容上前打招呼，汉娜萝蕾于是转过身来，向我回以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午安。艾伦菲斯特的所有三年级生都来了吧，好厉害喔，我花了好久时间才背下所有神祇的名字呢。」

「我也花了很久时间喔。」

「哎呀，罗洁梅茵大人也是吗？」

汉娜萝蕾似乎十分意外，看著我不停眨眼睛。

「因为我几乎是在受洗的同时就任为神殿长，而不论举行哪项仪式，都需要念到神的名字，圣典里头也满满都是神的名字，所以花了很多时间才记住呢。但也因为这样，在贵族院上课时倒是轻松许多……」

「您居然受洗过后就担任神殿长吗……」

汉娜萝蕾小脸一沉。大概是因为在戴肯弗尔格，神殿的地位也很低吧。她脸上写满难过，彷佛在说「罗洁梅茵大人竟然被送去那种地方」。

……啊，这时候若不更正，养父大人又会被人说是过分的奥伯吧？

看来最好从身边的人慢慢解开误会。我急忙补充说：

「我不晓得他领的神殿是什么样子，但艾伦菲斯特的神殿待起来很舒服自在喔。就连奥伯也会出入神殿，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与夏绿蒂虽然没在神殿任职，但也会来帮忙举行仪式。不仅如此，连入赘至大领地的斐迪南大人也舍不得离开神殿呢。」

「不只奥伯会出入神殿，斐迪南大人也舍不得离开？……这是真的吗？」

汉娜萝蕾一脸不敢置信地看我。毕竟领主还会乔装成青衣神官，跟著跑来参加祈福仪式；斐迪南到了神殿后，也非常喜欢窝在工坊里做研究，所以我绝对没有撒谎骗人。汉娜萝蕾接著一脸惊讶地看向菲里妮与罗德里希，菲里妮笑著点点头。

「我与罗德里希在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后，现在也会出入神殿。神殿不只到处都打扫得一尘不染，餐点也很美味。此外神殿里的侍从，也都接受过与贵族同等程度的严格教育喔。」

「如今斐迪南大人已经前往了亚伦斯伯罕，新任神官长由哈特姆特担任，他也每天都兴高采烈地前往神殿。」

罗德里希提起哈特姆特后，我才想起他有一封信托我转交给克拉丽莎。身为上司的我必须与她约个时间，负责说明哈特姆特为何进入神殿。这阵子因为肃清的关系，真的很多该做的事情都被我拋到了脑后。

「戴肯弗尔格的克拉丽莎是哈特姆特的未婚妻。由于我们这里的神殿似乎与他领认知中的神殿大不相同，详细情况我再向克拉丽莎说明吧。」

「好、好的。我会转告克拉丽莎。」

汉娜萝蕾始终面带微笑，但眨眼的次数相当频繁。我好像让她的脑袋陷入混乱，因此简单打完招呼后，便不再打扰她。

……希望这样一来，至少戴肯弗尔格那里对养父大人的恶评能减少一些。

从汉娜萝蕾身边走开后，我提醒菲里妮与罗德里希再看一遍诸神的名字。

「这堂取得加护的术科课，得先通过神学课的考试才能参加，所以重点在于一定要牢牢记住所有神祇的名字。菲里妮、罗德里希，你们别管哈特姆特的吩咐了，先集中精神在自己的课业上吧。」

贵族的魔力适性是从一出生就决定好的。基本上每个人都拥有出生季节的适性，其余据说受到父母亲的适性影响，因此兄弟姊妹之间通常会拥有类似的属性。

魔力量则根据储存魔力的器官大小而有不同。怀孕期间，母亲对胎儿投注的魔力量会影响到器官的大小，因此即便是同母手足，魔力量有高低差异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器官又会随著身体成长而变大，再根据成长期能够压缩多少魔力，魔力量的差异便会更显著。

「加护的取得与否，会大幅影响到魔法可以施展的范围与能使用的魔力量，如果你们都在感叹自己适性不多的话，那就赶快虔心祈祷，请神保佑自己能取得加护吧。从现在开始也来得及喔，知道吗？」

我这么鼓励两人后，与奥尔特温聊完的韦菲利特走过来，歪过头说：

「我曾听说有人能因品行而取得神的加护、增加属性，但从没听说有人可以在课堂上取得适性以外的加护喔。」

我不太了解在贵族院内流通的资讯，所以倒是没听说过这件事。

「可是，既然参考书上有著可以增加属性的记载，我想应该确实可以吧……不过，也有人尽管拥有适性，却无法取得神的加护呢。」

「啊！？明明拥有适性却无法取得加护吗！？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韦菲利特一脸惊愕。因为没有必要特别宣传，我也从未提起过，但原来拥有适性却无法取得加护的安洁莉卡堪称特例啊。还是前所未闻的那种。

「……其实我说的人就是安洁莉卡喔。她虽然有风适性，却没能取得神的加护。如果是无法取得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与艺术女神裘朵季尔的加护，这我还能理解，但飞信女神沃朵施奈莉与疾风女神休泰菲黎兹的加护，她应该可以取得才对啊？我也觉得非常奇怪。」

风之女神舒翠莉娅是速度的象徵，司掌守护与传达，眷属中当然有专门掌管速度的女神。安洁莉卡身手敏捷，平常又特别针对速度进行锻炼，很难相信所有风属性的神祇她都没有得到加护，然而事实就是如此。大概是因为身边就有人曾经无法取得加护，菲里妮的小脸越来越苍白。

「要是我明明也拥有适性，却得不到该属性神祇的加护怎么办？」

「这你不用担心。」

而且我还只有一个适性──菲里妮正无比担心时，准备要上课的赫思尔走进大礼堂来，对此一笑置之。

「赫思尔老师，为什么您能说得这么肯定呢？」

「因为我知道安洁莉卡为什么没能取得风的加护。当初那孩子要补课时，正是我这个舍监不得不陪著她。」

她说如果有学生无法在冬季期间通过贵族院的考试，春天得留下来补课时，都是舍监要负责照顾。赫思尔摇头叹气说：「那时真是累死我了。」

「赫思尔老师，请您告诉我们，安洁莉卡为何没能取得加护呢？」

「因为她记不得诸神的名字，咏唱不出来。」

「咦？」

……这是什么意思？不是都要先背下所有神祇的名字，通过神学课的考试后，才会上这堂术科课吗？赫思尔老师到底在说什么？

「和大家一样，安洁莉卡也是在通过补课的考试后，立刻来上这堂取得加护的术科课。但不知道她是从一开始就只记个大概，还是觉得考试已经结束就马上忘了，或者是把心力都放在背诵祷词上，当时安洁莉卡就只是站在魔法阵上歪著头，咏唱不出诸神的名字。」

……呜哇～完全可以想像到安洁莉卡站在魔法阵上，摆出「真伤脑筋」动作的画面。

与此同时，也想像得到赫思尔站在魔法阵旁边，无力扶额的画面。光是组成「安洁莉卡成绩提升小队」，由好几个人一起指导安洁莉卡就很不容易了，赫思尔居然得一个人面对，肯定心力交瘁吧。

「所以老师从这个失败例子得出的结论，就是如果无法正确咏唱神的名字，便无法取得加护吗？」

「我想这代表著如果连名字也不肯好好记，诸神也不愿意给他加护吧。主人罗洁梅茵大人也来贵族院就读后，安洁莉卡总算顺利毕业，我真是松了好大一口气。」

赫思尔边说边往前走去，准备做课程说明。今天的老师似乎是赫思尔与贾铎夫。是因为艾伦菲斯特与多雷凡赫通过考试的学生比较多吗？

「啊～今天因为人数不多，请大家集中往前坐。」

既是赫思尔的研究伙伴，也是竞争对手的老爷爷贾铎夫下指示道，大家于是集中往前坐。但大概是已经养成习惯了，大家很自然地照著领地的排名就座。坐好后一看，全员皆已通过考试的艾伦菲斯特确实异常醒目。

「请把东西搬过来。」

衣著看似是仆从的人将赫思尔的魔导具搬进来。是去年在课堂上也用过的投影用魔导具。设置好魔导具后，赫思尔一骨碌转身。

「接下来，为各位说明如何在仪式上取得诸神的加护。」

简单归纳赫思尔的说明，就是首先得背祷词。先背好的人，可以先举行仪式。为了让学生举行仪式时能集中精神，一次只能一个人进入祭坛所在的最奥之间；大家在等的时候可以准备明天的学科考试，举行过仪式就能离开。

「这是要背的祷词。」

赫思尔用投影魔导具映出祷词。我本来还严阵以待，担心不知道要背怎样的祷词，结果看到白布上的文字后便松开紧绷的肩膀。

……跟平常的祷词差不多嘛。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暗与光的夫妇神；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特、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感谢诸神赐予万千生命的恩惠，圣恩崇洁，谨此献上敬意，虔心予以回报。」

举行奉献仪式与向基础提供魔力时，由于念的祷词都省略了眷属神，所以祈求加护时只要补上所有眷属神的名字，最后再加上一句「吾之祈求若合其所意，恳请惠赐祢的加护」就好了。

「想不到挺简单的嘛。」

「因为和供给魔力时念的祷词很像嘛。可是，简单还不至于吧？这些祷词可是一个字都不能念错。」

韦菲利特说得没错，我往左右看去，发现大家都嘀嘀咕咕地开始背起祷词。让我意外的是，身为大领地的领主一族，应该也会向基础供给魔力的汉娜萝蕾与奥尔特温，居然也都一脸肃穆地瞪著魔导具映出的文字。

「赫思尔老师，我背好了。」

我一起身，所有人全朝我看过来。赫思尔无奈地叹了口气。

「罗洁梅茵大人，你这未免也太快了。」

「因为我是神殿长啊。只是多了几行字而已，这就跟我平常在神殿里咏唱的祷词差不多喔。」

「是吗？」

为了稍微改善神殿在大家心里的印象，我绽开笑容，对眨著眼睛的众人点点头。

「而且，这也跟为基础魔法奉献魔力时要念的祷词很像，领主候补生能很快背好也是当然的吧？」

「奉献魔力时要念的祷词吗？我不记得要念这种祷词啊。从来没听说过。」

奥尔特温说完，汉娜萝蕾也点头表示同意。我与韦菲利特不禁面面相觑。

「在艾伦菲斯特，不只奥伯，我与妹妹都会边咏唱祷词边提供魔力。戴肯弗尔格与多雷凡赫不是这样吗？」

「因为我们这里已成年的领主一族很多，我没有什么机会需要供给魔力，都只是把手放在供给魔法阵上，让魔力自己流出，从未咏唱过祷词。」

「到此为止。」

赫思尔拍了拍手，打断奥尔特温与韦菲利特就要展开的热烈讨论。

「可能是时间一久，有些做法自然就被废除了吧。等到这堂术科课结束后，再来讨论这件事有没有研究价值吧。请赶快先背祷词。」

……根本没人在讨论这有没有研究价值吧？

我纳闷地偏过头，只见赫思尔与贾铎夫咧嘴一笑。正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时，赫思尔朝我招手。

「好了，罗洁梅茵大人里面请吧。」

由贾铎夫留下来负责监督后，赫思尔走向通往大礼堂后方的门扉。我跟著赫思尔，走进设有祭坛的最奥之间。

里头的祭坛虽然比神殿礼拜堂的祭坛要大，陈设的物品倒是一模一样。除了神像，还铺有奉献仪式时同样会用到的红色地毯。另外也有香与鲜花等要献给神的供品，除了并未摆有小圣杯外，看起来就和奉献仪式时的摆设相差无几。

唯一最大的不同，就是祭坛前放有一块偌大的毯子，上头绣有全属性的魔法阵。我猜要在那里献上祈祷，再让魔力经由红色地毯流向祭坛吧。

「只要跪在魔法阵中央，献上祈祷就好了吧？」

「没错。真好，省了我说明的时间。」

我与举行奉献仪式时一样，走到魔法阵中央面向祭坛，先是仰头看向巨大的祭坛，然后跪下来触碰魔法阵，慢慢注入魔力。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接著，我诚心诚意地咏唱最高神祇与五柱大神之名，魔法阵随即发亮。光柱从绣有属性符号的地方依序亮起，每道光柱都是一种贵色。

「所有属性都发光了……难道……」

房内非常安静，可以清楚听见赫思尔充满惊讶的低语。我边往魔法阵注入魔力，边集中精神恭敬地一一咏唱眷属神之名，约有一半的眷属神都给予了回应。每当得到回应，魔法阵便会浮现微光，对应属性的光柱随之往上增高。

咏唱完所有神祇的名字后，我说出最后一句祷词。

「吾之祈求若合其所意，恳请惠赐祢的加护。」

七色光柱倏地往上窜升，相互交缠形成光之漩涡。紧接著光芒悉数往我身上洒落，再化作一道光流沿著红布流向祭坛，最后依贵色分开来被神像所吸收。

眼前的光景太过梦幻，美丽得超出预期，我正看得入迷时，神像忽然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动起来。彷佛在跳奉献舞般，祭坛上的神像一边缓慢旋转一边往左右移动。

「咦？……哇哇！？赫思尔老师，这是怎么回事？」

我转头看向负责监督的赫思尔，只见她仰望著祭坛，脸上的表情很难分辨她是否感到惊讶。

「跟斐迪南大人那时候一模一样呢。我本来还在想会不会也变成这样，结果竟然成真……」

「斐迪南大人那时候也是这样吗？」

「是啊。当时我还看得兴致勃勃，心想著这说不定就是在贵族院流传的奇闻之一。自那之后，斐迪南大人便开始研究不可思议的传闻。」

……斐迪南大人与赫思尔老师也太镇定了吧！

看到这么不寻常的景象，居然还有心情想著研究，我真是太羡慕了。

「快要结束了喔。」

赫思尔指著祭坛说。神像们看起来就像是特意让路，让我能从正中央走上阶梯。最上面的最高神祇夫妇神也往左右两边移动后，有著花窗玻璃图案的墙面上于是出现一道入口。

「罗洁梅茵大人，去吧。」

「去哪里？」

「当然是最高神祇邀请你前往的遥远高处啊。」

这种说法根本是指死后的世界。讲话请别这么不吉利！

「你快点进去吧。否则那道入口若不关上，会给之后的学生造成困扰。你可以使用骑兽没关系，请赶快进去吧。」

我在赫思尔的催促下变出骑兽，往最高神祇所在的阶梯顶端移动。毕竟我可没有体力能靠自己的双脚走完这么多阶梯。

来到最高神祇所在的最上层以后，我从骑兽里下来。平常摆在祭坛上的时候，最高神祇看起来就只是感情很好地手牵著手，如今分开来站在两边相对后，两人的手却好似在指引著我往前进。

四方形的洞口看起来与供给室的出入口很像。洞口罩著一层微微晃荡的薄膜，无法看清里头是什么模样。我和首次踏进供给室时一样紧张，抬脚走了进去。

「……打、打扰了。」

穿过罩著薄膜的入口后，周遭的景色瞬间切换。我发现自己正站在雪白的圆形石板地上，正中央有棵看来材质相同的白色巨木，宛如一件雕刻作品。巨木朝著天花板耸立，枝叶高大繁茂，有阳光从树叶缝隙间透下来。看著看著我感到眼熟。

「这里是……」

这里就是我采到「神的意志」的那处白色广场。由于我已经取得了思达普，现在这里看来并没有任何不寻常的东西，只有白色巨木仍在这里舒展枝桠。

「……按以往的课程，都是毕业前夕才会取得思达普与加护，难不成那时候是在取得加护的同时，顺便来这里采集思达普？」

其实原本应该在成年之前，趁著身体还在发育时认真学习与祈祷，用诚心打动诸神，再取得加护与思达普吧？

「但反正我已经有思达普了，想这些也没用。所以，斐迪南大人是三年级的时候在这里取得思达普啰？」

我站在白色广场上观察了半晌，但什么也没发生。最终我转身离开，从罩著薄膜的出入口回到祭坛。与此同时，我不禁在心里大感不满。因为如果我采到「神的意志」后也能像这样直接回到祭坛，那我就不会晕倒了。

……那时候我真的走了好长一段路呢。

站在祭坛上往下俯瞰后，我看见了魔法阵与仰望著这边的赫思尔。

……如果能把魔法阵画下来，回领后能不能让安洁莉卡再举行一次仪式呢？

只要安洁莉卡愿意努力一下，像是至少背下司掌速度的女神之名，或是至少能咏唱出自己想取得加护的神祇之名，她或许也能得到风属性的加护。这么心想的我拿出写字板来，画下魔法阵后骑著骑兽往下飞去。

我一走出魔法阵，洞口便重新关上，神像也慢慢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真是不可思议的光景呢。并不是所有人举行了仪式后，都会发生这种情况吧？」

「就我所知，只有斐迪南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而已。两位真是非比寻常呢。」

然而赫思尔说话时一副完全不惊讶的样子，实在一点可信度也没有。

「好了，罗洁梅茵大人。虽然当时斐迪南大人不肯告诉我，但请你告诉我进去以后发生了什么事吧。」

好像只有献上祈祷的人才能走上祭坛，因此赫思尔在斐迪南那时候自然也上不去，为此扼腕不已。而且她说斐迪南还三缄其口，半点也不肯透露。看著她那双充满好奇光彩的紫色眼睛，我没好气地瞪回去。

「连斐迪南大人都觉得最好别告诉您的事情，您想我会傻傻说出来吗？等我问过斐迪南大人以后再说吧。」

……隐形墨水该出场了呢。但才第一天上课，会不会太快就出场了？

看到我已经打定主意要写信问斐迪南，赫思尔一脸遗憾地咕哝：「斐迪南大人在奇怪的事情上可是特别死脑筋呢。」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 大家的仪式与音乐课

「罗洁梅茵大人，您取得了哪些神祇的加护呢？」

我一回到大礼堂，罗德里希马上兴冲冲地拿出写字板。但是，我不晓得他那张写字板是否写得下，况且我也不想引来瞩目。正全神贯注背著祷词的菲里妮也猛然抬头，拿出写字板来。见状，我摇了摇头。

「罗德里希、菲里妮，如果你们祷词都背好了，就去举行仪式吧。」

「我、我还没背好。」

「那请先专心完成自己的事情，我要预习明天之后的学科课了。」

由于得等黎希达与护卫骑士们来迎接才能回去，所以我决定一边看书，一边等其他人举行完仪式。坦白说，我听说取得加护以后，施展魔法时所消耗的魔力量会变得与以往不同，很想现在就施展看看。但大家正努力在背祷词，在旁边施展魔法只会造成妨碍吧。

「我背好了，那换我进去吧。」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回复药水带了吗？」

「带了。」

韦菲利特「喀答」一声起身，继我之后进去举行仪式。果然因为我们在提供魔力时会念祷词的关系，背好的速度都很快。韦菲利特一脸紧张，与赫思尔一同进入最奥之间。艾伦菲斯特有第二个人进去后，感觉他领学生都背得更认真了。

「罗洁梅茵，太好了！」

不一会儿，韦菲利特笑容满面地从最奥之间里出来。看得出来他很克制不要用跑的，但步伐还是相当快。

「我总共得到了十二位神祇的加护，就连赫思尔老师也大吃一惊喔。」

「十二位神祇吗？」

「韦菲利特，你得到了很多眷属神的加护嘛。」

大家顿时闹哄哄地交谈起来。韦菲利特的魔力有六属性，他又与安洁莉卡不同，不可能念错诸神的名字，所以我早就预想他应该能得到不少加护，但十二这个数字似乎多到令众人大感吃惊。

「罗洁梅茵，那你呢？你应该也得到了不少眷属神的加护吧？」

……我总共得到了大约四十位神祇的加护喔──但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嘛。请不要问我。

这时候既没必要打击心情正好的韦菲利特，况且大家听到十二位神祇就已经这么惊讶了，没必要再投下震撼弹。我模仿安洁莉卡，笑著偏过脸庞，试图蒙混过关。

「我确实也得到了复数眷属神的加护，但这很稀奇吗？教科书与参考书上都写著，仪式时会依据个人至今的行为取得加护。既然我与哥哥大人都得到了复数眷属神的加护，代表这不是值得惊讶的事情吧？」

开始举行加护仪式后，既然出来的两个人都是这样，这应该一点也不稀奇才对。闻言，汉娜萝蕾露出苦笑。

「罗洁梅茵大人，一般都只会获得与适性数相当的加护喔。虽然见习骑士与戴肯弗尔格的学生经常从火的眷属神那里取得复数加护，但像韦菲利特大人这样并不特别习武的领主候补生，能够取得复数眷属神的加护可以说是十分难得，我也觉得非常了不起呢。」

……戴肯弗尔格有很多学生都能取得战斗系眷属神的加护啊，总觉得可以理解。

我也听说文官克拉丽莎有著优秀的战斗能力，真不愧是戴肯弗尔格。说不定汉娜萝蕾也能取得战斗系眷属神的加护。

「有没有人要接著进去挑战？」

「……我要进去。」

「赫思尔，换我了。既然接下来是奥尔特温，由我进去吧。」

这次由奥尔特温与贾铎夫一起进入最奥之间。听到我与韦菲利特都得到了复数眷属神的加护，奥尔特温眼中闪著期待的光彩。然而，他似乎只得到了与自己适性数相当的加护，回来时脸上的表情有些失望。

「我没能得到复数眷属神的加护。」

不只奥尔特温，其他进去举行仪式的人，也都没能取得超过适性数的加护。众人一再证明，能够取得复数眷属神的加护有多么难得时，只有汉娜萝蕾带著五味杂陈的表情走出来。

「汉娜萝蕾大人，您也未能取得眷属神的加护吗？」

「不是的，我取得了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与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的加护喔。」

「那很好啊，您为什么是这副表情呢？」

她看起来并不高兴，反而非常困惑。被我这么一问，汉娜萝蕾慌慌张张地环顾左右，绑成两条马尾、既像淡粉也像紫色的发丝在她耳边摇晃。

「我、我当然很高兴。虽然高兴，却不明白自己为何能得到这两位神祇的加护……因为，我明明没有什么长处能得到德蕾梵库亚与安格利夫的青睐呀。」

真是奇怪呢──说完，汉娜萝蕾离开了大礼堂。

「韦菲利特大人、罗洁梅茵大人，那我先失陪了。」

披著水蓝色的披风，法雷培尔塔克的上级贵族向我们致意后便离开了。这时还留在大礼堂内的，只剩下艾伦菲斯特的学生。中级贵族与下级贵族因为阶级的关系总会一再礼让，所以往往会留到最后。剩下的学生照著阶级顺序前去举行仪式后，结果也和其他人一样，都只取得了与适性数相当的加护。

「现在就只剩下罗德里希与菲里妮了。罗德里希，换你进去吧。」

「我想知道菲里妮的结果，所以我最后再进去吧。」

「那我先进去了。」

听到罗德里希这么说，菲里妮便站起来，紧握著腰间上的回复药水。她的小脸满是紧张。

「菲里妮，只要诚心祈祷，一定没问题的。」

菲里妮点了点头，我们看著她走进最奥之间。

一会儿过后，菲里妮举行完仪式出来了。她脸上有著压抑不了的喜悦，脚步轻快地往我们跑来。只见她脸颊红通通的，嫩草色的眼眸熠熠发亮，语带兴奋地说：

「罗洁梅茵大人，我居然增加了风属性！我得到了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加护喔！祈祷献予诸神！」

菲里妮以非常流畅的动作，高兴得向神献上祈祷，看得出来之前几乎每天都去神殿的她已经被潜移默化。和不自觉笑出来的我不同，大家都惊愕得双眼圆睁。

「咦！？你增加了适性以外的属性吗！？」

「菲里妮，你怎么办到的？」

听到菲里妮说她属性增加，罗德里希猛然站起来，倾身向她追问。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取得加护。我只是照著罗洁梅茵大人的吩咐，就算使用回复药水也要让魔力盈满整个魔法阵，然后献上祈祷。」

这种情况实在太过罕见，不只艾伦菲斯特的人非常兴奋，在旁监督的贾铎夫也双眼发亮地凑过来。

「你再说清楚一点。你的名字是菲里妮吧？下级贵族吗？那原本的适性只有一个？到底是什么属性？」

贾铎夫连珠炮般的发问让菲里妮不知所措，罗德里希则是一脸为难。接下来就要举行仪式的他似乎有话想问，以便当作参考。很显然贾铎夫即使注意到了周遭人们的反应，但面对自己感兴趣的事物时就会假装没发现。他指向最奥之间说：

「啊，对了。那边那位男学生，你赶快进去吧。」

在贾铎夫的催促下，罗德里希只好走向最奥之间。但他途中频频回过头来，一副有话想问的样子。我们看著罗德里希走进最奥之间时，贾铎夫则是露出和蔼老爷爷的笑容，马上接著追问。

「那么，你原先的适性是什么？」

「是、是土。」

「所以除了土属性外，现在又得到了风属性吗？嗯、嗯。既然你能得到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加护，代表你与知识有关的某些事情得到了她的青睐。能告诉我，你从事过哪些与知识有关的活动吗？」

他说多雷凡赫虽是以智慧见长的领地，却很少有人能得到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加护。因此，他很希望能像容易取得火之眷属神加护的戴肯弗尔格那样，让多雷凡赫的学生也容易取得风之眷属神的加护。

「贾铎夫老师，我明白您的心情，但您的提问只能持续到罗德里希举行完仪式为止喔。等罗德里希回来，我们就要返回宿舍。」

我这么提醒贾铎夫，以免他没有止尽地问下去。成为他提问目标的菲里妮一听，有些如释重负地松口气。

「我从事过的与知识有关的活动，我想就是为罗洁梅茵大人搜集故事了吧？还是因为我曾抄写书籍呢？也有可能是我曾认真学习如何能翻译古文，也说不定是因为我曾在神殿帮斐迪南大人处理公务。」

菲里妮把她想到的可能性都说了出来，贾铎夫边听边连连点头。听完这些，可以知道菲里妮平时有多么认真。

「但是，多雷凡赫的学生也会搜集与书写故事，再卖给罗洁梅茵大人，也有的人甚至比你更热中研究……」

贾铎夫似乎很想知道哪些行为有助于取得加护，但菲里妮列举的这些事情，多雷凡赫的学生平常早就在做了。他说菲里妮的行动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贾铎夫正想继续追问时，罗德里希回来了。

「罗洁梅茵大人，我举行完仪式了。」

罗德里希说话时虽然面带笑容，眼神却左右游移，看起来有些不太对劲。明明出发前他还很好奇菲里妮的属性为何增加，这时却不加入对话，反而想与我们保持距离。

「罗德里希，举行仪式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吗？难道是失败了？」

看到罗德里希像是坐困愁城的模样，我忍不住假定了最糟的结果这么问他。瞬间，所有人都转头看向罗德里希。「不是的！仪式很成功！」罗德里希急忙摇头，然后一脸困惑地环顾还在现场的所有人。

「我成功了喔。而且是非常成功……不知道为什么，我所有属性都得到了加护。」

「所有属性吗？那很厉害嘛。罗德里希，真是太好了。」

我听了当然惊讶，但熟知贵族常识的贾铎夫更是一脸震惊。

「你在得到眷属神的加护后变成了全属性吗！？这怎么可能……」

「……贾铎夫老师，这很罕见吧？」

「我从未听说有人在取得加护后成了全属性。」

听到菲里妮的属性增加了，我还以为那就算罗德里希增加了也不奇怪，贾铎夫却说变成全属性根本是前所未闻。

「为何？到底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贾铎夫的目光牢牢攫住罗德里希。罗德里希难以招架地拚命说明：

「我自己也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那个，我让魔力流向魔法阵以后，所有属性的符号都亮起了光芒，彷佛我从一开始就是全属性一样……」

他说跟受洗时测到的风与土适性相比，其他属性的光柱高度都不到它们的一半，但确实所有属性都发光了。看来虽说是全属性，但魔力的品质并不算好。

「你受洗时并非全属性吗？」

「对，测出来是说我具有风与土的适性。」

「从你受洗至今，曾遭遇什么巨大变化吗？」

「……我不知道。」

「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情，否则原先只有两种适性的人不可能变成全属性。」

「像我这种人能够得到全属性的加护，确实是很奇怪。可是，我真的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能取得加护。」

贾铎夫追问的语气越来越严厉，罗德里希百般为难地低下了头。

「罗德里希，你讲话不该这么贬低自己，对赐予你加护的神祇太失礼了唷。」

身为主人的我必须保护罗德里希，因此转身面向贾铎夫。

「贾铎夫老师，得到全属性的加护是件值得恭喜的事情，并不是坏事吧。比起质问，不是应该先说声恭喜吗？发生了这么罕见的情况，我知道您十分激动，但您这样一再追问，只会对学生造成打击。今天请到此为止吧。」

「……罗洁梅茵大人说得没错哪。」

贾铎夫缓缓吐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接著为属性增加一事向罗德里希与菲里妮说了声恭喜。

「这种情况或许少见，但也只是操控起魔力会轻松一些，日常生活并不会有什么改变吧？万一自大起来变得怠惰了，取得的加护说不定会被取消喔。罗德里希、菲里妮，你们都要调整一下心情，当作这是自己至今的努力得到了认可，回到宿舍以后仍要预习明天的学科。知道了吗？」

「是，罗洁梅茵大人。」

罗德里希点点头，表情变得明亮多了。眼看事情圆满落幕，我正松了口气时，大概是收拾好了最奥之间里的东西，赫思尔来到大礼堂，双眼发亮地瞪著我瞧。

「罗洁梅茵大人，发生了这么罕见的情况，你可不能三言两语带过。」

「哎呀，赫思尔老师。」

「这件事确实值得恭喜，但也非同小可。原本只有两个适性的人竟然藉由加护变成了全属性，只会掀起轩然大波。你们绝不能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想想刚才的学生们都没能得到超过适性数的加护，贾铎夫也这么激动，罗德里希变成全属性一事若传开，确实会引发骚动吧。目前还在大礼堂里的，只剩下艾伦菲斯特的学生。我们都发誓绝不会告诉其他人。

「我也会调查属性为何能够增加。明天晚上请让我一同用餐，我想详细讨论这件事情。」

「是。」

……居然不能单纯为属性增加感到高兴，真是麻烦呢。唉。

回到宿舍以后，罗德里希的属性增加一事仍要保密。但由于韦菲利特得到了复数眷属神的加护，菲里妮也增加了属性，用晚餐时餐厅里的气氛非常热闹。对于自己无法加入对话，罗德里希吃饭时显得十分焦虑。其实他一定很想炫耀一番吧。

隔天的共同学科也是全员一举合格，下午是音乐课。感觉今年老师也会想听新曲，因此我与罗吉娜做了准备。倘若老师什么也没说，那我就打算先不表演。

「那么，这是今年的指定曲。」

今年也要弹指定曲与自选曲，老师接著发表指定曲目。看到曲目后，我轻叹口气。

……是将近两年前练习过的曲子，好怀念啊……不过，斐迪南大人到底把难度调高了多少啊？罗吉娜也只是让我不停练习，从来不会说「我想到这个程度就足够了」。莫非我的两位音乐老师皆是魔鬼？

我正在复习指定曲时，亚伦斯伯罕的上级贵族弹起了听来十分耳熟的曲子。虽然经过编曲，有些难以分辨，但应该是我送给斐迪南的曲子。

……记得是〈献给盖朵莉希的情歌〉？

想必是斐迪南在冬季的社交界表演了这首歌后，便在亚伦斯伯罕领内流行起来吧。肯定有很多人邀请了他，请他弹奏新曲。而且与在艾伦菲斯特时不一样，他在亚伦斯伯罕那里不可能随口拒绝，铁定不知道弹了多少次。

由于想知道斐迪南进行了怎样的改编，我竖起耳朵聆听后，亚伦斯伯罕的上级贵族露出有些得意的微笑。

「这是亚伦斯伯罕的新曲，作曲者是斐迪南大人唷。既不是艾伦菲斯特的新曲，也不是罗洁梅茵大人创作的曲子。」

……呃，其实把主旋律送给他的人是我喔。嗯，但算啦。

斐迪南想必始终面带假笑，隐藏起极不耐烦的脸孔，努力在拉拢其他人站到他那一边吧。我绝对不会扰乱他的计画。

「我非常喜欢斐迪南大人创作的曲子呢。倘若是新曲，希望能有机会聆听。因为现在只有亚伦斯伯罕的人才弹得出来吧？」

「我也还在练习，假如您不嫌弃的话……」

我没有反驳，肯定那是亚伦斯伯罕的曲子后，那名女性贵族安心地吁了口气。紧接著她拿好飞苏平琴，一边弹奏一边还唱出歌词。

……这不是情歌，是思念故乡的歌。

这首歌在诉说著冬天这段蜜月期过去后，让人很想念如今已在远方的盖朵莉希。若在亚伦斯伯罕唱了这首歌，一般人会以为是在思念前往了贵族院的未婚妻吧。但只要知道斐迪南在离开艾伦菲斯特前说过的话，也知道他许下的约定，就会了解到这首歌其实是在思念故乡。不过，一般就算误会成情歌也不奇怪。

嗯……所以要让大家继续误会吗？

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画面。一边是蒂缇琳朵在大喊著：「原来你骗了我！」一边是斐迪南一派若无其事地回道：「是你自己要误会的。」万一让蒂缇琳朵知道真相，斐迪南受到的待遇肯定会变差。还是让蒂缇琳朵保持著好心情，让她对斐迪南好一点吧。

……至少在举行完星结仪式、正式成为配偶前，都不能让她知道！

毕竟斐迪南是从排名靠后的中领地入赘至大领地。成婚前他都会被当成外人，能有怎样的待遇完全是由蒂缇琳朵与乔琪娜决定。我想竭尽所能帮助到他，让他在那里能待得愉快一些。

我刚这么下定决心，就看见韦菲利特一脸纳闷地歪过头。似乎是副歌的部分让他觉得很耳熟。

「虽然这好像是叔父大人创作的歌曲，但应该是罗……」

在韦菲利特即将说出不该说的话之前，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制止，并对他投以微笑。多半感受到了我在心里呼吁的「请不要多嘴」，韦菲利特连连点头。

那名上级贵族演奏完后，我向她道谢。

「谢谢你特意为我演奏。请转告创作这首曲子的斐迪南大人，这首曲子真是太动听了。还有，倘若斐迪南大人以后又创作了其他歌曲，希望还有机会聆听呢。」

为了让大家留下作曲者是斐迪南的印象，我刻意不断提到他的名字。心情就像选举宣传车上的拉票员。

……斐迪南大人！斐迪南大人就拜托各位了。请让斐迪南大人过上平静安稳的生活！我希望他拥有更好的待遇！

其实我恨不得去找亚伦斯伯罕的每一位贵族，开口这样拜托他们。虽然斐迪南大概会用非常厌恶的眼神看我。

我正想著这些事情时，演奏完的那名上级贵族看著我，嘴角扬起有些不怀好意的笑意。

「罗洁梅茵大人，您今年不表演新曲吗？总不会负责指导的斐迪南大人一不在，您便无法创作新曲了吧？我一直很期待听到您的新曲呢。」

人家都这么挑衅了，那我也只能接下挑战。毕竟斐迪南吩咐过我，就算他不在了，也要让大家看到艾伦菲斯特的表现一样优秀。

……就连第一堂课的考试也一定要通过才行。斐迪南大人果真是魔王！

「能让你这么期待，真是太光荣了。既然你刚好提起，那我便去演奏今年的自选曲吧。」

我回以甜笑后，拿起自己的飞苏平琴，走向老师麻烦她评分。随后我坐下来，拿好飞苏平琴。

缓缓吸一口气后，拨弄琴弦。今年的指定曲算是情歌。据老师所说，我们已经到了该寻找男女伴的年纪，所以必须学会这首曲子。虽然这对已经有未婚夫的我来说完全无关紧要。由于将近两年前练习过了，因此我没什么问题地顺利弹完。

至于自选曲，是献给风之女神舒翠莉娅的曲子。曲子当中，蕴含著希望风之女神能守护重要之人的心愿。这首曲子不只是为了前往亚伦斯伯罕的斐迪南所创作，也是为了因肃清而失去家人的孩子们。

我一边弹琴一边唱起歌词，感觉得到魔力开始被吸往戒指，并且化作祝福四散溢出。光芒是黄色的，为舒翠莉娅的贵色。眼看发生了与首次亮相时相同的情况，我吓了好一大跳，急忙想让流动的魔力停下来。

……咦？停不下来？

然而，明明往常我都压得下来，这时却完全抑止不了魔力往外涌出。怎么办！？我在心里放声吶喊，但又必须第一堂课就合格不可，只好继续演奏。

结果直到演奏结束为止，我的戒指都不断释出祝福。

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我完全无法停下魔力，也几乎感觉不到魔力有任何消耗。

……难道是因为昨天举行了加护仪式的关系！？

可以看出在场众人全目瞪口呆，我只想逃离现场。音乐老师看著我眨眨眼睛。

「罗洁梅茵大人，这是……」

「……那个，这是风之女神的祝福。好像因为昨天举行过仪式的关系，变得比平常容易释出祝福呢。呵呵呵。」

虽然不知道能否就这样蒙混过关，总之我先试著挤出笑容。再这样下去不妙。再不重新练习如何操控魔力，我可能不管到了哪里都会释出祝福。魔力消耗率竟然大幅降低，让我无法靠自己的意志停下魔力，祝福还擅自释出，这种情况实在教人始料未及。如今监护人已不在身边的我，忍不住在心里发出惨叫。

……斐迪南大人，这种时候我该怎么办！？

音乐课也取得合格成绩后，我送出奥多南兹唤来黎希达，逃也似的回到宿舍。

「黎希达，怎么办！？我想和以前一样停止魔力却停不下来。我猜是因为举行过加护仪式的关系……」

我描述刚才的情况，并说出自己的推测后，黎希达一脸为难。

「大小姐，很抱歉，我也不晓得有什么方法能改善这种状态。因为在我们那时候，都是加护仪式过后才取得思达普……」

看来过往的课程规划，会安排毕业前夕才取得思达普果然有其用意。想不出有什么方法能抑止祝福、有效控制魔力流动的我，不由得抱住了头。

「而且斐迪南大人那时候虽然改为三年级，但也是等到加护仪式过后才取得思达普。因此这种取得思达普后才获得神的加护、魔力消耗率大幅改变的情况，恐怕他也不曾经历过吧。」

黎希达还暗示就算找斐迪南商量，他可能也提供不了建言，我更是眼眶泛泪。

……啊啊啊！到底是哪个人该出来负责！？竟然擅自更改课程规划！

「今晚赫思尔老师会过来，不如您与她商量看看吧？」

「……就这么办。」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 赫思尔与加护

到了晚餐时间，赫思尔走进宿舍。她一副非常头痛的样子，出来迎接的我头也很痛。

「老师，因为昨天举行仪式的关系，我现在变得很难操控身上的魔力，也几乎感觉不出魔力有任何消耗，上音乐课时还抑止不了祝福。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我怎么知道呢。倘若祝福释出后不会给人造成困扰，那任其自由释出就好了吧。详细情况请你问斐迪南大人。」

她表示自己解决不了这种因魔力太多而造成的烦恼，直接撇到一边。

「韦菲利特大人，用完餐后方便谈话吗？」

「嗯。为免引起混乱，我已经请侍从准备好了房间，只让当事人们进行谈话。用完餐后再过去吧。」

舍监在宿舍里用餐，在他领的宿舍里头是再寻常不过的光景，但在艾伦菲斯特却非常罕见。开始用餐后，大家都不停往赫思尔偷瞄，很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赫思尔完全没有提及加护仪式上，艾伦菲斯特的三年级生们有哪些惊人之举，先是开口表扬连续两天都在第一堂课就通过考试的学生们。

「艾伦菲斯特的学科成绩非常优秀呢。现在大家依然是第一堂课就通过考试吧？每年成绩都能有所提升，老师们对此可是赞不绝口。」

她说不只学科，由于学生们在习得罗洁梅茵式魔力压缩法后，魔力量增加的人也确实变多了，因此整体看来，术科的成绩也每年都在提升。

「安洁莉卡、柯尼留斯与哈特姆特毕业后，本来我还担心尤其是术科方面的成绩会骤然下滑，但莱欧诺蕾、马提亚斯与劳伦斯等后辈的成绩也有提升，三位领主候补生的表现又十分优异。今年一样让人拭目以待呢。」

近来，他领的人大概是已经习惯艾伦菲斯特的学生总是第一堂课就通过考试，很少再为此感到惊讶。即便我们首场考试就全员合格，旁人也只有「我就知道」的反应。所以能听到第三者的客观评价，像是老师对我们赞不绝口、每年的整体成绩都有提升等等，让我由衷感到高兴。

「这都是因为斐迪南大人对我们施压喔。为了第一堂课就取得合格成绩，我每场考试都全力以赴呢。」

而且，今年若不订个目标让大家全神贯注，有太多孩子的精神状况会不太稳定。目前我们尚未收到肃清行动的后续消息，也还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赫思尔。

对于艾伦菲斯特舍里特有的美味餐点，学生们已经日渐习惯，赫思尔倒是品尝得一脸陶醉。尽管我们已在领主会议上开始慢慢贩售食谱，但是光看食谱，果然还是很难重现吧。她说现在他领还只能勉强重现餐点原有的味道，不到可以自己发明新口味的地步。

「但我想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呢。毕竟我的厨师也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才不再只是一味照著食谱做菜，而是自己研发新餐点。」

首先，重点在于看到各种与过往常识不同的烹煮方式以及事前准备，能否如实照做。之后就能活用各领的特产，配合当地人的口味，开始大幅度的改良。最后的成品肯定会让人想歪过头问：「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与此同时，我们也要努力开发新餐点就是了。

「罗洁梅茵大人，这道甜点是什么？」

「这在艾伦菲斯特是种名叫『慕斯』的点心喔。」

今天的点心比较费工，在海绵蛋糕之间夹了蜂蜜优格慕斯。顺便说明一下，今年获胜小组的奖励就是慕斯的做法。由于渥多摩尔商会开始制作吉利丁了，现在已经可以公开慕斯的做法。

……为了协助在义大利餐厅认真工作的芙丽妲，我要让吉利丁普及开来。

绝不是因为芙丽妲拜托我说：「希望您能让使用吉利丁的餐点在贵族间流行起来。」给了我很多吉利丁以后，才拿人手短地帮她。我只是想要推广美味的食物。

根据过往的经验，布丁与果冻这类口感软嫩绵滑的甜食并不怎么受欢迎，因此我在公布奖励的时候是以科黛慕斯塔作为示范，与去年的奖励做结合。

今天的蛋糕是我特别请厨师准备，想要知道中央的贵族会有什么反应。海绵蛋糕因为还很容易烤失败，无法在大型的茶会上大量供应，所以我打算趁著与王族举办小规模的茶会时再带去。

「口感应该会与平常吃惯的甜点不太一样，因此我选择了常见的蜂蜜与优格做成慕斯内馅。老师觉得如何呢？」

蜂蜜慕斯正好中和了优格的酸味。再把慕斯抹在切成薄片的海绵蛋糕之间，我想应该就不会太在意吃起来的口感。

「这种口感我确实第一次吃到。感觉好像在嘴里融化一样，真美味呢。」

「……请问适合端给王族品尝吗？」

「外观最好能再精致一点，味道部分倒是没什么问题。」

通过了赫思尔这一关后，看来外观还得再下点工夫。如果加上科黛与乐得乐沛做成的红色果酱，形成红白配色，应该会很有冬天的气息吧。

品尝完以后预计端出的甜点，也请赫思尔发表感想后，我们移动到另一个房间。将参与谈话的，只有属性增加的当事人们与有义务要向领主报告的领主候补生。也就是菲里妮与罗德里希，以及身为领主候补生的我、韦菲利特与夏绿蒂，最后是舍监赫思尔。房内准备好了六张椅子，侍从们备妥茶水后，赫思尔便指示侍从与护卫骑士稍微退到后方。

「我不会要求其他人出去，但必须使用防止窃听的魔导具。罗洁梅茵大人，请发动这个魔导具吧。」

「咦？……由我来发动吗？」

赫思尔递来了可指定范围的防止窃听魔导具，我不由得抬头注视她。一般这种魔导具，都是由带来的人负责发动。

「你现在魔力非常充足，在音乐课上弹奏曲子时，还能整整一曲的时间都释出祝福吧？魔力要是少到会有生命危险的话，祝福根本不可能自行飞出。你是魔力过多才会这样。」

听赫思尔这么说，我便往可指定范围的防止窃听魔导具注入魔力，然后放在她指定的位置上。消耗的魔力果然变得很少，也几乎没有用到魔力的感觉。

……简直就和浸过尤列汾药水后，无法精准地掌控魔力时一样。我今年反而应该回去举行奉献仪式、帮忙打倒冬之主，释放掉一些魔力吧？

我叹著气放好魔导具后，回到位置上坐好。赫思尔环顾在场众人。

「那先说明一下这次的情况吧。毕竟在场还有并未举行加护仪式的夏绿蒂大人。况且我事后虽然听过贾铎夫的说明，但因为举行仪式时要在旁边监督，并不晓得你们在大礼堂内有过怎样的对话。」

赫思尔先向夏绿蒂说明了昨天的仪式。但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我的仪式。倘若另外三人的仪式结果都不寻常，那我举行仪式时发生的那些事情应该更是超出常人想像。我往赫思尔瞄了一眼，但她的态度就彷佛那些事情从没发生过。

「后来菲里妮发现自己属性增加，回到大礼堂后，她与贾铎夫说了什么吗？」

我们一边回想，一边转述当时在大礼堂内的对话，若有遗漏便互相补充。大致听完说明后，夏绿蒂纳闷不解地偏过头。

「明明是祈求神祇加护的仪式，既然真的得到了眷属神的加护，有需要这么惊讶吗……」

夏绿蒂的看法和我们一样。除非像罗德里希那样突然变成全属性，否则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吧。听完我们的想法，赫思尔叹气说道：

「先不说能获得战斗系眷属神加护的见习骑士与戴肯弗尔格，我为你们说明一下多数贵族都是获得怎样的加护吧。一般而言，贵族只会从适性对应的大神那里取得加护。此外，除非有舍监刻意隐瞒，不然这十几年来，应该从没有人得到过非战斗系眷属神的加护。」

之前一直听大家说能得到眷属神的加护很难得，却没想到难得到了这种地步。我们不由得眨眨眼睛，互相对望。赫思尔接著说了。

「从前也多是王族与领主候补生能够取得复数眷属神的加护，但中级与下级贵族取得眷属神加护的例子非常稀少，甚至近百年来都没有发生过。」

「那菲里妮与罗德里希真的很厉害呢。」

「……我更希望你能明白，艾伦菲斯特这次的情况有多么异常。」

被赫思尔一瞪，我点了点头。没问题的。虽然不晓得原因何在，但我也理解到了这次的情况不太寻常。还有，眼前就有一位「刻意隐瞒事实的舍监」。

「虽然偶有戴肯弗尔格的学生或见习骑士取得战斗系眷属神的加护，但我们始终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而且除此之外的人也极少取得眷属神的加护。只不过，既然不是完全没有前例，那韦菲利特大人就算取得了不少眷属神的加护，众人最多也就是惊讶与赞叹，不会再有更剧烈的反应吧。」

况且戴肯弗尔格的汉娜萝蕾大人也得到了复数眷属神的加护── 赫思尔说。

「但是，菲里妮的情况就不同了。毕竟她是下级贵族，既没有风适性也并未取得舒翠莉娅的加护，却仅凭眷属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加护就增加了属性。这种例子极其希罕，恐怕短期之内不会再出现第二个吧。获得全属性加护的罗德里希就更不用说了。」

菲里妮与罗德里希的表情都沉了下来。他们本来还很高兴属性增加了，怎么也想不到事态会这么严重吧。

（插图013）

「赫思尔老师，那我呢？」

我不仅取得了大量眷属神的加护，还让祭坛上的神像动起来，这种情况又有多么罕见？然而，赫思尔只是轻轻摆手。

「我早就知道罗洁梅茵大人异于常人，就算有异常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你这根本不重要。」

「慢著，哪里不重要了！？她有可能演变成最大的问题，怎么可以放任不管！」

韦菲利特立刻严正反驳。因为我如果在贵族院里惹出麻烦，往往是他被连累得最惨，因此他拚了命想防患未然。但赫思尔没有理他，还一副打定主意撒手不管的样子，微微一笑说：

「我想最好的处理方式，还是询问斐迪南大人，让同样异于常人的两个人自己商量解决吧。既然有人经历过类似的情况了，罗洁梅茵大人这件事就与我无关。」

「老师明明是艾伦菲斯特的舍监，说与您无关也太不负责任了！」

请好好提供协助──我如此抗议后，赫思尔脸上的笑意加深。

「我拒绝。因为早在斐迪南大人那时候我就有过经验，越认真去处理事情，只会让自己越吃亏。既然斐迪南大人拜托过我，一些棘手的事情我会帮忙隐瞒，课堂上也会尽量给予通融，但后续事宜请你们自行处理。」

……因为斐迪南大人的关系，我就这么被赫思尔老师拋弃了！好过分！

尽管我咳声叹气，赫思尔却不以为意，接著又说：

「在我看来，问题并不在于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异于常人的罗洁梅茵大人，而在于身边的人正逐渐受到她影响。」

说话时，赫思尔来回看向菲里妮与罗德里希。

「昨日，共有八名艾伦菲斯特的学生举行了加护仪式。其中一半的人就和其他人一样，只取得了与适性数相当的加护，仪式过程也没有任何异常。出现异常情况的，只有罗洁梅茵大人、韦菲利特大人、菲里妮与罗德里希。你们发现共通点了吗？」

闻言，我努力思考共通点是什么。我们四个人刚好两男两女，身分也不一样。还有其他的线索吗？

「……我完全想不出来。除了都是艾伦菲斯特的学生，还有什么共通点吗？」

「除了罗洁梅茵大人本人，其余三人分别是她的未婚夫与两名近侍。也就是说，全是与罗洁梅茵大人有关系的人。」

「有道理，的确是这样！」

韦菲利特一脸恍然大悟地拍向掌心，但我急著想反驳。

「请别一下子都怪到我头上！」

然而，却没有任何人跟我站在同一阵线。不知为何，就连夏绿蒂与菲里妮也非常赞同赫思尔这可怕的假设。

「每当艾伦菲斯特发生出人意表的变化时，中心人物常常是罗洁梅茵大人。所以，我相信这一定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

「唔唔……」

无法反驳的我完全说不出话来。这时，赫思尔忽然神色认真地注视我。

「在取得神祇的加护这件事上，我想你们应该做了一些其他贵族没有在做的事情。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头绪的话我有喔。」

我回答后，大家一致瞪大双眼，往我这边倾身。

「你有头绪吗！？」

「咦？咦？除了夏绿蒂以外，应该大家都猜到了吧？在大礼堂的时候不是还讨论过吗？我反倒不懂赫思尔老师与贾铎夫老师为什么会想不到呢。一般参考书上也都有写啊。」

「罗洁梅茵大人，为了取得诸神的加护，你到底做了什么？」

赫思尔几乎整个人就要扑上来，我不禁微微往后缩。

「就是祈祷呀。我因为是神殿长，平时都会向神献上祈祷、奉献魔力。」

说完，我接著环顾在场众人。

「而菲里妮与罗德里希身为我的近侍，平常都得出入神殿，也会向神献上祈祷。后来我把变出神具的方法教给哈特姆特以后，其他近侍也跟著开始触摸神具，并在不知不觉间奉献了魔力。」

尽管哈特姆特与柯尼留斯都说，埃维里贝之剑太耗魔力，不适合在战斗时使用，但现在两人都有办法变出来了。达穆尔则因为魔力不足，几乎无法维持剑的外形，对此相当受到打击。

「……艾伦菲斯特的神殿变了很多嘛，跟我记忆中的神殿大不相同。」

「因为我各方面都很努力在改善啊。」

我「呵呵」地挺起胸膛后，看向韦菲利特与夏绿蒂。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与夏绿蒂平常也会协助我，前往各个直辖地举行祈福仪式与收获祭、向神祈祷。不仅如此，艾伦菲斯特在为基础提供魔力时，领主一族也都会向神献上祈祷。但在他领并不是这样吧？」

「这么说来，那时你确实提到过这件事。」

赫思尔眨著眼睛点点头。

「不管是参考书还是圣典上都写著，只要向神献上祈祷，便能取得加护。如果他领贵族都对神殿避而远之，并非真心献上祈祷，那得不到加护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吧。」

就和记不住诸神名字、无法取得加护的安洁莉卡一样，若不真心献上祈祷，便只能取得最基本的加护吧。

「一直以来是我们理解错误了吧。参考书上说的『向神献上祈祷吧』，原来并不是取得加护的一种方法，而是平常就该养成的习惯吗？」

赫思尔疲备地长叹口气。

「是啊。昨天赐予我加护的眷属神们，几乎全是我曾献上祈祷的神祇，从不曾献予祈祷的神祇则都没有回应我喔。」

我一边说，一边轻轻以手托腮。

「老师可以问问汉娜萝蕾大人，她是否平常都会向德蕾梵库亚与安格利夫祈祷；还有见习骑士与戴肯弗尔格的学生们，是否常在战斗之前献上祈祷，应该就能稍微确立两者间的关系了。」

戴肯弗尔格取得复数眷属神加护的人最多，那我再去问问他们吧──赫思尔说完，稍微正色。

「关于韦菲利特大人与菲里妮的仪式结果，现在都有合理的解释了。菲里妮是因为常在用途就是向神献上祈祷的神殿里活动，也一直在向梅斯缇欧若拉祈求加护吧。但是光凭这些，仍然无法说明罗德里希为何变成了全属性。对此各位有什么头绪吗？」

赫思尔这么询问后，罗德里希低下头用力握拳。

「我确实有些头绪。但是，我没有能力判断这件事能不能告诉其他人。请容我先向奥伯禀报，讨论出结果后再回答您。」

「……居然没有昨天就回报这件事情，奥伯最近很忙碌吗？」

赫思尔依序看向我们三名领主候补生问道。没错，齐尔维斯特正对领内的旧薇罗妮卡派进行肃清，还要决定如何处置他们，此刻肯定忙得要命。更别说原是主要战力的斐迪南还离开了。

「这阵子正值冬季的社交界，无论哪个领地的奥伯都很忙碌吧。」

「等他稍微有空，我想与他谈谈。」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赫思尔似乎不想与奥伯碰到面，因此听到她说「想与奥伯谈谈」，不禁意外地眨眨眼睛。

「咦？老师想与养父大人谈些什么呢？」

赫思尔没有回答我，只是把目光投向韦菲利特。

「若能取得神祇的加护会有什么结果？韦菲利特大人，请回答。」

「可以减少魔力消耗量，施展起对应属性的魔法也会比较容易。」

「答对了。菲里妮，那可施展的魔力若增加了会有什么结果？」

「可以施展大型魔法，或是施展魔法的时间能够拉长。」

「答对了。」赫思尔说完，定睛往我看来。「罗洁梅茵大人说过，你想出了一种魔力压缩法。而今艾伦菲斯特有半数的学生，都比他领学生更有效率地在增加魔力。不仅如此，今年还发现了能够获取更多加护的方法。倘若罗洁梅茵大人的假定全部属实，那么今后将演变成只有艾伦菲斯特的学生能取得复数眷属神的加护吧。」

不仅靠著魔力压缩法在增加魔力，还因为得到了更多加护而能更有效率地使用魔力。若再妥善练习，就能施展出比以往多好几倍的魔法。

「若有方法可以获取更多眷属神的加护，这对尤根施密特来说是非常重大的发现。我认为罗洁梅茵大人应该把能取得更多加护的方法，当作是你今年的研究成果，在领地对抗战上发表。」

「……但能够增加魔力与加护的方法，一般不是该保密吗？」

「原本是这样没错。」赫思尔先予以肯定后，紫色双眼倏地绽放凌厉光芒，说道：「……各位晓得如今他领对艾伦菲斯特的看法吗？」

我们转述了领主会议后在报告会上听到的消息。「看来奥伯并不会隐瞒对自己不利的事实嘛。」赫思尔小声这么嘀咕完，接著开口：

「不瞒你们说，现在他领都对艾伦菲斯特没有好印象。由于艾伦菲斯特在政变时保持中立，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波及，如今自领的成绩却在不断提升，还接二连三地推出新流行，领地排名也是一年比一年高。除此之外，我还听到许多与奥伯·艾伦菲斯特有关的负面传闻。随著领地的整体成绩往上提升，近年来不好的传闻特别多。」

根据赫思尔的描述，他领对我们抱有的看法，比在报告会上听到的还要糟糕。

「倘若不只魔力，就连取得更多加护的方法也要独占的话，只怕魔力不足的中央也会心怀不满。这点想必你们也明白吧？正因如此，我认为最好藉由发表取得加护的方法，来缓和旁人对我们的敌意，同时也能对中央有所贡献。」

「这件事我无法仅凭自己决定，必须先与奥伯商量。」

「嗯。你们好好商量，作出决定吧。」

赫思尔稍稍放松下来，吁了口气后，再度呼唤我的名字。

「罗洁梅茵大人，你因为是斐迪南大人的爱徒，非常受到瞩目。」

她说在中央，有人认为大半的圣女传说都是斐迪南在背后操控。如今即便他已离开艾伦菲斯特，他们仍怀疑我是否从斐迪南那里得到了什么重要消息。

「很多人都想打听与你有关的消息，但由于你几乎不出席社交场合，能搜集到的情报似乎少之又少。我也好几次被叫出去，接到了许多提问。主要都是关于你与斐迪南大人……」

在场所有人都倒吸口气。

「今年艾格兰缇娜大人是领主候补生课程的新讲师，她之所以被选上，正是因为王族中就属她与你的交情最好。」

「艾格兰缇娜大人吗？」

「如今她已不再是库拉森博克的领主一族，而是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结为夫妇的中央王族。为了尤根施密特，国王若有任何命令，我也无法违抗。请你千万小心。我虽会帮忙隐瞒，但可不负责收拾善后喔。」

明明知道这么多内情，赫思尔的应对姿态还是完全不变，我终于明白为何个性那么多疑的斐迪南会如此信任她。

「……还有，图书馆也最好少去。新来的上级馆员欧丹西雅，正是中央骑士团长的第一夫人。她似乎也对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十分好奇。」

之前说斐迪南是「阿妲姬莎之实」的人，就是中央骑士团长劳布隆托。在欧丹西雅温婉的微笑背后，我彷佛看见了目光犀利的劳布隆托正瞪著自己，不由得紧握双手。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 领主候补生课程的第一堂课

与赫思尔的谈话结束后，我请其他人离开，并留下罗德里希，要与他谈论有关全属性一事。接过黎希达递来的防止窃听魔导具，我再递给罗德里希。确认他紧握在手中后，我开口说了：

「罗德里希，你对于自己为何成为全属性，心里已经有头绪了吧？」

「听到赫思尔老师说我们全与罗洁梅茵大人有关的时候，我就明白了。是因为献名的关系。」

罗德里希按著胸口，目光飘向远方，似乎在回想献名时的情景。

「献名时，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束缚住了我。我可以实际地感受到，这股魔力能让我活著，也能让我丧命。所以在取得加护的时候，我应该是受到了罗洁梅茵大人魔力的影响……罗洁梅茵大人是全属性吧？」

看著罗德里希已经带有确信的双眼，我也知道无法再隐瞒，点一点头。

「看来完全是受到我的影响呢……那向斐迪南大人与乔琪娜大人献名的人们，也一样会受到主人的影响而增加属性吗？」

「……现在回想起来，我在调合时感觉有比以前轻松一些。但真的只有一点而已，顶多觉得今天调合的状态很不错。不过，如果是像艾克哈特大人那样会上场战斗的骑士，也许能比我更敏锐地察觉到主人魔力的效果吧。」

罗德里希还说，由于加护仪式上他也从新增属性的大神那里取得了加护，现在使用魔力时消耗量也有明显减少。

「尤修塔斯大人他们是在加护仪式过后才取得思达普，更在那之后才献名，所以不会像我一样受到这么强烈的影响吧。此外，这是我个人的看法，我认为能因献名而增加属性数一事，最好不要对外公开。」

罗德里希说完，垂下眼眸。

「请说明你为何有这种看法。」

「献名本就不是可以公开的事情。献名是为了向主人展示自己的忠心，将自己的一切乃至性命奉献给主人，不应该是为了增加属性数。」

当初罗德里希不惜与家人断绝关系也要服侍我，所以他小声喃喃说，万一大家为了增加属性数而一窝蜂地想向我献名，感觉自己的忠心会变得一文不值，这让他无法接受。我缓缓点头。

「如果有人是为了增加属性而向我献名，我也无法对他们的人生负责。」

「但是，现在的艾伦菲斯特为了让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能活下去，正要求他们必须献名。这种情况并不寻常。」

「……是啊。」

「倘若为了活下去非得献名不可，一旦知道可以增加属性，选择罗洁梅茵大人的学生会变多吧。但是，这不是您想看到的结果吧？」

目前共有四个孩子考虑再三之后，选择了我做为献名的对象，我也做好觉悟要接受他们的献名。但若有人为了增加属性而中途改为选择我，我只会感到困扰。

「倘若公布了献名可以增加属性数的话，我最担心的，是其他贵族会比以往更反感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进而有越来越多人主张，果然还是该让他们连坐受罚。因为要是献名后不仅能活下来，还能与领主一族拥有同等属性数的话，原本要让他们免于连坐而想出的这个处罚就没有多大意义了。」

旧薇罗妮卡派的成员多是中级与下级贵族。虽然也有中级贵族因为与亚伦斯伯罕贵族有血缘关系，魔力量几乎逼近上级贵族，但适性数还是都落在一到三个之间。然而献名以后，就能和领主一族拥有一样的属性数，而且还能习得魔力压缩法。其他贵族一定会很不是滋味吧。

「但我们已经要求这么多孩子献名，这件事不可能永远瞒得住，得和养父大人好好商量才行呢。罗德里希，虽然老师们已经知道你得到了全属性的加护，但你自己还是要小心，别向任何人透露喔。」

后来直到周末，不管是共同学科还是术科课，我都在第一堂课就合格。每当我走进大礼堂或小会厅，总会有人指著我交头接耳：「听说她一边弹著飞苏平琴，一边释出了大量的祝福。」「听说祝福的规模大到前所未见呢。」由于当时的目击证人太多，我也无法否认，只好在大家停止议论前都不予理会。

与此同时，我也写了信给戴肯弗尔格的克拉丽莎预约会面时间，还写了报告书送回艾伦菲斯特，请奥伯安排时间与赫思尔谈话。另外我也写了信要给斐迪南，只是雷蒙特一直待在宿舍里头，找不到机会请他转交。

来到贵族院后的第一个土之日，一年级生们都在取得思达普后待在房间里，其他年级的学生则为了调合前往采集区域，为各自课堂所需的原料进行采集。往年大家都是到了宿舍以后就马上采集，但今年因为肃清行动的关系，二、三年级生都没能离开宿舍，所以我们今天一口气采了不少药草。眼看药草数量明显减少许多，也为了防止自己一不小心又溢出祝福，我在采集区域释放了一波过多的魔力。

……这样就没问题了。

这段时间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很快便到了新的一周。接下来是第一次要上专业课程，我前往餐厅准备吃早餐。在二楼等著的只有罗德里希一人，不见泰奥多。

「看来他还没彻底吸收吧。」

「相信到了下午就能看见他了。」

一年级生在吸收「神的意志」时，每个人耗费的时间都不一样。我往男生房间所在的二楼走廊瞥了一眼，想起泰奥多曾斗志高昂地说：「真想快点得到思达普，变成武器！」于是小小声说：「加油。」

用完早餐，大家都聚集在多功能交谊厅里看书。这幕光景将一直持续到大家都通过学科考试为止。一、二年级生因为科目不多，早在上周末都考完了，所以今年最快通过考试的队伍，已经确定是一、二年级组。今年夏绿蒂带领著二年级生成功雪耻，所有学科都在第一堂课就通过考试，看来显得如释重负。三年级以上的专业课程小组也都在努力奋斗，想要取得最高分。今年尤其是侍从组的气势格外惊人。

……我也要加油！

「话说回来，领主候补生并没有专业楼呢。」

文官、侍从与骑士都有专业楼，领主候补生却没有，这让我觉得有些哀伤。我这么噘嘴咕哝后，黎希达咯咯笑了起来。

「中央楼就是王族与领主候补生的专业楼喔。有特别划出一块区域，让地位崇高的人不用移动太长的距离。」

现在的我如果要去很远的地方上课，移动起来确实很不方便。我来到了升级仪式时说明过的房间。

「那请认真上课吧。」

「我已经和斐迪南大人预习过了，所以不用担心喔。」

「……我倒是有点不安。因为我根本跟不上你和叔父大人的预习进度。」

韦菲利特语带埋怨地说。但他之前毕竟无法每天都跑来神殿，魔力量与我也有差异，得耗不少时间才能将魔石染色，这也无可奈何吧。

「但哥哥大人多少预习过了，又得到了不少眷属神的加护，我想上起课来会变得很轻松喔。」

「希望是这样就好了……」

我与韦菲利特一起走进屋内，发现这里和大礼堂以及小会厅等教室不同，桌面的高度相当低。今天这堂课若与斐迪南预习时教过的一样，那应该是要利用箱子进行模拟练习，桌面高度才这么低，方便大家低头察看。

……但对我来说还是有些太高了呢。

桌上要是放了箱子，我恐怕看不到里面，需要有脚凳才行吧。我往屋内看了一圈，发现最靠近讲台的地方有张桌子备有脚凳，很明显是为我准备的。

……不愧是艾格兰缇娜大人，太细心了！这样一来我就可以顺利上课。但开心归开心，看到只有自己一人需要脚凳，心情又有些复杂。

我轻轻叹气，再度环顾教室。理所当然地这里只有领主候补生，人数相当稀少。至今就算会按身分隔开，但几乎所有的课都是和上级贵族一起上，因此教室里头总是很热闹。想到今后都会这么冷清，我心里十分落寞。

「汉娜萝蕾大人，早安。」

「罗洁梅茵大人、韦菲利特大人，早安。」

我接著朝汉娜萝蕾走去。赫思尔应该趁著周末，跑去问他们有关眷属神加护的事情了。我想了解一下他们讨论了哪些事情。

「我听说赫思尔老师跑去戴肯弗尔格问了些问题，汉娜萝蕾大人没事吧？呃，因为那位老师一聊起研究就会忘了分寸，让我有些担心呢。」

「赫思尔老师跟我们说，她想确认罗洁梅茵大人的假设是否正确。我之前还一直很疑惑，自己为何能得到复数眷属神的加护，但听到您的假设以后就可以理解了。」

汉娜萝蕾还说：「我整个人都豁然开朗了呢。」显得非常高兴的样子。

「所以汉娜萝蕾大人平时也会向神祈祷啰？」

「……那个，因为我一直很想得到德蕾梵库亚的加护，所以总是随身带著柯朵拉为我做的护身符，经常向祂献上祈祷。」

汉娜萝蕾稍微挽起袖子，手腕上和我一样戴著手环造型的护身符。略大的魔石上刻有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符号。

「那么，您平常也会向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献上祈祷啰？」

「关于这个……呃，其实我并不觉得自己经常献上祈祷……但戴肯弗尔格因为尚武的关系，迪塔比赛开始前都会一边跳舞一边唱古老的战歌，获胜后还会举行仪式，向战斗系的神祇奉献魔力。领地对抗战上获胜时，我与哥哥大人也奉献过魔力。由于哥哥大人也得到了安格利夫的加护，想必确实是受到仪式影响吧。」

……会在比赛前唱歌跳舞，就像橄榄球的哈卡战舞那样吗？但好像可以理解。

为何只有戴肯弗尔格容易得到战斗系眷属神的加护，原因已经显而易见。毕竟他们那么热爱迪塔，如果会在比赛前后进行祈祷，肯定祈祷得很认真，所以才能取得加护吧。

「赫思尔老师还推测，洛飞老师应该是把这些习惯也融进了见习骑士的课程里，所以认真祈祷的见习骑士，才会得到战斗系眷属神的加护吧。」

如果只是口头上念念祷词，配合洛飞的指示唱战歌，似乎没能获得加护。

「韦菲利特大人能够得到这么多眷属神的加护，代表您平常十分诚心地向神献上祈祷吧。」

「因为我们领内魔力不足，受洗完的领主候补生都要前往各地举行仪式，结果好像因此歪打正著。」

韦菲利特说完，汉娜萝蕾笑著点点头后，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转头往我看来。接著她一脸小心翼翼，支支吾吾地开口：

「……那么，平常就以神殿长身分向神祈祷的罗洁梅茵大人，总共得到了多少位神祇的加护呢？记得音乐课的时候您说过，因为举行仪式的关系，使得您比以往更容易释出祝福吧？」

「这、这个，我……」

其他领主候补生也都投来目光，似乎正竖起耳朵聆听。就连我也看得出来，这时候绝对不能老实地回答确切数字。

「确切数量我不能说……呃，而且也不是值得声张的事情。」

「所以是数量多到无法告诉别人吧。」汉娜萝蕾环顾在场众人，一派心领神会似的点了点头。这时，成为新讲师的艾格兰缇娜带著几名助手走了进来。助手都抱著偌大的箱子。

看见走进来的老师是艾格兰缇娜，大家都发出惊呼，连忙回座。我则走向最前排放有脚凳的座位。虽然与韦菲利特有段距离，但身旁正好就是汉娜萝蕾。这让我有些高兴。

「罗洁梅茵大人，您的位置在我旁边呢。」

「是呀，请多多指教。」

艾格兰缇娜走上前方的讲台。此时的她虽是教师，服装却强调出了她现在的身分，编发也精致繁复，黑色披风更彰显著她王族的身分。

……艾格兰缇娜大人会成为老师，是为了向我打探消息吗？

赫思尔说过的话闪过脑海，我的心情有些沉重起来。想到对方正怀疑自己、设法要从我这里套出消息，这固然是让人心情沉重的原因之一，但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王族的怀疑其实没有错。我拥有著对王族来说非常重要的情报，也就是圣典上浮现的成王步骤。但这件事会给自己、也给身边的人带来危险，所以我打死也不会说。

「好久不见了。虽然是以这种形式，但很高兴能再见到各位。」

尽管我的心情有些沉重，但今天的艾格兰缇娜依旧美丽动人。她以跳舞般的优雅步伐走到大家面前，脸上带著和蔼笑容。道完贵族特有的冗长寒暄后，她接著说明自己为何会来接任讲师。她说前任老师是位旁系王族，已经是上了年纪的老奶奶，而自己因为还是领主候补生的时候曾获得最优秀表彰，国王认为她是最适合的人选，便指派她来指导尚在成长的学生们。

「既已受命，今后我会用心带领各位，希望大家都能成为优秀的领主候补生。」

说完，艾格兰缇娜转头看向助手们。助手们开始把箱子分给每一个人。分配完后，他们马上退出房间。是因为不能听到上课内容吧。我想起斐迪南之前上课时也曾吩咐，除了领主候补生外谁也不能在场。

「请大家把这当作是简易版的基础魔法。」

艾格兰缇娜这么表示后，大家一致看向自己眼前的箱子。由上往下看去，箱子是个边长约六十公分的正方形，里头宛如沙漠般铺满乾燥的沙子。中心有个直径约十公分宽的魔导具，上头镶有大小与弹珠差不多的各色魔石。

……道具还满大的嘛。

跟斐迪南预习时用过的教材比起来，几乎有两倍大。我正来回仔细打量，好奇著有什么不同时，艾格兰缇娜开始说明课程内容。

「三年级的领主候补生课程，要练习如何操控基础魔法。」

她说我们要利用简易版的基础魔法，练习在这个箱子里建造自己的领地，试著对其进行操控。和斐迪南一起预习时，我也做过一模一样的事情。

……但内容要是不一样当然就伤脑筋啦。

「这个箱子就是赐予你们的领地，中心的魔导具则模拟了基础魔法。」

乾燥的沙子似乎就是魔力枯竭的状态，只要盈满魔力，就会变成可以长出青草的土壤。

「首先请变出思达普，让箱子里的领地染上自己的魔力吧。」

艾格兰缇娜微笑说完，我们便依著指示变出思达普。想要调节魔力的时候，没有比思达普更好用的魔导具了。我们以思达普的尖端轻触魔石，注入魔力。魔导具上虽有复数的魔石，但彼此相通。只要往其中一颗注入魔力，要一鼓作气全染上自己的魔力也不成问题。

……嘿咻，呜咦！？

我和往常为魔石染上魔力时一样，没有多想便注入魔力，结果发现不仅魔导具，就连箱子内部的模样也开始出现变化，急忙停止释出。然而魔力开始释出后，我无法马上就停下来。就好像故障的水龙头不停在滴水那般，魔力仍在缓缓流出。

……怎么办？思达普一点作用也没有。我根本无法调节魔力。

「哎呀，虽然早就听说过了，但罗洁梅茵大人真的很优秀呢。」

「艾格兰缇娜大人……」

「罗洁梅茵大人，你该改口叫我艾格兰缇娜老师唷。呵呵……话说回来，你竟然短时间内便不只魔导具，连整个箱子也染上自己的魔力呢……」

原本箱子内部还宛如沙漠般全是细沙，如今却在转眼间就变成一片黑土，甚至开始冒出嫩芽。而且因为我还无法彻底停下魔力，箱子里的绿意仍在缓慢增加中。「亲眼看到以后，真是惊人呢。」艾格兰缇娜温柔地微笑道，橙色双眼闪耀著愉快的光彩，但我只觉得想哭。

……请不要看得一脸佩服！我只是个无法调节魔力的没用学生！

注视著箱内领地染上魔力的进度，艾格兰缇娜侧过脸庞。

「可是，这下该怎么办呢？今天这堂课我本来只预计请你们将基础染上魔力，再让领地盈满魔力即可，但罗洁梅茵大人已经快要完成了吧。你要接著进行之后的作业吗？还是配合其他人的进度，下一堂课再过来？」

「……我想快点结束。反正下课之后，我得练习如何操控魔力。而且这堂课结束前没有人会来接我，我也无法离开教室。」

艾格兰缇娜于是把之后的作业出给我。接下来我得绘制建造结界与境界门所需的设计图，还要准备因特维库仑所需的金粉。

「下一堂课我会教给你黑暗之神与光之女神的名字，再试著进行各种操作吧。」

「是。」

斐迪南帮我预习时始终不肯透露名字，因此咒语中的神名部分都只写著「黑暗之神」与「光之女神」，即便我施展了因特维库仑建出模型，也只维持约莫五分钟的时间就崩塌。枉费我还趁机建造出了自己理想中的图书馆，却不到五分钟后就崩毁消失，有人能明白我的崩溃吗？

而且在我咳声叹气的时候，斐迪南居然还在旁边斥责我说：「别浪费时间。」然后禁止我再建造图书馆，并要求我创造自己的房间。结果我在房里设置了一堆书柜后，他又怒斥我说：「这和图书馆有何两样！」

一边回想这些事情，我一边完成作业。

……往魔石注入魔力使其变成金粉，这简直轻轻松松嘛。

我用力握紧艾格兰缇娜提供的碎魔石，使其变作金粉。这时，汉娜萝蕾在一旁以思达普触碰著箱子中央的魔导具，一脸愣愣地盯著我瞧。

「罗洁梅茵大人，您好轻易就把碎魔石变成了金粉呢。」

「现在可以毫无顾忌地灌注魔力，对我来说还比较轻松。我只跟你说喔，其实我的魔力正处于饱和状态，没办法一下子就止住，一个不小心还会变成祝福往外溢出呢。」

我压低音量悄声说完，汉娜萝蕾便睁大双眼，然后开心地咯咯轻笑。

「哎呀。那如果罗洁梅茵大人和音乐课时一样洒出祝福，说不定所有人的箱子都会染上您的魔力呢。」

「……我正在小心别让事情变成那样。其实我当初就是因为洒出祝福，才变成了休华兹与怀斯的主人喔。」

万一这时候在教室里洒出祝福，大家的箱子很可能都变成我的了。绝不能让这么危险的事情发生。听完我的回答，汉娜萝蕾那双红色眼珠子先是无措地转了一会儿，接著她露出为难的表情笑了笑。

「其实我是开玩笑的，原来罗洁梅茵大人真的办得到呢。」

……完蛋啦──！

「呵、呵呵呵、呵呵。我也是开玩笑的唷。」

我一边继续把魔石变成金粉，一边极力挤出笑容。这样能不能成功蒙混过关呢？

……好、好像不行。汉娜萝蕾大人完全被我吓到了。

这下该怎么办？我慌得六神无主、很想找人求助时，韦菲利特爽朗的话声正好从后方传来。

「艾格兰缇娜老师，我成功染好魔导具了。果然因为加护的关系，魔力的消耗量减少了很多，操控起魔力好像也更容易了。」

我欲哭无泪地转过头，看见韦菲利特正一脸得意地展示自己的箱子，得到艾格兰缇娜的称赞。那副模样，俨然就是做任何事都不费吹灰之力的优等生。

……明明得到了许多加护，却只有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操控起魔力变得很轻松，这太不公平了！

我在心里头胡乱迁怒后，由衷地向赐予自己加护的诸神献上祈求。

……神啊，希望汉娜萝蕾大人不要说出她再也不跟我当朋友了！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 奉献舞课（三年级）

由于近侍们希望我在午餐准备好之前先待在多功能交谊厅等候，我便离开自己的房间。吓到了自己重视的爱书好友后，深受打击的我垂头丧气，坐著小熊猫巴士慢吞吞地下楼。到了交谊厅一看，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已经在边等边看书。

「姊姊大人，下午有奉献舞课，我们可以一起上课了呢。」

发现我的到来，夏绿蒂抬起头来这么说。我笑著点点头后，忽然惊觉一项事实，整个人开始僵硬。目前的我还无法好好操控魔力，要是在课堂上跳起奉献舞，可以想见一定会很难抑止溢出的祝福。上午那堂课就已经吓到汉娜萝蕾了，万一下午又不小心释出祝福，以后她说不定真的会与我保持距离。

……我不要！现在不能只是向神祈祷，也得想想办法才行！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夏绿蒂，我现在因为无法控制魔力，很可能在练习的时候溢出祝福，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抑止呢？」

闻言，不光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交谊厅里的所有人都认真地思考起来。据说是因为我在音乐课上洒出祝福后，收到祝福的孩子们都被旁人用奇异的眼光看待，害得他们如坐针毡。如今这对宿舍里的学生们来说，也是与自己有关的大事。

「……赫思尔老师不是说过，你只要多使用魔力就好了吗？」

听了韦菲利特的提议，我摇摇头。我当然不是没有采取过对策。

「昨天土之日去采集场所的时候，我已经消耗过一波魔力了，但没有什么用。」

「原来如此。你突然给予祝福时我还吓了一跳，原来是为了减少魔力。」

韦菲利特轻叹口气，夏绿蒂则是眨了眨蓝色眼睛看我。

「姊姊大人，您给了那么多的祝福还是没什么用吗！？」

「嗯，完全没用。甚至今天上午的课，就只有罗洁梅茵一个人快把今年的课程内容都完成了。而且坐在她旁边的汉娜萝蕾大人好像因此十分震惊，显得大受打击。罗洁梅茵还对我乱发脾气，说明明同样得到了许多加护，就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轻松，太不公平了。」

夏绿蒂朝我投来同情的眼光，思索了一会儿。

「所以姊姊大人必须消耗更多的魔力才行吧？不如现在立刻写信回领地，表示您想在下午上课之前，为空魔石与魔导具提供多余的魔力，我想应该能在用完餐时收到空魔石吧？……因为最近就要讨伐冬之主了，骑士团的人想必会非常感激。」

有那么一瞬间，夏绿蒂的目光瞥向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我听懂了她没说出口的后半句，也就是最近还进行了肃清，领内的魔力可能十分不足。

「如果要协助骑士团讨伐冬之主，要不要也送些药草回去？现在采集场所的魔力因为是由罗洁梅茵提供，药草的魔力含量与属性数都比以往要多吧？可以送些药草让他们制作回复药水，然后你再对采集场所施以治愈，就能消耗大量魔力了吧？」

「午休时间做不了这么多事情。虽然今天无法采用，但我觉得这是好主意喔。不仅对艾伦菲斯特，对我也很有帮助。」

我当场指示菲里妮写下紧急信函，说我因为得到太多加护，目前无法妥善控制魔力，很可能在下午的奉献舞课上释出大量祝福，请他们火速送来空魔石与魔导具。不管是奉献仪式要用的还是讨伐冬之主要用的，通通尽管送过来。

「罗德里希，告诉骑士这封信非常紧急，要即刻送回艾伦菲斯特。」

「遵命。」

我看著罗德里希快步走出交谊厅，这时优蒂特小声问我：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倘若您真的魔力过多，可以把魔力也分给我的魔石吗？」

「优蒂特，没问题喔……不光是你，需要魔力的人请尽管提出吧！在上奉献舞课之前，我愿意无偿提供魔力。因为现在情况真的非常紧急！」

多功能交谊厅内一阵哗然。但看现场的气氛，大家好像都觉得怎么能从领主候补生那里分得魔力。就在这种情形下，莱欧诺蕾当啷作响地从腰间的皮袋里拿出魔石与魔导具。

「那么我也拜托罗洁梅茵大人了。刚好训练时消耗完了魔力，我正心想著要赶紧补充才行呢。」

「谢谢你。」

我道谢后，开始灌注魔力。韦菲利特的护卫骑士亚历克斯也诚惶诚恐地开口问道：「请问我的魔石也可以吗？」

「当然。不管是亚历克斯、娜塔莉，还是马提亚斯和劳伦斯都可以喔。」

我看著交谊厅里的众人点头说完，见习骑士们于是只留下基本的护卫人数，其他人全冲回房间去拿魔石与魔导具。见习文官与见习侍从们也在慢了一拍后往外冲。

「大小姐，您竟然无偿提供自己的魔力，恕我实在不能苟同。」

「我知道。可是，我现在非常迫切。」

我噘起嘴唇回道，为自己护卫骑士的魔石注满魔力。我也不是自愿要像这样魔力大放送，是为了阻止不知何时会发生的祝福恐怖攻击。

「麻烦您了！」

很快地我眼前摆满魔石。有的魔石偏大，也有的偏小。我指著其中的几颗魔石说：

「像这种小魔石有可能会化成金粉，最好要想清楚喔。」

我一说完，想当魔石使用的人急忙把小魔石收了回去。但也有的见习文官一听到会化作金粉，反而双眼发亮，拿出小颗的魔石来。最终，桌面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魔石。我伸出手，逐一注入魔力。

「谢谢罗洁梅茵大人。」

「感激不尽。」大家都露出开心的笑容看著自己的魔石、收好金粉。这时铃声传来，通知大家午餐已经准备完毕。

「那剩下的魔石我用完餐后再灌注魔力吧。」

用完餐后，我继续往魔石注入魔力。大概是因为得到了大量加护的关系，感觉魔力真的没有消耗掉多少。

「到底要消耗到什么程度才能抑止祝福呢？」

「这种问题其他人可无法回答喔。」

午餐过后，艾伦菲斯特也送来了第一波空魔石，第二波听说会在晚上送来。我马上让魔石盈满魔力，然后请人送回去。齐尔维斯特送来的魔石都相当大颗，帮忙吸取了不少魔力。

「……不知道这样可以了吗？」

「要是这样还不行，一旦你在课堂上觉得祝福快要抑止不住了，就等拿到合格成绩后假装和以前一样晕倒，藉此逃离现场。怎么样？」

韦菲利特这么提议后，夏绿蒂点点头。

「到时我再接著说：『姊姊大人似乎太想给予大家祝福，魔力都消耗到让自己晕倒了。』应该就能稍微抹除大家以为您正苦于魔力过多的印象吧？」

「夏绿蒂大人，倘若声称罗洁梅茵大人是为了给予祝福才晕倒，这样或许能掩盖她真正的魔力量，但圣女传说也会传得更是沸沸扬扬喔。」

听到布伦希尔德说圣女传说会传得更加夸张，我马上回道：「那可不行。」但夏绿蒂手托著腮，偏过脸庞说：

「可是，我们已经无法否认姊姊大人的圣女传说了吧？您不仅获得的加护大量到不敢说出正确数字，魔力还多到一不小心就会形成祝福，正为此伤透脑筋。」

「唔呜……」

「重点在于能掩盖到什么程度，以及要给旁人留下怎样的印象。如今大家都已经知道，姊姊大人魔力量多，也经常向神祈祷与给予祝福，这些事根本无法否认。」

虽然我并不是圣女，但关于自己的言行，实在无法否认夏绿蒂说的话。

「要怎么改变罗洁梅茵在别人心里的印象，这件事之后再说吧。现在先想想下午的奉献舞课。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为了抑止祝福，我觉得你最好把叔父大人提供的护身符都戴在身上，尽可能别让魔力满出来。」

「就这么办。」

我重新回到房间，把斐迪南给的护身符全部戴在身上，连成串的魔石项炼也不放过。虽然外表看来护身符的数量并不多，但其实袖子和衣服底下全是魔石。

「准备得这么万全，应该没问题了吧。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夏绿蒂，只要情况有任何不对劲，请带著我离开小会厅吧。」

只有领主候补生要上奉献舞课，因此这时候我只能仰仗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两人用力点头后，黎希达也主动表示：「大小姐，今天我也会留在门外待命。」

我们三人提振起精神后，一起走进小会厅。这还是我第一次上奉献舞课这么紧张。韦菲利特马上走向奥尔特温，夏绿蒂则与自己的好友露辛达寒暄。我向露辛达问好后，左右环顾一圈。

……啊，找到汉娜萝蕾大人了。

但因为早上才吓到人家，我很烦恼该不该上前打招呼。万一汉娜萝蕾对我视而不见，我恐怕会消沉到好一阵子都只想躲在秘密房间里不出来。我暗暗感到苦恼时，目光正好与汉娜萝蕾对上。她立刻甜甜微笑，对我轻轻挥手。

……她没有对我视而不见！太好了！神啊，谢谢祢！

机不可失！我正想走过去与汉娜萝蕾打声招呼时，却被夏绿蒂拉住手臂制止。

「姊姊大人，您的情绪看来有些激动，没事吗？」

「我、我没事。」

……对喔。不可以太兴奋。要冷静、冷静。

我按著胸口让自己深呼吸后，露辛达面露担心地低头往我看来。

「罗洁梅茵大人今天身体不舒服吗？」

「并不是不舒服，而是跳奉献舞对姊姊大人来说，负担有些太大了。虽然运动也会造成不小的负担，但因为奉献舞是要向神明献舞，姊姊大人说她身为神殿长，总会不由自主跳得太过卖力。」

夏绿蒂一脸担忧地说完，轻声叹气。这样一来就算有祝福飞出，也能帮我找点藉口，装晕更是不成问题吧。真是完美的铺陈。

……不愧是我的妹妹夏绿蒂！

我在心里头大力称赞夏绿蒂时，汉娜萝蕾主动往我这边走来。不过，她一脸担心地频频偷瞄的人，是与她一同走过来的蓝斯特劳德。

「午安，罗洁梅茵大人。」

汉娜萝蕾开口问好后，察觉到她有话想跟我说的夏绿蒂与露辛达，很快地往旁走开。我看著两人微微一笑。

「午安，汉娜萝蕾大人、蓝斯特劳德大人。找我有什么事吗？」

「艾伦菲斯特与戴肯弗尔格的茶会你预计何时举办？我得检查完成的发饰，说不定得另做准备，所以希望能尽早举办。」

蓝斯特劳德的意思是如果他不满意多莉做的发饰，就得再准备其他东西。闻言，我瞬间有些愤怒，汉娜萝蕾却手托著腮摇摇头。

「哥哥大人，您为何不诚实一点，直说自己非常期待看到艾伦菲斯特的发饰成品呢？」

「我只是好奇艾伦菲斯特这种偏僻地方能做出怎样的发饰，并没有抱任何期待。」

「明明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所有的课都在第一堂就合格，您想趁著能见到面的时候先约好时间，才要我跟著您一起过来吧？」

蓝斯特劳德只是哼了一声，高傲地撇过头去，汉娜萝蕾始终在一旁缓颊。至于到底该相信谁的话，当然不用想也知道。我可是汉娜萝蕾的朋友。

「蓝斯特劳德大人，能让您这么期待是我们的荣幸。不过，由于我今年还预计要修习文官课程，恐怕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参加社交活动……我想想，那十天之后先确认一下彼此的行程如何呢？我想到时候会比较清楚之后的行程。」

「十、十天后吗？那好吧。」

蓝斯特劳德点了点头。眼看讨论有了结果，汉娜萝蕾也显得如释重负，露出可爱笑容。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哎呀，蓝斯特劳德大人也向艾伦菲斯特订做了发饰吗？我因为未婚夫来自艾伦菲斯特，也订做了发饰呢。」

蒂缇琳朵「呵呵呵」地笑著现身后，蓝斯特劳德不快地撇下嘴角。

「我只是想知道艾伦菲斯特这种偏僻地方能做出怎样的东西。」

「哎呀，尽管如此，蓝斯特劳德大人仍打算送给自己的女伴吧？就和我收到男伴的礼物一样。」

……啊，对喔。这时候必须强调蒂缇琳朵大人的发饰并不是斐迪南大人设计的！

想起自己身负的使命，我堆起笑容。

「先前蒂缇琳朵大人为了与未婚夫多有交流，还专程来艾伦菲斯特拜访呢。当时她因为想依自己的喜好，自己挑选了发饰。」

「……发饰不是该由未婚夫准备吗？」

蓝斯特劳德一脸意外地说，只见蒂缇琳朵脸上的笑意加深。

「发饰当然是未婚夫送给我的唷。」

「嗯……在我看来你未婚夫的品味并不差啊……」

蓝斯特劳德说著，分别看向我头上的发饰与蒂缇琳朵。

「你的未婚夫究竟订做了怎样的发饰？」

「我因为尚未收到，并不晓得实际成品是什么模样。」

蒂缇琳朵瞥了我一眼，极力主张发饰并不是自己订做的，而是未婚夫所赠送。发现她的意思是要我说明，我开始形容她所订做的发饰。

「蒂缇琳朵大人订做了五个悬汀思花发饰喔。只不过大小比一般的要小一些。各位可以想像一下阿道芬妮大人的发饰，应该会比较容易理解吧？五个发饰最大的特徵，都是从红色逐渐转为白色。」

我说明完后，汉娜萝蕾惊讶地眨眨眼睛，蓝斯特劳德则是一脸不敢置信。

「……你为毕业仪式订做了五个发饰？」

「看来我的未婚夫准备了无与伦比的美丽发饰要送给我呢。不知道成品会是什么模样，真教人期待。」

蒂缇琳朵勾起红唇微笑道。教人伤脑筋的是，还是没能让蒂缇琳朵亲口说出发饰是她自己设计的。无可奈何下，我决定稍微改变战术。其实花朵的设计本身就和送给阿道芬妮的发饰差不多，品味还是很出众。也就是说，只要在蒂缇琳朵没能做好搭配的时候，可以声称「是她自己品味不好」就好了。

「听到五个发饰，两位似乎十分吃惊，但这么做是有意义的喔。由于每个发饰的颜色都不太一样，端看如何搭配，既能显得清新，也能显得艳丽；甚至藉由调整数量，不管是平常还是出席正式场合时都能使用。」

「原来如此。可以根据出席场合改变搭配方式，这点还真有意思。」

蓝斯特劳德喃喃说著陷入沉思。见状，蒂缇琳朵挺胸扬起微笑。

「是我建议她们，可以制作各种场合都能使用的发饰唷。」

「我想发饰定能达到蒂缇琳朵大人的要求，因为发饰的设计真的很漂亮呢。」

我接著吹捧后，蒂缇琳朵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连连点头。

「对吧？怎么能完全交给艾伦菲斯特的工艺师嘛。因为只有自己最了解怎样的设计适合自己呀。」

……其实提出建议的是布伦希尔德她们喔。嗯，但算啦。总之，我好像成功让她亲口承认「发饰是她自己设计的」了。

「不晓得你设计的发饰是什么模样，我很期待今年的毕业仪式。」

「是呀。蓝斯特劳德大人看了我的发饰以后，肯定会大吃一惊唷。呵呵呵……」

在我们聊著天时，老师们进来了。一行人中还有艾格兰缇娜的身影。

「今天艾格兰缇娜大人说她愿意为大家跳一次舞作示范。不只最高年级生，请低年级生们也要仔细观摩。」

奉献舞课的老师说完，艾格兰缇娜便盈盈一笑，卸下黑色披风，交给似乎是她带来的女性侍从。然后她走到屋内中央，滑行般的步伐优雅到了让人以为她已经开始跳舞，紧接著在原地跪下。

艾格兰缇娜静静地低下头后，接著猛然抬起，身躯款款摆动，朝著浩浩青空伸去柔美纤长的手臂。

……好漂亮喔！

我只能发出赞叹，入迷地紧盯著跳起奉献舞的艾格兰缇娜，任何细节也不放过。无论是手指的翻转、长袖的飘动，还是目光的流转，全部都堪称完美。光是站在旁边欣赏，就让人感到非常幸福。

我出神地望著艾格兰缇娜的奉献舞时，今年在毕业仪式上负责跳光之女神的蒂缇琳朵不知何时来到我身旁，刻意大叹口气。

「虽然艾格兰缇娜大人应该没有恶意，但她还真是充满自信呢。已经毕业的人居然在这里跳舞，你不觉得这简直像是在煽动冬天之神的混沌女神吗？」

……难得艾格兰缇娜大人为我们作示范，竟然说她这是「多管闲事」、「爱出风头」。有时间抱怨的话，不如好好观摩，更努力练习才对啊。跟蓝斯特劳德大人的黑暗之神比起来，蒂缇琳朵大人跳的光之女神明显逊色很多喔。

我紧盯著还在跳舞的艾格兰缇娜，只在心里这么反驳。也在我旁边看著示范舞蹈的夏绿蒂，对蒂缇琳朵投以微笑。

「我因为入学的时候，艾格兰缇娜老师已经毕业了，所以很高兴能看见这么美丽的舞姿呢。」

艾格兰缇娜示范完毕后，轮到我们自己练习。低年级生负责观摩，除此之外的学生则要依年级分开来练舞。

我走向三年级生们要练习的位置后，艾格兰缇娜嫣然一笑。

「罗洁梅茵大人，你一年级的时候就跳得很好了，不知道现在又进步了多少呢。真是教人期待。」

「艾格兰缇娜老师，您的期待我不敢当。」

艾格兰缇娜是真的很期待吧。因为她非常喜欢跳舞。只不过，她想从我这里尽可能打探到消息也是真的吧。否则的话，我不认为她会特地到练习场来。

……绝对不能释出祝福。

我与待在墙边观摩的夏绿蒂对看一眼。她正交握手指盯著我瞧，看起来也十分紧张。我们对彼此点一点头。

……好紧张喔。

直到跳完为止，绝对不能溢出祝福。我缓缓吸一口气后，当场跪下来。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汉娜萝蕾的所属领地排名最高，因此由她最先念祷词，我们接著复述。但不能释出祝福的我只是动动嘴唇，没有实际发出声音。

……接下来要摆出祈祷的姿势。

对我来说，跳奉献舞有极高的危险性会释出祝福。我连指尖的动作也万般小心翼翼，绝不让半点魔力泄漏出去。全神贯注到了我都能抬头挺胸说：「这是我有史以来跳得最认真的一次。」

舞速还不快的时候我的身体就已经开始发热，冒出汗水来。我感到有些难以呼吸。要是能一鼓作气释出祝福，不知道会有多轻松，但我不想在贵族院受到更多瞩目了。我伸长手臂转了一圈，发丝跟著长长的袖子一起飞舞。

……快跳完了。

随著跳舞的速度加快，呼吸也变得急促。我努力集中精神跳舞、平复急促的呼吸，把化作炽烈热意想要往外冲出的魔力彻底封在体内。

指尖划过空气，脸颊感受到扑来的冷意时，最后再度跪下来。至此总算跳完了。虽然有汗水从额头滑落，但直到结束我都没有释出祝福。

……成功了！我真是太努力了。谁快来称赞我吧！

我轻轻吁出一口气时，赫然惊觉一件事情。

……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整个人在闪闪发光！

身上的魔石彷佛盈满魔力，不仅项炼与手环，全身上下所有的护身符都像在强调自己的存在般灿然发光。

我不由得无力地跌坐在地，用手按住魔导具，却还是盖不住光芒。

……这样到底是安全过关？还是我完蛋了？

我无法马上厘清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将目光投向夏绿蒂。夏绿蒂像是恍然回神，脸色大变地朝我冲过来。

「姊姊大人，您为了给予祝福到底灌注了多少魔力！？再这样下去又会晕倒喔。」

「结、结果我还是没能给予祝福吗？」

我没有释出祝福吧？我暗暗确认这一点后，夏绿蒂点了点头。

「虽然没能给予祝福，但姊姊大人向神祈祷的心意已经确实传达到了。您很努力了喔。哥哥大人，请快点带姊姊大人回宿舍。」

「不行，夏绿蒂。我还不知道自己是否合格……」

我都跳得这么卖力了，绝不能没拿到合格成绩就回去。我仰头看向老师后，老师也彷佛忽然回到现实，开口说道：

「看得出来罗洁梅茵大人跳舞时奉献了全心全意呢。您当然合格了，请快点回去歇息，好好休养身体。」

「谢谢老师。」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在场所有人都一脸茫然地看著自己。浑身散发这么强烈的光芒，不引人瞩目才奇怪吧。我好想哭。

「抱歉惊扰各位了。」

……枉费我准备得这么周到，结果还是失败了！

全身发烫的我感到想哭，在夏绿蒂与韦菲利特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离开小会厅。

「罗洁梅茵大小姐……韦菲利特小少爷、夏绿蒂大小姐，由我带大小姐回去，请两位回去继续练习吧。」

看到魔石的状态，黎希达似乎已经明白一切，对两人说完后带我回宿舍。

第二波空魔石与魔导具已经送到宿舍，因此我在灌注了一大波魔力后，身体终于不再发热，感觉也畅快了些。

「……黎希达，这是什么？」

「是奥伯·艾伦菲斯特送来的信。」

齐尔维斯特不只寄来了魔石，来信上还指定了与赫思尔的会面日期。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 奥伯与赫思尔的会面

尽管奉献舞课上我勉强没让祝福释出，也顺利取得了合格成绩，但那之后大家会有什么反应却让我害怕得不得了。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练完舞回来后，我立刻把他们带到会议室，战战兢兢地询问两人。两人都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姊姊大人虽然成功抑止了祝福，但全身的魔石都在发光。看到那幕光景，完全可以理解您为何被称作圣女呢。对不对，哥哥大人？」

「嗯，连在旁边跳舞的我也注意到了，真的很醒目。」

什么！原来连韦菲利特也被发光的魔石吸走了注意力，中途便停止跳舞。我知道大家在看到发光的魔石后都一脸愕然，却没发现身边的人早就停止了跳舞在看自己。

……因为我满脑子都想著绝不能让祝福释出啊！

「其、其他人有什么反应呢？」

「大家在小会厅里一句话也没说，所以我看不出来他们有什么反应。毕竟你离开之后，大家就重新打起精神继续练舞。」

「况且在场全是领主候补生，每个人都很擅长强装镇定、隐藏真心话。可能要再过一段时间，才会知道他们是怎么向旁人与自领奥伯描述这件事情。」

韦菲利特摇摇头说完，夏绿蒂则是叹气回道。奉献舞课只有领主候补生要上，因此与上级贵族也会在场的音乐课不同，看到的人并不多。但是，由于小会厅里的学生全是各领领内地位最高的人，现阶段还无法预料这件事会带来什么影响。

「这样啊……还有，艾伦菲斯特送来了这封信。信上写著，养父大人会在两天后的晚餐时间过来，与赫思尔老师会面。我已经用奥多南兹通知赫思尔老师了。」

我边说边递出木板，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一脸不安地互相对望。

「……是嘛，父亲大人会过来吗？」

「如果要在领地对抗战上发表取得加护的方法，确实得先好好商量呢。」

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想必是因为这次也将知道肃清的确切结果吧。

在齐尔维斯特来访前，包括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在内，我们一起前往采集区域采了很多药草与原料，结束时我再给予祝福施以治愈。藉由送回这些原料，希望能为冬之主的讨伐尽一分力，也顺便彰显宿舍这边一切都很顺利。

「两位大小姐，转移厅的骑士捎来消息，接下来将开始移动。」

黎希达前来通报。早早就上完下午术科课的我，与已经上完学科课的夏绿蒂都抬起头来。现在离晚餐时间还很早。

「大概是需要先讨论一下吧。黎希达，请准备会议室……」

「已经准备妥当。」

黎希达说低年级的见习侍从已经修完学科，都待在宿舍里头，所以她早就指导他们备好了会议室。我因为一直在多功能交谊厅里看书，完全没发现。

到了转移厅后，转移阵里先是走出三名护卫骑士，他们接著等候主人出来。

「母亲大人，您也一起过来了吗！？」

夏绿蒂大声讶叫。因为利用转移阵来到宿舍的，并不只有齐尔维斯特一人。没想到芙萝洛翠亚会一起过来，我也十分吃惊。芙萝洛翠亚用那双与夏绿蒂十分相似的蓝色眼睛往我们看来，以手托住脸颊。

「与赫思尔老师的谈话事关领地大事，我当然也必须出席呀。」

「我因为要忙其他事情，今年负责看报告书的都是芙萝洛翠亚。」

齐尔维斯特耸肩说道。看来因为马提亚斯提供的消息，使得他们提早进行肃清、忙成一团，这段时间便由芙萝洛翠亚阅读贵族院寄回领地的报告。

接著我们前往黎希达备好的会议室，在与赫思尔会面前要先讨论沟通。侍从们准备好茶水后，我们刚歇完一口气，上完术科课的韦菲利特进来会合。

「让大家久等了。」

「韦菲利特，我们正要开始呢。今年看你非常努力，母亲很欣慰喔。」

「没想到母亲大人也过来了。」韦菲利特说。

「怎么每个孩子都说一样的话呢。」芙萝洛翠亚轻笑起来。「你们刚到贵族院的第一天，不是就把非常重要的消息送回领地吗？因此不只齐尔维斯特大人，骑士团也忙得不可开交，今年便由我阅读你们寄回来的报告书。但看著接二连三送回来的消息，我脑袋真是一团混乱……」

开始上课的第一天，三年级生当中与我有关的人都取得了大量神祇的加护。我自己也因为取得大量加护的关系，无法顺利操控魔力，隔天在音乐课上弹琴时，居然洒出了大量祝福。而贵族院明明才刚开学，赫思尔竟然在这时候就提出了要与奥伯会面的请求。往年舍监寄回的报告书总是只写著「并无任何异常」，今年居然提出会面请求，甚至想要商量能否公开取得加护的方法。

就在这个当下，芙萝洛翠亚便判定这件事自己已经应付不来，于是找了齐尔维斯特和骑士团长卡斯泰德，也找了艾薇拉商量。

土之日接到我设法在采集场所给予祝福、消耗魔力的报告后，她还松了口气。岂知新的一周才刚开始，头一天中午我就寄回紧急信函，表示「再这样下去很可能在奉献舞课上也洒出祝福」，请领地提供大量空魔石。芙萝洛翠亚似乎因此忙得晕头转向。

「而且你让魔石盈满魔力后，马上便送回领地吧？当天下午我便联络骑士团，请他们搜集空魔石；还让侍从排开行程，订下与赫思尔老师的会面时间，并且吩咐文官写信。」

芙萝洛翠亚一边忙著作各种安排，一边也担心著奉献舞课的结果，最后收到的报告却说我虽然成功阻止了祝福释出，身上的大量魔石却发出光芒，引来全场瞩目。

……站在客观的角度听这些事情，真的会觉得莫名其妙呢。

「那么，关于取得更多加护的方法是否应该公开，罗洁梅茵有什么看法呢？」

「我认为可以公开一部分。毕竟赫思尔老师一向不过问领内的事情，这次却特别提出建议，代表艾伦菲斯特现在的处境确实令人担忧吧。我听说近几年因为领地排名急速上升，艾伦菲斯特突然多了不少负面传闻。」

会出席领主会议的领主夫妇，以及负责搜集情报的文官与侍从听了，表情都变得有些僵硬。

「上位领地必须多关照下位领地吧？现在不论哪个领地都很缺乏魔力。藉由取得加护，就能更有效率地消耗魔力，如果还能让领地整体魔力增加的话，与周遭领地的关系也会有些不同吧？」

当然，若想为了领地使用魔力，重要在于要改善与神殿的关系。为了举行仪式，倘若贵族们再不情愿也只能出入神殿的话，神殿的处境或许会有所改变。

「我听说法雷培尔塔克开始会效法艾伦菲斯特，让领主候补生前往各个直辖地，收成也因此增加了。但看现在的风气，还是没有人敢大大方方地表明自己在出入神殿，所以这件事并没有传开来吧？」

我曾在交流会上得知，法雷培尔塔克的领主候补生卢第格会参加神殿仪式、让土地盈满魔力；但在茶会等其他场合上，却从未有人公开讨论过这件事。至少在我参加过的茶会上，从没听人聊起过。

「是啊。就连只有男性出席的社交活动，记忆中卢第格大人也从没说过他会出入神殿、举行仪式，更没说过他很感谢艾伦菲斯特。」

「我也曾与下位领地以及中领地举办茶会，但法雷培尔塔克的贵族们，从没提起过领主候补生会前往各地举行仪式。顶多在蒂缇琳朵大人主办的堂表亲茶会上，会稍微聊到这件事情而已。」

韦菲利特与夏绿蒂说完，齐尔维斯特与芙萝洛翠亚对看了一眼。

「这点在领主会议期间也一样。康丝丹翠姊姊大人虽曾在私下举办餐会时向我道过谢，但在所有领主齐聚一堂的时候，却从未提起他们会出入神殿。」

「法雷培尔塔克的排名在中领地当中几乎是敬陪末座，所以大概不想再招来更多怀疑的眼光吧。可是，如果两位的兄长他们之前能帮忙发声的话，应该很有助于破除艾伦菲斯特的负面传闻呢。」

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与法雷培尔塔克的第一夫人是姊弟，法雷培尔塔克的领主与艾伦菲斯特的第一夫人则是兄妹。正因关系匪浅，遇到事情不论好坏，都会对彼此造成很大的影响。身为下位领地，当然会想优先保全自领，不被负面传闻牵连，就好比艾伦菲斯特一直以来秉持的态度。

「所以，如果想要有依据来破除养父大人的负面传闻，我认为可以发表取得加护的方法。但当然不是老老实实全部公开，挑出公开也没关系的部分就够了。」

「有道理。那就用你觉得可以公开的部分，写成研究成果吧。」

「奥伯·艾伦菲斯特，赫思尔老师到了。」

我们大概讨论出结果时，赫思尔到了。她与齐尔维斯特面对面时，感觉两人都显得十分僵硬。

「许久不见了，奥伯·艾伦菲斯特。」

「因为就连领地对抗战时我也很少碰到你嘛。」

为了让两人僵硬的表情能稍微缓和，芙萝洛翠亚微笑著插嘴道：

「赫思尔老师，你能提出会面请求真是帮了我们大忙。因为根据贵族院的规定，我们不能干涉这里的事情。」

「是啊，谢谢你。还有，我一直在想见到了面，一定要郑重向你道歉。我母亲对你做了许多过分的事情。若不是斐迪南告诉我，我永远也不会知道，实在惭愧。」

赫思尔摇了摇头，轻叹口气。

「您之前已经写信道过歉了。齐尔维斯特大人，现场还有其他人在，奥伯不该如此轻易向人低头。」

「因为原本资助你的斐迪南离开了，我表示要提供援助以后，你却回覆说不需要艾伦菲斯特的资助……这不就代表你无意原谅我吗？」

齐尔维斯特的表情几乎有些可怜兮兮，但赫思尔带著微笑摇摇头。

「我可以接受您的道歉，但不能接受援助。因为我虽能帮忙隐瞒，但不负责后续处理，所以今后也不需要领地提供金钱支援。况且我感觉麻烦只会越来越多，只拿那么点钱根本划不来。而且以往明明从未提供过任何援助，我可不希望你们以为只要在我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我就会按你们的指令行事。」

赫思尔说话的同时，双眼注视著我。眼神明显在说，我就是那个会不断惹出麻烦的孩子。齐尔维斯特循著她的目光往我看来后，「嗯……」地皱起脸庞。

「如果等罗洁梅茵毕业以后再提供援助呢？」

「是嘛，那这件事就到时候再说吧。」

……居然想也不想就改变心意！？

「赫思尔老师，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帅气地说『我的原则绝不更改』吗！？」

「哎呀，罗洁梅茵大人，我的原则就是『凡事研究至上』唷。」

赫思尔回道，紫色双眼亮起精光。对于她居然一点也没变，我不禁垮下肩膀。齐尔维斯特轻笑著拍拍我的肩膀。

「罗洁梅茵，你每年惹出的麻烦越来越大，应该也能明白赫思尔老师为何这么说吧？」

「咦？我每年惹出的麻烦有越来越大吗？」

每年我都会完完整整地报告发生了哪些事情，并不觉得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啊。听到我这么说，大家都一脸愕然，韦菲利特更是用力抓住我的肩膀。

「罗洁梅茵，你是认真的吗？你一年级时就算惹了不少麻烦，也不至于把监护人叫到贵族院来；但二年级时是中途就把监护人找来；现在三年级了，舍监可是在第一周就向奥伯提出会面请求喔。你完全没发现自己惹出的麻烦越来越严重吗？」

听完韦菲利特的归纳，我有点被说服，觉得好像真的是这样。但是，我还是想反驳几句。

「但我又不是故意想惹麻烦，今年的情况更不是我能控制的啊。能在仪式上取得大量加护，都是因为我担任神殿长的关系；至于在音乐课上释出祝福，也是因为我没办法再用思达普控制魔力；奉献舞课上会引来那么多人侧目，更是因为我很努力在压抑祝福……真要怪的话，应该要怪擅自更改课程规划的人才对吧！」

我握起拳头极力这么主张后，赫思尔就像斐迪南经常做的那样按住太阳穴。

「幸好这里只有自己人，你平常可不能像这样堂而皇之地批评国王。」

「咦？所以我现在会这么苦恼，全是国王害的吗！？」

我扭头看向赫思尔时，齐尔维斯特轻轻摆手。

「罗洁梅茵，她都要你闭上嘴巴了。」

「啊，是。对不起。」

……对国王只能在心里骂骂而已。国王这个笨蛋大笨蛋！

对赫思尔的致歉告一段落后，我们移动去用晚餐，决定用完餐后再仔细讨论。由于今天有领主夫妇在，领主一族与其他学生便错开时间吃饭。

「赫思尔老师，我并不是有意批评国王，这不过是我个人殷切的期望……」

我先这么郑重声明后，看向赫思尔。

「如果有人也和我一样，在得到思达普以后，魔力的流动与魔力消耗量突然变得跟以往大不相同，就会很难操控魔力喔。我认为取得思达普与诸神加护的术科课，应该像以前一样改回到毕业前夕比较好。」

「罗洁梅茵大人，会有这种情况的人你还是头一个，所以恐怕不可能马上就更改课程规划吧。」

赫思尔说完，接著列出了能早早取得思达普的好处。她说如果没有思达普，上课就得准备一堆魔导具，魔力的消耗量也相当大。

有了思达普后，不仅能更有效率地消耗魔力，也能施展更多魔法，因此即便是尚未成年的孩子也能对领地有所贡献。在贵族人数骤减时，提前取得思达普有其难以忽略的好处。尤其原是青衣神官及巫女的学生们破例从各地进入贵族院就读时，这些好处更显得非常重要。

「可是，以后就不一样了吧。像艾伦菲斯特正在采用不同以往的魔力压缩法，学生们也因为平常的言行与祈祷，将能取得更多神祇的加护。如果在停止成长前就取得思达普，为此感到困扰的学生只会越来越多。」

最危险的就是罗德里希了。他因为向我献名的关系变成了全属性，现在又正值发育期。魔力若成长过多，有可能无法再靠现在的思达普操控魔力。

「如果能在停止发育前增加魔力、取得更多眷属神的加护，也许就能获得品质更好的思达普。最主要是每个人一生就只有一次的机会能取得思达普，要是后来却变得不适合自己使用，一辈子都会非常苦恼吧。」

现在的话，关于以往的上课内容还留有资料，记载了大家是如何在没有思达普的情况下上课，也应该还有老师懂得怎么授课。然而，一旦老一辈的人真的都不在了，这些资讯将彻底遗失，到时候就算想要回复以往的做法也没办法。

「我因为在取得思达普之前，斐迪南大人曾教我怎么调合，所以就算没有思达普也能进行调合。但是，现在别说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与夏绿蒂了，就连身为文官的哈特姆特他们也不晓得该怎么在没有思达普的情形下进行调合。当然了，调合所需魔导具的做法也会渐渐被人们遗忘。我认为这是很严重的问题。」

「……我会转告王族，说是有人提出了这样的意见。」

吃完晚餐，也结束了名义上是请求的批判后，我们回到会议室继续商讨。会议内容主要是确认艾伦菲斯特现在的处境，以及讨论是否该公开取得加护的方法。赫思尔向我们转述了中央与贵族院对艾伦菲斯特的评价，听起来相当不容乐观。

「毕竟当年的斗争非常激烈，而且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管是获胜领地还是战败领地，都蒙受了极大的损失。然而，艾伦菲斯特几乎没有受到波及，因此旁人的眼光自然不会太友善。」

若从艾伦菲斯特的立场来看，明明我们已经尽量完成中央的吩咐了，但其实也在咬牙苦撑啊。但是，听说周遭的领地更是苦不堪言。

「尽管我想请各位优先改善与周遭领地的关系，但还有一件事让我相当忧心。」

「何事？」

「就是中央的骑士团长似乎相当敌视斐迪南大人。」

赫思尔面带愁容地叹了口气。听到中央骑士团长敌视的对象不是艾伦菲斯特，而是斐迪南个人，大家都一脸纳闷。

「斐迪南与中央的骑士团长有什么交集吗？」

齐尔维斯特问道，我则是闭口不语。因为齐尔维斯特并不晓得，中央骑士团长知道斐迪南是阿妲姬莎之实。恐怕就连赫思尔也不知道吧。她缓缓摇头。

「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何。其他人来向我打听艾伦菲斯特的消息时，问的都是关于新流行、贸易名额的扩张、成绩提升的秘密与各种传闻的真伪等，就只有骑士团长是指名斐迪南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专问与两位有关的问题。我认为最好多加小心。」

脑海中浮现了之前曾在图书馆见过面的骑士团长。就是他说斐迪南是阿妲姬莎之实，还提出许多质疑，建议国王应该让斐迪南离开艾伦菲斯特吧。如今他还将自己的第一夫人送进贵族院的图书馆当上级馆员，意图从我这里打探消息。

「正因为周遭敌人环伺，还请公开取得神祇加护的方法，尽可能在社交场合上突显自己的地位。这也是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指示。」

她说艾伦菲斯特现在的社交方式，与还是下位领地时没有两样，并未随著排名一起提升。但是，其实他人都希望我们的表现能更有上位领地的样子。

「在神殿举行仪式与为领地基础提供魔力时，似乎只有艾伦菲斯特会念祷词。而罗洁梅茵大人又是神殿长，取得加护的方法正好适合做为研究内容，倘若发表时一切顺利，将能大幅提升艾伦菲斯特的评价。」

听完赫思尔的建言，我们都松了口气。对此，她的表情却变得严厉。

「只不过，现在的艾伦菲斯特就算发表这种研究成果，旁人也有可能不相信。先前我已经确认过了，戴肯弗尔格之所以有许多学生都能取得安格利夫的加护，确实是因为经常祈祷。因此我已问过舍监洛飞，此事就与戴肯弗尔格共同研究如何？」

她说部分内容若能与戴肯弗尔格一起研究，可以提升研究成果的可信度。

「赫思尔老师，感谢你的诸多建言。」

「……但是一不小心，研究内容也有可能被戴肯弗尔格占为己有。请多少要抱有疑心。您已经不是学生，而是奥伯了，不该轻易相信我这个中央贵族说的话。」

赫思尔吐出了很有老师风范的话语后，齐尔维斯特露出苦笑。

「一直以来你都在保护斐迪南，现在也在保护罗洁梅茵，我身为他们的家人，怎么能不相信你说的话？」

（插图014）

闻言，赫思尔显得相当错愕，但紧接著整个人放松下来，轻笑出声。

「您就是这一点太过天真。但看到您的本性从毕业至今始终没变，我也就放心了。芙萝洛翠亚大人，齐尔维斯特大人就麻烦您了。毕竟这位大人打从以前开始，做事便喜欢不按常理。」

赫思尔开始分享齐尔维斯特在学时期的种种事迹，他大惊失色地连忙制止：「快住口！」看到两人彷佛变回了老师与学生的身分，韦菲利特与夏绿蒂都捂嘴忍笑。

「赫思尔老师，齐尔维斯特大人正忙著为做事比他更不按常理的孩子们收拾善后呢。相信他多少也能体会老师们的辛劳了吧。」

「芙萝洛翠亚……」

「您还是老样子，拿芙萝洛翠亚大人没辙呢。」赫思尔发出愉快的笑声后，倏地正色又道：

「如今罗洁梅茵大人的价值在他领的领主候补生眼中已是显而易见，比如她不仅在仪式上取得了诸多神祇的加护，魔力量还多到能轻易释出祝福。韦菲利特大人遭人暗算的可能性也将因此提升。因为只要没有了对象，婚约便会自动解除。」

话题突然跳到了我们意想不到的事情上，大家都倒抽口气，看向韦菲利特。但韦菲利特在众人的注视下，只是笑著回道：

「不用担心我。叔父大人早就提醒过我有可能发生这种事，也给了我护身符，所以我至少能保护自己。罗洁梅茵也有叔父大人给的大量护身符，应该不用担心吧。」

看著面带笑容断然这么说的韦菲利特，赫思尔与芙萝洛翠亚一致扶额。

「韦菲利特，等你能够靠自己的力量保护未婚妻罗洁梅茵，到时才真正算是独当一面唷。」

是啊──赫思尔点点头后，转向齐尔维斯特。

「守护自领宝物是领主的职责。我很期待您的表现喔，齐尔维斯特大人。」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 仪式的研究与肃清报告

赫思尔离开后，齐尔维斯特缓缓环顾房内众人，吐了口气。

「既然王族似乎也提供了建言，最好是与戴肯弗尔格一起进行研究吧。不过，实际进行研究的毕竟是在贵族院就读的你们。尤其带头主导的，会是既是文官也是领主候补生，同时还是神殿长的罗洁梅茵吧。罗洁梅茵，你对共同研究有何看法？」

「我想想喔……为了提升艾伦菲斯特的信用、博得众人的好感，如果一定要与某个领地合作的话，我认为戴肯弗尔格是最好的选择。」

齐尔维斯特那双深绿色眼睛定定注视著我。

「你选择戴肯弗尔格的理由是什么？既是研究，与多雷凡赫合作不是更能增加研究成果的可信度吗？」

「因为我与领主候补生汉娜萝蕾大人是朋友，比起没有熟识对象的其他领地，沟通起来会更容易。但最主要的理由，是因为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与见习骑士会举行古老仪式，因而取得了复数眷属神的加护，所以很适合当研究对象。」

如果要研究魔导具或魔法阵，与多雷凡赫合作确实更能让旁人信服吧。但是，这次的研究内容是关于诸神的加护，多雷凡赫无法提供实例。

「再加上，戴肯弗尔格那里还有哈特姆特的未婚妻，也就是想当我近侍的克拉丽莎。正好她是见习文官，有助于一起进行研究，而且研究成果若能获得好评，我们也比较好开口把她招揽来艾伦菲斯特。」

如今哈特姆特进入了神殿当神官长，克拉丽莎的亲族应该很想解除婚约。但若能藉由共同研究，让戴肯弗尔格的人多少改变对神殿的看法，或者至少可以理解到艾伦菲斯特的神殿与其他领地的神殿并不一样，也许婚约就不会解除。

「因为克拉丽莎是戴肯弗尔格的上级贵族。如果她与哈特姆特结婚，来到艾伦菲斯特，我们就能向她学习上位领地是如何社交。对于必须表现得像是上位领地的艾伦菲斯特来说，她是我们需要的人才吧？」

「有道理，她确实是我们迫切需要的人才，最好能避免婚约被解除。」

连王族都开口提醒了，艾伦菲斯特必须尽快学会上位领地该有的表现。而知道该怎么做的，也就只有上位领地的人。

对于要与戴肯弗尔格合作，齐尔维斯特颔首表示赞同后，芙萝洛翠亚便吩咐自己的文官准备纸张和墨水，看向我说：

「罗洁梅茵，既然你说研究成果只要发表可以公开的部分就好，那请告诉我们你认为可以公开的内容，以及不适合公开的内容吧。」

「好的。关于可以公开的内容，首先是祈祷能否提高取得加护的机率；再来，是否必须诚心祈祷才能取得加护；最后则是有无向神奉献魔力的必要。与戴肯弗尔格一起进行研究的时候，我想证明这些假设。」

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有的取得了加护，有的并未取得，若能比较出两者间的差异，应该可以得到一定程度的证实。

「但是，就和赫思尔老师担心的一样，为免研究成果最终被戴肯弗尔格占为己有，我们也必须准备艾伦菲斯特独有的内容。因此我会另外补充说，举行加护仪式的时候，魔力量少的中级与下级贵族就算要使用回复药水，也应该让魔力盈满整个魔法阵。」

「使用回复药水吗？」

芙萝洛翠亚诧异地眨眨眼睛。她是领主一族，魔力量不可能少到无法布满整个魔法阵吧。

「加护仪式用的魔法阵非常庞大又复杂吧？贾铎夫老师曾说，中级以下的贵族很难让魔力布满整个魔法阵，所以一向会优先注满自己有适性的部分。这样一来只要不念错祷词，一定能取得大神的加护。因此我认为，若不一边使用回复药水一边让魔力遍布整个魔法阵，也无法取得适性以外的加护。」

「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呢。」

芙萝洛翠亚瞠大双眼说。贵族院本来就会根据魔力量，让学生们分开来上课。举行仪式时下级贵族似乎也因为魔力较少的关系，并不受到重视。

「还有，为基础魔法提供魔力时，艾伦菲斯特会念祷词吧？听说他领并不会。我认为这也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取得大量加护的原因。在法雷培尔塔克会念祷词吗？」

「在法雷培尔塔克并不会喔。所以在艾伦菲斯特第一次要供给魔力的时候，我还有些惊讶呢。」

得知在艾伦菲斯特都是这么做，自那之后，芙萝洛翠亚便会一边照著指示咏唱祷词，一边供给魔力。

「果然只有艾伦菲斯特会在供给魔力时咏唱祷词呢。」

「其实艾伦菲斯特也不是从以前开始，就会在供给魔力的时候咏唱祷词。」

齐尔维斯特盘起手臂，微微蹙眉说道。

「咦！？并不是从以前开始就这样吗！？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记得是康丝丹翠姊姊大人出嫁后，父亲大人才开始咏唱祷词。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我就读贵族院二、三年级的时候。」

想不到这竟然是近年才养成的新习惯，我大吃一惊。

「那养父大人边祈祷边供给魔力后，也得到了大神以外的眷属神的加护吗？」

「……虽不晓得这是否原因所在，但我确实得到了没错。」

「父亲大人得到了哪些眷属神的加护呢？」

齐尔维斯特突然间语塞，别开目光。芙萝洛翠亚看著这样的他，促狭地轻笑起来。

「齐尔维斯特大人，孩子在问你唷。何不告诉他们呢？」

「……是黎蓓思可赫菲与歌鲁克里提。」

黎蓓思可赫菲是喜欢恶作剧的结缘女神，会从德蕾梵库亚那里偷取丝线，令男女缔结姻缘；歌鲁克里提是考验之神，只要通过考验便能得到祂赐予的好运。

……如果是贵族院时期得到的加护，养父大人还真是一心只想著爱情呢。他认真祈祷的程度，肯定就和菲里妮向梅斯缇欧若拉祈祷一样吧。

「对了，罗洁梅茵，你说不适合公开的研究内容是什么呢？」

「我想知道若现在开始祈祷与奉献魔力的话，是否成年之后仍能得到加护。因为我的近侍们现在会频繁出入神殿，我想知道这会不会增加他们能取得的加护。」

我很想帮帮当初没能在贵族院取得加护的安洁莉卡，也非常好奇达穆尔能取得的加护是否增加了。既然菲里妮增加了，平常会出入神殿的其他人说不定也是。

「另外我也想实验看看，除了贵族院外，在领内的神殿里是否也能取得加护。如果这些事情都能得到证实，那我们就连加护也能比周边领地更有优势吧。」

倘若在领地里头，即便成年了仍能取得加护，应该非常有助于缓解魔力不足的现况。我表示自己无意公开所有内容后，齐尔维斯特一脸无法理解地摸著下巴。

「但就算要在艾伦菲斯特进行实验，我们又没有魔法阵……该不会你有吧？」

「现在还没有，但仪式时我画在写字板上了，正打算之后要做出来。」

我已经把画在写字板上的魔法阵描到纸上了。只要依样描绘，应该可以做出魔法阵。而且因为是在领内悄悄制作，不必添加混淆用的图案，相信不会花太久时间。

「但我们站在魔法阵中央时，到处都是混淆用的图案，怎么可能看清魔法阵的整体模样？以你的身高更不可能。你到底是怎么画的？」

当时我是站在祭坛上面，魔法阵似乎又因为我的魔力而发光浮起来，所以很轻易就画下来了。看来一般情况下，不可能有办法当场画下魔法阵吧。从赫思尔当时的语气，可以知道加护仪式上神像们会让出一条路来是非常罕见的事情。这件事最好与斐迪南商量过后再告诉其他人。

「罗洁梅茵，你究竟是怎么画的？」

齐尔维斯特微微往前倾身。我让脑袋全速运转。因为我不能完全撒谎，得考虑到之后斐迪南也许会说可以公开，所以得混杂一点真话敷衍过去。

「……是、是诸神的指引！」

「啊？你说诸神的指引吗？」

「没错。是神小声耳语，要我画下来的。」

我弯起嘴角微笑道。这我可没有撒谎。因为是诸神让出了一条路来，要我往上走喔。结果不只齐尔维斯特，房内包括近侍在内的所有人都用非常可疑的眼光看我。我急忙改变话题。

「对了，肃清行动现在怎么样了？」

我这么一问后，大家猛然把目光投向领主夫妇。这对贵族院的学生们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希望他们能说明清楚。齐尔维斯特正色道：

「正如先前通知过的，肃清行动已经大致告一段落。效忠他领第一夫人并为其献名的人，与做出不法行为、让艾伦菲斯特蒙受损失的人，都已排除完毕。并未献名的人则是遭到逮捕，现正接受调查。」

现场响起了吞咽口水的声音。齐尔维斯特说他们正忙著处理后续事宜，比如审问犯人、决定处分结果等，因此骑士团长卡斯泰德无法抽空离开领地。

「因献名而遭到处刑的人，有基贝·格拉罕与其家人，以及……」

齐尔维斯特接著公布，总共有哪些人因为向乔琪娜献名而遭到处刑。他说出的名字几乎是马提亚斯与劳伦斯之前就提到过的，总计不到十人。即便配偶或孩子等连坐对象也包含在内，实际遭到处刑的人并没有预期中多，这让我大大松了口气。这样一来，必须献名才能活下去的孩子应该不多。

「因此，仍在贵族院就读、必须献名才不会连坐丧命的学生共有五人，分别是马提亚斯、劳伦斯、缪芮拉、巴托特与卡珊朵拉。除此之外的学生虽然无法马上见到面，但最终都能回到家人身边吧。」

五人中巴托特预计向韦菲利特献名，卡珊朵拉则预计向夏绿蒂献名。我发现父母确定遭到处刑后，必须向我献名的孩子出乎预料地多。

「遗憾的是，基贝·格拉罕已先自爆身亡。当时波尼法狄斯打头阵冲了进去，本想用思达普束缚住他，只可惜他自爆的速度更快，听说现场只留下了手臂能当证据。根据戒指、家徽与残存的魔力，已判断是他本人的东西。」

虽然知道基贝·格拉罕是马提亚斯的家人，但他毕竟是乔琪娜的忠实心腹，又一直想暗杀我，所以听到他已经不在了，我不禁安心地吐了口气。这下子我与身边的人遇到危险的机率会大幅降低吧。

「趁你们在贵族院就读时，我们会调查逮捕到的人，决定要如何处分。只要缴纳罚金即可的人，应该冬季尾声就能返家。至于处分较重、必须服一阵子劳役的人，我们会安排他们的孩子住进城堡宿舍，直到家人服完劳役。若有孩子被送去了孤儿院，一样会收留到他们服完劳役为止。」

虽说因为马提亚斯的密报，使得肃清行动提早进行，但一切似乎都按原订计画顺利进行。而整日惶惶不安、担心无法再见到父母的孩子们，就算有大半还得等上一段时间，但最终也都能回到父母身边。

「养父大人，被送到孤儿院的孩子共有多少人呢？粮食与棉被都帮忙送过去了吗？」

「嗯。大概是知道你会担心孤儿院的情况，哈特姆特送来了报告给我，里面有关于孤儿院孩子们的消息。」

齐尔维斯特转动目光，一名文官便递来一叠资料。我很快看了一遍。资料里头写著，被送到孤儿院的孩子总共有十七人，并逐一列出了他们的名字、年纪与父母姓名，另外还有葳玛的评语。果然，有不少孩子情绪都不太稳定。但资料上也说了，可能是因为从小接受贵族教育的关系，孩子们明明才五、六岁而已，都已懂得咬牙隐藏情绪，或是拚命忍住眼泪。

脑中浮现了孩子们想家哭泣的模样，我的胸口不禁一紧。我非常清楚不得不与家人分开会有多么难过，想起自己在与家人分开时也曾流泪哭泣，不自觉咬紧牙关。这时，夏绿蒂向芙萝洛翠亚问起儿童室的情况。

「母亲大人，儿童室的孩子们还好吗？」

「由于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一开始我们先让儿童室里的所有孩子都集中待在同个地方，等到肃清结束后，再请他们的家人来儿童室接孩子回去。这次因为肃清行动的规模相当大，部分文官与侍从也参与其中，所以让孩子们待在一起，保护起来也比较方便。」

后来，有些孩子因为该来迎接的家人被捕，仍然留在儿童室里，便把这次的肃清行动与今后能做的选择告诉了他们。她说儿童室里必须献名才能活下去的孩子真的不多，他们也讨论了好几次今后该怎么做。

「……养母大人，那尼可拉斯呢？」

尼可拉斯是卡斯泰德的第二夫人朵黛丽缇的儿子，尽管极少碰到面，但他仍是我的异母弟弟。而且他之前经常欲言又止地看著我，让我十分在意。

「他人正在儿童室里。由于朵黛丽缇的处分已经确定了，卡斯泰德说过，会与他好好讨论下一步要怎么做。只不过，卡斯泰德因为是肃清行动的负责人，接下来又要准备讨伐冬之主，恐怕还要一段时间才有空去找尼可拉斯吧。」

……他一定很不安寂寞吧。

独自一人强忍不安的尼可拉斯浮现眼前。韦菲利特接著抬起头来问：

「看来关于孩子们，一切都是按照原订计画……父亲大人，那么那些向乔琪娜大人献名的人，是否观看到了他们的记忆呢？」

「……几个人有，但都没看到什么有用资讯。」

他说骑士团去逮人的时候，有好几个人一察觉骑士团的到来便自爆。讨伐时直接杀了敌人固然简单，但若想得到与乔琪娜有关的线索及证据就得活捉，只可惜这部分并不顺利。

「向母亲大人献名的人，与仅是参与了不法行为的旧薇罗妮卡派贵族，虽然多少有些抵抗，但都顺利逮捕了他们。然而，向姊姊大人献名的贵族们，有人是一看到骑士团便自爆，有人是波尼法狄斯下手有些不知轻重，因此没有完整逮到半个人。留有头部能窥看到记忆的人并不多。」

他说人一死，想要观看记忆就会有许多限制。在我还是青衣见习巫女的时候，斐迪南曾察看我的记忆。当时他只要下达指示，就能看见想看的东西，但人死了就没办法下达指示，而且记忆也会随著时间流逝而迅速消散。

「再加上，他们留下来的记忆里也没有什么有力证据。听说虽已证实姊姊大人去过格拉罕，也知道他们在听了姊姊大人说的话后异常兴奋，却听不清楚姊姊大人到底说了什么。麻烦的是，他们的记忆彷佛遭到扭曲，所有人的视野与声音都模糊不清。」

「什么意思？这种事情可以刻意办到吗？还是只要献了名，就会变得无法窥看他们的记忆？」

毕竟我也接受了他人的献名，无法充耳不闻。对于我的追问，齐尔维斯特脸色一沉。

「你还记得马提亚斯在报告时说过，那场聚会明明是在夏季尾声举办，暖炉却点著火，屋内还弥漫著一股甜香吗？」

「是的。这怎么了吗？」

「一名熟知药草的文官说了，那也许是图鲁克。图鲁克是种棘手的植物，具有能够混淆他人记忆、让人看见幻觉的作用。虽然在艾伦菲斯特领内找不到，但贵族院的老师似乎都会告诉学生这是种危险植物。文官在猜也许是使用了这种植物。」

说完，齐尔维斯特疲惫地叹了口气。

「姊姊大人非常小心谨慎。为了让人查不到她那里去，她似乎设下了许多防范措施。能有这么强大的执念与达到目标的丰富知识，实在让人不寒而栗。」

她很清楚向自己献名的下属一旦被捕会发生什么事，所以预先采取了对策，不留任何证据与记忆。心思居然可以这么缜密，我不禁啧啧称奇。常被人说做事总是不用大脑的我，根本想不到也做不了这种需要布下层层防护网的事情。我忍不住觉得，有这么聪明的脑袋，干嘛要用在夺取他领这种没意义的事情上，应该用在更有建设性的事情上才对啊。这世上明明还有很多更美好的事物。

……没错，譬如建造图书馆、搜集全世界的故事、制作书籍……

我为乔琪娜无谓的执著深深感到遗憾，和齐尔维斯特一样大叹口气。夏绿蒂则露出甜美的笑容，安慰起在领内认真奋斗的父亲。

「父亲大人，观看记忆以后，也许还是没能找到与乔琪娜大人有关的线索和确切证据吧。但经过这次的肃清，我们成功排除了向他领第一夫人献名的贵族，这已经是很出色的成果了。如果没有马提亚斯提供的消息，也许肃清早就失败了唷。」

「夏绿蒂……」

齐尔维斯特惊讶地注视自己的女儿。面带笑容回望的夏绿蒂，看起来像极了她的母亲芙萝洛翠亚。

「乔琪娜大人以后不能在艾伦菲斯特为所欲为了吧？基贝·格拉罕一死，即便她想抢夺基础魔法，也没有人能再居中提供协助。所以请您不要沮丧，不如改变目标，想办法让艾伦菲斯特领内的贵族团结起来吧？」

「……夏绿蒂说得没错。如今已成功排除了对姊姊大人效忠的人，她再也不能为所欲为。今后在艾伦菲斯特，罗洁梅茵也就安全了。」

「是呀，我们成功排除了多次想谋害姊姊大人的人，光这样我就很满足了。」

夏绿蒂说完，不只齐尔维斯特，以护卫身分陪同领主夫妇前来的骑士们也都稍微放松了脸部表情。

「这次由于有三名基贝遭到处刑，接下来好一段时间，领内各地可能都会有魔力不足的情况，但幸好我们拥有一个魔力过多的人。看来得向考验之神歌鲁克里提献上祈祷与感谢才行哪。」

齐尔维斯特看著我咧嘴笑道，扬手一挥，一名骑士便诚惶诚恐地拿出装有大量魔石的袋子来。

「有了这些，你暂时应该没问题吧。记得把储存至今的魔力释放出来，然后尽量降低压缩率。如此一来体内的魔力量就会减少，你也能比较顺利地操控魔力吧。」

没想到齐尔维斯特竟然还能提供建言，我眨了眨眼睛。他彷佛想起了往事般一脸怀念。

「斐迪南贵族院一年级的时候，因为第一次学会怎么压缩魔力，曾傻傻地不断拚命压缩。结果他也因为魔力增加太多，导致无法顺利操控。当时他于是一次性地释放大量魔力，再藉由降低压缩率，调节体内的魔力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虽然最后一句让人非常不安，但听到这么宝贵的建言，我还是笑著抱紧了装有大量魔石的袋子。

「养父大人，非常感谢您的建言。我之后会试试看。」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 领主候补生课程结束

这时在场有这么多人，实在很难请大家离开，只与齐尔维斯特单独谈话。关于罗德里希的献名与属性增加一事，可能只好日后再找机会详谈了。反正这次必须献名才能活下去的学生都已经举行过加护仪式，并不急著商量吧。就算等上完课，回领后再说也没关系。

「我要说的就是以上这些，你们都回房吧。」

于是我返回房间，开始不停往魔石灌注魔力，并且降低体内的压缩率。至今我都会不自觉地压缩魔力，但今后似乎必须小心，要尽量别去压缩。

……我已经很习惯压缩魔力后再往储存空间里塞，想要摊展开来的话还得刻意去想，不然很难呢。

平民时期，我必须尽量压缩，让储存魔力的器官留有空隙才能活下去。现在却不一样，我只要把魔力舒展开来、减少器官里的魔力，就能控制体内的魔力。

「……啊？」

我不间断地往魔石释放魔力时，中途忽然身体一轻，有种整个人都稳定下来的感觉。我本能地察觉到这就是思达普的极限，于是再往魔石灌注了一些魔力。

「嗯，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希望没问题就好了。

隔天用完早餐，我们让所有学生到多功能交谊厅集合，准备告诉他们肃清行动的详细结果。在交谊厅里集合的学生们，都知道领主夫妇来过宿舍，因此表情都很紧张。尤其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神情十分僵硬，甚至还有人面无血色。

「如各位所知，昨晚奥伯曾来拜访。理由虽然是要与赫思尔老师会面，但同时他也告诉了我们肃清的结果。对此，我想先向大家说明。」

韦菲利特环顾众人，态度坦荡地开始说明。他告诉大家，如同当初的预定，向他领第一夫人乔琪娜献名的人都遭到了处刑；除此之外的人则是正在接受调查，冬季期间会决定好要如何处分。

「必须献名才能活下去的学生共有五人，分别是马提亚斯、劳伦斯、缪芮拉、巴托特与卡珊朵拉。除此之外的学生虽说不是马上，但最终都能回到家人身边。」

「……所以就算要等一段时间，还是能再见到家人吧。」

太好了──曾被莱欧诺蕾捆起来的那名一年级生，安心地吐出大气。他这么开口后，交谊厅内的气氛顿时缓和许多。看得出来大家听到多数人都不用献名后，心情皆放松下来，我也很高兴那个男孩子的家人并没有向乔琪娜献名。

但是，失去家人、将要献名的巴托特与卡珊朵拉都脸色惨白。两人脸上皆带著可以看出是强装的笑容。不过，我马上发现是因为自己表现出了担心，他们才不得不强颜欢笑，便默默别开视线。

「包括孤儿院的孩子们在内，关于你们今后该怎么做，就和之前说过的一样。只要缴纳罚金即可的人，应该在贵族院结束时就能返家；至于处分较重、必须服一阵子劳役的人，我们会安排他们的孩子住在城堡宿舍，直到家人服完劳役。但目前所有人都还没查清楚曾犯下哪些罪行，这点还请大家别忘了。」

韦菲利特说明完后，原本一直紧张不安、担心无法再见到家人的孩子们全都如释重负，自然而然地展露笑颜。眼看气氛缓和下来，我松了口气的同时，也看向自己的近侍们。他们看来并没有非常不满的样子。

「罗洁梅茵大人。」

这时，马提亚斯与劳伦斯这么唤著朝我走来，莱欧诺蕾他们立刻神情严厉地往前一站。布伦希尔德与莉瑟蕾塔也一脸警戒，瞬间交谊厅内的气氛又变得紧张万分。马提亚斯两人被护卫骑士们拦下后，当场跪下来。

「我们已经备好了献名石。等您准备好要接受献名，请随时呼唤我们。」

「那就快点收下吧。这样一来，莱欧诺蕾他们也不用这么警戒了。莉瑟蕾塔，请去准备一间房间。两位，由我的近侍当见证人可以吗？」

「是！」

由于之前已经接受过罗德里希的献名，这次我几乎不用花时间作心理准备。我请护卫骑士们当见证人并负责监督，然后轮流叫马提亚斯与劳伦斯进来，依序接受了他们的献名。被我以魔力束缚住的那一瞬间，两人看来都相当痛苦。

「如此一来，马提亚斯与劳伦斯就是我的近侍了。今后麻烦两位担任我的护卫骑士。」

「请罗洁梅茵大人不吝赐教。」

接受完献名，回到多功能交谊厅后，缪芮拉与我保持著距离，一脸羡慕地看著马提亚斯与劳伦斯，遗憾地大叹口气。

「虽然我也想快点献名，但手边没有品质良好的原料呢。」

「罗洁梅茵大人，若您允许，下一次土之日我们想陪同去为缪芮拉采集原料。」

马提亚斯与劳伦斯提出请求后，我立刻下达许可。很开心家人能获救的孩子们，与家人已确定被处刑的人很难一起行动吧。我也想尽快将她纳为近侍。

「好，麻烦你们了……莱欧诺蕾，可以帮我叫谷丽媞亚过来吗？」

「大小姐，请等一下。您想对谷丽媞亚说什么呢？」

黎希达神色严峻地看著我。

「咦？呃……虽然她现在不需要献名了，但我想问她是否还有意愿服侍我……」

我说完，近侍们立即摇头。

「罗洁梅茵大人，谷丽媞亚的家人隶属旧薇罗妮卡派，因此她不能没有献名便服侍您。」

「是呀，罗洁梅茵大人。唯有献名，身边的人才会认为就算让她随侍在您左右也很安全。」

「倘若没有任何担保便纳旧薇罗妮卡派的谷丽媞亚为近侍，只怕她将面对旁人的恶意中伤，为此感到痛苦。」

被大家这么一说，我微微垂下头。

「……可是，不能至少像泰奥多那样，让她只有在贵族院的时候服侍我吗？现在学生侍从的人数太少，也很伤脑筋吧？」

在城堡还好，但贵族院里的侍从人数实在严重不足。闻言，布伦希尔德与莉瑟蕾塔面色凝重地陷入沉思。两人身为侍从，最是明白需要尽快栽培可以接任的人手吧。然而，两人一脸凝重地否决了我的提议。

「在贵族院服侍您的人，将来会成为与您关系最亲近的下属。考虑到将来，我们反对没有献名就将谷丽媞亚纳为近侍。」

面对众人的反对，我只能垂头丧气。与献名才能活命的马提亚斯他们不同，谷丽媞亚仍有选择的余地，我不能强迫她献名。况且罗德里希说过，献名是一种向自己认定的主人表达忠诚、连同性命献上所有的仪式。我不认为谷丽媞亚有这么坚定的觉悟与忠诚。

「除非谷丽媞亚亲口表示她不惜献名也想服侍您，否则请您放弃吧。」

「……是。」

这天上午要上领主候补生课程的课。近侍们帮忙拿著我在上一堂课制作的金粉与城市设计图等东西，陪我一起走到教室。在门口与近侍们道别时，黎希达一一把上课要用的物品交给我，脸色逐渐不安。

「大小姐，您没问题吗？这里还有金粉……」

「没、没问题的。毕竟是自己上课要用的东西，我可以自己拿。」

因为只有我一个人不断地完成作业，导致上课得带这么多东西。有设计图、金粉和稍后会用到的魔石等，一个人要拿这些东西确实很吃力。原本应该是每一堂课带一点东西过来，绝不可能发生领主候补生被上课用品压扁的情况。

「罗洁梅茵，给我吧。我看你一个人根本拿不动。」

韦菲利特从我怀里拿走装有魔石的袋子，再从黎希达手中接过装有金粉的袋子。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谢谢您。」

走进教室后，只见每张桌子都摆好了小箱子。我走向置有脚凳的座位，把设计图放在箱子旁边。韦菲利特帮我把装有金粉与魔石的袋子放下来。

「早安，罗洁梅茵大人、韦菲利特大人。」

「早安，汉娜萝蕾大人。」

我向隔壁座位的汉娜萝蕾打招呼后，韦菲利特便走开去找自己的朋友。我一边道谢一边看著韦菲利特走远，随即发现汉娜萝蕾正笑吟吟地看著我。

「居然会帮忙搬东西，韦菲利特大人真好呢。真羡慕罗洁梅茵大人有这么体贴的未婚夫。」

看见汉娜萝蕾投来的憧憬目光，我反射性地摇摇头。我和韦菲利特并不是能用这种眼光看待的关系。

「单纯只是因为这些东西有可能把我压垮罢了。汉娜萝蕾大人若有困难，蓝斯特劳德大人也会伸出援手吧？」

汉娜萝蕾忽然有些望向远方，微微一笑。

「嗯，是呀。哥哥大人会帮我唤来侍从吧。」

……呃，意思是他绝不会动手帮忙搬啰？

「不说这个了，我有件事想请教罗洁梅茵大人。您最近都没有去图书馆吗？昨天下午，我在图书馆为休华兹他们提供了魔力以后，他们便唤我『公主殿下』，吓了我一大跳呢。」

「咦？对汉娜萝蕾大人吗！？」

看来在欧丹西雅变成管理者之前，汉娜萝蕾先变成新的管理者了。

「那个，因为现在图书馆有新来的上级馆员，为了让休华兹他们能变更管理者，我暂时被禁止提供魔力呢。」

「咦？咦？……那、那我……」

「索兰芝老师跟我说过，她希望协助者们今后仍能继续提供协助，那您在供给魔力的时候，她没告诉您任何事情吗？」

如今图书馆里有两名馆员，应该必然会有一人待在阅览室内。倘若汉娜萝蕾供给魔力的次数频繁到都变成了管理者，应该遇见过欧丹西雅，索兰芝也会提醒一声吧。

「因为我去图书馆只是为了给休华兹他们提供魔力，那个、并没有时间看书，所以急著离开的我并未进入阅览室。也因此，我完全不晓得有新的图书馆员来、休华兹他们正在变更管理者……」

「戴肯弗尔格今年的新生还没去图书馆办理登记吗？」

「我听说是今天的午休时间要去。」

……啊啊，时机真是太不凑巧了！

「昨天您被称呼为『公主殿下』时，没有想到要找索兰芝老师商量吗？」

「因为我以为只要罗洁梅茵大人提供了魔力，马上就会变回去，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严重。」

我们两人一起抱头，不晓得这下该怎么办，但同时我也感到纳闷。汉娜萝蕾虽说是上位领地的领主候补生、魔力量多，但欧丹西雅好歹也是中央的上级馆员。欧丹西雅若每天都灌注魔力，汉娜萝蕾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就变成管理者吧。多半也是因为这样，索兰芝才没有要求协助者停止提供魔力。

「看来有必要通知图书馆的人，商量一下这件事该怎么解决呢。汉娜萝蕾大人既没有恶意，图书馆那边也说过，希望协助者们能继续提供协助，所以我想这不是很严重的事情喔。」

我们正在讨论的时候，艾格兰缇娜进来了。看见她，我赫然想起之前变更管理者时，还需要王族在场见证。这件事不仅关系到王族，欧丹西雅还是中央骑士团长的第一夫人。在与图书馆的人商量之前，可能最好先向身为王族的艾格兰缇娜报告一声。

开始上课后，艾格兰缇娜向大家下达完指示，便往进度与其他人不同的我走来。我下定决心开口说了：

「那个，艾格兰缇娜老师，我有个与上课内容无关的问题。图书馆魔导具的管理者变更，是需要向王族报告的事情吧？因为管理者从我变成欧丹西雅老师的时候，好像需要王族在场见证……」

闻言，隔壁座位的汉娜萝蕾肩膀一震，脸上的表情明显在说：「我怎么没听说这件事需要向王族报告！」

「其实是关于休华兹与怀斯现在的管理者……」

我告诉艾格兰缇娜，汉娜萝蕾之前都是没有进入阅览室便供给魔力，并未听取到图书馆那边的说明，但索兰芝也说过她希望协助者能继续提供协助；接著我再报告，说汉娜萝蕾只是基于好意提供协助，却不小心成了管理者。

「哎呀，现在是汉娜萝蕾大人成为管理者了吗？」

「实在非常抱歉。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汉娜萝蕾脸色铁青，我在一旁帮她说话。

「汉娜萝蕾大人并没有恶意。」

「是呀，这我知道。不光罗洁梅茵大人，汉娜萝蕾大人也为图书馆提供了不少魔力呢。我终于可以明白，为什么索兰芝老师这么高兴有协助者愿意帮忙呢。」

对于汉娜萝蕾的道歉，艾格兰缇娜仅是微笑道：「谢谢你帮忙提供了那么多魔力。」本来还战战兢兢，不晓得会被王族怎么责骂的汉娜萝蕾，顿时放松下来。

「艾格兰缇娜老师，汉娜萝蕾大人告诉我这件事后，有一点我有些好奇。难道欧丹西雅老师的魔力并不算多吗？如果每天都向休华兹他们供给魔力，汉娜萝蕾大人即便是再优秀的领主候补生，也应该不会成为管理者啊……」

「可能是因为图书馆里有许多魔导具，比起休华兹与怀斯，有些魔导具更需要优先灌注魔力吧。」

汉娜萝蕾为欧丹西雅帮腔说道，但我不解地歪过头。在处理图书馆的业务上，休华兹与怀斯是非常重要的帮手，不先为他们提供魔力实在不合理。尤其现在王族也下令了，必须让管理者完成变更，所以应该优先为他们提供魔力才对。

「罗洁梅茵大人、汉娜萝蕾大人，感谢两位的关心。我听说以前都至少需要三名上级馆员，可能是光靠她一个人，想要供给魔力也还是有极限吧。我也会去问问图书馆员，了解现在的情况。」

「艾格兰缇娜老师，那就麻烦您了……对了，这件事是不是也该向锡尔布兰德王子报告一声呢？」

锡尔布兰德正以王族的身分驻守在贵族院。管理者要进行变更时，他还曾一脸不满地说过：「我一个人也能完成职责。」

「我会通知他一声，你放心吧。」

于是联络锡尔布兰德一事，我也拜托了艾格兰缇娜。这下子我就能遵照监护人们的吩咐，尽量减少与王族接触的机会。

「可以现在就先与艾格兰缇娜老师商量，真是太好了。因为我没想到这件事情需要向王族禀报，倘若我去图书馆找人商量后才接到王族的传唤，恐怕还会惊动领内的父母，事态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呢。」

听了汉娜萝蕾预想的场面，我忽然感到非常过意不去。

「明明我们最常在上课时碰到面，我也应该告诉汉娜萝蕾大人图书馆那边的情况呢。对不起喔。」

「哪里，我也应该进入阅览室，向老师她们打声招呼才对。」

「两位就到此为止吧。这件事该负最大责任的，还是疏于联络协助者的图书馆员们。你们不用太过担心。」

看到我们两个开始向彼此道歉，艾格兰缇娜发出银铃轻笑。

「对了，艾格兰缇娜老师。虽然又是一件之后才要进行的事情……」

我先说了这句开场白后，告诉艾格兰缇娜我将针对取得加护的仪式进行研究。与此同时也向汉娜萝蕾表示，我们想要寻求戴肯弗尔格的协助。

「要与戴肯弗尔格进行共同研究吗？」

两人很有默契地双眼圆睁。

「是的。我听说戴肯弗尔格领内，有很多见习骑士都取得了复数眷属神的加护。为了了解艾伦菲斯特以外的情况，我们很希望能与你们合作。而且王族似乎也认为，若能取得更多神祇的加护，对贵族来说也是一件大事……」

我看向艾格兰缇娜，委婉地暗示这也是亚纳索塔琼斯的指示，接著对汉娜萝蕾投以微笑。

「我想之后洛飞老师也会找你们讨论这件事。毕竟我们想了解戴肯弗尔格长年来的习惯，并且整理成研究报告，所以最好当作是两领的共同研究。但当然，你们也需要与奥伯商量吧。等到了举办茶会的时候再回覆我也没关系。」

「我知道了，回去后我会与奥伯商量看看。」

问完了最好先与王族商量的事情后，我向艾格兰缇娜提交自己理想中的图书馆设计图。

「罗洁梅茵大人，从这张设计图来看，你打算将整座城市建造成图书馆吗？」

「是的，这就是我理想中的城市。」

我挺起胸膛回答后，艾格兰缇娜露出了淡淡苦笑，低声说道：「感觉不太实用呢……」

……艾格兰缇娜大人，你的表情怎么像是在说「真不好意思破坏小孩子的梦想」！？

我急忙为自己画的城市设计图补充说明。

「很实用喔！每个区块都规划得非常清楚，比如从街道及码头到右侧这边都是商业区，左边则是工业区。商业区负责各地的书籍买卖，工业区则负责做书；这边则是旅店与餐厅林立的观光区域，供从各地前来拜访图书馆的旅客休息饮食……」

「那马上试做看看吧。」

……居然笑著敷衍过去了！？

「罗洁梅茵大人，这边请。」

我跟著艾格兰缇娜走进教室里的另一个小房间。房间真的很小，就只摆放著一道魔法阵。

「请让魔力盈满这个魔法阵。等到彻底盈满了魔力，你就能够知道黑暗之神与光之女神的名字。」

「咦？最高神祇的名字吗？」

与五柱大神及眷属神不同，我记得最高神祇并没有可以咏唱的名字。

「最高神祇的名字似乎并不只有一个，还因此流传著一些传闻喔。听说很久以前曾有一名学者想要查证这件事情，到处去问取得了最高神祇之名的领主候补生，最后竟然被光暗两色的火焰吞噬，从此消失无踪；还有领主候补生泄露了最高神祇的名字后，从此再怎么咏唱两位的名字也得不到祝福与加护，被取消了领主候补生的资格。」

……这是什么！也太恐怖了吧！

「请罗洁梅茵大人也要小心，绝不能不小心脱口而出，让其他人听见喔。我会待在外面的教室，等你背好名字后再出来吧。」

「是。」

我对艾格兰缇娜的嘱咐点了点头。先前一提到最高神祇的名字，斐迪南的态度总是非常谨慎，就连密集为我讲课的时候也是三缄其口。当时我还很纳闷是为什么，原来有这么可怕的理由。

确认艾格兰缇娜离开后，我在魔法阵上跪下来，把掌心贴在魔法阵上，摆出平常祈祷时的姿势。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我一边祈祷，一边往魔法阵注入魔力。明明魔法阵不大，但不管我怎么倾注，却始终没有盈满的感觉。

……早知道应该在上完这堂课后再减少魔力呢。时机真是不巧。

我用单手摸索腰间，拿了好心药水后一口气喝完，继续倾注魔力。不久之后，有道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就好像有人用光铭刻在脑海里头那般，最高神祇的名字忽然浮现。

……黑暗之神是席坎札坦哈特，光之女神是斐雅思珀蕾狄。

和其他神祇的名字一样又长又难背，但由于最高神祇的名字就好像是直接刻在脑海里，绝不可能忘记吧。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黑暗之神席坎札坦哈特、光之女神斐雅思珀蕾狄。」

我喃喃念出脑海中最高神祇的名字后，思达普忽然自己出现在右手上。

「呀啊！？」

紧接著思达普飞离我的掌心，飘浮在半空中，吸走了魔法阵浮起的黑金两色光芒。然而，半空中的思达普似乎依然与我有连结，感觉开始有魔力流进自己体内。而这些魔力大概是我刚才灌进魔法阵里的，所以虽然没什么排斥感，但这种逆流回来的感觉让人无法适应，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如果会有这么吓人的体验，请事先要告诉我啊，艾格兰缇娜大人！

我在心里对著艾格兰缇娜吶喊时，思达普好像也吸收完了所有光芒，魔法阵彻底暗下。

「……这样就结束了吗？」

我才刚这么嘀咕，这次换黑金两色的光芒从思达普当中飞出，呈螺旋状地旋转著往高处飞去，最终没入了天花板内消失无踪。

「哇哇哇哇！」

除了刚才逆流回来的魔力，原本体内残存的魔力也在剎那间几乎都被吸走。魔力急遽的增加与消减让我再也无法维持跪著的姿势，当场无力地瘫坐下来。这种脑筋一片空白、好似贫血的感觉，让我急忙伸手去拿腰间的药水瓶，再次一口气喝完好心版的回复药水。

好一段时间我就这么瘫坐在地，等待魔力恢复。不久，门外传来艾格兰缇娜担心的问话声。

「罗洁梅茵大人，你似乎花了不少时间，一切还好吗？」

「我好像使用了太多魔力，所以喝了回复药水，现在正在等待恢复。在我能够移动之前，请再稍等一下。」

「你现在无法移动吗？我可以开门吗？」

艾格兰缇娜的话声忽然变得十分慌张，门外旋即传来嘈杂的说话声。但我瘫坐在地动弹不得的这副模样，实在不好让大家看到，因为以领主候补生来说太不得体了。

「不行。再一会儿就好，请您稍等一下。」

「罗洁梅茵，是我。你倒地不起了吗？」

「只是魔力减少了而已。我已经喝了好心药水，很快就可以动弹了。」

「……那个药水啊，我知道了。」

韦菲利特发出了然的话声后离开门边。紧接著，他似乎在帮忙安抚艾格兰缇娜，要她不用担心。

「……应该没问题了吧？」

我试著动动手脚，慢吞吞地站起来。好像可以顺利动弹了。我拍拍裙子，用手整理了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后，走出小房间。

「罗洁梅茵大人，你没事……」

「我没事。只是因为一下子消耗了太多魔力，才花了点时间等待回复。不说这个了，我已经背下最高神祇的名字，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我面带微笑，强调自己可以继续上课。艾格兰缇娜拿我没辙似的轻叹口气后，将我的箱子搬进小房间里。她说不能让其他人听见最高神祇的名字，所以要在里面的房间进行。

「……那么开始施展因特维库仑吧。这是魔法阵，施展因特维库仑时需要所有的属性。」

艾格兰缇娜开始为我说明，但内容我都已经知道了。因为斐迪南为我密集讲课时，就已经告诉过我了。首先要咏唱「司提洛」把思达普变成笔，用魔力在半空中画出魔法阵，然后撒上金粉。等魔法阵完成，再一边咏唱咒语一边放入设计图。画设计图用的纸张也是用魔力调合制成的一种魔导具。

「这个魔法阵请画大一些，以免画错。之后再配合建筑物的大小缩小。」

艾格兰缇娜说明完步骤，把写有步骤的纸张交给我后，离开了小房间。

我照著规定步骤施展因特维库仑，在箱子里建造自己理想中的城市。回想起来，我建造的城市规模虽小，但流程就和斐迪南建造小神殿时一模一样。

「艾格兰缇娜老师，我做好了！」

「哎呀，你一次就成功了呢。那接下来在这里建造境界门吧。」

艾格兰缇娜拿来她也造了城市作示范的箱子，与我的箱子并在一起，练习建造境界门。境界门需要领地相邻的两领领主皆同意才能建造，感觉就像两个人一起完成作业。双方要同时用魔法阵在结界上制造一个缺口，然后使其固定。

「境界门通常都会打开，让人民可以进出，但国境门因为需要国王与奥伯的许可才能开启，所以基本上都是关著的。我记得艾伦菲斯特东边就有国境门吧？你曾亲眼看过吗？」

「不，还没有。不过，我预计明年春天要去拜访国境门所在的克伦伯格，希望能找到机会过去好好参观。」

境界门也顺利完成的我，以最快速度上完了今年领主候补生课程的课。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 通过贾铎夫老师的考试

「罗洁梅茵大人，你好快就修完了今年的领主候补生课程呢，真教我大吃一惊。既然你课已经上完了，方便邀请你参加茶会吗？」

不太方便。大家都已经耳提面命，要我尽量别与王族接触，况且我们也应该先与戴肯弗尔格举办茶会。因为不只要商讨共同研究一事，我也需要与克拉丽莎谈话。

「实在非常抱歉，接下来我得修习文官课程，暂时可能还没办法。」

「这样呀。那么等你修完今年的文官课程，我们再一起举办茶会吧。」

我笑著点头回应艾格兰缇娜的邀约后，离开教室。

上完了今年的领主候补生课程后，接下来要开始修习文官课程。回到房间后，我一一寄信给文官课程的老师，预约考试时间。由于我必须先修完领主候补生课程，文官课程无法第一堂就去上，也没能参加考试，只好个别与每位老师预约考试的时间。

……若不快点考完，会赶不上说好要与戴肯弗尔格举办茶会的时间。

今年来到贵族院后，我的目的本来是要充实放在图书馆里的魔导具，结果现在却变成了研究加护仪式。感觉会很忙碌，所以我想尽快修完今年的课。

文官课程分成共同科目与选修科目，前者要学习如何制作魔导具、深入了解魔法阵、熟读古老文献；后者包括情报搜集与资料的整理、药草与药水的研究，有的则与习医没两样，可以依自己的喜好去选修。所有科目我都与斐迪南一起预习过了，所以只要考试内容不会太难，应该都能通过。

……希望老师们都有空闲时间。

老师如果没空，就不会个别为学生安排考试，因此这种时候只能向神祈祷了。而我的祈祷似乎没有白费，很快就收到了贾铎夫的回覆。贾铎夫在文官课程负责三个科目，我打算一鼓作气全部解决。

「贾铎夫老师，感谢您抽空为我安排考试。」

「罗洁梅茵大人，你来啦。这边请。」

我穿著调合服，由菲里妮与罗德里希帮忙拿著术科课所需的调合用材料，走进文官楼里贾铎夫的研究室。原来不只赫思尔的研究室乱七八糟，贾铎夫的研究室也是各种物品任意堆放。明明写字用的桌子惨不忍睹，调合用的作业台却特别乾净，难道所有老师的研究室都是这样吗？

「那我们马上从调合开始吧。」

原本我们就有一门共同的术科课是要分离魔力，但文官课程要求的难度更高，得依属性分离魔力，甚至有的术科课得从原料开始做起。多亏齐尔维斯特的建议，减少了体内的魔力后，我现在用思达普也能顺利进行调合。

……养父大人，谢谢您！

我接连把原料放进调合锅里，贾铎夫则是一边摸著胡子，一边观察我制作指定药水的模样。虽说我已经很习惯调合了，但一对一的考试还是让人紧张。

「罗洁梅茵大人，你还会使用缩短时间的魔法阵吗？」

「因为我身体虚弱，需要大量的回复药水，偏偏这副身体又无法长时间进行调合，所以斐迪南大人便教了我怎么缩短时间。」

现在我又想尽快修完更多的课，更不可能在调合上花费太多时间，缩短时间用的魔法阵因此频频出场。

「罗洁梅茵大人是自己制作药水吗？」

「是啊。因为斐迪南大人跟我说，自己的药水必须要自己会做……也多亏斐迪南大人的教导，即便他现在离开艾伦菲斯特了，我也不用担心没有药水。总不能永远都麻烦监护人嘛。」

我微笑说完，贾铎夫蹙眉回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药水一般都是交由担任近侍的文官进行调合。毕竟比起制作药水，领主候补生还有更多该做的事情吧？」

……什么！？原来制作药水是文官的工作吗！？我第一次听说！

一直以来药水都是斐迪南负责制作，他也总是跟我说：「自己要喝的药水怎能自己不会做？」所以我始终以为自己制作药水是基本，但原来一般的领主候补生都是交给担任近侍的文官。

但想到要把制作药水的工作交给菲里妮与罗德里希，我马上摇头。哈特姆特还可以，但这对两人来说太难了，不可能交给他们。

「斐迪南大人为我调合的药水是特制的，相当需要魔力，还会使用贵重的原料，所以也许就连上级文官也只能勉强做出来喔。」

「那究竟是怎样的药水？」

「……配方当然不能告诉您。啊，完成了。请问这样可以吗？」

我三言两语带过了贾铎夫的追问，向他展示自己做好的药水。贾铎夫只是看了一眼，便点点头表示合格。

「你调合的动作非常熟练，就算使用了缩短时间的魔法阵，魔力的流动也非常稳定且毫不中断，不可能失败哪。请接著进行其他调合吧。」

「是！」

我一边调合，一边也与贾铎夫闲聊。他似乎对加护仪式最感兴趣，提出了各式各样的问题。

「这些问题请恕我无法回答。关于这件事情，因为还有来自王族的指示，我们已经决定在领地对抗战上发表研究成果。另外我也问过汉娜萝蕾大人了，只要徵得了戴肯弗尔格的同意，便会与他们以共同研究的名义发表成果。」

我拿出上位领地当挡箭牌，拒绝回答贾铎夫的问题。

「既要研究，与多雷凡赫合作不是更有效率吗……？」

「如果是要研究魔导具或魔法阵，也许该选择与多雷凡赫合作。但这次因为要研究神祇的加护，而多雷凡赫似乎没有学生得到复数眷属神的加护……」

「唔唔……那不然一起研究魔导具吧。」

还以为贾铎夫死心了，结果完全没放弃。贾铎夫开始招揽我，欢迎我加入他的研究室，我忙不迭摇头。

「我已经决定要加入赫思尔老师的研究室了。」

毕竟我有很多事情都打算请赫思尔帮忙隐瞒，她又是艾伦菲斯特的舍监，不用担心研究内容被他领偷走。最重要的是，她那里还有斐迪南的弟子雷蒙特在，方便我联络斐迪南，加护的研究与图书馆魔导具的制作也能同时进行。关于制作录音魔导具、向斐迪南送去叮咛小语的计画，我可还没有放弃。

「但赫思尔的研究室……不，我这里有更充足的研究经费，原料品质也很好。」

「这样啊。可是，我目前并不缺乏研究经费。」

贾铎夫会这么说，代表赫思尔因为没有来自领地的援助，研究经费并不多吧。虽然斐迪南曾说他一直有在提供资助，但我不认为赫思尔会完全仰赖他的帮忙。既然以后要经常去她研究室打扰，或许我也该提供援助。

……但比起金钱方面，好像更该改善生活方面的品质。比如三餐与睡眠时间。

「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的想法总是与众不同，能够激发人研究的渴望，真可惜哪。」

贾铎夫一脸惋惜地放弃招揽。看到贾铎夫就如同斐迪南告诉过我的，十分懂得适时收手，让我对他有些好感。

「我对纸状的魔导具很感兴趣。等到有时间进行研究的时候，希望能与多雷凡赫一起研究呢。」

「噢，纸状的魔导具吗……比如研究哪些魔兽的皮适合制作吗？」

「不，我想研究能否使用魔兽皮以外的原料，制作纸状魔导具。」

贾铎夫的双眼倏然发出精光，微笑道：

「这个研究我也有兴趣。原来如此，这方面的研究比起戴肯弗尔格，与多雷凡赫合作确实更适合。那我们就一起研究吧。」

「可是我今年很忙……」

我这么婉拒后，贾铎夫一脸不解地歪过头。

「艾伦菲斯特不只罗洁梅茵大人一名文官吧？指示其他文官参与研究不就好了吗？罗洁梅茵大人是领主候补生，本就不可能参与所有研究。」

但加护仪式的研究因有王族的指示，倒是另当别论──贾铎夫这些话犹如当头棒喝，我不由得茫然地看著他。我一直以为研究都要自己来，原来可以丢给别人吗？

「对领主候补生来说，最重要的是如何让领地蓬勃发展。你既已修习文官课程，有时当然需要自己研究。但是，若不把自己非参与不可的研究，与交给他人也无妨的研究分开来，所有研究都将无法顺利进行。罗洁梅茵大人，你的观点经常十分有意思。你应该尽量把研究工作分配给其他文官，自己则负责察看进度报告、下达指示，最终在研究结果出来后，思考活用之法。至少在多雷凡赫都是这么做。」

贾铎夫提醒我，领主候补生若把所有研究工作都揽下来，其他文官将无法成长，我才惊觉自己正在做和斐迪南一样的事情。

「纸张的研究请与多雷凡赫合作吧，我对领内的原料之丰富很有自信。」

「那真是太棒了，因为艾伦菲斯特在这一方面还有待加强。」

「况且我在贵族院当了这么多年老师，手边的调合工具早已多到数不清。」

听到贾铎夫说就算是比较久以前的研究也没问题，我不禁眉开眼笑。

「真希望有机会亲眼目睹呢。我对以前的课程安排很感兴趣，像是在改成一年级就要取得思达普之前，学生是怎么上课的。」

「嗯、嗯。现在就连老师当中，也很少有人是毕业时才取得思达普哪。」

「关于以前是怎么上课，虽然有学生留下来的参考书，但连在图书馆里头也找不到老师留下的任何资料。每个年级要学习哪些内容，又是怎么上课，真希望有老师编写的教学手册可以看呢。」

「在研究纸张的时候，我可以趁著空档与你说一说。」

「真的吗？我太期待了。」

结果我就这么被说服，说好了艾伦菲斯特与多雷凡赫要一起研究纸状魔导具。

最终，我通过了一门学科课与两门调合课，然后离开贾铎夫的研究室。

「……所以就是这样，结果变成了也要与多雷凡赫进行共同研究。」

「简直莫名其妙！」

回到宿舍，在交谊厅内报告我今天的考试结果后，韦菲利特立刻这么咆哮。虽然他气得横眉竖目，但我也很无奈，因为我也不晓得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我只是在与贾铎夫闲聊，提到想研究魔导具纸、想看教师整理的教学资料，结果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要一起研究。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夏绿蒂，两位都会帮忙处理印刷与制纸业的业务吧？那么当作是业务的延伸，我想请两位研究纸张。比如用领内魔树制成的纸张，有多大程度可以当作魔导具使用，以及该怎么改良才能真正制成魔导具……我觉得艾伦菲斯特很适合做这方面的研究，你们觉得呢？」

我看向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见习文官们。伊格纳兹与玛丽安妮面面相觑。

「……罗洁梅茵，你想让我与夏绿蒂的文官负责这项研究吗？」

「是啊。因为罗德里希与菲里妮正忙著搜集与编写故事，他们又是取得了复数加护的中级与下级贵族，所以一定要加入加护仪式的研究才行。而且我想这正是一个好机会，让其他人知道除了我以外，哥哥大人与夏绿蒂也投注了很多心力在制纸业与印刷业上。」

这些事不能由我独占。为了消除领主都把工作丢给异母弟弟与养女的负面传闻，最好用肉眼可见的方式，让大家知道亲生孩子们有多么努力、负责哪些工作。

「当然，如果文官已经在研究其他主题，我不会要求他们改为研究纸张。只是因为制纸业与印刷业是艾伦菲斯特的主要产业，我才觉得应该优先询问领主候补生的近侍们。」

「那如果我与夏绿蒂的见习文官都拒绝，你打算怎么办？」

韦菲利特这么问我后，我转头看向还未献名、预计纳为近侍的缪芮拉。她正一脸陶醉地看著艾薇拉写的书。

「我会让缪芮拉负责主导，然后把研究工作分配给旧薇罗妮卡派的见习文官。他们现在因为不需要献名了，无法成为近侍。但是，若能藉由参与主要产业的研究工作，成为领地需要的人才，未来的发展会大不相同吧。」

虽然免于遭到处刑，但他们仍有犯过罪的家人。在贵族院时还好，但由于以往本该连坐受罚，一旦回到领地，很可能要面对旁人的冰冷目光。若能以显而易见的方式展现出他们对领地多有贡献，或许不久后大人们的态度也会有些改变吧。

「嗯……」

「如果要由哥哥大人与夏绿蒂的见习文官主导，最好尽快接受巴托特与卡珊朵拉的献名喔。藉由交付领主一族近侍该做的工作，让他们能把其他近侍视为同伴，同时也可以利用他们与派系的关系，邀请旧薇罗妮卡派的见习文官一起帮忙研究，我想这是最理想的结果。」

我说完后，韦菲利特看向站在一旁的伊格纳兹。

「你觉得如何？现在有在研究的主题吗？」

「不，我也还在烦恼毕业要发表什么研究，尚未作好决定。既然这能为韦菲利特大人尽一分力，请把纸张的研究交给我们吧。」

伊格纳兹说完，韦菲利特点点头。

「好。那就由我的见习文官伊格纳兹与巴托特，主导纸张的研究吧。」

「哥哥大人，请别忘了我的近侍唷。玛丽安妮，可以麻烦你吗？」

「当然没问题，夏绿蒂大人。」

玛丽安妮点头微笑。这下子似乎也能与多雷凡赫进行共同研究了。

「若要著手研究，首先得接受他们的献名吧。」

「土之日我将与近侍们一起去采集缪芮拉献名需要的原料。为了巴托特与卡珊朵拉，两位要不要也派出护卫骑士同行呢？毕竟两人分别是文官与侍从，很难自己取得适合献名的原料吧。」

尤其预计要献名的人，现在与其他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也变得有些疏远，我便建议将要接受献名的主人应该多帮帮他们。

「姊姊大人，您还是老样子观察入微呢……娜塔莉，请你去问问卡珊朵拉土之日有什么安排吧。请邀请她一起去采集献名所需的原料。」

夏绿蒂的护卫骑士娜塔莉立即离开多功能交谊厅，韦菲利特也派了亚历克斯去找巴托特。这下子似乎也成功防止了学生遭到孤立。

我正感到安心时，听见谷丽媞亚出声唤了优蒂特。她们两人稍微走开后，不知道讲了些什么。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

似乎是谷丽媞亚请她帮忙传话，优蒂特回到我面前来，表情有些困惑地开口。

「优蒂特，怎么了吗？」

「谷丽媞亚说她也想献名，希望土之日去采集时可以同行。」

「……咦？可是，谷丽媞亚的家人不是……」

不是没有遭到处刑吗？她应该没有必要献名才对。

「黎希达，我想与谷丽媞亚当面谈谈，可以吗？」

「现在有好几名护卫骑士在，只是谈话的话没关系。」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 谷丽媞亚的苦衷与原料采集

请人准备好房间，此刻我正与谷丽媞亚面对面。她和优蒂特一样是四年级，比我大一岁。由于成绩向上委员会刚成立时，优蒂特他们那一届组成了二年级组，比起从一开始就按专业课程分组的其他高年级生，整个年级的人感情都很好。大概是因为这样，谷丽媞亚整个人有些躲在优蒂特后面。这种胆小畏怯的模样在贵族中真少见。

谷丽媞亚有著一头灰发，总在背后绑成一条麻花辫。她与莉瑟蕾塔一样，头发整整齐齐得挑不出任何缺点，而且可能是不想引起别人注意，穿著也很朴素。不过，她的发育与同龄的人相比十分早熟，总让人不由自主往她的胸前看去。

「谷丽媞亚。」

「是、是。」

我出声叫唤后，谷丽媞亚立刻往前一站，但个性确实如同听说过的内向畏缩。虽然乍看下若无其事地站著，但她身前交叠的指尖与回话声都在颤抖。

「优蒂特跟我说了，她说你想向我献名。」

「是的，请您接受我的献名。」

「还请告诉我理由，因为谷丽媞亚如今不需要献名了吧？」

谷丽媞亚露出慌乱的眼神，先是看向马提亚斯与劳伦斯，然后垂下眼眸。

「……因为我想要有庇护者。」

「庇护者吗？那我……」

那我可以当，你用不著献名啊──我正想这么说时，猛然想起大家说过除非献名，否则我不能纳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为近侍，于是沉默下来。

「我就只能、趁现在了。」

谷丽媞亚倏地扬起头，一脸走投无路地看著我。她抬头以后，我总算清楚看见了平常一直隐藏在刘海底下的那双蓝绿色眼睛。

「我只有现在这个机会了。」

「谷丽媞亚，对不起。你这样说我不明白。」

我这么回应后，谷丽媞亚抿紧双唇，递来防止窃听的魔导具。

「我不想让其他人听见自己的家庭状况。」

我看向黎希达，无声地问：「我可以接下来吗？」黎希达想必明白了我的意思，下指示说：「布伦希尔德，若检查后确认魔导具没有问题，再交给大小姐吧。」

如今近侍们对于我要触碰的东西都非常小心，一定会先检查有没有毒、有没有可疑的魔法阵，然后才放心交给我。眼看各种检查进行得非常迅速，我不禁佩服起来，现在就连检查有无下毒这些事大家都很习惯了呢。

见我握紧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后，谷丽媞亚接著开口。她向我坦承的事情极具冲击性，确实需要使用防止窃听魔导具。

「其实我……是在神殿出生的孩子。」

（插图015）

「咦？」

「从小到大，家里的人都告诉我，我的亲生父母是神殿的青衣神官和青衣巫女。」

始料未及的身世让我目瞪口呆，只能愣愣听著谷丽媞亚诉说。她说那是肃清还没发生、神殿也还没有魔力不足之前的事情，当时神殿里的青衣神官及巫女还相当众多。在我印象中青衣神官都是没什么魔力又上了年纪的人，原来以前曾经不是这样。

在那样的背景下，中级贵族出身的青衣神官与青衣巫女悄悄相爱了。两人虽想瞒著众人，但女方怀有身孕后，这件事自然纸包不住火。

「但是，只要待在神殿便无法结婚。听说当时我的生母曾提出请求，希望能让两人各自回到老家再成婚。然而，她只得到了『不是贵族的青衣巫女在说什么！？』的回覆，请求并没有被接受。之后生母更马上被带回老家，软禁在别馆里好掩盖这起丑闻。据说自那之后，生母再也没有见过曾是恋人的青衣神官。」

谷丽媞亚说她在别馆出生后，一直在那里住到受洗为止。而那几年生母总是不停抱怨，说如果自己没有怀孕，待在神殿会更自由、更幸福。

「生母总是跟我说，从前她在神殿不只有老家的援助，也有领主大人提供的补助金。去各地举行仪式时，居民也会讨好身为青衣巫女的她，送上钱财与各种物品。跟老家派来别馆监视她的人不同，侍从也都是对自己俯首听命的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在怀上我之前还有心爱的人陪在身边，过得非常幸福。」

后来，政变过后发生肃清，许多贵族在徵召下前往中央，因贵族人数不足，原本被送到神殿的孩子们便回到了贵族社会。在此之前一直被当成下人养大的谷丽媞亚，也接受了魔力量的检测。她于是因此离开别馆，并在受洗时由生母的兄长及其第一夫人成为她的父母，为将来的联姻铺路。

「举行洗礼仪式的人会成为名义上的父母，但在我受洗之后，父母亲从来不曾疼爱过我。他们总是对我再三告诫，说我身为联姻的筹码，行为要得体、不能发生像生母那样的丑闻。兄弟也总嘲笑我是在神殿出生的孩子、发色就和老太婆一样；身体开始发育以后，也因为我比较早熟，他们经常揶揄调侃，私底下一直欺负我。」

谷丽媞亚紧紧捏住裙子。之前除了我以外，我都不晓得还有人也靠著洗礼仪式洗户籍，但受到的待遇居然与亲生子女差那么多。

……把我当成亲生孩子一样照顾的母亲大人，真的很了不起呢。

艾薇拉不仅为我整理房间、订做洗礼仪式的衣裳，教育上也非常用心，让我能够表现得像是上级贵族的女儿。哥哥他们也从来没有欺负过我，亲族更愿意当我的后盾。就算撇除即将成为领主的养女这个理由，我也觉得自己备受疼爱。

「我们家是中级贵族，在派系里头只能奉命行事，并不负责拟订计画。为了让家族的地位更加稳固，他们会为我找好结婚对象。对方会是地位比我们高一些的贵族，而我将嫁过去当第二或第三夫人。可是，我从未对此心生不满。」

对外绝不会有人说出她是「在神殿出生的孩子」。即便是策略联姻，出了家门，旁人都当她是一般贵族的女儿。谷丽媞亚说她曾经心想，就算年纪差距大到能当父女也无所谓。

「先前听到唯有献名才能活命时，我还觉得这简直是诸神伸出的援手。因为这是我可以与那一家人断绝关系、自己选择主人的宝贵机会。罗洁梅茵大人既是神殿长，又是愿意拯救孤儿的艾伦菲斯特圣女，我想您就算知道了我其实是在神殿出生的孩子，也能够不带歧视地接纳我吧。」

但谷丽媞亚十分担心，自己身为侍从的能力恐有不足，所以在我同意她可以负责幕后的工作后，她感到非常安心。

「然而，我的父母并没有遭到处刑。我本来还心想，要是他们因为肃清而被处刑的话，我就可以佯装悲伤，向您献名了。」

当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都很高兴家人保住了一命时，谷丽媞亚说她虽然努力挤出笑容，内心却感到绝望。

「……父亲大人虽然免于遭到处刑，但我很确定他犯了重罪。因为尽管负责谋划与下令的另有其人，但我曾亲眼看到父亲大人非常烦恼，说他无法违抗接到的指令。」

说到这里，谷丽媞亚吐出大气。

「贵族若犯了重罪，哪有人愿意迎娶他的女儿呢？如果为了让家人的处境好一点而把我当成联姻的筹码，您能想像到我的下场吗？几乎是不可能嫁到愿意善待我的人家吧。由于我在家里始终遭到轻视，所以非常擅长看别人的脸色、预想最糟糕的情况。悲哀的是，每次我所预想的对自己来说最糟的结果，往往有很高的机率成真。」

谷丽媞亚说她下定决心献名、为此感到高兴的时候，曾经心想「万一家人没有遭到处刑，这将是最糟糕的结果」。结果竟然成真了──她垂下脑袋说。

「谷丽媞亚，你一旦献名，性命将掌握在主人手里，主人若是失势，你也会受到波及喔。当然我会小心别让这种事情发生，但就好比薇罗妮卡大人失势了一样，我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落到同样的下场。做为庇护者，我还是有些不足。这些事你也仔细思考过了吗？」

总觉得谷丽媞亚太高估我了，而且她好像一心只想著藉由献名逃离家人，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件事的坏处，因此我忍不住开口提醒。

「我已经问过罗德里希与优蒂特了。就连平民的专属乐师与厨师，罗洁梅茵大人都会小心留意，不让他们被人欺负。而且您也会帮忙周旋，不让罗德里希与家人接触到吧？我相信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

谷丽媞亚露出淡淡微笑说：「我好歹是见习侍从，会搜集自己需要的情报。」接著她突然正色。

「趁著家人都不在身边，我只有现在这个机会了……我听说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人数不多。就算要我服侍您一辈子，不能嫁给任何人也没关系，我反而求之不得。恳请您接受我的献名。」

谷丽媞亚的蓝绿色双眼非常认真，感受得到她真的没有退路的迫切。

「我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要接受你献名的心理准备。既然谷丽媞亚的决心这么坚定，我便接受你的献名吧。」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

谷丽媞亚忽然露出了柔和的笑容。我不由得心想，为了让谷丽媞亚能够抬头挺胸面带笑容，我身为主人得努力才行。

把防止窃听的魔导具还给谷丽媞亚后，我向在场的近侍们宣布，自己将接受谷丽媞亚的献名。

「土之日一起去采集缪芮拉与谷丽媞亚需要的原料吧。」

「遵命。」

大家这么回应后，马提亚斯露齿一笑。

「那我们先回多功能交谊厅，由我来说明如何采到品质足以当献名石的原料吧。我知道有个采集方法很有效率。」

返回交谊厅时，韦菲利特与夏绿蒂都一脸担心地望过来。我投以微笑后，告诉大家接下来要说明如何取得献名石所需的原料。

「马提亚斯说，他知道有方法可以取得高品质的原料喔。」

「当然采集区域里很少有像靼拿斯巴法隆那样的魔兽，可以取得属性数与魔力含量皆很高的原料，况且那种魔兽基本上都很难应付，不适合文官与侍从进行采集。所以，虽然会多花点时间，但最好还是采用能确实取得原料的方法。」

要是采集区域里会出现像靼拿斯巴法隆那样的魔兽，根本不是只有恐怖两字能形容。马提亚斯说完，我点了点头。由于马提亚斯要教的是他独有的采集方法，不光预计要献名的孩子们，其他学生也凑过来聆听。

「所以要怎么采集？」

韦菲利特开口催促后，马提亚斯开始说明。

「首先到了采集场所，要先让妥伽尼曼的果实染上自己的魔力再采集。让魔兽吃下去后，魔兽就会因为果实里的魔力而变大，这时再打倒魔兽取得魔石。罗洁梅茵大人一年级与戴肯弗尔格比迪塔的时候，曾使用这个方法让魔兽变大，我便学起来了。」

采集区域里头，似乎有魔树具有与琉耶露果实一样的效果。

「但麻烦在于，妥伽尼曼的果实只能吸收一种属性的魔力，所以到时候得根据自己的属性数为果实染上魔力。」

由于得分离出单一属性为果实染上魔力，因此他说能够采用这个方法的，只有三年级以上、已经学会如何分离魔力属性的学生。幸好这次必须献名的人都已经三年级以上，所以没有问题。

「见习骑士先削弱魔兽的力量后，再让魔兽吃下盈满了魔力的妥伽尼曼果实，趁著它才刚变大、还没适应变化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便能取得魔石。」

「……原来是这样，确实得花不少时间。我虽然也想要高品质的魔石，但这次可能还是算了吧。」

韦菲利特表示不同行后，莱欧诺蕾微微蹙眉，看向他与夏绿蒂。

「巴托特他们在为妥伽尼曼果实染上魔力的时候，不仅需要有人在旁边保护，还得先把魔兽的力量削弱到只剩最后一击就能歼灭，这得出动不少骑士才行。韦菲利特大人、夏绿蒂大人，请问两位愿意借出几名护卫骑士呢？」

「姊姊大人会留几名护卫骑士在宿舍呢？」

夏绿蒂看向我问。我还不晓得土之日的行程，便看向莱欧诺蕾，用眼神问她有什么打算。莱欧诺蕾盈盈微笑。

「护卫骑士预计全员同行，因为主人罗洁梅茵大人也将一同前往。」

「……莱欧诺蕾，我之前怎么没听说呢。」

「我也是听完马提亚斯的说明后下了决定，现在才告诉您。」

莱欧诺蕾答得从容自若，接著列出需要我同行的理由。

「想请罗洁梅茵大人同行的理由有如下几个。首先，我不想让护卫骑士分散开来。再来，是要让妥伽尼曼的果实染上魔力很花时间，所以这段时间我想请罗洁梅茵大人在采集场所里变出舒翠莉娅之盾，保护学生。因为就算有见习骑士在，要一边时时保护四名学生一边讨伐魔兽，实在不太可能。」

如果我能用舒翠莉娅之盾覆盖住妥伽尼曼树，确实见习骑士们就能毫无顾忌地讨伐魔兽，其他人也能专心为果实染上魔力。我以前为琉耶露果实染上魔力的时候，因为不能挡到月光，无法使用舒翠莉娅之盾，导致过程相当辛苦。

……第一年还失败了呢。

「此外，有这么多人前往采集，采集结束后也许需要罗洁梅茵大人的祝福。最后，这也是为了减少罗洁梅茵大人体内的魔力。藉由长时间使用舒翠莉娅之盾、对采集场所施展治愈，应该能减少一些魔力吧。」

……嗯，最后的理由非常重要呢。

想起艾伦菲斯特送来的魔石减少了不少，我重重点头。

「如果可以待在姊姊大人变出的盾牌里采集，那我也一起去吧？」

「夏绿蒂大人？」

「因为光是染上自己魔力的妥伽尼曼果实，也是很珍贵的原料吧？」

「嗯，那我也一起去吧。虽然没办法让魔兽吃下去后，再讨伐魔兽变成魔石，但我也想要妥伽尼曼的果实。」

结果，由于可以待在我设下舒翠莉娅之盾的安全范围里采集，再加上尽情采集后我还会给予祝福治愈采集场所，最终演变成除了还没开始上调合课的一年级生外，宿舍里的所有人都一起去采集。目前还在术科课上练习变出骑兽，也还没开始上调合课的一年级生们只能一脸羡慕。

「毕竟没有骑兽就去不了采集场所，一年级生今年只能留在宿舍了。请期待明年吧。」

「罗洁梅茵大人，我已经可以变出骑兽了。而且我是护卫骑士，这次请一定要带我同行！」

绝对不能丢下我！泰奥多眼神殷切地朝我看来。真的和优蒂特一模一样。

「泰奥多，可是你骑兽还没有操控得很熟练，也可能会碍手碍脚喔？我觉得你还是别去比较好。」

看到优蒂特摆出姊姊的样子这么说，我有点想笑。因为如果是优蒂特有可能被留下来，她肯定会泪眼汪汪地恳求：「拜托带我去！」我边想像那幅画面，边笑著下达许可。

「见习骑士还是人多一点比较好，就让泰奥多同行吧。」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

泰奥多松了口气地向我道谢后，露出有些得意的笑容。

确定了要同行的见习骑士共有多少人后，莱欧诺蕾、亚历克斯与娜塔莉带著其他人开始讨论具体细节，比如要怎么运用舒翠莉娅之盾、怎么进行采集、要排除哪些魔兽，又要削弱哪些魔兽的力量好取得魔石等。

负责讨论的基本上是见习骑士。菲里妮看著他们，忽然拍了下掌心。

「罗洁梅茵大人，那我们来准备便当吧。现在采集场所没有积雪，天气也很温暖，等您设下盾牌，大家就可以悠哉地吃便当了。」

至今因为魔兽会频繁出现，根本没有这种闲工夫，但有了舒翠莉娅之盾的话，就能在采集场所吃便当了吧──菲里妮一脸雀跃地这么提议，夏绿蒂也开心附和。

「哎呀，这真是好主意。那我想吃咸派。」

「夏绿蒂大人，那还得准备热茶才行呢。」

我与夏绿蒂的近侍们都决定要带便当后，土之日的采集瞬间变成了像是大家要一起去野餐。

「肉派也不错呢。」

「哎呀，三明治更方便食用吧？」

「唔，我也要命人准备！」

看到我与夏绿蒂的近侍们开心地讨论起来，韦菲利特便表示他也要加入野餐行列，到最后参加的人越来越多。感觉已经不是采集，而是宿舍里的人要一起去远足了，只见一年级生们脸上的怨气越来越重。由于他们只能留在宿舍，最好也请雨果与艾拉为他们准备美味的餐点吧。

「姊姊大人，您打算请厨师准备什么呢？」

……说到便当，当然是饭团啊。

我没有说出心里话，只是回答：「刚才大家提到的都很不错，真教人犹豫呢。」

一眨眼便到了土之日。

几名见习骑士先去了采集场所将魔兽大略驱散后，再前来呼唤我们。大家于是热热闹闹地前往已经安全无虞的采集区域，我能自由变换大小的小熊猫巴士里塞满了大家的便当。

在妥伽尼曼树周围变出舒翠莉娅之盾后，接著便开始采集。见习骑士们在盾牌外对付之后要取魔石的魔兽，削弱它们的力量；在我身边待命的护卫则是泰奥多。

「请握住妥伽尼曼的果实，注入魔力。要注意只能注入一种属性的魔力喔，直到完全变成属性的颜色为止都不能停下来。」

大家各自都握著妥伽尼曼的果实注入魔力。我也握了颗果实。和琉耶露那时一样，自己的魔力迟迟难以注入妥伽尼曼的果实里，但我一鼓作气，染好了三颗果实。这种时候当然不能老实地每种属性都做一颗果实吧。

「罗洁梅茵大人，我的魔力完全灌不进去……」

看到采集了三颗果实的我，缪芮拉愁眉苦脸地这么说道。熟悉的对话让我感到十分怀念，看著自己的果实轻笑起来。

「因为魔树也是有生命的，反抗非常激烈吧？你也只能边喝回复药水，边慢慢染上自己的魔力了。」

采了三颗果实后我就有些累了，于是回到小熊猫巴士里休息。虽然用过尤列汾药水后身体变得健康一些，但若太过操劳，肯定还是会病倒。只不过，自从比较少压缩魔力，并降低浓度把魔力舒展开来后，我觉得身体状况变好了一点。

……这么说来，以前好像曾有人说，魔力若累积过多对身体不好。

希望这样的身体状况可以继续保持，直到过完今年的贵族院。我这么心想著，开始在小熊猫巴士里看书。不仅有明媚的阳光洒落，还能靠在微微向后倾斜的柔软座椅上，用这种方式度过假日真是太悠闲了。

虽然我只负责一边看书一边维持盾牌，但想要献名的人都取得了魔石，在热闹气氛下享用的便当也很美味。

真是开心的一天。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 傅莱芮默老师的考试

文官课程得收到老师通知的考试日期才能继续进行。之前用奥多南兹向文官课程的老师们预约了考试时间后，随著进入新的一周，开始陆续收到回覆。我与侍从一起调整考试的时间，发现目前还未收到傅莱芮默的回覆。

由于傅莱芮默至今一直视艾伦菲斯特为眼中钉，每年都故意刁难我们，所以我也预期她可能会藉著老师的权限，想尽办法找我麻烦。比如：「真遗憾，我最近忙得分身乏术，没时间为你安排考试呢。」或者「我从没收到过奥多南兹或任何一封信。」

「不知道傅莱芮默老师今年又会怎么刁难呢？」

我与大家讨论著傅莱芮默可能会使出的手段时，菲里妮一脸烦恼地以手托腮。

「有了去年的经验，老师应该也知道就算出些不在考试范围内的题目，罗洁梅茵大人也能顺利过关。况且凭魔力量的多寡、取得的加护量，以及您上音乐课与奉献舞课时给出的祝福，艾伦菲斯特的圣女这个称号已经是无庸置疑。即便对此提出质疑，也只会招来旁人的冷眼，老师要想到方法能刁难您也真是不容易呢。」

听了菲里妮有些答非所问的回答，布伦希尔德苦笑著开口道：

「即便如同罗洁梅茵大人的猜想，傅莱芮默老师无意为您安排考试时间，但只要能在最终测验那一天通过考试就好了吧？其实也可以把傅莱芮默老师的考试往后安排，先投入社交活动与研究。」

「如果只想拿到合格成绩的话，这么做倒是无所谓……」

可是，要是我拖到最终测验那一天才通过考试，导致评分因此下降，无法取得与斐迪南说好的最优秀表彰的话，那可就麻烦了。总之，我先向赫思尔送去奥多南兹说：「赫思尔老师，我若不通过所有考试就无法去您的研究室，也无法与大领地进行共同研究，请问您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呢？」现在只好期待一下老师们的情报网了。

这天早餐过后，在上午的课开始前，我与韦菲利特以及夏绿蒂的近侍们聚集在交谊厅里，为了与多雷凡赫的共同研究要先讨论出大概方向。

「因为在上贾铎夫老师的课时，他可能会提出这方面的问题，所以关于共同研究，我想先决定好大概的方向。」

「罗洁梅茵，关于与多雷凡赫的共同研究，和见习文官们一起讨论固然重要，但你不需要先与父亲大人商量吗？」

「在每天寄回去的报告书里，我曾提到过接下来哥哥大人与夏绿蒂的近侍会带头主导，与多雷凡赫进行共同研究喔……可是，贵族院的学生要做什么研究主题，不需要向奥伯徵求同意吧？我不认为有商量的必要呢……」

关于学生要做什么研究，贵族院里应该没有人需要向领地报告或是徵求同意。见我偏头不解，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互相对望。

「一般是没有必要，但因为这件事是你和别人谈好的，光凭这一点就觉得跟一般的学生研究不太一样。」

「而且既然要研究纸张，势必会牵扯到艾伦菲斯特的主要产业。姊姊大人，我觉得最好还是与父亲大人及母亲大人商量一声喔。」

听到两人都这么说，我回答：

「总之我已经报告过了，就等领地那边的回覆吧。不过，我们要与多雷凡赫一起研究的，是如何有效活用以魔树制成的纸，并不会告诉他们纸张的做法，所以应该不会牵扯到领内的主要产业呢……」

「是吗？」

「是呀。我们不是用伊库那的魔树，做出了非常特殊的纸张吗？我想请大家研究的，就是这种特殊纸张的用途，以及当魔导具使用时该如何改良才能提升品质，等等诸如此类。植物纸本身的做法则是外交时的重要王牌，所以会由领主在领主会议上进行谈判，绝不会出现在贵族院的研究里。」

我接著转向伊格纳兹与玛丽安妮说：

「就连做法非常简单的丝发精，在加入磨砂这个步骤上也很难完全模仿。制纸的步骤更繁复，也需要非常多工具，他领更是模仿不来吧。最主要是，一般人都想不到那种效果和魔导具一样的纸张，居然是平民做出来的吧。」

「这点确实没人想得到，因为魔导具只有贵族做得出来。」

不管是普通纸张还是魔树做成的纸，在工坊里头做法都是一样的。对此伊格纳兹与玛丽安妮似乎都不敢置信，始终以为带有魔力的魔导具都是用调合制成。

「之前为了让植物油的供需达到平衡，我们在领主会议上贩售了丝发精的做法。同样地，为免过度砍伐领内的树木，将来我也打算向各领推广纸张的做法。但既然要卖，各位不觉得售价越高越好吗？」

我的双眼亮起精光，看向韦菲利特与夏绿蒂。

「其实这次与多雷凡赫一起研究，目的就是要利用他们，提高艾伦菲斯特纸的价值。平民所做的纸究竟有多大程度能当魔导具使用？怎么使用会最有效果？当魔导具使用时，又该如何改良才能提升品质？还请两位彻底进行研究。根据届时的研究成果，说不定能让纸张的做法变得更有价值，连带地售价也能大幅提高。」

「罗洁梅茵，你现在的表情有点邪恶喔。」

……糟糕，商人的那一面跑出来了？

韦菲利特一脸有些被我吓到地提醒后，我暂时不再说话，面带微笑。我的脑袋好像切换到商人模式了，得设法变回来才行。

「为了提升艾伦菲斯特的价值，这也是很重要的事情喔。」

「姊姊大人，既然您已经想得这么长远，是不是该由您带头进行研究呢？」

「只看研究的话或许该由我来，但我个人最好别与贾铎夫老师接触。」

「为什么？难道他刁难过姊姊大人？」

夏绿蒂脸色忽然一凛，我急忙否认。

「不是的，这是因为就算被问起纸张的做法，伊格纳兹与玛丽安妮也回答不出来吧？这样比较安全。」

若曾看过制纸业的报告，大脑也许会记得文字所组成的纸张做法，但除非自己实际试做过，否则很难向他人浅显易懂地说明。

「比较安全？你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不知道的事情，自然也无从泄露。但我若与贾铎夫老师一起研究，很可能一不小心就脱口而出，所以一定要防止这种事情发生。」

我很清楚自己的个性粗心大意，讲话常常不小心说溜嘴；也知道自己做事不懂瞻前顾后，一点小诱惑就有可能引我上钩。虽然我现在还能冷静思考，但一旦与老奸巨猾的贾铎夫面对面，肯定会傻傻中他的计，说出不该说的话。既然如此，最好从一开始就与他保持距离。

……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我稍微成长了呢，唔呵呵。

「那如果贾铎夫老师问起纸张的做法，我们该怎么回答呢？」

「这次是要一起研究纸状魔导具的用途，不需要把纸张的做法告诉贾铎夫老师。请告诉他，这将是领主会议上的讨论事项，所以有兴趣的话请自己研究做法。」

「是。」

敲定了共同研究的内容与哪些资讯可以分享给多雷凡赫后，我再请他们向艾伦菲斯特报告讨论结果，并请领地送伊库那魔树制的纸张过来。

之后，我陆陆续续参加了老师们安排的考试，也一一合格过关。教人惊讶的是，无论我参加哪一门课的考试，老师都会问起艾伦菲斯特与大领地的共同研究。看来这件事已经传开了。尽管我回答：「这件事尚未得到两领奥伯的许可，所以还不确定。」但老师们都对我投来怀疑的眼光。好像因为他们的情报来源就是两位舍监。洛飞与贾铎夫似乎都想大力促成合作，为了铲除周遭的阻碍很努力在散播这则消息。

就在这时候，我收到了傅莱芮默以奥多南兹寄来的回覆：「明天上午我可以空出时间。」虽然回覆得比别人慢，但由于我本以为她会无视我，或是回覆我说「没空，不方便」，因此大吃了一惊。

……我好像有点把傅莱芮默老师想得太坏了。对不起。

看来她就算会刻意刁难我，仍会做好老师该做的分内工作。我一边在心里向她道歉，一边送出回覆说没问题。紧接著，我也收到了赫思尔寄来的奥多南兹。

「罗洁梅茵大人，我刚才故意对傅莱芮默说，明明大领地与艾伦菲斯特要一起进行研究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怎么罗洁梅茵大人的师父斐迪南大人所前往的亚伦斯伯罕却没有半点消息，该不会是舍监的人品有问题吧？所以，我想你近日内应该会收到她的回覆。」

原来傅莱芮默会回覆我，完全是多亏了赫思尔。我马上用奥多南兹向赫思尔报告，说我已经与傅莱芮默约好了考试时间，顺便向她道谢。

很快地，又有奥多南兹飞了回来。

「你去找傅莱芮默的时候，记得拿与亚伦斯伯罕的共同研究当诱饵，藉此通过她的考试。至于共同研究的内容，发表你与雷蒙特一起进行的研究就好了。只要由雷蒙特负责设计，你负责试做，这样就称得上是共同研究。」

她说雷蒙特魔力不多，要做出自己设计的东西很耗时间；而且只要由我负责试做，也能针对图书馆的魔导具进行各种研究。顺便她还说了：「你告诉傅莱芮默，说由于要在我的研究室内进行共同研究，所以需要先徵得舍监的许可，找个适当时机唤我过去。我会帮你监督她的评分是否公正。」

……赫思尔老师居然这么可靠！

用奥多南兹与赫思尔往来沟通了几遍后，我开始可以预见自己通过傅莱芮默考试的未来。我安心地吐出大气，看向自己的近侍们。

「话说回来，大领地与艾伦菲斯特的共同研究已经传得人尽皆知，就连傅莱芮默老师也产生了危机意识吗？那个，不只老师们知道而已？」

如今我已经修完了领主候补生课程，文官课程也都是个别找老师参加考试，所以不会接触到他领的学生，也就不了解贵族院里流通的资讯。

「是呀。虽然我没想到是舍监在积极散播消息，但确实有很多学生都知道共同研究一事，而且好像都觉得这件事情已经谈定了。」

莉瑟蕾塔说完，开始会出入专业楼的见习文官菲里妮也用力点头。

「再加上这些研究成果一旦发表，肯定会受到赞扬。似乎有好几个领地都向赫思尔老师提出申请，说想要加入与戴肯弗尔格的共同研究呢。」

但是，由于那些领地很明显只是想与大领地和王族攀关系，以及趁机分一杯羹，所以听说都被赫思尔以「你们无法提供实例」为由拒绝了。

……至今因为很少采取行动，所以看不太出来，但赫思尔老师真的很优秀呢。

「好像也有很多领地去找贾铎夫老师，对于与多雷凡赫的共同研究表现出了兴趣。不过，贾铎夫老师似乎会很乾脆地剔除掉已有大概结论的研究成果与没有能力的人，所以我并不怎么担心呢。」

「现在该担心的，反倒是伊格纳兹大人与玛丽安妮大人的能力能否达到老师的要求。因为任谁都看得出来，老师可是无论如何都想让罗洁梅茵大人亲自出马呢。」

近侍们所描述的贾铎夫散发出了非常危险的气息。

……果然我最好不要接近贾铎夫老师。

搜集了消息，了解贵族院近来的情况后，我踏进傅莱芮默在文官楼里的研究室准备参加考试。我还以为文官的研究室都和赫思尔与贾铎夫那里一样，资料堆积如山、原料和道具彷佛要满出研究室，原来也有的地方不是。看著眼前整整齐齐的研究室，我不禁发出感叹。

……呜哇！整理得真是井然有序。不愧是负责情报搜集与资料整理这门课的老师呢。

看得出来物品的摆放方式很有自己的原则，而且不容许一丝一毫的误差，非常符合傅莱芮默给人的感觉。

「罗洁梅茵大人，我就开门见山了。现在贵族院里到处盛传，说艾伦菲斯特将与戴肯弗尔格以及多雷凡赫进行共同研究，这是真的吗？」

不出赫思尔所料，这似乎是傅莱芮默最在意的事情。我从容不迫地微笑以对。

「目前虽然有这个打算，但都还需要徵得奥伯的同意，因此很难说是真的呢。不过，两位舍监都在大力促成这件事情，所以我想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吧。」

先不说这个了，请老师开始考试吧──我这么催促后，傅莱芮默立刻眉尾倒竖。

「天呀！罗洁梅茵大人，你是不是该好好想想自己与亚伦斯伯罕的关系呢？你的师父将与蒂缇琳朵大人成婚，代表亚伦斯伯罕与艾伦菲斯特将建立起更紧密的关系吧？然而你竟然如此轻忽亚伦斯伯罕，简直不合常理。」

「我当然也想仔细思考自己与亚伦斯伯罕的关系，但若不先获得歌鲁克里提的祝福，斐迪南大人便无法收到沃朵施奈莉。真教人伤脑筋呢。」

我避重就轻，暗示若不先通过考试，就无法找师父商量。傅莱芮默瞬间流露出厌恶的神色后，旋即拿出试卷来给我。这次试卷上的题目不像去年那样蓄意找碴，所以我很快便答完交卷了。

「那么，我请赫思尔老师过来吧。」

傅莱芮默听了瞪大眼睛，一脸不明所以。我也故意张大双眼，以手托腮。

「咦？因为这样一来，我今年的文官课程便修完了，接下来要讨论与亚伦斯伯罕的共同研究吧？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没、没有。接下来确实是要讨论与亚伦斯伯罕的共同研究，但为什么要叫赫思尔过来呢？」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爽快地要与她讨论共同研究一事，傅莱芮默显得相当无措。这位老师似乎很不擅长应付出乎自己预料的事情。

「因为赫思尔老师是艾伦菲斯特的舍监，讨论这种事情时若不请她一同在场，也不好向奥伯报告吧？」

我刻意没有提及至今与其他领地讨论共同研究一事时，赫思尔并没有在场，只是面带著笑容火速送出奥多南兹。

「赫思尔老师，我想和傅莱芮默老师讨论与亚伦斯伯罕的共同研究一事，请问您有时间吗？」

「没问题。」

大概就等著我联络，赫思尔用奥多南兹捎来回覆后，马上便过来了。她看著我与傅莱芮默，轻轻叹了口气。

「傅莱芮默，打扰了。话说回来，罗洁梅茵大人，现在既然能讨论与亚伦斯伯罕的共同研究一事，代表你修完今年所有的课了吗？你说过修完课之前，无法出入我的研究室吧？」

「今天通过傅莱芮默老师的考试后，我便修完了。啊，还没打分数呢。要等老师改完分数，才算通过了这门课。傅莱芮默老师，能麻烦您改考卷吗？」

赫思尔既然来了，我便请傅莱芮默改分数。有第三者在旁监视，她就不能乱打分数了吧。傅莱芮默露出老大不高兴的表情看向赫思尔后，在自己的桌上改起试卷。赫思尔在旁看著，顺便监督她是否评分不公，接著一脸愕然。

「傅莱芮默，你……」

「哎呀，真是的。我好像不小心拿错考试卷了呢。呵呵呵……」

「……但罗洁梅茵大人都答对了，我看也没什么问题。」

「天呀！你说什么！？」

傅莱芮默眼尾上扬，低头认真盯起试卷。

（插图016）

「怎么了吗？」

「……这份考卷是给五年级生的，罗洁梅茵大人为何答得出来？」

「也没有为什么，因为直到最高年级为止的课程内容，斐迪南大人都已经教给我了，所以不管哪个年级的题目我都能作答。」

由于斐迪南一鼓作气把毕业前会学到的内容都教给了我，老实说，我甚至无法掌握哪里到哪里是三年级的范围。我只是因为考题很正常，便写下答案。

「斐迪南大人真是乱来……但能跟上的罗洁梅茵大人也真教人不敢置信。」

赫思尔扶著额头时，傅莱芮默在她身后不断嚷嚷：「简直不合常理！」但做事不按常理的不是我，应该是拿其他年级考试卷给我的傅莱芮默，以及把课程内容都教给我好应付她找碴的斐迪南吧。

「那么考试结果合格了吗？还是要换成三年级的试卷，我再考一次？」

「傅莱芮默，你不是要讨论共同研究这件事吗？要让她再考一次吗？」

我与赫思尔一前一后夹攻，傅莱芮默胀红了脸，歇斯底里地大喊：「不用再考了！」接著为了讨论共同研究，她动作有些粗鲁地往椅子坐下。那种坐法只会害自己屁股痛而已，但也让人明确感受到她的怒火与不快。

但是，我刻意不调节气氛。我与赫思尔毫不理会一脸不悦的傅莱芮默，组成绝不察言观色的拍档，讨论起共同研究一事。

「赫思尔老师的研究室那里因为有雷蒙特在，所以想要与亚伦斯伯罕一起进行研究应该不难。雷蒙特是斐迪南大人的弟子，现在应该也成为他的近侍了。只要由我与雷蒙特一起研究魔导具并发表成果，便称得上是共同研究。」

我一说完，傅莱芮默立刻尖声大叫。

「天呀！这么做会被当成是赫思尔的研究吧！这才不算是与亚伦斯伯罕的共同研究！」

「不，这次的研究本就是由雷蒙特主导，所以领地对抗战时也会在亚伦斯伯罕发表成果。但由于赫思尔老师同时是斐迪南大人与雷蒙特的师父，我又是斐迪南大人的弟子，所以我认为赫思尔老师的研究室是最佳的研究地点。」

说完，我对傅莱芮默投以微笑。

「不过，教人伤脑筋的是，赫思尔老师与雷蒙特一埋头研究起来，极有可能会忘了向亚伦斯伯罕报告进度。傅莱芮默老师也知道，赫思尔老师认真投入起研究时是什么样子吧？」

「嗯，是呀。赫思尔一旦开始埋头研究，绝不可能确实报告进度。」

大概因此吃过苦头，傅莱芮默摇头皱眉。赫思尔则是面带笑容，一派事不关己。

「所以若要进行共同研究的话，我很希望有飞信女神沃朵施奈莉，愿意帮忙联络人在亚伦斯伯罕的斐迪南大人。」

只要表面上装作是为了共同研究得与师父商量，想联络到斐迪南应该会比较容易。再者若采用可以保住傅莱芮默颜面的做法，请她负责与亚伦斯伯罕联系，就能多一条管道与斐迪南联络。当然了，傅莱芮默肯定会监视与检查内容，所以只能送出被她看到也没关系的消息，但除了雷蒙特外，能多条联络管道总是好的。

「如今斐迪南大人前往了亚伦斯伯罕，为了加深两领的关系，让共同研究能获得成功，不知傅莱芮默老师身为亚伦斯伯罕的舍监，是否愿意成为沃朵施奈莉呢？」

届时不仅可以查阅所有报告，还能在加深两领的关系上担任重要角色，傅莱芮默对此似乎相当满意。对于我的邀请，她弯起嘴角微笑。

「好吧。这次便由我负起舍监的职责，向领地报告。只不过，罗洁梅茵大人，请你小心别再做出不合常理的举动，否则会让亚伦斯伯罕与艾伦菲斯特的关系产生裂痕，也会给斐迪南大人造成困扰唷。还请你谨言慎行。」

「看来事情顺利谈完了吧。」赫思尔这么说著站起来，催促我离开。我正要与她一起走出研究室时，傅莱芮默冷不防问我：

「罗洁梅茵大人，你最近身体还好吗？有没有什么变化？」

我歪过头，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傅莱芮默惺惺作态地摆出担心的表情。

「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身体非常虚弱，我只是有些担心你能否进行共同研究、参加社交活动。」

「……我的身体是有一些变化。那个，往不太好的方向……」

我不知道傅莱芮默想确认什么，只是含糊其辞地微笑道。其实我也没有说谎。我不仅在音乐课上洒出大量祝福，跳奉献舞时还全身发光，就各方面而言身体确实是往不太好的方向在变化。

「这样呀。」

傅莱芮默浅浅一笑，双眼亮起混浊的光芒。给人的感觉不是很好。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 赫思尔研究室的专属图书管理员

由于修完了今年的文官课程，我马上遣人去问戴肯弗尔格，想要敲定举办茶会的时间。毕竟对方也要考虑很多事情。好比不只蓝斯特劳德与汉娜萝蕾，也要了解我希望能一同出席的克拉丽莎课上得如何了，以及奥伯对于共同研究是否已有回覆等。我请布伦希尔德告诉他们，不必急著回覆。

「奥伯·戴肯弗尔格似乎尚未回覆。因此他们说只要接到领地的回信，会立即告诉我们什么时候有空。」

当天晚餐后，布伦希尔德向我报告了戴肯弗尔格的回覆。显然茶会还要一段时间才会举办，我看向莉瑟蕾塔。

「那么从明天开始，我会每天去赫思尔老师的研究室。能请你们帮忙准备吗？」

「请交给我们吧。尤其是打扫工具，必须准备得非常万全才行。得把赫思尔老师的研究室打扫得乾乾净净，罗洁梅茵大人才能够踏进去。」

真教人摩拳擦掌呢──莉瑟蕾塔开始挑选要带哪些打扫工具，莱欧诺蕾则是立即走出房间，要去问护卫骑士们的行程。我的近侍们太可靠了。

「明天的准备工作就拜托大家了，我要待在秘密房间里写信。」

我决定写信给斐迪南，请雷蒙特转交。由于该用隐形墨水书写的事情太多了，不方便待在侍从们看得见的地方写信。进入房里的秘密房间后，我用斐迪南交给我的墨水写了好几张密密麻麻的信。按著时间顺序写下自己做了哪些事情，也写下想要商量的问题后，接著重新看了一遍，结果发现连我也觉得莫名其妙。

「我在取得加护的仪式上，走上了最高神祇所在的最高处。赫思尔老师很好奇开口里面是什么。后来我站在祭坛上，把底下的魔法阵画了下来，但这件事可以告诉养父大人吗？还有，我因为得到太多加护，魔力量超过了思达普能容纳的上限，一不小心就会变成祝福释放出去，害我成天提心吊胆。为了解决这种情况，现在我会刻意减少压缩魔力的频率，平常也会尽可能多消耗魔力，但还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呢？……嗯～我、我写这样看得懂吗？相信斐迪南大人一定看得懂吧！」

应该没问题吧──我这样说服自己，把信铺在桌面上，等著墨水变乾。与此同时，我想到了也可以用隐形墨水再写一封信，请傅莱芮默转交。交给雷蒙特与傅莱芮默的信分别会花多少时间才送到斐迪南手中？而且真的会送到斐迪南手里吗？为了测试这些事情，我再写了一封信说：「这封信是请傅莱芮默老师转交。斐迪南大人确实收到了吗？」等到墨水乾了，文字消失，还得再覆盖上其实没什么意义的内容。

……到底怎样的内容被傅莱芮默老师看到了也没关系呢？好难啊。

「夏绿蒂，那我出发去研究室了。」

隔天，我对人在多功能交谊厅里的夏绿蒂说道。夏绿蒂还没修完所有的术科课，但今天似乎没有课要上，正与玛丽安妮在讨论魔树纸的研究。

「……姊姊大人，您的准备不像要去研究室呢。」

看著莉瑟蕾塔准备好的物品，夏绿蒂眨眨眼睛。此刻推车上堆满了各种东西，简直像要去图书馆举办茶会。明明只是去研究室，却带了这么多东西，我苦笑说：

「这些都是打扫工具，和我要带过去的食物。」

那间研究室里的人都过著极不规律的生活。我把赫思尔研究室里的惨状告诉夏绿蒂后，黎希达却叹著气说：「大小姐，您还不是一看起书就会打乱生活作息，一点也没有资格说唷。」

我笑笑以对，赶紧离开宿舍。这时间学生已经开始上课了，因此走廊上几乎没有其他人影，十分安静。今天与我同行的侍从有莉瑟蕾塔与黎希达，见习文官有罗德里希，护卫骑士则有马提亚斯与泰奥多。

「我第一次进入文官楼。」

两名护卫骑士这样说著，仰望眼前的文官专业楼。进到建筑物内部后，马提亚斯喃喃低语：「这里跟骑士楼不一样，很多小房间嘛。」文官楼里因为很多房间的功能形同仓库，专门用来保管原料，每位老师又都有自己的研究室，所以房间很多。而骑士楼里全是训练设施，在所有专业楼中占地最广、规模最大，所在地点也最偏僻。听说建筑物内多是大型设施，除了老师们的房间外，几乎没有独立的小房间。

「……呜呜，是不是有股奇怪的臭味？」

泰奥多皱起鼻子环顾四周。身为护卫骑士，他虽然克制著自己不要捂住鼻子，但从表情来看明显很想这么做。

「泰奥多是一年级生，还没开始上调合课，所以无法适应吧。这是药草与原料的味道喔。好几种原料混在一起，所以味道不太好闻，但不久后你就会习惯的。」

我轻笑著这么表示后，泰奥多露出怀疑的表情左右张望：「这真的能习惯吗？」

「没问题的。等你自己开始制作回复药水，训练期间还要像喝水一样不断饮用回复药水后，你就会习惯了。有必要的话，就连味道更重的药水也敢喝唷。现在这股臭味跟斐迪南大人做的药水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呢。」

泰奥多脸色一僵，表情就像在说：您到底喝了什么东西！？就是即便好心改良过味道了，夏绿蒂仍以为故意要欺负她的药水喔。原始版本更是可怕得超出想像。

一来到赫思尔研究室的门前，莉瑟蕾塔便推著装有打扫用魔导具的推车，抢先进入研究室。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在原地稍候。我先确认屋里的情况能否让您入内。」

我想起了第一次来赫思尔的研究室时，莉瑟蕾塔曾想使用魔导具强行将地板上的东西一吸而空，赫思尔与雷蒙特不得不手忙脚乱地赶紧收拾。

「……希望这次重要的东西有收好呢。」

「昨夜我已送出奥多南兹，提醒她记得先打扫，重要物品想必已经收好了吧。」

黎希达才刚说完，身后的房门内立即传来赫思尔慌张的话声：「莉瑟蕾塔，你先等一下！」看来就算提醒过了，赫思尔终究以研究为优先。黎希达只是摇头叹气。

「罗洁梅茵大人，让您久等了。」

莉瑟蕾塔笑容满面地打开房门，我总算可以进入研究室。只见调合用的桌子上堆满了大量资料。肯定是赫思尔急急忙忙从地板上救回来的吧。

「赫思尔老师，雷蒙特不在吗？」

「他现在去上课了。所以关于共同研究，等他来了再仔细讨论吧。」

她说雷蒙特也慢慢通过了不少考试，有越来越多的空闲时间，所以最近比较常来露面。

「在他过来之前，请你先看这边的资料吧。是与共同研究有关的资料。罗洁梅茵大人若能先有基本了解，讨论起来会比较快吧。」

资料看来都是设计图与笔记，跟接下来要做的东西有关。我看了看桌面上高得彷佛随时会崩塌的资料小山，再看向书柜里整理得有条不紊的资料，猛地转向赫思尔。

「赫思尔老师，在看之前我可以先整理资料吗？就像书柜里的资料那样。」

「书柜里都是已经研究完毕的资料，而且是斐迪南大人整理的。最先想到要做的事情居然都是整理，你们两人可还真像。这边桌上的资料随你整理没关系。」

「……咦？那些资料都是斐迪南大人整理的话，代表已经放在那里十年了吗！？」

「斐迪南大人去年这时候不是来拜访过吗？为了收走他制作的魔导具。」

原来那时候不只魔导具，他还把判定不能留下的设计图与研究成果等资料悉数带走，顺便还使唤了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让他们整理资料。

……哇噢，竟然得照顾这么麻烦的师父，斐迪南大人也真是辛苦。

于是我从书柜里拿了一些资料当参考，打算照著斐迪南的分类进行整理。木板是依研究主题整理放在一起，内容则是按著时间顺序。而且到处还夹放著成束的羊皮纸，应该是斐迪南的研究。因为字迹没变，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嗯？这是二十个不可思议的研究。

资料里头一一列出了尤修塔斯搜集来的奇闻，还附有简单的地图。

……这应该是贵族院的地图吧？哦哦，原来大致上是圆形啊。

由于很少有机会在寒风中骑著骑兽到处飞行，我对贵族院的面积大小不太清楚。之前我听黎希达与波尼法狄斯说过，从前在比夺宝迪塔的时候，大家都会掌握贵族院的地形。

……这些圆点一定就是二十个不可思议的所在位置吧。

但地图上的圆点远远超过了二十个，而且不知道做了什么查证，有的划○，有的划×。再加上因为是十年前以上的手绘地图，陈旧的纸面很有味道，看起来就像张藏宝图。然而，二十个不可思议的研究却非常突兀地中断了。

「老师，这是斐迪南大人的研究吧？为什么最后没有结论呢……」

「那位大人除非是要发表的成果，否则很多研究中途就打住了喔。」

「中途就打住了吗？」

「是啊。他好像只要知道结果，自己也能接受就满足了。有的并不会整理成资料留下来，有的则是判定不要留下资料比较好，便刻意不做纪录。」

她说斐迪南由领地提供经费的研究一定会报告成果，但花自己的钱当作兴趣的研究则是很多都不会留下资料。

……枉费这个研究看来很有趣，真想知道结果呢。

我噘嘴心想道，确认了分类与装订方式后，合上资料。

「好，我已经掌握了斐迪南大人的分类方式，马上来整理这边的资料吧。」

最好还是采用一样的分类方式，才方便赫思尔与雷蒙特查找资料，不会感到混乱。我从腰间上解开一条装饰细绳，猛地把绳子拉紧。

「大小姐，您想做什么？」

「……我接下来的动作叫『挽袖』喔。要先把碍事的袖子收起来。」

「『挽袖』吗？」

黎希达一脸纳闷时，我火速用绳子把碍事的袖子绑起来。太完美了！但我还在沾沾自喜，绑好的细绳却马上被黎希达解开。

「大小姐，露出手臂来成何体统。您只要坐在椅子上下达指示即可，我与莉瑟蕾塔会按著您的指示整理分类。」

她们准备好椅子后，我只好负责翻看调合桌上的成叠纸张和木板，然后按著研究者与研究类型进行分类。黎希达与莉瑟蕾塔再分工合作，有的资料装进箱子里，有的则在装订后放进书柜。

「这份资料是赫思尔老师现在在做的研究吧？」

「是啊。我找了好久呢，之前都找不到。」

「雷蒙特的研究资料可以放进这边的书柜吗？还是让他带回宿舍？」

「等本人快毕业时由他自己判断吧，因为也有很多资料时间一久就用不到了。」

我们循序渐进地动手整理后，资料开始按著研究内容整齐排列，调合桌的桌面也越来越乾净。

「罗洁梅茵大人，这里还有。这些资料也麻烦你整理一下。」

「交给我吧。」

接过赫思尔递来的资料后，把它们放到该放的位置上。

……我好像赫思尔研究室的专属图书管理员喔？

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我沉浸在了自己成为专属图书管理员的感觉中。由于图书委员只能提供魔力，这好像是我来到贵族院以后，做的最像图书馆员在做的工作。我无法自制地哼起歌来。

……怎么办？我现在好开心！

喜不自胜的我更是卖力整理资料，不久第四钟响了。接著又过了一会儿，雷蒙特有气无力地走进来说：「赫思尔老师，大事不好……」但话才说到一半，他倏地瞪大双眼，喊完：「对不起，我进错研究室了！」就跑掉了。

「……他没有进错研究室吧？」

我与莉瑟蕾塔面面相觑，赫思尔轻笑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研究室变得太乾净，他以为自己进错房间了吧。想必等一下就会回来，我们先准备午餐吧。里面放的是食物吧？」

赫思尔高兴地弯起嘴角，指著推车说。正好这时间肚子也饿了。莉瑟蕾塔与黎希达把收拾整齐的调合桌面清洁乾净，开始准备餐点。

就在一切准备妥当的时候，雷蒙特敲了敲门，战战兢兢地探进头来。他还是老样子毫不整理服装仪容，一头黑发也乱糟糟的。一闻到莉瑟蕾塔端出来的食物香气，雷蒙特的肚子立刻咕噜作响，他尴尬地别开视线。

「雷蒙特，你可以在进来前施展洗净魔法就好，请整理一下仪容吧。请别以那副模样出现在罗洁梅茵大人面前。」

莉瑟蕾塔带著笑容赶人后，雷蒙特再度关上房门。他在门外施展了洗净魔法后，这才重新走进来。

「失礼了。」

雷蒙特总算进来后，我们开始用午餐。用餐的同时，赫思尔也说起共同研究一事。雷蒙特边吃著赫思尔分给他的食物，边垮下肩膀。

「原来这件事是真的啊。」

他说自己昨晚忽然接到蒂缇琳朵的召见，对他说：「你身为亚伦斯伯罕的代表，表现可不能丢脸，要与斐迪南大人保持联系、好好研究唷。」

「截至目前为止我们从来没有交集，所以我大吃一惊，还以为蒂缇琳朵大人因为我是她未婚夫的弟子，才对我感到好奇吧。」

雷蒙特以为她指的是领地对抗战时的成果发表，回道：「我一定竭尽所能。」结果今早去上课之前，舍监傅莱芮默也叫住他说：「等共同研究决定好了大概内容，记得向我报告。」雷蒙特说他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由于不晓得这到底怎么一回事，我才想过来找赫思尔老师商量。」

于是赫思尔边把食物分到雷蒙特的盘子里，边说明来龙去脉。

「这是因为艾伦菲斯特将与戴肯弗尔格以及多雷凡赫进行共同研究，而且两项研究都备受瞩目。傅莱芮默大概是想对中央有点贡献吧。因斐迪南大人而与艾伦菲斯特建立起紧密连结的亚伦斯伯罕，似乎也想要进行共同研究。」

……咦咦？这件事明明是赫思尔老师怂恿的吧？

尽管我这么心想，但赫思尔毕竟帮我搞定了文官课程的最后一门课，所以我没有多嘴。再者，与其让雷蒙特知道其实是我们强行促成，不如让他以为是自领舍监提出的，他也会比较容易接受吧。

「何况你们两人都是斐迪南大人的弟子，如果能由雷蒙特负责设计，罗洁梅茵大人负责做出试作品，现在这样也算是共同研究了吧。」

「……由罗洁梅茵大人做出试作品吗？怎么可以劳烦领主候补生。」

雷蒙特瞪大了蓝色双眼看向赫思尔。但与整个人瑟瑟发抖的他不同，赫思尔一派泰然自若地说了：

「正所谓适材适用。罗洁梅茵大人因为受过斐迪南大人的训练，调合的实际操作已经非常熟练，还会使用能缩短时间的魔法阵。再加上她是领主候补生，魔力量多，可以无数次地进行调合。而且跟她独特的想法以及出色的调合技术相比，她设计魔法阵的能力倒是普普通通。课堂上要画的魔法阵虽然没问题，但不足以成为研究员。所以我想只要你们两人一起合作，应该能有优秀的研究成果。」

看来我和雷蒙特以及斐迪南不一样，在魔法阵的设计上没什么天分。

「此外，若能让众人知道，完成共同研究的两个人皆是斐迪南大人的弟子，想必对他也有帮助吧。」

只要宣称此次的共同研究能够成功，都是师父教导有方，似乎有助于让斐迪南在亚伦斯伯罕更受重视。听到可以让斐迪南的待遇变好，我只能全力以赴了。

「为了稳固斐迪南大人的地位，为了让身为中级贵族的雷蒙特当起领主一族的近侍也能得到认可，也为了我图书馆的魔导具，我们一起加油吧！」

「既然身边的人都决定了，事到如今我也无法拒绝吧……况且要是敢拒绝，蒂缇琳朵大人与傅莱芮默老师肯定不会让我好过。」

雷蒙特一脸厌烦地说完，同意了一起进行研究。

「那等用完午餐，马上开始做试作品吧。设计图与说明再麻烦你了。」

「是，也请罗洁梅茵大人不吝赐教。」

用完午餐，我为雷蒙特说明早上整理好的书柜。

「这一柜从这里到这里是雷蒙特的研究资料。有办法看出研究时间的，我都照著时间顺序排列了。」

「我第一次看到研究室里的资料放得这么整齐。」

雷蒙特看来深受感动。图书管理员的工作成果得到称赞后，我高高兴兴地目送雷蒙特去上下午的课，接著开始专心调合。我边看著雷蒙特留下的设计图，边一一试做魔导具，赫思尔若有需要就帮她往魔导具灌注魔力。发现力气不够，我就靠身体强化来补足；发现体力不够，就靠可以只恢复体力的药水……

……嗯，这间研究室太危险了。还以为过著正常的生活，但其实一直在喝药。

雷蒙特上完课回来后，我挺胸得意地向他展示试作品。

「怎么样？有没有确实按照你的设计呢？我可是很努力喔。」

为了得到称赞我卯足全力，把做好的试作品全摆在雷蒙特面前，然后满心期待地等著他的反应。然而，雷蒙特却无力地垮下肩膀。

「……那个，成品糟糕到了让你这么失望吗？」

「不是的。我只是目睹了可使用的魔力量居然差这么多，有点受到打击而已。」

雷蒙特说他魔力不多，就连调合试作品时也需要喝回复药水；但即便喝了药水，一天也未必能做好一个。看著眼前的四个魔导具，他深刻感受到这个世界的不公。

「这些魔导具我会送去给斐迪南大人，请他确认是否没有问题。」

「那请明天再送吧。我有信想请你一起转送。另外，还有要请傅莱芮默老师转交给斐迪南大人的信……」

我表示因为这间研究室里的人很可能忘记报告，所以自己将负责报告后，雷蒙特如释重负地露出笑容。

「那真是太好了。因为傅莱芮默老师已经要求我提交报告……」

隔天，除了要提交给斐迪南的魔导具外，我把请雷蒙特转交的信件，与请傅莱芮默转交的信件，都交给了雷蒙特，然后向飞信女神沃朵施奈莉献上祈祷。

……希望可以收到斐迪南大人的回信。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 王族的委托

结果我还没收到斐迪南的回信，布伦希尔德先带了艾格兰缇娜的邀请函回来。

「罗洁梅茵大人，王族将主办爱书同好的茶会。」

「……但我还没通知艾格兰缇娜老师，说我已经修完文官课程了，她怎么会邀请我参加茶会呢……？布伦希尔德，难道是你通知的吗？」

我眨著眼睛询问后，布伦希尔德轻叹口气。

「罗洁梅茵大人已经修完今年的课这件事，好像早就在老师间传开了唷。」

「……想不到老师们分享资讯的速度这么快。」

「毕竟罗洁梅茵大人是多项重大共同研究的发起人，在老师之间备受瞩目呢。」

她说老师们都兴致勃勃，很想知道共同研究会在何时何地开始，又有谁会参与。因此，与我有关的消息会经由老师传入王族艾格兰缇娜耳中，也是理所当然。

「艾格兰缇娜老师会邀请爱书同好们主办茶会，似乎是为了让与图书馆有关的人能聚在一起。听说若不趁著现在图书馆还没有太多学生，很难同时邀请两名图书馆员出席，所以希望可以尽快举办。」

会召集与图书馆有关的人，是为了告诉大家，现在王族魔导具的管理者变成了汉娜萝蕾吧。形式上虽是茶会，但其实根本是王族的召见。

「举办地点在哪里呢？」

「在艾格兰缇娜老师的离宫。想必是参加人数过多，图书馆的办公室容纳不下这么多人吧。况且，一般都会使用主办方的茶会室。也只有罗洁梅茵大人会因为馆员不便离开图书馆，便在馆内的办公室举办茶会唷。」

布伦希尔德面带苦笑，告诉我预计出席的有哪些人。有两名图书馆员、三名图书委员，还有主办人艾格兰缇娜与亚纳索塔琼斯。出席的王族多达三人，各自还会带著大批近侍，图书馆的办公室确实挤不下吧。

……之前要为休华兹他们变更管理者的时候，人也很多呢。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也会出席吗？但之前就是因为他很忙，无法来贵族院，才会是还未入学的锡尔布兰德王子被派过来吧？」

明明推掉了王族该尽的义务，现在居然跑来参加茶会。把艾格兰缇娜看得这么紧，简直就和埃维里贝没两样。我会产生这种联想，是因为他之前还硬是跑来参加音乐老师们主办的茶会吗？

……都已经结婚了，不必成天黏著艾格兰缇娜大人，大可以放宽心嘛。

但据赫思尔所说，在与戴肯弗尔格进行共同研究一事上，亚纳索塔琼斯似乎曾提供过建言，所以应该向他说声谢谢吧。尽管心里清楚，还是忍不住觉得好麻烦。

「汉娜萝蕾大人似乎也受到了邀请，这又是王族主办的茶会，无法不出席呢。」

汉娜萝蕾因为联络上有疏失的关系，意外成了新的管理员。在我向艾格兰缇娜说明情况的时候，她也显得惶惶不安，所以绝不能让她独自一人参加。但这可是王族的召见，大家还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尽量与王族保持距离……一想到这里，心情就很郁闷。我垮著肩膀重重叹气后，布伦希尔德轻笑起来。

「罗洁梅茵大人，请别露出那么烦闷的表情。我听说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为了这场茶会，从王宫图书馆借了书过来唷。」

……王宫图书馆的书！？糟糕，我好心动！

我猛地交握双手，绽开今日最灿烂的笑容，仰头看向布伦希尔德。

「不愧是艾格兰缇娜大人的丈夫，真是位优秀的男士！」

「罗洁梅茵大人愿意正面看待出席茶会这件事，真是太好了呢。请问您打算准备哪本书呢？我们也必须准备要借出的书籍吧？」

「应该就是母亲大人写的恋爱故事集吧？艾格兰缇娜大人很有兴趣的样子。」

尽管是王族的召见，但一想到要互借书籍，心情还是不由自主亢奋起来。我兴冲冲地开始选书。侍从们则是开始拟定对策，以免我在王族主办的茶会上太过激动而晕倒；护卫骑士们则是讨论届时谁要同行；文官们开始写起报告书，向领地报告我收到了王族的茶会邀请函。

向领地报告完毕后，我一边思考要带什么点心与书籍，同时也每天去赫思尔的研究室，很快地到了爱书同好茶会举办的这一天。办在下午的茶会通常会从第五钟开始，然而邀请函上却指定要在四钟半到达。由于下午的课已经开始了，我走在悄然无声的走廊上，前往艾格兰缇娜的离宫。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大驾光临。」

明明到达地点是艾格兰缇娜的离宫，出来迎接的却是亚纳索塔琼斯的首席侍从欧斯温，我这才有种两人真的已经结婚了的感觉。

在欧斯温的带领下进入房内，我发现在场只有亚纳索塔琼斯、艾格兰缇娜与两人的近侍，没有看见也要出席茶会的其他人。应该是还没到吧。冗长的寒暄结束后，我再一次把目光投向门口。都打完招呼了，其他人依然不见踪影。我看著侍从们拿出带来的点心与书籍，坐立难安地环顾屋内。

「……是我太早来了吗？」

「不，只是因为我们有话问你，才提早叫你过来。」

亚纳索塔琼斯催促我坐下。光是听到王族有话问我，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真不想听，只可惜现实不可能所愿。我做了个深呼吸后，挤出笑容。

「请问要问我什么事情呢？」

「你这次闹出的动静可还真大。」

……我闹出了什么很大的动静吗？明明最近因为减少压缩频率的关系，我已经可以操控魔力了啊……

被亚纳索塔琼斯狠狠一瞪，我拚命回想是怎样的行动「闹出了很大的动静」。既然情报来源是艾格兰缇娜，一定是与她也有关的事情。

「……啊！是指奉献舞课时我让身上的魔石发光吧？」

当时那个举动确实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终于想到他指的是什么事情后，我忍不住拍向掌心。然而，亚纳索塔琼斯的脸颊却一阵抽搐。

「不对。我指的是你们即将与戴肯弗尔格、多雷凡赫以及亚伦斯伯罕这三个领地进行共同研究一事。突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可要听听艾伦菲斯特的解释。」

「咦？进行共同研究一事，哪里算是很大的动静呢。站在艾伦菲斯特的立场，我们根本无法拒绝啊。」

我这么回答后，艾格兰缇娜温婉一笑。

「罗洁梅茵大人，可以告诉我们为何无法拒绝吗？」

「是的。与戴肯弗尔格是因为有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指示；与大领地多雷凡赫，则是因为领地排名的关系不好拒绝，对我们也有益处，所以同意了一起研究。」

「那与亚伦斯伯罕呢？」

亚纳索塔琼斯接著问道，我一时语塞。

「……因为这关系到我能否修完文官课程。」

「这是什么意思？」

「两位也知道，傅莱芮默老师一向看我不顺眼吧？文官课程我又只能个别找每位老师接受考试，所以会有来自她的妨碍。」

艾格兰缇娜「哎呀」地轻喊一声，微微睁大双眼；亚纳索塔琼斯则是愤慨地道：「我从没听说过这件事情。」

「反正这件事已经结束了。如果她明年又想找我麻烦，届时再容我找两位商量吧。不过，我本来就会在赫思尔老师的研究室里与亚伦斯伯罕的见习文官一起进行研究，所以只是把到时候的成果当作共同研究发表而已，不会额外花什么心力……再说了，我曾经答应过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吧？」

闻言，艾格兰缇娜侧过脸庞说：「两位有过什么约定吗？」亚纳索塔琼斯则是眯起眼睛回想：「我曾和你说好什么事情吗？」

「我不是答应过您，下次的领地对抗战会拿出让您大吃一惊的研究成果吗？……虽然现在的发展完全不在预料之内，连我自己也很惊讶，但是否让您吃了一惊呢？」

我说明自己答应过他什么事情后，亚纳索塔琼斯彷佛喝了斐迪南的特制药水般垮下脸来，抬手按住了头。

「……是啊，我吃惊到光想就头痛。」

「那真是太好了，没有违背我答应王族的事情呢。」

我呵呵笑著说完，艾格兰缇娜也轻笑道：「罗洁梅茵大人与亚纳索塔琼斯大人竟然会订下这种约定，两位感情真好呢。」

「我和她感情才不好。我只是提醒除了赫思尔，其他人也该拿出有点价值的研究成果来。」

亚纳索塔琼斯冷哼一声，没好气地瞪我一眼。看得出来艾格兰缇娜形容我们感情真好后，他为此闹起别扭，但也不该瞪我吧。

「言归正传，既然艾伦菲斯特很可能将与三个大领地进行共同研究，与库拉森博克却没有这个打算吗？」

听亚纳索塔琼斯这么问，我看向库拉森博克出身的艾格兰缇娜。顾及领地关系的平衡，或许最好也与库拉森博克一起进行研究吧。

「可是，我们既没有从库拉森博克那里收到和多雷凡赫一样热切的邀请，也不像与戴肯弗尔格一样有非得共同研究不可的主题；再加上也不像与亚伦斯伯罕一样，本来就有一起进行的研究，所以暂时没有这个打算呢。虽然本不该向王族坦承，但目前我们已经派不出更多的见习文官能与大领地进行研究了。」

虽然领内并不是完全没有见习文官，但术科成绩与魔力足以与大领地一起进行研究的人并不多。

我先声明「其实本不该向王族坦承」，再说明理由后，大概听懂了我的言下之意是「所以请帮忙阻拦，别让库拉森博克也提出请求」，亚纳索塔琼斯微微颔首。

「艾伦菲斯特的看法我大概明白了。不过，既要同时进行三项研究，你们可要小心别出差错。价值极高的研究也容易被人占为己有。你们要时时警觉，防患未然。」

人家毕竟好心提醒，所以我老实地点头回应，但应该不会有人想抢我的研究吧。

首先，是向神祈祷与取得加护有什么关联的研究。就算抢走这项研究，若不向神献上祈祷也没有意义，重点还是在于自己的言行。况且要是抢走的人愿意公开宣称他们十分重视神殿，那也算帮了我们大忙。

再来，是如何让艾伦菲斯特的特产拥有更多附加价值的研究。这项研究即使被抢走了，我们也不痛不痒。而且要是有人不惜与多雷凡赫为敌也要对此进行研究的话，我反倒会很期待对方发表的研究成果。

最后，是用更少的魔力重新制作图书馆魔导具的研究。与前面两项研究相比，这项研究明显对中央没有什么贡献。假使有人对此充满热忱，还成功通过了斐迪南的严格考验成为他的弟子，为了打造更美好的图书馆想与我们一起研究的话，我绝对高举双手欢迎。

……所以就算花费心力把这些研究抢过去，恐怕也只会失望呢。

我正这么心想时，亚纳索塔琼斯假咳了声，瞪著我说：「你有没有在听？」根据过往的经验，我已经知道这种时候若老实回答「我完全没在听」，对方肯定会生气，所以只是面带微笑不发一语。

「还有，关于你的祝福……毕业仪式上给予我们祝福的人是你吧？」

「……您、您在说什么呢……」

亚纳索塔琼斯的话锋突然一转，还转到了对我来说非常不妙的事情上，害我的心脏陡然狂跳。他注视著我，露出分外灿烂的笑容说：

「由于我们进场时突然有祝福从天而降，导致开始有人认为，我或者艾格兰缇娜更适合成为下任国王，这件事你知道吗？」

「唔……」

亚纳索塔琼斯的语气非常笃定。我正烦恼著有没有办法装傻到底时，他接著说明我的祝福在中央掀起了多大风波。

「本来我的近侍们都已放弃让我登上王位，在那之后又开始声称我更适合成为下任国王；王兄的近侍们也认为果然下任国王的王妃应该要是艾格兰缇娜，扬言要将她夺回。纵然我曾宣布自己要退出王位之争，到了后来却毫无意义。为了压下这些声浪，父王、王兄与我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

得知这件事对王族造成极大的困扰，身为罪魁祸首的我只觉得无地自容，很想逃离现场。但当然不可能真的这么做。

（插图017）

亚纳索塔琼斯看著正在心里狂冒冷汗的我，忽然一脸认真地开口。

「因此，我希望王兄将在领主会议上举行的星结仪式，能由你来执行神殿长的职责。」

「罗洁梅茵大人，我也在此拜托你。请送给下任国王与王妃真正的祝福。」

「况且你十分擅长给予祝福，先前音乐课上还持续给予了一曲的时间吧？」

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大家都叮嘱我「要与王族保持距离」，而且我也不想接下这种明显是在挑衅中央神殿的神殿长、使人颜面扫地的任务。可是，同时大家也说「不能违抗王族」。我到底该怎么办？真是进退两难。

「……这是国王的命令吗？」

「不，这是我个人的请求。我希望你给予王兄的祝福，能让旁人不再质疑他成为下任国王的正当性。因为即便被指定为下任国王，王兄的处境依然十分艰辛……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没有古得里斯海得。

尽管心里马上得出了答案，但我不晓得能否直接说出来。亚纳索塔琼斯的灰色双眼明显在观察我的反应，喉咙忽然变得好乾。

「去年我们曾在领地对抗战上遭遇敌袭，你也听到当时那些匪徒说了什么吧？」

「我听到他们说，没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假国王。」

我回答后，亚纳索塔琼斯缓缓点头。

「嗯，没错。政变的开端，便是继承了古得里斯海得的第二王子遭人杀害，而古得里斯海得也在同时遗失。除了第二王子的离宫与他遭到杀害的地点，甚至是王宫以及与第二王子最有往来的贵族们的宅邸，我们所有地方都找遍了，却始终无法找到古得里斯海得。直至今日也一样。因此，父王是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国王。」

我慢慢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但是，我不懂怎么会聊到这些。总觉得亚纳索塔琼斯在说的这些事情非常机密。我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正慢慢被拉扯进这个国家的核心里。

「只要没有古得里斯海得，即便是国王，也无法为国家大事施展魔法；即便从不间断地倾注魔力，也只能维持著和以前一样的状态。但是，若没有人以国王的身分为国家提供魔力，尤根施密特便无法存在。自从成为国王，父王便如同活祭品般持续地在供给魔力……就连王兄与我也一样。」

我一边听，一边觉得这就像是必须在没有基础魔法的情况下管理领地的奥伯。我上过领主候补生课程，所以知道这种情况有多辛苦。

「而就在这种情形下，竟有祝福从天而降，你知道有多少人为此疯狂吗？」

我用力抿紧了唇。

「眼看又要因为艾格兰缇娜而掀起纷争的时候，是王兄劝阻了自己的近侍们，说我与艾格兰缇娜的婚事已经订下、不会更改，并给予我们祝福。因此我也想为王兄分忧解劳，至少帮忙减少他身边的闲言碎语。我希望得到了诸多神祇加护的艾伦菲斯特圣女，能在星结仪式上给予我的王兄祝福。」

亚纳索塔琼斯为家人著想的心意深深打动了我。既然这些麻烦是我的祝福所引起，我想自己有必要负起责任。再加上我还有一点私心，那就是也许可以看到斐迪南与蒂缇琳朵的星结仪式。

「那么，请您先向国王、奥伯·艾伦菲斯特以及中央神殿的神殿长取得许可吧。毕竟不能让中央神殿颜面扫地。此外为了我的人身安全，也希望能破例允许我带著自己的护卫骑士上台。只要上述这些都没问题，为了如此担心兄长的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我也愿意帮忙出一分力。」

「……谢谢你。」

亚纳索塔琼斯吁出了一口气。在他身旁，艾格兰缇娜也露出了非常高兴的微笑。就在这时，欧斯温通报有访客抵达。似乎是汉娜萝蕾到了。

「尽管当时我并不知情，但还是非常抱歉……」

「汉娜萝蕾，你不需要道歉。」

进来后道完寒暄，汉娜萝蕾接著马上道歉，但被亚纳索塔琼斯打断。

「艾格兰缇娜说过了吧？该负责的是没有向你通知此事的图书馆，我也同意她的看法。反倒是我们有事想请你们这些图书委员帮忙，才举办了今天这场茶会。」

「有事找我们帮忙吗？」

汉娜萝蕾双眼圆睁。还以为来了之后会被骂，结果却变成要自己提供协助，也难怪她大吃一惊吧。

……我懂、我懂。王族的委托很吓人对吧。

尽管我这么心想，目光却不由自主投向了汉娜萝蕾请见习文官们带过来的书。他们手上戴肯弗尔格的书又厚又大本。

……这次会是什么书呢？好期待喔。

「罗洁梅茵，瞧你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你也要帮忙。」

「咦？可是……索兰芝老师跟我说过，在休华兹他们的管理者正式变更为欧丹西雅老师之前，我最好别靠近图书馆喔。」

亚纳索塔琼斯低头朝我看来，哼笑一声。

「这件事与休华兹他们无关。为了让爱书的图书委员们能心甘情愿帮忙，我请人从王宫图书馆带了书过来。希望你们能爽快提供协助。」

「包在我身上！我愿意竭尽所能！」

被嘱咐过不能拒绝王族要求的我，笑容满面地一口答应。汉娜萝蕾也点头道：「既然是王族的要求……」

「请问要我们帮忙什么事情呢？」

「是关于锡尔布兰德告诉我们的打不开的书库。你应该知道对王族来说，这是多么重要的情报吧？」

他刚刚才滔滔不绝地向我说明没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坏处，我当然知道王族有多么渴望找回古得里斯海得。所以我能理解就算只是在贵族院里流传的奇闻，他们也不想放过任何线索吧。

……但我已经说了「愿意竭尽所能」。我是不是答应得太快啦！？

但不管答应得快或慢，只要是来自王族的命令，终究无法违抗。我不由得抱住了头。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 爱书同好茶会

「为了向王族请求原谅，我还提早离开宿舍，想不到罗洁梅茵大人已经到了呢。」

听到汉娜萝蕾这么说，我挤出僵硬的笑容。其实我并不是故意早到，只是照著指定的时间过来后，才发现是王族的召见──但这种话当然不能说。

「因为我也有事想请教王族。」

「那个，难道我打扰到三位了……？」

多半担心自己又犯了错，汉娜萝蕾的脸色流露出惊慌。我连忙摇头，投以微笑想要安抚她。

「我只是想在茶会开始前，提交要给艾格兰缇娜老师的发饰而已。」

「是呀。汉娜萝蕾大人既然来了，也请你一起看看吧。」

听了我想出的理由，艾格兰缇娜也点头微笑。我以眼神示意后，布伦希尔德立刻把装有发饰的盒子交给亚纳索塔琼斯的侍从。侍从们得先检查盒子与内容物，而这个麻烦的步骤结束后，亚纳索塔琼斯才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将盒子放在艾格兰缇娜面前，说：「这份礼物送予我最心爱的妻子。」看到我们一派和乐融融地收送发饰，汉娜萝蕾这才安下心来地绽开微笑。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也订做了新发饰呢。我的哥哥大人也向艾伦菲斯特订做了发饰，非常期待之后的收取喔。」

「今年我们分别收到了中央、戴肯弗尔格与亚伦斯伯罕的委托。形式上虽是由斐迪南大人赠送，但蒂缇琳朵大人的发饰是她自己订做的唷。她参考阿道芬妮大人的发饰，选择一样的花做了五个发饰，只不过尺寸会小一些、颜色也都不太一样。」

「哎呀，做了五个发饰吗？」不出所料，艾格兰缇娜显得十分惊讶，我便抓紧机会说明蒂缇琳朵的发饰。至少要让王族知道，并不是斐迪南的品味出了问题，而且到时候呈现的效果全凭本人搭配。

「有了五个发饰，便能根据使用时机、场合与服装自由搭配，这是蒂缇琳朵大人想出来的设计喔。那个，因为她说她无法信任艾伦菲斯特的品味……」

「哎呀，我倒是很满意艾伦菲斯特的设计，今天收到的发饰也非常漂亮呢。」

「谢谢您。我会转告我的专属，说您很满意这次的新发饰。」

在我们欣赏著新发饰时，索兰芝与欧丹西雅也从图书馆过来了。

……这个人就是中央骑士团长的第一夫人。

「艾伦菲斯特想必会对我们心怀不满，但还望多多海涵。」

欧丹西雅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我眨了眨眼睛，她接著露出哀伤的笑容。

「如今王族处境艰辛，我们却从锡尔布兰德王子口中得知了有所谓打不开的书库。一问之下，才知道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告诉他的。外子身为骑士团长，于是前往图书馆想要了解打不开的书库，却在毕业仪式结束后、没有其他学生踪影的办公室里，遇见了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她手上还拿著从前图书馆员的日志。日志当中，有著王族会造访图书馆的纪录吧？骑士团长因此认为，艾伦菲斯特盯上了贵族院里属于王族的物品。」

……然后，刚好骑士团长又知道斐迪南大人是阿妲姬莎之实，具有王族血统啰？那难怪会起疑心呢。

时机真是太不凑巧了。要是没有碰巧在图书馆遇见的话，骑士团长就不会产生无谓的疑心，说不定斐迪南也不用去亚伦斯伯罕了。

「因为工作的关系，外子凡事都要抱持怀疑的态度，况且若没有丝毫戒心，便不是称职的骑士团长了吧。我也知道外子的工作容易招人怨恨，但他也尽力采取温和手段，协调出对双方都有利的结果。还望多多包涵。」

听完欧丹西雅说的话，我努力挤出微笑。确实如她所说，斐迪南并没有因为与王族有血缘关系，还做出可疑的举动，便不由分说地遭到逮捕。他接到的命令，就只是离开神殿，入赘至大领地。这是连旁人都会羡慕的际遇。

……如果入赘的领地不是亚伦斯伯罕就好了呢。

但斐迪南吩咐过要表现出高兴的样子，所以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什么协调，根本对我们一点好处也没有！」我只好微微一笑。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我们个人怀有的想法，也经常与旁人的意见不一样嘛。」

与欧丹西雅的对话就此结束后，没多久锡尔布兰德也到了。他在首席侍从阿度尔的轻推下走进来，我向他问好。他看起来似乎比去年更习惯寒暄了，让人忍不住感到欣慰地心想：「真是长大了呢。」

「之前我还听说升上三年级以后，就算是罗洁梅茵也无法马上修完课，很少有机会能见到面。真高兴现在能见到你呢。」

「锡尔布兰德王子，我也很高兴能见到您喔。我非常期待您推荐的书籍呢。」

我与锡尔布兰德在说话的时候，两名图书馆员也在一旁向汉娜萝蕾致歉。

「似乎都怪我们联络不周，实在非常抱歉。因为我也没想到汉娜萝蕾大人之前竟如此频繁来图书馆，甚至变成了管理者……」

「但现在管理者已经变成欧丹西雅老师了。汉娜萝蕾大人，请您放心吧。」

听到索兰芝说管理者已经变成欧丹西雅，汉娜萝蕾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这件事真的让她非常烦恼吧。闻言我也松了口气，顺便向欧丹西雅问出自己的疑惑。

「之前我也曾问过艾格兰缇娜老师，但若是上级馆员每天都为休华兹他们供给魔力的话，管理者应该不至于变成汉娜萝蕾大人才对呀。为什么汉娜萝蕾大人会不小心变成管理者呢？」

「因为还有其他事情需要魔力，而且我看休华兹与怀斯也还有魔力，便没有优先为他们提供。」

「图书馆里还有比休华兹他们更重要的魔导具吗？像借还书籍与谁擅自带走了书籍的纪录等等，这些作业都是两人在负责，我不认为有魔导具比他们更重要呢。」

对于我的疑问，欧丹西雅露出为难的眼神，向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求救。

「单看图书馆的一般业务，休华兹他们确实很重要吧。但欧丹西雅奉王族之命，还有其他任务在身。」

「既然索兰芝老师借我的书里曾提起过，罗洁梅茵大人也知道吧？就是只有上级馆员的钥匙才打得开的书库。」

看来欧丹西雅的工作之一，就是打开之前打不开的书库，寻找古得里斯海得的下落或与它有关的线索。

「我本想取得钥匙以后，便为休华兹他们供给魔力，但不论是对上级馆员的房间重新办理登记，还是成为钥匙的管理者都需要魔力，实在没有多余的魔力能分给两人。根据日志里的内容与索兰芝的说明，钥匙共有三把，必须凑齐三把钥匙才能打开书库。所以我本想三把钥匙都取得，却发现一个人只能持有一把钥匙。」

欧丹西雅说并不是凑齐三把钥匙就好，而是要三个魔力足以拥有钥匙的人各持一把。她说自己一拿起第二把钥匙登记成管理者后，第一把钥匙的管理者资格便被取消了。此外，索兰芝可能是因为魔力与家族地位不够高，无法登记为管理者。

「因此，我们想请图书委员担任钥匙的管理者。」

「不从中央请来其他图书馆员吗？」

「我们当然也很想这么做，但目前还不晓得书库里头有无重要物品。就只为了打开书库，很难请到三名上级文官来贵族院。」

一般会面对到学生的工作，光靠休华兹、怀斯与索兰芝便应付得来。而且听说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人才，万一真的派三名上级文官过来，却什么都没找到，没人能够接受这样的结果。王族甚至也表示，除非有什么重大发现，否则新的图书馆员就只有欧丹西雅一人。

「因为是平常不打开也不构成妨碍的书库，比起为休华兹他们提供魔力，对领主候补生们来说比较不会造成负担吧。两位觉得如何呢？」

索兰芝看著我与汉娜萝蕾问道，亚纳索塔琼斯则点点头说：

「休华兹与怀斯既是交由中央管理，会由欧丹西雅与锡尔布兰德负责提供魔力。汉娜萝蕾、罗洁梅茵，我想请你们在就学期间与欧丹西雅一同成为钥匙的管理者，帮忙打开书库。」

他说钥匙会放在图书馆保管，所以只有在想打开书库的时候会麻烦我们。

「如果只是帮忙打开书库，就算升上了高年级、课业变得繁重，也应该不会对你们造成太大的负担。毕竟若为休华兹他们提供大量魔力，有些课上起来会很吃力吧。」

看来他也算是为我们著想，想减轻我们的负担。亚纳索塔琼斯说完，我与汉娜萝蕾对看一眼，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们愿意帮忙。」

我们两人答应后，两名图书馆员与亚纳索塔琼斯也点了点头。这时，锡尔布兰德有些怯怯地开口。

「请问，只有罗洁梅茵与汉娜萝蕾吗？既然都是图书委员，我是不是也该成为钥匙的管理者呢？」

「是你自己说了，你想为休华兹与怀斯提供魔力吧？」

亚纳索塔琼斯这么回应后，锡尔布兰德难过地垂下眼眸。

「虽是这样没错……但我没想到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

「况且你就算进了书库，也看不懂里头有什么书吧。」

锡尔布兰德沮丧地低下头去。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那我可以进去书库里面看书吗？」

「图书委员只负责打开书库，查看内部有什么书籍是图书馆员的工作。再者书库里还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不方便让你们进去。」

……好不容易新的书库就在眼前呢，呿。

明明自己是负责打开书库的人之一，却无法翻阅里头那些我从未看过的书籍，这简直是酷刑嘛。不过，我身为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本就引来不少可疑眼光，万一真的发现了古得里斯海得，想也知道我最好别随便靠近。

「我、我会努力忍耐，不马上就冲进去。但如果有书或是资料不介意让我翻阅的话，请一定要借给我喔。」

「确认过后若无问题就可以。」

正事终于谈完后，茶会在和睦融洽的气氛下开始了。大家都把自己带来的点心端上桌，各自试吃一口以示安全，紧接著做介绍。

「这是向艾伦菲斯特购买磅蛋糕的做法后，我们再自己添加了戴肯弗尔格特有的水果璐莱。由于去年罗洁梅茵大人曾在领地对抗战上端出璐莱磅蛋糕请我们品尝，我觉得非常美味，回到领地后也请厨师研究了这款磅蛋糕。」

用来浸泡璐莱的酒似乎也是戴肯弗尔格领内独有的，吃起来风味截然不同。

「是因为酒不一样的关系吗？味道跟艾伦菲斯特做的璐莱磅蛋糕不太一样，但也非常美味呢。真好，可以像这样品尝到每个领地自己开发出来的口味。」

「我每年也都很期待罗洁梅茵大人会带来什么新点心唷。」

索兰芝咯咯笑道，拿取了我带来的优格慕斯塔。雪白的优格慕斯上用乐得乐沛果酱勾勒出了美丽图案，看起来豪华缤纷，很有冬天的气息。

「白色部分是原味优格，可以再依个人喜好添加配料喔。」

至于来自中央的点心外观固然可爱，但果然还是太甜了。我硬著头皮品尝后，但每一样都只吃三口就宣告放弃。

等到大家都品尝过了茶水与点心，接著是分享读书心得的时间。

……这才是爱书同好茶会的精髓！我太开心了！

「虽然我还没进入贵族院就读，但这本骑士故事集对我来说十分浅显易懂，所以我看得非常开心喔。」

锡尔布兰德说以他目前的学习进度，骑士故事集正好也很适合当休闲读物。虽然程度有点难，但故事内容精采刺激，他还因为想要知道后续看得非常忘我。

「为了能向爱慕的女性献上美丽的魔石，我也想要倾尽所能。」

锡尔布兰德显得有些激动，与我们分享他喜欢哪几篇骑士故事，一双紫色眼睛灿灿发亮，还说他想要变强到可以打倒魔兽。这副模样让我不禁觉得，他果然是男孩子呢。只见大家都以温暖的眼光注视他。

「莱蒂希雅大人非常可爱，若能从锡尔布兰德王子这么出色的男士手中收到魔石，她一定会很高兴吧。」

「……莱蒂希雅、大人吗？」

锡尔布兰德愣愣地眨了眨眼睛，似乎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但我记得领主会议上，已经宣布了他们两人的婚约啊……我这样心想著歪过头。

「锡尔布兰德王子的未婚妻是亚伦斯伯罕的莱蒂希雅大人吧？斐迪南大人要前往亚伦斯伯罕时，是她来到境界门迎接喔。虽然只交谈过几句，但她非常可爱呢。」

「是……是吗？可是我……」

锡尔布兰德的语调有些降了下来。我这才惊觉也许只是在领主会议上宣布了婚约而已，但两名当事人根本还没见过面，所以毫无真实感吧。再紧接著我猛然想起。

……对喔！锡尔布兰德王子之前是喜欢夏绿蒂！

我居然提起由父母决定、连未婚妻长什么样也没见过的婚事，说不定不小心践踏了他心中淡淡的初恋。我暗暗陷入恐慌。

……可是，现在突然提起夏绿蒂也很奇怪，锡尔布兰德王子也不想被其他人知道自己的初恋吧？啊啊啊啊，怎么办！？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践踏你的初恋！更没有在心里想著母亲大人要是知道了说不定会很高兴喔！

「那个，罗洁梅茵。我……」

「我也听说您订下了婚约呢。恭喜锡尔布兰德王子。」

锡尔布兰德开口叫我的同时，汉娜萝蕾正好出声说道。汉娜萝蕾这么一说后，大家纷纷向锡尔布兰德道贺，他笑了笑说：「谢谢大家。」看来他只是还没意识到自己已有未婚妻，但并不讨厌这桩婚事。我正如此心想时，汉娜萝蕾环顾在场众人，露出有些调皮的笑容。

「在场所有人都有出色的对象了呢，好像就只有我被排挤在外。」

确实现场除了她，其他人不是已婚，就是已经订了婚。欧丹西雅轻笑起来。

「哎呀，汉娜萝蕾大人才三年级，接下来正是最有意思的年纪唷。不知道您有没有意中人呢？」

「没有，不过我想呢……像罗洁梅茵大人不是有男士送给了她这么美丽的护身符吗？真希望也有这样的男士追求我呢。就像艾伦菲斯特写的恋爱故事那样。」

汉娜萝蕾面带腼腆的微笑说完，大家的目光都投向我头上的虹色魔石簪。我微微转过头，抬手摸向虹色魔石。

「这是监护人们因为担心我，特意准备好魔石，然后由斐迪南大人负责设计，再由韦菲利特哥哥大人送给我的护身符喔。」

我不忘再次主张斐迪南的品味并不差，并强调是韦菲利特送的。

「……竟然准备这么多魔石，罗洁梅茵大人在艾伦菲斯特真是受到重视呢。」

艾格兰缇娜眨眨眼睛，看著我的虹色魔石簪说。我笑著点点头。

「大家真的对我很好喔。不仅会答应我任性的要求，还允许我在领内制作自己喜爱的书籍，甚至送给了我图书馆。」

我一边说，一边指向今天带来要借大家的书。

「今年也有新书吗？艾伦菲斯特的恋爱故事集我也曾拜读过，偶尔会发现里面的故事十分眼熟，实在很有意思呢。每当思索著故事主角是否就是那位大人时，也会跟著想起自己就读贵族院时的往事，让人无比怀念。」

「很高兴索兰芝老师喜欢。今年推出的贵族院恋爱故事集，内容收录的是他领见习文官搜集来的故事，所以和之前的故事集不太一样，应该很难再看出参考人物了喔。」

之前收录的，主要都是艾薇拉与她朋友那一代的故事，很多原型人物皆来自艾伦菲斯特；除此之外则多是长年在贵族院内流传、大家都耳熟能详的故事，所以很容易就能猜到参考人物是谁。但是，见习文官们搜集故事是为了报酬。为了领到高一点的报酬，他们搜集来的故事大都没什么人听过，以免与其他人重复，而且来自不同的领地与时代，所以很难推敲联想。

「不只恋爱故事集，我也为男士准备了其他书籍喔。这本书在描述一群人如何透过夺宝迪塔成为摰友。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若有兴趣，可以借给您。」

「有是有，但我不忍心让锡尔布兰德等太久。」

亚纳索塔琼斯扬手指向锡尔布兰德。锡尔布兰德就彷佛食物已在眼前却得等待指令的小狗般，整个人无精打采。因为书一般只有一本，若按身分高低先把书借给了亚纳索塔琼斯，锡尔布兰德就只能等他看完。

……但是，这点不用担心！

「请放心，我可以同时把书借给两位喔。布伦希尔德、黎希达，请把贵族院的恋爱故事集与迪塔故事发给大家吧。」

「遵命。」

布伦希尔德拿著罗德里希创作的迪塔故事，黎希达则拿著今年新推出的贵族院恋爱故事集发给众人。原本迪塔故事预计在与戴肯弗尔格举办茶会时才要亮相，但感觉亚纳索塔琼斯与锡尔布兰德会感兴趣的新书只有这一本，我于是改变了原订计画。

……罗德里希，王族这么快就成为了你的读者，好厉害喔！

我悄悄觑向罗德里希，发现他正坐立难安地站在房间角落，脸上一副想知道大家反应但又不想知道的表情。

「……罗洁梅茵大人，这些书全部一模一样吗？」

艾格兰缇娜拿到书以后，眨了眨明亮橙色眼眸。

「是的。这种做出同样书籍的技术叫作印刷，今后将成为艾伦菲斯特的新主要产业。戴肯弗尔格的史书也会采用这种技术印制，然后向大家贩售。只不过，还得请戴肯弗尔格先检查过内容才行，所以不会马上开始贩售。」

我说明了什么是印刷后，索兰芝与欧丹西雅互相比对彼此手上的书，讶声说道：「真的连图画都一模一样呢。」

「里面的字整齐又漂亮固然不错，但封面不能再像样一点吗？」

亚纳索塔琼斯翻了翻书页后，皱起脸庞说。对于习惯外封有过多装饰的贵族来说，果然很难有正面评价吧。

「其实这张加了押花的纸就是封面喔。而且，艾伦菲斯特的书之所以只有这种纸封面，是为了让大家可以依自己的喜好加上皮革封面。像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汉娜萝蕾大人会喜欢的封面并不一样吧？再者这本书只是用线装订起来而已，非常容易解开，就算带去工坊请人制作封面，也不会给工匠造成麻烦。」

「嗯……」

亚纳索塔琼斯还是不太满意地瞪著书本瞧。可能是他从未见过没有封面的书籍吧。

「请想成我们只贩售内容而已。因为不费心制作封面，才能压低价格。这么做是为了让下级贵族与中级贵族也有能力购买。」

「艾伦菲斯特能有这种想法，真是教人感激呢。」中级贵族索兰芝显得十分开心。汉娜萝蕾拿著艾伦菲斯特的书，也朝我投以微笑。

「艾伦菲斯特的书既轻薄又方便携带，翻页也毫不费力，我个人很喜欢呢。比起要有文官或侍从帮忙才能阅读的书籍，我觉得平易近人多了。」

汉娜萝蕾看向戴肯弗尔格的厚重书籍说道，锡尔布兰德表示赞同。

「我也可以理解。有些书又厚又巨大，得站在阅览桌前面才能翻阅。跟那种书比起来，艾伦菲斯特的书看起来很方便呢。」

……大到必须站著阅读的书籍是什么？我好想看！

我正想往前倾身的时候，被身后的布伦希尔德悄悄按回原位。确认过项炼上的魔石没有变化后，我重新坐好。

「那么，这本书要先借给谁呢？」

艾伦菲斯特可以把同样的书借给所有人，但其他人毕竟无法从领内带出好几本书，所以现在要决定借书顺序。我先借到的，是索兰芝从闭架书库里拿出来的书。

「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十分丰富吧？这本书因为太过老旧，便放进闭架书库里保存，里头记录了好几种少见的魔法阵呢。听说是很久以前研究过休华兹与怀斯的老师所写的著作，希望能为您的学习带来帮助。」

「谢谢索兰芝老师。」

若把内容抄写下来，再与斐迪南和赫思尔一起研究的话，说不定就能制作出放在我图书馆里的休华兹与怀斯了。尽管很想马上翻开来看，但在这里无法这么做。因为书本都交由近侍互相收取，我连书的边边也摸不到。

「那个，罗洁梅茵，你也喜欢阅读内容艰涩的书籍吧？」

锡尔布兰德有些犹豫不决地看向阿度尔手中的书。那是锡尔布兰德先向欧丹西雅借来的书籍。

「这种内容艰涩的书籍我都得看很久，不如先借给你看吧。」

什么！锡尔布兰德居然要把他借到的书先借给我。我极力压下想扑向那本书的冲动，仰头看向他的侍从阿度尔。

「可以吗？那个……居然把王子殿下借到的书借走……」

「锡尔布兰德王子非常喜爱艾伦菲斯特的书籍，总会反覆阅读好几遍。这本书难度偏高，还是让给能够开心阅读的罗洁梅茵大人吧。等艾伦菲斯特又有了新书，再请借给王子殿下。」

我二话不说点头。

「锡尔布兰德王子，谢谢您。」

「你这么高兴，我也很开心。」

……锡尔布兰德王子真是个好孩子！

就这样，我总共借到了三本书。一本是为了酬谢我成为钥匙的管理者，亚纳索塔琼斯从王宫图书馆借来的；一本是索兰芝带来的；一本是锡尔布兰德把他借到的书借给我的。真是超级大丰收！

想到回去之后就能看书，我不禁兴致高昂起来，然而亚纳索塔琼斯却沉著脸，来回看著艾伦菲斯特的书与其他人带来的书籍。

「罗洁梅茵，艾伦菲斯特就只有这种薄薄的书吗？看起来实在太穷酸了。既然不加封面，至少书该厚一点。」

「因为我们的书只是用线装订起来，无法做得太厚，所以是以数量取胜喔。」

我转头看向布伦希尔德。她点点头后，拿出了另一本书与黎希达一起发给众人。是艾薇拉的最新著作《斐妮思缇娜传》。得知斐迪南订下婚约后，艾薇拉便将心中激昂的情感化作文字，创作了这篇故事。但由于跟参考人物太过一致并不好，她写的时候修改了主角的性别。

斐妮思缇娜自幼丧母，一直是与父亲指派给她的侍从过著勉强能够温饱的生活。但就在即将举行洗礼仪式之际，父亲将她带了回去，她才发现自己的新家竟是领主的城堡。原来斐妮思缇娜本是领主候补生。

自那之后，义母丝毫不肯罢休地开始欺负她。而在进入贵族院就读后，斐妮思缇娜的美貌与出色成绩受到众所瞩目。尽管其他领主候补生有时也会出于嫉妒找她麻烦，但跟义母的欺凌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来到没有义母的贵族院，斐妮思缇娜首次品尝到了自由的滋味，并与王子坠入爱河。然而，斐妮思缇娜是没有母亲的领主候补生，与王子并不匹配。

两人的恋情遭到众人反对。国王为了拆散两人，甚至下令要斐妮思缇娜嫁往大领地。那个大领地还是义母的出身领地，结婚对象的长相更酷似义母，性格野蛮粗暴。

斐妮思缇娜无法违抗王命，只能含泪准备出嫁，岂知王子并未就此放弃。为了解救斐妮思缇娜，王子想方设法。尽管斐妮思缇娜起先还不断推拒，担心连累王子，但在王子锲而不舍的努力下，终于说服国王答应两人的婚事，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内容大致上是这样，不管剧情再牵强，主角最终似乎都要有完美结局。

齐尔维斯特看出了参考人物是斐迪南，对此哈哈大笑说：「艾薇拉胆子还真大！」但好像只有非常亲近的人才看得出来。就连在艾伦菲斯特，发现原型是斐迪南的人也不多。

顺便说明，这本《斐妮思缇娜传》与罗德里希写的迪塔故事都是长篇小说。和之前的短篇集不同，都是会有续集的作品。因为从实务层面来看，根本不可能收录成一册，再加上印刷太花时间了，只能将印好的部分慢慢出。

看到大家都开心地拿著书，我扬起嘴角。这可是我伟大计画的第一步，要让尤根施密特境内渴求续集的读者越来越多。

……大家就和我一样，染上「给我续集的病」吧！就让我的爱书病毒传染给所有人！

由于这次的爱书同好茶会是由王族主办，本来还如临大敌的我，却度过了一段意想不到的开心时光。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 与戴肯弗尔格的茶会

「大小姐，这件事可不是说句『真开心』就结束了唷。这次您能全程参加茶会、没有中途晕倒固然值得恭喜，但在开始阅读您借到的书之前，还有很多事情该向奥伯·艾伦菲斯特报告吧？」

一回到宿舍，我正想伸手拿书，黎希达立刻这么斥责。可以的话真想只记得开心的事情，奈何现实没这么简单。

「我去秘密房间里写吧。」

我叹著气站起来，走进秘密房间。因为除了报告书，我也要写信给斐迪南。主要该报告的事情，就是王族希望我在第一王子与阿道芬妮的星结仪式上能担任神殿长，以及现在图书委员的工作变成了管理钥匙吧。

我在要给斐迪南的信上，以隐形墨水写下自己认为重要的事情，最后补充说：「王子已经答应我，如果图书馆员确认过内容后没问题的话，可以让我阅读上锁书库里的书喔。唔呵呵。」

在等墨水乾的时候，我也写好了报告书。内容一模一样，差别只在于最后的补充是这样：「由于我当时回答了，请先徵得奥伯的同意，所以请好好向王族卖个人情吧。」

写完时，要给斐迪南的信上隐形墨水也乾了，我再用一般的墨水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加以覆盖，包括茶会上有哪些点心、借到了怎样的书等等。

想了一会儿后，至于借出了哪些书就略过不提。

「……应该没有会让斐迪南大人生气的事情吧？嗯。」

反覆检查了几遍内容后，我将信封好，然后带著信与报告书离开秘密房间。

爱书同好茶会结束的隔天，戴肯弗尔格便来信想要敲定茶会的举办日期。似乎是共同研究已经得到奥伯的许可了。布伦希尔德带回邀请函。

「他们希望能在两天后的上午举办。此外，由于蓝斯特劳德大人也会出席，所以若韦菲利特大人也愿意参加茶会，他会非常感激。」

因为要收取发饰与讨论共同研究一事，蓝斯特劳德已经确定也将出席，但只有他一个大男人似乎会浑身不自在。我看向交谊厅里，也在一旁听著报告的韦菲利特。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现在不用上课了吧？您觉得呢？」

「男性若要单独出席全是女性的茶会，我完全可以明白会有多不自在。况且共同研究一事我也得帮忙，所以一起出席吧。」

一年级时我曾返回领地举行奉献仪式，当时韦菲利特曾代替我，独自出席全是女性的茶会。他说一想起那时候有多么如坐针毡，便对蓝斯特劳德心生同情。

「除此之外，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似乎对迪塔故事十分感兴趣，提出了希望能把书借给他们的请求。」

这当然没问题，因为原本就打算最先拿给戴肯弗尔格看。我点头表示同意。

随后，在与戴肯弗尔格举办茶会的日子到来前，我和韦菲利特两人的侍从们一起讨论要带哪些点心，以及茶会时该注意哪些流程和暗号。我则带著要与多雷凡赫进行共同研究的见习文官们前往贾铎夫的研究室，向贾铎夫介绍一行人；前往赫思尔的研究室时也把第二封信交给雷蒙特，并催促他赶快取得回信。

「本日感谢两位的邀请。」

这天，我与韦菲利特带著自己的近侍们，来到戴肯弗尔格的茶会室。由于要讨论共同研究一事，今天在场的文官人数不少。我也带了还没能献名的缪芮拉同行。

「韦菲利特大人、罗洁梅茵大人，我们正等著两位到来呢。这边请。」

汉娜萝蕾与蓝斯特劳德出来迎接后，我们互相道完冗长的寒暄，往指定的位置坐下。从我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见克拉丽莎。我于是看向罗德里希轻轻点头，他立即把哈特姆特的信交给她。

……连在贵族院内送封信就要耗上这么多天时间，想等到斐迪南大人的回信肯定需要更久吧。

「那马上提交我订做的发饰吧。」

蓝斯特劳德眼神凶恶地瞪著我，轻咳了一声说。为什么他看起来这么不耐烦啊？我在心里偏头纳闷时，汉娜萝蕾一脸无奈地轻叹口气。

「哥哥大人，我知道您迫不及待，但等到茶会正式开始也没关系吧？」

原来蓝斯特劳德这一副高傲又不耐烦的样子，单纯只是因为太过期待。知道真相以后，我忍不住想笑。但总不能真的笑出来，因此我往腹部使力拚命忍笑。

「布伦希尔德，请提交发饰吧。」

既然对方这么期待，我想尽快交给对方。布伦希尔德将装有发饰的盒子交给蓝斯特劳德的侍从，侍从在检查过盒子与内容物后，递交给自己的主人。再怎么觉得麻烦又浪费时间，这个步骤仍是不可或缺。险些遭人毒杀的我非常清楚其必要性。

不过，因为在检查结束前无事可做，我观察起蓝斯特劳德。如果不是非常亲近的人，根本很难看出他那张火大又不耐的脸孔，其实只是急不可耐吧。毕竟问候的时候，蓝斯特劳德还是挤得出贵族该有的客套笑容，所以更让人误以为他看来很不高兴。

终于拿到发饰后，蓝斯特劳德以眉头深锁的肃穆表情打量起来。

他订做的发饰配合了秋季贵色，正中间的花朵形似大理花，中心是红色的，然后往外逐渐转黄；外围则是银桂般的小花与绿叶，还点缀著色彩缤纷的圆形珠子，引人联想到秋天的果实。

我认为这个发饰完美呈现了订购图上的指示，但感觉蓝斯特劳德的艺术造诣很高，不知道能不能让他满意。我目不转睛地观察他的表情，只见蓝斯特劳德神情严厉地打量了一会儿后，剎那间满意地眯起红色双眼、露出微笑。

「哼，还可以。」

「罗洁梅茵大人，哥哥大人的『还可以』意思是无可挑剔唷。」

即便没有汉娜萝蕾的解说，从蓝斯特劳德的表情也看得出他十分满意。

「工艺师还跟我说，蓝斯特劳德大人指定的花朵与果实全都非常少见，在艾伦菲斯特领内并无生长，让她开了眼界呢。此外也提到您的品味非常出众。」

「哦？居然能编出从未见过的花朵与果实，想不到艾伦菲斯特的工艺师这么优秀。」

蓝斯特劳德的红色双眼直直朝我望来，意思多半是：「我很欣赏那名工艺师，不如让给我吧？」我微微一笑。

「谢谢您的称赞。她可是我自豪的专属工艺师，我的发饰全由她负责呢。」

……再怎么想挖走，多莉都是我的专属，绝不让给你喔。

蓝斯特劳德用一如既往的眼神瞪著我瞧，想必正心想著我「真狂妄」，但不行就是不行。我继续面带笑容，打算带过这个话题。

「看来发饰似乎让您很满意，那么关于戴肯弗尔格的史书……」

「慢著，罗洁梅茵。你一聊起书就讲很久，最好先讨论共同研究一事。」

我正想把话题转移到史书上时，却遭到韦菲利特制止。我转头看他，发现他正好放下杯子。看来我与蓝斯特劳德在交谈的时候，他在汉娜萝蕾的邀请下，两人已经开始品尝茶水。

「事关戴肯弗尔格的史书，这件事也很重要喔。」

「我知道，但你一聊起书就容易离题，最好等一下再讨论。」

韦菲利特是根据过往经验这么建议，所以我无法反驳，决定接著讨论共同研究一事。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享用茶水与点心。我在汉娜萝蕾的招呼下吃了口戴肯弗尔格的点心。是包著酒渍璐莱与奶油的格雷饼。朴实的美味让人一口接一口。

「罗洁梅茵大人，您曾说过想像这样品尝璐莱吧？」

以前我曾随口说过，若有璐莱就能做出这样子的点心，看来汉娜萝蕾妥善活用了自己得到的资讯。

「您竟然记得我随口说过的话，真是太感谢了。」

「……罗洁梅茵，你真的喜欢那种点心吗？」

蓝斯特劳德说他本来反对，觉得在贵族院的茶会上怎能端出这种点心，但汉娜萝蕾坚持说：「我只是准备客人会喜欢的点心而已。」

「汉娜萝蕾大人愿意如此用心准备茶会，我个人非常开心呢。」

「嗯。比起中央那种砂糖堆成的甜点，我更喜欢戴肯弗尔格的点心。」

「罗洁梅茵大人、韦菲利特大人，很高兴两位喜欢。」

汉娜萝蕾露出开心的笑容时，蓝斯特劳德则是冷哼一声说：

「那是因为戴肯弗尔格用的材料好。言归正传，共同研究你们打算如何进行？戴肯弗尔格确实有很多见习骑士都获得安格利夫的加护，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得到。」

「我们已经有些假设，为了得到证实，想向戴肯弗尔格与见习骑士们请教一些问题。比如说，举行加护仪式前因为不擅长学科、经常在术科课上向神祈祷的人，与擅长学科、很快就举行加护仪式的人有什么不同。仪式时能让魔力布满整个魔法阵的上级贵族，与魔力无法布满的下级贵族又有什么不同。还有，也想了解你们都举行过哪些仪式、频率有多高等等。」

我说完后，蓝斯特劳德招来自己的文官，接过某样东西。

「父亲大人已经下达许可，可以让你们参观我们迪塔比赛前后的仪式。但是，有两个条件。首先，是必须认真比场迪塔。不比迪塔，也就没有举行仪式的必要吧。既然已经向神祈求得胜，不比一场迪塔说不过去。」

「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所举行的仪式，都是在迪塔比赛结束之后，所以不能什么也不做便奉献魔力。」

汉娜萝蕾虽然投来担心的眼神，但似乎也觉得为了仪式需要先比迪塔。一时间还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的我眨眨眼睛。

……什么！要进行共同研究居然得比迪塔！

在决定要与戴肯弗尔格一起进行研究的时候，没能料想到这件事情也许是我太天真，但谁想得到为了研究需要比迪塔啊。

「……毕竟共同研究是我们提出的，只能接受了吧。」

韦菲利特这么回应后，茶会室里的戴肯弗尔格见习骑士们皆脸色一亮，我则是沮丧地想要垂下头。

「不过，除了见习骑士，也要等参与共同研究的见习文官差不多都修完课了，才能安排时间比迪塔。这段时间你们可以先提问、搜集资料。」

「对于这次的共同研究，洛飞老师可是干劲十足唷。他说只要先送去奥多南兹通知一声，便会允许你们出入骑士楼，还会回答各位的问题。」

两人说完，我点一点头，接著问道：「那另一个条件是什么呢？」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条件比迪塔更麻烦，整个人已处在「尽管放马过来吧」的心死状态。

蓝斯特劳德先清了清喉咙，然后说了：「就是也要让我们参观你举行的仪式。」

「我举行的仪式吗？」

「没错。既然在神殿举行仪式能取得加护，那你平常都会举行仪式吧？得到诸多神祇加护的艾伦菲斯特圣女，究竟都在举行哪些仪式？你要把这件事情写入研究当中，并在我与汉娜萝蕾面前实际举行仪式。」

看来意思是既然他们会公开戴肯弗尔格历史悠久的仪式，我们也该展示艾伦菲斯特的仪式。要让他们参观是没问题，但该举行哪个仪式呢？

「但在神殿里举行的仪式有很多种喔。像是洗礼仪式、成年礼、星结仪式等，两位想参观怎样的仪式呢？但如果是特殊节日的仪式，需要有给予祝福的对象，其他则都是前往农村祈求丰收的仪式。这些都不适合在贵族院里举行。」

「不必那么大费周章，只要能知道你是如何献上祈祷就够了。」

……能在贵族院举行的仪式吗？一时间我可以想到、又经常施展的，就只有对采集场所进行的治愈而已，但那不适合给外人参观吧。嗯……还真难选择。

「我会好好想想，该选择怎样的仪式让两位参观。」

「嗯。让我看看你有点圣女风范的样子吧。」

「哥哥大人！」

在汉娜萝蕾的瞪视下，蓝斯特劳德只是别过头说：「不要多嘴。」

「对了，这次的共同研究，希望戴肯弗尔格的见习文官也能提供协助，请问其中一人我能指定克拉丽莎吗？」

克拉丽莎的双眼猛然绽放期待光彩，点头如捣蒜。但蓝斯特劳德只是往她瞥了一眼，问道：「为何？」

「最主要的原因是，克拉丽莎是我近侍哈特姆特的未婚妻，与艾伦菲斯特有不浅的交情。还有，这次的研究是为了改善神殿在众人心里的印象，所以我相信她一定会全力投入……因为哈特姆特现在成了神殿的神官长。」

「什么！？你说他进了神殿吗！？那男人到底犯了什么大错！？」

对贵族来说，进入神殿果然是种难以抹灭的污点吧。真没想到他们最先蹦出来的回应会是：「他到底犯了什么大错！？」

「哈特姆特并没有犯下大错喔，这是因为斐迪南大人离开了。」

蓝斯特劳德皱起脸庞，像是在说莫名其妙，我继续说明：

「斐迪南大人不仅是我的监护人，之前也都由他担任神官长，从实务层面协助身为神殿长的我。但如各位所知，如今斐迪南大人已入赘至亚伦斯伯罕，所以便由我的近侍哈特姆特进入神殿，成为新任神官长。」

听完我的说明，蓝斯特劳德与周遭的学生都低声道：「在艾伦菲斯特真的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也会被送入神殿当神官长吗？」

「我不知道在戴肯弗尔格这样的大领地里，神殿是什么情况，但惭愧的是，艾伦菲斯特的神殿里几乎没有多少青衣神官。」

韦菲利特看著蓝斯特劳德说道。

「由于人数不足以让小圣杯盈满魔力，所以像罗洁梅茵与叔父大人这样魔力量多的领主一族，便奉命担任神殿长与神官长举行仪式。我和夏绿蒂身为领主候补生，也会前往各个直辖地帮忙举行祈福仪式与收获祭。领主一族经常会出入神殿。」

蓝斯特劳德虽然还是面色凝重，但也喃喃应道：「这样啊。」

「我们将会研究一个人的祈祷次数、祷告内容与虔诚程度，是否会影响到他取得的加护多寡。如果可以证明两者有关联，也许有助于改变众人对神殿的看法。所以，倘若克拉丽莎不会因为哈特姆特成为神官长就要与他解除婚约的话，我很希望她能加入我们、提供协助。」

「克拉丽莎，你说呢？只要说那个男人明明在他领已有未婚妻，竟还进入神殿任职，想要解除婚约可是轻而易举喔。」

蓝斯特劳德问道。克拉丽莎立即摇头，身后的麻花辫跟著她一起晃动。

「我的未婚夫竟为了主人毫不迟疑地进入神殿，我只会为他感到骄傲，怎么可能轻视他呢。如果我已经在艾伦菲斯特了，肯定还会与哈特姆特争夺神官长之位吧。」

克拉丽莎扬起灿笑后，那笑容居然与哈特姆特有几分相似，我眨了眨眼睛。

「罗洁梅茵大人，请一定要让我参与共同研究！」

克拉丽莎忽然用力握拳，蓝色双眼熠熠生辉。手里哈特姆特的信都被她捏扁了。

「这些道歉根本毫无必要。无论亲族如何反对，我都会坚持自己选择的道路，嫁往艾伦菲斯特。然后，我要将艾伦菲斯特圣女举行仪式时的模样烙印在眼底！」

……克拉丽莎讲的话怎么跟哈特姆特这么像，是我听错了吗？

我愣愣看著克拉丽莎，再看向戴肯弗尔格的所有人。大概克拉丽莎平常就是这副模样，他们全都一脸见怪不怪。蓝斯特劳德的眼神还像在看著一个超级大麻烦。

「你们艾伦菲斯特的人可要管好她，因为我们应付不来。」

「请等一下，克拉丽莎是戴肯弗尔格的学生吧！？」

怎么可以做出这种弃她于不顾的发言呢──我表示抗议后，克拉丽莎不知为何露出了难为情的羞赧微笑。

「虽然我现在还隶属戴肯弗尔格，但内心已经完全臣服于罗洁梅茵大人了。」

克拉丽莎用双手捧住脸颊说，脸上的表情就像在告白的女孩子。我完全不晓得该作何反应，朝布伦希尔德与莱欧诺蕾投去求救的眼光。只见布伦希尔德露出礼貌性的微笑低喃：「简直就像有两个哈特姆特呢。」

「喂，罗洁梅茵，你快点让她停下来。」

蓝斯特劳德一脸厌烦地听著克拉丽莎的滔滔不绝，对我轻轻摆手说。

……咦？这是我的责任吗！？她明明是戴肯弗尔格的见习文官耶？

听到他要我阻止克拉丽莎的失控，我不知所措地看向众人。

「既然她在心里已经臣服于你，你也只能拿出主人的样子制止她了吧？」

韦菲利特这番话让我皱起了眉。现在还在举办茶会，若与克拉丽莎谈话，这对邀请我们前来的汉娜萝蕾他们也太失礼了。不过，毕竟是戴肯弗尔格的人要求我阻止她，这也无可奈何吧。

「……不好意思，那能给我与克拉丽莎一点时间吗？」

「实在非常抱歉，那就拜托罗洁梅茵大人了。因为克拉丽莎一旦进入这种状态，几乎不管我们说什么都没用……」

汉娜萝蕾也一脸伤脑筋地看著克拉丽莎。难道她在戴肯弗尔格舍里的时候，一直是像这样喋喋不休吗？有点恐怖。

（插图018）

我回过头，对布伦希尔德说：

「布伦希尔德，请拿来要给克拉丽莎的礼物。」

「遵命。」

哈特姆特说过，如果克拉丽莎想要结婚的心意仍然不变，到时再请我把发饰送给她。因为女性们建议，最好早一点把发饰送给克拉丽莎，方便她决定毕业仪式时的发型，想好要怎么与服装做搭配。

其实我本想在茶会结束的时候再私下交给她，但眼看克拉丽莎的滔滔不绝完全停不下来，只好现在就交给她，再请她回房看发饰吧。毕竟她刚才也一直静静站在原地，相信离开以后就能冷静下来了。至少我希望她能冷静下来。

我请布伦希尔德帮忙拉开椅子，离开座位后，缓步走向克拉丽莎。注视著我一举一动的克拉丽莎微微瞠大蓝色双眼，嘴巴终于闭起来。在鸦雀无声的房内，感觉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克拉丽莎。」我这么呼唤著伸出手后，她恍然回神似的当场跪下。

「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了。听到哈特姆特进入神殿，你也完全没有退缩，甚至以他为傲，这让我十分高兴。」

「罗洁梅茵大人……」

「所以，请收下吧。如今哈特姆特当上了神官长，倘若你依然视他为未婚夫，请收下这份礼物。这是哈特姆特为了毕业仪式所订做的发饰，要我代为转交。」

接过布伦希尔德递来的木盒，我再交给克拉丽莎。她一副无比感动的模样接过，两眼泛起泪水。

「请回到自己的房间再打开吧。」

说完，我看向汉娜萝蕾与蓝斯特劳德。蓝斯特劳德立刻明白了我眼神的意思。

「克拉丽莎，你可以退下了。」

「……不，我希望能待到茶会结束，将罗洁梅茵大人的模样印在眼底。」

「那你安静地待在一旁，别碍事。」

蓝斯特劳德顺势把克拉丽莎赶到房间的角落后，吁出一口大气。看样子成功让克拉丽莎冷静下来了。我也放心吐气，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你管控下属的能力还不错嘛。」

「……不敢当。那么，若共同研究一事已经没有其他问题，请问可以接著讨论戴肯弗尔格的史书了吗？」

「好的，哥哥大人与父亲大人都很期待看到完成的史书呢。」

汉娜萝蕾盈盈微笑，请我们接著进行。韦菲利特看向文官所在的方向，朝自己的见习文官唤道：「伊格纳兹。」伊格纳兹随即将史书的样书交给戴肯弗尔格的见习文官。做完一番检查，接著送到蓝斯特劳德手中。

蓝斯特劳德火速开始翻阅，检查时表情非常认真。但对艾伦菲斯特来说，我们需要的是通过奥伯·戴肯弗尔格的检查。眼看蓝斯特劳德的注意力都放在书上，似乎没在听我们说话，韦菲利特便把目光投向汉娜萝蕾，说：

「倘若这本样书没有问题，我们便会开始贩售一模一样的书籍。奥伯·戴肯弗尔格可以在领主会议上再作回覆。」

「谢谢两位，我会这么转告奥伯。」

汉娜萝蕾笑著接下转告的任务。她瞥了一眼正在查看书籍的蓝斯特劳德后，指示侍从重新倒一杯茶，接著招呼我们。我一边悠哉喝茶，一边听著汉娜萝蕾告诉我们有关史书的事情。

「罗洁梅茵大人改写的现代语版本，对戴肯弗尔格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唷。」

「哎呀，是怎样的冲击呢？」

「各位也知道，学生虽然会在贵族院内学习尤根施密特的历史，却很少深入了解自领的历史吧？甚至一般而言，都只有领主一族非常清楚自领的历史。然而，现在有了这么浅显好读的史书以后，不光是大人，就连小孩子也有机会可以深入了解自领的历史。」

……我都不知道，原来贵族普遍不了解自领的历史吗！

领主候补生因为有其必要，都会学习自领的历史。汉娜萝蕾还说，若是领主一族的旁系而且是上级贵族，也会从祖父或父母那里听说；或者是从小与领主一族一起长大、交情甚笃的同龄孩子们，也有学习自领历史的机会。我因为斐迪南教过我，还以为自领历史是贵族的常识，所有人都知道。

「再加上戴肯弗尔格的历史太悠久了，史书上的文字也很难懂……不管是小孩子，还是从他领嫁过来的领主一族配偶都很难学会。」

「……没有任何人尝试改写成现代语吗？」

如果这么难以看懂，自领的文官会试著翻译成现代语也很正常吧。

「所有领主一族都会这么做喔。可是，很少有人把改写后的内容留下来。因为大家都说，记得古老的语言并传承下去，也是领主一族的职责。」

「这种心态非常重要呢。因为如果不刻意去记，古老的文字很容易会被遗忘，久而久之就消失了。戴肯弗尔格就是因为这样，献上祈祷的仪式才会代代传承下来吧。」

闻言，汉娜萝蕾露出了有些模棱两可的微笑说：「哪里。」紧接著，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拍向掌心。

「您知道国王陛下的第三夫人是戴肯弗尔格出身吧？她曾盛赞罗洁梅茵大人的现代语版本非常出色喔。她说内容浅白好读，等到开始贩售了，一定会购买呢。」

……国王的第三夫人就是锡尔布兰德王子的母亲吧？真不愧是大领地，与王族有著坚不可摧的交情呢。推广流行的源头完全是艾伦菲斯特望尘莫及。

「王族居然也愿意阅读，真是我们的光荣。倘若样书里有内容不便公开，还请立即通知我们，我们会进行修改。」

戴肯弗尔格的历史如此悠久，肯定有一、两件不想被他领知道的事情吧。考虑到王族也有可能阅读史书，我于是开口提醒。闻言，蓝斯特劳德立刻抬头。

「你在说什么？艾伦菲斯特的情况我不清楚，但戴肯弗尔格的历史中没有半点见不得人的事情。」

坦白说，我觉得怎么可能没有。但是，我很佩服他们丝毫不予遮掩的气魄，领主候补生如此斩钉截铁的模样也让人觉得爽快。

……虽然很有艺术家气质，但果然蓝斯特劳德大人也是土生土长的戴肯弗尔格男子汉呢。

我暗自感到佩服时，韦菲利特问道：「请问样本的检查结果如何？」

「还可以。和你们之前给的版本不同，书里到处都有插图，这点我很满意。如果能够绘成彩色，整体看来会更丰富多彩吧。不过，书里的插图本就打算只以黑白两色呈现，因此效果本就不错。」

接下来的评价都是关于插图。看来蓝斯特劳德刚才那么认真端详的并不是内文，而是葳玛画的插图。

「这名画师是我的专属，很荣幸能得到您的赞扬。」

「你的专属……？那她也会为你作画吗？」

富有艺术家气息的蓝斯特劳德似乎对葳玛的画相当感兴趣，我被他的问题问得歪过了头。葳玛的房间我只进去过一次，记得当时房里全是斐迪南的图画，但好像也有一些我的画像。

「虽然已经好几年前了，但我看过她画我唱歌时的样子。好像还画过我弹奏飞苏平琴时的样子呢……但最近她都忙著画书本插图，应该没有时间画我的画像了吧。」

「……是嘛。」蓝斯特劳德神情有些遗憾地低头看向书里的图画。看样子他相当欣赏葳玛的作品，真不愧是我的侍从。

「各位要不要也看看迪塔故事呢？」

这么一问后，我总觉得见习骑士们好像有些躁动起来。同时蓝斯特劳德的表情也变得阴郁，大概是基于相同的理由吧。

「这本迪塔故事是以夺宝迪塔为灵感来源，所以我很好奇戴肯弗尔格的学生们看完会有什么感想呢。」

「请包在我们身上！」戴肯弗尔格的学生们齐声回道。不只骑士，就连文官与侍从也包含在内。迪塔究竟渗透到了哪种地步啊？真不敢想像。

「听说作者执笔时参考了斐迪南大人所写的迪塔相关笔记，但由于他属于不比夺宝迪塔的年轻一代，因此也许有些叙述会不合逻辑。」

我也检查过原稿，指出内文的错误与明显的矛盾之处，请罗德里希修改。但毕竟我也没比过整个贵族院都是比赛场地的夺宝迪塔，所以很难修改到百分之百正确。

……要不是因为父亲大人他们在忙著为斐迪南大人的入赘与肃清行动做准备，我就会请他们帮忙查看了。

「我看看……这本书没有插图吗？」

从见习文官手中接过迪塔故事后，蓝斯特劳德一翻开书页，最先反应的就是没有插图。罗洁梅茵工坊印制的书全由葳玛负责绘制插图，却只有这本迪塔故事没有。乍看下可能觉得奇怪，但其实这也是无可奈何。

「因为我的专属画师是平民，但故事的背景是在贵族院，她无法将只有贵族会比的迪塔画成插图。」

「原来如此。不管是贵族院还是迪塔，都只有贵族才画得出来吧。」

蓝斯特劳德了然地点点头，但这对我们来说其实是迫切待解的难题。故事的搜集固然容易，画师却不好找。我根本不晓得该怎么网罗、召募画师。

「贵族当中若有人擅长绘画，我也很想延揽对方绘制插图，只可惜艾伦菲斯特领内没有这方面的人才……」

我长吁短叹，对于该如何栽培画师诉说自己的烦恼，赫然发觉蓝斯特劳德正一脸不高兴地看著我。

「……怎么了吗？」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哥哥大人相当擅长绘画喔。」

汉娜萝蕾吞吞吐吐地如此表示后，我才明白蓝斯特劳德的意思是他想当画师。

「单凭发饰的设计图，便能看出蓝斯特劳德大人的画技精湛，若能由您来绘制，相信也更能引起大家的兴趣吧。」

偏写实风的插图一定很漂亮，况且若由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来绘制，肯定能够达到绝佳的宣传效果。尽管我非常渴望这个人才，但蓝斯特劳德可是领主候补生。

「可是，恐怕还是不便麻烦蓝斯特劳德大人。毕竟您已经快要毕业，往后无法在贵族院内交付插图，再者您是领主候补生，也不可能毕业以后迁来艾伦菲斯特。」

我曾想过如果是下级或中级贵族、图也画得不错的话，等对方毕业后就招揽来艾伦菲斯特。但蓝斯特劳德是领主候补生，除非结婚否则不可能迁往他领，更别说他还是下任领主。

「太遗憾了。」我垂下脑袋说完，蓝斯特劳德一度露出非常不高兴的表情，但马上变回社交用的客套笑脸。大概不是非常失望，就是非常生气吧。

「罗洁梅茵，如果我们透过汉娜萝蕾大人收取插图，那直到我们毕业为止都能麻烦蓝斯特劳德大人吧？只是拜托他为迪塔故事绘制插图，应该不至于花上好几年的时间。况且看了蓝斯特劳德大人的插图后，说不定有人会受到启发，我们想要发掘画师也会变得比较容易。」

韦菲利特说完，蓝斯特劳德猛然抬起头来。他眉头深锁，炯炯发亮的红色双眼却显示著：「这主意不错。」

……他完全超级感兴趣！虽然皱著眉头，但那表情绝对是跃跃欲试！

「但我们应该先向奥伯徵得许可……」

「这跟你买下别人搜集的故事没什么差别吧，只是买的东西变成插图。」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

我提高了音量想要制止，但来不及了。蓝斯特劳德像逮著猎物般勾起嘴角。

「怎么，艾伦菲斯特早就在做类似的事情了吗？那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吧。」

但是，搜集故事是没有钱的下级贵族在做的打工，不是领主候补生该做的事情。原本插图我也打算向中级或下级贵族购买，蓝斯特劳德实在不适合来插一脚。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您要不要在看过哥哥大人的插图以后，再决定是否要购买呢？毕竟也要先看过，才晓得图画是否符合故事所需……」

汉娜萝蕾叹一口气后，小声咕哝：「况且也已经阻止不了了。」然后瞥向蓝斯特劳德与韦菲利特。两个人已经翻开迪塔故事，讨论著该在哪个场景加入插图。连站在蓝斯特劳德身后的侍从与护卫骑士们，也都微微踮起脚尖探头观看。脑海里忽然蹦出了齐尔维斯特在大喊：「你们给我等一下！为何会变成这样！？」但是事到如今，好像也只能豁出去了。

……养父大人，加油！这次惹麻烦的可不是我喔。罗德里希，太了不起了！自领以外的第一位读者居然是王族，第一幅插图还是由大领地的领主候补生所绘制！真是幸好你用了笔名呢！

「每一集最多只能画五张插图，超过恕我无法购买。」

「五张吗？这可真难抉择……」

蓝斯特劳德一脸认真地翻起书页，已经看完的韦菲利特则是开始推荐适合添加插图的场景。眼看两名男性热烈地讨论起来，我与汉娜萝蕾对看一眼，耸了耸肩。

「不管是戴肯弗尔格的史书还是今天带来的迪塔故事，两位领主候补生都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看来兄妹二人都很喜欢看书呢。」

「嗯、嗯。贵族院的恋爱故事集我也看得非常开心喔。」

汉娜萝蕾「呵呵呵」地笑道，与我分享她喜欢哪篇故事的哪个场景。听到她讲述故事主角坠入爱河的那一瞬间有多么让人怦然心动后，我总算有些理解艾薇拉书里描写到的神祇代表了什么意思。

……萌芽女神布璐安法的出现意味著恋情的开始啊。好，我记住了。

这位女神在艾薇拉编写的恋爱故事里经常出现，之前我一直不晓得祂的出现代表什么涵义，原来是指爱情开始萌芽。

……可是，有时候布璐安法会在一篇故事里出现五次以上，意思真的是指爱情开始萌芽吗？或者还有其他种解读？

我心里感到有些疑惑，但继续听著汉娜萝蕾的分享，一边随声附和。这时，韦菲利特忽然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著我们。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汉娜萝蕾大人看得还真仔细。」

我与汉娜萝蕾不约而同地眨眨眼睛，韦菲利特轻笑起来。

「因为罗洁梅茵会一本接著一本看新书，从来不会像这样认真地述说她对一篇故事的感想，我才觉得非常新鲜。」

……因为就算想讲，我对剧情也没有理解到可以认真分析啊！也没有共鸣！

由于在文学课上学过，对于譬喻我勉强还能理解，好比故事里有花开就代表令人沉醉的火热恋情，吹起秋风就代表失恋了。只不过，能否产生共鸣倒是另当别论。

请试想一下。故事里秋之女神们开始跳舞后，发丝一被吹动，主角就突然哭了。在跟著感到难过以前，我总是先愣在原地，数秒后才意识到：「啊，对喔。是秋风。所以主角失恋了吧。为何这么突然？徵兆呢？」我很难马上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常常得往前重看好几遍。结果我在看恋爱故事的时候，心情就像在看阅读测验或是推理小说，得边看边思考该怎么解读才正确。然后到了茶会上，还要边听大家的感想边对答案。现阶段的我，实在很难对主角的心情产生共鸣。

「因为听大家分享感想很开心，不同的感想也让我觉得很有意思，而且获益良多……但比起仔细阅读一篇故事，我更常忍不住就想看新故事呢。」

绝不是因为我看不懂喔──我先声明清楚以免大家误会。通常只要读得够多，自然就能理解，所以首先应该给我大量的书籍与阅读时间才对。

……像当初祈祷也是自然而然学会的嘛。相信再过没多久，我也能看一眼就对恋爱故事产生共鸣……吧？一定。

「罗洁梅茵大人，您真的很喜欢书呢。对了对了，先前您借给我的《斐妮思缇娜传》，我已经拜读了一些……」

「您已经开始看了吗？」

我因为最近都待在研究室，还没开始看借来的那些书籍。

「还只有开头而已……但女主角是不是以罗洁梅茵大人为原型呢？」

「咦？不是的。斐妮思缇娜的原型……另有其人。」

总不能说「是斐迪南大人」，我支吾其辞地回道。为什么会觉得斐妮思缇娜的参考人物是我呢？汉娜萝蕾眨了几下眼睛。

「是吗？因为书里关于女主角的外貌，描写到了她有著橙色双眼与飘逸的明亮蓝色发丝，还说她从小就聪明又美丽，后来被奥伯认领，这些都与您有相似之处呢。」

……单纯只看这些描写的话，确实很像在说我！

大概是因为知道真正的参考人物是谁，所以阅读时我一点也不觉得与自己有相似之处，但万一被人误以为我是艾薇拉理想中美少女的原型就糟了。我急忙否认。

「我并不是被奥伯认领，而是被收为养女喔。当初洗礼仪式还是由父母为我举行，养父大人与养母大人也都对我很好。况且我也没有像女主角的原型人物那样，被父亲的第一夫人拒绝在洗礼仪式上以母亲身分出席，也没有过著时时得担心性命不保、就连三餐也不能松懈警戒的生活。」

绝不能让人误以为故事里的义母就是芙萝洛翠亚，所以我拚命解释。

「……罗洁梅茵，听你那语气……难不成那些事真的发生过？艾伦菲斯特领内真有人过著那么悲惨的生活吗？」

蓝斯特劳德将疑惑的目光投向韦菲利特，但他只是歪头回道：「这我不晓得，但有这种人存在吗？」看来韦菲利特并不知道《斐妮思缇娜传》的原型人物，就是曾受到薇罗妮卡迫害的斐迪南。

「蓝斯特劳德大人，那并不是真实故事。故事里的情节都是虚构的，登场团体与人物也并非实际存在。就算觉得有相似之处，也不是真有其人，这只是故事而已。」

「……但是，罗洁梅茵大人确实认识这本书的原型人物吧？」

汉娜萝蕾眼里的怀疑好像更强烈了。在戴肯弗尔格领主候补生的注视下，我不得已地点了点头。

「嗯、嗯，算是吧……可是，作者说过她融合了好几个人来创作这个角色，所以并非特定影射某人。顶多阅读的时候，会觉得这段剧情的来源是那个人吧。」

「所以这真的不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故事吗？」

看得出来汉娜萝蕾是在担心我，我用力点头。

「我并没有受到这种对待喔。对吧，韦菲利特哥哥大人？」

「嗯。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里还有她的亲哥哥，绝不会让她遇到那些事情。」

「这样啊。」

汉娜萝蕾像是卸下心口大石，露出笑容。误会解开后，我安下心来的同时，也惊觉自己今后恐怕得在贵族院里反覆做出同样的说明，血液有种冻结的感觉。

……我完全没发现自己与斐妮思缇娜有相似之处！母亲大人，请赶快印好第二集送过来！只要剧情发展到了与王子谈恋爱那里，想必就不会有人误会了！

与戴肯弗尔格举办完茶会后，该向艾伦菲斯特报告的事情猛然增加许多。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 回信

与戴肯弗尔格的茶会结束后，大概是太过疲累，我发起高烧昏睡了一段时间。居然还对久违的发烧感到怀念，看来我的身体真的强壮许多。我躺在床上表达自己的喜悦后，黎希达只是傻眼表示：「哪有人一边躺在床上，一边高兴自己变强壮了。」

茶会的事后报告我交给了文官他们，自己则躺在床上悠闲看书。向亚纳索塔琼斯、索兰芝与欧丹西雅借来的书，都正放在我的房间里。能有这么多还没看过的书籍，真是一种幸福。

「这边的研究纪录是关于休华兹他们吧？……啊，这绝对是斐迪南大人没看过的资料。因为他的资料里面没有命属性这部分。」

之前领地对抗战上，大家曾讨论过若想制作休华兹与怀斯，可能需要有命属性的魔法阵，但最终没能查出究竟是怎样的魔法阵。而这本书里正好画著命属性的魔法阵，其他部分则是空白，并在一旁留下附注：「我只能解出这些，其余未知，留待后人。」书里有很多纪录都与斐迪南的研究结果雷同，如果能跟这份资料对照，也许苏弥鲁魔导具的研究可以取得很大的进展。得赶快通知斐迪南才行。

「莉瑟蕾塔，我要进秘密房间写信……」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退烧以后再说。」

「可是我很急……因为说不定可以查出休华兹与怀斯的制作方法喔。」

为了说动喜爱苏弥鲁的莉瑟蕾塔，我极力主张一定要在自己的图书馆里放置像休华兹他们那样的魔导具。「苏弥鲁的制作吗？」莉瑟蕾塔喃喃这样说著，瞬间停下所有动作。在我相信自己成功了的下一秒，莉瑟蕾塔却叹了口气，露出甜美微笑。

「请您先恢复健康吧。否则您就算写好了信也无法交给雷蒙特，也无法研究要如何做出大型苏弥鲁喔。」

请回床上歇息吧──莉瑟蕾塔让我躺回被窝里头。

无可奈何下，写信的计画只好延后。我躺在床上悠闲看书时，莉瑟蕾塔哼歌的声音从布幔外传来，心情似乎很好。真难得，因为平常工作的时候她从不表现出个人情绪。看来是听到苏弥鲁的研究也许会有进展，让她非常高兴吧。

……莉瑟蕾塔好像很期待呢。

后来尽管退烧了，但大家表示仍要再观察一下，所以禁止我外出。我能去的地方，只有餐厅与多功能交谊厅的暖炉前面。现在因为有书，我不介意一直待在房间里，但大家说这样会对男性近侍们造成不便，希望我每天去交谊厅露一次面。于是晚餐过后我都会前往交谊厅，听取当天的报告。

「这是艾伦菲斯特寄来的回覆，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已经看过了。」

罗德里希说著递来木板，我马上看起内容。

「所有共同研究都得到许可了呢。」

在贵族院要进行什么研究是学生自己的事情，所以除非情况特殊，否则都会允许吧。回信上写著，我们可以与三个大领地进行共同研究。然后也提到，与戴肯弗尔格的研究是王族的指示，本就无法拒绝；与多雷凡赫的研究，则是对艾伦菲斯特很有帮助；至于与亚伦斯伯罕的研究，是我本来就有意进行，因此没有必要禁止。

此外，由于我把与多雷凡赫的共同研究，分配给了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近侍，信里面为此表扬了我。因为一般根本不可能同时进行三个共同研究，别人很可能会怀疑其实都是下属的功劳，却全被主人抢走了。

「还有，这是艾伦菲斯特送来的研究用纸。」

领内送来了用伊库那的魔树制成的纸张。但由于箱子上只写著「亚樊纸」与「南娑扶纸」，文官说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些纸的特性是什么。

「这个南娑扶纸被称作勘合纸，可以用来发给那些能与我们进行贸易的领地。但提供给他领的时候，我们会先把纸张染成该领披风的颜色。这种纸的特性，就是较小的纸片会往最大的纸片聚集。这个则是用名为亚樊的魔树做成的纸张，我猜应该是适合用来制造声响。」

我一边说明魔树的特性，一边把纸张交给研究小组。伊格纳兹与玛丽安妮神色认真地做著笔记。

「有任何不懂的事情请尽管发问。为免泄露情报给多雷凡赫，我会尽可能不靠近贾铎夫老师的研究室。现在大家跟他已经打过招呼也见过面了，只要带著研究材料过去，相信贾铎夫老师的注意力就会放在纸张上吧。」

针对收到的纸张做完说明，菲里妮接著递来另一份木板。

「罗洁梅茵大人，这是关于是否要为席格斯瓦德王子与阿道芬妮大人举行星结仪式的回覆。回覆上写著，为了不触怒中央神殿，也为了您的人身安全，最好还是别以神殿长的身分站在众人面前，可以和之前一样在一段距离外给予祝福。」

「如果可以不出现在众人面前就给予祝福，这当然是最好的做法，但老实说我觉得行不通。因为我之前都是情绪激动下，魔力自己释出变成了祝福，却从来没有刻意在一段距离外给别人祝福过。」

而且我连第一王子长什么样子都不晓得，更与他没有私交，现在却要给他比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还多的祝福。届时如果只是身旁的阿道芬妮得到了更多祝福那倒还好，但就怕我的祝福会完全略过席格斯瓦德。

本来就得担心祝福可能给不到第一王子或是会有偏颇，要是在不晓得能否成功的情况下还无法算准时机，这也太恐怖了。我不认为这次也能侥幸成功。其实我很想练习到不出差错，但若是为了练习到处释放祝福，大家就不会觉得是神的奇迹了。

「请回信告诉领地，如果不想出差错，我人必须待在现场才行。」

若想待在能认得席格斯瓦德的地方给予祝福，当天担任神殿长是最好的办法吧。毕竟若是中央神殿的神殿长站在台上，却有祝福从完全不同的方向飞来，感觉根本是恶意挑衅。与其在众多贵族面前让中央神殿的神殿长颜面尽失，倒不如让大家知道我是受王族所托给予祝福，这还比较不会得罪人。

我接著写了封信列出艾伦菲斯特会有的担忧，意思主要是「与中央神殿的协调工作就交给提出这项委托的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了，请别让艾伦菲斯特受到更多非议」，然后把这封信交给布伦希尔德。

「请把这封信交给艾格兰缇娜老师。」

此外，除了星结仪式一事，我也向领地报告了如今图书委员的工作变成了要管理钥匙，但回覆上只写著「要谨慎遵从王族的要求」。看得出来因为不清楚新的工作内容是什么，只好先回覆我要遵从命令。

「看来之前的方针还是维持不变吧。也就是除非接到召见，否则不与王族接触。」

「另外，听说领地已收到罗洁梅茵大人的请求，会以最快速度印好《斐妮思缇娜传》第二集。」

由于为了奉献仪式得往神殿送去魔石，听说届时会把原稿一并送去。等第二集送来，应该可以稍微解开误会，让大家知道斐妮思缇娜并不是我吧。我不禁松了口气。

隔天，缪芮拉与谷丽媞亚带著献名石前来找我。找了间会议室做好准备后，我将接受两人的献名。这次因为献名的是两个女孩子，护卫与见证人也都是女孩子。

「莱欧诺蕾，都准备好了吗？没问题的话请叫两人进来吧。」

「一切皆已准备妥当，罗洁梅茵大人。菲里妮，去请缪芮拉进来。」

菲里妮带著缪芮拉走进来后，我随即接受她的献名。为了不让缪芮拉太过痛苦，我一鼓作气灌注魔力，但她看来还是很难受的样子。

「缪芮拉，你还好吗？」

「我没事。虽然现在还有点难受，但我太开心了。幸好我决定向罗洁梅茵大人献名，才能出席戴肯弗尔格的茶会，听到汉娜萝蕾大人的感想。」

「汉娜萝蕾大人的感想……吗？」

「在茶会上听到汉娜萝蕾大人对恋爱故事发表的感想后，我真想大声同意，彻夜与她畅谈。居然有人看了同一本书后与我有同样的感想，这种幸福实在是……」

由于被他人以魔力束缚住的关系，缪芮拉讲话有些喘不过气，但她一双绿眼仍是晶灿发亮，不停诉说哪段剧情让她很感动和心动。这副模样比起汉娜萝蕾，更让我联想到艾薇拉。

……难怪本人会想献名，感觉缪芮拉与母亲大人很合得来呢。

「所以为了献给罗洁梅茵大人与艾薇拉大人，我会在贵族院努力搜集恋爱故事。」

「缪芮拉，搜集故事是菲里妮的工作，请你先吸收制纸业与印刷业的相关知识。因为等你回到领地的时候，必须能在母亲大人的手下做事。」

眼看缪芮拉很可能像艾薇拉那样一看到恋爱故事就失控，我急忙制止道。缪芮拉眨了几下眼睛后，一脸认真地表达同意：「说得也是呢。」

……嗯，左看右看她都很适合当母亲大人的下属呢。

「菲里妮，麻烦你带著缪芮拉了解制纸业与印刷业。还有，也要教她怎么写报告书喔。如果还有时间再告诉她搜集故事的方针与方法，两个人一起搜集吧。」

领主候补生的见习文官，必须要写得出能达到斐迪南要求水准的报告书。菲里妮因为在斐迪南与哈特姆特身边接受了超过两年的指导，比起刚当近侍不久的罗德里希更习惯写报告书。

「缪芮拉，我的近侍并不是以身分阶级来决定上下关系。在贵族院，虽是由上级贵族莱欧诺蕾发号施令，但回到城堡以后，会由下级骑士达穆尔来主导工作的分配。同样地，虽然罗德里希的阶级较高，但因为菲里妮在工作上的表现更熟练且确实，所以会由她负责指导你。这些想必与你至今学习的贵族常识大不相同，但这就是我这里的规矩，请你努力适应了。」

「遵命。」

麻烦菲里妮指导缪芮拉后，我让两人退下。接著换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被叫进来，我再接受了谷丽媞亚的献名。谷丽媞亚看来也十分痛苦的样子，但她只是脸庞微皱，没有发出半点呻吟声便结束了。

「你应该很难受吧？没事吗？」

谷丽媞亚摇摇头后，有些遮盖住眼睛的刘海跟著晃动，只见底下的蓝绿色双眼正开心眯起。

「感谢您的关心。这点小事毫无问题。为了接受我献名的主人，我会全心全意为您维持舒适宜人的生活空间。」

「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喔。与此同时，莉瑟蕾塔将负责指导你。」

布伦希尔德因为忙著与上位领地沟通协调，莉瑟蕾塔将全权负责谷丽媞亚的指导一事。听说她会仔细教导谷丽媞亚，包括怎么泡我喜欢喝的茶、怎么整理房间等。此外虽说不负责与上位领地交涉，但参加茶会时因为要在后方做好万全准备，这方面的工作似乎也会向谷丽媞亚好好说明。莉瑟蕾塔上前一步，露出微笑。

「身为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打扫赫思尔老师的研究室也是我们的工作。我会教你怎么打扫，请牢记在心。」

「赫思尔老师的研究室吗？」

多半始料未及，谷丽媞亚睁大眼睛。

「出入老师研究室的多是中级贵族，也很少有不认识的人进出，所以算是幕后工作。而且罗洁梅茵大人接下来会投入休华兹与怀斯的研究，所以会常常出入那里。将主人会去的地方打扫乾净，也是侍从的分内工作，谷丽媞亚得习惯才行唷。」

谷丽媞亚稍微缩起下巴，点了点头。

……嗯？我因为有共同研究的关系，之后才会对休华兹与怀斯进行研究喔？

看样子为了休华兹两人的研究，莉瑟蕾塔已经预计要在赫思尔的研究室里全力提供后援。说可靠当然很可靠啦。

（插图019）

身体好不容易恢复健康后，我总算能够每天前往赫思尔的研究室。我还写好了第三封信请雷蒙特转交，内容是关于与戴肯弗尔格的茶会以及休华兹两人身上的魔法阵。与此同时，我也收到了斐迪南的回信。

雷蒙特先把回信交给莉瑟蕾塔，做完各种检查后才传到我手中。

「好厚喔。」

「听说是前两封信的回信。」

在我与雷蒙特交谈的时候，莉瑟蕾塔正向谷丽媞亚说明收取信件的步骤，护卫骑士劳伦斯也一起学习要怎么检查有无下毒。这时在我身边担任护卫的是优蒂特。

「多亏罗洁梅茵大人帮忙试做，我设计的录音魔导具也成功过关了。」

「那请让我买下录音魔导具的设计图吧。我想自己制作。我今天没有带钱在身上，下次再拜托黎希达带来，所以你不可以卖给其他人喔。我已经先预约了。」

我说完，雷蒙特苦笑道：「没有其他人想买吧。」绝没有这回事。其他人只是还没发现雷蒙特的价值而已。

「我想回去看斐迪南大人的回信，今天就先告辞了。我会把赫思尔老师与雷蒙特的餐点留下来，请一定要吃完以后再开始研究喔。还有，别忘了把我写的信送给斐迪南大人。」

「遵命。」

把餐点放在雷蒙特面前后，我带著近侍们返回宿舍。

由于我用了发光的隐形墨水写信，斐迪南很可能也用了一样的墨水回信给我。最好不要在其他人看得见的地方看信吧。

回房后，我立刻拿著信冲进秘密房间。

「耶～回信、回信。」

我拿来照明魔导具凑到信旁边，虽然看不到发光文字，但可以看到用一般墨水写成的内容。很快看了一遍后，我歪过头。

「……感觉连覆盖用的文字也几乎是训话呢。为什么？」

我早就料到斐迪南会用发光的隐形墨水不停唠叨，但没想到一般墨水写成的回信也有不少训话。明明我没有做什么会惹人生气的事情啊，怎么会这样？我不过是打扫了赫思尔的研究室、担心斐迪南的身体状况，他却回我「你别太多管闲事」，真是无法理解。不管是打扫研究室还是担心斐迪南的身体，这些又不算是多管闲事。

「给我等一下，这是用唠叨在回避问题吧？既然信上写了『我这边没有任何问题，你别瞎操心』，不就代表他正过著很不健康的生活吗？」

为了看穿隐藏在长篇训话下的真正意图，我仔细地看起了信，发现斐迪南对于我都是第一堂课就通过考试这件事，赞许写道：「非常好。」

「好耶！我拿到『非常好』的评语了！」

我「唔呵呵」地哼起歌，熄灭照明。紧接著，发光文字慢慢浮现出来。

「这边也都是训话……什么什么？你居然能在短时间内就惹出这么多麻烦……对不起喔，虽然我不是故意的。」

信上还写道，别再用「登上高处」形容我加护仪式时遇到的事情，因为我还真的有可能发生那种事，让他想到就头痛。此外不出所料，斐迪南说他自己是在举行加护仪式后才取得思达普，所以并未遇到过无法操控魔力的情况。他反而因为得到了思达普，操控起魔力变得非常轻松。而在取得思达普之前，魔力的操控曾让他吃了不少苦头，他也把当时的应对方法提供给了我，但就和齐尔维斯特说过的一样。

「『听闻体内若累积过多魔力会导致成长缓慢。你现在的魔力量，保持在思达普能控制的范围内即可，在找到其他解决办法之前，最好先降低魔力压缩的浓度，让身体能够发育』……既然使用过尤列汾药水后，身体变得健康一点了，只要降低魔力压缩的浓度，成长速度就会变得比较快吧。」

我一直很烦恼自己的体型和大家差太多，比起魔力的增长，更想优先让自己长高。再加上现在普遍魔力不足，贵族院里始终弥漫著要尽可能压缩、增加魔力的氛围，让我对于自己得降低魔力浓度不可的情况感到有些焦虑。因此看到斐迪南说「你保持现在的魔力量就足够了」，我忽然觉得心情轻松许多。

再来果不其然，不需要把祭坛内部的详细情形告诉赫思尔。斐迪南还要我「闭紧嘴巴」。而关于取得加护的魔法阵，他说没必要非得回到艾伦菲斯特再进行实验。

之前我在信里向斐迪南报告过，说我们将与戴肯弗尔格一起研究加护仪式，以及回领后我打算让成年人再举行一次仪式。结果斐迪南说他早就进行过实验，并回覆我说：「成年以后依然能再增加。我就是进了神殿后增加的。」他还把进行实验时的注意事项都列了出来。

……斐迪南大人，你到底在神殿做了多少实验！？

不过，由于当时参与实验的人只有他自己，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并未参加，所以没能像罗德里希那样，证实献名后就会变成全属性。斐迪南甚至难得地写下了真心话：「我也想在艾伦菲斯特做实验。」尽管写得云淡风轻，但这肯定是他心里的疯狂科学家之魂发出的吶喊。

接著，得知赫思尔与齐尔维斯特谈过话后，两人的关系有所缓和，斐迪南用非常迂回的措辞表达他总算稍微放心了。对于肃清的结果，则是提醒我就算结束了也还不能松懈大意，回到艾伦菲斯特后更要小心。

至于与多雷凡赫的共同研究，他很期待领地对抗战上发表的成果；至于与亚伦斯伯罕的共同研究，他则回道：「这件事我已透过雷蒙特转交的信件得知，但尚未收到由傅莱芮默转交的信。」

……究竟是送到斐迪南手中很花时间呢？还是另有什么企图呢？

斐迪南还要求我，要详细告诉他有关共同研究的事情，然而对于我提出的这个问题：「赫思尔老师似乎因为斐迪南大人的关系，觉得越认真帮学生的忙越会让自己吃亏，请问您以前到底做了什么呢？」他却只回了一句：「没你那么夸张。」

「哼哼。也就是说，斐迪南大人以前也惹了不少麻烦吧……咦？等一下。『既然你们两人要以我的弟子这身分进行共同研究，有必要稍微提高难度』？您到底在跟谁做比较！？」

现在不仅要与三个大领地进行共同研究，我与雷蒙特又是出了名的「那位斐迪南大人的弟子」，既然要一起发表研究成果，这似乎激起了斐迪南的好胜心。看来接下来的研究内容，会比以往困难好几倍。

「……虽然我已经习惯了，但雷蒙特没问题吗？不过，毕竟是斐迪南大人的弟子嘛，应该没问题吧。」

回信最后的最后，他以小字写道：「对了，盖朵莉希那首歌就继续让众人误以为是情歌吧。这样能少点麻烦。」

……呜哇，感觉超级无所谓。

由于一直看著发光文字，就在我开始感到眼花的时候，终于看完了第一封回信。我点亮照明魔导具后，按住眼睛。感觉发光的文字还在眼前。

……斐迪南大人看完我的信以后，也会和我一样眼花吗？

脑海里倏地浮现斐迪南边看信边皱眉的模样，我轻笑起来，拿起第二封回信。

「这封也很厚呢。我看看……」

我先看起用一般墨水写下的回覆，会让眼睛有点痛的那部分就等一下再说。

之前在信上，我告诉斐迪南现在我会去赫思尔的研究室，照著雷蒙特的设计帮忙试做魔导具，详细情况写在了另外请傅莱芮默转交的报告书里。我刻意用一般墨水写下这些事情，让负责检查信件的人也知道请傅莱芮默转交的信并未送到。

对此，斐迪南的回覆依然满是唠叨：「我尚未收到你请傅莱芮默老师转交的报告书，因此并不清楚详细情况，总之希望你们研究得开心愉快。不过，你每次总要带著好几名近侍同行，要小心别给赫思尔老师造成困扰。」这样一来，下次再把报告书交给傅莱芮默的时候，我就能抱怨说：「斐迪南大人好像还没收到报告书呢。」

「虽然叫我别给老师添麻烦，但我会带食物去给两人，还帮忙把研究室打扫得乾乾净净，我倒觉得自己很有帮助呢。」

现在侍从们都会动手整理，所以近来赫思尔的研究室变得非常乾净。只要趁著领地对抗战时去看一眼，应该就能看出与过往的差异。

「但不晓得斐迪南大人到时候有没有空呢……」

我还把参加王族主办的爱书同好茶会一事写下来，提到了点心与借到的书籍来占空间。关于点心我这样写道：「戴肯弗尔格如今制作磅蛋糕，已经有办法加入自领的特产璐莱了。磅蛋糕能与各地的特产结合，真教人高兴呢。如果能在我就读贵族院的时候口味越来越多，就可以在茶会上品尝到了。」

对此，斐迪南回道：「亚伦斯伯罕似乎也在领主会议上买了磅蛋糕的食谱，我会问问主厨，能否试著加入这里特有的果实。」如果主厨愿意认真研究，也许斐迪南在亚伦斯伯罕也能品尝到怀念的滋味吧。

由于在告诉斐迪南我借到哪些书时，我都还没开始看，因此内容非常贫乏：「我借到了中央与王宫图书馆的书喔。向索兰芝老师借来的书听说取自闭架书库，书里还有关于休华兹与怀斯的研究资料。若有什么新发现，我再告诉您。这本书很厚，感觉很有可看性呢。」

尽管如此，这个话题似乎还是稍微引起了斐迪南的兴趣。他回道：「很高兴看到你即使无法去图书馆，仍能享受阅读的乐趣。有任何新发现都记得告诉我。光是看看你的信，也能有种自己正在参与研究的感觉。」

……斐迪南大人到底成天工作到了什么地步啊？感觉对研究非常饥渴。

虽然很希望他能拨点时间在自己的兴趣上，但若想趁著蒂缇琳朵在贵族院就读时，尽可能稳固他在亚伦斯伯罕内的势力，恐怕真的是分秒必争吧。

关于参加爱书同好茶会一事，表面上我下了这样的结语：「这次参加茶会很顺利，没有在中途晕倒。我成长了很多吧？多亏了斐迪南大人帮我调配药水。」对此他也写了无关痛痒的回覆：「看到你在贵族院过得平安愉快，我就放心了。我在这里同样一切顺利。」

接著斐迪南在回信里，将他如何教育莱蒂希雅写成了长长一大篇。包括他拟定了怎样的课程、课程如何进行，写得简直钜细靡遗。他教导莱蒂希雅的这套方式都能用在韦菲利特与夏绿蒂身上了，那根本就是斯巴达教育吧？不过，信里还写著「她做得很好」、「进度比预期要快」，所以莱蒂希雅想必十分优秀。

「……感觉莱蒂希雅大人备受称赞呢。真好……不过，我也拿到了『非常好』的评语啦。」

斐迪南甚至写了不像他会写的事情，比如送给莱蒂希雅当奖励的点心中，她最喜欢哪一样。跟莱蒂希雅处得还不错嘛──我这样心想著熄灭照明后，看向发光文字。

……哇噢！我还在想怎么写得那么详细，原来是因为表面能写的闲聊，就只有莱蒂希雅大人的事情啊。

看著眼前又小又密密麻麻的发光文字，完全可以想见斐迪南有多么努力在掩盖这些内容，我忍不住轻笑出声。感觉领地对抗战的时候，他很可能一见到我就抱怨：「别让我那么劳心费神。」

……但因为不能被其他人听到，他就算想抱怨也得忍下来吧？

先前我以隐形墨水写了这些说明：「我将在王族的星结仪式上担任神殿长。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艾格兰缇娜大人似乎早就猜到，毕业仪式那时是我给他们的祝福。由于祝福的关系，现在又掀起了谁该成为下任国王的争论，为了平息这些声音，他们希望我能给予席格斯瓦德王子祝福。」

斐迪南回道：「毕竟若换国王正式提出请求，你也无法拒绝吧。」因为这次与上次不同，并不是前一天临时提出请求，也要考虑很多因素，他说恐怕很难推辞。看到斐迪南在评估过后也觉得应该答应，我有些松了口气。

我还问了：「我已经提出要求，希望仪式时能让我带著护卫骑士，以及王族要负责与中央神殿协调。还有没有应该拜托的事情呢？」他则回答：「既然要在不熟悉的地方举行仪式，记得带上哈特姆特，让他在旁辅佐。还有，倘若王族应下了与中央神殿协调一事，也同意你带著护卫骑士，那你一定要照顾好身体，确保届时能上台举行仪式。」

现在最该担心的，确实是我的身体状况。必须小心照顾好身体，以免到了当天我却无法上台。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即便喝药也要给予祝福吧。看来还得万无一失地准备好超级难喝药水。

我最后还稍微补充说了：「其实，也是因为我想亲眼看到斐迪南大人与蒂缇琳朵大人的星结仪式。」结果招来一顿训斥：「你不必为我的星结仪式给予祝福。你的祝福非常容易受到个人情感左右，万一给我的祝福比给王子的还多就糟了。那我到底是为了什么离开艾伦菲斯特？别让我的苦心白费。」斐迪南因为是阿妲姬莎之实，才被人怀疑他对王位有觊觎之心。如今他都已经接受现状了，要是我还给予他大量的祝福，事态将一发不可收拾。

……可是，要我不给斐迪南大人祝福还真难呢。

我「唔」地噘起嘴唇，接著往下看。与星结仪式有关的内容已经结束，接下来的内容是关于图书馆。

我在信里告诉过斐迪南，休华兹与怀斯的管理者已经更改为中央的上级馆员，还有以后图书委员要负责保管书库钥匙。是那个要三个人持有钥匙才能打开的书库。王子说了，只要图书馆员检查过后没有问题，里面的书就能借我看。

对此，斐迪南的回答出乎我的预料。

「等图书馆员检查过后吗？但我记得能够进入那个书库的，只有办理过登记的王族，和已登记为基础魔法提供者的领主候补生，以及图书馆的魔导具而已。书库由苏弥鲁魔导具负责整理，图书馆员只负责保管钥匙。」

斐迪南说他以前为了寻找赫思尔的研究资料，经常出入图书馆，有一次无意间喃喃说出了自己想要的资料后，休华兹与怀斯便告诉他这个书库的存在。

「话说回来，王族遗失的情报实在多到非比寻常。难道有人对情报设了限制，或有资料遭到藏匿吗？那个需要三把钥匙才能打开的书库设有魔法，用以保存古老的资料与情报，收藏著许多国王与下任国王都该晓得的知识。不是给你，是专为王族与领主而设的书库。」

书库里似乎保存著久远前领主候补生课程的参考书与古老仪式的资料，他说就连哈尔登查尔的仪式也留有记载。去年来参加领主会议时，齐尔维斯特与斐迪南本想进去一趟，却被休华兹两人以「图书馆员不在，不能进去」为由拒绝了。

「哼哼。也就是说，我既是在供给魔力的领主候补生，又奉命成为钥匙的管理者，现在有了三本钥匙后就能进去了吧？好耶！」

然而我才高兴不到一秒钟，就忍不住抱头哀嚎：「不──！」因为斐迪南接著写道：「这些情报若已无人知晓，我建议最好向王族告知，但你不能接近书库。感觉只会发生麻烦的情况。」虽然早就料到会这样，但我还是抑制不了内心的嫉妒。

……明明斐迪南大人还是学生的时候进去看过资料，现在却禁止我进入书库，太过分了！我也想看没看过的书啊！

除了给我的回覆，斐迪南也提到了亚伦斯伯罕的现况。内容包括乔琪娜的影响力比他预期要大；前任神殿长在奉献仪式时带来的小圣杯似乎来自旧孛克史德克，如今因为艾伦菲斯特不再提供援助，很多领民对我们怀恨在心；尽管王命已定莱蒂希雅是下任领主，但领内知道此事的人却不多；蒂缇琳朵很可能不知道自己只是暂代领主之位等等，讯息量非常庞大。

最后他轻描淡写地提醒我，要向齐尔维斯特转告这些消息。但如果情况真如斐迪南所说，那他身为莱蒂希雅的指导者，在亚伦斯伯罕的处境根本非常危险吧？

他还写道：「此外，夏天时兰翠奈维似乎曾派使者前来，询问呈献公主一事。明年的领主会议上，奥伯·亚伦斯伯罕须向国王禀告此事。国王一旦同意，将有公主被送往阿妲姬莎离宫。」

明知以后会有处境和自己一样的孩子出生，却得亲手将公主送入离宫，这项工作应该会让斐迪南的心情很沉重吧？

「偏偏负责与兰翠奈维联系的领地是亚伦斯伯罕……要是斐迪南大人能入赘到其他领地就好了。」

看完回信，写好要给齐尔维斯特的信件后，我走出秘密房间。

「缪芮拉，这封信请送给奥伯·艾伦菲斯特。黎希达，我想向王族告知这件事情……」

我大略说明了有关图书馆书库的事情后，询问黎希达应该要联络锡尔布兰德，还是艾格兰缇娜。目前贵族院里的王族代表是锡尔布兰德，但若是联络艾格兰缇娜，感觉亚纳索塔琼斯或者席格斯瓦德会更快收到消息。

「既是紧急通知，请您向图书馆、锡尔布兰德王子与艾格兰缇娜老师都送去奥多南兹。只要表示您想同时对所有人说明情况，相信他们便会做好安排。」

原来可以完全丢给王族去做安排。我立刻送出奥多南兹。

「我听说上级图书馆员只负责以钥匙开门，能够进入书库的，只有王族、部分领主候补生以及休华兹与怀斯。书库内部还有王族应该要阅览的资料。」

「三天后的第三钟来我离宫，我想听详细说明。」

明明奥多南兹是寄给了艾格兰缇娜，不知为何却是亚纳索塔琼斯捎来回覆。我盘起手臂，总觉得有些不能释怀，这时近侍们都已开始行动。

「哎呀，三天后的话那还有时间。我去与厨师讨论要带什么点心。」

布伦希尔德立即转身离开房间，谷丽媞亚则是全身颤抖，讶声说道：「竟然接到王族的召见……」从两人就能看出新手与老练近侍有多大的差异。

「罗洁梅茵大人，前往离宫之际，需要带纸笔以外的东西吗？」

「这次就不必了。我有预感之后会很忙，我们尽量加快抄写的速度吧。」

我这么回答正在认真抄写书籍的菲里妮后，正抄写著另一本书的缪芮拉发出疲惫的叹息。

「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文官以后，想不到工作量这么多呢。真是教我吃惊。」

缪芮拉似乎本以为会有更多时间可以看书。她说没想到工作内容还包括艰深书籍的抄写，所以她几乎没有时间可以阅读艾微拉写的恋爱故事。闻言，菲里妮有些愣住地以手托腮。

「可是等回到领地，与罗洁梅茵大人一起前往神殿后，工作会变得更多喔。不光是抄写书籍、一同出席茶会、把搜集来的故事与情报分门别类，我们还要帮忙处理神殿的工作，印刷与制纸业的业务也要提供协助。啊，但做起来很有成就感喔。」

看著面带可爱笑容的菲里妮，缪芮拉露出僵硬的笑脸。重新回想我近侍们的工作内容后，跟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文官比起来，负担好像真的比较重。

「缪芮拉，既然你以后要向母亲大人献名，能在贵族院这里帮上忙就可以了。」

「……请不用担心。毕竟我也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嘛。」

缪芮拉让自己重新打起精神后，将笔尖浸入墨水壶。我感到欣慰地看著她，接著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行程。比起为没有深交打算的王族提供建言，能对斐迪南的名声与处境起到帮助的共同研究更重要。

……首先得回覆洛飞老师吧？

因为要与戴肯弗尔格一起研究加护仪式，先前我已向洛飞提出请求，希望能问见习骑士们几个问题。对此，他邀请了我们前往骑士楼。我得回覆这件事情。

……要订在什么时候呢？准备工作得花不少时间吧？

最好先把要问的问题整理好列出来，然后可能也要准备画有作答栏的纸张。由于这里没有影印机这种方便的东西，只好请自己的见习文官们手动复制了。

……嗯……好像也可以让他们练习一下怎么做问卷调查？

面见王族之前，我每天都活力充沛地投入工作。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 终章

在戴肯弗尔格舍的多功能交谊厅里，蓝斯特劳德正坐在可以环顾整个交谊厅的位置上，构思迪塔故事的插图，想到什么便画在手边的纸张上。说实话，他更想待在自己房里集中精神，但身为领主候补生的他必须负起责任监督学生。因为这些天来，有太多学生都因为戴肯弗尔格的史书与迪塔故事而起争执。而且明知这些书籍将成为今后的流行，总不能对他们说「不准看」。

「为了在参加社交活动时占有优势，我们必须在社交周开始前先把书看完。」

「负责借还书籍的一向是文官，应该我们先看才对吧？」

「文官只负责检查书籍是否安全无虞，没看过内容也没关系吧？」

学生们的争论声逐渐变得激动。蓝斯特劳德从纸张上移开目光，抬起头来。正当见习侍从与见习文官都在主张自己更该优先看书时，见习骑士从旁插话：

「既然现在要与艾伦菲斯特一起进行研究，应该由取得了复数加护的人先看才对吧？」

「你们给我回训练场去比迪塔！」

……哼。看这样子，就算撒手不管也没问题吧。

众人在互相争夺的，正是茶会上向艾伦菲斯特借来的书籍。由于不能让书籍有半点损伤，起先众人为了阅读顺序而陷入争吵时，他还会在旁一一调解。但蓝斯特劳德本就没什么耐心，日复一日为内容大同小异的争吵担任仲裁人后，他开始感到厌烦与不耐，于是放话：「讲赢了的人再来借书！」然后直到那个人看完为止，领主候补生都要待在交谊厅里负责监督。阅读期间，只要不对借来的书籍造成损伤即可。

「汉娜萝蕾还没回来吗？」

现在是由蓝斯特劳德负责监督，但是再过不久，上完课的妹妹就会回到交谊厅来。届时，他便能回房作画。他开口询问站在身旁的近侍后，他们却只是不太理睬地应道：「是的，还没有。」很想快点回房的蓝斯特劳德为了转移注意力，用笔指向还在争论的学生们。

「你们不觉得这也太奇怪了吗？见习骑士居然比起迪塔训练，更想要看书。」

「这画面确实有些新奇，但也是因为阅读迪塔故事时那种热血澎湃的心情，实在让人难以自拔。况且，一听说故事竟然有趣到了蓝斯特劳德大人还想绘制插图，学生们自然也会更加期待。从这方面来说，也是您一手造成。」

四年级的见习文官肯特普斯苦笑说道，一边收好蓝斯特劳德随手画了构图的纸张。为了在与艾伦菲斯特举办茶会时能理解谈话内容，领主候补生的近侍都会先看完借来的书，因此对于交谊厅里的争夺战，他们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而且看完迪塔故事以后，就会让人很想比夺宝迪塔。训练的时候也会比平常更认真。该不会这代表艾伦菲斯特想与我们比迪塔吧？」

一聊起迪塔故事，见习护卫骑士拉萨塔克立即双眼发亮地加入对话。平常的他比起看书，更热中训练，却只有这本迪塔故事让他看得特别入迷。

「拉萨塔克，你冷静点。艾伦菲斯特是请我们检查内容有无不合逻辑之处，并没有想与我们比迪塔的意思。」

肯特普斯出声制止后，拉萨塔克随即像只挨骂的小狗般，低下深棕色双眼。拉萨塔克与汉娜萝蕾同年，所以蓝斯特劳德经常觉得他还只是个小孩子。这时看著他明亮的橙色发丝，也很想伸手摸摸他的头。

「你也别太沮丧，我能明白你的兴奋。因为这种与见习文官携手合作、取得胜利的故事，截至目前为止我也是头一次看到。」

蓝斯特劳德低头看向自己在画的图。现在的课程基本上都是比竞速迪塔，从未有学生比过夺宝迪塔，更遑论与文官或是侍从通力合作。通常会聊迪塔的也都是骑士。戴肯弗尔格因为有所谓尚武的文官与侍从在，与他领相比，学生聊及迪塔的次数已算相当频繁。但是，蓝斯特劳德还是无法想像与文官以及侍从合作时的景象。但也因为这样，在看过迪塔故事后，更让人对于过往骑士们都视为理所当然的夺宝迪塔心生向往。至少蓝斯特劳德十分向往。

「这倒是。我虽然看过古老的骑士故事，却很少有故事是以现代的贵族院为背景。顶多只有艾伦菲斯特推出的贵族院恋爱故事集，以及个人的研究日记吧？」

肯特普斯说完，蓝斯特劳德点点头。一般人通常只会记录下重要的事情，不会把日常琐事做成一本书。艾伦菲斯特能够这么做，正是因为他们的书本轻薄又低廉。

「但迪塔故事里没有插图还真可惜。蓝斯特劳德大人，您也很想看看艾伦菲斯特的画师会画出怎样的图画吧？」

至今每本书里的图画都精美绝伦。身为同样喜欢作画的人，蓝斯特劳德原本非常期待，偏偏只有这本迪塔故事没有插图，令他深感遗憾。

「听说因为艾伦菲斯特的画师是平民，画不出比迪塔的样子。」

「所以蓝斯特劳德大人才决定要画吗？」

拉萨塔克一脸兴奋地抽走肯特普斯整理好的纸张，翻开看了起来。蓝斯特劳德画的，都是他在看完迪塔故事后印象最深刻的几个场景。

「嗯，总之你们拭目以待。」

蓝斯特劳德打算把自己喜欢的场景全画出来，再从中选出五幅最满意的向罗洁梅茵展示，让她亲口说出：「请务必让我在书里放入这些插图！」

「要说期待，我最期待的还是续集！结尾居然停在那里，实在太让人好奇后面的发展了。真想把作者修伯特大人找出来，请他立刻写出续集！」

拉萨塔克握拳说道，蓝斯特劳德受不了地睨向他。

「作者是艾伦菲斯特的贵族吧？毕竟这本书写的是夺宝迪塔，不可能还是学生。想找到已经成年的他领贵族可是难如登天。」

「不能拜托艾伦菲斯特，请他们把作者带来领主会议吗？」

「这也许可行，但尚未成年的你还是见不到。虽然我从明年开始就能参加……」

蓝斯特劳德今年就从贵族院毕业了，明年开始便能出席领主会议，但拉萨塔克今年才三年级。见他「啊啊！」地痛苦抱头，近侍们都轻笑出声。

「我明白你的心情。若能见到修伯特大人，我也想拜托他，今后请继续写出像迪塔故事这样的书籍。因为故事非常有趣，和我以往看过的都不一样。」

听到肯特普斯这么安慰拉萨塔克，蓝斯特劳德盘起手臂。经他这么一说，跟之前看过的艾伦菲斯特的其他书相比，迪塔故事确实独树一格。

骑士故事集都是神话与古老传说，并不是以现代为背景的故事。无论主题是战斗还是女性喜爱的爱情，大都是他早已知道的故事，顶多只有一、两则从未听说过。故事本身不差，但他觉得真正有价值的是那些美丽的插图。

贵族院恋爱故事集则是以现代为背景，地点还是自己正在就读的贵族院。多半因为这样，汉娜萝蕾等诸多女性都看得深深著迷，还在茶会上分享彼此的感想，也很期待续集。但蓝斯特劳德除了插图外，并没有感受到半点价值。他只觉得不过又是女性在喋喋不休地说著她们最喜爱的八卦，故事本身毫无趣味可言。

相比之下，戴肯弗尔格的史书扎实精采。放在城堡里的原本非常珍贵，就连领内的人也不能外借。再加上因以古语写成，几乎无人能看懂。因此领地的历史基本都是以口传授，内容还会根据说话者而有细微的不同。

然而，罗洁梅茵带来的翻译版本改写成了简单易懂的现代语，内容也与原本一致，几乎没有出入和多余的解释。而且因为分成多集，每一本都轻薄又容易翻阅。

「……史书应该在戴肯弗尔格制作才对。」

可能是以前从没发现自领的历史出色到了他领还想制成书籍的地步，也可能是下级贵族至今都无法经由阅读这个管道了解自领历史，如今学生们在看过史书以后，神色当中都透著对领地的自豪。

「可以的话我也如此希望。与手抄书不同，能够做出一模一样书籍的技术真是太了不起了。大家也不必在交谊厅里你争我夺了吧。」

肯特普斯指向正激烈争吵著谁该先看的众人。听说艾伦菲斯特今后将要推广的新技术，能够同时做出好几本一模一样的书。而且实际上除了他们，王族与克拉丽莎也都借到了迪塔故事。

「克拉丽莎早早便与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订下婚约，大家好像都很羡慕她喔。」

尽管克拉丽莎容易失控的性格令蓝斯特劳德感到厌烦，但茶会上罗洁梅茵倒是能让她听话。虽说不想让人以为戴肯弗尔格的人都如此容易失控，但往后即将成为近侍的克拉丽莎似乎十分受到信赖。她那本迪塔故事就是向罗洁梅茵的近侍借来的。

「……不管是克拉丽莎还是母亲大人，女性的直觉与嗅觉还真可怕。」

看到罗洁梅茵一年级比迪塔时的样子，克拉丽莎便下定决心要服侍她，旋即展开行动；蓝斯特劳德的母亲齐格琳德更是在同一年尾声，看到汉娜萝蕾借回来的书籍后，便对罗洁梅茵多有留意。而那个时候的蓝斯特劳德，还正觉得排名偏下的中领地艾伦菲斯特简直目中无人。

「真正可怕的应该是罗洁梅茵大人吧。因为能否在书里放插图的决定权似乎是在她手上，而不是下任领主韦菲利特大人。」

肯特普斯说完，蓝斯特劳德也想起了茶会上，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讨论插图时的模样。的确，握有主导权的人是罗洁梅茵。

……这么说来，父亲大人也曾说过，去年在领地对抗战上比迪塔时是以出版权为赌注，当时也是罗洁梅茵的意见更受重视。

听说当时想要出版权的是罗洁梅茵，将史书改写成现代语所花费的十八枚大金币，也是她自己赚来的。不仅如此，出面与奥伯·戴肯弗尔格交涉的人也是罗洁梅茵，奥伯·艾伦菲斯特只是在旁下达许可。

……与其说是领地的事业，更像是领地把罗洁梅茵的个人兴趣占为己有吧？

把几项事实连结起来后，蓝斯特劳德心里浮现这样的疑惑，皱著眉环抱手臂。

各种餐点与点心的新食谱、发饰、书……据说艾伦菲斯特正在推广的新流行，全是罗洁梅茵想出来的，但真的是她本人想推广成领地的新流行吗？也有可能是她身为养女，违抗不了奥伯的命令吧？

蓝斯特劳德下意识地往坏的方向思考，多少也是因为受到了《斐妮思缇娜传》影响。那本书的主角也是领主候补生，但由于并非第一夫人的亲生孩子，从小备受欺凌，让人很难不联想到罗洁梅茵。再者，明明身为养女的罗洁梅茵知道参考人物是谁，韦菲利特却不晓得，这也让他感到奇怪。

「哥哥大人，让您久等了。换我来监督吧。」

「……汉娜萝蕾，你太慢了。」

蓝斯特劳德带来的纸张都已被他画满，但即便闲得发慌，他也因为要监督学生而无法回房。由于不停朝著大门对汉娜萝蕾默念「快回来」，他更觉得她今天回来得特别慢，表情与话声都不由自主透出浓浓的不快。

感受到兄长的不悦，汉娜萝蕾整个人吓得一缩。见状，拉萨塔克轻拍了下蓝斯特劳德的肩膀，肯特普斯则是在背后低声提醒：「请您别把气出在汉娜萝蕾大人身上。」由于和两人是堂表兄弟的关系，尽管比他年幼，但劝谏时毫不客气。

「抱歉。因为想快点回房作画，我太心急了。」

「画罗洁梅茵大人跳奉献舞时的样子吗？」

「没错。目前书本的借出情况与顺序，你再问侍从吧。」

指示一名侍从留下来说明情况后，蓝斯特劳德带著其他近侍快步回房。他接著吩咐文官肯特普斯备好颜料，然后拿起画笔。待在交谊厅里时，他都是画迪塔故事的插图来消磨时间，但是回房以后，便集中精神改画跳奉献舞时的罗洁梅茵。

蓝斯特劳德轻闭双眼，做了个深呼吸。瞬间，脑海中便浮现无比清晰的画面。当时他本来看著汉娜萝蕾，但现场超过十人以上的领主候补生跳起奉献舞后，他的目光却被罗洁梅茵牢牢吸引住了。其实不光是他，当时在场所有人全对罗洁梅茵看得目不转睛。那一刻，她所散发出的存在感就是如此强烈。

她跳舞时，自带一种肃穆的氛围，金色眼眸认真专注，就连指尖的动作也优美万分，但蓝斯特劳德还是不明白，为何光凭这样就能吸引住他的目光。他正纳闷不已时，罗洁梅茵忽然开始发光。正确地说，是魔力达到饱和般的淡淡光芒包覆住了她。起先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再凝神细看后，发现是她身上的魔石正逐渐发亮。

最先发亮的，是戒指上的魔石。蓝色光芒随著她手部的动作画出弧线。接著是手腕上的魔石，练舞用的服装因而显得缤纷多彩。再来是项炼，最后则是发饰逐一亮起了光。每当罗洁梅茵从容优雅地转圈，一颗颗魔石便洒下光芒。

所有魔石皆璀璨发亮，为她的奉献舞妆点上七彩贵色。蓝斯特劳德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只是全然入迷地看著她跳舞。

当时她的模样，完全能以艾伦菲斯特的圣女来形容。

那神圣庄严的姿态，更让人不得不意识到这才是所谓献予神的奉献舞。

在非画不可的冲动驱使下，蓝斯特劳德一回到宿舍便拿来纸笔作画。那幅画直到现在也还未完成。

「差不多快画完了吧？」

蓝斯特劳德一放下画笔，拉萨塔克立即这么问道。由于他已经连续多天都待在房里作画，想要出去训练与比迪塔的护卫骑士们全都百无聊赖。尽管清楚，蓝斯特劳德还是不想随随便便就完成这幅画。

「光的亮度不够，还要一段时间吧。」

「……蓝斯特劳德大人，您竟然如此耗费心思，难道是想迎娶罗洁梅茵大人为第一夫人吗？莫非您对她心怀爱慕……？」

肯特普斯担心地眯起灰色双眼问道。蓝斯特劳德立刻冷哼回去。

「说什么蠢话。我怎么可能爱慕一个都还没能感知魔力的小孩子。」

「话虽如此……」

肯特普斯似乎还是不大相信，看向罗洁梅茵跳著奉献舞的画作。察觉到他眼中的含意，蓝斯特劳德再次重申。

「我并非对她心怀爱慕。只是若不把当时感受到的那种神圣廉洁之美原原本本画下来，我就会心悸不止，手也停不下来。就只是这样而已。」

闻言，近侍们面面相觑。肯特普斯思索片刻后，搔了搔淡绿色的发丝叹一口气。

「那姑且不论您对她有无爱慕或男女之情，要不要先试著展开追求呢？罗洁梅茵大人明显能为领地带来庞大的利益。她若能成为第一夫人，大家都会很欢迎喔。」

「你在说什么？罗洁梅茵不是已经订婚了吗？」

对于罗洁梅茵已有婚约在身，蓝斯特劳德的母亲还一直感到相当懊悔，所以怎么可能迎娶罗洁梅茵为第一夫人。

「但再这样下去，罗洁梅茵大人会被王族抢走吧？既然都要从艾伦菲斯特手中抢走她，那不管动手的是王族还是戴肯弗尔格，结果都是一样。只要展开追求，再比求娶迪塔，王族也就无法干涉。」

的确，罗洁梅茵的婚约虽是徵得国王许可，但她极有可能被揽为王族。如今罗洁梅茵正假定，只要举行仪式就能取得神的加护，今年还会在贵族院内进行实验加以证明。现在包含成年人在内的所有贵族当中，恐怕就属她拥有最多加护，而且还对神殿仪式知之甚详。最想得到罗洁梅茵的必然是王族，倘若真有必要，国王也有可能撤回自己准许的婚约吧。

……取得加护的方法若在领地对抗战上为人所知，似乎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如今第一王子早已娶妻，也已确定要从大领地多雷凡赫迎娶第一夫人。假使王族有意招揽罗洁梅茵大人，那么她会成为第三夫人吗……」

一旦成为王族的第三夫人，除非有什么重大事件，否则不可能再于人前现身。但是即便如此，仍得担心有人可能因为她的影响力过大、威胁到其地位，而想要除掉她。如今罗洁梅茵每升上一个年级，影响力就不断增加，万一真的成为王族的第三夫人，只会过著时时与危险相伴的生活。

「难道不可能被第二王子纳为第二夫人吗？」

「除非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有意争夺王位，否则他这么做只会招来不必要的怀疑。当初这位王子还为了艾格兰缇娜大人退出王位之争，我不认为他会想自找麻烦。」

比起王座、比起与兄长的关系，亚纳索塔琼斯优先选择了艾格兰缇娜。那么就算为了让罗洁梅茵成为王族而纳她为第二夫人，往后只要是为了艾格兰缇娜，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牺牲罗洁梅茵吧。

「这么说来，需要注意的就只有第一王子吧……但是，蓝斯特劳德大人能追求到罗洁梅茵大人吗？倘若失败，要求娶是不可能的。届时将变成抢婚迪塔。」

肯特普斯歪过头，灰色双眼明显在说：「怎么想我都觉得不可能。」蓝斯特劳德内心一阵光火，瞪向讲话太过实际又不客气的见习文官。

教人气恼的是，蓝斯特劳德只剩今年还有机会能与罗洁梅茵接触。他马上就要毕业，明年不会再来贵族院。然而，王族却有可能在看到共同研究的成果后抢走罗洁梅茵。如果是戴肯弗尔格这样的大领地还有办法抗衡，但艾伦菲斯特绝对无法违抗王族的要求。而且回想自己至今的举动，他恐怕并未在罗洁梅茵心里留下什么好印象。他也知道时间根本不够。

「……只要推敲出她在艾伦菲斯特的待遇，也许不是毫无胜算。」

将喜欢与否的男女之情完全拋开后，蓝斯特劳德的大脑冷静下来。总之只要让罗洁梅茵知道，与其待在艾伦菲斯特、一辈子对领主言听计从，或是被王族招揽、时时刻刻都要担心自己有生命危险，嫁来戴肯弗尔格对她更有好处。

「我们要寻找机会，立即搜集情报。但是，这件事别让汉娜萝蕾知道。」

听了蓝斯特劳德的指示，近侍们直眨眼睛。毕竟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能有往来，全是多亏了汉娜萝蕾。至少不是之前一直轻视罗洁梅茵，还说她是「冒牌圣女」的蓝斯特劳德的功劳。现在若不是有妹妹帮忙，他连茶会也无法参加吧。

「但汉娜萝蕾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的交情最为深厚，请她帮忙会比较好吧？」

「不了。若把汉娜萝蕾牵扯进来，极有可能出状况。」

他对汉娜萝蕾并无恶意，但不管什么事情，她总是掌握不好时机。他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只要妹妹牵扯进来，他就得多耗一些原本不必要的心力。肯特普斯和拉萨塔克因为与他是堂表兄弟，从小也认识汉娜萝蕾，显然听懂了蓝斯特劳德的弦外之音。最终一行人达成共识，此事将秘密进行。

将与好几个领地一起进行的共同研究、举行仪式便能增加的加护、数之不尽的各种新流行……领地对抗战过后，罗洁梅茵的价值将会更加提升吧。想要抢在王族与其他领地之前，将她得到手的机会只有现在。

「趁著他领还因为她有婚约而裹足不前，王族也还没发现她的利用价值而想撤除婚约，我们要抢先把她带到戴肯弗尔格来。」

「是！」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 现实与书里的世界

「缪芮拉大人，这种时候你还在看书吗？」

多功能交谊厅内，我正沉浸在贵族院恋爱故事所编织的世界里时，巴托特大人突然摇晃我的肩膀，我不自觉皱起了眉。好不容易已经进入美好的世界里，但这几天来他每次都在我看书的时候出声叫我。

书中充满了未知的世界。幸好有这些让人心醉神迷的故事，我才能够远离不想面对的现实，获得片刻的休息时光，真希望他别来打扰我。

……但若是无视他，情况会变得更麻烦呢。

巴托特大人是旧薇罗妮卡派的中级见习文官。由于两家的母亲感情很好，他是我的未婚夫候补人选之一。只不过他似乎偏好待在团体中心，有喜欢支配他人的倾向，总想让人遵循他的意见，这点让我感到棘手。

「你现在应该先想想以后，而不是看书吧？」

无奈下我只好从书本里抬头，隐藏起自己的不快，对巴托特大人投以微笑。

「我当然也会想以后的事情呀。我已经决定要向罗洁梅茵大人献名……」

「为何是罗洁梅茵大人？你既然是见习文官，应该选韦菲利特大人。」

得知只要献名就能免于连坐的时候，崇拜薇罗妮卡大人的他最先决定要向韦菲利特大人献名。因为他说他无法信任把自己母亲关起来的奥伯，领主一族中也只有韦菲利特大人能够理解他们失去父母的心情。

……但薇罗妮卡大人可是犯下了连奥伯也无法包庇的重罪，好几年前就被关入白塔，韦菲利特大人不太可能敬仰她一辈子吧。

只要情势改变，人心也会跟著轻易改变，这我早就有过切身经验。大概是因为这样，我对于亲族之情始终抱持著怀疑态度。如果是虚构的故事也就罢了，但我无法相信现实世界里的人心。

「巴托特大人，感谢你的担心，但我还是想要服侍能够做出这种美好书籍的罗洁梅茵大人。」

其实我真正想服侍的是执笔编写的艾薇拉大人，但若想免于连坐，只能向领主一族献名。听说罗洁梅茵大人会帮我询问奥伯，能否让我向艾薇拉大人献名，但我心里并不抱多少期待。

「哼。在父母有可能被处刑的时候你竟然还能开心看书，真教人不敢相信。」

「正因为现在是痛苦的时候，请让我逃避一下现实吧。」

我回以微笑后，再度低头看书，不想再与巴托特大人对话。尽管他又对我说了些什么，但我已经躲进书本的世界里。书里头没有巴托特大人这样粗鲁无礼的人，只有体贴迷人的男士。

这天，领主夫妇来到了宿舍。接到传唤前往会议室的学生，有马提亚斯、劳伦斯、巴托特、卡珊朵拉与我共五个人。看到被唤来的这些人，我马上就明白了。一定是要告诉我们，父母的罪行将牵连到我们，只有献名才能活下去吧。

罗洁梅茵大人曾说，她希望个人的罪责能由个人承担。但我们自己最为清楚，这种事情有多么困难。因为旧薇罗妮卡派以前一直非常支持薇罗妮卡大人这样的行为──一旦有人犯了错，便暗示连坐的可能，将莱瑟冈古的贵族逼入绝境。

会议室里的气氛肃穆紧绷。领主夫妇的护卫骑士们全都非常警戒，盯著我们的一举一动。回到领地以后，其他贵族也会用这种眼光看我们吗？

……我从现在开始就感到郁闷了呢。

接著奥伯·艾伦菲斯特开始说明，向他领第一夫人献名的贵族是多么危险的存在。他也告诉我们，当基贝·格拉罕带领著其他人在计画某些事情的时候，骑士团已迅速赶往现场逮捕了他们。

「马提亚斯，多亏了你，我们才能在领地遭受打击前逮捕这些反叛者。在此向你致谢。此外，原本你们都会因连坐而被处刑，但只要你们愿意向领主一族效忠并献名，便能留住一命。相信领主候补生们已经说明过此事，你们打算怎么做？」

由于大家已经一起讨论过了，我们不慌不忙，表示愿意向领主一族献名。大概是领主候补生们也向领地报告过了，领主夫妇听完并不惊讶。

「要备齐原料并不容易，你们可能无法很快就献名吧。不过，我们会尽快让你们获得领主一族近侍的待遇。毕竟跟在你们身边的侍从想必也十分不安，我们也会保障他们的生活。」

领主夫人也说明了会怎么处置我们带来的侍从。马提亚斯告密以后，我们与侍从之间就像多了一条鸿沟，关系变得非常紧张。但一旦我们成为领主一族的近侍，他们就得以礼相待。而且听说当中也有人如果能在领主一族的监督下好好表现，便能减轻刑责。感觉得出领主夫妇费了不少心思，让我们的生活不会产生剧烈改变，这让我有些安下心来。

「……此外，等你们上完课回到领地，届时我们会向身为血亲的你们寻求协助，进入基贝所有的夏之馆进行搜查。」

「遵命。」

「我们要说的都说完了。缪芮拉留下，其他人可以离开。」

……咦？

如果是造成这一切的源头马提亚斯也就罢了，我不明白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要留下来。始料未及的情况让我大吃一惊，深感无助地看著大家离开。

等四个人离开，房门再度紧紧关上后，奥伯·艾伦菲斯特开口说了。

「缪芮拉……唔，虽然对你很难启齿，但你的母亲因为已向他领的第一夫人献名，考虑到今后有可能带来的危险，我们已经将她处刑。」

奥伯说，现在因为弟弟年纪还小，母亲大人在乔琪娜大人来访时并未与她接触。这次也没有参加基贝·格拉罕举办的聚会，其实并未犯下任何罪行。

「毕竟她还没有犯下过罪行，你可能会觉得这样的处分不近人情吧。但是，留下会对他领贵族言听计从的人太危险了，这是我身为领主所作的决定。请见谅。」

奥伯表示，母亲大人与其他遭到处刑的贵族不同，并没有犯下任何罪行。也因此，尽管将她处刑是为了避免日后带来危险，但她的家人不会受到牵连。

「所以，其实你本不需要献名……」

「但家父只认领弟弟，不愿把我接回去吧？」

「……没错。你父亲拒绝认领你，还说你是基贝·巴赛尔的孩子，要让你回到亲人身边。然而，基贝·巴赛尔不仅向他领的第一夫人献名，还参与了这次的聚会，因此他的家人都会连坐受罚。除了你与尚未受洗的孙女，其他人皆已遭到处刑。如今你不是因为母亲，而是因为基贝·巴赛尔而受到牵连。」

奥伯神情苦闷地说道。但是在我心里，只浮现「果然」两个字。

听说我的生母是基贝·巴赛尔的第三夫人。母亲大人是基贝·巴赛尔的妹妹，她因为迟迟未有身孕，在我出生后不久便收养了我，生母则当了一年左右的奶娘。然而弟弟出生以后，我在家里便几乎成了隐形人。父亲大人会以我不是他的亲生孩子为由拒绝接我回去，我一点也不意外。

「奥伯·艾伦菲斯特，虽然您十分为我难过，但我并不怎么受到打击喔。因为我早就料到，家父今后若想与基贝·巴赛尔彻底断绝关系，多半也会将我舍弃吧。」

「就算料想得到，不可能不伤心吧。」

奥伯说话时表情显得十分难受，我不禁有种得到安慰的感觉。看得出来奥伯是位性情中人。但过去他的重情重义放在不对的人身上，便导致了薇罗妮卡大人的专横跋扈；而现在放在对的人身上，则促使养女罗洁梅茵大人能对等地与亲生孩子的韦菲利特大人以及夏绿蒂大人携手合作吧。

「请您不必担心。看到罗德里希大人成为近侍以后的样子，我相信献名后的生活会比回到那个家还要幸福。」

「……虽然还需要协调，但你毕竟是因为大人的关系不得不献名。为了让你能够选择自己的主人，我打算等你成年之后，允许你向艾薇拉献名。」

「感谢奥伯这般费心。」

与领主夫妇的谈话就此结束。于是成年之前，我将先担任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我再也不用因为父母会怒斥：「怎么能看莱瑟冈古贵族写的书！」而只能趁著来贵族院时才偷看，以后随时随地都能看艾薇拉大人写的书了。

「明天预计带你们去向罗洁梅茵大人问好，但在开始侍奉之前，有些注意事项需要先告诉你们。」

领主夫妇回去以后，罗德里希便召集今后将成为近侍的我们进行说明。虽说还未献名，但从今往后在大家眼中，我们的身分便与近侍无异。罗德里希说因为新加入的近侍全属于旧薇罗妮卡派，所以他被派来负责说明，让我们能放心提问。

「今后我们就是一起共事的伙伴，要直呼彼此的名字。面对身为上级贵族的黎希达他们，请努力适应不加敬称。」

罗德里希说他刚成为近侍的时候，一直无法习惯要直呼哈特姆特的名讳，在心里吓得直冒冷汗。我完全可以明白他的心情。换作是我也会不习惯吧。幸好这时候哈特姆特已经毕业了，我有些松了口气。

「目前因为罗洁梅茵大人与韦菲利特大人订下了婚约，大家都说她的地位已经无可动摇，领主一族看来也相处得很融洽。但谁也不晓得情势一旦有变，地位会有什么改变。罗洁梅茵大人身为领主的养女必须不断彰显自己的价值，也是不争的事实。」

贵族本来就是这样吧。家族亲情不过只是幻想，情势一变便会消散无踪，就是如此虚幻。我不觉得巴托特大人他们能够理解我的想法，但对于必须不断彰显自身价值的罗洁梅茵大人，却能产生共鸣。

……看完书籍以后，一定也能互相分享感想吧。我想自己与罗洁梅茵大人应该能成为关系良好的主从。

「罗洁梅茵大人因为不想给身边的人造成困扰，常常对出席茶会感到抗拒。所以请大家一定要小心，不能让她知道见习侍从们会因为她在茶会上晕倒，被老师判定是准备不够充分，因而遭到扣分。」

罗德里希神色认真地这么说道。他说布伦希尔德与莉瑟蕾塔非常小心，不想再给罗洁梅茵大人造成更多心理负担。

「这点其实见习文官与见习护卫骑士也一样。如今罗洁梅茵大人已失去了一名监护人，领内又发生肃清，她为了保护孩子们也正努力斡旋，所以侍从们绝不允许再给她带来更多烦恼。」

「罗德里希，听你这说法……难不成你已经有做错事的经验了？该不会被侍从们狠狠骂了一顿吧？」

劳伦斯笑著这么反问后，罗德里希的深棕色双眼倏地黯淡下来，表情也变得阴郁。他用毫无生气的口吻说了：

「有一次因为罗洁梅茵大人问起，我便开始说明为什么见习侍从都不想来服侍她，结果莉瑟蕾塔马上对我施展洗净魔法，让我无法开口说话。紧接著布伦希尔德也把我带离房间，全身散发出上级贵族的威严，告诉我近侍有哪些事情要注意……」

……完全想像得到罗德里希挨骂的样子呢。

当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以光带将一年级生捆起来，还打算直接将他送回领地时，我们自始至终都在一旁看著。为了能为主人分忧解劳，看来他们不只对不同派系的贵族那般严厉，连对同僚也是。要是说教时是用那么严厉的态度，确实很可怕呢。

「罗德里希，你打从以前就老在得意忘形的时候犯错，这点还是没长进吗？」

「唔……」

被马提亚斯这么一说，罗德里希垮下肩膀。原本罗德里希在旧薇妮卡派里地位也偏低，以前一直是马提亚斯与劳伦斯在袒护他。大概是因为看到了恍若从前的轻松互动，我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感觉罗德里希的失败经验对我们很有帮助呢。还有其他要说的吗？」

我咯咯笑著，催促罗德里希继续说下去后，他马上鼓起脸颊。

「当然还有很多。有件事非常重要，只不过因为完全偏离我们的常识，可能会很难理解吧。就是罗洁梅茵大人并不重视身分。在贵族院，首席见习护卫骑士虽然是莱欧诺蕾，但回到领地以后会变成达穆尔。」

听到下级骑士负责下达指示让我大吃一惊，但听说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们都已习以为常。

「此外，关于印刷业与新流行，罗洁梅茵大人比起贵族，也更重视实际负责制作的平民工匠与负责贩售的商人们的意见。」

「不仅由下级骑士负责下指示，还比起贵族更重视平民的意见……原来如此，难怪父亲大人他们会这么排斥、轻视罗洁梅茵大人。」

嘉柏耶丽大人一向自豪自己来自大领地亚伦斯伯罕，排名比艾伦菲斯特高；而薇罗妮卡大人流著她的血脉，也以领主第一夫人的身分为傲，亟欲贬低莱瑟冈古的贵族；身为她近侍的贵族们，更无不想方设法提升自己的身分地位……看来更重视下级贵族与平民意见的罗洁梅茵大人，与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绝对处不来。

「今后你们大概也要出入神殿。其实只要进去过一次，就能知道神殿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糟……」

「我的异母弟弟好像正由神殿的孤儿院收留，所以我本就打算找机会去看看……但从过往的常识来看，得鼓起勇气才能踏出第一步哪。」

看到罗德里希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劳伦斯苦笑道。大家总说神殿是无法成为贵族的失败者聚集地，不是什么好地方。而罗洁梅茵大人因为在那里长大，在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间更是饱受批评，说她「根本没资格成为领主的养女」、「收她为养女一定是莱瑟冈古贵族厚颜无耻、强行要求」。

「而且比起神殿，你们更该担心自己的态度。因为到了神殿，绝不能轻视和无礼地对待服侍罗洁梅茵大人的灰衣神官及巫女。」

「你说『绝不能』又是什么意思？……他们是平民吧？保持距离就好了吗？」

「……劳伦斯，我和你想的一样，之前也都与他们保持距离。因为被过往的常识影响，我完全无法理解哈特姆特与菲里妮为何能高高兴兴地去孤儿院。但我毕竟没有无礼地对待他们，所以不会遭到斥责，也不会被要求一定要与他们有交流。可是……」

说到这里，罗德里希脸上浮现后悔，叹了口气。

「正因为我保持距离的关系，并未得到灰衣神官们的信任，发生紧急状况时，只有我被罗洁梅茵大人禁止进入孤儿院。如果真的想全心全意服侍罗洁梅茵大人，就必须平等地对待平民与神殿里的人。」

听说哈特姆特曾说：「神殿里的人与平民就等同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手脚。」还说制造商品的是平民，负责推广成流行的是贵族，但没有平民就什么都没有。

「就和面对平民与灰衣神官一样，即便是罪犯的血亲，罗洁梅茵大人也愿意善待。但如果我们仗著身分颐指气使，很有可能会触怒她……听哈特姆特说，罗洁梅茵大人当初会没有挽留托劳戈特大人、让他请辞，就是因为他看不起达穆尔只是下级骑士，觉得达穆尔不配当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

「真是幸好你先成为近侍、服侍罗洁梅茵大人。看来过往的常识完全行不通。」

马提亚斯说得没错，听起来与过往的常识实在差太多了。我的父母总说，没有魔力的平民只能依附贵族，是我们在照顾他们。如果没有实际成为其中的一分子，很多事情真的永远不会知道。在神殿长大的领主养女究竟有多么特殊……在正式问好之前，有太多事情都要先了解清楚。

献完名后，近侍的工作才真正开始。

……这下子我终于可以尽情看书了。

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们往往可以最先阅读到贵族院恋爱故事集，既然我也成了近侍，自然想与他们分享感想。到了近侍室后，我火速向谷丽媞亚提问。

「谷丽媞亚，我很喜欢贵族院的恋爱故事喔。那你喜欢哪些故事呢？」

「抱歉，我还没有时间看。虽然成为近侍以后，应该尽早看过内容才对，但我必须先熟悉新工作……」

同样是新加入的近侍，本想与她多做交流，但这样看来只能问其他人了。我转向正在指导谷丽媞亚的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问了同样的问题。

「每篇故事都很精采喔。十分令人著迷。」

「因为茶会上会聊到这些故事，每本书我都看过了，还能配合对方改变喜好。缪芮拉，你喜欢怎样的故事呢？」

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面带微笑回道。从两人的回答，就能看出她们对贵族院的恋爱故事没有太大兴趣。

「……居然可以配合对方改变喜好，上级见习侍从好厉害喔。」

「哎呀，为了款待客人这是必须的呀。缪芮拉，今后你也会一同出席上位领地的茶会，所以不只贵族院的恋爱故事，艾伦菲斯特印制的所有书籍都必须看过喔。还有，与朋友闲聊的时候虽然没关系，但到了茶会上不能明确表现出自己的喜好。你必须竭尽所能，让客人能聊得尽兴。」

结果还没能分享恋爱故事的感想，她们反倒开始提醒我，参加茶会时该如何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这完全不在我的预料之中，真是失策。

与谷丽媞亚一起听了一会儿见习侍从该注意的事情后，我决定改问担任见习护卫骑士的优蒂特与莱欧诺蕾。

「贵族院的恋爱故事吗？……我发现出了越多集，主角恋情能开花结果的机率越高呢。真希望我的命中率也能有一样的提升。」

「咦？」

「啊，不是……我是说比起恋爱故事，我更喜欢有恋爱成分的骑士故事。」

很显然优蒂特对贵族院的恋爱故事一点兴趣也没有。我转头凝视莱欧诺蕾。她与柯尼留斯是先谈恋爱再订婚，应该多少会有些感想吧。说不定她与恋人相会时，还参考了那些恋爱故事。

「缪芮拉，你喜欢贵族院的恋爱故事，有朝一日还要服侍艾薇拉大人吧？」

「是的……」

「那么，请你千万小心。因为一不留神，你有可能会变成故事里的登场人物，再也无法笑著翻开恋爱故事集喔。」

「……咦？」

莱欧诺蕾只是神色认真地这么提醒我，却没有说出半点与书籍有关的感想。看著火速转身的莱欧诺蕾，我想她好像不是适合分享感想的对象。

……怎么会这样？明明是女性近侍，却对贵族院的恋爱故事如此不感兴趣……

「罗德里希、菲里妮，你们是文官，应该可以明白贵族院的恋爱故事有多么美好吧？像是春之女神们婀娜的舞姿、光芒洒落下来的描写，还有黑暗之神在凉亭张开披风时让人脸红心跳的感觉……」

我接著向见习文官寻求感想，他们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我会参考作者的文笔，但对恋爱的描写没有什么兴趣……那些是写给女性看的吧。缪芮拉，我比较好奇你看完迪塔故事后有什么感想吗？」

「……迪塔故事吗？看来我的喜好真的与男士不一样呢。」

虽然对罗德里希很过意不去，但我还没看迪塔故事。因为我这个人每当回过神的时候，总在反覆阅读自己喜爱的故事，但没有兴趣的书籍绝不伸手去碰。

「菲里妮，你搜集来的故事还被印成了书本呢。那你应该有兴趣吧？」

「我虽然也喜欢恋爱故事，但其实真要说起来，我是在寻找与母亲大人说过的故事类似的作品，不像你看得那么入迷。而且，罗洁梅茵大人也只是因为销量的关系对恋爱故事比较关注，并没有特别喜爱喔。戴肯弗尔格的史书她好像看得更开心。」

我还以为成了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以后，就能与人一起讨论恋爱故事里的情节，想不到大家一点兴趣也没有。

「真失望呢，我还以为能找到人热络地讨论贵族院的恋爱故事……」

「缪芮拉如果想讨论，不如我介绍感觉聊得来的人给你吧？」

见我咳声叹气，菲里妮偏过头说。

「我因为会委托他领贵族搜集故事，所以与他领的见习文官有往来。我认识一位大人，感觉她和你一样非常喜欢恋爱故事喔。」

「真不愧是领主候补生的近侍。请一定要帮我介绍。」

我对菲里妮提出的提议大力点头。至今因为隶属旧薇罗妮卡派的关系，我几乎无法参加与领主候补生有关的聚会。我认识到的他领见习文官，不是想跟我借贵族院恋爱故事集，就是只想了解书里有哪些故事，身边很少有人能与我一起讨论剧情。

「菲里妮大人，请问今年也有罗洁梅茵大人委托的徽章作业吗？」

这天我与菲里妮来到图书馆后，一名女学生披著约瑟巴兰纳的奶油色披风，像正等著我们般立即走来。贵族院里所谓的徽章作业，是指学生个人为了赚钱所接的任务。接下任务时，为了确保之后能够收到报酬，会先收下盖有徽章、也写有任务名称与个人姓名的委托书，因此被称为徽章作业。

「有的，蕊儿拉娣大人。罗洁梅茵大人今年也打算搜集故事喔……对了，我先为您介绍一下吧。这位是成为罗洁梅茵大人新近侍的缪芮拉，她非常喜欢贵族院的恋爱故事喔。」

蕊儿拉娣大人摇晃著一头偏黄的橙色长发往我转过来，「哎呀」地愉快轻喊，淡绿色双眼闪闪发亮地盯著我瞧。

「缪芮拉，这位是约瑟巴兰纳的上级见习文官蕊儿拉娣大人。她与我以及罗洁梅茵大人同年，待我非常亲切。她还负责收集约瑟巴兰纳学生所提交的徽章作业喔。」

菲里妮为我们做介绍的时候，我与蕊儿拉娣大人互相对望。明明是初次见面，一句话都还没说，我却能感受到两人之间有著不可思议的连结。

……这该怎么形容才好呢？同类？同好？伙伴？总之我完完全全感受得到她身上传来这种气息！

「……请问，缪芮拉大人喜欢哪篇故事呢？」

「她说过她非常喜欢唐克林格勇于接下求婚任务的那篇故事喔。感觉她与蕊儿拉娣大人会十分聊得来。既然认识了，请与缪芮拉分享贵族院恋爱故事集的感想吧。」

菲里妮催促我们离开阅览室后，我便与蕊儿拉娣大人一同走向文官楼。

……该怎么起头才好呢？一开口就热切地诉说自己的感想没关系吗？虽说喜欢恋爱故事，但万一偏好的故事不一样呢……？

尽管脑海里有许多话想说，但想到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们之前的反应，我没来由地感到紧张，脑筋一片空白。

「……缪芮拉大人，那、那个！我也很喜欢唐克林格那篇故事，请问您喜欢哪一部分呢……？」

蕊儿拉娣大人似乎一样紧张，一边观察我的表情，一边以有些变尖的嗓音主动打开话匣子。听到她也喜欢唐克林格那篇故事，我的紧张稍稍缓和。我也观察著蕊儿拉娣大人的表情，探问她的喜好。

「我很喜欢即便遭到父母反对也不放弃的恋爱故事。唐克林格那篇故事里，他为了自己与恋人荷珊的婚约能得到认可，跨越了重重阻碍吧？那蕊儿拉娣大人喜欢哪一部分呢……」

「我想应该是他为了成为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一边努力一边向火神莱登薛夫特献上祈祷的那个段落吧。那段描写我真的非常喜欢。作者艾兰朵拉大人的文笔真是太出色了……」

「我懂！」

我忍不住大声同意。艾兰朵拉是艾薇拉大人的笔名，我也尊敬到了想向她献名的地步。

「我还是第一次在战斗以外的场景，觉得掌管成长的夏天诸神看来如此英勇神武。培育之神安瓦库斯以蓝色火焰包覆住唐克林格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在颤抖呢。」

「还有，唐克林格因为只有在贵族院才能与荷珊见到面，他不得不离开的时候，就连我也难过得向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献上了祈祷唷。」

听了蕊儿拉娣大人的感想，我不住用力点头。那一幕太过凄美动人，我甚至可以背出唐克林格的台词。

「我的眷属啊，就让冰雪覆盖一切，尽我之能将盖朵莉希隐藏，让她远离芙琉朵蕾妮吧……就是这一段对吧？」

「对，写得真是太棒了！」

话匣子一打开，我们便著了魔般地滔滔不绝。我们在文官楼的一个房间里分享感想，听到催促学生返回宿舍的第六钟响起时，两人还吓了一跳。

「竟然已经第六钟了……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丝线交错得还真快呢。」

「是呀……蕊儿拉娣大人，请问下次时之女神的指引会在什么时候呢？」

「……我想，如果是后天下午的话……」

「哎呀，真巧呢。我也是后天下午的话……」

我们互相对视，对彼此投以微笑。说好后天也在这里一起分享感想后，我们快步返回宿舍。

「我也好想快点看到新书唷。这次一定也有许多精采的故事吧？」

「是啊。今年推出的新书里头，黑暗之神张开披风的那段描写特别吸引人……我看到一半还感到难为情，忍不住把书本阖上呢。」

听我说起今年的恋爱故事集内容，蕊儿拉娣大人以手托腮，轻吐了口气。

「可以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我真是太羡慕缪芮拉大人了。」

「我也觉得自己很幸运喔。因为原先根本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我从没想到，能与气味相投的人畅谈故事剧情，会是这么幸福又快乐的事情。

能让我开心的，就只有看书而已──

长久以来我都如此认为。然而现在，得到了可以一同讨论故事内容的朋友后，现实与书里的世界忽然连接在了一起。

居然会有这种事情……！我决定服侍罗洁梅茵大人真是正确的决定！

若没有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我根本不会与他领的上级贵族蕊儿拉娣大人有交集吧。若不是菲里妮从一开始就介绍我们「都是喜欢贵族院恋爱故事的人」，我们大概要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像现在这样热烈讨论吧。

未来我将向艾薇拉大人献名，正式参与书籍的制作，我的世界想必会变得宽广又辽阔。

心中油然升起了期待与希望后，我的视野彷佛也变得无比开阔。我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种感觉中，回到宿舍以后，带著与过往截然不同的心情取来书籍。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 自己的职责与知识守护者

「欧丹西雅，请你前往贵族院担任图书馆员。这不只是身为中央骑士团长的我，也是国王的请求。抱歉，麻烦你了。」

「身为骑士团长的妻子，身为忠于国王的中央贵族，我一定尽力完成职责。」

透过丈夫劳布隆托大人接下国王的请托后，如今我带著一名侍从来到贵族院的图书馆。我的职责，便是监督与提防举止可疑的艾伦菲斯特领主候补生罗洁梅茵大人，以及寻找她曾提到过的、只有王族能够进入的书库。

「欧丹西雅大人，我是中级图书馆员索兰芝。幸得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命运丝线交织，才能与您相会。很高兴往后能与您一起工作。」

「哎呀，索兰芝大人。您还在贵族院图书馆任职呢。好久不见了。」

索兰芝在我就读贵族院时，便是图书馆里的中级馆员之一。我身为上级文官虽然少有机会与中级馆员攀谈，但由于我们同为库拉森博克出身，学生时期我曾与她交谈过几次。尽管现在彼此年龄都增长了，她仍带著与当年一样和蔼的笑容迎接我。

「索兰芝，谁？」

「休华兹、怀斯，这位是新来的馆员欧丹西雅大人，以后会在图书馆一起工作喔。」

说到贵族院的图书馆，休华兹与怀斯的存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年会协助图书馆员的大型苏弥鲁魔导具还在，就站在索兰芝身边。看著这一幕，我有种回到了学生时期的感觉。

……不行，我得打起精神。

我是为了丈夫与王族而来，现在不是缅怀过往的时候。我重新振作精神后，索兰芝在休华兹与怀斯的簇拥下迈开步伐。

「那我先带您前往图书馆员宿舍吧。」

馆员宿舍位在办公室后方，索兰芝的侍从卡特琳正在那里待命。也与她打过招呼后，我介绍自己带来的侍从依德莉娜。教职员似乎也要遵守「只能带一名侍从来贵族院」的规定，因此随我前来的侍从只有依德莉娜而已。如今宿舍里头有两个人，侍从们也得互相照应吧。

「侍从去整理房间的时候，我们在办公室里签订契约吧。国王任命您为图书馆员的文书带了吗？」

「是的，当然。」

我在办公室内交付文书后，签订了雇用我为图书馆员的契约。

「欧丹西雅，如此一来你便是上级图书馆员了。」

「索兰芝，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如今我们已是同僚，不必再用敬称，可以直呼彼此名讳。休华兹与怀斯也直接喊了我的名字。

「欧丹西雅，指教。」

「欧丹西雅，一起工作。」

「哎呀，你们竟然叫我的名字……休华兹、怀斯，我也请你们多多指教了。」

我感动得正想伸出手时，索兰芝神色慌张地阻止我。

「休华兹与怀斯虽已认定你为图书馆员，但你还未办理登记，所以无法触摸他们。现在请先别触摸。得等到两人的主人罗洁梅茵大人来了，才能办理登记。」

「哎呀，所以两人的主人真的是名学生呢。虽然我先前已经耳闻，但这样子不会很不方便吗？会给工作造成困扰吧？」

我这么询问后，索兰芝垂下眉尾。

「之前因为只有我一个人，并不会有任何影响。不过，既然现在有上级馆员来了，开始上课的第一天我再联络罗洁梅茵大人，让两人的主人更改为欧丹西雅吧。也得联络王族才行……」

「对了，为什么还是学生的罗洁梅茵大人会成为主人呢？可能因为当时不在现场，抑或是没什么兴趣，劳布隆托大人的说明让我听得一头雾水……」

平常丈夫在做说明时总是简洁易懂，但难得的是，这次他竟然说罗洁梅茵大人是在图书馆内给予祝福后，便登记成了主人。如此莫名其妙的说明让我完全无法理解。

请当时在场的人为我说明详细情况后，结果索兰芝的描述却与丈夫一模一样。原来让人无法理解的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行为，并不是丈夫的说明。我在心里悄悄向丈夫说了句抱歉。

「索兰芝，罗洁梅茵大人是位怎样的人呢？」

「罗洁梅茵大人是非常特殊的存在喔。因为她甚至没有触碰到休华兹他们，仅靠著祝福便登记成了主人。想必是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特别眷爱她吧。」

身为中央骑士团长的丈夫对罗洁梅茵大人抱有诸多怀疑，但看在索兰芝眼里，似乎只觉得她受到了女神的宠爱。

「那我带你简单参观一下图书馆吧。因为你现在不能触碰休华兹他们，还没办法真正开始工作。」

索兰芝打开办公室里通往阅览室的门扉后，休华兹与怀斯有些蹦蹦跳跳地迈步移动。

「这里是第二闭架书库，存放著政变前课堂上曾使用过的参考书与以前的资料。有人需要便能外借，学生也能出入这里。」

书库里的资料因为老旧且使用频率低才会被放进来，但似乎偶尔也会有人想要翻阅。看著书架上并排的资料，怀念的感觉让我扬起嘴角。

「这门课我也上过呢……哎呀，这本参考书是我友人写的喔。她为葛莉赛达老师的课所编写的参考书，在当时可是大受好评呢。葛莉赛达老师所写的资料没有放在一起吗？」

「葛莉赛达老师因政变时的肃清……所以，这里已没有她留下的资料。」

「哎啊……书本与资料何其无辜呢……」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有这种事情。那么肃清过后，究竟有多少书籍消失了呢？我望著书架发出叹息时，赫然发现恩师留下的书竟有损伤。

「我听说图书馆里有保存用的魔导具，能保护书籍不受损伤……」

「因为我一个人的魔力不足以发动魔导具。但现在只要使用修复魔导具，应该能让书本恢复原样吧。」

「魔导具，仓库。」

在怀斯的催促下，我走出第二闭架书库，穿过阅览室往阶梯所在的方向走去。紧接著，休华兹打开阶梯下方的门扉。

「这里，很多魔导具。」

「这间仓库里存放著工作用的魔导具。」

学生时期我从未进过这里。如今自己的身分已经改变了，我感到有些兴奋，踏步走入仓库。屋内有许多不知作何用途的魔导具。

「图书馆里竟然有这么多魔导具吗？」

「是啊。政变以前上级馆员还多达三人，还有负责协助他们的两名中级馆员。图书馆原本需要这么多人才能维持运作，由此可知魔力不足的情况有多严重吧？」

政变结束后，至今已经过了快十个年头，难以想像都只有中级贵族索兰芝一人在管理图书馆。

「你没有要求增派馆员吗？」

「哎呀，现在欧丹西雅不是来了吗？代表王族愿意重视图书馆了吧？还是说，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不仅让休华兹与怀斯动了起来，还帮忙向王族进言的关系呢？」

索兰芝露出沉稳的笑容说道。

……我会被派过来，其实是因为骑士团长对她多有怀疑喔。

我没有立即说出丈夫对罗洁梅茵大人的防备，只是沉默不语。索兰芝没有察觉我的异样，接著说明仓库里的魔导具。

「从这里到那边柜子上的都是保存资料用的魔导具，那边则是用来进行修复的魔导具。本来图书馆应该使用这些魔导具才对，但我一个人的魔力实在不足以供应。如今多了欧丹西雅，往后应该就能著手进行资料的修复作业了。」

索兰芝扬起开心的微笑。看著魔导具的我，也深感怀念地点点头。

「修复作业吗？以前我偶尔也要修复主人个人持有的书籍呢。但用的不是这种小型魔导具，而是王宫图书馆里的大型老旧魔导具。」

「欧丹西雅以前从事什么工作呢？」

听到这个问题，我轻轻抚摸修复用的魔导具。可能因为待在贵族院的关系，近来不断回想起遗忘许久的往事。

「……在与劳布隆托大人成婚之前，我曾侍奉沃迪弗里德大人。」

索兰芝吃惊得倒吸口气。从前我的主人沃迪弗里德大人，便是那场政变的开端第二王子。

「我负责管理离宫里的书柜，以及与公务有关的文书。偶尔也会奉命修补主人个人持有的书籍，或是前往王宫图书馆寻找资料。跟图书馆员的工作有点相似对吧？当时我过于投入工作，完全放弃了结婚。正确地说，是我觉得自己并不需要结婚。我本下定决心，要就这样终其一生服侍沃迪弗里德大人……」

但是，我想一辈子为工作而活的这个愿望，最终没能实现。沃迪弗里德大人与他的家人，因第一王子的来访而悉数丧命。

「主人一旦离开人世，近侍便会自动解任。当时我真的毫无活下去的希望……就彷佛置身在一片黑暗中，对于自己该做什么茫无头绪……」

想起当时绝望的心情，我用力闭上双眼。这时，索兰芝轻轻牵起我的手，带著我从昏暗的仓库来到日光满溢的阅览室。

「难不成就是在这个时候，劳布隆托大人拯救了你？」

来到明亮的场所后，索兰芝问起我与丈夫是如何相识。知道她是想转移话题，我轻笑起来。我与丈夫的相识，并不是故事里会有的情节。

「不，当时拯救了我的，是前任奥伯·库拉森博克。」

「哎呀？」

「当时奥伯对我说了，等到情势稳定下来，会将我介绍给沃迪弗里德大人的同母弟弟第三王子。同时我也得到了许可，在第一王子与第三王子相争的时候，能够一边整理离宫，一边静静地悼念沃迪弗里德大人。」

「但是，后来第三王子也……」

索兰芝的话声有些变尖，我轻轻点头。

「是的。如你所知，第三王子后来遭人毒杀。」

随后，换作当时还是第五王子的特罗克瓦尔大人受到拥戴。原本特罗克瓦尔大人将以臣子之身辅佐国王，所以与其他王子相比，近侍的人数并不多。为了不使下任国王人手匮乏，前任奥伯·库拉森博克于是徵召了第二王子与第三王子的前近侍们，以及身为旁系王族的近侍。当时劳布隆托大人也在其中。

「为了巩固库拉森博克与第五王子近侍的关系，我奉命与劳布隆托大人成婚。正好那时候我失去了主人，完全不晓得自己该为何而活。能够接下新的职责，我反而很高兴呢。」

「欧丹西雅……」

「抱歉呀，并不是你期望中的爱情故事。但是索兰芝，请别露出那种表情。」

我轻笑一声后，在阅览室内缓缓迈步行进。听说劳布隆托大人因为失去了意中人，也就错失了结婚的机会。所以，我们两人都很晚才结婚。后来我始终没能怀上孩子，对于自己身为妻子没能帮上丈夫的忙，一直感到十分痛苦。

「在我以为自己可能就要这样过完一辈子的时候，我得到了能为王族、为丈夫尽一分心力的工作。」

丈夫似乎认为，得有三名上级馆员的钥匙才能打开的书库，就是王族才能进入的书库。由于书库里也许有著能够找到古得里斯海得的线索，需要一名上级文官不仅忠于国王特罗克瓦尔大人，而且要能暗中展开行动，因此最终选上了我。

「这次能被派来做这份工作，我真的很高兴，也感到很荣幸……而且像这样走在书架之间，会让我想起从前在第二王子手下，管理办公室的书柜、出入王宫图书馆时的情景，心情便不由得雀跃起来。并非只有伤心的回忆而已。」

索兰芝和我一样，露出了哀伤、怀念与眷恋交加的笑容，缓缓地环顾阅览室。

「是啊，我也能明白。并不只有伤心的回忆而已。」

尽管我不清楚图书馆发生过哪些事情，但我感觉得出来，那场政变过后，索兰芝想必也失去了许多。

住进贵族院的图书馆员宿舍后，两天后贵族院便开学了。这天的午休时间，休华兹两人的管理者顺利完成变更，接著我们目送王族与要去上课的罗洁梅茵大人离开。

「现在我终于能触碰休华兹与怀斯，也能真正开始做些图书馆员的工作了吧。」

「是呀，因为昨天都忙著带你参观宿舍，和为迎接王族做准备。」

我伸手轻轻抚摸休华兹与怀斯。发觉自己的手不会被弹开后，我终于有了自己已是图书馆员的真实感。

「欧丹西雅，方便问你一些问题吗？刚才面对罗洁梅茵大人的时候，我发现你的声音十分僵硬，好像对她有些排斥。是不是劳布隆托大人对你说过什么呢？」

「是的，近来劳布隆托大人对艾伦菲斯特起了疑心。如今政变造成的伤害尚未复原，尤根施密特禁不起更多纷争。由于不知道罗洁梅茵大人到底有何目的、知道什么消息，他希望我在提防她的同时找到书库。」

「当时我看劳布隆托大人那么在意那本日志，便马上借给了他，他还在怀疑什么呢？发生了什么他得如此防范的事情吗？」

索兰芝侧著脸庞，像是完全想不到疑点。她似乎以为只要提供了日志，就能洗清罗洁梅茵大人的嫌疑。

「因为艾伦菲斯特的罗洁梅茵大人，不仅借阅了从前图书馆员所写的日志，还向锡尔布兰德王子问起只有王族才能进入的书库吧？她既不是问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也不是问艾格兰缇娜大人，而是想从年幼的王子口中问出消息，这点似乎令劳布隆托大人感到十分可疑。此外，如果只有王族才能进入的书库确实存在，他在想也许其中会有古得里斯海得的线索。」

「哎呀……这单纯是劳布隆托大人想多了吧。」

索兰芝露出淡淡苦笑，向我解释道：

「罗洁梅茵大人会向锡尔布兰德王子问起这件事，是因为茶会上聊到了这个话题。比如时之女神会恶作剧的凉亭、会动的神像，你应该也听说过一、两则有关贵族院的神秘传闻吧？刚好有则传闻说的，便是只有王族才能进入的书库。虽然我不是不能理解，特罗克瓦尔大人身边的人有多想找到古得里斯海得……」

我理解了索兰芝想要表达的意思。只要了解过整件事，便不会觉得罗洁梅茵大人有那么可疑。

「只是茶会上聊到了贵族院的神秘传闻吗……如果仅因为这样就对艾伦菲斯特心生警戒、进行探查，确实有些反应过度了，感觉只会徒劳无功呢。」

「尽管如此，进行调查仍是劳布隆托大人的工作吧。毕竟他是中央的骑士团长。只要稍微感到可疑，就该调查清楚。」

见我虚脱无力，索兰芝投来带有同情意味的微笑后，接著忽然正色。那双蓝眼认真地朝我直望而来。

「但是欧丹西雅，你并不是中央的骑士，而是贵族院的图书馆员。用怀疑的眼光看著学生、进行调查，并不是你的工作吧？」

由于太想帮丈夫分忧解劳，我似乎没有好好认清自己的身分。骑士有骑士的，文官也有文官的职责。

「你说得对。我虽然想为丈夫与国王贡献一己之力，但我并不是调查可疑人物的中央骑士，而是管理贵族院图书馆的馆员呢。我得改正自己的想法与态度才行。我想站在客观公正的立场，去观察罗洁梅茵大人的一言一行。」

「是啊。请你透过书籍的借还与谈话，来了解罗洁梅茵大人吧。」

透过交流来了解一个人，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正因如此，我也试著问索兰芝。

「索兰芝，那么你能否告诉我，过往王族在造访贵族院的图书馆时，究竟是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呢？在只有上级馆员拿著钥匙才能打开的书库里，究竟存放著哪些东西？……劳布隆托大人也对你有所怀疑，觉得你可能在隐瞒某些事情。你应该不是因为肃清的关系，故意有所隐瞒吧？」

索兰芝说话时，我经常可以从她的语气当中，感受到她对已逝馆员们的思念与寂寞。与此同时，也感觉得出她对于政变后进行肃清的王族，隐隐有些怨怼。

「先前听到劳布隆托大人说，以往王族会在领主会议时造访图书馆后，我因此想起了一件事情。当年沃迪弗里德大人原订在以下任国王之姿亮相后，便与国王一同前往图书馆。我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亮相仪式的一个环节，难道另有什么深意吗？」

由于沃迪弗里德大人在以下任国王之姿亮相前便遭到第一王子杀害，我从未与他一同来过图书馆。但如果是得准备迎接王族的索兰芝，应该知道一些详情。

「我所知道的，真的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请跟我来。我虽不晓得只有王族才能进入的书库是否存在，但我倒知道有个书库只有上级馆员才能打开。」

索兰芝露出落寞的微笑，走进第二闭架书库。随后，她轻轻敲了敲位在书库后方的一扇门扉。

「……从前王族在领主会议时造访图书馆，都是进入这处书库。门后有道阶梯，我听说尽头的门扉必须集齐三名上级馆员的钥匙才能打开。由于中级贵族无法穿过这扇门，我从来没有进去过。」

她说就连王族带来的近侍们，只要是中级贵族一样进不去。

「……这并不是只有王族才能进入的书库吗？」

「不是的。虽然已经很久以前了，但我记得领主候补生也曾出入过，所以应该不是只有王族能够进入……再者，我并非刻意隐瞒。我以前甚至曾向国王提出请求，希望他能在领主会议时造访图书馆。」

我吃惊得瞠大双眼。丈夫从未告诉我，索兰芝提出过这种请求。他似乎一直以为索兰芝是有意隐瞒。

「但国王以领主会议太忙、没时间过来图书馆为由回绝了。到了第三年，我便放弃了。事到如今竟因此惹来怀疑，我也十分无奈。」

王族与身边的人究竟产生了多少误会呢？我因为是中央骑士团长的妻子，知道王族当时有多么劳心伤神。但是，面对只是不断回绝的上司，况且还是进行肃清后使得职场环境变差的当事人，我也懂得持续恳求却得不到回应会有多么空虚。

「索兰芝，这确实不能怪你呢……但既然如此，打开这处书库、确认里头有著什么，便是我身为上级馆员的职责。钥匙在哪里呢？」

「这扇门的钥匙在办公室里，但里头另一扇门的钥匙则是在上级馆员的房间……不过，想取得房间的钥匙并不容易唷。」

明知钥匙在哪里，为什么会说想要取得并不容易呢？大概早就料到我会心生疑惑，索兰芝一派习以为常的样子开始说明，同时走出第二闭架书库。

「图书馆员宿舍里有著非常特别的房间，只有与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签订契约的知识守护者，才能取得其钥匙。过往遭到肃清的上级馆员们，全是知识的守护者。」

「知识的守护者吗……？」

「是的。并不是向国王，而是向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宣誓效忠，并与祂签订契约之人。我虽然也在签订契约后成为知识的守护者，却因为不是上级贵族，行事有诸多限制……」

索兰芝一脸苦恼地叹了口气，但我从未听说过知识守护者的存在，所以只是默默聆听，跟在她的身后。

「政变结束后，那些遭到肃清的馆员却没有被搜查过房间、留下调查纪录，劳布隆托大人是否觉得可疑呢？」

「是的，他还说应该重新展开调查。但是，听闻现在中央的人手严重不足。」

今年为了调查领地对抗战上发生的袭击事件，以及出现在贵族院里的靼拿斯巴法隆，丈夫被派往他领待了很长的时间。这种情形下，他说中央根本拨不出人手去调查十年前就已被肃清的上级馆员的房间，以及寻找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书库。

「派人来多少次也没用，因为骑士是进不去的。当年肃清结束后，中央骑士团原本也想慢慢查找证据。然而骑士不是文官，无法签订契约，而我则因为中级贵族的身分无法进入。」

「那只要带上级文官过来……」

「嗯，中央骑士团当然也考虑过这么做。他们曾想请上级文官过来担任图书馆员，并在签订契约后成为知识的守护者。但是，契约要求的是向女神宣誓效忠，而不是向国王。你应该知道在进行肃清的时候，这代表了什么意思吧？」

第一王子与第四王子在政变中落败后，中央贵族只要出身领地是支持过他们的旧孛克史德克，都会遭到严厉审查。肃清当时，知识的守护者们肯定也被要求得向成为新任国王的特罗克瓦尔大人宣誓效忠。

「当时他们以自己已效忠于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为由拒绝了。因为受到契约魔法的束缚，他们也只能这么回答。然而，当时的情势不容许他们说不。结果他们一而再被刁难，最终遭到处刑。」

他们就是因为签订了成为知识守护者的契约才被处刑，不可能有人只为了搜查他们的房间，也去签订同样的契约吧。况且只要本人不愿意，没有人能强迫一个人签下契约。如此看来，那些上级馆员的房间恐怕至今都没有人再动过。

「所以在知识守护者的房间里，有著劳布隆托大人想找到的书库钥匙啰？」

「房里确实有书库的钥匙，但我无法判断，那是否就是劳布隆托大人想要找到的书库。」

某些书库与房间，就连长年来在贵族院担任图书馆员的索兰芝也无法进入，只有身分为上级贵族的知识守护者才可以……即便是中央骑士团长、即便是王族，若没有与神签订契约、成为知识守护者的上级馆员相助，一样无法进出。

「我终于明白为何中央骑士团无法进行调查，我又为什么会被任命为上级馆员了。是因为我必须成为知识的守护者吧。」

「欧丹西雅，请等一下。听完我说的这些事情，你还打算签订契约吗？如果只要处理一般的日常业务，就算不成为知识的守护者也没问题喔。目前王宫图书馆里的馆员们也几乎都没有签订契约。」

索兰芝看著我，以劝阻的语气说道。我轻轻闭上眼睛，仔细思量。丈夫说过的话、国王的期望、重获工作的喜悦，以及过往希望能一辈子从事文官工作的自己……

「我任职为上级馆员一事，本就是国王的期望。」

成为知识的守护者、了解图书馆的一切，是国王也是身为中央骑士团长的丈夫的期望。如今的情势已与肃清那时不同，签订契约应该不会对丈夫或国王造成任何妨碍吧。

「在来这里之前我便下定决心，身为骑士团长的妻子、身为中央贵族，要倾尽自己所能。而且，我相信外子。如果需要与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签订契约，才能取得进入所有书库的权限，那我愿意这么做。」

我定睛望著索兰芝说道。最终她吐了口气，像是知道说不过我，接著从办公室里的柜子取来一块白色石板，往图书馆二楼移动。

随后，索兰芝在二楼尽头的睿智女神像前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来。

「你真的愿意立下誓言吗？」

在我看来，此刻抱著石板的索兰芝，与抱著神具古得里斯海得的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动作简直一模一样。在在可以看出索兰芝是虔诚的女神信徒，也是知识的守护者。

「我愿意。」

「那么，请咏唱变形咒语『司提洛』，再把这段文字抄写在女神像的台座上吧。一旦写下，便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索兰芝手中那块白色石板上，刻著古老的文字。我变出思达普，咏唱「司提洛」将其变成笔状后，一边看著石板，一边慎重地抄写下每一个字。

吾乃知识的守护者。

向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宣誓效忠之人。

将尤根施密特境内的知识悉数献予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之人。

在尤根施密特境内宣扬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所授知识之人。

对人类的智慧予以敬意与守护之人。

面对权力，不屈不惧；面对智慧，不忘追求、搜罗、守护与奉献。谨此起誓。

写好的文字倏地发出光芒，随即被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手中的神具吸收。那一剎那，我彷佛看见女神像露出了笑容。与此同时，女神像手中的神具浮出一把钥匙。钥匙「当」的一声落在台座上。至今我曾在签订魔法契约时看见过金色火焰，但像这样与神签订契约，还是生平头一遭。

我还目瞪口呆时，索兰芝对我投以微笑。

「这便是你的钥匙喔。」

于是我在她的催促下，伸手拿起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所赐予的钥匙。才刚有种摸到金属制品的触感，下个瞬间钥匙便宛如思达普般融入自己体内。

「新的知识守护者欧丹西雅，欢迎你的加入。」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五部】女神的化身Ⅰ》。

故事进入最后篇章的第五部开始了。

本集序章是锡尔布兰德视角。这篇并非全新收录，而是原先在网路上就有的连载。锡尔布兰德在领主会议上首次亮相的同时，国王也订下了他的婚事。他正为此感到不满时，收到了中央骑士团长劳布隆托给予的魔导具。

进入第五部后，罗洁梅茵也升上了三年级。与此同时，领内正式展开肃清，她在宿舍内则是接受了旧薇罗妮卡派学生的献名，在贵族院内则是取得了诸神的加护、开始修习专业课程。与去年相比，今年在贵族院的生活有些不太一样。然后每一次，罗洁梅茵身边总会发生各种事情，也难怪看了报告书的芙萝洛翠亚头痛不已。

终章是蓝斯特劳德视角。他与罗洁梅茵，就从争夺休华兹与怀斯的主人之位开始有了交集。后来又因为迪塔、史书、发饰的委托、迪塔故事、加护仪式的共同研究与奉献舞，蓝斯特劳德渐渐对罗洁梅茵改观。只不过他的改观，对罗洁梅茵来说不知是福是祸……这篇因为是蓝斯特劳德视角，近侍们也纷纷登场，但由于与本传没有太大关联，不必非得记下他们的名字也没关系。

本集的全新番外短篇，则由缪芮拉与欧丹西雅担任主角。

缪芮拉视角的短篇中，描写到了非献名不可的旧薇罗妮卡派贵族们，是如何看待罗洁梅茵与她的近侍们。透过罗德里希的说明与他们的反应，希望能让读者感受到罗洁梅茵有多么特殊。此外，缪芮拉还因为献名获得了新朋友蕊儿拉娣。可以一起讨论双方都很喜欢的书籍，时间就会过得特别快呢。两人聊到的都是关于神祇的描写，可能会有些难懂，但正好能体验一下罗洁梅茵听不懂大家的感想时是什么心情。如果有读者可以一下子就意会过来，说不定很适合成为尤根施密特的贵族喔？（笑）

欧丹西雅视角的短篇中，提及了她的过去与来到贵族院图书馆的理由。就某方面而言，她是知晓政变的源起却不置身其中的人。一度失去生活目标的她，接到了丈夫与国王指派的新工作。为了再度拥有活著的意义，她决定不只是当个图书馆员，而是成为知识的守护者。关于曾为知识守护者的上级馆员们，先前在短篇集里也稍微提起过，有兴趣的读者欢迎翻看。

本集请椎名老师设计的新角色，有欧丹西雅、傅莱芮默、缪芮拉与谷丽媞亚，四人全是女性。

欧丹西雅是温柔婉约的美女，完全就是我想像中的库拉森博克女性。傅莱芮默则给人容易抓狂、歇斯底里的感觉，光从外表就觉得她的声音很尖锐。缪芮拉有种纯朴的可爱，感觉平常会待在窗边看书的样子。谷丽媞亚也非常可爱，而且如实呈现出了我所要求的巨乳。难怪她对男孩子的视线会那么敏感，戒心也那么强呢。

然后有消息要通知大家。

这集第五部Ⅰ还有附外传OVA的特别版喔。（http://www.tobooks.jp/booklove_ova/index.html）有〈尤修塔斯的潜入平民区大作战〉与〈拜访珂琳娜夫人〉共两篇，都是没有收录在动画本传里的外传，故事时间线与动画第十五章是一样的。虽然在我写后记的时候还不确定详细情况，但今后也预计会在平台上架播出。敬请期待会动、会说话的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

四月起将开始播放动画第二季。有关角色等等的各种新资讯正陆续公开。第二季的播放频道及影音平台，请上动画官网查询。http://booklove-anime.jp/

三月十四日还将发行《公式漫画选集》第四集。这次又有更多新作家加入作画，故事范围还涵盖到了小说第三部。我已经看过可惜系美少女安洁莉卡与可爱夏绿蒂的原稿了。希望读者看得开心。

四月一日配合动画播出，也将发行漫画第二部第三集与Junior文库第三集。欢迎大家给予支持。

这集封面是罗洁梅茵站在白色广场上的想像图。就是她取得了思达普的那处广场。原本应该要在取得加护之后，在诸神的指引下登上祭坛、到达此处。趁著故事进入第五部，便请椎名老师在封面画了贯穿第五部的重要场所。

彩色拉页则是闪闪发亮的奉献舞。尽管罗洁梅茵正拚了命不让祝福溢出，但看在旁人眼里，她的奉献舞却非常神秘且美丽。

由衷感谢椎名优老师的绘制。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第五部第二集预计六月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二○年一月　香月美夜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 插图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 特典「暗藏的怒火」

台版

录入：situwa

因马提亚斯的告发，我们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开始了今年在贵族院的生活。在聚集了同派系学生的房间里，一名少女快步向我走来。她有著和我一样，一看便知是兄妹的浅绿色头发。是妹妹卡珊朵拉。

「巴托特哥哥大人，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会没事吗？他们与乔琪娜大人都有深交吧？人在儿童室的媞贝塔她……」

卡珊朵拉深绿色的眼睛里盈满不安，神色僵硬。我握住她的手，想让妹妹镇定下来。虽然我也很担心人在儿童室的么妹媞贝塔，但现在得先让卡珊朵拉恢复冷静。

「……只能祈祷她不会受到牵连了。儿童室里的孩子比我们更年幼，应该也都受到了保护。因为马提亚斯好像在设法保住我们的性命。」

「是啊。马提亚斯大人正设法让我们免于连坐，得感谢他才行……」

我对卡珊朵拉点一点头，心中却充满了对马提亚斯的怨恨。因为倘若他的父亲基贝‧格拉罕因与乔琪娜大人有关的事情而被捕，我们的父母肯定也是同罪。

「卡珊朵拉，我会保护好你。所以你要打起精神，别因为不安或脑袋一片混乱，就做出危险的举动来。」

「巴托特哥哥大人，幸好有您，我稍微冷静下来了。我们应该保持镇定才对呢。我相信父亲大人他们。」

卡珊朵拉决定相信父母，露出坚强的微笑后，我也以笑容回应。

……至少我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妹妹。

「巴托特大人，欢迎回来。您的脸色很难看呢，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回房后，我的侍从利威斯多半察觉到了异样，朝我握来防止窃听的魔导具。紧握住魔导具后，我一鼓作气说完。

「马提亚斯背叛了我们。他向领主候补生们告发，说了乔琪娜大人来拜访过的事情以及冬天的部份计划。」

「……真的吗？！」

也难怪利威斯如此吃惊。因为为了协助乔琪娜大人取得艾伦菲斯特的基础，暗中在发号施令的人正是基贝‧格拉罕。谁想得到他的儿子竟会背叛家人。

「是真的。在戒心极强的舅父大人面前，亏他能把这样的心思瞒到现在。他还真不愧是舅父大人的儿子。」

我再也压抑不了心中燃起的熊熊怒火。因为乔琪娜大人往来最密切的，正是我的舅父大人基贝．格拉罕与其一家。他们一家人几乎都已向乔琪娜大人献名，马提亚斯又是么子，成绩优异，还答应过成年后便会献名。基于以上种种，父母亲告诉过我，马提亚斯甚至在今年的夏季尾声获准向乔琪娜大人问好。

明明还未成年，甚至还未献名，竟然可以当面向乔琪娜大人问好。我一直很羡慕他，也以自己的表弟为傲，希望将来有天也会轮到自己。我和马提亚斯一样，都正藉著父母所传授的乔琪娜大人的魔力压缩法在增加魔力，也努力著想获选为优秀者。

……简直岂有此理！

「马提亚斯不仅学了乔琪娜大人教的魔力压缩法，还发誓成年以后会向她献名吧？然而他居然转头就倒向领主一族，还摆出受害者的姿态，厚颜无耻地说他是为了保护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们才决定举发！那个忘恩负义的愚蠢之徒！」

利威斯完全能理解我的愤怒，用力紧紧咬牙。

「现在即便接到消息，也要花费不少时间才能召集骑士团，骑士当中也有我们的同伴。但不论是乔琪娜大人能达到目的，还是大家可以平安脱身的可能性……」

「全都非常渺茫吧。」

学生往贵族院移动的这段时间，由于有许多人都要使用转移阵，奥伯．艾伦菲斯特不可能离开城堡。加上现在是冬季社交界刚开始的时期，罗洁梅茵大人的成年近侍也都聚集在城堡里头。根据我了解到的计画，大人们就是锁定了这个时期，正好就在这个时候，父亲大人他们应该正为了乔琪娜大人而聚在一起。

「只要没在聚会的时候被逮个正著，想要装傻到底都还有可能……」

「但偏偏刚好是今天吗？」

「这也代表他是铁了心要摧毁我们吧……该死的马提亚斯！」

脑海中闪过马提亚斯的声音——「我是为了让大家能活下来」、「领主一族早就察觉到我们的计画了」。他一再重复说的这些话，就好像在辩解一样。也不知道是被他蒙骗，还是原本就是两人一起背叛，就连劳伦斯也在一旁帮腔。

「明明只要观察过领主候补生的反应，就能发现马提亚斯的主张并不可信，为什么连劳伦斯也站在他那边……」

我一点也不觉得领主一族察觉到了乔琪娜大人的计画。因为两名领主候补生当时都一脸惊讶地听著马提亚斯述说，近侍们甚至还说︰「得赶快通知领地才行。」只不过，他们似乎早已设想好了要怎么拯救学生，代表领主一族确实注意到了某些迹象，但肯定并不清楚详细情况。

「巴托特大人，听完您所说的，我也认为领主一族顶多是察觉到了某些徵兆。」

「马提亚斯这蠢货如果没有多嘴，乔琪娜大人早就趁著领主一族还在观察我们的时候夺得基础，将现在这一切完全推翻！」

如此一来，旧薇罗妮卡派也不会面临性命之忧，反倒是领主一族以及莱瑟冈古的贵族们将身陷险境。大家是因为毫不知情，才会被马提亚斯的主张蒙蔽，但如今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们会被迫献名，正是他一手造成的。

「明明是他害得大家身陷险境，居然还说想保住大家的性命？真是恬不知耻又自以为是到了极点！」

「他会这样说，肯定是知道如今我们也无法指责他为叛徒吧。巴托特大人，您忍耐得很好。」

利威斯的安慰让我用力握拳。他说得没错。事到如今我们也不能开口谴责马提亚斯。乔琪娜大人计划的参与者孩子们中，我因为是最年长的见习文官，所以只有我经由父母亲被告知了详细的计划内容。这是为了乔琪娜大人在取得基础之际，能向同派的人下达指示，对贵族院宿舍进行掌控。就连同母妹妹卡珊朵拉也毫不知情。

「倘若主动说了我们比马提亚斯大人更清楚详细的计划内容，只会被视为有意反抗领主一族，失去人身自由。在了解领内的情况之前，您只能参考卡珊朵拉大人的反应，佯装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我必须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还得感谢马提亚斯与领主一族救了我一命。光想像我就怒火中烧。

「领主候补生正马上把听到的消息送回领地，我们能不能也通知父亲大人他们会有危险？」

「领主候补生既已知道计划，现在多半不能使用转移阵了吧。」

驻守在转移厅里的骑士们想必不可能帮我们送信，我也不觉得信能送到父亲大人他们手中。一个搞不好，还会给了领主他们能闯入宅邸搜查的正当理由。

「利威斯，你能离开宿舍，与亚伦斯伯罕的人取得联系吗？从后门出去的话应该能以骑兽移动。」

与中央楼相连的正门需要有识别胸针才能出入，只会提供给学生与领主候补生的侍从。一般学生的侍从因为不会离开宿舍，所以不会持有胸针。但是，可以经由后门到外头去。

「可是，使用奥多南兹不是更迅速确实吗……？」

「不行。韦菲利特大人的首席侍从奥斯华德大人提醒过我们了，那大概也算忠告吧。他说斐迪南大人好像动了什么手脚。」

明明已让斐迪南大人临时更改原订计划，早早将他赶出了艾伦菲斯特，但听说他早在这之前便设下了许多防范措施。尽管大家常说若有人能阻止乔琪娜大人的计划，也就只有他了，但我还是气得咬牙切齿。

「奥斯华德大人说的话有多少可信度呢？」

「据父亲大人所说，他已经向薇罗妮卡大人献名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并不希望我们这个派系被消灭吧。」

说得直白点，其实旧薇罗妮卡派就是「反莱瑟冈古派」。有和我们一样拥护乔琪娜大人的人，也有像奥斯华德大人那样已向薇罗妮卡大人献名的人，也有因为亲戚关系、即便想走也走不了的中立派。我们各自的想法与追求的愿景截然不同，但能利用的时候就互相利用吧。

「看来应该可以相信他提供的资讯。那既然会提防我们送出奥多南兹，我们的行动也很有可能受到监视。」

「是啊，不可能愚蠢到毫不监视侍从，任由他们自由行动吧。但若利用下人……不对，平民派不上用场吧。」

「是的。他们既没有骑兽，多半也不晓得贵族院的宿舍位在何处。」

我正思索著有无办法能与外面的人取得联系时，利威斯低声说了︰

「我想现在最好别设法离开宿舍。先前陪同学生来贵族院的侍从们都出席过说明会，当时奥斯华德大人曾提醒我们，今年冬天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不能离开宿舍，要待在宿舍里尽心服侍主人。再想到您刚才说的，那恐怕是种秘而不宣的忠告吧。」

今天冬天，领主一族似乎早就打算要对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们采取某些行动。知道内情的奥斯华德大人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提醒我们要当心吧。

「要不使用奥多南兹，又不离开宿舍就联系到外面的人，实在不太可能……但是，他们总不可能永远把我们关在宿舍里。利用交流会与他领接触如何？」

这次的事情领主候补生们肯定会设法不让他领知道，毕竟这等同在昭告领主有多么无能。一思及此，他们不可能让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全员缺席升级仪式与交流会吧。那样势必引来他领的诧异眼光。

「高年级的我若采取行动，很可能惹来怀疑、受到惩罚，但如果是一年级生的话……」

一年级生都还年幼，刚到贵族院这个新环境也深感不安。然而，他们才刚移动过来，便得知今后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家人，就算心生恐慌也不奇怪。

「但是，那名一年级生有可能因此遭到严惩吧？」

「不，那位满口天真理想的圣女大人肯定会袒护他，不至于遭到严惩吧。」

我轻轻摆手，挥除利威斯的担忧。

「听说罗洁梅茵大人为了让我们免于连坐，极力向领主进言。虽然她根本没搞懂连坐的意义、只会谈些不切实际的空想，让我觉得她很愚蠢，但这次正好能帮我们一把。就算其他领主候补生主张该惩罚一年级生，她也会拚命袒护吧。」

由于罗洁梅茵大人推动的新流行与新事业发展得十分顺利，所以她在领主一族中相当有话语权。她若极力袒护，其他领主候补生也不会继续坚持吧。领主一族对贵族院的学生究竟有多么警戒？对我们的容忍又能到何种程度？相当值得一试。

结果，在我诱导下写了信的一年级生在离开宿舍前便被劳伦斯发现，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也全员无法出席升级仪式及交流会。

……虽然没能把信送出去，但能让他领察觉到异样吗……？

有往来的艾伦菲斯特学生竟无一人出席，即使没有收到信，亚伦斯伯罕的学生至少会有一个人察觉到异样吧。虽然我很生气自己只能采用如此被动的手段，但总不能惹出太大的动静，自寻死路。

……因为也有可能父母亲已经成功脱身了。

「为了让大家能免于连坐，你不该轻举妄动。你一个人的行为会影响到所有人的未来喔！」

马提亚斯与劳伦斯双双这样斥责一年级生，神情比领主候补生还要严厉，就连其他学生也一副为此感到非常困扰的样子。这让我十分火大。

……就因为马提亚斯一个人的决定，导致在场所有人「必须献名才能活命」，他竟然还敢大言不惭……

一旦知道真相，绝没有人会认为是马提亚斯救了他们。

「马提亚斯、劳伦斯，你们用不著如此疾言厉色吧？」

「巴托特，但他做的事情会给大家带来生命危险。必须严加告诫，以免他又做出傻事……」

我冷眼看著马提亚斯他们，将那名一年级生护在身后。

「正常人都会思念自己的家人，得知他们会有生命危险，更不可能保持冷静吧。不过，告发了家人的你也许无法理解……」

「巴托特！」

听到我说的话后马提亚斯脸色一僵，劳伦斯则是大声怒吼。但是，害我家人身陷险境的罪魁祸首正是马提亚斯，就算他因为这么点挖苦就露出受伤神色，也消除不了我内心的怨恨。我冷哼一声后，转身安慰那名一年级生。

「你只是想通知家人而已。我可以感觉到你对家人的重视，也不认为担心家人、思念家人是件坏事。只不过你现在做的事情会让大家面临危险，这你明白吗？」

「是……真的非常抱歉，我不会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一年级生走到房间的角落位置坐下，低头垮下肩膀。为了便于监视，我们被要求集中待在一个房间里，所以既不能回自己房间，在这里也不可能躲进秘密房间里，这孩子甚至无法尽情哭泣。大概稍微理解到了自己的要求有多么残忍，马提亚斯只是一脸哀伤地注视著他。

就在我暗自著急的时候，领内传来最新消息，告诉我们肃清行动已经展开，但我仍不清楚详细情况。只不过，领主一族似乎不再担心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向他领透露消息，所以我们恢复到了原本在贵族院里该有的生活。父母亲肯定被逮捕了。

「在成为连坐对象的时候，请各位预先想好要向哪位大人献名。」

这天，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中来了奥斯华德大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中则来了罗德里希，夏绿蒂大人的近侍代表则是娜塔莉大人。他们各别向我们诉说自己的主人有哪些优点。

原本罗德里希在派系里是地位最低的人，如今竟一派趾高气扬的模样来说服我们，真教人看不顺眼。他虽然很努力在宣扬罗洁梅茵大人的优点，但要把我性命交到莱瑟冈古的贵族手中，光想我就直打寒颤。

「巴托特哥哥大人，您会向哪位大人献名呢？」

卡珊朵拉问道，满是不安的深绿色眸子里映著我的倒影。

「当然是韦菲利特大人，还有其他选择吗？」

同派系的领主候补生只有一人而已，根本没有其他选择。我绝不可能把名字献给据说是平民出身、还是正统莱瑟冈古贵族的罗洁梅茵大人。而齐尔维斯特大人是乔琪娜大人的敌人。况且他还把自己的母亲关起、摧毁支持自己的派系，我怎么可能相信这种人。芙萝洛翠亚大人则是嫁过来后，立刻与莱瑟冈古的贵族走得极近。由她养大的夏绿蒂大人与麦西欧尔大人，思考方式也会偏向莱瑟冈古吧。

……但如果非要选择女性的话，夏绿蒂大人也是不错的选择。因为将来她会嫁往他领，届时便能离开艾伦菲斯特。

「卡珊朵拉，你是见习侍从，无法服侍并非同性的韦菲利特大人。如果要献名，最好选择夏绿蒂大人。」

「哎呀，为什么呢？罗洁梅茵大人虽是莱瑟冈古那边的贵族，但从她对罗德里希大人的态度来看，我觉得她是值得信任的人。」

尽管我很受不了罗洁梅茵大人过于天真，只会说些美好的理想，也无法忍受成为近侍以后，地位本来比我们低的罗德里希会摆出前辈的姿态，但罗洁梅茵大人本人确实不坏，也不难想见一旦献名，她会对我们一视同仁。加上因为订下婚约的关系，将来她势必成为领地的第一夫人，前途很有保障。但是，她可是正统的莱瑟冈古贵族，据说还是平民出身。我不希望她再笼络到更多旧薇罗妮卡派贵族了。

「卡珊朵拉，你说的很有道理，乍看下她也是理想的主人。但是，罗洁梅茵大人身体太虚弱了。如果你只是单纯当个近侍那倒还好，但若要把生命托付给她，身为兄长的我却不得不担心。」

「啊……」卡珊朵拉像是此刻才意识到这件事，眨了眨眼睛。一旁众人也朝我看来，明显都竖起了耳朵。我于是稍微抬高音量，让除了卡珊朵拉以外的众人也能听见，分析起若要服侍罗洁梅茵大人得担心哪些事情。

譬如主人若身体不适，容易直接影响到见习侍从的成绩；回领后因为有大人在，气氛未必会与在贵族院时一样融洽；还有夏绿蒂大人日后多半会嫁往他领，所以跟随她的女性还能在他领找到结婚对象等……

「巴托特哥哥大人，您好厉害喔。我从没想过这些事情。」

而在我提供了现实层面的考量后，结果很少有人愿意向罗洁梅茵大人献名。

「巴托特大人，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奥斯华德大人。」

我听说韦菲利特大人的首席侍从也深得薇罗妮卡大人信赖。而且尽管白塔一事让韦菲利特大人面临废嫡危机，但奥斯华德大人依然能以领主一族近侍的身份留到现在，代表他的能力一定很优秀吧。

「我很高兴您决定向韦菲利特大人献名，也很高兴您提醒众人，若向罗洁梅茵大人献名需要考量哪些现实问题。如今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人数已因肃清而减少，幸好没再落入被莱瑟冈古彻底吸收的境地。」

奥斯华德大人显得如释重负，我也点了点头。

「您成为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后，请一定要深入领内高层，尽可能任职高位。下任领主是韦菲利特大人，并不是莱瑟冈古贵族极力推崇的罗洁梅茵大人。现在只能指望将来在韦菲利特大人的带领下，我们派系能重振旗鼓……不过，若想让派系重新兴盛起来，还有很多需要担心的事情。」

奥斯华德大人接著告诉我的，是待在领主夫妇皆在的城堡里时难以吐露的实情。他说因为芙萝洛翠亚大人适应不了艾伦菲斯特的行事作风，薇罗妮卡大人才疏远她，她也因此往莱瑟冈古的贵族靠拢。然而婆婆一失势，她为了增强自己的影响力，便开始凡事干涉过问。想当初韦菲利特大人的洗礼仪式是由薇罗妮卡大人张罗主持，所以即便芙萝洛翠亚大人是亲生母亲，也不该过度干涉他的教育问题。

「领主候补生举行过洗礼仪式后，都要远离父母所在的生活区域，搬到北边别馆，但她似乎没能理解如此规定的用意。如今韦菲利特大人在贵族院还得到了优秀者表彰，已不再需要父母的干预。所以近来，我都尽量不让芙萝洛翠亚大人与韦菲利特大人见到面。毕竟韦菲利特大人的性情直爽坦率，容易受人影响。」

的确，现在都已确定将来的第一夫人是罗洁梅茵大人，可不能让下任领主再继续偏往莱瑟冈古。

「此外，夏绿蒂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似乎并不乐见韦菲利特大人以下任领主之姿受到重用。她们总想抢走属于下任领主的功劳，不懂得拥戴韦菲利特大人。」

明明领主一族现在应该团结一心，拥戴下任领主才对，真是可叹——奥斯华德大人叹气说道。经他这样一说，我听说当初为了让齐尔维斯特大人成为下任领主，薇罗妮卡大人也做过一样的事情。

父母亲曾告诉我，乔琪娜大人仅因性别便被排除在下任领主的候补人选外，因此我立即明白，这便是艾伦菲斯特的行事作风。截至目前为止，此刻我最能理解乔琪娜大人的心情。

「教人伤脑筋的是，现在韦菲利特大人受到的指导，都是要他别太关注旧薇罗妮卡派。这都是因为领主夫妇想舍弃旧薇罗妮卡派，讨好莱瑟冈古。」

闻言，我用力咬紧牙关。就是这位轻易舍弃自己派系的领主，处死了我的父母亲。父亲大人说过的话闪过脑海︰「比起齐尔维斯特大人，乔琪娜大人更适合成为艾伦菲斯特的领主。」

……父亲大人说得没错。

如果没有马提亚斯的告发，也许乔琪娜大人早就得到基础了。也许一切都还来得及。我心中益发感到懊悔不甘。

……现在的艾伦菲斯特应该被摧毁才对。

我对领主候补生们没有半点不舍之情。此刻在我心里汹涌翻腾的，是父母亲曾怀抱过的野心、对乔琪娜大人的理解，以及因马提亚斯破坏了计划而升起的怒火，最后是想向奥伯．艾伦菲斯特报仇的渴望。

「对于献名，我心中曾有过些许不安。但是现在看来，似乎能与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们相处愉快。往后还请不吝赐教。」

将怒火埋进心底深处后，我垂下双眼隐藏起真正的情绪，跪下来向奥斯华德大人行礼。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录入：轻之国度录入组

亚伦斯伯罕城堡内，有间办公室是专门配给下任领主的未婚夫、来自艾伦菲斯特的斐迪南使用。此刻办公室内，正聚集了许多奥伯·亚伦斯伯罕的文官。

「这些是有关阿妲姬莎公主的资料。夏天时兰翠奈维曾派来使者，询问有关呈献公主一事。下一次领主会议上，必须向国王禀报此事。」

「阿妲姬莎的公主吗……」

斐迪南喃喃低语，内心一阵苦涩。这让他想起了中央骑士团长劳布隆托，知道他异于常人的身世──也就是他原为阿妲姬莎之实。说不定在场也有人和骑士团长一样，知道他特殊的出身。文官们丝毫没有察觉斐迪南的警戒，接著说明何谓阿妲姬莎。

「他领的人可能不知道，但阿妲姬莎的公主皆来自兰翠奈维。关于届时要如何迎接公主，详细的资料都在这里，还请过目。」

文官接连把文件和资料搬运进来。他们的任务，就是要把公务交接给斐迪南。由于即将成为下任领主的蒂缇琳朵，必须优先让基础魔法染上自己的魔力，因此交接的工作泰半都落在他身上。

……可以理解文官们也知道我比蒂缇琳朵更习惯处理公务，所以沟通起来会更顺畅，但下任领主的教育工作仍不该怠慢才对……

与待在艾伦菲斯特时会协助领主处理公务的斐迪南不同，蒂缇琳朵至今似乎从未处理过像样的公务。主要也是因为，她的母亲乔琪娜原是第三夫人，而她又是么女。原先光是下任领主的候补人选，就有第二夫人的两个儿子、第三夫人的一个儿子，以及第一夫人从多雷凡赫收养来的孙女莱蒂希雅，而蒂缇琳朵可说是与下任领主之位最为无缘的领主候补生。

岂知，第二夫人的两个儿子因遭政变过后的肃清波及，被降为上级贵族；蒂缇琳朵的兄长则因意外亡故；莱蒂希雅更是还未成年，奥伯·亚伦斯伯罕便病倒了。因此，蒂缇琳朵才成了临时暂代的下任领主。文官们告诉斐迪南，一直到领主亡故之前，为了不让蒂缇琳朵的声势压过年纪尚幼的莱蒂希雅，他们对于蒂缇琳朵的教育并没有投入太多心力。

……话又说回来，我现在竟要负责把兰翠奈维的公主送往那座离宫……

往后在公务上，他将不断接触到与兰翠奈维以及阿妲姬莎有关的事情。尽管表面上文风不动，斐迪南却是抱著苦涩的心情翻阅资料。

「噢，我还心想今天特别冷……看来终于开始下雪了。」

听见文官等人有些兴奋的话声，斐迪南抬起目光看向窗外。确实隐隐有著白色雪花在窗外闪现。大概是因为在亚伦斯伯罕十分罕见，文官们全往窗边聚集，但在艾伦菲斯特，约莫初冬就会出现这样的细雪。亲眼确认了窗外的雪花后，斐迪南收回目光，准备继续阅览资料。

「……同样是冬天，但这里的景色与艾伦菲斯特截然不同呢。」

这时尤修塔斯端来茶水，像是有意要妨碍斐迪南把精神集中在工作上。意思是他该休息了吧。明白尤修塔斯的用意，斐迪南无奈地放下笔与资料，拿起茶杯。来到亚伦斯伯罕后才成为他侍从的赛吉乌斯似乎听见了尤修塔斯说的话，被引起兴趣地眨了眨黄绿色眼睛。

「是怎样的不同呢？」

自领与他领的差异似乎是很有意思的话题，在场的文官们也都看向尤修塔斯。

「比如在艾伦菲斯特，从我们出发来此的秋季尾声直到初冬，便会降下像窗外这样的细雪。但到了现在这时候，道路想必已被积雪掩埋，人们不得不待在屋内过冬。」

「除此之外，过冬的方式也不相同。先前在艾伦菲斯特，城堡里虽有频繁的社交活动，但骑士们为了冬之主的讨伐，都得心无旁骛地进行准备、接受训练。但是，亚伦斯伯罕不需要讨伐冬之主。我想这一点便造成两领极大的不同。」

护卫骑士艾克哈特接著说明后，众人「噢噢」地惊叹回道。多半是因为亚伦斯伯罕不需要讨伐冬之主，这里的骑士们看来并不怎么投注精力在训练上。

「最大的不同就是儿童室了吧。得知这里的儿童室只有在学生往贵族院移动的那段时间会真正使用到，我实在大吃一惊。在艾伦菲斯特因为有冬之主的讨伐，整体而言大人都十分忙碌。为免妨碍到大人工作，尚未就读贵族院的孩子们一整天都会待在城堡的儿童室里。」

而在亚伦斯伯罕，由于不需要赶在积雪变深之前积极地展开社交活动、搜集情报，大人便有非常充裕的时间。因此贵族们极少从早到晚都待在城堡，孩子们也不会一直待在儿童室内，反倒是跟著大人参加社交活动。斐迪南负责指导的领主候补生莱蒂希雅，现在也是优先忙于与同派系的人加深交流。

「听到你们冬季只有下午才会进行社交活动时，我也大感吃惊。因为在艾伦菲斯特，社交活动都是在短暂一段时间内密集进行。每到冬季的社交期间，我们每天必然都有安排好的行程。」

在亚伦斯伯罕，天气有些变暖的午后才是他们的社交时间。冬季期间，甚至第四钟响起前绝不外出。虽说要与人共进午餐时便会早些出门，但也仅此而已，所有活动仍是等到了午餐结束后才开始。到了夏天，则是太阳高挂且炎热的第三钟到第五钟这段时间会避免外出。基于这样的风土民情，上午斐迪南都是待在办公室里处理交接工作，下午才以莱蒂希雅的指导者兼下任领主的未婚夫之身分参加社交活动。

「不过，现在的生活已比我当初预想的有余裕多了。我个人还很希望能趁著现在向各位讨教。」

由于一到亚伦斯伯罕便发现领主已经亡故，斐迪南本来有著诸多担忧，但目前一切大致还算顺利。难缠又烦人的蒂缇琳朵不过数日就去了贵族院，他提防著的乔琪娜似乎也正沉浸在丈夫离世的悲伤中，待在离宫内闭门不出，完全没在社交场合上现身。教他惊讶的是，曾服侍过领主的文官们将公务交接给他时，她也未曾从中作梗。至少目前为止，他身为下任领主的未婚夫、身为今后将在亚伦斯伯罕处理公务的人，贵族们都给予他应有的敬重。他对此感到安心的同时，内心也掠过一抹怅然。

……跟父亲大人卧病在床后的艾伦菲斯特大不相同哪。

「您说的趁现在是什么意思呢？」

「你们是奥伯·亚伦斯伯罕的文官。那么等蒂缇琳朵大人从贵族院回来，你们会去她手底下处理公务吧？毕竟她是下任领主。」

这也意味著，只有蒂缇琳朵待在贵族院的这段时间，文官们才能把全副心力放在公务的交接上。等她回来，他领出身的配偶自然会被晾到一旁，他们将优先教育自领的新领主。闻言，文官等人面面相觑，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对彼此苦笑。

「在蒂缇琳朵大人手下执行公务吗？她目前接受到的领主教育可还远远不够。等她可以处理公务的时候，说不定莱蒂希雅大人都成年了。」

「再者，如果她愿意认真学习也就罢了，但那位大人不喜接受指导，实在教人头疼。虽说只是暂代，但多少也该……」

有人说出了像在批评下任领主的发言后，旋即有人出言袒护。

「可是那位大人尚未成年，又是第三夫人的第三个孩子，至今从未学过如何处理公务。期望若太高，似乎也太为难她了。」

「是啊是啊。况且她不过是暂代的奥伯，只会当到莱蒂希雅大人成年后与锡尔布兰德大人成婚为止，太关心政务也不好吧。像她现在这样毫无兴趣，不是正好吗？」

……她虽然对公务不感兴趣，但对权力的渴望似乎倒不小……

斐迪南仅在心里咕哝。毕竟他可没有愚蠢到会在这种情况下，一本正经地批评国王为他指定的未婚妻。不过，即便在艾伦菲斯特与在亚伦斯伯罕都只相处过数天，他也已经了解到了自己奉命要与之成婚的女性，其个性与言行有多么教人头痛。

他点头听著文官们的发言，同时尽可能藉此掌握每个人的想法与品性，但自己绝不发表评论。毕竟与蒂缇琳朵的婚约是国王所指定，在旁人面前他又装作对她十分宠爱，这时要是应和，便等同在批判自己的未婚妻。听到自领的人批评下任领主，文官们还能面带苦笑聆听，但换作是来自他领的斐迪南开口，他们或许就会心生不快。

「现在不能再把她当成是个孩子，一味加以纵容。再过不久蒂缇琳朵大人就要成年了，不能再拿还未成年当藉口。等到了春天，她将以奥伯的身分出席领主会议。」

「虽说只是暂代，但她要就任成为奥伯还是太勉强了吧。老实说，现在有斐迪南大人在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说到帮了大忙，就让我想起乔琪娜大人。因为她竟然顺从地搬去离宫。」

话题接著跳到了乔琪娜身上。斐迪南一边听著文官们的闲谈，一边在心中与尤修塔斯搜集来的情报做比对。

「毕竟以前她曾伸出援手，让小圣杯盈满魔力，藉此成功拉拢到了旧孛克史德克的人。好不容易到了手的权力，我还以为她会舍不得放掉。」

「我听说是没有了艾伦菲斯特提供的援助……」

「这应该是因为援助已改为透过斐迪南大人提供，而非乔琪娜大人吧？毕竟与奥伯·艾伦菲斯特交情更为深厚的，是斐迪南大人。」

尤修塔斯不著痕迹地这么帮腔后，文官们点头应道：「原来如此。」在旧孛克史德克，以及在亚伦斯伯罕北方与艾伦菲斯特接壤的几块土地，乔琪娜的影响力似乎都比齐尔维斯特他们预想的还要巨大。斐迪南微微蹙眉。

「虽说原是同领的领主一族，但我与乔琪娜大人几乎不曾见过面。本以为到了这里后能有些交流，想不到只在一开始见面时打了声招呼……」

明明是领主的第一夫人，但打从斐迪南来到这里，却发觉乔琪娜的存在感薄弱到了教人感到诡异的地步。对尤修塔斯知之甚详的她，还绝不让他靠近离宫。尤修塔斯向斐迪南报告过，乔琪娜曾扬言，即便他乔装改扮也会被她认出来。斐迪南试著向文官们探问，但他们似乎都觉得失去了丈夫的妻子会沉浸在悲伤中也很正常。

只要文官们一说起有关乔琪娜的事情，斐迪南便分外留心倾听。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房门打开。

「打扰了。这是人在贵族院的雷蒙特送回来的。」

侍从赛吉乌斯上前接过，打开木盒。紧接著，他拿出了雷蒙特改良过的录音魔导具与一封信。

雷蒙特是斐迪南的弟子，此刻正成天待在赫思尔的研究室里。在亚伦斯伯罕领内时，雷蒙特的身分虽是近侍，但两人的关系比起主从仍更像师徒。雷蒙特因为魔力不多，热中于进行改良，想用更少的魔力就能发动魔导具。起先是罗洁梅茵相当欣赏雷蒙特、想与他多做交流，斐迪南才乾脆将他收为弟子，一方面便于监视，一方面也能搜集亚伦斯伯罕的情报。然而到了现在，由于弟子的著眼点与自己十分不同，与他一起讨论研究成果、回覆他来信提出的疑问，已成了斐迪南能喘口气的宝贵时光。

「噢，这就是改良过的魔导具吗？」

「但明明是录音魔导具，魔石却显露在外……」

「啊，还有罗洁梅茵大人的来信。那我们先检查这封信吧。」

文官们拿起罗洁梅茵寄来的信件，开始进行检查。像是有无夹带危险物品，信中是否藏有暗号等。「无妨。」斐迪南如此回应后，绷紧全身。

……那个笨蛋，这次究竟又写了什么？

上一封信里，罗洁梅茵提到了赫思尔研究室的情况。她不仅直接在信中揭露斐迪南学生时期曾给赫思尔添麻烦，还把他们都只顾著研究也不打扫研究室、甚至不按时吃饭这些事全写下来，最后更向他提醒道：「不可以连到了亚伦斯伯罕也过著不健康的生活喔。」惹得文官们苦笑连连，斐迪南恨不得当场将那封信撕碎。但以发光墨水写成的秘密报告更为重要，所以他当然不能这么做。

一名文官负责念信，其他文官则是检查内容有无可构成暗号的规律。但无论他们如何检查，发光墨水都绝不可能浮现出来。斐迪南一边端详先交到他手中的雷蒙特所做的魔导具，一边听著文官念出的内容。

斐迪南出给弟子的作业，是要缩小录音魔导具的体积，同时也要能节省魔力。先前雷蒙特虽已成功地将得用两手拿取的魔导具缩小到了能放在掌心上，但斐迪南要求他继续改良，并给予提示说：「若能去掉盖子，应该能再变得更小。」而此刻斐迪南收到的魔导具，用以录下声音的魔石正显露在外，成品相当出色。

「『至于与亚伦斯伯罕的共同研究，赫思尔老师说了，我的强项是魔力量与调合技术。所以我在老师的研究室这里，负责照著雷蒙特的设计试做魔导具。』」

「……嗯，难怪这次完成得这么快，原来是由罗洁梅茵负责制作吗？」

雷蒙特的魔力不多，到画出设计图为止进展都十分迅速，但一做起试作品就得耗上不少时间。斐迪南正纳闷他这次为何完成得这么快，原来是因为交给了罗洁梅茵进行调合。既然雷蒙特在设计罗洁梅茵想要的东西，那让她来帮忙制作也很合理。

「『详细情况也写在了另外请傅莱芮默老师转交的报告书里』……嗯？舍监曾把与共同研究有关的报告书寄回来吗？」

听见文官这么询问，斐迪南转头看向身后的侍从们。

「这我不清楚……赛吉乌斯、尤修塔斯，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近侍收到过报告书吗？」

「不，并没有。即便斐迪南大人因为参加社交活动的关系不在办公室，舍监寄回领地的报告书也不可能直接送往客房。」

赛吉乌斯的答覆完全在斐迪南的预料之中。因为任何东西在送到斐迪南手中之前，必定会经过检查。他绝不可能收到在场文官们连听也没听过的报告书。

「嗯。既然如此，还是向舍监询问一声吧。毕竟共同研究若因此停滞不前就糟了，也要避免给他领造成困扰。」

「遵命。」

紧接在那行就像在打小报告的文字之后，罗洁梅茵接著说起王族主办的爱书同好茶会。明明再三告诫过她、不要靠近王族，看这样子她还是兴冲冲地凑了过去。想也知道一看到书和图书馆，她的戒心就不知道消失到了哪里去。

「话说回来，罗洁梅茵大人竟然受邀参加王族主办的茶会。真希望蒂缇琳朵大人也能与王族有些交流……」

明明排名比我们低的艾伦菲斯特接到了邀请，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候补生却未受邀，怎么会这样── 在场文官有人为此咳声叹气，有人则对茶会上出现的甜点更感兴趣。

「戴肯弗尔格根据购得的食谱，制作出了新点心吗？」

「我们也在领主会议上购买了食谱，是否也该使用领内特有的水果，开发新口味呢？斐迪南大人，您应该晓得哪些水果适合做成磅蛋糕吧？」

「不……如同罗洁梅茵也在信上说过的，我对食物并没有太大兴趣。还是交给熟知领内有哪些水果的厨师会更妥当吧。」

文官们似乎希望他能开发新点心，但斐迪南对此一点也提不起兴致。罗洁梅茵能开发出那么多新点心与丰富的口味，是因为她对食物有著莫名的追求。这时，斐迪南忽然想起她曾说过：「若想吃到美食，请自己栽培厨师。」倘若是她，说不定也能把亚伦斯伯罕的重口味食物改成自己喜欢的味道。

「『我借到了中央与王宫图书馆的书。向索兰芝老师借来的书听说取自闭架书库，书里还有关于休华兹与怀斯的研究资料。若有什么新发现，我再告诉您。』」

「怪不得。既能出入赫思尔的研究室，还能获得认可成为斐迪南大人的弟子，也难怪有办法借到闭架书库里的书……」

文官们忽然称赞起罗洁梅茵，教斐迪南感到意外。一问之下，他才知道原来是闭架书库里的书籍十分贵重，实力若没有得到图书馆员认可，便会被说「你还不够资格」而无法借阅。斐迪南自身因为没被拒绝过，所以不晓得有这回事。

……但是，现在与从前不一样了。

如今图书馆里的馆员人数骤减，多数魔导具也停止运作，难以维持和过往完全一样的功能，图书馆几乎快与自习室没有两样。现在虽有新的上级馆员到职，情况或许会稍微改善，但仍不足以回到和过往一样的状态。恐怕在场的文官并不晓得，也很难实际感受到，如今的图书馆已与从前大不相同。

「『这次参加茶会很顺利，没有在中途晕倒喔。我成长了很多吧？多亏了斐迪南大人帮我调配药水。』……以上就是此次信件的内容。」

文官们并未在罗洁梅茵的来信中发现可当暗号的可疑之处，便将信件呈交给斐迪南。斐迪南没有接过，只是轻轻摆手。

「这封信不急著现在重看，回信之后再写即可。赛吉乌斯，把雷蒙特寄来的信与魔导具放回房间。如今是分秒必争，接著处理公务吧。尤修塔斯，把茶具收走。」

宣告休息时间结束后，斐迪南再度拿起笔和资料。

当天夜里，斐迪南回到自己的房间写下回信。有其他近侍在的时候，他只能用一般墨水写下覆盖用的表面回覆，不能拿出发光墨水。而罗洁梅茵以发光墨水写下的报告，也得等到大半近侍都已离开的第七钟过后才能阅读，还仅限艾克哈特值夜班的时候。再加上艾克哈特因为担心主人的身体状况，总会频频出声打断，因此斐迪南能写回信的时间非常有限。他很快看了一遍内容后，不由自主扶额。

……居然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与王族扯上关系……

首先，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艾格兰缇娜似乎早已发现，毕业仪式时给予两人祝福的人就是罗洁梅茵，还要求她在席格斯瓦德王子的星结仪式上担任神殿长。

一旦王族正式提出委托，根本无法拒绝。再加上这一次并非临时提出要求，有著诸多考量，站在罗洁梅茵与艾伦菲斯特的立场很难推辞吧。只是这样一来，势必会与中央神殿有所牵扯，领主会议上也将受到各领领主及高层贵族的瞩目。不仅如此，罗洁梅茵答应下来的理由之一还写著：「也是因为我想亲眼看到斐迪南大人与蒂缇琳朵大人的星结仪式。」

……千万不要。你给我的祝福会比给王子的还多吧。

斐迪南是真心如此认为。罗洁梅茵曾说他等同她的家人，因此轻易便能想见她若不加节制地给予他祝福，届时会是什么情况。斐迪南已经听闻，就是因为突然有祝福从天而降，曾有人主张艾格兰缇娜更该成为下任国王。如今斐迪南已因阿妲姬莎之实的身分被怀疑对王位存有觊觎之心，万一他都已经入赘来到亚伦斯伯罕，却在星结仪式上得到了最大量的祝福……届时的事态实在教人不敢想像。

……至少得让哈特姆特同行才行吧……

罗洁梅茵的近侍当中，就属哈特姆特的反应最为机灵。只要让他以神官长的身分跟在一旁，应付起任何情况都能轻松一些吧。

紧接著，是罗洁梅茵成为了图书馆钥匙的管理者。先前无论是她自称为图书委员、频繁造访图书馆，还是为魔导具供给魔力，这些斐迪南都能任由她去。但是，若是负责保管得有三个人才能打开的书库之钥匙，情况只怕不妙。

……因为在那处地下书库里，存放著许多指引人得到古得里斯海得的资料。

想起神殿长圣典上浮现的魔法阵与文字，斐迪南按住太阳穴。他自己因为并未当过神殿长，从不晓得圣典会有那样的变化。如今的罗洁梅茵，恐怕要比王族更接近古得里斯海得。倘若她就这么进入地下书库，很有可能仅因对书本与图书馆的好奇心，一不小心就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那家伙远离地下书库？

正思索著这个问题时，「只要图书馆员检查过后没有问题，里面的书就能借我看」这一行字忽然吸引了他的目光。斐迪南不禁皱眉。能够进入那处书库的人非常有限。而且书库一向是由魔导具负责整理，图书馆员只负责保管钥匙。

……新来的馆员与进不到地下的索兰芝老师就算不知道也很正常。但是，为何应该要造访地下书库的王族也不知情？

斐迪南本以为肃清过后，随著图书馆员减少，王族便自己独占知识，但现在看来似乎是知识未能继续传承。虽是自作自受，但斐迪南仍觉得王族遗失的资讯量实在多到非比寻常。很可能是有人在王宫那里限制了情报的流动，或是有些资料已被隐藏起来。

……我是否该提供情报？

斐迪南正是因为被怀疑有意夺取古得里斯海得，才奉命入赘至亚伦斯伯罕。他既不想再做出会惹来怀疑的举动，也不想与王族有任何瓜葛。但万一罗洁梅茵粗心地与王族以及地下书库有了牵连，事后才被发现他曾藏匿情报，他将加倍受到质疑。

「即便我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让虚幻的和平能持续下去也是我身为君腾的职责。」

国王说过，只要出现了可能让尤根施密特再度陷入动荡的隐忧，他身为国王就必须加以排除──比如身为阿妲姬莎之实的斐迪南，或是政变时并未加入特罗克瓦尔阵营的艾伦菲斯特，是否有意篡夺王位。在斐迪南看来，他只是做了国王该做的决定。

……只要预先告诉王族，地下书库里收藏著哪些资料，应该能让罗洁梅茵远离地下书库吧。

一旦提供有关地下书库的消息，王族应该也能察觉到，所有情报都会透过罗洁梅茵传到斐迪南耳中。罗洁梅茵身为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正被视为危险人物，他们必然会对她提高警觉。届时也会禁止她出入图书馆，不再让她管理钥匙吧。命他来到亚伦斯伯罕的王族，绝不可能让罗洁梅茵接近地下书库。

……只要她能不靠近地下书库就好。

就算要利用王族，只要能让罗洁梅茵远离地下书库，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一想到神殿长圣典上浮现的魔法阵与文字，便能想见罗洁梅茵肯定会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一步步慢慢接近古得里斯海得。

……虽不晓得罗洁梅茵一旦看到充满资料的书库，能忍耐到何种程度，但最好也叮嘱她一声。

「这些情报若已无人知晓，我建议最好向王族告知，但你不能接近书库。感觉只会发生麻烦的情况。」

写完回信，斐迪南深深发出叹息。

……拜托了，别再继续牵扯不清。

斐迪南在心里同时对王族与罗洁梅茵这样祈求道。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 王族与图书馆

面见王族的日子到来前，我每天都精力充沛地投入工作。

为了与戴肯弗尔格的共同研究，我把要问见习骑士的问题整理好列出来。然后让自己的文官们复制那些问题、准备画好作答栏的纸张，也让他们练习怎么做问卷调查。

除此之外，在雷蒙特的录音魔导具通过斐迪南的检验后，我也在赫思尔的研究室里向他买下了设计图。这下子我就能制作录音魔导具了。魔导具的外形轻巧得可以放在掌心上，而且以前本来需要打开盖子，但现在已经改良成没有盖子，直接触碰魔石就能听取留言。不仅如此，还能够录下不只一则的留言。

「只不过您想录几则留言，就得准备几颗魔石，而且风、土与命属性都要够强。」

「这你不用担心。」

大概是因为我频繁施以治愈的关系，现在艾伦菲斯特的采集场所拥有充沛的魔力。根据见习骑士们的报告，由于药草的品质提升了，聚集而来的魔兽也比以往要难应付。加上因为共同研究的关系，我们将与戴肯弗尔格比场迪塔，见习骑士们连日来都在采集场所展开狩猎，顺便兼作训练。需要什么魔石，向他们购买就好。

「唔，居然可以随心所欲购买魔石，真是教人羡慕。」

「再过不久，雷蒙特也能随心所欲购买喔。如果也有其他人想购买你所设计的魔导具，我会支付一成的设计费给你。」

我告诉雷蒙特，就和版税一样，每卖出一个魔导具，我都会再支付一笔钱给画出设计图的他。雷蒙特一脸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

「咦？可是，罗洁梅茵大人已经买下设计图了吧？为何还要另外付钱给我？」

「……倘若你的设计值得推广开来，当然需要再支付报酬给你吧？如果只会一味以低价买下设计图，就无法栽培具有热情的优秀研究者喔。」

闻言，雷蒙特与赫思尔都双眼发亮地回道：「罗洁梅茵大人真是太有远见了。」看这样子，截至目前为止他们都是被人以低价买下设计图。

随后我一边听著雷蒙特的说明，一边不断投入魔石，完成了录音魔导具。

「不知道能不能把魔导具放在布偶里面，只要摸摸肚子或额头就能听取留言呢？」

「只要让魔石显露在外，我想应该是没问题，但放进布偶里有什么用意吗？」

雷蒙特满脸疑惑地歪过头。一旁的莉瑟蕾塔则是深绿色双眼亮了起来，赞同道：「如果可以摸摸布偶就听到留言，感觉非常可爱呢。」

「对吧？所以为了保有我的特色，我想做成小熊猫……」

「果然还是做成苏弥鲁吧，我觉得苏弥鲁的造型最可爱了。」

莉瑟蕾塔一派兴致高昂，注视著我说：「若要制作布偶，请务必让我帮忙。」针线活实在称不上拿手的我，只好把「但我觉得小熊猫也很可爱！」这句话吞回肚子里，请莉瑟蕾塔帮忙缝制苏弥鲁布偶。

……小熊猫巴士固然可爱，但要靠我自己缝出布偶恐怕是不可能的事，所以这也是万不得已的妥协吧。

就这么忙碌了几天后，到了面见王族的日子。这次因为不是举办茶会，而是王族的召见，所以我只准备了带去聊表心意的点心。携带物品不多，心情却很沉重。

「真没想到会在这么短时间内再度前往离宫呢。」

我这么说完，布伦希尔德与黎希达皆露出苦笑。

「罗洁梅茵大人明明可以保持沉默，却还是决定向王族禀报呢。」

「我还接到报告，听说就连奥伯·艾伦菲斯特也十分苦恼喔。但是，倘若这些资讯能给王族带来一些帮助，就该不吝告知。我觉得大小姐的判断很了不起。」

爱书同好茶会开始之前，听完亚纳索塔琼斯说的那些，我的近侍们都了解到了王族有多么辛苦。她们非常同情现在的国王明明没有接受过应有教育却得坐上王位，还得牺牲自己提供魔力。听说是这样的遭遇，让她们想起了我。因为我明明在神殿长大、没接受过贵族该有的教育，却成了领主的养女与神殿长，牺牲自己提供魔力。

……但我觉得自己并不像国王陛下他们那么辛苦呢。

与所需情报不足、不晓得自己该做什么才好的王族不同，有很多人都在为我指引方向。能拥有身边的这些人，我觉得自己非常幸运。

「今天虽然是王族的召见，但因为是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就没有那么紧张了呢。」

毕竟我早就在亚纳索塔琼斯面前有过不少失礼的举动，比如一聊起艾格兰缇娜就不小心说了太多真心话，或是在他面前晕倒，但他都宽宏大量地不予追究。就算要讨论非常重要的事情，他也不会突然就怀疑我有谋反或篡位的意图，所以我现在的心情比接到其他王族的召见要轻松许多。

「大小姐，请您不要松懈心神。」

黎希达这么斥责我时，我们已经来到了通往离宫的大门前。

「艾伦菲斯特的罗洁梅茵大人，恭候您的大驾。」

欧斯温出来迎接后，带著我们迈步移动。一进到屋内，我便发现在场等著的共有三人。锡尔布兰德正满面笑容，亚纳索塔琼斯则是低声说道：「来了吗？」而两人之间，坐著一位我从未见过的男性。他的头发与亚纳索塔琼斯一样是淡金色，有著一双深绿色眼眸，脸上的微笑沉著稳重。从所坐位置与身上的服装，我马上猜到了他是什么人。

……不──！居然是第一王子！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请事先告诉我啊！

我完全料想不到席格斯瓦德也来了。我忍不住在心里大肆抱怨，但今天并不是茶会，而是王族的召见，所以本就不会预先告知出席者有哪些人。

我按捺住了想要抱头蹲下的冲动，挤出微笑后，向亚纳索塔琼斯与锡尔布兰德问好，最后在席格斯瓦德面前跪下来，低头问候：

「席格斯瓦德王子，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格遴选，得以有幸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

「我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罗洁梅茵，往后还请不吝赐教。」

我一边小心著别释出太多魔力，一边给予祝福，等道完初次见面的寒暄，在得到了许可后便站起来。尽管坐在椅子上，席格斯瓦德投来的目光仍比我的目光要高一些。他与亚纳索塔琼斯不同，看起来成熟稳重。而且有种不知该说是正经八百还是操心成性的感觉，全身散发出来的气质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家教良好的长男。难以想像这样的他，曾为了王位与亚纳索塔琼斯互相争夺艾格兰缇娜。难不成始终只是近侍们在鼓吹？

目光与席格斯瓦德对上后，他笑容可掬地看著我说道：

「你就是罗洁梅茵吗？尽管连续两年获选为最优秀者，却也连续两年都身体虚弱到了无法出席表扬仪式，还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我一直很想见见你。」

「……我每次也都期待著可以出席表扬仪式，奈何总是无法如愿。因为我听说能在仪式上得到国王的亲口表扬，是件非常光荣的事情。」

为了强调自己其实也很期待，并不是故意缺席，我参考了安洁莉卡失望时的表情，努力装出失落的样子。总不能让王族知道一年级时为了看书，我其实是兴高采烈地和斐迪南一起留在宿舍。

「那请你坐下来，告诉我们图书馆书库的详细情况吧。因为王族现在任何一点消息都不能放过。」

我看向坐在席格斯瓦德两侧的亚纳索塔琼斯与锡尔布兰德。两人也都一脸兴味盎然地看著我。但是，席格斯瓦德的目光最为犀利。那双深绿色眼睛静静注视著我。尽管面带沉稳的微笑，但看得出来他正在仔细观察我。

「请你如实回答。你说需要三把钥匙才能打开的书库，只有王族、部分领主候补生以及休华兹与怀斯才进得去，当中还有王族应该阅览的资料。这些话全部属实吗？」

「这我无法肯定。」

听了我这么诚实的答覆，席格斯瓦德眨眨眼睛，亚纳索塔琼斯则是扶额。

「罗洁梅茵，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我之前先是向艾伦菲斯特回报，说了自己已从休华兹两人的管理者变成钥匙的管理者，还很高兴地报告了自己可以阅读馆员检查过后的书籍。结果，我却收到了对此提出质疑的回信。由于这不是我自己本来就知道的消息，所以除非进入书库，不然我也不晓得这些事情是否属实。」

「原来是这样。」席格斯瓦德点了点头，一旁的亚纳索塔琼斯叹气道：「你还是老样子，讲话太老实了。」看来回话时好像需要再修饰一下。

……可是，明明是王族要我如实回答的吧？

「话说回来，这还真奇怪。」

「哪里奇怪呢？」

「为何除了艾伦菲斯特，没有任何人晓得需要三把钥匙才能打开的书库？不管是中央还是大领地，都无人知道这个书库的存在。」

席格斯瓦德说完，我偏了偏头。真的会没有半个人知道吗？我还以为经历过肃清的王族都晓得呢。

「去年为止，负责指导领主候补生课程的老师也不晓得吗？」

「她的丈夫年轻时似乎去过图书馆，但她说自己并不晓得这个书库的存在。我也询问过库拉森博克与戴肯弗尔格的奥伯，但他们表示自己从未踏进过贵族院的图书馆。」

我知道为什么领主候补生们都不去图书馆。因为要是带著成群的近侍，进入图书馆占据阅览席的位置，会给其他学生造成困扰。一般普遍认为，贵族院的图书馆是老师们存放研究成果用的地方，也专供买不起书的中级及下级贵族在此读书学习、抄书赚钱。近侍们也提醒过我，会给其他学生造成困扰，所以希望我少去。但我因为喜欢待在图书馆看书，完全没有就此不去的打算。今年只是因为有很多研究要忙，也要让休华兹与怀斯的管理者顺利完成变更，我才尽量不去图书馆。

「我听说一般的领主候补生想要什么书籍或资料，都是吩咐担任近侍的见习文官去拿，很少有机会亲自前往图书馆。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所以是艾伦菲斯特规定，领主候补生必须亲自前往吗？」

听见席格斯瓦德像在忍笑的话声，不用他人提醒，我自己就明白到了他的言下之意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还真奇怪」，默默别开视线。

「那个，我是因为喜欢书本与图书馆，才会乐于亲自前往。但即便是同领地的领主候补生，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与夏绿蒂也几乎不去图书馆喔。」

「是啊，罗洁梅茵只是很喜欢书而已。她之前还会为休华兹与怀斯提供魔力，所以才比较常去图书馆。」

锡尔布兰德似乎是想帮我说话，但在席格斯瓦德心里，我想我是个奇怪领主候补生的评价还是不会改变吧。由于十分感谢锡尔布兰德的好意，我笑著点头应道：

「其实是因为以前在艾伦菲斯特，有位领主候补生的兴趣就是做研究，所属研究室的老师又很擅长使唤弟子，所以他经常前往图书馆。虽然我也听说是因为他能信任的近侍不多，不放心把重要的书籍交给其他人……」

我简单说明了前因后，三位王子都露出了非常难以形容的表情。这也许是不太需要提供的情报。

「那位领主候补生会发现书库的存在，好像也只是偶然而已。他说自己当初只是在图书馆里低声念著想找的资料，休华兹与怀斯便带他前往书库。当时的上级馆员也没有说什么，直接帮他开了门，代表书库在那时候并不是什么秘密吧？」

虽然会亲自前往图书馆的领主候补生相当少见，再加上当时的上级馆员都不在了，无法证明这些事情，但如果那真的是只有王族才晓得的秘密书库，上级馆员不可能帮忙开门吧。

「至今我也曾多次前往贵族院的图书馆，又曾是休华兹与怀斯的管理者，与他们有过不少接触。但就算是这样，之前我也从未听说过这个书库的存在。所以，我想那位领主候补生当时在找的资料应该非常特殊。」

我虽然会拜托休华兹他们说：「我想看没看过的书。」但从不曾指定过要找什么资料。因此，只要提供给我阅览室里的书籍就足够了。

「如果我已经看完了阅览室里所有的书，也看完了闭架书库里谁都能借阅的书籍，或许休华兹与怀斯也会告诉我还有那个书库吧。但想在毕业之前看完这么多书籍，我想是不可能的。」

我刻意不明白说出是谁提供的情报。但是，席格斯瓦德与亚纳索塔琼斯显然都已经猜到了。席格斯瓦德依旧面带微笑，深绿色双眼亮起精光。

「如此重要的情报，那名领主候补生为何隐瞒至今？」

「应该是因为他没想到，王族竟然不晓得书库的存在吧。这次还是他说如果王族不知道的话，最好提供这项消息，我才向各位送出了奥多南兹。此外，他也觉得王族遗失的资讯量实在多到非比寻常，甚至怀疑有人在故意隐藏这些情报。」

斐迪南想必也很清楚，一旦由我传递这些消息，王族一定会对他产生怀疑。尽管如此，书库里的资料仍是重要到了他认为最好向王族告知。我不禁觉得，与其在这里讨论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不如去图书馆看看资料还比较有建设性。

「我也有问题想请教王族，请问方便吗？」

「慢著。」亚纳索塔琼斯立刻出声制止，席格斯瓦德则催促我继续：「请说。」我对席格斯瓦德回以微笑。

「所以各位专程唤我前来，是想要问清楚我的情报是由谁提供吗？还是想了解王族应该阅览的资料里有哪些内容？但我因为从未进过书库，在提供内容这件事上，完全帮不上忙喔。」

周遭的近侍们顿时一阵哗然，席格斯瓦德也睁圆双眼。亚纳索塔琼斯则说：「你僭越了。」可是，再讨论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索兰芝老师曾把从前馆员所写的日志借给我，根据日志里的纪录，过往已经成年的王族会在领主会议时造访图书馆，所有上级馆员还会出来迎接。由此可知，造访图书馆对王族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如今中央骑士团长已经把日志拿走了，诸位王族想必也看过了吧？我还以为各位都已意识到书库的重要性……」

与其花时间质问我的情报由谁提供，还不如直接去图书馆──似乎明白了我想表达的意思，席格斯瓦德与亚纳索塔琼斯对看一眼后，轻轻点头说「原来如此」。

「既然所有上级馆员都会出来迎接，代表当时的王族很可能是进入了需要钥匙才能打开的书库。只要进去一探究竟，就能知道是否真有贵重资料。亚纳索塔琼斯。」

「是。我立刻请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前往图书馆。」

亚纳索塔琼斯唤来欧斯温，指示他向汉娜萝蕾送去奥多南兹。我急忙插嘴说：

「欧斯温，请告诉汉娜萝蕾大人，记得带回复药水。」

「回复药水吗？」

我点了点头。

「我听说对钥匙进行登记时得消耗不少魔力，所以最好准备一下药水吧？」

「经你这么一说，欧丹西雅确实说过类似的话。欧斯温，麻烦你了。」

欧斯温送出奥多南兹后，不久汉娜萝蕾便捎来回覆：「遵命。我马上前往图书馆。」

接著也向图书馆送去奥多南兹，告知三位王子即将前往后，大家一起成群结队移动。由于太过醒目，我恨不得逃离现场，但身为钥匙管理者的我当然不能真的逃跑。

只不过，一起移动也只持续了一段时间。因为依照我的走路速度，根本跟不上已经成年的王子。看著越离越远的两位成年王子，我暗暗松了口气。这时，走路速度和我差不多的锡尔布尔德与我攀谈。

「罗洁梅茵，你知道那个书库里放有哪些资料吗？」

「我听说有领主候补生课程的参考书和古老仪式的资料。而且那个书库里头，似乎也有艾伦菲斯特在找的仪式资料。听说领主会议时奥伯曾造访图书馆，但因为休华兹他们说『没有图书馆员，没有钥匙』，所以没办法进去。」

我很希望王族能意识到图书馆的重要性，进而多派点上级馆员过来。我饱含私心地如此回答后，锡尔布兰德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拍向掌心笑道：

「既然如此，罗洁梅茵可以趁这机会一起进去找资料啊。」

「您、您的提议非常吸引人，但为免引起更多麻烦，监护人禁止我进入书库。」

为免艾伦菲斯特再招来更多怀疑，也为了避免我在第一次进入的书库内忍不住释出祝福，我最好不要进去。

……但理智上虽然清楚，情感上还是想进去得不得了！

其实我很想进入书库，也想翻看里面的资料，但感觉黎希达绝不可能答应，也一定会惹得斐迪南大发雷霆吧。

一到图书馆，休华兹与怀斯便出来迎接我们。

「罗洁梅茵，来了。」

「锡尔布兰德，来了。」

这还是休华兹与怀斯头一次直接叫我的名字，感觉真是奇妙。尽管这才是理所当然的光景，但一想到他们不会再叫自己「公主殿下」，还是有些落寞。

「恭候各位大驾。我们已经请馆内的使用者都离开了。」

由于通知图书馆时，说过三位王子都将前来，欧丹西雅与索兰芝自然也都出来等著我们。虽然对本来在馆内读书的学生们很过意不去，但与其和王族发生纠纷，还是请他们赶快离开比较好吧。

在与图书馆员寒暄的时候，汉娜萝蕾也紧接在我们之后到了。看见三位王子都出现在了这里，她微微瞠大红色眼睛。

……光是接到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传唤就让人心惊胆战，来了以后还发现三位王子竟然都在，肯定很吃惊吧？我懂、我懂，我也吓了一大跳。

在我单方面萌生亲切感的时候，汉娜萝蕾向席格斯瓦德道了初次见面的问候。

「抱歉突然唤你前来，我们想请你以图书委员的身分帮个忙。」

「这是我的荣幸。」

面对王族突如其来的要求，汉娜萝蕾毫不惊慌，微笑著一口答应。

……真不愧是大领地的领主候补生。我也要向她看齐才行。

「钥匙放在办公室里。只不过，办公室内实在无法容纳这么多人，还请各位都只带两名护卫骑士与一名文官随行。」

欧丹西雅接著请我们进入办公室。但在场有三位王子与两名领主候补生，根本不可能让所有近侍都挤进办公室里。于是我选了上级骑士莱欧诺蕾，再选了同行的护卫骑士中最擅长近身战的劳伦斯，最后是对文官业务最为熟悉的菲里妮。

「这些便是地下书库的钥匙。」

进入办公室后，欧丹西雅「叩咚、叩咚」地将钥匙放在办公桌上。这些就是她在馆员宿舍里，从上级馆员的房间中找到的钥匙。据说每把钥匙都得由不同的人进行登记。

「请登记成为管理者吧。罗洁梅茵大人、汉娜萝蕾大人，请握住钥匙灌注魔力。」

我与汉娜萝蕾依言握住钥匙，灌注魔力进行登记。这就和拿著圣典的钥匙，登记成为主人一样。我很快就完成了登记。

「您的速度真快呢。」

欧丹西雅睁大双眼，我回以微笑道：「哪里。」汉娜萝蕾也没有花多少时间便完成了登记。

「领主候补生与上级贵族的魔力果然不一样呢。」

「欧丹西雅，两位都是非常优秀的领主候补生，你不需要与她们比较喔。」

索兰芝安慰说道，再从钥匙保管盒里拿出两把钥匙。她说明一把是闭架书库的钥匙，一把是打开书库内部门扉的钥匙。

「真没想到我现在竟会迎接王族，要用这把钥匙开门呢。」

索兰芝告诉我们，以往王族造访图书馆的时候，全是由上级馆员负责应对。她自己并不会在王族面前现身，只负责幕后工作，比如指示侍从要在哪里泡茶、准备餐点。

带著钥匙往阅览室移动后，先与刚才进不了办公室的近侍们会合。接著，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横切过阅览室一楼。

「爱书同好茶会上借给罗洁梅茵大人的那本书，就是取自这个闭架书库。」

索兰芝露出怀念的笑容，打开阅览室尽头的闭架书库门扉。我因为是第一次进入闭架书库，心情不由得亢奋起来。空气中弥漫著些许尘埃，还混杂著羊皮纸的气味，让人心旷神怡。

大家一起进入空间并不宽敞的书库后，索兰芝再用钥匙打开后头的另一扇门。瞬间，门后亮起光芒，可以看见一道通往地下的阶梯。由于阶梯与四周全是白色的，感觉十分明亮。

「休华兹、怀斯，麻烦你们为大家带路。」

「带路。」

「重要的工作。」

听了索兰芝的指示，休华兹与怀斯立即一蹦一跳地走下阶梯。

「欧丹西雅，请你跟在休华兹与怀斯后面吧。身为中级贵族的我无法进去。接下来的事情，请你再问休华兹与怀斯。」

上级馆员欧丹西雅接著走下阶梯后，王子随即跟上。进不去的不只索兰芝，近侍们也一样。彷佛被一层透明的薄膜挡了下来，王子们的一些近侍都无法继续向前，而他们全是中级贵族。

「下不来的人先去阅览室待命。」

等三位王子与成功通过的近侍们都走下阶梯，接著轮到汉娜萝蕾。由于要按照领地排名，所以我是最后一个。而我的近侍当中，菲里妮与罗德里希他们都被挡在门外。能够随我一同进来的，只有黎希达、莱欧诺蕾与布伦希尔德三个人。跟王族与汉娜萝蕾相比，我拥有的上级近侍真的不多。

「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多是中级贵族呢。」

汉娜萝蕾一边走下阶梯，一边回过头来说。

「因为艾伦菲斯特还有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与夏绿蒂，之后更有名叫麦西欧尔的弟弟即将入学，所以领主候补生们都在争夺可以当近侍的人选呢。」

「年纪相仿的领主候补生多达四人，也难怪在贵族院会招揽不到足够的近侍呢。」

「是啊。之前就算这样也没问题，但没想到会遇到这种只有上级贵族能同行的情况呢。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我烦恼地垂下眉尾后，汉娜萝蕾微笑道：「我也是第一次遇到喔。」

走下微光所照亮的雪白阶梯，我们来到一处雪白的厅室。这个地方非常宽敞，即便把所有近侍都带进来也容纳得下。而且这里还和茶会室一样，备有几张桌子和椅子。但与各领茶会室不同的是，这里并没有地毯或壁纸那类的装饰，墙壁和地板都是白色的。

我来回环顾了一圈，发现在整体呈雪白的空间当中，只有一面墙壁的颜色看来就像金属一样。而那面墙上，有三个特别醒目且华丽的区块，正好间隔相等地排开来。

「三个人上前。」

「开门。」

休华兹与怀斯拍了拍金属墙，指向墙上特别华丽的区块说。看来带有金属质感的这面墙壁就是书库的大门，而装饰性的区块则是钥匙孔。但走近一看，我发现上面并没有钥匙孔，而是要把钥匙直接放进去。我看向汉娜萝蕾与欧丹西雅，三人对彼此点点头后，轻轻地将钥匙放上去。

「按住钥匙。」

我再照著休华兹的指示，按住钥匙不让它掉下来。三把钥匙同时被按在墙上后，我听见细微的「喀嚓」一声。钥匙上进行过登记的魔石随即开始吸取魔力，然后猛然发出亮光。下一秒，墙上忽然出现流窜的红线。

「后退。」

怀斯说完，我慢慢往后退开。退开之后，这才清楚看见了墙壁的全貌。原来整面墙上绘有精细复杂的魔法阵。魔法阵完成后，墙壁便「叽叽」地分成了三片门扉，开始旋转。原本我还觉得这是面墙壁，但分成三片开始转动以后，看起来就像是门了。三片门扉缓缓地转了一百八十度，等到重新并在一起的时候，门便彻底消失了。

消失的门扉后方，确实出现了像是书库的空间。里头有阅览桌和写字用的桌子，另外还有很多书架。书架上全是看来很像木板但又不是木板的白色板子，而桌面倾斜的阅览桌上虽然放有像是书本的读物，但大约只有二十本左右。

大家都吃惊得瞠大双眼时，休华兹一边说著「打开了」一边走了进去。欧丹西雅本想跟上，却和在阶梯入口就被挡下的中级贵族们一样，被一道透明的薄膜拦了下来。

「……我真的进不去呢。」

欧丹西雅按著透明的墙壁停在原地。怀斯仰头看著她说：「公主殿下，没有资格。」

「我想知道领主候补生是否进得去。罗洁梅茵，你进去试试。」

「实在非常抱歉，监护人禁止我进入书库。如果有我可以阅览的资料，还请拿到这边来吧。」

我欲哭无泪地抬头看向亚纳索塔琼斯说完，怀斯却摇了摇头。

「资料，禁止拿出。」

「咦咦?!怎、怎么这样……」

……我本来还想待在外面仔细翻看，这也太残忍了！

但听到怀斯说资料不能拿出来，大受打击的人并不只有我。欧丹西雅也摀著嘴角，全身微微颤抖。

……此刻我的心情肯定与欧丹西雅老师一模一样！

看到我与欧丹西雅都无力地垮下肩膀，亚纳索塔琼斯受不了地叹口气后，看向另一名领主候补生汉娜萝蕾。

「没办法。汉娜萝蕾，你进去吧。」

「……遵命。」

汉娜萝蕾像是下定决心，用力吸一口气后，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慢慢往书库内部走去。但不同于被挡下来的欧丹西雅，汉娜萝蕾很顺利地进到了内部。率先进去的休华兹好像还对汉娜萝蕾说了些什么，只见她偏过了头。看来外面的人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看来领主候补生真的进得去……王兄，那我先进去了。」

亚纳索塔琼斯率先走了进去，确认没有危险后，转过来点点头。席格斯瓦德接著踏步走进。两位王子进去以后，跟著想进去的近侍们也被挡在外头。

「那我也进去了。」

锡尔布兰德露出明亮的笑容，也跟著两人想要进入书库。然而，锡尔布兰德却被透明的墙壁挡了下来。他倒吸口气，开始拍打透明墙壁。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进去?!因为我已经与亚伦斯伯罕的女性领主候补生订了婚约，以后不会是王族吗?!」

锡尔布兰德的声音几乎快哭了出来，对此怀斯摇一摇头。

「不是。锡尔布兰德，魔力不够。」

闻言，不光锡尔布兰德，众人皆张大双眼，僵在原地动也不动。毕竟怀斯正明白宣告，锡尔布兰德虽是王族，却因为魔力不够而无法进入书库。在场的近侍们也都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不知该对锡尔布兰德说些什么。看来，现在不是失望于资料不能带出来的时候了。我迈步走向锡尔布兰德。

「锡尔布兰德王子，根据纪录，以前都是已经成年的王族才会造访这处书库喔。您因为还未进入贵族院就读，魔力会不够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您还没学会如何压缩魔力，也还未取得思达普，更没有取得诸神的加护。」

「罗洁梅茵……」

「您今后才会发育成长，所以今天先在这里和我一起等大家出来吧。好吗？」

我指向摆有好几张椅子的方向。锡尔布兰德抬起头来，环顾四周。

「……罗洁梅茵要在这里等吗？」

他看向透明墙壁前方的桌椅问道。

「我虽然也很想进去，但奥伯禁止我随意进入书库……而且，在这里可以清楚看见里面的情形吧？我想近侍们都是在这里待命，顺便确认主人有无危险。我打算待在这里一边喝茶，一边看他们能否找到有用的资料。」

「那我也一起等吧。」

锡尔布兰德露出笑容，走向椅子。阿度尔顿时放松了紧绷的肩膀，朝我投来微笑表达感谢。

「布伦希尔德，请你去问索兰芝老师该怎么准备茶水吧。」

「遵命。」

布伦希尔德旋即转身上楼。见状，其他人带来的近侍们也开始讨论该做什么准备，然后展开行动。

「锡尔布兰德大人，我也想为主人准备茶水。能请您准许吗？」

「阿度尔，那麻烦你了。」

「我与莉瑟蕾塔回了宿舍一趟，但没办法一个人把所有东西都搬下来呢。」

布伦希尔德带了一些泡茶用具回来，露出苦笑向我这么报告。「既然你还特地跑回宿舍，那先休息一下吧。」黎希达说完，便上去拿剩下的物品。

「布伦希尔德，等你泡好茶，也坐在那边休息一下吧。」

「不了，我的视线不能离开罗洁梅茵大人。因为难保您不会突然冲到书库里面去。」

布伦希尔德咯咯笑著说完，莱欧诺蕾也表示同意。好像是因为我一直坐立不安地看著书库，让她们不太相信我。

……可是，明明有个书库就在眼前，里头还放著我从未看过的资料与书籍，会坐立难安也是正常的吧。而且，我想每个人应该都忍得很辛苦。

再加上得有三个人同时拿著钥匙才能开门，下次再打开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一想到这里，大家一定都能理解忍著不进去的痛苦吧。

「该怎么做才能增加魔力呢？」

锡尔布兰德喝口茶，吐了口气后，噘起嘴唇注视著自己的双手说。

「等您进入贵族院，就会习得压缩魔力的方法，所以现在不必太心急喔。只要顺利摸索出了适合自己的压缩方法，魔力就会有显著的成长。王族应该有历任国王研究出来的，特别有效的魔力压缩法吧？」

我听说魔力压缩法通常都在一族之间代代相传，不然就是只有自己知道。因此，王族他们想必也有增加魔力的一套办法吧。感觉只要说得具体一点，锡尔布兰德很可能就会试著开始压缩魔力，我最好不要多嘴。如此判断后，我刻意回答得模棱两可，看向在书库里翻看资料的汉娜萝蕾等人。

他们大概打算简单地看一下，确认书库里的资料有哪些内容吧。三个人分散开来，各自从不同的书架上拿出白色板子，草草看过后又放回原位。接著只见汉娜萝蕾摇摇头，两位王子面色凝重。随后，亚纳索塔琼斯再翻开立于阅览桌上的偌大书籍，唤来席格斯瓦德。

……好好喔。我也好想加入他们。

我一边观察书库里的情形，一边慢吞吞吃著黎希达拿下来的点心。这时，汉娜萝蕾与两位王子在讨论了几句话后走出来。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请您也进入书库吧。书库里的资料大多太过古老，内容难以阅读。您既然看得懂戴肯弗尔格的史书，应该精通古文吧？」

「罗洁梅茵，虽然会让你违背监护人的嘱咐，我也十分过意不去，但能请你帮个忙吗？」

汉娜萝蕾与席格斯瓦德接连提出请求后，我的决心大为动摇。好想进去，好想看书。可是，我也不想惹大家生气。

「呃、呃，可是……可是我……」

我转头看向黎希达与莱欧诺蕾，想要徵得两人的同意。两人都露出了非常为难的表情，最终仍是轻轻垂下目光，意思应该是「不行」吧。锡尔布兰德脸上的神情也彷佛在恳求「你不要走」。就在这时，亚纳索塔琼斯说了：

「罗洁梅茵，进去。」

「亚纳索塔琼斯，你怎能用这种命令的语气。罗洁梅茵只是好心的协助者喔。」

席格斯瓦德这么斥责后，亚纳索塔琼斯摇头反驳道：

「不是的，王兄。罗洁梅茵因为遭到艾伦菲斯特的监护人禁止，单纯只是拜托她的话，她也无法答应。必须由地位更高的王族下令，她才有正当理由进入书库……所以罗洁梅茵，你要帮忙阅读书库里的资料。这是王族的命令。」

……这是王族的命令喔？没有办法拒绝对吧！万岁！

「黎希达、布伦希尔德、莱欧诺蕾，既然是王族的命令，我也是无可奈何喔。」

我转头看向近侍们说完，三人不约而同叹气。

「大小姐，您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无可奈何喔。」

「虽然说是无可奈何也没错……」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别太过兴奋。」

既然是王族的命令，那我自然不能违抗。我笑容满面地从椅子站起来。

「那我进去书库了。」

我欢欣雀跃地迈开步伐，穿过透明墙壁。瞬间，休华兹的小脸一动，仰头往我看来。

「罗洁梅茵，祈祷不够。」

「咦？什么？」

我不明白休华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纳闷地歪过了头。汉娜萝蕾紧接著走进来后，问道：「罗洁梅茵大人，休华兹是不是也对您说了什么呢？」

「是的。他说我祈祷不够……」

「虽然我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我进来这里的时候，他也对我说了『属性不够』和『祈祷不够』。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汉娜萝蕾歪了歪头，而且休华兹好像也对两位王子说了同样的话。我正好奇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时，亚纳索塔琼斯耸了耸肩。

「就连担任神殿长的罗洁梅茵也被说祈祷不够，我看我们想破头也没用。」

「说得也是呢。那我马上开始看书……」

我决定停止思考，只想著看书。我正要往立于阅览桌上的书本伸出手时，却遭到亚纳索塔琼斯制止，然后被带往放满白色板子的书架。

「那边的书偏现代用语，我们也看得懂，所以要麻烦你看这边的资料。」

「汉娜萝蕾说这边的资料你应该看得懂，但你真能读懂上面的内容吗？」

亚纳索塔琼斯从架上的整排白色板子中取出一块来，递到我手中。石板的材质就和构成建筑物的白色石头相同，上头刻有古文。那只要支撑著贵族院与图书馆的魔力持续供应，记录在这种白板上的资料永远也不会损坏吧。

……石板吗？用来保存很适合呢。虽然有点太重，每片石板能写的字也不多。

我以指尖追逐起石板上的文字，把内容念出来。

「上面写的是很久以前的仪式流程……嗯，原来圣典上的那段记述，举行成为仪式时是这个样子啊。」

石板上写著仪式的起源。传说莱登薛夫特的眷属神们起了争执后，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导致炎热的夏天降临，海之女神绯亚弗蕾弥雅便设法让祂们冷静下来。倘若哈尔登查尔的仪式会唤来春天，这个仪式的目的就是要驱散夏天的酷热。

圣典上都只记载著神话与诗歌，偶尔穿插图画，但是这块石板却详细记录了该如何举行仪式。如果也有石板记录了哈尔登查尔仪式的举行方式，想必一定有办法重现。

「虽然我对这些资料很感兴趣，也想深入调查圣典与仪式之间的关系，但对现在的王族来说没什么帮助呢。我会照著顺序，大概察看石板上的内容。休华兹，请从最上面左边开始，依序把石板拿给我吧。」

「好。」

我于是开始看起休华兹帮忙取下的石板。与此同时，席格斯瓦德与亚纳索塔琼斯则是去看那些内容较新、外观和书本一样的资料，汉娜萝蕾则是慢慢阅读白色石板上的内容。连续几块石板都是仪式的举行方式，终于我发现有块石板上的资料与仪式无关。

「席格斯瓦德王子、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这份资料对王族来说有参考价值吗？是很久以前的国王的回忆录。内容是关于魔力压缩法，与他取得的加护。这上面与加护有关的内容，感觉也对我们与戴肯弗尔格的共同研究有帮助呢。」

这份资料真不知该说是回忆录还是参考书，总之是从前国王把自己成王的过程写下来，诉说自己一路走来有多么辛苦。

「……不过，因为要把内容刻在石板上，所以在当时还是常识的事情好像就直接省略了。有个地方我看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上面写了什么？」

「像这里，意思应该是『我来回绕了无数次，向所有神祇献上祈祷』。但究竟是在哪里，绕什么东西呢？难不成是边跳奉献舞，边献上祈祷吗？中央里头有哪个地方是需要绕行的吗？」

我脑海中浮出了边绕圈边献上祈祷的想像画面，亚纳索塔琼斯也一脸伤脑筋。

「现在贵族院内，没有人比担任神殿长的你更了解祈祷吧。神殿里有没有你说的这种地方？唔，就是可以边绕圈边献上祈祷……」

「意思也许不是原地绕圈，而是指前往好几处地方，向各个神祇献上祈祷吧？」

席格斯瓦德冷静地提出自己的看法后，有个人在原地转来转去的想像画面顿时消失，我松了口气。本来还很烦恼，从前的人到底都在做些什么，但如果只是前往各个地方向神献上祈祷，那还满普通的嘛。

「但我在神殿献上祈祷的时候，都是请人把神具拿过来，不然就是前往礼拜堂，从不会跑去好几个地方。」

虽然举行祈福仪式与收获祭的时候，会前往领内各地，但也都是向同一位神祇献上祈祷，并非每个地方都是不同的神祇。陷入沉思后，我忽然想起与莫妮卡的对话。

「……啊！对了，神殿的侍从曾告诉我，神殿内到处都藏有神祇的雕刻喔。如果所有领地的神殿都一样，那也许以前的人会前往神殿的各个地方向神献上祈祷。」

「有这个可能。」

亚纳索塔琼斯脸色变得凝重，席格斯瓦德也「嗯……」地沉吟起来。

「罗洁梅茵，这份国王的回忆录似乎十分重要，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译为现代语后再抄写下来，不知是否能麻烦你？虽然也能抄下原文，交由文官们翻译，但里头似乎有不少用语都只有熟知神殿与祈祷的你才看得懂。」

「好，我知道了。那我先出去一趟，向人在阅览室待命的菲里妮取来纸张和墨水。因为我的文官无法进来这里。」

我话刚说完，汉娜萝蕾便扬声开口：

「我去吧。看得懂古文的罗洁梅茵大人还是留在这里，才能尽快看完资料。由我去通知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们。」

「怎、怎么能拜托汉娜萝蕾大人做这种事情！」

怎么可以让上位领地的领主候补生做这种像是跑腿的工作。我大力摇头，急忙推辞，席格斯瓦德却微笑著点点头。

「汉娜萝蕾，那就麻烦你了。等向罗洁梅茵的侍从们下达完指示，你先休息一会吧。毕竟你从一开始就非常尽力配合。」

……啊，对喔。汉娜萝蕾大人需要休息。

跟一看起书和资料就会忘记时间、也不需要吃饭和休息的我不同，其他人一般都需要休息时间。我完全忘了这回事。

看著汉娜萝蕾走出书库后，我再低头看起白色石板。

「罗洁梅茵，我听闻你在研究祈祷与加护的关联，但真的只要祈祷，就能取得更多加护吗？」

「藉由祈祷，确实可以取得更多加护喔。只不过，好像还需要具备几项条件，比如祈祷时是否发自真心，也要看祈祷的频率与次数，以及平常有无在奉献魔力等。为了了解到底怎样的程度能取得加护，我们已经向戴肯弗尔格与见习骑士们寻求协助。因为他们有不少人都取得了莱登薛夫特与安格利夫的加护。」

席格斯瓦德低头看向从前国王的回忆录，轻吐了口气。

「我虽然从具有适性的大神那里取得了加护，但也只觉得操控起魔力比以往要轻松一些，其余并无太大变化。若能取得眷属神的加护，会有什么改变吗？我十分烦恼比起王族现在的职责，是否真有必要给予祈祷更多重视。」

意思是他们现在本该专心灌注魔力，维持尤根施密特的运作，没有多余的时间待在书库里翻阅资料吗？

「席格斯瓦德王子，与其操之过急，冒著危险抄近路，不如绕点远路选择安全的途径，有时反而能更快抵达终点喔。建议您还是选择安全又牢靠的做法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席格斯瓦德偏头反问后，我微微一笑。

「像是阅读资料，藉由魔力压缩法与祈祷来取得加护这些事情，您可能觉得是在绕远路吧。但是，如果能让魔力增加、取得更多加护，最终也能大幅减轻自己的负担。因为若能取得大量眷属神的加护，便能减少魔力的消耗。」

「能减少多少？」

席格斯瓦德惊讶地张大那双深绿色眼睛。

「我想每个人感觉到的差异都不一样。不过，像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总共得到了十二位神祇的加护。他说过跟以前比起来，现在进行调合只要消耗七成的魔力。」

「减少到只消耗七成吗……那他有多频繁祈祷才达到这种程度？」

席格斯瓦德投来的目光既锐利且迫切，看得出来王族现在有多么一筹莫展，又有多么需要魔力。

「……那么，据说得到的加护比韦菲利特还多的你又是如何？」

亚纳索塔琼斯凶神恶煞地瞪过来问道，我不禁抿紧嘴唇。究竟该坦白告诉王族，还是应该隐瞒呢？可是，我又觉得王族应该要更了解祈祷具有多大的效果。

「既然你之后会发表在神殿祈祷的成果，在这里先说出来也无所谓吧。」

「由于我取得的加护量与其他人相差太多，所以发表研究成果的时候，我预计会说得保守一些。只不过，我很希望王族能够理解祈祷的重要性，所以现在便老实告知吧。确切的数字我甚至没向艾伦菲斯特报告，还请两位不要告诉其他人。」

「……我们答应你。」

亚纳索塔琼斯与席格斯瓦德都点头后，我慢慢开口说了：

「我总共得到了四十三位神祇的加护，魔力消耗量也只有以前的四成左右。不管是调合还是魔力供给，都只需要消耗不到以前一半的魔力，所以我现在反而是花时间在适应这件事情。」

「不到以前的一半吗?!你平常到底都是如何向神献上祈祷？」

由于吃惊的两个人喊得太过大声，我连忙再次叮咛：「绝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喔。」接著，我把祷词写在自己的写字板上。

「在艾伦菲斯特，我们都会一边向神献上祈祷，一边为基础魔法供给魔力。就连奥伯·艾伦菲斯特，也因此取得了复数眷属神的加护。由于只要供给魔力的时候咏唱祷词就好，相信王族再忙，这么简单的祈祷也办得到吧？」

「只要这样就好了吗？」

亚纳索塔琼斯朝我投来怀疑的眼光。

「当然，如果想要更多加护，必须积极地前往神殿、举行仪式。但是，王族好像没有多余的心力做这些事情，而且如果突然想要主导仪式，也会与中央神殿起冲突吧。所以我建议从简单的事情开始做起。久而久之，就会自然而然地能够向神献上祈祷，魔力还会自行释出变成祝福喔。」

重点在于习惯成自然。而且习惯以后，还可能被视为怪人、惹别人生气。这些我都已经有过经验。

「此外，虽然我们还没有正式展开研究，但听说成年以后仍能取得加护。所以只要经常在供给魔力的时候献上祈祷，几年之后应该会觉得轻松许多喔。」

「成年以后依然可以吗？艾伦菲斯特究竟隐瞒了多少事情？」

「我们并非有意隐瞒喔。因为一直到这次举行加护仪式、与他领进行比较之前，我都以为大家在为基础魔法提供魔力的时候，也会献上祈祷。」

而且一直以来没公开的，全是斐迪南持有的情报。所以没有说出这些情报的其实是斐迪南，而不是艾伦菲斯特。但当然，我不会多嘴说出这些事情。

「罗洁梅茵大人，纸张与墨水送到了。」

「汉娜萝蕾大人，谢谢您。」

汉娜萝蕾帮忙拿了纸张和墨水进来。我接过后，开始一边翻译，一边抄写从前某位国王的回忆录。

「接下来换我们去休息。汉娜萝蕾，抱歉，麻烦你抄写这边石板上的内容。」

「遵命，席格斯瓦德王子。」

看著两位王子走出书库后，我吐出一口大气。汉娜萝蕾跟著吁了口气，然后轻笑起来。

「罗洁梅茵大人，真没想到接到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传唤以后，到了图书馆一看，竟然三位王子都在呢。」

「是啊。看到席格斯瓦德王子的时候，我也吓了一大跳。」

……只不过我当时是在王子的离宫，并不是在图书馆。

「我还以为自己只负责开门，想不到现在还要抄书呢。我因为不太擅长古文，罗洁梅茵大人也在就让我安心多了。」

「王族平常好像都优先处理公务，也看不太懂古文。所以，我倒觉得慢慢可以看懂的汉娜萝蕾大人很厉害喔。」

我一边与汉娜萝蕾闲聊，一边把石板上的内容改写为现代语。

「……哎呀，这是继位仪式吗？」

汉娜萝蕾看著自己手上的石板，忽然扬声这么说。由于这种仪式绝不可能在艾伦菲斯特的神殿里举行，被勾起好奇心的我探头看向石板。

「这里写著，『新国王展示自己手中的古得里斯海得』，所以这上面写的应该是继位仪式没错……」

「是啊。我也觉得是继位仪式。」

……那么，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现任国王，当初是怎么举行继位仪式的呢？

我内心升起这样的疑惑，继续阅读手中的白板。汉娜萝蕾判定仪式步骤是无关紧要的资讯后，便把白板递给我说：「您若想看的话，请拿去吧。」接著，她再请休华兹取来新的石板。

我于是看起汉娜萝蕾递来的白板。继位仪式上，神殿长似乎需要戴上头冠，也就是光之女神的神具。因为光之女神是司掌契约与约定的女神吗？

……这是咒语吗？

写著仪式流程的白板上，还有疑似让思达普变形用的咒语。我把疑似是咒语的词汇抄写在自己带来的写字板上。

……斐迪南大人以前肯定经常往这里跑吧。

在记录著其他仪式的石板上，还写有教人如何变出黑暗之神的披风，和如何变出土之女神圣杯的咒语。之前我还奇怪，为什么就只有斐迪南的知识特别渊博，而且都是没什么人知道的事情。他铁定是在这处书库里学到的。

……我也要努力把石板通通看完！

后来，我一直阅读资料到图书馆闭馆为止，再把书库的钥匙放回办公室的保管盒。由于读到了各种仪式的流程，现在我已经知道每一种神具的咒语。而在看过大量资料、吸收了大量新知以后，我心满意足的同时，也觉得自己像喝醉一样脑袋昏沉沉的。

「现在只要钥匙的管理者到齐，我们就能进入书库，而且王族不现身的话，也不需要请其他学生离开。所以不如就由我代替忙碌的王族，努力把所有资料看完吧。」

我这么提议后，却立即遭到黎希达与亚纳索塔琼斯的反对。

「大小姐，万万不可。您还有许多该优先完成的事情，好比与大领地的共同研究。况且在没有人能将您带出来的情况下，我绝不能让您进入侍从无法干涉的书库里。」

「你的侍从说得没错。你一看起资料，就会完全不听我们说话，绝不能让你独自入内。再者若没有人负责监督，你还会看得太过专注，忘了要抄写资料。」

两人说完，其他人纷表赞同。我环顾了一圈后，却没有半个人帮我说话。

……怎么会这样?!居然没有半个人站在我这边！

我接著看向在场权力最大的人，也就是席格斯瓦德。只见他依然面带沉稳的笑容，看向欧丹西雅与汉娜萝蕾说：

「除非我们王族再度传唤各位，否则此处的地下书库禁止任何人进入。欧丹西雅、汉娜萝蕾，即便罗洁梅茵提出请求，你们也不能为她开门。」

「遵命。」

好不容易发现了有趣的书库，竟然不能进去！我没精打采地返回宿舍。

回到宿舍以后，黎希达对著我训斥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我在书库里面时，眼睛完全没离开过资料，就算席格斯瓦德说话也只是虚应了事；而且我本来还想待到最后一秒钟，是亚纳索塔琼斯抽走我手中的资料，再把我赶出书库。韦菲利特一脸傻眼，说：「罗洁梅茵，你不是说过你会尽量不与王族接触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我觉得这件事可不是我的错喔。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 戴肯弗尔格的仪式

在我造访过图书馆书库的几天后，洛飞捎来的奥多南兹重复了三次说：「我们在骑士楼比迪塔吧！」对此，我只是回覆道：「如果是指共同研究的话，没有问题喔。」很快地，换汉娜萝蕾捎来奥多南兹说：「非常抱歉，是老师说错了。是共同研究才对。」于是我爽快地答应下来。

「罗洁梅茵，进行共同研究的时候，不知道你又会做出什么事情，所以我也一起去骑士楼吧。」

「哥哥大人，您只是想看迪塔而已吧？」

被夏绿蒂一语戳破后，韦菲利特瞬间语塞。在看过罗德里希创作的迪塔故事以后，男孩子们突然都对迪塔兴致勃勃。虽然可能也对迪塔前后的仪式感到好奇，但最好奇的果然还是迪塔吧。

「……哥哥大人到时候可能无法专心，而且我也对能取得更多加护的研究感兴趣，所以我也一同前往吧。姊姊大人，请问可以吗？」

夏绿蒂说完，朝我看来。听到认真进取的妹妹说，想要在明年的加护仪式到来前多搜集点情报，我怎么可能拒绝她的请求。姊姊就该实现可爱妹妹的心愿！

「夏绿蒂，当然可以啊。既然哥哥大人与夏绿蒂都要同行，那也让两人的见习文官一起帮忙吧。」

于是，我把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见习文官召集到多功能交谊厅，发完纸张以后，开始教他们如何做问卷调查。由于宿舍里没有印刷机，不可能一下子就准备好内容一模一样的问卷调查表。因此，我打算采取街头问卷调查的方式，把问题都列在第一面，再由文官向见习骑士发问，然后把回答写下来。这样一来，见习文官只要抄写一面的问题就好，再要求他们一定要按著规定格式写下回答，方便之后统计结果。

「韦菲利特大人……」

「伊格纳兹，你认命吧。既然这是罗洁梅茵想出来的新方法，也只能学起来了。因为你就算不想学，以后也会经常用到。」

教了大家如何做问卷调查，准备也完美就绪后，我们往骑士楼出发。听说洛飞会帮忙召集见习骑士，所以我们的目的地是某间比较宽敞的教室。由于骑士楼由大大小小的训练场组成，占地非常辽阔，移动时必须使用骑兽。

在莱欧诺蕾的带领下，艾伦菲斯特一行人往骑士楼移动。不仅三年级以上的见习骑士都在，三名领主候补生又各自带著近侍同行，队伍相当浩大。

「这里就是骑士楼吗？」

「我第一次来这里呢。」

在地面降落后，我与夏绿蒂一起左右张望。黎希达轻笑道：「两位大小姐，领地对抗战的时候不是就来过这里了吗？」这么说也没错，但因为当时只去了最大的训练场，我还是第一次来到学生上课的地方。

「我还以为汗臭味会很重呢。」

毕竟骑士专业楼是见习骑士平常出入的地方，他们又会在训练上花费大把时间。我本来还作好心理准备，以为这里会和丽乃那时的女子更衣室一样，每次体育课过后就满是让人作呕想吐的芳香喷雾，或是像社团大楼那样，充斥著分不清是男生体臭、汗臭还是灰尘的气味，结果却是一点味道也没有。

「因为很多人训练结束后会施展洗净魔法，所以不像文官楼有著独特的气味。」

马提亚斯说完，泰奥多小声笑了起来。大概是想起了文官楼里的药草臭味吧。

……洗净魔法真是太伟大了。

我一边这么心想一边前进，很快看见洛飞与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蓝斯特劳德及汉娜萝蕾已经出来迎接。双方接著互道寒暄。

「那我们马上来比迪塔──」

「洛飞老师？」

「……在比迪塔之前，我想先说明一下比赛前后的仪式，并且实际做示范。」

在汉娜萝蕾的瞪视下，洛飞火速改口，但我总觉得他脸上就只写著「迪塔」两字。现在可不能被一心只想比迪塔的老师牵著鼻子走。

……比起迪塔，应该先进行研究才对。

我与汉娜萝蕾互相对望，对彼此轻轻点头。

「在听取仪式的说明之前，我想先问见习骑士们一些问题。老师，您还召集了他领的见习骑士吧？总不能让他们一直乾等。」

「罗洁梅茵大人说得没错，必须先向大家问问题才行。反正我们已经与艾伦菲斯特约好了，稍后再比迪塔也没关系吧？」

「说得也是。先把要问的事情问完，之后就能专心比迪塔了。」

大概是想到要比迪塔就慷慨激昂，洛飞的走路速度相当快。

宽敞的教室里，已集结了许多见习骑士。我请同行前来的十名艾伦菲斯特见习文官，到最后面的那排桌子坐下，然后请他们备好墨水、问卷题目表以及写回覆用的纸张。

「今天非常感谢各位的帮忙。接下来请各位依序上前，回答艾伦菲斯特的见习文官所提出的问题。调查结果将在领地对抗战上当作研究成果发表，所以回答完问题的人，就可以先离开了。库拉森博克的见习骑士，请从这边开始排队。回答完问题的人，就请从这里离开吧。」

贵族院不管什么事情，都是照著领地排名来决定顺序，所以引导起来非常容易。就连在宿舍里头，也会分成上级、中级与下级贵族，然后再依年级细分。因此我一开口引导，大家便自动自发照著顺序排队。

紧接著，十名见习文官同时开始问问题，振笔写下回答。由于让他们练习过好几次了，现场秩序十分良好，问卷调查也进行得很顺利。

「这边已经结束了。下一位这边请。」

看见菲里妮举起手来，我便引导正在排队的见习骑士走向菲里妮。等到库拉森博克的见习骑士减少大半，我接著请下个领地的见习骑士上前排队。

在这次的问卷调查中，我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引导大家，现在看来一切也很顺利。我正对自己的工作表现感到心满意足时，布伦希尔德带著侍从们朝我走来。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已经知道该如何引导众人，接下来请交给我们吧。洛飞老师说了，他想与您讨论接下来的迪塔。」

……可是比起讨论迪塔，我更想指挥交通呢。

然而我身为共同研究的负责人，不可能不参与讨论。于是我带著黎希达，走向其他领主候补生所在的方向。

「这种问问题的方式好特别唷。」

「这种方式很适合用在一对一的情况下，而且是重复询问相同的问题喔。我看聚集在这里的，似乎都是三年级以上的见习骑士，但老师通常是什么时候把仪式时的歌舞教给大家呢？因为好像就连艾伦菲斯特的一年级生也知道……」

我看向泰奥多说道。泰奥多曾跟我说，今年因为要进行共同研究的关系，洛飞兴高采烈地把仪式时的歌舞教给了大家。

「为了使用训练场，一年级生打从入学便会出入骑士楼，所以我都会教给他们。应该一年级生也都知道吧。只不过除了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其他学生大概是不习惯，都不会认真地唱歌跳舞。今年听到我说，也许可以藉此取得神祇的加护后，才有越来越多他领的见习骑士也认真照做。」

这点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也一样。在宿舍里头，听到戴肯弗尔格都会举行仪式以后，莱欧诺蕾也说过：「因为以前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要唱歌跳舞。如果早知道这么做可以取得神祇加护的话，大家也会认真一点吧。」

「罗洁梅茵大人，那关于今天的迪塔，要订定怎样的规则呢？」

双眼闪闪发亮的洛飞这么发问后，我只是把头一歪。

「沿用平常训练订的规则就好了喔。」

「但是，平常的训练都是比竞速迪塔……」

「是啊。所以既然要比竞速迪塔，不需要再另外订定规则了吧？」

我话一说完，洛飞便瞪大双眼，僵硬不动了整整三秒钟。

「为什么?!你明明对夺宝迪塔倾注了那么多热情，写出了那么精采的故事，竟然不比夺宝迪塔……！」

「首先迪塔故事并不是我写的，再者也是因为夺宝迪塔太耗时间了。我们只是为了研究，想观看各位举行的仪式而已。因此，我认为这次比竞速迪塔比较适合。」

怎么这样──洛飞显得大受打击。而在他周围，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们也都张大了双眼和嘴巴，直直盯著我瞧。看来在戴肯弗尔格领内，似乎都认定了要比夺宝迪塔。

「可是，罗洁梅茵大人……」

「戴肯弗尔格应该不是非得比夺宝迪塔，才能举行仪式吧？还是说，比的是竞速迪塔，戴肯弗尔格就无法拿出真本事吗？」

虽然当初他们要求，为了研究必须比场迪塔，但可没有指定种类。听到我这么说，汉娜萝蕾笑著点点头。

「罗洁梅茵大人说得没错，不管是竞速还是夺宝，迪塔就是迪塔，我们一样可以举行仪式。况且戴肯弗尔格面对任何迪塔，从来都是拿出真本事。既然今天的迪塔是为了研究而举行，我也认为比竞速迪塔比较好。」

「汉娜萝蕾大人，话虽如此……」

毕竟开口说话的人是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洛飞与见习骑士们也不好反驳吧。于是在汉娜萝蕾的笑容推动下，就决定比竞速迪塔了。

「不过，很高兴听到洛飞老师这么喜欢迪塔故事，感觉您看得非常投入呢。」

「因为这本书现在在戴肯弗尔格舍里引发了热烈讨论。书里的作战方式，是不是斐迪南大人提供了建言呢？记得我们中过同样的计谋。」

洛飞说起当年的情景，我轻叹口气。

「……因为我把斐迪南大人给我的迪塔作战资料，借给了创作迪塔故事的作者。这既不是斐迪南大人想出来的故事，他也没有提供过任何协助喔。」

「那还真是教人期待续集。请问续集何时出呢？」

看样子洛飞已经得了「给我续集的病」。一切正按计画进行。

「续集吗？我想想……对了，由于蓝斯特劳德大人说过他会画插图，所以会是收到插图以后吧。而且第一集也预计要加入插图，重新装订。」

因为书本只是用线固定起来，虽然得费点工夫，但要加入插图并非难事。第二集应该也会先完成一本样书，再交给蓝斯特劳德请他绘制插图，然后加入插图。其实我本打算等画师毕业以后，将对方招揽来艾伦菲斯特，所以虽说要向他领购买插图，但我还没想好该如何进行交涉，也还没有决定要买。

……毕竟，我根本没想过要由即将毕业的领主候补生来担任画师啊！

「插图我已经画好了，但今天没带来，下次再拿给你看吧……嗯，比如换你举行仪式的时候。」

「我会拭目以待。」

……在那之前，得先想好购买的价格与到时要怎么收取插图才行。

我一边思考接下来的安排，一边听著戴肯弗尔格的近侍们诉说迪塔故事的读后感想，不知不觉问卷调查也结束了。

「回到宿舍以后，我们会统计结果。至于调查结果，会在领地对抗战开始前先向戴肯弗尔格告知。」

「罗洁梅茵大人，至少请让我帮忙统计吧。现在的共同研究不过虚有其名，我根本什么忙也没帮到。」

克拉丽莎说完，要一起进行研究的戴肯弗尔格见习文官们也用力点头。我本来想请他们帮忙比较我与戴肯弗尔格所举行的仪式有何不同，但今天在做问卷调查的时候，戴肯弗尔格的人确实没能帮上半点忙。既然我都声称这是两领的共同研究了，或许也该指派点工作给他们。

「……不如这样，统计工作就在艾伦菲斯特的茶会室里进行吧。由于我想尽快知道结果，明天一早上课钟响后就会开始统计。有空的人欢迎来帮忙。」

「遵命。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到！」

克拉丽莎握起拳头，露出开心的笑容说。这时，汉娜萝蕾却一脸不安地问道：「罗洁梅茵大人，这样真的好吗？我是不是也该到场呢？」

……克、克拉丽莎的参加，是件教人这么担心的事情吗？

我忽然感到不安，于是也请汉娜萝蕾一同前来，负责监督戴肯弗尔格的学生。向汉娜萝蕾提出请求后，蓝斯特劳德倏地扬起头。

「身为负责人，那我也……」

「哥哥大人，您还要上课吧？我要向母亲大人报告，说您只顾著画迪塔故事的插图，都没去上课唷。」

……汉娜萝蕾大人真是太可靠了！

我的心脏正因此猛然揪紧时，夏绿蒂轻笑起来说：

「蓝斯特劳德大人与汉娜萝蕾大人，还真像是拚命找藉口要看书的姊姊大人与努力阻止她的黎希达呢。」

「的确。不过，我个人虽然不想挨黎希达的骂，但如果能像汉娜萝蕾大人这样用可爱一点的方式劝阻，我倒是不介意。」

「韦菲利特小少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黎希达「呵呵呵」地微笑说道，韦菲利特的脸庞立即一僵。看著韦菲利特，我点了点头。

……我稍微能懂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心情。

问卷调查结束后，我们便前往训练场比竞速迪塔。我的目的是观看比赛开始前所唱的古老战歌，以及他们向战斗系神祇奉献魔力的仪式。由于很少看到自己以外的人举行仪式，我心里无比期待。

艾伦菲斯特与戴肯弗尔格的学生都往训练场移动。由于这是两领的共同研究，禁止他领的人入内参观。我们和领地对抗战时一样，待在可以俯瞰比赛场地的看台上。训练场的构造也都一样，但不同的是这里没有椅子，只能站著参观。

到了看台以后，艾伦菲斯特与戴肯弗尔格的学生们不自觉地分别站到左右两边。可能因为热爱迪塔是当地的特色，抑或单纯只是见习骑士的人数很多，戴肯弗尔格那边看起来就是黑压压一片。

「罗洁梅茵，光是在场声援的人数我们就输了。不然也把想看迪塔的低年级生们叫过来吧？」

韦菲利特说完，我看向戴肯弗尔格，发现不少见习骑士以外的学生也来了，于是点一点头。

「难得有这种机会，让大家一起来加油吧。」

夏绿蒂立即送出奥多南兹，最终几乎所有艾伦菲斯特的学生都来到了训练场。尽管如此，还是比不上戴肯弗尔格的人数与他们兴奋的程度。

「那开始吧。现在要向艾伦菲斯特展示我们的仪式，要参加比赛的见习骑士出列！」

洛飞嘹喨的话声一响，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们随即变出骑兽，飞往下方的比赛场地。学生们爆出「呜哇啊啊──！」的欢呼声。光是要比竞速迪塔就能这么兴奋，完全没有必要比夺宝迪塔嘛。

「汉娜萝蕾，你呢？」

「就交给哥哥大人吧。」

蓝斯特劳德点点头，拿出魔石在贵族院的黑色制服上变出简易铠甲，接著跃上骑兽飞到场地上，然后消除骑兽。他在见习骑士们围成的圆圈中心降落后，旋即变出思达普，扯开喉咙大喊：

「赐予将上场战斗的吾等力量吧！岚恩翠！」

闻言，所有见习骑士皆把手中的思达普变成长枪。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熟悉祷词传来的同时，众人手中高举的长枪「咚」地敲向地面。

「赐予吾等赢取胜利的力量吧，强大如同无人能敌的安格利夫。赐予吾等赢取胜利的速度吧，迅疾如同无人可比的休泰菲黎兹。」

和哈尔登查尔的仪式一样，他们就像是把圣典里的祷词加上曲调，高声唱起战歌，向与战斗有关的诸神献上祈祷。与此同时，周遭的见习骑士们也以剑舞般的动作使起长枪。只见他们将长枪一转，再以枪尾敲击地面。每当他们换手拿取，长枪便会撞上魔石变成的铠甲发出铿锵声响，一次又一次像在打著拍子。

站在圆圈中心的蓝斯特劳德同样挥著长枪，与见习骑士们一同跳起战舞。拿著长枪跳舞，动作居然还能那么稳定，难怪奉献舞也跳得很好。

「汉娜萝蕾大人，您也能像这样拿著长枪跳舞吗？」

我看著蓝斯特劳德发问后，汉娜萝蕾露出了有些腼腆的笑容。

「当然我也会被迫练习，但本身并不擅长，所以不能在大家面前献丑。」

……当然吗？看来温柔乖巧的汉娜萝蕾大人竟然也能跳这种战舞，戴肯弗尔格真是太了不起了。

「战斗吧！」蓝斯特劳德大声一喝，高举起思达普变成的长枪。「噢噢！」周遭的见习骑士们也发出威猛的吶喊，朝著天空一致举起长枪。

看台上的戴肯弗尔格学生紧接著发出欢呼。连在一旁看著的我们也被感染，心情跟著激昂起来。看得出在场上跳舞的见习骑士们，都因即将到来的比赛而团结一心。

「……好厉害喔。跟训练时老师教我们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优蒂特目瞪口呆地低声说完，旁边的见习骑士们也点点头。

「接下来要和他们比赛吗？」

马提亚斯喃喃说道，像是完全被他们的气势给震慑住了。还没开始比赛，气势就已经输给对方，这样下去可不行。

「劳伦斯，既然洛飞老师教过，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也会同样的歌舞吧？」

「是，基本上没问题。那个，罗洁梅茵大人，难不成您……」

我对欲言又止的劳伦斯投以微笑。

「没错，我们也做一样的事情来与他们对抗吧。」

「可是，艾伦菲斯特紧接在他们之后才跳，恐怕也提振不了多少大家的士气……」

「只论献上祈祷的话，这可是我的拿手绝活喔。」

我「唔呵呵」地笑著说完，莱欧诺蕾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弯起嘴角微笑。

「那就麻烦罗洁梅茵大人待在圆圈中心唱歌，提升艾伦菲斯特的士气吧。」

我跟著要上场比赛的见习骑士们一起变出骑兽后，韦菲利特立刻垮下脸来，一把抓住我的手。

「罗洁梅茵，虽然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我劝你最好不要。根据以往的经验，我总觉得你一亲自出马，就会发生什么预料之外的事情。」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我只是要模仿戴肯弗尔格的仪式而已。只要能让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稍微打起精神来，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说话的同时，我指向热血沸腾的戴肯弗尔格一行人，再指向已被对方气势震慑住的我方见习骑士。夏绿蒂以手托腮，思考片刻。

「姊姊大人，但戴肯弗尔格如果没有在接下来的比赛上获胜，就无法举行之后的仪式，所以现在这样也没关系吧？我认为您没有必要模仿戴肯弗尔格的仪式。」

「……你这么一说，确实是呢。」

戴肯弗尔格虽会在比赛前后举行仪式，但结束后的仪式都是在庆祝得胜，并向神祇献上感谢。我被夏绿蒂的意见说服，正想要消除骑兽时，回到看台上来的蓝斯特劳德摆摆手说了：

「来都来了，那就试试看吧。同样的仪式，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举行起来是否会有不同……既然要进行研究，也该了解这些事情吧？」

「这、这个……虽然蓝斯特劳德大人说得没错……」

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一脸为难地对望。

「正好我很好奇，同一时间在同一地点，举行仪式的人不同，是否结果会不一样。为了研究你就试试看吧。」

「我明白了。这是为了研究嘛。」

我对蓝斯特劳德点了点头，然后与见习骑士们一起骑著骑兽来到比赛场地。落地后，优蒂特一边示意我该站的位置，一边悄声问我：

「罗洁梅茵大人，您知道怎么唱歌跳舞吗？」

她那充满担忧的话声让我看向大家，发现反倒是被迫举行同样仪式的见习骑士们，全都一脸不安。只有莱欧诺蕾察觉到了我是想趁机偷偷给予大家祝福，正俐落地指示见习骑士们要站到哪个位置。

「不。我今天是第一次看到，所以并不会喔。我只会模仿蓝斯特劳德大人，一起拿著长枪而已。这样就可以偷偷给予大家安格利夫的祝福。」

闻言，优蒂特微微瞠大堇紫色双眼，然后轻笑起来。

「这样一来，结果怎么可能和戴肯弗尔格一样嘛？您还说是为了共同研究，这个理由根本不成立。」

「你放心吧，因为我念的祷词会和戴肯弗尔格一样。我只是想偷偷给予大家祝福，但这样还是能对研究有些帮助吧？」

优蒂特点点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接著换莱欧诺蕾走来，向我报告所有人都已经就定位，再为我说明要注意的时间点。简单来说，就是只要一开始与结尾有抓准时机就没问题了。

我看向在周遭围成一个圆圈的见习骑士们。首先要由我发出吆喝，再用思达普变出长枪，仪式才能正式开始。

「赐予将上场战斗的吾等力量吧！」

……呃，接下来只要变出长枪就好了吧？

「岚恩翠！」

我先是变出思达普，接著变成莱登薛夫特之枪。听见我的大喊，所有见习骑士也都把思达普变成长枪。只不过，大家都一脸吃惊地注视莱登薛夫特之枪。

……这么说来，虽然我去年曾在课堂上简单变过一次，但好像从来没向见习骑士们展示过吧？

由于平常也不会刻意展示莱登薛夫特之枪，所以除了会出入神殿的近侍们外，即便在艾伦菲斯特领内，可能也有许多人从未见过莱登薛夫特之枪。不过，现在可不是惊讶地张大双眼、盯著我瞧的时候喔。

……喂喂，别看我这边，要快点唱歌才行啊。

我往看得出神的见习骑士们轻睨一眼，尽可能抬高音量念出祷词：「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然后举起长枪，敲向地面。大概是因为听到了熟悉的祷词，又看到我挥舞长枪，见习骑士们像是恍然回到现实，重新动了起来。

「赐予吾等赢取胜利的力量吧，强大如同无人能敌的安格利夫。赐予吾等赢取胜利的速度吧，迅疾如同无人可比的休泰菲黎兹。」

在大家边唱歌边挥舞长枪的时候，我只是握著长枪站在圆圈中心。而且因为我并未记住曲调，所以也不会唱。但是，要念祷词给予祝福的话倒是没问题。我隐没在大家的歌声中，小声地咏唱祷词、给予祝福。

……最后再大喊「战斗吧！」并举起长枪就好了吧？

我算准时机，举起长枪。

「战斗吧！」

我努力地扯开喉咙大声呼喊后，下一秒忽然听见「咚！」的巨响。

「呜呀?!」

我不自觉发出了怪叫声。但由于大家的目光都紧盯著从莱登薛夫特之枪飞出的魔力，好像没有半个人注意到。

我也仰望上空，慢慢放下高举的长枪。如今我手中的莱登薛夫特之枪已经不再绽放蓝色光芒，释出了所有魔力，魔石也变得透明。

把会挡到视线的长枪移开后，我定睛观察起飞出去的魔力。可以的话，真想叫魔力赶快回到自己身上，但不知道这种事情能否办到。只见魔力在上空不停旋转，渐渐地变幻成了几种色彩。有黄、有红、有绿，但主要是蓝色居多。紧接著那些光芒同时倾洒下来，耀眼得让我忍不住闭上眼睛。

但就算闭著眼睛，我也感觉得到四周十分明亮，但光芒很快就消失了。我战战兢兢地张开眼睛后，看见周遭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也都一脸茫然，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时上空已经不见半点魔力。

现场静寂了几秒钟后，看台上的人们忽然嘈杂地讨论起来：「刚才那是怎么回事?!」不过，主要是戴肯弗尔格的人在议论纷纷，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则正一致扶额。连我在这里也能想见，回到看台上后他们一定会说：「所以我们都叫你不要去了……」

「罗洁梅茵大人，接下来竞速迪塔就要开始，请您回到看台上吧。」

「莱欧诺蕾，你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只知道罗洁梅茵大人给予了非常大量的祝福，其他并不清楚。请您上去问其他人吧。因为隔著一段距离，也许他们看得更清楚。」

听莱欧诺蕾这么说，我只好不得已地返回看台。不同于正头痛扶额的两名艾伦菲斯特领主候补生，戴肯弗尔格的两名领主候补生倒是来势汹汹地马上向我追问。

「罗洁梅茵大人，刚才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第一次在仪式上看到这样的光景，你到底做了什么?!」

汉娜萝蕾与蓝斯特劳德不约而同开口发问，其他人也一脸兴致勃勃地等著我回答。可是，我根本无法明确给予答覆。

「我想那应该是祝福，但因为我也是第一次举行这个仪式，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当时我由下往上看，好像看到了好几种颜色的祝福，不知道你们在这边看到的景象又是什么样子呢？」

两人先是互相对望，然后开始描述他们刚才看见的仪式。

「罗洁梅茵大人，您不是变出了莱登薛夫特之枪吗？我虽然之前就见识过了，但因为其他人从未亲眼目睹，都吓了一大跳喔。」

「这也是当然的吧。很久以前你好像向我报告过这件事，但谁想得到她真的能当场变出神具。」

蓝斯特劳德说完，一旁众人也点头同意。汉娜萝蕾露出了有些生闷气的表情，说：「明明我报告的时候，哥哥大人还一口咬定那不可能是真的神具。」

「罗洁梅茵大人，您刚才的模样真是美丽无比。相同的仪式我已经在领内看过了无数次，今天却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仪式如此神圣。真不愧是声名远播的艾伦菲斯特圣女罗洁梅茵大人。」

「那个，克拉丽莎……」

克拉丽莎兴奋得蓝色双眼灿亮生辉，滔滔不绝地说起我刚才的模样有多么美丽。

「您手中的莱登薛夫特之枪不停发出滋滋声响，还绽放著耀眼蓝光，完全是无庸置疑的神具。而罗洁梅茵大人静伫原地，唱著祈祷战歌的模样更是超凡脱俗，宛如得到神的恩准借得神具的梅斯缇欧若拉。」

「你快点让她闭嘴。」

蓝斯特劳德一脸厌烦地看向克拉丽莎。的确，克拉丽莎要是一直兴奋地滔滔不绝下去，我们根本无法谈话。

「能够亲眼目睹，我真的、真的打从心底庆幸自己能够活在这世上。可是，明明我还想将罗洁梅茵大人的更多面貌深深烙印在脑海里，为何我的领地与年级皆和罗洁梅茵大人不同呢！」

「克拉丽莎，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罗洁梅茵大人，什么事呢？请尽管吩咐。」

克拉丽莎猛地转过身来，我拿了菲里妮带来的几张纸递给她。

「我想请你趁著还没忘记的时候，写信给哈特姆特。为了哈特姆特的研究，请把你今天在仪式上看到的所有事情，尽可能钜细靡遗地写下来。协助未婚夫完成研究也是很重要的事情吧？」

「尽可能钜细靡遗……遵命。包在我身上吧！」

克拉丽莎接过纸张后，埋头开始振笔疾书。这样应该可以让她安静一阵子吧。我如此判断后，看向蓝斯特劳德与汉娜萝蕾，示意接著讨论。

「刚才举行仪式时，我模仿了蓝斯特劳德大人举起长枪，结果莱登薛夫特之枪里的魔力突然往外飞出，吓了我一跳呢。」

「你也吓了一跳吗？真是看不出来。」韦菲利特低声嘀咕。听说魔力从我手中的长枪飞出以后，一边在上空旋转一边变得五彩缤纷，随后往下洒落。

「我还注意到，部分祝福的光芒好像飞到了其他地方。」

夏绿蒂说完，大家也附和同意。待在正下方的我虽然看不见，但待在看台上的大家似乎都看得很清楚。

「那是飞去哪里了呢？」

「我也不晓得。总之光芒在上方旋转的时候，有一部分就这样咻地飞走了……」

「这么说来，以前我在举行另一个仪式的时候，也曾有魔力往外飞出去。这可能是在贵族院举行仪式的特有现象吧。」

就连在领主候补生上课的教室内，提到用以取得黑暗之神与光之女神名字的仪式时，也非常小心慎重。为免多嘴说出不该说的话，我讲得非常笼统。

「在我看来，你献上祈祷后，诸神所给予的祝福全洒落在了你们身上。可是，你所举行的仪式究竟与戴肯弗尔格有何不同？难道原本应该使用莱登薛夫特之枪吗？」

蓝斯特劳德神色认真地思考起来，我也试著思索为何会有这样的差异。

「可能是因为用的长枪不一样，也可能是因为魔力奉献的有无。因为，我刚才长枪里的魔力都释放出去了。但戴肯弗尔格刚才并没有奉献魔力吧？」

「我们都是在获胜后的仪式上奉献魔力。」

「若想得到诸神的祝福与加护，就必须奉献魔力。这应该是最大的不同吧。」

我们讨论著仪式的差异时，不知不觉竞速迪塔已经开始了。洛飞在魔法阵中召唤了需要打倒的魔兽后，见习骑士们纷纷跃上骑兽，开始讨伐。戴肯弗尔格先比，而他们的合作默契依旧让人啧啧称奇。

戴肯弗尔格打倒魔兽后，接著轮到备受瞩目的艾伦菲斯特。由于刚才得到了大量的祝福，现场观众都往前倾身，十分好奇见习骑士们会有怎样的表现。

「开始！」

洛飞召唤了魔兽后，比赛随即开始。然而，见习骑士们的动作却相当反常。有人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往前猛冲，但马上就像踩了煞车一样停住扑倒；擅长远距离攻击的优蒂特从远处发动攻击后，下一秒却像被某种东西弹开般往后飞出。每个人的动作都无比僵硬，明显不太对劲。

「发生什么事了？」

「大家的动作好奇怪。」

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纷纷不安地说，蓝斯特劳德则是冷哼一声。

「我看你刚才给的不是祝福，而是奇怪的诅咒吧？」

「哥哥大人！」汉娜萝蕾立即扬声制止。但看到场上众人的模样，我忍不住觉得搞不好还真被蓝斯特劳德说中了。

「喝啊啊啊啊啊！」

就在见习骑士们都无法顺利动作的时候，只有托劳戈特一个人大声吶喊，举剑要朝魔兽砍去。他手中的长剑已凝聚了大量魔力，绽放出虹色亮光。

「托劳戈特，快停下来！操控不了的魔力太危险了！」

「但再不快点我们就要输了吧！」

「我们早在阵脚大乱时就输了！不要做出危险行为！」

听到马提亚斯的大吼，托劳戈特先是瞪大双眼，随即一脸不甘地把剑放下。

「至少把长剑里的魔力减到七成左右，否则你的攻击很可能飞到看台那边去。」

「怎么可能，依我的魔力……」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么危险。你要减轻力道再攻击。」

最终托劳戈特似乎遵从了马提亚斯的指示，稍微减少长剑里的魔力。长剑散发的光芒稍稍减弱，紧接著托劳戈特往魔兽轻轻挥下长剑。然而，这记攻击几乎足以与骑士团长卡斯泰德匹敌。因为就这么轻轻一击，魔兽便灰飞烟灭了。

托劳戈特竟然有这么丰沛的魔力吗？我还眨著眼睛时，洛飞扬声宣布：「比赛结束！戴肯弗尔格胜！」

「我去问问得到了你祝福的见习骑士们，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韦菲利特说完变出骑兽，飞下场地。我与夏绿蒂也跟著飞到下方的场地，两名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也跟著来了。

「你们知道刚才是怎么一回事吗？」

「我们突然无法调节魔力。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他们说只是坐上骑兽的话还没问题，但一旦倾注魔力想要加速，速度却快得超出预期，想要停下却又戛然止住。不仅如此，发动攻击后的反作用力之大也是前所未见，让他们无法在原地保持平衡。

「是因为接收到了太多祝福吗？」

大家现在的状态，可能就和举行完加护仪式后，变得难以操控魔力的我一样。对于我这个问题，见习骑士们都点点头。

「应该是。由于超出了我们所能控制，身体适应不了突如其来的变化吧。」

结果竟然因为得到太多祝福，导致身体不听使唤，比赛就输了。这还真是没面子。搞不好我什么也不做，比赛还会精采得多。

「罗洁梅茵，你的祝福还真的和诅咒差不多。」

「姊姊大人，您以后给予祝福的时候，记得要控制魔力喔。」

韦菲利特与夏绿蒂所言甚是。我不由得低下头，向戴肯弗尔格的人道歉。

「实在非常抱歉。那个，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这明明是戴肯弗尔格传承至今的重要仪式，我不是故意要让大家像得到诅咒一样。」

「罗洁梅茵大人，您只是运气有些不好而已。况且这次我们也有新发现，您不必这么沮丧唷。」

……呜呜，汉娜萝蕾大人太温柔了。真是我心灵的摰友！

我正因汉娜萝蕾的温柔而大受感动时，蓝斯特劳德挥开披风，指向场地中心。

「汉娜萝蕾，接下来是最后要举行的仪式。由你去吧。」

「是，哥哥大人。」

汉娜萝蕾于是坐上骑兽，飞到比赛场地中央。蓝斯特劳德在原地目送了一会儿后，朝我们看过来。

「只有骑士可以待在这里，我们回上面去吧。」

我们依言回到看台上。

由于隔得很远的关系，我听不见汉娜萝蕾说了什么。但是，只见她将思达普变成了我从未见过的法杖，然后高举过头，开始慢慢转圈。法杖顶端有著像是开展鱼鳍又像蝙蝠翅膀的精巧造型，将水晶球般的偌大魔石夹在中间。

「蓝斯特劳德大人，那个法杖是？」

「据说是海之女神绯亚弗蕾弥雅的神具，但我也不知是真是假。」

我想一定是真的。因为每当汉娜萝蕾转动法杖，我都会听见浪潮声。唰唰、唰唰的浪涛声不断传来，接著只见魔力如热气般从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身上袅袅升起，向著法杖聚集。

……我如果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汉娜萝蕾大人就是戴肯弗尔格的圣女吧。

我感佩不已，看著魔力如同海浪般一边翻滚一边往法杖汇集。这时，蓝斯特劳德忽然眯起双眼低喃：「这是怎么回事……」

「您怎么会问这是怎么回事呢……戴肯弗尔格在比完迪塔以后，都会举行这个仪式吧？」

「但这样的现象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咦?!可是，我看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都被吸走了魔力，这样没问题吗？」

「不知道。」

「怎、怎么这样……」

我顿感不安，俯瞰底下的比赛场地。

被汉娜萝蕾旋转法杖的动作影响，见习骑士们释出的魔力也跟著卷起漩涡，不停往中心聚集。紧接著汉娜萝蕾不知道说了什么，猛然高举法杖后，汇聚的魔力便像一条飞龙般冲上天际。

至此仪式似乎就结束了。以汉娜萝蕾为首，见习骑士们都回到看台上来。

「汉娜萝蕾大人，刚才那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种景象我第一次在仪式上看到。」

我与蓝斯特劳德一前一后发问后，汉娜萝蕾脸色为难地露出微笑。

「我现在完全可以明白罗洁梅茵大人刚才困惑的心情呢。因为我也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是觉得中断仪式也不好，便硬著头皮完成仪式。」

这时，反倒是莱欧诺蕾与马提亚斯回答了我们问汉娜萝蕾的问题。

「我想戴肯弗尔格在最后举行的仪式，目的可能是归还众神赐予的祝福。」

「我的想法和莱欧诺蕾一样。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给予我们的祝福似乎都消失了，魔力又回到原先的状态。除此之外，这个仪式可能也有让人冷静下来的镇定效果。因为我现在的心情非常平静，难以想像刚才还发生了那么多事。」

「有镇定效果吗？」汉娜萝蕾眨眨眼睛，看向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们。「的确，明明才刚比完迪塔，大家却没有很激动呢。」

接著只见汉娜萝蕾用力握拳，低声说著：「得想办法好好活用这个仪式才行……」明明仪式出来的效果与过往截然不同，她的反应却很正向积极。眼看汉娜萝蕾一派镇定自若，很有大领地领主候补生的风范。哪像我，面对意想不到的发展只会惊慌失措，感觉就不太聪明。我也该向汉娜萝蕾看齐，想想如何能把仪式的效用发挥到极致。

……如果可以调节灌注的魔力，往后应该也能在讨伐冬之主时派上用场，我得好好研究才行。

「今天发生的事情虽然全在意料之外，但也有许多新发现，不枉比了这场迪塔。」

「您能这么说是我们的荣幸。」

我站在一步后方，看著蓝斯特劳德与韦菲利特这样往来客套。

「那么，艾伦菲斯特的仪式预计何时举行？」

「哥哥大人，刚才罗洁梅茵大人不是已经举行过了吗？」

汉娜萝蕾轻轻拉扯蓝斯特劳德的披风，但他摇了摇头。

「刚才她只是模仿戴肯弗尔格，那并非是艾伦菲斯特的仪式。当初就已说好，若想看我们的仪式，他们也必须展示自己的仪式。」

经他这么一说，我确实还未展示艾伦菲斯特的仪式。

「预计什么时候？」

蓝斯特劳德低头往我看来，红色双眼里盈满浓浓的好奇。由于这次的仪式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结果，似乎让他对艾伦菲斯特的仪式更好奇了。

「我想想喔……」

我先看向一脸过意不去的汉娜萝蕾，再看向兴致勃勃地等著我回答的蓝斯特劳德，最后则是看向满脸兴奋的克拉丽莎与戴肯弗尔格的其他学生，微笑说道：

「等蓝斯特劳德大人都修完课了，请再与我联系吧。万一奥伯·戴肯弗尔格以为，蓝斯特劳德大人为了艾伦菲斯特的书与仪式而使成绩下滑，会影响到两领今后的关系吧。」

闻言，汉娜萝蕾高兴得扬声应和：「罗洁梅茵大人，您这提议真是太棒了。」周遭众人则是一致看向蓝斯特劳德，像在问他：「没问题吗？」

「哼！……只要我有心，马上就能修完课了。」

蓝斯特劳德没好气地板起脸孔后，甩著蓝色披风转过身，大步离开训练场。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 统计时的闲聊

「罗洁梅茵，你说今天的报告就交给大家是什么意思？」

「因为今天几乎宿舍里的所有人都去了训练场，哥哥大人与夏绿蒂的见习文官也一起做了问卷调查，对于要报告的内容应该都没有疑问吧？我想先为明天做准备。」

许多人都会报告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明天要统计调查结果的只有我的近侍们，再加上地点还临时改到了茶会室。不仅得准备桌椅，而且虽说不是茶会，但毕竟领主候补生汉娜萝蕾也会前来，多少要做些准备招待对方。

「请帮我告诉养父大人，关于与戴肯弗尔格的共同研究，之后我会再送报告书回去。至于必须立即送回的报告就交给大家了。」

接著我指示侍从们去布置茶会室，再与莱欧诺蕾、优蒂特以及见习文官们，一起再次确认明天要如何统计调查结果。

「……姊、姊姊大人居然在做文官的工作……?!」

「泰奥多，你的反应也太夸张了。为了执行护卫任务，我之前也常常出入神殿啊。虽然不像菲里妮那么厉害，但我多少也做得来喔。」

真是失礼──优蒂特鼓起脸颊。但其实她每次要提交资料的时候，都会悄悄拜托菲里妮或罗德里希说：「斐迪南大人太可怕了，请帮忙连我的份一起拿过去吧。」不过，我决定不向泰奥多揭露优蒂特这令人莞尔的一面。

……好不容易泰奥多流露出了尊敬的眼神，还是帮她守住姊姊的尊严吧。

「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到了神殿，都要处理文书工作。马提亚斯、劳伦斯，你们再不愿意，从春天开始也要帮忙，所以现在先一边负责护卫一边好好观摩吧。」

莱欧诺蕾说完，劳伦斯脸色惨白地哀嚎：「可是，我就是不擅长做文官工作才来当见习骑士的耶。」从这点来看，感觉劳伦斯与安洁莉卡会非常合得来。马提亚斯似乎并不觉得棘手，泰然自若地点点头。

「关于明天要如何进行统计，请在今天之内讨论完毕。因为到时候大小姐得在这边陪著汉娜萝蕾大人。」

「可是，这是我带头进行的共同研究吧？」

我因为也算是见习文官，本打算一起进行统计，却遭到黎希达制止。她说总不能让领主候补生汉娜萝蕾也做这些文书工作，何况明明在场还有同样也是领主候补生的我，绝不能交由侍从与她谈天。

「罗洁梅茵大人，关于今天最后举行的仪式，您不是想向汉娜萝蕾大人询问详情吗？因为最后那个仪式与见习骑士们也能教您的战歌不同，似乎是戴肯弗尔格特有的活动。」

汉娜萝蕾在场地中心旋转著法杖时，我很想知道她究竟咏唱了什么祷词。莱欧诺蕾说她当时并没有听清楚，而且也因为汉娜萝蕾念的是古文。

「明明汉娜萝蕾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不同，既没有在神殿长大，也没有经常接触圣典，却能那般流畅地咏唱古文写成的祷词，真是了不起呢。」

听见莱欧诺蕾这么称赞，我大力点头。莉瑟蕾塔则是轻笑起来，向我递来一张纸，上头写著明天可以聊的话题。

「戴肯弗尔格连史书都那么厚重且历史悠久，想必领内还有许多古老的书籍吧。罗洁梅茵大人要不要也趁机问问呢？两位同是喜爱书籍的人，肯定会聊得非常开心。」

「莉瑟蕾塔，这真是好主意。」

统计的工作就交给文官他们，您要负责搜集领主候补生才搜集得到的情报──对于大家的叮嘱，我点一点头。

二钟半响起前，我们便在茶会室内做好一切准备。不仅设置好了文官们工作用的空间，也摆好了我与汉娜萝蕾谈话用的桌椅。点心则请人准备了可以简单食用的饼乾，侍从们也做好了冲泡茶水的准备。

门外一响起铃铛声，谷丽媞亚便上前打开茶会室的门扉，戴肯弗尔格一行人鱼贯走了进来。走在最前头的是汉娜萝蕾。

「罗洁梅茵大人，早安。今日非常感谢，还劳烦你准备场地。」

「汉娜萝蕾大人，早安。戴肯弗尔格的学生愿意前来帮忙，我们才是不胜感激。感谢各位特意过来一趟。」

然后布伦希尔德请汉娜萝蕾与她的近侍们走向备好茶水的桌子，谷丽媞亚则带著参与共同研究的见习文官们，走向稍后要做统计工作的桌子。

「罗洁梅茵大人，克拉丽莎大人托我转交这个给您。她说这是给哈特姆特的信件，里面详细描述了昨天的仪式。」

带领文官们到位置上坐下后，谷丽媞亚向我递来厚厚的一封信。

「谷丽媞亚，等你确认过内容没有问题，请马上送回艾伦菲斯特吧。」

「遵命。」

其实并不急著现在送回去，但面对上位领地的戴肯弗尔格学生们，谷丽媞亚显得十分紧张，还是派她离开去办事，稍微歇口气会比较好吧。我要她退下后，谷丽媞亚的嘴角隐隐泛起笑意。

「那我开始说明如何进行统计。」

菲里妮朗声开始说明，在场文官都神色认真地倾听。我则喝了一口布伦希尔德泡的茶，再吃口饼乾，然后邀请汉娜萝蕾一同享用，在旁边看著见习文官们认真工作。由于菲里妮在神殿接受过斐迪南的训练，翻开下一张纸、统计结果的速度远比戴肯弗尔格的见习文官要快。看见她的速度，克拉丽莎一脸吃惊，那副表情十分有趣。

「菲里妮，你速度真快呢。」

「虽然还远远比不上哈特姆特，但由于满长一段时间都在接受斐迪南大人的训练，我现在做起文书工作比以前拿手多了。」

菲里妮呵呵笑道，克拉丽莎旋即露出有些不甘心的表情，说：「既然我也要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文官，绝不能输！」然后全神贯注地开始统计结果。毕竟克拉丽莎不仅属于上位领地，又是上级文官，看来是刺激到她的自尊心了吧。

「早知道克拉丽莎会这么专心投入工作，也许我根本没必要过来呢。」

汉娜萝蕾露出苦笑。她说因为只要出现与我有关的新情报，或是像共同研究那样有能够与我见面的机会，克拉丽莎都会兴奋到教人不敢恭维。

「……今年由于她兴奋的程度更是变本加厉，有时我还心想她说不定是在演戏。为了不与进入神殿任职的未婚夫分开，她才刻意不断强调自己是罗洁梅茵的下属，藉此让其他人完全无法干预。」

这一定是因为克拉丽莎深爱著哈特姆特吧──汉娜萝蕾的表情显得有些心驰神往。站在她身后的侍从轻声发出叹息。

「汉娜萝蕾大小姐，我想克拉丽莎应该没想这么多。」

……我也这么觉得。因为克拉丽莎与哈特姆特一样，并不是根据喜欢与否来选择结婚对象。

「柯朵拉，你每次都这么说，那罗洁梅茵大人觉得呢？居然为了给未婚夫写信而牺牲自己的睡眠时间，我认为这要有爱才办得到吧。」

贵族院恋爱故事集里，有篇故事就是某个见习文官为了写信，不惜牺牲睡眠时间。因为领内的一些事情，女主角若想让信确实送到未婚夫手中，就必须直接交给他的主人。为了把握送出信件的机会，女主角总在众人皆已入睡的深夜时分写信。汉娜萝蕾说，故事里对于女主角的心境描写令她十分动容。

「我非常希望克拉丽莎能像那篇故事一样，有情人终成眷属。」

……单纯地支持著两人的汉娜萝蕾大人真是可爱。

首次见到克拉丽莎的时候，我就听说了她向哈特姆特求婚的经过。所以我虽然认为两人非常适合，却不觉得两人单纯只是喜欢彼此。

名唤柯朵拉的侍从取了点心放到盘子上，再重新倒了杯茶。汉娜萝蕾不疾不徐地喝口茶后，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艾伦菲斯特的见习文官真是优秀呢。完全不亚于戴肯弗尔格的见习文官。」

「多谢您的称赞。」

不光是菲里妮，就连罗德里希与莱欧诺蕾也毫不逊色。还不习惯处理文书工作的缪芮拉与优蒂特虽然动作比较慢一些，但与不习惯新的统计方式而不知所措的戴肯弗尔格见习文官们相比，正好不相上下。

「那个，我好像看到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也混在文官之间……」

莱欧诺蕾与优蒂特因为是女性骑士，经常陪同我出席茶会，汉娜萝蕾显然认得两人，语带困惑地这么问道。我笑著点点头。

「是啊。我的护卫骑士到了神殿也要处理文书工作，所以像现在这样需要人手的时候，就会请他们帮忙。我听说克拉丽莎是也能担任护卫的见习文官，请把两人想成是类似的存在就好了。」

「就像尚武的文官一样……也就是尚文的骑士啰？」

汉娜萝蕾一脸纳闷地低语。毕竟克拉丽莎说过，戴肯弗尔格里有很多人都想当骑士，所以他们领内虽有尚武的文官，但可能没有尚文的骑士吧。我的近侍们也是在达穆尔的带领下，才出现了许多尚文的骑士。

「关于昨天的仪式，我想向汉娜萝蕾大人仔细请教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呢？」

「蓝斯特劳德大人说，您在仪式上使用的法杖是海之女神绯亚弗蕾弥雅的神具。但由于我对绯亚弗蕾弥雅的神具并不清楚，请问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个神具的呢？」

「因为每次举行仪式时奥伯都会变出来，也会把方法教给我们，所以领主候补生都会变喔。只不过，虽然我们都说那是绯亚弗蕾弥雅的神具，但其实也不知是真是假。因为变形用的咒语，就和在骑士课程上学到的、用来变出长杖的咒语一样。」

汉娜萝蕾露出伤脑筋的笑容回答。看来就和蓝斯特劳德说过的一样，他们都不清楚详细情况。

「但汉娜萝蕾大人旋转法杖的时候，我听见了海浪声，所以我想那确实是海之女神绯亚弗蕾弥雅的神具喔。你们在领内变出法杖时，都不知道那是神具吗？」

「您说的海浪声，就是仪式途中突然出现的声音吧？我昨天还是第一次听到，所以不太清楚，原来那是与大海有关的声音吗？由于戴肯弗尔格附近没有海洋，那是否真的是海之女神的仪式……我没有办法断言。」

在我听来像是浪涛声的那些声响，汉娜萝蕾说她是仪式举行到一半时才突然听见，还觉得很奇怪又刺耳。看来昨天举行仪式时，不论是祝福的归还，还是海浪的声响，汉娜萝蕾都是首次遭遇。她说她才想知道，为什么这次的仪式会出现与以往不同的结果。

「汉娜萝蕾大人，可以告诉我您在仪式时念的祷词吗？若能知道祈祷文的内容，也许可以知道这个仪式是在向哪位神祇献上祈祷。」

「好呀。」

听完汉娜萝蕾念出的祷词，我可以肯定这确实是向海之女神奉献魔力的仪式。

「前阵子在地下书库检查白色石板上的资料时，有块石板就记载了详细的仪式流程。根据那块石板，这是一种驱除暑气的仪式。但看昨天的情况，奉献了魔力以后，好像还有镇定的效果。难道是种降温驱暑的仪式吗？」

若能学会如何举行这个仪式，说不定就可以前往罗岩贝克山盗取拉茨凡库之卵，而不会导致喷火。我正这么心想时，汉娜萝蕾也在一旁喃喃低语：「真想再次进入书库，确认资料呢。」究竟是只会收回祝福，还是奉献魔力后就能让在场众人冷静下来，对她来说似乎非常重要。

「不过，居然还有罗洁梅茵大人不晓得的神具呢。因为您光看祷词就能判定这是什么仪式，我还以为您对诸神无所不知。」

「我比较清楚的，就只有圣典上有记载的事情而已，以及神殿里会祭拜的最高神祇与五柱大神……另外我个人会特别留意的，就是图书馆里的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吧。但话虽然这么说，我也只知道她曾将古得里斯海得赐予初任国王……」

虽然还有许多眷属神，但圣典上并未提到祂们各自有什么神具，以及神具的外形。圣典讲述的，主要都是最高神祇与五柱大神。

「那么，等您看过我为了爱书同好茶会、从戴肯弗尔格带来的书籍，也许会有新发现呢。」

汉娜萝蕾露出欣喜的微笑说。

「这次我带了一本古书来，内容全是圣典里没收录的，与神祇有关的各种奇闻轶事。虽然有可能是后来的人们自己加油添醋，但也有梅斯缇欧若拉的故事喔。熟知各种神祇的罗洁梅茵大人应该会看得很开心。」

「那我真是太期待了。」

我瞬间涌起了满满的干劲。好想一本接著一本看书喔。

「罗洁梅茵大人，问卷调查已经统计完毕。」

菲里妮将统计完的结果交给我，我很快看了一遍。曾取得加护的见习骑士几乎都来自戴肯弗尔格，而且多数骑士都是取得了战斗系神祇的加护。

「甚至每年就只有几个人无法取得吗？难怪加护仪式时，老师们面对戴肯弗尔格的学生都是用另一套标准呢。」

就算戴肯弗尔格有学生取得了复数眷属神的加护，或是从没有适性的属性神那里得到加护，大家都没有什么反应。也是因为这样，这次艾伦菲斯特有学生取得了复数的加护后，才那么受到瞩目。但我觉得，其他领地应该针对戴肯弗尔格展开调查才对。

……但不管怎么调查，最后大概都只会扯到迪塔上去吧。

若要进行共同研究，就得比场迪塔。其他领地可能是为了避免比迪塔，才刻意不向戴肯弗尔格打探消息。

「戴肯弗尔格似乎有不少见习骑士都取得了眷属神的加护，不知道见习文官和见习侍从又是如何呢？」

其实我只是自言自语，汉娜萝蕾却开口回答了。

「……我听说就连尚武的见习文官与见习侍从也会取得加护。那个，而且我想人数应该比他领要多。」

真想也了解一下戴肯弗尔格领内的情况。文官和侍从当中，究竟有多少人取得了战斗系神祇的加护呢？

「真想也对戴肯弗尔格的见习文官及侍从进行调查呢。克拉丽莎，能麻烦你也向见习骑士以外的学生询问同样的问题，再把调查结果交给我吗？」

「这是交给我个人的第一份任务吧。遵命。我一定竭尽全力为您效劳。」

克拉丽莎握起拳头，高兴地接下任务。我请罗德里希把问卷调查用的纸张交给她。

「看完统计结果，他领的见习骑士真的很少有人取得加护呢。有七成都是戴肯弗尔格的学生。」

虽说戴肯弗尔格是大领地，见习骑士的人数也多，但其他领地取得加护的学生最多也不超过三个，差距非常巨大。顺便补充一下，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则是半个人也没有取得战斗系眷属神的加护。这是因为以前见习骑士们根本不知道唱歌跳舞有什么意义，所以并未认真执行，还有也是因为我会给予祝福，他们自己反而不会向神祈祷。

……我太轻易就给予祝福，结果好像因此惯坏大家了。我要反省才行。

为了能靠自己取得加护，得让见习骑士们多献上祈祷才行。希望他们能向菲里妮看齐，因为她可是从原本未有属性的眷属神那里取得了加护。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可是至今我们在迪塔前后举行仪式时都没有奉献魔力……这样也能取得加护吗？」

上次因为我以莱登薛夫特之枪奉献了大量魔力，大量祝福也从天而降，但汉娜萝蕾说了，他们以前举行仪式时从来没有祝福洒落下来，也不曾奉献过魔力。

「我想仪式本身就是种大规模的祈祷，大家又会挥舞以思达普变成的长枪，所以可能多少还是奉献了一些魔力吧。毕竟你们取得的加护，都来自祷词里出现过的神祇。」

就算没有出现肉眼可见的祝福，但当下应该也奉献了些许魔力。

「而且你们都是在比赛前后举行仪式，所以也有可能越常参赛的人，越容易取得加护。因为获得复数战斗系眷属神加护的见习骑士们，参赛的次数好像也比较多。」

现在的统计结果只有一排排的数字，因此很难看出关联，但发表研究成果时如果能画成图表，应该会比较容易理解吧。我看著统计结果，开始思考该画成怎样的图表才浅显易懂。这时，汉娜萝蕾有些难以启齿似地向我提问。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昨晚我们在讨论，若仪式时改成变出莱登薛夫特之枪，是不是就连戴肯弗尔格的人也能得到祝福呢？」

由于跟之前的仪式相比，这次明显出现了不同的结果，戴肯弗尔格的人似乎也讨论过了今后该怎么办。补充一下，在艾伦菲斯特舍，大家都是很认真地在思考究竟该怎么做才能阻止我乱来，以及该怎么做才能有效回避大领地的要求。而戴肯弗尔格讨论的时候，重点似乎放在「如何让仪式回到本来该有的样子」。

「如同各位所猜想的，只要实际触摸过、也对神具灌注过魔力，等到可以明确回想出外形时，便能变出神具。因为连我手下会出入神殿的近侍也变得出来。只不过变出神具得消耗不少魔力，若不具有上级贵族等级的魔力，很难在整个仪式期间维持住神具的外形；而且一旦在仪式上奉献了魔力，之后多半就无法上场参加比赛。」

闻言，不光汉娜萝蕾，她身边的近侍们也点头道：「原来如此。」为了能在比迪塔时获得祝福，戴肯弗尔格的贵族会愿意前往神殿吗？由于他们的行事标准似乎与其他领地不太一样，我有些混乱。

……不过，其实也不用特地跑到神殿变出莱登薛夫特之枪，只要变出一般的长枪再奉献魔力，我想一样可以达到仪式原有的效果。

尽管我这么心想，却什么也没说。因为他们如果愿意为了迪塔前往神殿，我很希望贵族们能亲自前往，并对神殿进行改革。也希望这有助于改变人们对神殿的看法。

「祝福的规模会因奉献的魔力量而有差异，所以若需要大量的祝福，也需要奉献大量的魔力。但是，最好不要只由一个人负责这件事情，而是该由一群人都奉献一些魔力。因为神殿的仪式一向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人向神祈祷，所以不管自己奉献了多少魔力，也不会变成祝福回到自己身上。」

听我这么说，汉娜萝蕾与她的近侍皆瞠大双眼。

「也就是说，奉献了那么多魔力的罗洁梅茵大人……」

「在昨天的仪式上，我并没有收到半点祝福。也是因为这样，明明当时见习骑士们都身体不听使唤，我却一点影响也没有。」

我想这个仪式就是要一群人一起举行，每个人都奉献一些魔力，而不是只由一个人承担。听完，汉娜萝蕾露出了可以理解的表情。

「只不过，举行仪式时若下级贵族也在场，请一定要小心。因为下级贵族有可能会被吸走太多魔力而不支倒地。」

「咦？」

「大家一起举行同个仪式的时候，魔力会很容易往外释出。所以魔力量的差距若太大，对魔力较少的人来说会很危险。戴肯弗尔格的人做事似乎都喜欢身体力行，还请各位务必小心留意。」

只要是为了迪塔，戴肯弗尔格的人一向是先试再说。如果不事先提醒举行仪式时该注意哪些事情，到时候他们很可能连迪塔也比不了。

「我曾听说以前都是在比迪塔的前一天举行仪式，莫非这也有什么用意吗？」

「我想一定有什么理由吧。像是花点时间让魔力恢复，或是让身体习惯得到的祝福等等。倘若随便更改原先的做法，必然会在日后逐渐产生不良的影响。难得贵领至今一直守护著这样的传统，请在详加调查过后，再举行仪式吧。」

「感谢您的建言。我会提醒大家的。」

汉娜萝蕾笑著点一点头。

戴肯弗尔格一行人回去后，我转移阵地到多功能交谊厅，教菲里妮他们如何把统计结果画成图表，做成浅显易懂的资料。果然比起用嘴巴说话，我更喜欢动手做事。不自己动动双手，一点也没有在做研究的感觉。

用各种图表制作了几份资料后，统计结果变得一目了然，让我十分满意。而其他见习文官纷纷问我：「这些是什么东西？」看来以往在贵族院，从没有出现过使用图表的资料。

「罗洁梅茵，你在领地对抗战上发表这种东西，不会引起骚动吗？」

「可是，我们与三个大领地进行共同研究就已经引发骚动了，应该没关系吧？」

但我忽然感到非常不安，还是写了信问斐迪南：「发表研究成果时我想使用这种画了图表的资料，请问没问题吗？」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 令人不耐的茶会

要给斐迪南的信写好后，一到赫思尔的研究室我便交给雷蒙特。后来，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试做新的魔导具。目前雷蒙特在研究的，是种到了既定时间就会洒下七彩光芒的魔导具。只要使用这个魔导具，发光时便会往纸面洒下光芒，所以就算很专心在看书，也会吓得抬起头来。由于可以趁著抬起目光时抽走书本，轻轻松松地阻止我继续看书，我的侍从们对此都赞不绝口。其实我本想研究可以让书自动回到书架上的魔导具，侍从们却态度强硬地主张：「罗洁梅茵大人，您的图书馆需要可以洒下光芒的魔导具。」

「你还是先研究可以洒下光芒的魔导具，让书自动归位的魔导具之后再说吧。」

「赫思尔老师，果然您也这么觉得呢。」

赫思尔与雷蒙特二话不说就采纳了侍从们的意见。因为侍从们都负责准备食物，这两人早就被收买了。

……虽然可以明白他们抗拒不了美食的心情，但我还是无法接受！明明是我吩咐侍从准备食物的耶！可恶！

「那么为了研究发光魔导具，我去一下图书馆。」

「雷蒙特，我跟你一起去，问问休华兹他们有没有相关资料……」

「如果只是要问问题，雷蒙特自己就能问休华兹他们，况且王族禁止大小姐出入图书馆吧？您若想要看书，便回房间吧。」

……呜呜，我也好想去图书馆喔。

被黎希达制止的我猛然垮下肩膀。一旦被人禁止，就更想去了。现在因为房间里还有没看过的书，我还能够忍耐，但等到都看完了，戒断症状可能会让我非常苦恼。

「罗洁梅茵大人，您不是要把这份资料交给赫思尔老师吗？」

莉瑟蕾塔递来一叠纸张。是我之前抄写下来的，关于休华兹两人的研究结果。

「赫思尔老师，这是以前对休华兹与怀斯进行过研究的人所留下来的资料。这份资料只是借给您而已，所以若有需要留下纪录的地方，还请自己抄写下来。因为以后我还想拿给斐迪南大人过目，不能直接给您。」

「这些资料你在哪里找到的？图书馆二楼应该没有才对。」

「听说是放在闭架书库里的资料。是之前索兰芝老师借给我的。」

闻言，赫思尔眨眨眼睛，看看我再看向资料。

「……这么说来，我虽然经常麻烦弟子跑一趟，自己却从没问过索兰芝。不知道闭架书库里放有多少资料。」

「听说闭架书库里存放的，都是贵重到必须使用魔导具来保存的资料。以前索兰芝老师好像都无法确认里头究竟有多少资料。自从休华兹与怀斯重新开始活动，协助者也变多了，不必再担心没有足够的魔力能维持运作以后，现在终于可以动手整理资料了。您可以找机会去问问索兰芝老师喔。」

以前只有索兰芝一个人在管理图书馆，而那时候因为没什么魔力，无法为保存书库提供足够的魔力，所以资料好像都有些劣化了。目前欧丹西雅正优先抢救那些资料、提供魔力，听说十分辛苦。由此可知，只有休华兹与怀斯会动是不够的。

……其实图书馆还需要更多魔力才行吧。

「罗洁梅茵大人，虽说你预计把这份资料交给斐迪南大人，但他现在身处的环境没办法进行研究吧？」

「他现在还没有自己的房间与秘密房间，应该无法进行研究吧。不过，他回信时曾说过很想动手研究，所以我想帮他至少把资料保留下来。」

等他有了秘密房间，可以著手研究的时候，我想用道具、资料和原料塞满小熊猫巴士，再载到亚伦斯伯罕的城堡送去给他。

……不过若想骑著骑兽进入城堡，多半无法取得奥伯·亚伦斯伯罕的同意，所以我目前也只是想想而已。

「搬去他领的人，直到成婚之前都得住在客房嘛。不过，斐迪南大人算是提前就过去了吧。倘若持续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秘密房间，一定会感到备受拘束。这件事要是能设法解决就好了。」

我们两人就这么担心起正在亚伦斯伯罕的斐迪南。但没想到，赫思尔居然一下子就转换好了心情。

「那就由我代替他多多进行研究吧。」紧接著她又说：「罗洁梅茵大人，不如你回宿舍看书吧？如果又发现了什么有用的资料，请再提供给我。还有，你也差不多该再向傅莱芮默提交报告了。」

……咦？再多聊点有关斐迪南大人的事情嘛。

但是，眼看赫思尔开始集中精神抄写资料，我也不好缠著她不放。而且在雷蒙特画好设计图之前，负责试做魔导具的我几乎无事可做。最后我决定回房看书。我想快点看完，借下一本书。

沉浸在阅读的世界里后，我开始零星接到茶会的邀请。来贵族院就读的学生们似乎慢慢在展开社交活动了。我与夏绿蒂两人的侍从们会聚在一起商量、调整行程，然后回覆对方我们会一起出席。

与此同时，我也请人向傅莱芮默预约了会面时间。如赫思尔所说，我确实该把最近的研究进度写下来，向傅莱芮默提交第二份报告书了。也要提醒傅莱芮默，我提交的第一份报告书斐迪南还没收到。

傅莱芮默多半也十分好奇共同研究现在的进度，和之前我请她安排考试时不同，这次很快就指定好了时间。我带著报告书去找傅莱芮默后，她马上向我伸出手来。伸出来的手上还紧紧戴著手套，完全没打算当场就翻开来看。跟斐迪南担心有人下毒时的样子真像呢。我一边这样心想著，一边提交报告书。

「对了，傅莱芮默老师。斐迪南大人好像还没收到第一份报告书，请问之前的报告书您已经送回亚伦斯伯罕了吗？」

「那应该是亚伦斯伯罕的文官有些怠忽职守吧。我确实已经送回去了。」

傅莱芮默看也不看我一眼地说。我以手托腮，叹了口气。

「倘若真是这样，也许该请蒂缇琳朵大人了解一下情况呢。大领地的文官竟然怠忽职守，真教人伤脑筋。傅莱芮默老师专门教授情报的搜集与整理，想必也很头疼吧？」

「嗯，是呀。」

傅莱芮默露出假惺惺的笑容应道，接著往我这边瞄了几眼。

「……罗洁梅茵大人是怎么与斐迪南大人取得联系的呢？」

「他是我的监护人，所以我们有好几种联络方式喔。但若告诉傅莱芮默老师，不就等于将舒翠莉娅之盾交给莱登薛夫特吗？」

就算说了也没意义，而且您想用来做什么吗？──我带著这样的含意回答后，傅莱芮默尖声喊道：「我的天呀！」随即把头撇到一旁。

「不说这个了，老师知道蒂缇琳朵大人大概何时会修完课吗？」

「这种问题才无异于将舒翠莉娅之盾交给莱登薛夫特吧。」

「因为我们与蒂缇琳朵大人是堂表亲，预计要一起举办茶会，也要把发饰提交给她……傅莱芮默老师也知道，我现在正忙于进行共同研究，最近也安排了不少茶会行程，所以只是想预先了解一下而已。那请帮我转告蒂缇琳朵大人，倘若届时订下的时间我真的抽不开身，会请侍从将发饰带过去。」

目前不仅有三个共同研究在进行，侍从们又因为只有今年这个机会，全卯足了劲想要多出席社交活动。趁著我看书时随口应和，她们已经帮我安排好了一堆活动。

坦白说，比起参加茶会我更想看书，无奈我今年还有一项任务，就是要多与其他领地交流，努力洗刷齐尔维斯特与艾伦菲斯特的负面传闻。但感觉亚伦斯伯罕很积极地在散布对我们不利的谣言，所以我反而还想把与他们的茶会往后拖延。

……但我很好奇去了亚伦斯伯罕的斐迪南大人现在过得如何，所以还是会出席堂表亲的茶会吧。不过，整个人实在提不起劲呢。

「姊姊大人，我又收到了好几封茶会的邀请函，请问您要参加哪些茶会呢？」

「又有邀请函了吗？」

从傅莱芮默的研究室回到宿舍后，夏绿蒂向我递来好几份邀请函。目前就已经敲定要参加几场茶会了，阅读时间又要被压缩了吗？一思及此，我有些厌烦地望著木板制的邀请函，夏绿蒂便对我投来安抚的微笑。

「因为接下来将正式进入社交时期。透过舍监，几乎所有领地都晓得姊姊大人正忙于共同研究，所以才想尽快与您约好时间吧。」

她说等到领地对抗战逼近，研究也都进入收尾阶段了，很可能根本没有时间社交。夏绿蒂说完，布伦希尔德也微微一笑。

「再加上，这是罗洁梅茵大人第一次不回领地举行奉献仪式。」

「可是，要我每天都参加社交活动是不可能的喔。我想我一定会病倒。」

虽说现在身体变得健康一点了，但安排太多行程还是很危险。最好一天参加完茶会后，就要给我两天的读书时间。若不照著这种步调安排行程，万一我突然病倒了，就会打乱之后的所有计画。

「是啊。目前还不晓得何时要再与戴肯弗尔格进行共同研究，也不知道何时会有王族的召见，所以行程也不能排得太紧凑。」

我与侍从们一起讨论，安排今后的茶会行程。就在这时，奥多南兹飞了进来。

「罗洁梅茵大人，我是亚伦斯伯罕的蒂缇琳朵。因为我也很忙，很难空出时间，与堂表亲一起举办的茶会就订在四天后的下午吧。」

看样子傅莱芮默已经把我的话传达给蒂缇琳朵了。但她没让侍从们先询问时间、互相协调，直接就告知自己的决定，这样好像不太好吧。

「……我们没办法拒绝吧？」

「因为是姊姊大人先催促对方的吧？那也通知哥哥大人一声吧。」

「其实我并没有催促的意思啊……」我叹著气这么回应夏绿蒂后，与近侍们重新调整行程，再送出奥多南兹回覆对方。

这天要与下位领地举办茶会。只不过，我与夏绿蒂是分开行动。由于临时多了与亚伦斯伯罕的茶会，我们不得不调整行程。下位领地当中，有的领地似乎因为艾伦菲斯特过往都保持中立，所以觉得与其向获胜领地示好，我们应该会更容易接纳他们。

夏绿蒂说了，我们必须尽可能与下位领地打好关系，将他们纳入保护伞下。但伤脑筋的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听说整个艾伦菲斯特也还在摸索，该怎么改变与其他领地的关系，而夏绿蒂也没有能教给我的诀窍与知识。这正是排名提升过快的害处。

「我一直想与负有盛名的艾伦菲斯特圣女罗洁梅茵大人说说话呢。」

到了茶会会场，基本上就是一直受到吹捧。众人不断称赞艾伦菲斯特的点心、称赞罗吉娜的琴艺，然后央求她多弹奏几曲。只见他领的乐师们都眼神专注，很努力想把曲子学起来。与此同时，我们也互借书籍。

「去年因为太临时了，没能徵得许可从领内带出书籍，但我今年早早就向奥伯徵得了同意……」

对于这种爽快就借出书籍的领地，一定要与他们打好关系。我笑容满面地接下后，也把艾伦菲斯特的书借给对方。听说在上位领地间十分流行，所以她们一直很想阅读。

……果然流行就是要从上面的人开始推广呢。希望可以藉机提升阅读的风气。

但是，我脸上那自然流露的笑容，只维持到了互借书籍这个阶段。下位领地似乎非常好奇艾伦菲斯特是如何提升顺位，当追问到达了烦人的程度时，我只能挤出礼貌性的微笑来应对。

「因为贵领的排名提升得非常迅速嘛。才几年而已就能上升这么多，应该有什么秘诀吧？」

「居然可以同时与三个大领地进行共同研究，罗洁梅茵大人真是优秀。不仅推出了许多新流行，还能与大领地一起研究，心地更善良到了成为养女后仍愿意担任神殿长。能够发现罗洁梅茵大人的优秀，将您收为养女，奥伯真是慧眼独具呢。」

「大家都说奥伯·艾伦菲斯特冷酷无情，会把亲生孩子以外的领主候补生送进神殿，夺取他们的魔力。您的境遇真教人同情呢。」

每当听到齐尔维斯特的负面谣言，我都加以否定，强调所有领主候补生都会为了举行祈福仪式与收获祭而前往农村，也会在教育上投注心力，却没有半个人相信。奇怪的是，她们甚至回我：「居然还这样袒护他们，罗洁梅茵大人真是太善良了。」

……我都说不是了。喂喂喂，你们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她们不停说著齐尔维斯特的坏话，还以贵族特有的说法迂回地批评韦菲利特与夏绿蒂过得太过轻松，然后一味地吹捧我是慈悲为怀的圣女。无论我如何反驳，她们都完全不听我解释。这种情况让我十分不耐火大，就这么结束了茶会。

……幸好在我不分对象全方位地释出威慑之前，茶会就结束了。我忍得超级辛苦。

回到房间以后，便是反省会。我看向一同出席茶会的近侍们。

「那些充满恶意的发言，她们只对我一个人说而已吗？难不成也会当著夏绿蒂的面说那些话？」

「当著奥伯亲生孩子的面，不至于说出那些谣言吧。由于罗洁梅茵大人是养女，她们都认为您如同传闻所说受到虐待，才会摆出自以为站在您这边的姿态说出那些话。」

对于今天的茶会，布伦希尔德与黎希达似乎也十分不耐。两人脸上虽然带著笑容，但话声都隐隐含著怒火。

「……她们怀有恶意的对象，并不只有奥伯他们。乍听之下虽然都在称颂赞美，但言语间也暗含对您的恶意，想要贬低人称圣女的罗洁梅茵大人。」

「谷丽媞亚？」

「虽然她们口口声声称您是圣女，但是在我听来，其实是暗讽您在神殿长大，也没发现奥伯对您与对亲生孩子有著差别待遇，居然还出言袒护、贡献魔力，实在是很好操控的存在。」

这样解读会不会太过负面了呢？尽管我这么心想，但谷丽媞亚向来沉默寡言，难得特意开口发言。最好也要考虑到，也许有人真的抱持这种看法。

「他领很有可能觉得，罗洁梅茵大人总对监护人言听计从，是位身体虚弱又乖巧听话的圣女。请一定要小心被人掳走的可能，也要慎防遭人威胁。」

「我知道了。」

谷丽媞亚说完，我都还没开口，莱欧诺蕾便这么回道。

反省会结束后，为了调查在奥伯亲生孩子未出席的茶会上，他领究竟都有怎样的发言，我与夏绿蒂收到指示要分开参加茶会，以便之后分享资讯，查清每个领地对我们抱有的看法。尽管知道这是为了引出会说奥伯坏话的领地，但我越来越感到郁闷。因为每次都要反驳说：「各位真为我著想呢。可是，奥伯·艾伦菲斯特并不是这样的人喔。」

每参加完一次茶会，我都要靠著看书来缓解火大的心情，但很快又要再参加让人火大的茶会。早知如此，倒不如回艾伦菲斯特举行奉献仪式还比较轻松。

……呜呜，我今年特别想回神殿。

处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下，我将参加蒂缇琳朵主办的堂表亲茶会。虽然很不想去，却不得不去，心情这么烦闷，我还有办法为斐迪南与蒂缇琳朵两人的婚约开口道贺吗？得小心别脱口说出「请把重要的灵魂人物还给我们」才行。

「马提亚斯、劳伦斯、缪芮拉、谷丽媞亚，到时请你们留在宿舍吧。现在还是别让人知道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都成了我的近侍比较好。」

「关于肃清，也不知道他们打听到多少消息了。我们最好不要泄露半个字。」

然后我与韦菲利特以及夏绿蒂一起讨论，究竟哪些情报可以提供、哪些不行。

……不管再怎么火大不耐，也不能表现在脸上。因为有可能影响到斐迪南在亚伦斯伯罕的待遇。一定要让茶会圆满落幕。

将这件事牢记在心后，我、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一同前往亚伦斯伯罕的茶会室。

「各位好呀，欢迎。」

「您好，蒂缇琳朵大人。本日由衷感谢您的邀请。」

韦菲利特作为代表寒暄后，我们便在招待下入座。蒂缇琳朵的心情看来很好。「那是发饰吗？」看到侍从们正把带来的东西交给自己的侍从，她微笑这么说完，又道：

「今天我会请乐师弹奏亚伦斯伯罕的新曲。是斐迪南大人为我创作的情歌，用来献给盖朵莉希唷。」

蒂缇琳朵「呵呵呵」地笑著，用手轻拨自己那头华丽的金发，转头看向乐师。乐师点一点头后，开始演奏。是之前在音乐课上也听过的思乡歌曲。

「这我之前在音乐课上就听过。」

「是呀。为了让众人知道这是亚伦斯伯罕的新曲，我特意让擅长弹琴的学生们加以练习。由于斐迪南大人是在冬季社交界的开场宴上赠送这首歌给我，几乎没有多少练习时间，他们练得很辛苦呢。」

蒂缇琳朵一脸得意地说完，喝了口茶，再吃口点心以示安全。我们也吃了口自己带来的点心，请她享用后，蒂缇琳朵开心地笑说：「斐迪南大人的专属厨师，应该是春天的星结仪式过后就会来亚伦斯伯罕吧？」

……咦？星结仪式过后会把专属厨师带过去吗？这件事我好像从来没听说。

斐迪南的专属厨师早就留在神殿里，由哈特姆特接著雇用。不过，我不能针对别人的专属开口说些什么。写信时最好提醒一下斐迪南──我正这么心想时，蒂缇琳朵心满意足地缓缓吐了口气，放下杯子。

「当初确定要与斐迪南大人订下婚约的时候，我的心情还十分苦闷，但近来终于可以比较乐观看待此事了呢。」

「……您本来很苦闷吗？」

「嗯，那当然呀。我可是亚伦斯伯罕的下任奥伯喔。然而，父亲大人为我指定的配偶却年长我那么多岁，还来自排名较低的艾伦菲斯特，更是个曾经进入神殿、没有母亲的领主一族。任谁都会失望吧？」

在感到光火之前，我先感到震惊。因为在我看来，斐迪南可是连续多年都获得最优秀表彰的优秀领主一族，还是文官、骑士与代理领主工作皆能胜任的全能疯狂科学家。然而，他领贵族完全不晓得斐迪南在艾伦菲斯特负责了多少工作，再加上若没有曾与他同时就读过贵族院，就会觉得他是糟糕至极的结婚对象吧。

……原来旁人都是这样看待斐迪南大人啊。

「实际与他见过面后，我发现他的能力优秀，待人也亲切温柔，总算有些放心了。而且斐迪南大人也说过，他会为了我竭尽所能。」

……待人亲切温柔？应该是他的假笑让蒂缇琳朵大人误会了吧。唔，能让她误会固然很好，但真想反驳说「你被骗了」。

不过，既然对方在了解斐迪南的优秀以后，比较能够乐观看待这桩婚事，我也按捺下自己的心声，宣传斐迪南有多么优秀。

「斐迪南大人因为能力出众，还在贵族院留下了许多传说喔。譬如……」

「嗯，我知道。为了了解他的为人，我请人搜集了情报，结果让我大吃一惊呢。照这样看来，他就算要以伴侣的身分站在我身边也没问题吧。」

蒂缇琳朵的说法让我有些火大。

……斐迪南大人可是非常厉害！倒是蒂缇琳朵大人，你身为伴侣有足够的资格站在他身边吗？

我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吞回肚子里。今天一定要忍耐才行。

我压下冲动后，挤出礼貌性的客套笑容。夏绿蒂大概是看出来了，她稍微往前倾身，改变话题。

「蒂缇琳朵大人，您说听到要订下婚约时心情十分苦闷，难道是之前曾有意中人吗？正好新的贵族院恋爱故事集里有类似的故事。倘若您有过难以忘怀的恋情，还请说出来与我们分享吧。」

夏绿蒂这么询问后，蒂缇琳朵眨了眨眼睛，接著哀伤地垂下深绿色眼眸。

「嗯，当然有呀。曾经有位男士心仪于我，但因为我是下任奥伯嘛，必须与父亲大人指定的对象成婚。无论对方是多么出色的男士、如何向我示爱，我也不能与资格不符的对象结为连理。尽管心里清楚，但要由我开口道别实在太痛苦了。明知最终不可能在一起，却还让我们相遇，我真是怨恨结缘女神黎蓓思可赫菲呢。」

多半是想起了意中人，蒂缇琳朵诉说时微微眺望远方。听说她是在夏季时分向对方告别，而且对方似乎不是贵族院里的学生，而是亚伦斯伯罕的贵族。

……原来对蒂缇琳朵大人来说，要与斐迪南大人订婚也让她很痛苦啊。

因为在贵族院这里，我从没听说过与蒂缇琳朵有关的恋爱传闻，之前好像也还没决定好男伴，所以我一直以为与斐迪南的婚约正好让她有了台阶可下。但原来不是这样。撇开旁人不说，但对于这两位当事人，这桩婚事都并非他们所愿。明白到这一点后，不如人愿的现实让我发出叹息。

「所以，也是为了自己没能开花结果的恋情，我必须当个好奥伯才行。」

蒂缇琳朵满怀决心地下了这样的结语。我有些感伤的同时，忽然也感到非常担心。蒂缇琳朵居然这么频繁地提到「下任奥伯」这几个字，代表奥伯·亚伦斯伯罕的身体状况真的很不好吧。

「对了，奥伯·亚伦斯伯罕近来还好吗？毕竟斐迪南大人还不得不提前过去，我一直十分担心呢。」

若能喝下斐迪南制作的药水，应该可以让奥伯维持健康一阵子吧。但是，他们想必不可能委托他领的人制作药水。斐迪南也不能在信上提及奥伯的病情，所以我始终在担心交接的工作是否顺利。

我开口问起后，蒂缇琳朵难过地长叹口气。

「……现在的情况实在称不上好呢。不过，因为斐迪南大人来了的关系，公务的处理不再像之前那么混乱，相信他也放心多了吧。」

「这样子啊。」

在茶会这种公开场合上，竟然说出「情况实在称不上好」，代表实际情况应该更糟吧。由于斐迪南已经动身前往的关系，艾伦菲斯特的人都知道奥伯·亚伦斯伯罕的身体状况不佳，但他领应该不知道。至少我没在贵族院内听到任何传闻。

「如果可以，我也很想马上返回亚伦斯伯罕。但母亲大人说了，我身为下任奥伯，应该把心力投注在社交活动上。」

即便身体状况还算稳定，但听到家人重病，一定会想冲回去陪在家人身边吧。蒂缇琳朵居然能忍下这种心情，继续在贵族院上课、努力参加社交活动，让我对她有些另眼相看。要是我家人生了重病，我肯定以最快速度修完课返回领地，就算被嫌弃只会碍手碍脚，也绝不离开父亲床边半步。

「所以毕业仪式的时候，我必须展现出下任奥伯该有的样子。」

「那您好好加油喔。」

「为了获得众人的瞩目，你们不觉得我需要艾伦菲斯特的协助吗？」

「我们的……协助吗？」

我不明所以地偏过头。蒂缇琳朵似乎自认为说得简单明瞭，但我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我再看向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两人也一头雾水的样子。看到我们三人都听不明白，蒂缇琳朵似乎相当恼火，嗓音变尖地道：

「所以我的意思是，你们应该教我如何让魔石发光吧。你在练习跳奉献舞的时候，不是让魔石发光，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吗？尽管我觉得你还真是爱现，但那确实是吸引众人目光的好方法。既然跳奉献舞时我负责光之女神，该让自己发光才对吧？」

我一时间无法明白她在说什么，只是愣在原位。

……咦？她不当光之女神，想当灯饰女神吗？那亮晶晶的耶？怎么想都不太对吧？藉此引来的目光又不是好事。

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也一脸吃惊，无法理解地注视蒂缇琳朵。

「蒂缇琳朵大人，既然您曾看见罗洁梅茵跳舞时的样子，也应该知道她吸引来的并不是赞叹的眼光。况且王族与他领奥伯都会出席毕业仪式，我想那种情况并不适合。」

「哎呀，韦菲利特，你不愿意协助我吗？」

蒂缇琳朵露出惊讶至极的表情，但我才惊讶呢。她当真想让全身都戴满亮晶晶的魔石，然后跳奉献舞吗？

「我想这不是愿不愿意协助的问题……」

「哎呀，所以是你不想告诉我吧？为了只让自己一个人获得关注。」

蒂缇琳朵的深绿色双眼朝我瞪来，我急忙补充又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若想让魔石发光，只要灌注魔力就好了喔？」

「别以为这么说就能敷衍我。能让那么多魔石同时发光，一定使用了什么方法。你肯定用了能让魔石发光的某种魔导具吧？」

……咦？并没有喔。

蒂缇琳朵以簪子上全都发出亮光的虹色魔石为例，极力主张若只是灌注魔力，绝不可能导致那种现象。这下得想办法转移话题，或是蒙混过关才行。

我正绞尽脑汁的时候，夏绿蒂忽然压低音量说：「蒂缇琳朵大人，这件事请别告诉任何人唷。」蒂缇琳朵立即双眼发亮，往前探身：「果然有什么秘密吧。」

「其实练舞那一天，姊姊大人的身体状况非常不好，整个人处在魔力会自行释出的状态下。因此那些魔石只是吸收了魔力而已，她并未佩戴能让魔石发光的魔导具。」

「那么，练舞后她会晕倒是因为……」

「是因为魔力流失过多。」

……虽然夏绿蒂说的都是真的，但听来超像在骗人。而且这些形容如果属实，我就好像得了什么很恐怖的病。

蒂缇琳朵多半还是不相信，用怀疑的眼神紧盯著我与夏绿蒂。韦菲利特大概也觉得该想想办法，点著头开口说了：

「所以现在罗洁梅茵的身体稍微恢复健康了，就算再练习跳奉献舞，也不可能让魔石发光。如果您真的想让魔石发光，不如试著降低魔石的品质如何？」

……等一下，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怎么能真的推荐她去当灯饰女神?!

我与夏绿蒂忍不住对看一眼。然而，韦菲利特却很认真地在自己所知范围内，思考有什么办法能让魔石发光。

「虽然魔力若灌注过多，有可能让魔石变成金粉，但多少会比较容易发光吧……」

「韦菲利特，这真是好主意呢。」

蒂缇琳朵开心得双手一拍。

……啊啊啊啊，感觉蒂缇琳朵大人真的会照做！

「虽说可以稍微降低魔石的品质，但要同时让好几颗魔石发光，还是需要不少魔力。不过是跳奉献舞，我想不需要消耗这般大量的魔力……」

夏绿蒂试著想要劝阻，蒂缇琳朵却面带笑容摇摇头。

「放心吧，为了顺便检测怎样的品质不会变成金粉，我会先练习过几次。对了，让我看看毕业仪式上要戴的发饰吧。」

蒂缇琳朵嗓音雀跃地说完，韦菲利特的侍从马上开始动作。经过一番检查后，蒂缇琳朵的见习侍从玛蒂娜接过发饰。

「我打算下次在只有上位领地聚集的茶会上，向大家展示这个发饰。」

「既然如此，得教蒂缇琳朵大人的侍从如何佩戴发饰才行呢。布伦希尔德。」

我开口呼唤后，布伦希尔德立即轻轻点头，前去教导玛蒂娜如何佩戴发饰。由于之前已经指导过艾格兰缇娜与阿道芬妮等人的侍从，她说明时的样子看来十分熟练。

「话说回来，罗洁梅茵大人的虹色魔石真漂亮呢。不如我也拜托未婚夫，请他做一个给我吧？」

「但恐怕得等到举行完星结仪式，斐迪南大人才能实现您的要求喔。」

「哎呀，这是为什么呢？」

蒂缇琳朵眨了几下眼睛，我藉这机会倾诉斐迪南没有工坊。

「因为在举行星结仪式之前，他只能住在客房，没有自己的工坊，也没有原料和道具。斐迪南大人想必也无能为力吧。若有可以供他做研究的工坊……」

「那就没办法了呢。」

本来还想怂恿蒂缇琳朵，如果想要虹色魔石发饰，可以为斐迪南准备工坊，结果却没能得到满意的答覆。真是太可惜了。

「说到研究，与亚伦斯伯罕的共同研究进行得如何了呢？都没人向我报告一声，真教人伤脑筋。」

「前几天我已经提交了第二份报告书给傅莱芮默老师。她说她已经送回亚伦斯伯罕了，但不曾向领主候补生蒂缇琳朵大人报告吗？」

我看向夏绿蒂与韦菲利特。两人点了点头，帮忙证明我为了提交第二份报告书，之前曾向傅莱芮默提出会面请求。

「竟然没有拿给我过目就送回亚伦斯伯罕……」

「而且我之前提交的第一份报告书，好像也还没送到斐迪南大人手中。我想大领地亚伦斯伯罕领内，应该没有文官会怠忽职守，但还是希望身为下任奥伯的蒂缇琳朵大人能好好调查此事。」

但可能只是哪里出了差错而已──我补上这句话后，蒂缇琳朵重重点头。

「我会命人调查。毕竟这次的共同研究，是以斐迪南大人的弟子为名义发表嘛。未婚夫的评价，也会影响到我的评价。进行共同研究的时候，可别做出会影响到我未婚夫评价的事情喔。」

「为了积极反映斐迪南大人的想法，我三不五时就会请雷蒙特帮忙送信与报告书，到时也只会发表通过他检验的作品。」

「嗯，就这么办吧。」

……虽然蒂缇琳朵大人的语气让人很火大，但这样一来请傅莱芮默老师转交的报告书也许就能确实送到，也有了可以经常送信的藉口，结果算是还不错……吧？

意外地取得了蒂缇琳朵的同意后，我有些心满意足。这时，韦菲利特边观察蒂缇琳朵与其近侍们的表情，边开口说了：

「蒂缇琳朵大人，我听说叔父大人前往亚伦斯伯罕是为了指导莱蒂希雅大人，请问这方面一切还好吗？那个，因为叔父大人的指导一向有些严格，让我十分担心。」

韦菲利特问起这件事情，是为了试探蒂缇琳朵是否知道莱蒂希雅与王命之间的关联。看得出来她的近侍们都忽然有些紧张，但蒂缇琳朵本人只是手托著腮歪过头。

「我与莱蒂希雅没有什么往来，所以不太清楚她的情况。再加上冬季的社交界一开始，我便来到了贵族院。不过根据来信，斐迪南大人似乎正忙于处理公务，应该没有时间指导莱蒂希雅吧？」

看来蒂缇琳朵与莱蒂希雅并无交流，也不懂得斐迪南前往亚伦斯伯罕担任指导者一事，有著怎样的含义。她肯定并不知道自己只是暂代领主之位。明白到了这一点，韦菲利特向蒂缇琳朵投去担忧的目光。

「不说这些了，请各位看看这个吧。这是夏季拜访亚伦斯伯罕的兰翠奈维使者送来的礼物……」

在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蒂缇琳朵不断夸耀自领、夸耀未婚夫、夸耀某某人，最后则都会以「而地位比他们高的，就是身为下任奥伯的我」之类的话作结。她需要我们做的，就只是赞美她，以及提供建言与协助，如何能加强亚伦斯伯罕的影响力。

一直到最后，她都没有提到半点与艾伦菲斯特的肃清有关的事情，也没有向我们查探口风。感觉起来，她与乔琪娜似乎不会分享资讯。蒂缇琳朵自始至终都在谈论即将成为下任领主的自己，茶会也就这么结束了。

「……好累喔。」

回到宿舍以后，这句话最先脱口而出。因为今天这场茶会的接待，只一味要求我们吹捧对方，再加上在场都是亲人、没有他领贵族，艾伦菲斯特完全被当成了下位领地看待，一切都如蒂缇琳朵所愿地在进行。真是累死我了。

此外，大概是在贵族院或从自领同年级生那边搜集来的，蒂缇琳朵夸耀起斐迪南的传说时，讲得彷佛他是自己的所有物般，让我很想大喊：「斐迪南大人现在还是艾伦菲斯特的人喔！」我忍得真的超级辛苦。

「我还以为蒂缇琳朵大人会对艾伦菲斯特的情势略有所知，向我们打探消息，所以一直提防戒备著，结果这种事完全没发生呢。」

「夏绿蒂，虽说蒂缇琳朵大人好像什么也不知道，但她的近侍不时会显得十分紧张。所以我想那些近侍当中，应该也有人相当了解内部情况吧。」

我一说完，韦菲利特的脸色沉了下来。

「虽然知道这不关我的事，但我还是有点担心蒂缇琳朵大人。居然那么多事情都没人告诉她，她在这种情况下成为下任奥伯，真的没问题吗？」

「因为她只是在莱蒂希雅大人成年前暂代领主之位，可能是刻意不告诉她太多事情吧。」

观察过近侍们的反应后，我只觉得是故意不提供给她太多资讯。但我分辨不出是奥伯·亚伦斯伯罕的指示，还是乔琪娜的唆使就是了。

「但这些事情要是以后才知道，真是不敢想像……」

「这是亚伦斯伯罕的人该烦恼的事情，只要不会对斐迪南大人带来不利，我们也无权过问。」

我叹著气这么回答后，韦菲利特用那双像极了蒂缇琳朵的深绿色眼睛瞪向我。

「……罗洁梅茵，你讲话有些太冷漠了吧。你都不担心蒂缇琳朵大人吗？」

韦菲利特说他觉得看到了从前的自己。因为他以前也没能得到足够的资讯、被周遭人们操控，结果留下了污点。但今天的接待早已让我精疲力竭，完全不为所动。光是没有诚实地回他「不担心啊」，我就觉得忍得住的自己真了不起。

「蒂缇琳朵大人是在即将成年前宣布自己为下任奥伯，但明明身边有那么多名近侍，却没人提供给她足够的情报，代表这是亚伦斯伯罕整体的意思吧。比起蒂缇琳朵大人，我更担心她做出什么不智之举后，会连累到斐迪南大人。」

「叔父大人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吧。他自己有足够的能力。」

眼看韦菲利特担心蒂缇琳朵，却一点也不担心斐迪南，我瞬间怒火中烧。

「……斐迪南大人不仅在那里没有多少人能信任，也没有地方能制作新的魔导具，同时还得保护莱蒂希雅大人，跟在艾伦菲斯特的时候根本不一样。我才觉得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真是冷漠。」

要不是因为斐迪南，蒂缇琳朵不过是个平常没什么交集，也不会带给我们任何好处的麻烦人物，韦菲利特应该要多担心至今对他百般照顾的叔父才对吧。

我与韦菲利特毫不退让地瞪著对方时，夏绿蒂深深叹了口气。

「哥哥大人、姊姊大人，两位只是担心的对象不同，性格并不冷漠喔。居然为了这点小事就吵起来，想必是因为累了吧。」

「夏绿蒂……」

「你说得没错，抱歉。」

在妹妹的劝阻下，我与韦菲利特向彼此道了歉，接著请侍从泡茶。然后我们一边平复心情，一边针对今天的茶会召开反省会。

「情报受限的蒂缇琳朵大人越是在公开场合上表现得引人瞩目，我越觉得乔琪娜大人在背地里有什么阴谋和行动……对艾伦菲斯特造成的打击真是不小呢。」

我们就只能倾听蒂缇琳朵没有止尽的炫耀，与亚伦斯伯罕有关的情报却无法有任何收获。重新体认到这个事实后，我觉得更是疲惫了。

茶会并未就此结束。参加完堂表亲茶会的疲劳还没消除，紧接著又要出席聚集了排名靠中及偏下的领地的茶会。我强压下郁闷的心情，挤出礼貌性的笑容参加。

享用点心时众人对艾伦菲斯特的甜点赞不绝口，还希望下次也可以知道做法，我便告诉大家之前与戴肯弗尔格举行茶会时，他们自己开发了加入璐莱的新口味磅蛋糕。

「使用领地特有的水果吗……？这真是不错的想法呢，我马上也让厨师试试看。」

「罗洁梅茵大人，您与戴肯弗尔格的交情真好呢。两领还一起进行研究……」

「先前英蒙丹克也提出了想要加入共同研究的请求，只可惜被拒绝了。其实我们也很想帮上忙呢……」

由于能与大领地加深交流，所有领地显然都对共同研究很感兴趣。与全是下位领地的茶会不同，至少不会一直听到齐尔维斯特他们的坏话，所以还算好一些，但无法参与共同研究的众人不断为此唠叨碎念，也让人十分头痛。

「下次可以一起进行研究就好了呢。」

我笑吟吟地打断这个话题后，试著向大家推荐艾伦菲斯特的书籍。在场已经有人在之前的茶会上，向夏绿蒂借到新书了。

「我听说夏绿蒂已经把一本书借给了约瑟巴兰纳的蕊儿拉娣大人。请问你看过内容了吗？」

「是的，我借到书了。由于去年读到的贵族院恋爱故事集非常精采，今年我也万分期待呢。」

约瑟巴兰纳今年的领地排名第十，由上级贵族蕊儿拉娣担任领主候补生的代理人出席茶会。她立即用雀跃的嗓音，说起贵族院恋爱故事集的内容。眼看大家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恋爱故事上，我正松一口气时，蕊儿拉娣的淡绿色双眼忽然兴奋发亮，往我看来。

「罗洁梅茵大人，您与未婚夫韦菲利特大人谈恋爱时是什么样子呢？应该和故事里一样浪漫动人吧？」

在场众人突然都投来充满期待的目光，我一时语塞。

「……我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感情就像家人一样，并不足以写成故事喔。不过，既然结婚以后会成为家人，感情能像这样平平淡淡的也很重要吧？我的母亲大人也说过，好看的故事虽然需要高潮起伏，但自己的人生还是平稳安定最重要了。」

本以为这么说就能让大家失去兴趣，蕊儿拉娣却接著追问：

「哎呀，明明送了如此精美的发饰，您却说两位的恋情不足以写成故事吗？」

「这个发饰真的很精致对吧？上头还有那么多虹色魔石，由此可知韦菲利特大人多么深爱著罗洁梅茵大人呢。」

由于王族与上位领地开始流行起在毕业仪式时赠送发饰，所以看在排名靠中及靠下的领地眼里，发饰似乎正逐渐成为想从恋人那里收到的礼物。

……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居然会根据发饰的豪华程度来判定爱意深浅……那我绝不能坦白说出发饰其实不是未婚夫韦菲利特送的，而是监护人斐迪南大人送的。

我心里这样想道，同时为了和之前向其他人说明过的一致，开始解释这是所有监护人一起送给我的。尽管这么做会破坏少女们的幻想，但必须大力宣传设计者是斐迪南才行，否则万一蒂缇琳朵的发饰搭配失败，他品味方面的名声就毁了。

「这个发饰是由所有监护人一起准备虹色魔石，再由斐迪南大人负责设计，然后由韦菲利特哥哥大人送给我的喔。所以并非是哥哥大人一个人送给我的礼物。」

「哎呀，明明重视到了送给您这般精美的发饰，却还让您进入神殿，真是难以置信呢。罗洁梅茵大人，您不必这么袒护奥伯也没关系。」

她们完全把齐尔维斯特当成了坏心肠的养父，一直订正也让我感到有些疲惫。

「我不清楚他领的神殿是什么样子，但在艾伦菲斯特，我们都很重视神殿的仪式喔。不光是我，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与夏绿蒂也会出入神殿，就连奥伯也会。」

「真是不敢相信，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居然会出入神殿。那么不洁的地方……」

……她们的解读好像都和我预期的不太一样。

「而且神殿会举行奉献仪式。除了要发给各地基贝的小圣杯，还有用来让直辖地盈满魔力的大圣杯，若不让这两样东西充满魔力，收成就无法增加。艾伦菲斯特只是因为有不少青衣神官及巫女都转籍去了中央神殿，才由领主候补生填补不足的魔力。」

我再补充说明，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也都会为了祈福仪式和收获祭前往各地农村。

「倘若各位的领地也因收成不多感到苦恼，可以试著让领主候补生去神殿帮忙喔。」

「竟然要去神殿与农村，这种事情……」

对著一脸嫌恶的众人，还要面带笑容一再重复同样的话语，我渐渐觉得这只是在浪费时间。她们根本不懂举行仪式有多辛苦和多重要，却只会不停抱怨，这点实在烦人。况且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可是从还不习惯操控魔力的时候开始，就很努力在填补我的空缺，她们却毫不相信两人的付出，这点更是让我火大。

「罗洁梅茵大人，比起神殿的事情，我更想了解共同研究呢。请问您是如何与大领地一起进行研究的呢？」

英蒙丹克的领主候补生这么问道，我耸了耸肩。

「与戴肯弗尔格一起做研究时，我们也会举行各位讨厌的仪式进行查证喔。」

「如果不是在神殿，而是在贵族院举行仪式的话，我倒不会那么忌讳呢。毕竟术科课时也会举行加护仪式……」

……啊，是喔。所以只要不是在神殿就好了吗？

我在心里狠狠吐槽后，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对了。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我们两领在进行共同研究时，有个步骤是要展示艾伦菲斯特的仪式。倘若各位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前来参加呢？但前提是，得先徵得戴肯弗尔格的同意……」

「哎呀，您愿意让我们参与吗？」

刚才一直殷殷倾诉，说她也想参与共同研究的英蒙丹克领主候补生听了，立刻露出灿烂无比的笑容。「罗洁梅茵大人果真心地善良呢。」接著她开始抱怨，之前怎么向夏绿蒂恳求也没能得到回应。

「若英蒙丹克能得到准许，那我也想参加。」

「如果男士也能参加的话，我会向领主候补生询问看看。」

「约瑟巴兰纳目前没有领主候补生在就读，所以请让我担任代理人参加吧。」

看著大家异口同声地向我徵求许可，我微微一笑。看来只要能够参与共同研究，就算要参加仪式她们也不介意。

「不过，前提还是要先徵得戴肯弗尔格的同意。虽然这个提议是我所提出，但请各位也向戴肯弗尔格提出请求吧。说不定被各位的热情打动，他们便会同意了。」

当初戴肯弗尔格就是靠著热情与人海战术，取得国王的许可，将斐迪南送到了亚伦斯伯罕去，相信一定也会接受她们的热情吧。比起只有我一个人提出请求，更能确实达到目的。总之只要能让大家参加仪式就好。

……啊，也要向王族徵求许可呢。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 小小心机

「大小姐，您究竟在想什么？还请一五一十告诉我们。居然要让他领的领主候补生也参加仪式，您到底是何用意？我们怎么什么也没听说！」

一回到宿舍，黎希达立刻双手扠腰，气势汹汹地站到我面前。看她横眉竖目的模样，很显然说教即将开始。可是，我应该什么都还没做才对啊。

「……可是我也说了，前提是徵得戴肯弗尔格的同意喔？」

「重点并不在于有没有向戴肯弗尔格徵得同意。我有意见的，是这么重要的事情您竟然完全没有预先商量。」

「但奥伯不是说过，在贵族院要进行什么研究是学生可以自己决定的事情，不需要找人商量吗？」

我歪了歪头，总觉得彼此的认知好像不太一样。我说完后，黎希达缓缓摇头。

「只要是与大小姐有关的事情，最好都要报告一声。但不光如此，我们身为得从旁协助您的近侍，您应该先与我们商量才对。至少要预先告诉我们，您究竟有什么想法、打算采取什么行动。」

「这次的共同研究还包括要举行仪式，这件事不是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吗？我只是看到大家好像很想参与共同研究，才提出这个建议而已。该做的事情还是不变吧？」

居然问我要做什么，举行仪式一事不是早就决定好的吗？闻言，黎希达再度缓缓摇头。

「大小姐，您以为这么说就能糊弄我吗？至今我们讨论的，都是大小姐一个人便能举行的仪式。您为何突然决定，要让他领的领主候补生也参加？」

围绕在四周的近侍们全都一脸严肃，没有半个人阻止黎希达的追问。我短暂地噘起嘴唇、流露出不满后，接著更是挤出灿笑。

「我会突然这么决定，绝不是因为每次参加茶会，中小领地都一直说养父大人的坏话，还把神殿的仪式贬得一文不值喔。也绝不是因为她们都不理会我的反驳，还一心只想从我这里拿到好处，所以让我开始觉得应付起来很麻烦。」

「……原来您这么生气吗？」黎希达轻声叹息。「大小姐现在也很擅长隐藏情绪了哪。那以后还请学会如何妥善地宣泄情绪吧。」她一脸无奈地摇摇头后，接著又问：

「那么大小姐，虽说要举行仪式，您究竟打算做什么呢？」

「倘若戴肯弗尔格也同意他领的人参加，我打算在贵族院举行奉献仪式。」

「奉献仪式吗？就是往年这时候都要在神殿举行的仪式吧？」

菲里妮手托著腮，像在回想哈特姆特他们做准备的样子。

「没错。如果要向戴肯弗尔格展示我经常在领内举行的仪式，奉献仪式是最适合的选择吧？之前因为只靠我一个人很难让圣杯盈满魔力，所以我一直很烦恼要展示什么仪式，但现在有了这么多协助者，就能轻轻松松地让圣杯盈满魔力了。」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您这样等于要夺取他领领主候补生的魔力吧？」

谷丽媞亚诚惶诚恐地开口向我问道。瞬间其他近侍脸色大变。我看著谷丽媞亚，「呵呵」地轻笑起来。

「哎呀，真是的。谷丽媞亚，这种话传出去多不好听啊。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强迫大家喔。大家全是非常热心的善意协助者，还愿意向戴肯弗尔格提出请求呢。他们全是自愿奉献魔力，你这么说太失礼了。再者，看到有这么多领主候补生愿意提供协助，王族一定也会很高兴吧。」

那些人都是自己想参加的，我可没有强迫他们，而且要是不想帮忙，从一开始就不该向我提出请求。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这件事又与王族有什么关系？」

劳伦斯接著插嘴发问，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非常不祥的单字。泰奥多也一副避之唯恐不及似的拚命点头，显然也很害怕与王族有交集。

「因为若想使用贵族院里的祭坛，需要向王族徵得许可吧？况且虽说大家是自愿参加，但现在到处都是魔力不足的状态，我要是把大家奉献的魔力据为己有，势必会得罪一大票人，所以我打算交给王族妥善运用。」

有这么多领主候补生愿意奉献魔力，正苦于魔力不足的王族肯定会很高兴吧。而且只要王族出面致谢，那些领主候补生也不好有怨言。马提亚斯面色凝重，像在斟酌我的提议是否可行，最后他「嗯」了一声，蓝色双眼静静往我看来。

「但是，先前戴肯弗尔格一直拒绝想要加入共同研究的他领，您认为我们真能取得他们的同意吗？」

对上位领地来说，要轻易改变原先的态度恐怕不容易──马提亚斯这么提醒后，我弯起了嘴角。

「只要建议他们提出条件，想参加的领地就必须与戴肯弗尔格比场迪塔，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欣然同意。因为戴肯弗尔格一直很想查证仪式的结果，也热切地想比迪塔。」

「所以是把善意的协助者当成活祭品，献给戴肯弗尔格吗……」

马提亚斯目瞪口呆。

「马提亚斯，怎么你也这样说话呢……这只是让那些非常想参加的人，有机会向戴肯弗尔格展现他们的热情吧？我绝对没有心想这样一来，艾伦菲斯特就不用陪著戴肯弗尔格查证仪式结果、也不用陪他们比迪塔，真是帮了我们大忙喔。」

「居然愿意陪著戴肯弗尔格查证仪式结果，这些协助者真是太热心、太了不起了。在这件事上，我支持罗洁梅茵大人。」

莱欧诺蕾微笑说道，一脸完全明白这对我们来说很有好处。马提亚斯也轻吁了口气，低声说：「的确，我们根本没办法陪著戴肯弗尔格一再查证仪式结果。」

戴肯弗尔格是大领地，骑士人数众多，所以若要与他们比迪塔，艾伦菲斯特就得出动所有见习骑士。一次的话还可以，但如果每次都要更改条件比好几次、陪著他们查证仪式结果，实在是强人所难。因为还得出动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护卫骑士。

「这样一来，不仅戴肯弗尔格可以查证仪式结果、比迪塔，我也能召集到足以举行仪式的人力；王族还能使用届时搜集到的魔力，中小领地也能参与共同研究……虽然戴肯弗尔格为了应付众人可能会有点忙，王族在协调上也得辛苦一点，协助者们更是得在课堂以外的地方消耗大量魔力，但这难道不是一举数得的好主意吗？」

我带著灿笑说完，近侍们一致露出了分不清是赞成还是反对的复杂表情。

「但这个提议对罗洁梅茵大人来说，有任何好处吗？您列举的都是他人的好处，对您来说却没有半点益处可言。」

「光是艾伦菲斯特可以不用陪著比迪塔，这点好处就非常足够了……尽管我很想这么说，但其实我有想要的东西。不过，现在还是秘密。我只能先告诉你们，只要王族同意了，这件事对我来说就有好处。」

随后，我再写信给戴肯弗尔格与锡尔布兰德。之所以写给锡尔布兰德，是因为到时候要使用贵族院内的设施，而且比起亚纳索塔琼斯，我想会比较容易徵得许可。

我先是在信里说明，有很多人都想参加与戴肯弗尔格的共同研究，而我刚好也想召集到足够的人数一起举行艾伦菲斯特的奉献仪式，接著开始怂恿只要同意以比迪塔为条件，这件事对戴肯弗尔格来说也有好处；另外也表明了在奉献仪式上取得的魔力会让给王族，并提出请求希望能使用最奥之间里的祭坛举行仪式。写好后，马上请人送出。

「我要了解详情。明日下午来我离宫。」

……明明我是写给锡尔布兰德王子，为什么回覆的却是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呢？真是奇怪了。

我再一次在传唤下前往亚纳索塔琼斯的离宫。由于只是想申请借用最奥之间里的祭坛，所以出门时的心情还算平静。然而到了离宫一看，我却发现不只汉娜萝蕾与她的近侍，就连两领舍监也来了。明明只是学生的共同研究，事情好像变得很严重。

「好了，罗洁梅茵，你到底想做什么？快点老老实实说出来。」

亚纳索塔琼斯瞪著我说，看来充满戒备。于是我把共同研究的大概情况与艾伦菲斯特的仪式告诉了他。当然，不忘强调这对王族来说也绝对有好处。

听完说明，亚纳索塔琼斯扶著额头，来回看向我与汉娜萝蕾。

「……为何你们都喜欢把事情闹大？」

「您说你们是什么意思呢？」

我不解地偏过头后，汉娜萝蕾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那个，因为不久前我们引发了一些骚动，给王族造成了困扰。」

她说戴肯弗尔格因为想要查证仪式的结果，没想到竟出现了光柱，导致许多人都为此向王族打探是怎么一回事。可是，说到出现光柱的仪式，不就是前些天我模仿戴肯弗尔格所举行的那场仪式吗？

「……所以这件事是我害的啰？」

「不是的。是我们自己想仿效罗洁梅茵大人，便试著在举行仪式时奉献魔力，也试著想要改变长枪的外形，结果就连在戴肯弗尔格舍内也出现了光柱。所以，这完全是戴肯弗尔格的错。」

她说他们去了紧邻宿舍而建的训练场，在举行了仪式后，分成两支队伍比迪塔。听完说明，我深深感觉到大领地还真是游刃有余。

……不愧是戴肯弗尔格。为了变强，不惜消耗时间与魔力。

「昨天有许多领地都跑来说他们想参与共同研究，忙得我晕头转向……」

戴肯弗尔格的舍监洛飞这么起头后，露出了无比爽朗的笑容。

「正好这阵子大家在看完迪塔故事后，又发现能够藉由仪式获得真正的祝福，一个个都正摩拳擦掌。罗洁梅茵大人竟能帮我们找来这么多对手，真是了不起。宿舍里学生们对你的评价又更高了。昨晚大家可是热血沸腾。」

……这种评价我才不需要。

我本来还希望能因此让戴肯弗尔格变忙一些，怎知他们在看完我的来信后，反倒非常欢迎他领参加仪式，也接受了比迪塔的建议，结果并没有造成任何打击。听说他们还决定，要主动询问各个领地说：「要不要比场迪塔、参加仪式？」

「不过，既然戴肯弗尔格会在比赛前举行仪式、取得祝福，我想最好是几个领地联合起来，组成一支队伍与你们对战呢。而且若能让他们看到你们取得了神的祝福，或许今后也会认真举行仪式吧。」

「嗯。」

「对手若不越变越强，戴肯弗尔格也会提不起劲吧？」

「说得没错！」

洛飞说得斗志高昂。如果可以亲眼看到他人获得祝福，我想见习骑士们以后也会认真地举行仪式吧。就像我之前也对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说：「今后还请各位向戴肯弗尔格看齐，努力靠自己的力量获得祝福。」

与洛飞的对话告一段落后，汉娜萝蕾犹疑畏缩地向我开口：

「罗洁梅茵大人，哥哥大人说了，这件事因为对戴肯弗尔格有好处，要同意他领参加仪式是没关系，但连共同研究也让他们一起署名是否太超过了？他认为他们的贡献并不到这种地步。」

其实我倒觉得他们不仅得比迪塔，还要参加奉献仪式，算是相当有贡献了。但看在戴肯弗尔格眼里，贡献似乎不多。

……毕竟依他们当地的风气，就是觉得既然要举行仪式，比迪塔便是义务嘛。

一边是认为他领并未对共同研究付出足够贡献的戴肯弗尔格，一边是想出现在共同研究名单上的他领，必须提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提议才行。但仔细想想，当初我只是邀请大家说：「要不要参加仪式？」从没答应过他们「能在共同研究成果上署名」，是他们自己这么认定了而已。我思索了片刻后，竖起食指微笑道：

「那不然这样吧。在研究成果最后，把他们列为协助者如何？就是另外加上协助者名单，把帮忙做过问卷调查的见习骑士，以及帮忙举行仪式的领主候补生与上级贵族的名字都列出来，但共同研究主要还是由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一起发表，这么做能让大家都满意吗？」

「……嗯、嗯。我想这样应该没问题，哥哥大人也不会有意见吧。」

汉娜萝蕾定睛注视了我一会儿后，缓缓点头。

「请帮我转告蓝斯特劳德大人，仪式等他修完课后就举行，请好好加油吧。」

「哥哥大人好像快修完了喔。他可是干劲十足，说要让您大吃一惊呢。」

汉娜萝蕾露出苦笑，告诉我蓝斯特劳德正以极快的速度修完课。她说明明是最终年级，但他修完课的速度竟与去年第五年级差不多。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反击。

「……真教人吃惊呢，没想到这么快。等到比完迪塔，确定有哪些领地要参加仪式后，请再通知我一声吧。」

「包在我们身上！」洛飞抢先大声回答。我与汉娜萝蕾瞥向他后，一同轻轻耸肩。

就在这时，亚纳索塔琼斯假咳了声。

「罗洁梅茵，关于你提出的请求，也就是想使用最奥之间里的祭坛……那个祭坛属于中央神殿的管辖。」

这我知道，因为之前就听说领主会议时的星结仪式与贵族院的成年礼，都是由中央神殿来主持。

「若要使用这里的神具，必须取得中央神殿的同意，并由他们安排，但我听说这阵子正是最忙碌的时期。」

「因为这阵子正好在举行奉献仪式吧。」

中央神殿从各个领地带走了魔力较多的青衣神官及巫女，所以举行起仪式应该没有艾伦菲斯特那么吃力，但也说不定小圣杯的数量远远多出我们许多。

「那么，我会从艾伦菲斯特把仪式所需的用品带过来，请问能借我使用祭坛所在的最奥之间吗？因为我想教大家如何向神祈祷。」

「……只要不碰祭坛应该无妨。」

「感谢亚纳索塔琼斯王子。」

我道完谢后，马上惊觉一项事实。

「那、那个，若不能触碰祭坛，也就不能拿下祭坛上的圣杯奉献魔力吧？这可怎么办？能否允许我只拿下圣杯？」

我可以请人把供魔力流动用的地毯从艾伦菲斯特送来，但如果不把圣杯取下来，奉献了的魔力根本无处可去。

「不。若实在没办法，我也无能为力。」

「其实我也可以用思达普变出来，圣杯的话倒是有办法准备……」

「你变得出来吗?!」

亚纳索塔琼斯睁圆了双眼，我对他轻轻点头。前阵子我在需要三把钥匙才能打开的地下书库里找到了咒语，所以有办法变出圣杯。

「只不过，王族不能把我变出的圣杯带回中央。所以只能请王族自己以思达普变出圣杯，不然就是准备好大量的空魔石把大家的魔力带回去。」

如果王族能以思达普变出圣杯，一切就好办了，但神具必须经常触摸、奉献魔力，才有办法变出来。要是他们平常都无法触碰祭坛，更不可能有办法变出圣杯，况且要维持住外形也很消耗魔力。王族现在恐怕不能额外耗费魔力吧。只好请他们准备空魔石，再放到圣杯里头，就像艾伦菲斯特之前会从我浸泡著的尤列汾药水里取得魔力一样，我想这是搬运魔力最简单的方式。

听完我的建议，亚纳索塔琼斯疲惫地长叹口气。他说王族之前才在讨论，由于无法取得中央神殿的协助，大概只能放弃本有机会取得的大量魔力。

「……原来借不到神具，可以自行变出圣杯，或是利用空魔石带走圣杯里的魔力吗？你还真是知道不少奇怪的伎俩。」

「因为师父教导有方吧。」

我「呵呵」笑道，只见亚纳索塔琼斯扶住额头。

「坦白说，能取得你在贵族院举行仪式后搜集到的魔力，实在帮了我们大忙。」

「我也很高兴能听到您这么说。方便的话，我也很希望王族可以参加奉献仪式，请问这有可能吗？」

「希望我们也参加吗？」

亚纳索塔琼斯吃惊得瞠大双眼，我一脸肃穆地点点头。假使王族愿意带头参加，到时候协助者们也就不好意思说「我看还是算了」。再者，王族十分需要诸神的加护，最好让他们有机会能认真地献上祈祷。

「既然王族一直与中央神殿保持距离，代表各位从未体验过真正的仪式吧？藉由一同献上祈祷，魔力就会比较容易往外释出，祈祷也更容易传入神的耳中，请问要不要一起来体验看看呢？当然这并非强迫。」

「……我会考虑考虑。」

仪式的事前沟通就此结束，赫思尔还跟我抱怨：「不要再让王族的传唤打断我的研究。」回到宿舍以后，我再写信向艾伦菲斯特报告这件事。

我先说明了因为共同研究要在贵族院举行奉献仪式，只好把王族也牵扯进来；接著请他们等到神殿的奉献仪式结束后，把供魔力流动用的地毯、给神的供品、我的神殿长服，以及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仪式服等仪式所需用品，都送到贵族院来。

「我与夏绿蒂也要参加贵族院的奉献仪式吗？」

「是的。因为若能一起举行仪式，至少可以帮养父大人消除这方面的负面风评与奇怪传闻吧。虽然哥哥大人与夏绿蒂都是第一次参加奉献仪式，但其实就和为基础魔法奉献魔力一样，即便是首次参加也不会失败。记得要表现出平常就会参加的样子喔。」

我这么提醒后，两人神色认真地点点头。

「罗洁梅茵大人，艾伦菲斯特送来回覆了。」

信上是齐尔维斯特的字迹。上头写著，看到仪式的规模变得这么盛大，芙萝洛翠亚都晕过去了；齐尔维斯特还叮嘱我，既然已把王族牵扯进来，仪式绝对不能失败，也说了奉献仪式所需的用品都会确实送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封哈特姆特写的信。他似乎已经看过克拉丽莎的报告书，在信里泣诉著「为何我已经毕业了?!」，感觉字字血泪。而且不知道是怨念太重，还是写字时太用力，扭曲的字迹看来超恐怖。

「……这下子回到艾伦菲斯特时恐怕不太妙。感觉哈特姆特会变得非常麻烦。」

听见一脸认真的莱欧诺蕾这么轻喃，我赶紧把哈特姆特该做的事情写下来。我告诉他，由于我想让已经成年的近侍们再次举行加护仪式，请带著大家每天向神祈祷，复习诸神的名字，好取得更多加护。有事可做的话，应该可以稍微分散他的注意力吧。

这样就好了──我正这么心想时，优蒂特却「嗯……」地歪过脑袋瓜。

「这点小事，哈特姆特马上就能完成喔。不如再加一道命令，让他带著安洁莉卡背下诸神的名字如何？我想冬季期间，他会把所有心力都花在这件事情上。」

「……优蒂特，我觉得这么做好像只会增加达穆尔的负担……」

菲里妮的脸色忽然有些苍白。优蒂特「啊」地低叫一声后，露齿一笑。

「我相信达穆尔一定没问题的。」

「不不不、不行啦！」

看著菲里妮与优蒂特这样一来一往，我不禁觉得自己的近侍们感情还真好，久违地感到平静美好。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 仪式的准备

如今虽然已经敲定将在贵族院大礼堂内的祭坛前举行奉献仪式，但当然不可能马上进行。首先得等蓝斯特劳德修完课，也要等艾伦菲斯特举行完奉献仪式。趁著这段时间，也询问了他领的戴肯弗尔格则会比迪塔，决定哪些领地将一起参加仪式。

「缪芮拉，请向戴肯弗尔格送去奥多南兹，告诉他们有关仪式参加者的注意事项。由于魔力量若相差过多，会给魔力较少的人造成极大负担，所以请仅限上级贵族或领主候补生参加。还有，刚学会压缩魔力的一年级生也不行。」

以前韦菲利特与夏绿蒂曾拿著盈满我魔力的魔石举行仪式，但他们在适应之前也吃了不少苦头。而且我听说他领的领主候补生，很多都是在贵族院学会压缩魔力后，才开始为基础魔法供给魔力。既然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参加，又不能请大人从旁提供协助，那让从没供给过魔力的人参加太危险了。

「罗洁梅茵大人，戴肯弗尔格以奥多南兹捎来回覆了。他们说会采纳您建议的参加标准。还说了他们已经做好比迪塔的准备，正等著中小领地组成队伍。」

……哇噢。中小领地诸位，敬请节哀顺变。

我悄悄在心里双手合十，再朝借来的书籍伸出手。

「其他准备工作，得等神殿举行完奉献仪式再说了。那等的时候我先来看书吧。」

之后我度过了一段悠闲愉快的时光。每天不是阅读向他领借来的书籍，就是前往赫思尔的研究室，偶尔也会出席茶会。

但现在大家在茶会上，几乎都是在抱怨设有条件的迪塔。先前因为被我搪塞过去的关系，最终只比了竞速迪塔，戴肯弗尔格对此似乎很不甘心，这次便要求比夺宝迪塔。然而，大家虽然在学科课上学习过，却从没真的比过夺宝迪塔，所以就算联手组成了队伍，还是被戴肯弗尔格打得落花流水。听到大家抱怨说，回复药水不管准备了再多也不够，我轻笑起来。

「因为若想与戴肯弗尔格一起研究，就非比迪塔不可。艾伦菲斯特之前也比了喔。」

……虽然比夺宝迪塔是一年级时的事了，但我可没说谎喔。嗯。

如今出席茶会，终于不会再听到齐尔维斯特的坏话，话题都在共同研究与迪塔上打转，这让我感到轻松许多，也第一次这么感谢戴肯弗尔格对迪塔的热爱。

此外，与多雷凡赫进行共同研究的见习文官们也向我报告了进度。听说贾铎夫卯足了劲投入研究，还以纸张为原料不断进行调合，试图更加突显魔树各自原有的特徵，也都有了一些成果。比如当勘合纸使用的南娑扶纸，现在已经可以移动得比之前还快，也可以从比之前还远的距离就感应到纸片而移动。

「看来是性能提升了呢。正好我想用来移动图书馆里的书籍，请把性能提升到足以支撑书本的重量吧。虽然我也考虑过最终可以画上魔法阵，但还是希望能尽量提升原料的品质，减少对魔力的负担。」

至于亚樊纸，听说现在只要写下乐谱，再拿著魔石滑过纸面，便能像音乐盒一样自行发出乐声，但仍有不少研究空间。

「如果只要让魔石滑过纸面就能发出乐声，那也许可以设法与乐器结合，让乐器能够自行演奏呢。」

我想起了丽乃那时候，曾听过管风琴在设置了纸卷后会自动演奏，乐声一样优美动人。尽管我只是自言自语，玛丽安妮还是耳尖听见了。

「还请允许我向贾铎夫老师提出这个建议。因为不久前他才斥责我们，说艾伦菲斯特都提不出有趣的见解。」

「……如果你不介意这是我的见解的话。」

多雷凡赫的见习文官对研究很有热忱，艾伦菲斯特的见习文官要与他们一起进行研究，似乎实力还是稍显不足。玛丽安妮看来有些丧失自信。

「等毕业以后回到艾伦菲斯特，像与多雷凡赫的共同研究这么高水准的研究，就很少有机会能参与到了喔。你或许会很在意与旁人的差距以及老师的斥责，但也不用太过灰心，请努力继续研究吧。」

就这样过后一段时间，克拉丽莎捎来报告说蓝斯特劳德修完课了，并送来已经完成统计的问卷调查结果。在戴肯弗尔格，似乎也有许多尚武的文官及侍从取得了加护。

「怎么说呢……有种这个领地真是为迪塔而存在、与迪塔共生共荣的感觉呢。」

听完菲里妮的感想，我用力点头。

「根据我在茶会上听到的，现在见习骑士们好像也正为了迪塔而团结一心。就只有戴肯弗尔格精神抖擞，他领似乎一路到比赛结束为止都有气无力。」

「完全可以想见呢。此外，这是仪式的参加者名单。请您过目。」

我接过菲里妮递来的木板，很快看了一遍。上头列著决定要参加仪式的领地，每个领地后方又各自列了三到八人。超过半数的领地都将参加仪式，而大领地与小领地的参加人数又有明显的差距。光要参加仪式的学生，就超过六十个人。

「连大领地也要参加吗？我还以为在确定有利可图之前，他们只会旁观呢。」

「因为这是可以预先了解他领共同研究的绝佳机会啊。况且大家都能预见，到时候领地对抗战上，众人最好奇的肯定是如何能取得更多加护的研究。」

原来是既然有机会能光明正大参加，当然不能错过。决定参加的领地名单中，也包括了库拉森博克、多雷凡赫与亚伦斯伯罕。多雷凡赫似乎所有领主候补生都会参加，而亚伦斯伯罕派来参加的只有见习文官，并没有领主候补生蒂缇琳朵。看著名单，我不禁偏过头。

「……明明茶会上一直说想要参加，名单上的领地却没看到英蒙丹克呢。」

「因为中小领地当中，有余力比迪塔的领地并不多。尤其是在听到其他领地都被打得落花流水，还要消耗很多回复药水后，很多领地似乎就退缩了。」

……嗯～我也明白他们想退缩的心情。毕竟我就是觉得麻烦，才推给了其他领地。

但如果在比迪塔时就消耗了大量的回复药水，之后还要参加奉献仪式，会不会很辛苦呢？现在艾伦菲斯特的采集场所都能采到丰富的高品质原料，但我记得他领的采集场所并不是这样。

……是不是该发回复药水给大家呢？

「罗洁梅茵大人，关于要向参加者们说明的仪式注意事项……」

听见菲里妮的呼唤，思考著参加人数与回复药水要准备哪些原料的我，这才猛然回神地抬起头来。

「我想想喔……大概就是当天一早要沐浴净身，还要记得准备回复药水与背祷词吧？至于仪式服，他们没有也没办法……」

我一边回想青衣见习巫女时期，当时只负责提供魔力的我都在神殿里做了哪些准备，一边扳指列出注意事项。

「注意事项请用奥多南兹通知各领，然后若有领地需要知道祷词，应该提供给见习文官就可以了吧？我写在这块木板上了，请他们各自抄写下来吧。」

「遵命。」

我的见习文官们一致点头。这时，韦菲利特忽然不安地开口问道：

「罗洁梅茵，我也不知道奉献仪式的祷词喔。因为至今我参加的都是祈福仪式与收获祭。」

「奉献仪式的祷词，就和为基础魔法供给魔力时念的一样喔。还是您再看一遍？」

我往木板写下祷词，递给韦菲利特。他迅速看完后，如释重负地松开紧绷的肩膀。观察他反应的夏绿蒂也在看过木板后，微笑说：「这样我就放心了呢。」

「对了，艾伦菲斯特寄了报告过来。听说神殿已经举行完奉献仪式，现在正在准备仪式所需的用品。但要在下雪天把东西从神殿送到城堡，好像不太容易。」

若由我的小熊猫巴士出马，载任何东西都能很快轻松结束，但要用骑兽搬运就很辛苦了。尤其是现在还未打倒冬之主，正是暴风雪最猛烈的时期。听说哈特姆特与柯尼留斯他们只能骑著骑兽每次载一点，要来回跑好几趟。

「寄来的报告上还写著，要你向王族徵得许可，允许哈特姆特参加仪式。」

据说哈特姆特主张，就和去年斐迪南曾把圣典带来一样，既然要把仪式所需的用具送过来，也需要有人负责管理，而这正好是神官长的职责。

「但我也觉得，他只是想看罗洁梅茵大人举行仪式而已吧……」

优蒂特说完，莱欧诺蕾点点头：「一定是吧。」罗德里希与菲里妮对看一眼后，露出无奈的苦笑。

「虽然优蒂特说的肯定是哈特姆特的真心话，但在贵族院这里，没有能帮忙准备仪式的灰衣神官，中央神殿也不会提供协助吧？」

「而且在贵族院行动时，身分非常重要。罗洁梅茵大人要一边准备，一边又要留意到所有事情，恐怕并不容易。我想哈特姆特身为上级贵族，正好能代替您发号施令。」

哈特姆特将要成为神官长时，曾在神殿内接受过各种指导。当时两人一直在旁边看著，所以知道就算只是仪式的准备工作，也有很多细节要按照规定。但他们也只是知道而已，并未记下内容，加上实际举行仪式的地方只有神官能够进去，所以也没亲眼见识过。只靠宿舍里的学生要准备奉献仪式恐怕不太可能，需要有人来主持大局。

「……看来只能把哈特姆特叫过来了呢。」

我于是马上写信，请人送去给艾格兰缇娜。既然不管向谁提问或提出请求，最终都是亚纳索塔琼斯会回覆我，那乾脆从一开始就寄给他比较省事。

不出所料，我收到了亚纳索塔琼斯以奥多南兹捎来的回覆。白鸟发出亚纳索塔琼斯的声音，准许哈特姆特前来贵族院，更接著说了：

「届时父王也会参加，所以你记得写下详细的仪式流程，一并把参加者名单送来。父王说了，既然能取得这么多人提供的大量魔力，他必须当面道谢。」

大概是因为我之前说过，王族最好也亲身体验一下仪式，国王才决定参加的吧。若能在奉献仪式上学会如何向神祈祷，平常得为尤根施密特提供大量魔力的王族，往后应该可以取得大量的加护。希望王族能因此减轻一些负担──我正悠哉地这么心想时，却发现韦菲利特、夏绿蒂与周遭众人都面无血色。

「给我等一下！国王也要参加吗?!怎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虽然事情的发展出乎预料，但事到如今也不能中止了唷，哥哥大人。」

夏绿蒂眼神有些失焦地说。

「……但我们只是请大家提供协助、奉献魔力而已啊。」

听见我这么说，夏绿蒂露出了非常为难的苦笑看向我。

「姊姊大人，您的魔力丰富，甚至在取得了诸神的加护以后，还要烦恼该如何消耗魔力，所以对于魔力可能并不看重吧。但其实魔力非常重要，在如今到处都魔力不足的情况下，国王还认为他必须过来当面道谢喔。」

「一般能与国王当面对话的，只有成为最优秀者的人而已。但是，现在国王可是要向所有参加者当面致谢。你即将要举行的仪式就是这么惊人的事情。」

由于自己的魔力常常往外溢出，导致我并不怎么重视，但原来我想向众领搜刮魔力的计画，其实是这么不得了的行为。看来我的小小心机，最终演变成了超出想像的严重事态。我立刻把仪式流程与参加者名单抄写在木板上，请人送去亚纳索塔琼斯的离宫。

「……如果大家都这么重视魔力的话，也许该准备回复药水当作参加奖呢。」

「参加奖吗？」

我对眨著眼睛的夏绿蒂点点头。

「听说大家为了参加仪式，光是比迪塔就已经消耗了大量的回复药水。而这次的仪式不只要提供魔力，还得准备回复药水才行吧？」

要是不只魔力，还得消耗回复药水，会不会对中小领地造成太大的负担呢？我稍微说出自己的担忧。如果能让大家马上恢复魔力，也许能消除魔力被夺走的不满。

「既然要请大家提供大量魔力，那么结束后若发送斐迪南大人构思的好心药水，帮助他们恢复魔力，大家应该会很高兴吧？」

「姊姊大人，请恕我多嘴。收到那种药水，对方说不定会以为是在欺负他们喔。有没有更好入口，又能恢复魔力的药水呢？」

假如有柏灵琉斯之实，就能制作好喝许多的回复药水，但那是只有在哈尔登查尔才能取得的贵重原料，贵族院这里没有。

「其他的话……还有可以只大幅恢复魔力的药水，但无法消除疲劳喔？」

大家因为都不习惯举行仪式，结束后一定会精疲力尽。有一种药水可以只恢复魔力，但无法去除疲劳。

「只要能恢复魔力就够了吧。最主要是味道如何？」

「我觉得还可以。」

「你连叔父大人做的药水都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我才不相信你说的『还可以』。我们自己先试试味道比较好吧？」

韦菲利特这么提议后，夏绿蒂不住点头。于是我往宿舍的调合室移动，制作了可以只大幅恢复魔力的药水，请大家试喝。负责试喝的人，除了韦菲利特与夏绿蒂，还有去采集了原料的见习骑士们。

「……味道真的还可以嘛。跟一般的回复药水差不多。」

「但恢复的程度与速度还是差很多喔。既然都要发给他领的人了，我觉得还是应该发送效果更好的药水。改送好心版的回复药水吧。」

不过，显然仅有平常就在喝好心版回复药水的我一个人这么认为。见习骑士们平常都饮用课堂所教的一般回复药水，对我摇了摇头。

「我们因为平常都喝一般的回复药水，现在就已经觉得恢复的速度极快，而且才喝一瓶就恢复大量的魔力了。」

「与其让大家因为臭味和太苦而不敢喝，还是发送可以入口的药水比较好吧？」

于是在见习骑士们与夏绿蒂的主张下，最终我决定发送只恢复魔力的药水。这种药水在采集场所便能轻易采到原料，做法也很简单。

「那么，接下来开始制作要发给参加者们的药水吧。」

目前因为无法向斐迪南确认，所以我不知道药水的配方能否告诉其他人，只好命令已经献名的罗德里希与缪芮拉「禁止告诉他人」，再请两人帮忙。

「罗洁梅茵大人，我觉得您就算一个人做，完成的速度大概也差不多吧。」

罗德里希不管是切原料还是调合都很花时间，整个人憔悴地垮下头说：「我们根本帮不上什么忙。」缪芮拉则是微笑道：「但总不能让罗洁梅茵大人一个人待在调合室里嘛。」然后开始把装著药水的盒子搬出调合室。

很快地到了仪式当天的早晨。我们领主候补生用完早餐后，接著聚集在多功能交谊厅里做最后确认。这时，身穿青衣神官仪式服的哈特姆特藉著转移阵来到宿舍。

「罗洁梅茵大人，我将仪式所需的用品送来了。也带来了您的仪式服。」

「黎希达、谷丽媞亚，麻烦你们去做准备，稍后帮我换上仪式服。」

两人一转身离开，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两人的侍从也开始动作。

「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因为从未参加过奉献仪式，自然也没有带有冬季贵色的装饰细绳等配件。我已请两位的近侍，帮忙准备了能够代替的细绳与布料。」

他似乎请城堡的侍从们从现有的衣物当中，找出了可以替代的配件。

「仪式是从下午开始。首先要联络王族，请他们打开最奥之间，然后在上午做好准备。哈特姆特，可以麻烦你在最奥之间里进行准备，向大家下达指示吗？」

「尽管包在我身上。这可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罗洁梅茵大人要举行的仪式，一切务求完美。能够获准前来参加贵族院的奉献仪式，让我向神献上祈祷与感谢吧！」

哈特姆特忽然开始献上祈祷，引来在场众人侧目。虽然看他这么激动让我有些担心，但毕竟王族也会参加，他追求完美的姿态让我非常放心。

我没理会在旁边献起祈祷的哈特姆特，向王族送出奥多南兹，请他们打开最奥之间，让我们能为仪式进行准备。听说能够打开祭坛所在的最奥之间的，只有王族或是领主，以及受托持有带著王族魔力的魔石的人。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需要有王族驻守在贵族院吧。

「除了在准备更衣的黎希达与谷丽媞亚，其他近侍都和我一起前往最奥之间吧。要是比王族还晚到就太失礼了，我们快走吧。」

除了我，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也带著近侍一同前往最奥之间，仪式所需的用品则请近侍们帮忙搬运。一行人待在大礼堂内等候后，很快地锡尔布兰德出现了。

「罗洁梅茵。」

「锡尔布兰德王子，今天要麻烦您了。」

互相道完冗长的寒暄，锡尔布兰德便请首席侍从阿度尔将他抱起来，再触碰墙上的魔石。通往最奥之间的门扉于是打开。

「平常上课的时候，我们会把开门用的魔石借给老师，但今天是我主动要求，希望无论如何能由我来开门。」

锡尔布兰德因为年纪还太小，不能参加今天的仪式。尽管他说过想要参加，但要是在仪式上害王族晕倒就糟了，因此我请亚纳索塔琼斯去劝阻他。锡尔布兰德说他因为觉得被排挤了，便提出请求希望至少能负责开门，也得到了国王的准许。

紧接著，哈特姆特开始指示众人把东西搬进去，为仪式做准备。我也想走进去的时候，布伦希尔德忽然轻轻拉住我的袖子，向我投来微笑。看来我现在该做的工作，是陪锡尔布兰德说话。

「父王下令，仪式开始之前，不能让艾伦菲斯特以外的任何人进去。」

「锡尔布兰德王子每次都会找出自己能胜任的工作，全力以赴呢。」

锡尔布兰德以自己工作为傲的模样让人不由自主微笑。我笑著点点头后，在锡尔布兰德的询问下回答今天的仪式要做哪些事情。

「罗洁梅茵，今天要参加仪式的人很多吧？那护卫骑士要站在哪里呢？」

「举行仪式时，护卫骑士不能入内喔。能够进入最奥之间的只有参加者而已。」

「……咦？」

见锡尔布兰德眨眨眼睛，我也眨了眨双眼。

「仪式在举行的时候，一般只有神官及巫女能够入内。中央神殿所举行的星结仪式也是这样吧？所以我之前提出请求，希望若要由我担任神殿长的话，能够让我随身带著护卫骑士，感觉王族的反应就很为难呢。这次同样是举行仪式，所以要请护卫骑士们留在大礼堂待命。」

阿度尔倒抽口气后，瞪大双眼。

「您竟然禁止护卫骑士入内吗?!」

眼看禁止护卫骑士进入最奥之间引发了强烈的反弹，我还是不打算改变主意。

「因为今天的仪式有许多领主候补生参加。大家如果都带著近侍同行，最奥之间不可能挤得下所有人吧。而且大家都在释放魔力的时候，护卫骑士若待在现场，体内的魔力很有可能会被吸走，届时根本无法尽到职责。」

「但不让护卫骑士跟著王族与领主一族，这实在毫无前例。」

我望著似乎还是不能接受的锡尔布兰德及其近侍。

「我想王族与他领领主一族唯一还在进行的仪式，就是为基础供给魔力吧。在艾伦菲斯特，领主一族为基础魔法供给魔力的时候，护卫骑士只会守在门外的房间，不会进入供给室。难道在中央，护卫骑士会跟著进入供给室吗？」

回答我问题的人是阿度尔。

「……会进入供给室的，只有负责供给的王族而已。」

「那么，还请理解成所有仪式都需要这么做。倘若我要求只在屋内安排艾伦菲斯特的护卫骑士，王族能够放心吗？」

「这种时候应该反过来，只安排中央的骑士团……」

听到阿度尔说他无法信任他领，我回道：

「是啊。当我们跪下来双手平贴于地，而且还是在释放魔力的时候，要是有人拿著武器站在旁边，任谁都会紧张戒备吧。就如同王族无法信任参加者与艾伦菲斯特的护卫骑士，我也无法信任他领的护卫骑士。那只要一开始能排除带有敌意的人就好了。」

「排除带有敌意的人？有这种方法吗？」

「可以用舒翠莉娅之盾进行检测。对王族怀有恶意与谋害之心的人，从一开始就无法进入最奥之间。」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 贵族院的奉献仪式

锡尔布兰德他们回去以后，我们也把接下来的准备工作交给哈特姆特，暂时返回宿舍。刚好在我换上神殿长服时，多半已向国王报告完毕的锡尔布兰德捎来了奥多南兹。于是，为了向国王说明详细情况，我们比预定的集合时间要早出发，前往大礼堂。

与面色如纸的韦菲利特他们一起移动时，半路上遇见了戴肯弗尔格一行人。

「哎呀，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也都穿著神殿的服装吗？」

「这是正式的仪式服。两人因为在领内也会举行仪式，所以有自己的仪式服喔。这次由于没有时间便没要求，但其实参加者们也该准备仪式服才行。」

时间要是足够的话，我本来想让参加仪式的贵族们也换上仪式服呢──我这么说完，汉娜萝蕾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来到大礼堂后，不久王族与中央骑士团也来了。

……来的王族也太多人了吧？

当中我已经认识的有艾格兰缇娜、亚纳索塔琼斯与席格斯瓦德。一同参加的还有阿道芬妮，她似乎是以王族的未婚妻之身分前来。但是除此之外，有两位王族我是第一次见到。年长的那位男性应该是国王，另一位年轻女性则是席格斯瓦德的妻子吧。

「罗洁梅茵大人，锡尔布兰德王子说了……」

「劳布隆托，先让他们问好。我知道你心急，但也要懂得分寸。」

身为中央骑士团长，劳布隆托似乎很想马上质问我，但贵族一向非常注重形式。现在应该先道初次见面的问候语。戴肯弗尔格的人上前问好后，接著换我们在国王面前跪下来。身为共同研究的负责人，今天由我作为艾伦菲斯特的代表。

「君腾·特罗克瓦尔，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格遴选，得以有幸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如同我们会用奥伯称呼领主一样，面对国王则是称作君腾。道完问候，徵得许可后我站起来，仰头看向君腾·特罗克瓦尔。他有著一头与锡尔布兰德十分相像的泛蓝银发，五官则与亚纳索塔琼斯相似。

……气色看来好差，而且整个人还散发出回复药水的味道。

就好像我刚进神殿时见到的斐迪南。特罗克瓦尔那疲惫不堪的神态与消散不去的回复药水气味，在在让我联想到他。其实五官一点也不像，但可能因为头发的长度一样，特罗克瓦尔低下头时，看来与斐迪南有几分神似。

……一眼就能看出平常有多么操劳呢。

在我默默观察的时候，特罗克瓦尔沉思了一会儿后，向我唤道：

「艾伦菲斯特，请说明为何不能让护卫骑士入内。」

「理由就和刚才对锡尔布兰德王子说过的一样。我会邀请各位参加，只是觉得王族最好能够体验真正的仪式，但这并非强迫。」

「喂，罗洁梅茵。这里不是我的离宫，也不是地下书库，你现在可是在国王面前。」

亚纳索塔琼斯这番话，意思是我应该要有贵族的样子，讲话懂得修饰吧。但我歪了歪头。

……呃，「不能接受我条件的话就回去」这句话，一般贵族会怎么说呢？

由于我打算把向大家搜刮来的魔力让予王族，他们若能参加自然再好不过。可是，也就只是这样而已。王族就算不参加，共同研究照样可以进行，甚至能少点麻烦。我正思考著如何能在保有贵族风范的情况下委婉劝阻时，君腾轻轻摆手。

「是我们自己想要参加仪式。只要能排除具有敌意的人，我倒是无妨……」

「君腾，请您三思。很难相信竟有办法可以排除带有敌意的人。」

从锡尔布兰德他们刚才的反应来看，我早就料到有人会这么说。纵使王族想要参加，护卫骑士也不会同意吧。现在最好别多嘴，等著他们说服国王就好。

我抱著这样的想法时，中央骑士团长劳布隆托盘起手臂，低头朝我看来。

「罗洁梅茵大人，所谓盾牌是指去年领地对抗战上那个半透明的半球状物体吗？」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自己好像听人说过，去年表扬仪式上遭到袭击时，我为了保护自领学生所变出的舒翠莉娅之盾非常引人注目。我点头回道：「是的。」

「我第一次知道那面盾牌还能检测他人有无敌意，但确实是可以抵挡所有攻击。只要待在护盾里头，应能保障王族的安全。」

听起来，劳布隆托以前似乎见过舒翠莉娅之盾。听到他这么乾脆地认可风盾的效果，反倒是我张大眼睛。明明他在知道斐迪南是阿妲姬莎之实后，始终对斐迪南与艾伦菲斯特怀有疑心，真难想像他会这么说。

「即便有骑士团长担保，我们还是无法轻易相信。至少请试著挡下中央骑士团的攻击，证明护盾的坚固程度足以保护王族。」

一名骑士如此进言后，王族向我望来。我能理解大家想要确认的心情。

「倘若这样可以让各位信服的话，我是没关系。」

于是我将在王族面前，承受中央骑士团的攻击。请其他人退开以后，我变出一人大小的风盾。由于不晓得中央骑士的攻击强度，为了保护自己，我卯足了全力防御。

「洛亚里提，去吧。」

国王向刚才那名说他想确认看看的骑士下令道。一开始只是先试探吧。他将思达普变成长剑后，仅是轻轻挥来一记攻击。然而下一秒，那记攻击却伴随著强风被反弹回去，洛亚里提也被往后吹飞。

在场众人惊叫出声。其他骑士也纷纷变出武器，开始发动攻击，试著破坏舒翠莉娅之盾。随著展开攻击的骑士越来越多，攻击力道也越来越强。

然而，站在风盾内侧的我就只是灌注魔力而已，整个人毫发无伤。反而是每次进攻就被吹跑、攻击还被反弹回去的骑士们渐渐满身是伤，让人无比担心。

「果然罗洁梅茵大人的舒翠莉娅之盾是最厉害的！太了不起了！」

「我听说罗洁梅茵大人就是用这面盾牌挡下了海斯赫崔大人的攻击。能够亲眼看到，我真是太感动了！」

除了兴奋得直打颤的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也投来充满好奇的目光，彷佛看的是迪塔比赛一样，让人觉得有点烦。明明我们只是在确认风盾的强度。

……这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时，一名骑士不知道接到劳布隆托什么指示，忽然顺利地进到了风盾内侧。

「原来如此。只要不怀有敌意与谋害之心就能进来，此话确实不假。」

那名骑士一脸饶富兴味地从内侧观察舒翠莉娅之盾后，将思达普变成武器。

「那如果进来以后，从里面发动攻击呢？」

这点还没有实验过，所以我也不知道，但对方亲自示范了解答。原来结果是「一变出武器准备攻击的瞬间，就会被弹到风盾外」。真是有意思。

不管中央的骑士是手持武器攻打，还是投掷攻击用的魔导具，抑或以魔力进行攻击，统统都被风盾反弹了回去。就在骑士们渐渐丧失斗志时，特罗克瓦尔终于喊停。

「住手，确认到这地步已经够了。这面盾牌连你们也无法攻破，贵族院的见习骑士更是不可能吧。」

尽管证明了风盾可以抵挡任何攻击，但中央的骑士们也个个看来惨不忍睹。

「君腾·特罗克瓦尔，我想为中央骑士团的骑士们施展洛古苏梅尔的治愈，能请您准许吗？」

「……这么做我们当然感激，但真的好吗？这么多人，得消耗不少魔力。」

「我会使用芙琉朵蕾妮之杖，所以没问题的。毕竟接下来还得请他们守在大礼堂。因为他领的近侍们等一下肯定也会有意见吧。」

如果要以戒指施展治愈，就必须靠近到几乎能碰到对方；但如果使用法杖，就能隔著一段距离同时对复数的人施以治愈。得到国王的许可后，我变出芙琉朵蕾妮之杖，给予骑士们洛古苏梅尔的祝福。紧接著我一边说：「之后我们预计把这个药水发给他领的参加者们。」一边试著发送要当参加奖的魔力回复药水。

「这种来历不明的药水，你们竟要广发给他领的人吗?!」

这时的劳布隆托反倒与刚才不同，非常怀疑药水里掺有不明成分。

「凡事存疑虽是我们的工作，但与测试风盾时一样，药水也亲自确认就好了。我相信罗洁梅茵大人。倘若真加了其他东西，想必会在伤口复原前就显现出来吧。」

方才最先对舒翠莉娅之盾发动攻击的洛亚里提这么调停后，拿了魔力回复药水。然后，他刻意让其他骑士与王族能清楚看见，一鼓作气喝光。

「洛亚里提，如何？身体有任何异样吗？」

「……太惊人了。连我也感觉得到魔力正以极快的速度在恢复。要准备这么多回复药水，肯定不容易吧？」

「因为既然要请大家提供魔力，我才心想那也该准备能恢复魔力的药水。再者参加仪式的条件是要比场迪塔，我听说这已经对他领造成很大的负担……」

「想必有不少领地会对此相当感激。」

于是当著王族与戴肯弗尔格的面，由中央骑士团证明了舒翠莉娅之盾的强度，也确认过魔力回复药水没有问题后，两者皆获准使用。

……呼，这下子就能顺利举行仪式了。

我感到如释重负。随后请中央骑士团留在大礼堂，我们进入最奥之间。

今天的奉献仪式，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蓝斯特劳德与汉娜萝蕾并不参加。因为当初进行共同研究的条件，就是他们也要观看艾伦菲斯特的仪式，所以今天会站在墙边当见证人。其他学生则要为仪式提供协助。

「诸位王族请站在这边。我会在入口附近变出舒翠莉娅之盾，判定参加者有无敌意或加害之心。然后我们会引导参加者进来，请他们向王族问好。等众人都道完问候，再往房间中心移动。」

我向王族说明流程的时候，正好响起一道声音说：「参加者开始在大礼堂内集合了。请各位往指定场所移动。」

拿著许可证最先走进来的，是库拉森博克的上级贵族。看见眼前出现成排的王族，他瞬间僵在原地。

……我懂你的心情。

「请上前问好吧。」

我先说明了设置风盾的用意，再催促对方上前向王族问候。那名上级贵族恍然回神似的上前道完寒暄后，在哈特姆特的引导下走开。很快地下一个人进来了。

而第一个让舒翠莉娅之盾出现排斥反应的，是亚伦斯伯罕的学生。突然被弹开后，她一脸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艾伦菲斯特与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们立即采取行动。

「这个神具是舒翠莉娅之盾，若对里头的人怀有敌意或加害之心便无法入内。很抱歉，既然现在护卫骑士不能进入最奥之间，具有加害之心的人不能参加仪式。」

遭到见习骑士们驱赶，那名女学生目光凶狠地朝我瞪来。

「不是的，我才没有加害之心……！是罗洁梅茵大人！这是罗洁梅茵大人的阴谋！」

结果亚伦斯伯罕派来的五名学生当中，有两人被赶了出去。之后好一会儿都没什么问题，但过没多久开始有落败领地的学生进不来，好几个人都被迫离开。

「我才没有怀有敌意！」

尽管对方这么抗议，但他们确实都属于政变落败后排名下降的领地，还曾对领内魔力不足的现况表达过不满。既然舒翠莉娅之盾产生了排斥反应，就不能让他们进来。

「也许你不是对王族，而是对我怀有敌意吧？但是，今天的仪式还请放弃参加。因为既然护卫骑士不能在场陪同，我们便不能让带有敌意或加害之心的人进来。」

我暂时将矛头指向自己，但其实王族自己最为清楚，他们因为政变的关系招来了不少怨恨吧。

「接下来请往房间中心移动吧。」

等所有参加者都道完问候，我请王族往房间中央移动。消除了舒翠莉娅之盾后，我边往门前移动，边从腰间拿了一瓶回复药水。

……是不是该恢复一下魔力呢？因为意外地消耗了不少魔力。

中央骑士团的成员果然都是高手。刚才在确认风盾强度的时候，我承受了好几轮猛烈的攻击，后来又给予骑士们治愈，所以魔力被消耗掉了不少。再加上使用舒翠莉娅之盾进行检测时，花费时间比预期要久，也耗了大量的魔力在维持上。

……而且等一下还要变出圣杯。变出神具很耗魔力，今天的参加者们又都是上级贵族与领主候补生，应该会在奉献仪式时奉献不少魔力吧？

心生不安之后，我偷偷喝了自己专用的回复药水，站在大门前等待魔力恢复。只是这时的我怎么也想不到，稍后竟会因此发生全然不在预料中的状况。

在我等待魔力恢复的时候，韦菲利特、夏绿蒂与哈特姆特站在参加者们中心，为今天的仪式做说明。比如我们正假定若想取得复数的加护，祈祷的有无与仪式可能十分重要；也告诉了大家我与韦菲利特取得的加护量，以及后来在魔力消耗上因此产生了怎样的变化；还有现在戴肯弗尔格在迪塔开始前举行仪式后，也能够得到祝福了；最后是希望透过今天的仪式，能改变大家对神殿的看法，重新重视仪式。

……希望这样一来，神殿普遍受到轻蔑的风气可以稍微改变。

说明结束后，哈特姆特指示大家原地跪下来。

「接下来将举行奉献仪式。请在原地跪下，并将双手放在红色地毯上。稍后，请跟著神殿长罗洁梅茵大人复述祷词。」

从王族开始，原先随意坐在地上的参加者们都改成跪姿。确认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也移动到边缘了并跪下后，哈特姆特挥起锡杖，摇响上头的铃铛。

「神殿长进场！」

于是站在门前的我，在大家都跪伏于地的情况下朝著中心走去。祭坛就在前方。我注视著土之女神盖朵莉希怀中的圣杯，一边向神献上祈祷，一边让思达普变形。

「伊尔达格拉尔。」

这是我在地下书库发现的咒语。只不过，虽然确实变出了圣杯，但可能是因为太过意识到祭坛，魔石依然是透明的。明明做出了神具，我却没有消耗到多少魔力。

……唔～稍微有点失策？

接著我与哈特姆特一起放下圣杯，然后也跪下来，将手放在红色地毯上。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随后大家一起咏唱祷词，奉献魔力。在艾伦菲斯特举行奉献仪式时人数并不多，但今天却有很多参加者。大家一起咏唱祷词、魔力往外流出后，我忽然有种所有人都融为一体的感觉，情绪也变得昂扬，彷佛正在举办祭典。

就在这时，红色光柱猛地高高窜起，众人释出的魔力朝著上空笔直飞出。红色正是盖朵莉希的贵色。

「这、这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部分魔力飞到了贵族院的某个地方去吧。每次在贵族院举行仪式，都会出现这种情形。既然在艾伦菲斯特领内不会这样，想必是贵族院特有的现象吧。」

第一次参加仪式就遇到这种现象，国王显得十分惊讶，我便说明这在贵族院是很常见的事情。先前亚纳索塔琼斯应该也向他报告过，说戴肯弗尔格舍出现了蓝色光柱，但亲眼所见还是与用耳朵听的不一样吧。

……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嘛。

「姊姊大人，请到此为止！」

在我边注视著红色光柱边释出魔力时，忽然听见夏绿蒂近乎悲鸣的大喊。

「各位，请把手从地毯上移开吧。我担心可能已有人不堪负荷。」

直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十分顺利。甚至夏绿蒂出声提醒我的时候，我还感到有些失落，觉得仪式就这样要结束了。

然而下一秒开始，事情就没那么顺利了。因为中小领地的上级贵族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来。而且不光他们，领主候补生们尽管都还维持著跪姿，脸色却相当难看，王族的表情也有些疲惫。

……我都请夏绿蒂提醒我了，还是奉献过头了吗?!

「各位辛苦了。诸位王族与领主候补生因为平常都会为基础魔法提供魔力，想必早已经习惯了，但对上级贵族来说应该十分吃力吧。为了感谢各位提供贵重的魔力，我们准备了魔力回复药水，作为奉献仪式的参加奖……哈特姆特，麻烦你了。」

我赶紧请哈特姆特把回复药水发给大家。但是，为了顺便向众人表明我们没有下毒，我也必须喝回复药水。这种时候绝不能说「我因为还有很多魔力，所以不能喝」。就和带著点心去参加茶会时，绝不能说「我肚子很饱了」就不试毒一样。无可奈何下，我只好一口喝光能大幅恢复魔力的药水。

……不妙。

不是味道，是情况不妙。

结果我没有消耗到多少魔力，仪式就结束了。再这样下去，魔力一定会恢复过度，最终导致满溢而出。国王率先喝下药水后，众人也比预期中要不抗拒地收下了回复药水。我边挤出笑容看著这一幕，边开始压缩魔力。

……恢复速度比平常喝的回复药水要慢，那只要进行压缩应该就没问题吧？

明明有学生在过度消耗魔力后，甚至无法好好坐著，真想把自己的魔力分给他们──这个想法在脑海里打转的同时，我拚命压缩逐渐增加的魔力。然而，我发现单靠压缩并没有太大帮助，再这样下去魔力就要溢出来了。看著亚纳索塔琼斯与席格斯瓦德把装有魔石的网子放进圣杯里，我则是冷汗直流。

……怎么办，魔力的恢复停不下来！

「姊姊大人，您手腕上的护身符是不是在发光呢？」

夏绿蒂佯装不经意地挨到我身旁，悄声提醒道。我连忙按住手腕。再不想想办法，我又要像奉献舞课那时一样，变得像是全身挂满灯饰了！

「我的魔力恢复太多了。再这样下去护身符会不断发亮，或是突然间释出祝福，必须快点消耗掉大量魔力才行。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呢？」

我小声求救后，夏绿蒂先看向正低头检视圣杯内部的王族，再看了看周遭众人，最后看向我的手腕。

「……您要不要对大家施以治愈呢？我想这么做不仅可以消耗魔力，也不会显得太过不自然。」

夏绿蒂这主意真是太棒了！我马上采用。与其让魔力擅自溢出、形成大规模的祝福，到时候还得绞尽脑汁找藉口，不如抢先一步向大家说明，然后施以治愈。

……可是，该怎么做才好呢？

最快的方法就是变出芙琉朵蕾妮之杖，一口气给予所有人治愈，但现在我已经变出圣杯了。而且目前圣杯里还满满都是魔力，魔石吸收的速度应该没有这么快。

……现在还不能消除圣杯。可是，若要用戒指慢慢地为大家施以治愈太花时间了，再者若想一鼓作气消耗大量魔力，还是变出芙琉朵蕾妮之杖比较快。

「现在除了圣杯，我好像也非常需要芙琉朵蕾妮之杖。」

「这种事情办得到吗？」

记得某任国王的回忆录里，曾写到他后来有办法同时变出神具的风盾与长枪，以前我也见过斐迪南曾同时变出好几面风盾。此刻魔力过多的我，说不定也办得到。

……倒不如说，再不设法变出来的话，等一下就会发展成明明我什么也没做，身上的魔石却一颗颗地在王族与他领领主候补生面前发亮，或是祝福忽然大量释出。必须想办法自然地消耗掉魔力。我要加油！

我反覆松开与握紧拳头，汇集魔力。大幅恢复魔力的药水十分有效，魔力正不停恢复中，再不快点消耗掉就危险了。只见又有一个护身符亮起光芒。

……啊啊啊！又一个护身符发亮了！完了！完蛋啦！思达普！另一个思达普快出来！见习骑士也可以同时使用盾牌和武器啊。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一定有方法能做到才对！

眼看魔力就要满溢而出，心急如焚的我拚命在心里祈求，而神似乎也听到了我的心愿，右手上真的出现了另一个思达普。与此同时，手腕上的一颗魔石暗了下来。我听见夏绿蒂倒吸口气。

「好像可以了，那么事不宜迟。」

接著我从夏绿蒂身边走开，站到大家面前。

「大家魔力虽然回复了，体力却没恢复吧？迟迟无法动弹也不是办法，加上现在我的魔力也恢复了……」

我一边留意著别听来很像是藉口，一边变出思达普，咏唱「修得列坎布恩」变成芙琉朵蕾妮之杖。

「其实我还不是很熟练，要让大家见笑了。但若要对这么多人施展治愈，光靠戒指还是没办法，得使用芙琉朵蕾妮之杖才行呢。」

我没有坦白说出自己只是想消耗魔力，带著微笑这么掩饰道。无法精准预测仪式需要多少魔力量，自己的经验不足确实让我十分惭愧，所以这绝对不算说谎。

「洛古苏梅尔的治愈。」

我灌注了所有魔力献上祈祷，绿色光芒便从法杖的魔石往外释出。而且和刚才的仪式一样，部分光芒往上飞出，形成了一道光柱，其余的则都洒落在屋内众人身上。洛古苏梅尔的治愈似乎消除不了太多疲劳，但这种事无所谓，重要的是能消耗魔力。

就这样，我既没有让魔石发光到引人侧目，魔力也没有突然溢出成为祝福，还藉由给予大家治愈，让事情顺利落幕。

……其实我刚刚真的急得要命，但这种时候，正好可以说结果好一切都好吧？

我吁了口气，轻轻擦掉心急下冒出来的汗水。

……斐迪南大人，我现在可以同时变出两把思达普了喔！想必总有天还能跟斐迪南大人一样，同时变出好几把。

感觉自己又离师父更近一步，我沉浸在了成就感中。这件事是不是应该写在信里面，让斐迪南称赞我做得「非常好」呢？

因为举行仪式的关系，魔力被强行释出后，大家体内说不定有哪里受了伤。我施展了据说无法消除疲劳的洛古苏梅尔治愈后，现在中小领地的上级贵族们已经能坐起来变成跪姿。这和我在哈尔登查尔为艾薇拉施展治愈的那次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呢？我正思索著这件事时，某个方向忽然传来一句低喃：「梅斯缇欧若拉……」

「汉娜萝蕾大人，我懂！我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能够随心所欲操控所有神具的罗洁梅茵大人，看起来就像是获得诸神准许、能够使用神具的梅斯缇欧若拉！」

克拉丽莎握起拳头，语气激动地开始诉说，但我从没听说过她说的这件事情。不光是我，哈特姆特也纳闷地看向克拉丽莎。

「但我记得神殿的圣典上，从未有过这种记载……」

「是在戴肯弗尔格的古书里头。」

接著开口附和克拉丽莎的，不是戴肯弗尔格的人，竟然是艾格兰缇娜。

「就是梅斯缇欧若拉乃是生命之神与土之女神女儿的那篇故事吧？库拉森博克的古书里也有这样的记载。相传为了让生命之神无法找到梅斯缇欧若拉，黑暗之神赐予了祂夜空色的头发，光之女神则赐予祂金色眼瞳，改变了容貌以后，再让祂成为司掌守护的风之女神眷属……简直就像在形容罗洁梅茵大人呢。」

艾格兰缇娜虽然露出了促狭的笑容，但我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罗洁梅茵大人，我是开玩笑的。请你别露出这么为难的表情。」

「……被人比喻为女神，没有人会不感到为难喔，艾格兰缇娜大人。」

居然被既是王族，还彷佛是光之女神化身的艾格兰缇娜比喻为梅斯缇欧若拉，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哈特姆特静静站到我面前。

「原来竟有这样的故事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真是太有意思了，真希望有机会可以拜读呢。」

哈特姆特道谢后，让这件事圆满地划下句点。本来我还担心他会跟著克拉丽莎一起讨论起来，看来我得反省才行。同时，我也由衷感谢如此优秀的哈特姆特。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 剩余魔力的用途

「我看差不多了。」

「唰」的一声，放有大量魔石的网子被往上拉起。网内大大小小的魔石在放进圣杯里前，本来都还透明无色，现在全染成了红色。亚纳索塔琼斯向众人展示吸收了魔力后变了颜色的魔石。

「今天在仪式上搜集到的魔力，将使整个尤根施密特都能受惠。」

「本日感谢各位的协助。」

国王开口致谢后，大家脸上都露出了自豪的笑容。但由于仪式时被吸走了魔力，有的人甚至还在王族面前倒下，为了表达感谢与歉意，我决定先向大家提供一些消息。

「之后我们预计在领地对抗战上发表成果，但今天就先将结论告诉各位吧。根据目前为止的研究结果，若想取得诸神的加护，可以在为基础魔法提供魔力时向神祈祷；另外像是调合与训练，在要尽全力做某件事情的前后也可以向神祈祷。若想要取得特定神祇的加护，则是可以制作护身符、刻上神的符号，并在祈祷时往魔石注入魔力，听说也十分有效喔。」

我这么说著看向汉娜萝蕾，她便面带微笑，向大家展示自己手腕上的护身符。就是侍从为她做的那个德蕾梵库亚护身符。与领主候补生不同，没有机会为基础魔法提供魔力的见习文官们听了，双眼立即发亮。

「这样一来就算不去神殿，也能献上祈祷呢。」

其实我更希望大家能对神殿进行改革，但首先能够习惯祈祷也很重要吧。等到孩子们都能取得加护，或许大人也会慢慢开始注意到祭祀诸神的神殿。

「虽然您说藉由祈祷可以取得加护，但我已经举行过加护仪式了。再怎么祈祷，也无法取得更多加护吧。」

不光这么发言的奥尔特温，参加者几乎都是已经举行过加护仪式的人。闻言，本来还有些雀跃的众人皆微微垂下目光。就在这时，国王对此有了回应。他先是慢慢举起手，等所有人都往他看来，再以从容沉稳的嗓音道：

「不如毕业仪式过后，让各位再举行一次加护仪式如何？总得确认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的研究成果是否真的有效。」

听到国王这么说，大家的表情都亮了起来。奥尔特温的眼神也变得干劲十足。距离毕业还有几年的时间，只要认真祈祷，一定有人能再取得加护吧。

「但现在距离毕业没剩多少时间，想必今年的毕业生会很苦恼吧。不过，奥伯·艾伦菲斯特只祈祷了大约一年的时间，便取得了结缘女神黎蓓思可赫菲与考验之神歌鲁克里提的加护，成功从排名比自领高的领地迎娶到了心爱的第一夫人喔。请各位也试著向诸神献上祈祷与魔力，朝著目标全力以赴吧。」

我向大家揭露了齐尔维斯特取得的加护后，到处响起轻笑声。希望能让大家稍微对他留下容易亲近的好印象。

……尽管发生了太多出乎意料的事情，但仪式总算平安结束了。

我看著参加者们一脸心满意足地走出最奥之间，自己则试著稍稍松开和握紧拳头，确认体内的魔力已经恢复正常，这才卸下心头大石。

「罗洁梅茵，你到底是怎么能同时变出两样神具？」

参加者们都离开以后，艾伦菲斯特与戴肯弗尔格的学生们便走进来收拾场地。我正看著大家收拾整理时，亚纳索塔琼斯这么问我。其他王族也在旁点头。但是，就算老实地回答「就凭一股气势」，恐怕也没人会相信吧。

「……虽然您这么问我，但见习骑士也一样可以同时变出盾牌和武器，所以这种情形应该并不罕见吧……」

「若想办到，得上过骑士课程的术科课才行吧？」

……原来是这样啊。

「那大概是因为有优秀的榜样吧。地下书库里从前国王的回忆录上，曾写到他后来可以同时变出并使用神具的风盾与长枪，再加上我以前也曾亲眼见到有人可以同时变出好几面风盾。」

我微笑著这么回答后，亚纳索塔琼斯似乎仍不满意，皱起了脸庞。席格斯瓦德则是僵著温和的笑脸，问道：「对你来说，骑士们的武器和盾牌能与神具相提并论吗？」

「因为咒语都是一样的，两者确实可以相提并论吧……」

「罗洁梅茵大人……你的认知与我们真是大不相同呢。」

阿道芬妮与艾格兰缇娜显然都受到了十足惊吓，我急忙闭上嘴巴。看来最好不要再多嘴说下去。

「可是，大家很需要治愈吧？居然在王族面前软倒在地，甚至无法跪坐起来，这已经算是失态了吧？总不能让上级贵族们一直保持那样。」

一定要设法避免他领的上级贵族心生怨恨，觉得我竟然让他们出丑。况且施展治愈以后，很明显领主候补生与王族的脸色都好多了，所以我不认为这么做毫无意义。

「而且，我很希望能为君腾施展治愈。」

「为父王吗？」

「因为从见面时开始，我就觉得国王陛下似乎劳累过度……」

明明国王与亚纳索塔琼斯长得更为相像，但他憔悴的面容与挥之不去的回复药水气味，却总是让我想起斐迪南。虽然我也知道自己是多管闲事，但看到国王的疲惫明显到连贵族特有的扑克脸也掩盖不住，会担心也是人之常情吧。

「……我感觉轻松多了，谢谢你。」

「能帮上君腾的忙是我的荣幸。」

……这时我只是很有领主候补生风范地带著微笑回话，没有再多嘴说「请您要摄取足够的营养，睡眠也要充足才行喔」，应该也算有点成长了吧？

「那么言归正传，圣杯里剩余的魔力你打算怎么办？」

亚纳索塔琼斯瞥向圣杯里剩余的魔力。看来王族带来的空魔石并不足够，里头还有剩余的魔力。但这也是当然的。因为为了消耗魔力，我也偷偷地往圣杯里添加了魔力。

「但我总不能一直把思达普变成圣杯，而且既然都声称要献给王族了，不如就提供给贵族院，为大家所用吧。」

「提供给贵族院，为大家所用吗？罗洁梅茵大人，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阿道芬妮似乎被引起了兴趣，琥珀色双眼定定望著我瞧。艾格兰缇娜也以那双橙色眼眸注视我。

「我认为可以提供给图书馆。原本图书馆需要有三名上级文官与数名中级文官灌注魔力才能维持运作，但这些年来一直只有中级贵族索兰芝老师一个人，听说就连保存书库的保存魔法也不再运作。万一贵重的资料损坏就不好了。」

尽管中央骑士团长的第一夫人欧丹西雅正努力修补，但还是缺少了两名上级贵族。而为了避免休华兹与怀斯无法完成管理者变更，也因为有席格斯瓦德的命令，近来我无法靠近图书馆。

「为了保存贵重的资料，请把魔力提供给图书馆使用吧。此外，也希望能允许我进入图书馆。」

大概是因为知道了书库的存在，又知道里头放有对王族来说很重要的资料，国王思索了片刻后点头。

「嗯，剩下的魔力就提供给图书馆使用吧。不过，总不能所有王族接著前往图书馆。亚纳索塔琼斯、艾格兰缇娜，你们两人留下监督。」

「遵命。」

「后续就交给你们，我们先回去了。」

于是王族与中央骑士团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毕竟国王若继续待著，大家也不好收拾场地，他是顾虑到了这一点吧。我们跪著目送国王离开后，随即讨论接下来要做什么。

「亚纳索塔琼斯大人，那我先向图书馆送去奥多南兹，通知她们一声。」

艾格兰缇娜这么表示后，亚纳索塔琼斯露出宠溺的微笑说：「嗯，麻烦你了。」但当然，宠溺的笑容是爱妻专用，他转向我们时就变回平常的表情了。

「戴肯弗尔格就由汉娜萝蕾前往吧。你们也需要有人在旁见证吧？」

「由、由我一同前往吗？可是这种时候，应该要由哥哥大人……」

被指名的汉娜萝蕾吓得一震，蓝斯特劳德则轻轻摆手。

「你负责管理书库的钥匙，由你去更适合。我身为戴肯弗尔格的负责人，就留在这里监督大家收拾场地。」

蓝斯特劳德说完，汉娜萝蕾便点点头，开始挑选陪同她去图书馆的近侍。我也转头看向自己的近侍们。

「马提亚斯与劳伦斯要负责拿圣杯，所以其余的护卫骑士都请同行担任护卫吧。侍从则由黎希达与布伦希尔德和我一起过去。莉瑟蕾塔、谷丽媞亚和见习文官，就请留在这边协助哈特姆特。」

「遵命。」

贵族院的近侍们立即点头，唯独哈特姆特一脸大受冲击。

「罗洁梅茵大人，我也想一同前往图书馆……」

「哎呀，哈特姆特，你是以神官长的身分前来，负责管理神具，怎么能离开这里呢？……而且你能与克拉丽莎相处的时间这么短暂，应该趁这机会多说说话啊。」

亏我好心替他制造机会，不知为何哈特姆特却一脸失望至极。但我们只是要去图书馆提供魔力，并不会举行仪式，我希望他能专心在收拾工作上。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身为艾伦菲斯特的负责人，请留在这里察看情况吧。还有等收拾完毕了，记得联络锡尔布兰德王子，请他过来关门。」

「知道了。」

把后续工作交给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后，我们往图书馆出发。虽然我走路的速度依旧慢吞吞，但已经很努力别落后汉娜萝蕾他们太多。

「由于奉献仪式结束后还有剩余的魔力，在得到君腾的首肯后，已决定提供给图书馆使用。」

我们带著圣杯来到图书馆后，欧丹西雅与索兰芝热切地表示欢迎。看来图书馆魔力不足的情况十分严重。

「可以的话，请往这边补充魔力吧。近来我发现这似乎是维持图书馆运作的最重要魔导具，但光靠我一个人的魔力显然并不足够。」

关于图书馆里究竟有哪些魔导具，欧丹西雅说雷蒙特向她提出了许多问题。但由于她才刚来任职，详细情况并不清楚，便把图书馆的一般业务大都交给索兰芝、休华兹与怀斯，自己则与雷蒙特一起了解图书馆的构造与魔导具。

「我一边翻阅从前馆员留下的日志，一边调查有哪些魔导具需要供给魔力后，发现有个魔导具在维持图书馆的运作上是重要关键，但在上级馆员都离开了以后，已经有好几年都被置之不理。恰巧我今天才计算了那个魔导具还剩多少魔力，发现魔力可能撑不到一年便会耗尽。正打算明天要去找王族商量呢。」

「那我们赶快补充魔力吧。」

我们依著欧丹西雅的指示搬运圣杯，往偌大的魔石慢慢倾倒魔力。马提亚斯与劳伦斯拿著圣杯，让红色液体往下浇灌。只见魔力完全没有洒出，全被巨大的魔石吸收。

与此同时，原本近乎透明的魔石开始逐渐变成虹色。明明倒下去的液体是红色的，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纳闷地瞪著魔石瞧，一点头绪也没有。

与疑惑偏头的我不同，欧丹西雅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颜色开始恢复了！之前不管我一个人怎么灌注魔力，魔石的颜色都毫无变化呢。我本来还担心最糟糕的结果，就是图书馆有可能在自己任职时停止运作，真是太感谢各位了。」

「这下我就放心了。」索兰芝也显得十分开心。

「今天的奉献仪式不只王族，不少领主候补生与上级贵族也参加了，所以搜集到了很多魔力喔。能为图书馆尽一份力，我也很高兴。」

确认圣杯里的魔力都倒完了，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便轻轻颔首，我于是咏唱「咯空」消除空空如也的圣杯。对图书馆带来的帮助比预期要大，让我心满意足。

不光欧丹西雅与索兰芝，在我们要离开时，休华兹与怀斯也高兴得蹦蹦跳跳。

「公主殿下，好多魔力。」

「爷爷大人好高兴。」

休华兹与怀斯现在口中的公主殿下，应该是指欧丹西雅吧。所以听到他们这么说，我理解为欧丹西雅为了图书馆真的非常尽责，由衷感到佩服。

「能得到欧丹西雅老师提供的大量魔力，休华兹与怀斯也很高兴吧。」

「从图书馆需要的量来看，我能提供的魔力根本微不足道呢。」

出来送王族离开的欧丹西雅谦虚地这么回道。但我个人认为，愿意为了图书馆竭尽所能的人都是好人。

「对了，爷爷大人是谁？」

我与欧丹西雅正对彼此微笑时，亚纳索塔琼斯冷不防插嘴问道。那双灰色眼眸带著好奇看来，欧丹西雅与索兰芝则是互相对望。想必她们并没有确切的答案能够回覆王族吧。这时开口回答的，反倒是休华兹与怀斯。

「爷爷大人就是爷爷大人。」

「很古老，很伟大。」

这和他们以前对我说过的答案一模一样。虽然弹了一下的耳朵很可爱，但答案依旧让人摸不著头绪。只不过听到「爷爷大人」，说不定王族会想起什么事情？我这么心想著仰头看向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但两人也是一脸不明就里。

「……什么意思？」

亚纳索塔琼斯似乎马上就放弃从休华兹与怀斯那里得到答案，再次看向两名图书馆员。但两人皆面露难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索兰芝老师，您说过爷爷大人也许是比休华兹他们还古老的魔导具吧？」

我询问后，索兰芝点了点头。

「是啊，罗洁梅茵大人，但其实我并不肯定。我只是在想，或许从前也有魔导具和休华兹他们一样，是以名字来称呼。但因为撰写资料的时候不可能使用昵称，一般都是直接写明这是作何用途的魔导具，所以若要调查是否有样魔导具曾被称作『爷爷大人』，恐怕并不容易。」

她说为了避免昵称停止使用以后，再也看不出资料里提及的是哪个魔导具，通常撰写资料时绝不会使用昵称。

「哎呀？可是，之前向您借来看过的图书馆员日志里，提到休华兹与怀斯时，都是直接写他们的名字啊……」

「因为那并非公开保存用的资料，而是私人日记。」

她说现在私人日记已经所剩无几。最近在与雷蒙特一起调查魔导具的欧丹西雅也稍稍仰起头，像在搜索记忆。

「这阵子我也调查了图书馆里的魔导具，但从未看到过『爷爷大人』这个名称。不过，倘若今天提供过魔力后，爷爷大人很高兴的话，也许爷爷大人指的是那个魔导具吧。」

「有道理。那是什么魔导具？」

「便是可称作图书馆基础的魔导具。如果是这个魔导具，确实比休华兹他们在更早之前就被创造出来了。」

「倘若是基础，那的确是古老又伟大的魔导具。」

亚纳索塔琼斯多半是接受了这个结论，点点头准备离开，我急忙叫住他。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请问什么时候要去地下书库呢？若不预先告知来访日期，图书馆这边也无法做好准备喔。」

如今我已经得到国王的许可，可以进入图书馆了！我兴冲冲地询问接下来的安排。然而，亚纳索塔琼斯只是轻轻挑眉，冷淡地断然回道：「没有这打算。」

「为什么呢？经过今天的仪式，倘若意识到了仪式与加护的重要性，应该要优先调查放有许多贵重资料的书库吧？」

不然我是为了什么把王族也牵连进这次的仪式呢？虽说也是为了抑止旁人的不平与不满，但我真正的目的，是希望王族在理解到仪式的重要性后，能够说出：「接下来一定要调查地下书库里的贵重资料！」

……明明仪式顺利结束了，为什么会这样?!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我们暂时都会很忙。今天得到了这么多魔力，得用来丰富尤根施密特。」

既然得到了众人提供的大量魔力，王族接下来必然很忙。从国王的脸色，想也知道他们比起查阅资料，当然会想优先为国家提供魔力，然后就能歇息一会儿。

……不──！真是教人痛恨的失策！

我本来想在王族的请求协助下频繁进入书库，如今这个计画却应声瓦解。

「明明君腾还允许我来图书馆……」

「我们现在不就来了吗？但父王从未答应过你，要今天或是改日找时间进入地下书库。」

……刚才居然没让国王答应得明确一点！是我最后大意了！我这个笨蛋大笨蛋！

见我意志消沉，艾格兰缇娜露出温柔的浅笑。

「罗洁梅茵大人，确实如你所说，重新检视古老文献也是很重要的工作，但现在这时期若不向魔导具与神具供给魔力，便会影响到明年的收成。所以在春天到来前，我们必须加紧脚步提供魔力。请你暂时先忍耐吧。」

「是，我知道了。」

好歹我也是神殿长，知道冬天的奉献仪式有多么重要。尽管我很想进入书库，非常、非常想进去，但现在看来也只能忍耐了。

「罗洁梅茵，你对我和对艾格兰缇娜的语气及态度也差太多了吧？」

「并没有这回事喔。我本来还以为，如果王族都是把仪式交给中央神殿处理的话，那便希望各位可以优先进入书库查阅资料；但如果王族也得供给魔力的话，我身为神殿长，当然不能妨碍大家。」

虽然沮丧，但我可以忍耐。况且没有许可也进不去，我也无能为力。

「往后总有机会非得进入书库不可。所以你们先别想太多，也别做些无谓的举动，专心准备研究成果的发表吧。艾伦菲斯特，知道了吗？还有，戴肯弗尔格。」

亚纳索塔琼斯不只看著我，接著也看向汉娜萝蕾。突然被叫到，汉娜萝蕾瞬间吓得全身一震。

「今日举行仪式，有许多人都目击到了光柱。因此有关光柱的不满与询问，我们将不再理会，就由戴肯弗尔格负责应对吧。」

反正你们还有精力比迪塔吧？──听到亚纳索塔琼斯这么说，汉娜萝蕾缩成一团回道：「遵命。」明明比迪塔的是见习骑士们，却是汉娜萝蕾遭到警告，我内心对她无比同情。

「现在先回大礼堂，确认收拾工作是否结束了吧。」

说完，亚纳索塔琼斯迈步移动。

「看来都收拾好了。」

此刻还在大礼堂内的，只有我的近侍与克拉丽莎。大老远的就能看出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正在热切交谈，我的近侍们则保持著一段距离在旁等候。

今天因为仪式的关系，哈特姆特才特别获准以神官长的身分前来，但原本是不能干涉贵族院内诸事的成年人。虽说是未婚夫，但还是不能让他与克拉丽莎独处吧。

……不过明显看得出来，大家都是一副能不管就不想管的样子呢。

莉瑟蕾塔最先察觉我们的到来，立即走过来报告现在情况。

「一切皆收拾妥当后，我们便联系了锡尔布兰德王子，请他过来关闭最奥之间的门扉。目前其他人都已离开，只有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留了下来，不打扰到两人交谈地在旁守候。」

「莉瑟蕾塔，不好意思把这么麻烦的工作丢给了你们。」

哈特姆特是上级贵族，而我留在这里的近侍都是中级与下级贵族，谁也阻止不了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吧。

……早知道应该把黎希达留下来才对。

正当我在稍微反省的时候，亚纳索塔琼斯低头往我看来，嘀咕道：「那我们的工作也结束了吧。」随后，他露出温柔的笑容朝艾格兰缇娜伸出手。

「艾格兰缇娜，那我们回去吧。」

「是，亚纳索塔琼斯大人。」

亲眼察看过大礼堂的情况后，两位王族很快返回自己的离宫。护送著艾格兰缇娜时，亚纳索塔琼斯看来心情极佳。

鹣鲽情深的新婚夫妇一离开，我再看向沉浸在两人世界里的那对恋人。

「哈特姆特、克拉丽莎，虽然我也不忍心拆散两名相爱的男女，但第六钟就要响了喔。我们该回宿舍了。」

我开口呼唤后，完全沉浸在两人世界里的两个人往我看来。

「罗洁梅茵大人……没办法，看来今天只能就此向你道别了。」

「真想再聊久一点呢。」

克拉丽莎揪住哈特姆特的袖子，一双蓝眼炽热地闪著泪光，舍不得与恋人分开。哈特姆特也一脸遗憾至极地注视著她，微笑道：

「我也是。这还是我第一次与人谈论罗洁梅茵大人，聊得如此愉快。」

看得出来在他们的两人世界里，眼中就只有彼此。真难想像刚才听到不能一起前往图书馆时，哈特姆特还大失所望。

我正苦恼著不知道该怎么办时，汉娜萝蕾微微转过身，仰头看向自己的侍从唤道：「柯朵拉。」听到呼唤，柯朵拉静静上前。

「那么恕我僭越……克拉丽莎，你小心变成失去艾尔维洛米的埃维里贝唷。」

柯朵拉一出声叫唤，克拉丽莎猛地放开哈特姆特的袖子，排到汉娜萝蕾近侍们的最尾端。汉娜萝蕾对眨著眼睛的我微微一笑。

「罗洁梅茵大人，克拉丽莎真是失礼了。」

「哪里，我才给各位添了麻烦。」

说好之后再找时间一起讨论领地对抗战的成果发表后，我与汉娜萝蕾互相道别，返回各自的宿舍。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 茶会与交涉

「哈特姆特，你再不快点回艾伦菲斯特，第六钟就要响了喔。」

基本上第六钟一响，工作时间就结束了。现在因为是紧急事态，有骑士守在转移厅里，但一旦过了工作时间，除非有什么重大理由或奥伯联系，否则绝不会发动转移阵。

而既是成年人又是神官长的哈特姆特，只有举行仪式的今天才获准来到贵族院。万一没有赶在今天之内离开，就会遭到处罚。

我把满车箱子里都是仪式用品的推车，连同穿著神官服的哈特姆特一起推进转移厅。

「哈特姆特，请转告养父大人，我们的仪式服会在清洗过后送回去。还有，关于今天的仪式，麻烦你也要提交一份报告书喔。」

「遵命。」

尽管手忙脚乱，但哈特姆特总算顺利地在时间内转移回领地。目送他离开，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第六钟正好响起。

「罗洁梅茵大人，用晚餐的时间到了。我们为您更衣吧。」

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帮我脱去神殿长的仪式服，再换上适合在宿舍里走动的便衣。前往餐厅后，我发现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已经开始用餐了。

「罗洁梅茵，你动作真慢。」

「因为我们把大家的魔力提供给了图书馆的基础魔导具，那里又不是一般学生可以进入的地方，所以有些距离。不过，很有趣喔。那里有好多魔导具呢。」

之后等听完雷蒙特的报告，若有魔导具十分好用，我打算引进自己的图书馆。

「收拾工作还顺利吗？」

「应该没有特别需要报告的事情……哦，对了，戴肯弗尔格的蓝斯特劳德大人邀请了我们参加茶会。因为包括今天的仪式在内，得一起整理共同研究的成果，也要决定该怎么在领地对抗战上发表。」

其实我和汉娜萝蕾也说好了，看来男士之间也讨论过相同的事情。「那要订在什么时候呢？」我这么说著看向侍从们，这时夏绿蒂忽然轻笑起来。

「姊姊大人，哥哥大人与蓝斯特劳德大人……」

「夏绿蒂！」

夏绿蒂话才说到一半，便被韦菲利特有些慌张的话声打断。他这个反应，就和丽乃那时候被我发现了藏起来的可疑书籍后，拚了命想隐瞒、不想被母亲知道的青梅竹马一模一样。我因此立刻意会过来。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藏在哪里呢？藏在床铺底下太常见了唷。」

「罗洁梅茵，你在说什么啊？」

结果韦菲利特露出了完全听不懂的表情，我「咦？」地侧过脸庞。还以为自己已经了然于胸，但好像猜错了。我转头看向夏绿蒂，她便为我说明。

「哥哥大人，其实没有必要隐瞒呀。这件事反而应该确实报告才对。听说下次在茶会上，蓝斯特劳德大人会带来几幅他画好的插图，请我们从中买下适合放在书里的图画。他好像很想赶快看到放有插图的迪塔故事呢。」

夏绿蒂说完，韦菲利特脸上流露出了些许不满。

「因为蓝斯特劳德大人说他画好了精采生动的图画，我可是非常期待，但罗洁梅茵又不懂男人的心情，所以我才有些犹豫要不要报告。况且只要提到了茶会，这件事也会经由侍从传到她耳中吧。」

听完韦菲利特带有不满的发言，我直想叹气。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插图的购买虽然会在贵族院进行，但这笔钱不会从宿舍的经费里支出，而会由我或是印刷业拨出预算喔。」

「唔？」

「我必须先与艾伦菲斯特商量，购买插图的费用要由谁拨出预算，到了要付钱的时候，也得写信与领地往来沟通，这些都得花不少时间喔。」

在演变成要向蓝斯特劳德购买插图的时候，我就已经写信与艾薇拉大致讨论过了。但是，这件事还没有明确定下来。首先，要看蓝斯特劳德的插图水准是否足以放在书里当插图。倘若水准不足以采用，便由我自掏腰包买下来，再印少量几本，专门只卖给戴肯弗尔格；但如果可以广为贩售的话，就会从印刷业的预算里拨出经费，而要支付费用的时候，得由艾薇拉负责结算。

「因为与书有关的费用都是你在出，我都不晓得你们已经谈好了。」

如今斐迪南离开艾伦菲斯特了，我的个人财产都由哈特姆特在管理。即便我拥有可以自由花用的财产，手头也不可能有现金。

「所以，这件事请一定要确实向我报告喔。」

「这种话居然轮到你来说……那你也要确实报告喔。像今天的事情也是，原本并没有预计要施展那么大规模的治愈吧？为什么事情会变成那样，你才应该要写成报告。不可以适度省略，一定要向父亲大人报告清楚喔。」

结果韦菲利特把我的说教原原本本地奉还回来，我不由得垮下肩膀。

向艾伦菲斯特寄回报告书后，我因为太过疲累，发起高烧开始昏睡。在我昏睡的时候，将与戴肯弗尔格举行的茶会也慢慢敲定了细节。我躺在床上，询问黎希达有关茶会与预算的安排时，她受不了地低头看来。

「大小姐，在与戴肯弗尔格举行茶会前，请您先养好身体吧。」

「当初没在仪式之后安排茶会，还真是正确决定呢。」

黎希达与布伦希尔德一边细心观察我的身体状况，一边为与戴肯弗尔格的茶会做准备。就在同一时间，菲里妮与缪芮拉前来报告。

「艾薇拉大人把钱送来了，听说这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个人资金。这下子就能购买蓝斯特劳德大人的插图了呢。」

听说艾薇拉还表示插图若是精美，之后再由印刷业出钱买下来。

「所以，请罗洁梅茵大人快点让身体恢复健康吧。」

两天后，我终于可以下床走动。总觉得昏睡的时间好像稍微缩短了。我边在餐厅用餐，边为自己身体变健康了感动不已，接著再前往交谊厅，了解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姊姊大人卧病在床的这段时间，我与哥哥大人受邀前往了贾铎夫老师的研究室。为了得到加护，多雷凡赫真的所有人都卯足全力呢。」

「嗯。恐怕没有领地像多雷凡赫这样，这么快就所有学生都在准备护身符吧。」

韦菲利特也眼神认真地点头说道。多雷凡赫竟然不到两天的时间就能发给所有学生护身符，再不然就是至少有做护身符的原料能发给大家，这点真是太了不起了。

「完全可以理解多雷凡赫为什么能成为雄霸一方的大领地呢。」

「是啊。明明艾伦菲斯特早就拥有这些资讯，却谁也没有随身携带刻有神祇符号的护身符。甚至明明也有见习文官同样参加了仪式，却没有半个人向大家建议，更没有人在制作护身符吧？我觉得这个差异太巨大了。」

先前能参加奉献仪式的艾伦菲斯特见习文官，基本上都是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近侍。因为我的见习文官皆是中级与下级贵族，无法参加。

「我现在正让伊格纳兹与玛丽安妮待在调合室里制作护身符。因为明明我们更早拥有资讯，却没有妥善活用，老实说这让我很沮丧。」

我没能像同年的奥尔特温那样，好好带领大家──韦菲利特低声说完，夏绿蒂便安慰道：

「哥哥大人，这也不是马上能养成的习惯嘛。明天我将与中位领地举办茶会，到时候也会看看他领学生的反应。哥哥大人、姊姊大人，与戴肯弗尔格的茶会要加油唷。」

闻言，我点一点头。

到了茶会当天。我在约定时间，与韦菲利特一同前往戴肯弗尔格的茶会室。和蓝斯特劳德以及汉娜萝蕾道过寒暄后，在招呼下落座。当我正心想著流程就与平常一样时，只见蓝斯特劳德向自己的近侍比了比手势。

「那请两位先看看这个吧。」

「哥哥大人，关于图画，应该等讨论完研究的事情……」

「先把这件事解决了，之后我才能专心吧？」

蓝斯特劳德挥了挥手打断汉娜萝蕾，然后命见习文官将约莫十张的黑白插图，摆在方便我与韦菲利特观看的位置上。

「我不清楚怎样的黑白比例符合你的需求，所以与其自己来选，由你来选更快。选出适合放在书里的图案吧。」

最先跃入我眼帘的，是一张骑士跨坐在骑兽上、手持武器的插图。骑士在图中占了相当大的版面，浑身散发著彷佛可以听见披风翻飞声的魄力。此外大概是参考了葳玛的插图，黑白图画的线条都整理得相当清晰。只不过，与葳玛那种典雅柔美的画风不同，蓝斯特劳德的图更生动地描绘出了比夺宝迪塔时的热血模样。

……说实在的，我一直低估蓝斯特劳德大人的绘画才能了。

在汉娜萝蕾说的是「擅长」而非「嗜好」时，我就该察觉到了。水准太高了。

「好厉害喔。完全超出我的想像。」

韦菲利特探头看向我正注视著的插图，深绿色双眼立即发亮。接著他用充满尊敬的目光看向蓝斯特劳德，开始大力称赞。

「蓝斯特劳德大人，您画得太棒了！加上这样的插图，迪塔故事一定会变得更加精采。罗洁梅茵，你说对吧？」

「是啊，画得真好呢。不过，我们在印刷图案的时候，会有一道名为『刻版』的步骤，经他人刻画以后，整体的氛围可能会与原先有些不同。这点您能谅解吗？」

闻言，蓝斯特劳德微微蹙眉。

「……你说整体氛围会与原先不同是什么意思？」

「为防止技术外流，恕我无法详细说明，总之在印刷的过程中，会由他人进行描画。」

听完说明，这次蓝斯特劳德显而易见地皱起脸庞。有著艺术家气质的他，果然无法忍受作品经过他人之手吧。

「那道步骤由我来做即可吧。」

「不。为了防止技术外流，恕我无法答应。目前都必须由艾伦菲斯特买下图画，再由我们进行印刷。倘若蓝斯特劳德大人无法接受中途有人经手，请恕我们不便购买您的画作。」

不管向谁购买插图，我都预计要在艾伦菲斯特的工坊进行誊写。除非是纳为近侍，或是结婚后搬到艾伦菲斯特来，否则我绝不打算让他领的人负责描刻图画。尤其蓝斯特劳德还是上位领地的领主候补生，那就更不用说了。

听到我说不会购买插图，反倒是韦菲利特慌了起来。

「可是，罗洁梅茵，其他地方根本找不到这么精美的插图喔！为了提升迪塔故事的整体品质，应该买下这些图画才对吧？你只要与蓝斯特劳德大人签订契约，禁止他将技术外流，再由他负责那道步骤就好了吧？」

韦菲利特似乎相当喜爱迪塔故事与蓝斯特劳德画的插图。看到他对书籍表现出热爱，我固然高兴又感激，但此刻更让我有些为难。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美丽的图画与便于印刷的插图是两回事喔。目前艾伦菲斯特需要的，是便于印刷的插图。插图如果还很精美，那自然再好不过，但再美丽的图画若不利于进行印制，那么买下来也没有意义。再者我们现在都还没正式开始贩售书籍，万一戴肯弗尔格这样的大领地研究了我们的印刷技术后占为己有，那就糟糕了。」

「有道理，原来是这样。」蓝斯特劳德似乎接受了我的说法，但韦菲利特看来还无法死心。他流露出不舍的眼神，来回看著我与插图。

「可是，难得这么出色的图画……」

「是呀。这么出色的图画，只要在艾伦菲斯特开始贩售书籍以后，再加上美丽的皮革封面时放入蓝斯特劳德大人的画作，便能制成一本精美绝伦的书籍吧。」

「那样子我……其他人不就看不到了吗？」

眼看韦菲利特把说到一半的「我」吞回去，我轻轻耸肩。

「这也没有办法，因为技术外流是最需要防范的事情。戴肯弗尔格是排名第二的领地，要是在这时候就被他们抢走技术，艾伦菲斯特根本无法对抗吧？」

刻版是誊写版印刷的核心。观察力非常敏锐的人看了，说不定就能看出孔版印刷的原理。而且，无论是蜡纸、刻版用的铁笔还是钢版，都是古腾堡伙伴们集思广益、提升技术后，花费了大把时间才改良而成的产物，绝不能被人轻易抢走。虽然有朝一日我预计要把印刷业推广至他领，但绝非都还没开始贩售书籍的现在。必须等到艾伦菲斯特的地位稳定了之后再说。

此外，这也是为了避免之后有他领跑来抱怨说：「明明你们还同意了让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自己描刻图画，却要拒绝我们吗？」毕竟要与所有人都签订魔法契约不仅麻烦，成本也会太高。凡事都是起头的第一步最重要。我想要的，是能拉拢到艾伦菲斯特来的优秀画师，并不是领主候补生所画的插图。

「而且用画笔画出来的图案，很难与印刷出来的图案一模一样。因此，倘若蓝斯特劳德大人已经无法忍受中途有人经手的话，最后在看到印刷出来的成品时，也可能会有怨言。」

就连丽乃那时候的影印机也无法印出一模一样的东西。比如太淡的线印不出来，或是有点灰尘就会在成品上形成奇怪的线条。虽然这些插图已经下了工夫，即便印成黑白也能清楚呈现，但还是有太多细腻的线条。倘若以誊写版进行印刷，整体氛围势必会与原先不太相同。

「倘若第一次向他领购买插图以后，蓝斯特劳德大人却对成品有怨言，便会让大家对印刷业留下不好的印象。既然如此，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别购买，这样既不会惹蓝斯特劳德大人不快，也不会对艾伦菲斯特造成困扰。这样的结果对双方都好吧？」

「说得也是……」

韦菲利特一脸非常遗憾地不再坚持。我总算稍微放下心来，再转向饶富兴味地瞅著我瞧的蓝斯特劳德，直视他的红眼问道：

「听完我刚才说的这些，蓝斯特劳德大人还愿意把这些作品卖给艾伦菲斯特吗？」

那双红眼带著打量意味，定定地注视我后，最终带著笑意微微眯起。

「我明白艾伦菲斯特的想法了。至于能否交由他人描画，我考虑过后再回覆你。」

「蓝斯特劳德大人的画作确实精采出色，那我静待您的好消息。」

我露出待客用的客套微笑，就此结束了有关插图的话题。蓝斯特劳德轻轻摆手，见习文官们便收起插图。

蓝斯特劳德边看著他们收拾，边喝了口茶，接著看向我与韦菲利特。

「既然插图这件事谈完了，接下来我想决定共同研究的发表方式。届时领地对抗战上，你们打算要在哪边、以怎样的方式发表研究成果？」

蓝斯特劳德说明，通常两领发表共同研究的成果时，即便双方都在各自的会场展示同样的内容，观众也只会去大领地那边，所以有时会由排名低的那方负责发表。

「但是，这次的共同研究两领共通的，就只有对见习骑士以及对戴肯弗尔格学生所进行的问卷调查而已。实际上在自领进行的仪式则有很大的不同，因此可以双方各自展示这部分的研究成果喔。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觉得呢？」

「是啊……我听说戴肯弗尔格也成功地在仪式上出现了代表得到祝福的光柱，想必研究成果会包含这些吧。只要艾伦菲斯特也发表自领仪式的研究成果，我想观众应该不会只去其中一边。」

我与韦菲利特说完，汉娜萝蕾松了口气地露出微笑。似乎是因为共同研究的发表方式，会影响到大人们来观看领地对抗战时留下的印象，所以这件事最容易引发争执。

「那么，两领共通的部分就由文官们去协商，除此之外的则由各领自行发挥，请问这样没问题吗？」

汉娜萝蕾这么确认后，韦菲利特与我纷表赞同。接著我们再看向在场的见习文官，参与共同研究的文官们也都点头表示明白。

……与雷蒙特的研究会在亚伦斯伯罕那边发表成果，剩下的就是要与多雷凡赫进行交涉了吧。

但感觉艾伦菲斯特只负责提供原料，对于研究并没有太大的贡献，所以基本上可能该交由多雷凡赫发表。其实我个人只要能知道研究结果，由魔树做成的纸张也有更多人想购买，这样就很满意了。

「想不到该谈的事情这么快就谈完了……嗯，那要不要来下盘加芬纳棋？」

女性举办茶会时，光喝茶与聊天就能花上很久时间，但这些活动对男性来说显然非常无趣。该决定的事情都决定好后，蓝斯特劳德便邀韦菲利特一起下加芬纳棋。

韦菲利特似乎十分擅长加芬纳棋，我还听说他经常与多雷凡赫的奥尔特温互相较量。只见他兴高采烈地用力点头。

「虽然去年我输给了蓝斯特劳德大人，但在您毕业之前，真希望能赢您一次。」

「很遗憾，现在还会输给奥尔特温的你不可能赢得了我。」

蓝斯特劳德对此冷哼回道，韦菲利特更是斗志高昂了。

戴肯弗尔格的近侍们马上开始动作，在另一张桌子上摆放加芬纳棋。应该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若还有时间，就要下加芬纳棋吧。侍从们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我一边吃著点心，一边出神地看著他们进行准备，桌上的蓝色加芬纳棋忽然吸引住我的目光。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戴肯弗尔格茶会室里如同蓝水晶般的透明雕刻，原来是仿照了加芬纳棋。

「戴肯弗尔格不只迪塔，也非常喜欢加芬纳呢。那边的摆设都是加芬纳棋吧？」

「咦？嗯。那个，召开迪塔反省会的时候，我们都会使用加芬纳棋。」

汉娜萝蕾答得有些难为情。原来热爱迪塔的戴肯弗尔格不仅会在比赛前后举行仪式，甚至会召开反省会。一年之间，这些加芬纳棋到底会被使用多少次呢？

「难怪戴肯弗尔格即使不知道那是什么神具，绯亚弗蕾弥雅之杖还是能传承下来。如果不是因为你们非常重视仪式与迪塔，绝不会流传到现在吧。」

「说到神具……昨天我参加了出席者皆来自上位领地的茶会，席间大家一直在热烈地谈论前阵子的仪式呢。并未参加仪式的人，好像也从参加过的人那边听说了当天的情形……」

汉娜萝蕾告诉我，当天参加的他领学生都是第一次举行仪式，所以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所有人一起做同一件事的一体感、从圣杯窜起的光柱等等，都是他们平常不可能经历到的事情。这次没能参加的人，似乎都打算下次还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参加。

「而且，一般除非是获得了最优秀表彰，否则君腾·特罗克瓦尔不可能当面与我们谈话吧？大家都非常感动唷。还有，当时罗洁梅茵大人那可用神圣来形容的模样，好像也让许多人深受震撼呢。」

……可用神圣来形容？这是在说什么？

汉娜萝蕾露出了近乎陶醉的神情，向我形容她所看见的仪式光景。她说仪式期间，我不仅不断变出神具，还主持了众人从未体验过的仪式，最后更帮助大家恢复魔力、施展治愈，完全就是圣女。看来当时佯装若无其事的我，很成功地表现出贵族该有的样子。

……呃～也就是说，其实那时候我正狂冒冷汗、拚命想要避免魔力溢出的事情，并没有被大家发现对吧？我果然有长进了！

「现在似乎流行起了制作祈祷用的护身符，但好像也有人想像罗洁梅茵大人一样，希望自己可以操控神具。」

她说有的人想要变出可以一口气治愈许多人的芙琉朵蕾妮之杖，也有的人正试著努力变出莱登薛夫特之枪。

「可是，目前还没有人可以成功变出神具。用思达普变出原先常变的长枪，然后在仪式时释出魔力，似乎还是最能稳定取得祝福的方式。」

不过，她说还是有人无论如何都想变出通体绽放蓝光的莱登薛夫特之枪。这个人正是听取了报告的奥伯·戴肯弗尔格。

「所以、那个，如果不是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请问罗洁梅茵大人能告诉我，您是如何能够变出这么多种神具的吗？」

肯定是接到了要向我打听的指示吧。汉娜萝蕾脸上带著非常过意不去的表情。

「那戴肯弗尔格在仪式上使用的绯亚弗蕾弥雅之杖，你们又是怎么变出来的呢？」

「法杖是我亲眼看到父母亲变出来以后，自己再触摸、注入魔力后变出来的……就像这样。」

其实我只是脱口说出小小的疑惑，但汉娜萝蕾似乎解读成了「应该先把你们变出神具的方式告诉我吧」。只见她站起来，变出思达普开始汇集魔力。

「修得列坎布恩。」

随后她咏唱了变出长杖的咒语，下一秒手中已经握著绯亚弗蕾弥雅之杖。

「我可以摸摸看吗？」

「好的，请。也请试著稍微注入魔力吧。」

我触摸法杖，稍稍注入魔力。就在法杖浮现魔法阵的同时，汉娜萝蕾也「呀啊?!」地轻叫出声，对注入的魔力感到抗拒。

「对、对不起……那个，因为感受到他人的魔力灌注进来，我有些吓了一跳。」

家人之间因为魔力性质相似，就算接收到彼此的魔力也不会有什么感觉吧。但我是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因此我的魔力对汉娜萝蕾来说就好像有异物入侵一样，想必让她吓了一跳。我很清楚那种他人魔力流入体内的不快感觉，急忙道歉。

「很抱歉让您感到不愉快。」

「哪里，是我自己不好，不清楚这么做的后果……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法杖的做法只由领主一族的血脉传承。枉费我还心想，要是大家都能使用的话会很方便呢……」

汉娜萝蕾垮下肩膀说。有什么原因让她希望大家都能使用吗？或许是因为戴肯弗尔格的气候炎热，她希望大家可以一起举行仪式，驱散夏天的暑气吧。

「如果只是想知道魔法阵的话，好像可以去图书馆的地下书库找资料喔。因为在各种仪式的流程里，我看过刚才浮现出来的魔法阵。」

「哎呀，那只能等王族传唤我们前往书库了呢。」

汉娜萝蕾轻笑了声，接著又问：「那罗洁梅茵大人是如何学会变出神具的呢？」对此，我回以微笑答道：

「就和变出绯亚弗蕾弥雅之杖差不多喔。首先要向神殿里的神具奉献魔力，灌注魔力以后，就会有魔法阵浮现出来。等奉献超过一定的量，那个魔法阵就会彷佛刻在了脑海里一样，想让思达普变形的时候便会自然而然浮现脑中。」

以我来说，首次奉献时浮现出来的魔法阵，便是变出舒翠莉娅之盾时的参考依据。因此我在想，神殿里的神具，有可能是用思达普变出自己神具的一种辅助工具。

「我听说初任国王曾是神殿长，所以我在猜想，或许他的孩子们也会在神殿向神具奉献魔力，藉此变出属于自己的神具。」

「可是，我听说政变结束之后，也有一些人是从神殿回到贵族院就读，却没有人能像罗洁梅茵大人这样操纵神具喔？」

汉娜萝蕾一脸感到不可思议，但我倒觉得这很正常。

「如果只是变出来的话，我倒觉得应该曾有人能办到。但是，在神殿如此遭到鄙视的情况下，没有人会去操控神具吧。况且汉娜萝蕾大人也知道，操控神具相当需要魔力。而那些原是青衣神官和青衣巫女的贵族都是破例进入贵族院就读，随后才学会如何能压缩魔力，多半连要维持住神具的外形都有困难吧。」

就连努力压缩魔力、好不容易提升到了中级贵族程度的达穆尔，都维持不了神具的外形，那些刚从青衣变回贵族的学生更不可能有办法操控吧。

「倘若他们待在神殿的时候，曾认真又虔诚地举行仪式，也应该会有学生能取得复数的加护；但如果当时他们只想回到贵族社会而憎恨神殿，或是因为自己的境遇而怨恨诸神的话，恐怕就不太可能了。」

尤其前任神殿长还在时，如果当时青衣神官的生活在神殿里可谓常态，那自甘堕落的他们绝不可能取得加护吧。而他们在举行加护仪式的时候，魔力也很有可能并不足以盈满整个魔法阵。但这些事我只在心里嘀咕，并对汉娜萝蕾投以微笑，以免自己多嘴。

「但在戴肯弗尔格里头，还有著神殿里并未在祭祀的神具，也有我没听过的神话，这么悠久的历史真教人肃然起敬呢。前阵子汉娜萝蕾大人的侍从在斥责克拉丽莎时，还这么说过吧？就是小心变成失去艾尔维洛米的埃维里贝……这是什么意思呢？在我看过的神话里从来没出现过。」

这个单字我应该是第一次听到。对于我的问题，汉娜萝蕾先是回道：「其实在之后要借给您的书里就有记载呢……」然后为我说明。

「结缘之神艾尔维洛米原是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眷属，也是祂的摰友。当初便是艾尔维洛米协助埃维里贝向土之女神盖朵莉希求婚，并让黑暗之神点头同意婚事喔。」

她说当初多亏了艾尔维洛米的协助，埃维里贝才能与盖朵莉希结为连理，但婚后的生活就如同圣典里的描述。得知盖朵莉希及其眷属神受到的待遇，艾尔维洛米气得与埃维里贝大吵一架，友情因而决裂。祂更将土之女神的眷属带到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身边去，并为了救出盖朵莉希而展开行动。

「所谓失去艾尔维洛米的埃维里贝，意思就是可能会失去促成婚事的协助者，或是若不好好对待应该珍惜的事物，便会失去最爱的人。」

……原来如此。若想嫁给正在艾伦菲斯特担任神官长的哈特姆特，克拉丽莎非常需要有人协助支持吧。

「可是，姻缘不是黎蓓思可赫菲的管辖吗？」

「据说艾尔维洛米认为都是自己居中牵线的关系，才害得盖朵莉希遇到那些事情，便将结缘之神的力量让给黎蓓思可赫菲，也因此失去了神力。」

「原来是这样啊。那可能是这个原因，圣典里介绍到的神祇才没有包含艾尔维洛米吧。一想到接下来要看的书里有这么多奇闻轶事，真教人期待呢。」

我感到无比期待，瞥向戴肯弗尔格的文官们已经备好的书籍。闻言，汉娜萝蕾却有些鼓起脸颊。

「我倒觉得很过分呢。您将《斐妮思缇娜传》借给我以后，想不到结尾竟然断在那种地方……让人对后续剧情好奇得不得了。」

看来汉娜萝蕾彻底得了「给我续集的病」。这个进度不错。接著汉娜萝蕾告诉我，书中第一夫人各种刁难的行径让她吓得直打冷颤，还为斐妮思缇娜的处境而难过落泪，更觉得出面袒护她的异母兄长十分让人心动。

……虽然诉说感动时还提到了好几位神祇，但我想重点应该没有放错吧。大概。

「这本书不是以罗洁梅茵大人为参考人物，真是太好了呢。」

「假如真以我为参考人物，奥伯不会允许印成书籍喔。」

「毕竟这样一来等同在向众人昭告，他有多么苛待您嘛。只不过，像是受洗前被认领、发色与成绩优秀等等，这些描写都与罗洁梅茵大人有著相似之处，说不定还有其他人看完也误会了唷。」

汉娜萝蕾担心地压低音量提醒我。我向她表达谢意。

「感谢您的担心。不过等出了第二集，相信大家就会知道不是同一个人，请您放心吧。第二集似乎已经快要印好……」

「请一定要借给我！第一集的结尾，就断在斐妮思缇娜终于摆脱了坏心肠的第一夫人，进入贵族院就读，随即有了美好的邂逅。我真的非常好奇之后的发展……」

一个是极力袒护斐妮思缇娜的异母兄长，一个是刚认识的王子，两位男士都这么出色，似乎让汉娜萝蕾很烦恼该支持哪一边。当然我不会泄露剧情，告诉她说「等到了第二集，异母兄长马上就会有其他对象了」，但看到有读者对第一夫人这么生气，又如此期待恋情的发展，艾薇拉肯定也会很高兴吧。

……先不说母亲大人，缪芮拉现在就很高兴了。她正点头如捣蒜。

「但有件事情让我十分担心。因为这位作者撰写的故事，有时会以悲剧收场。悲剧虽然凄美，但要是斐妮思缇娜最终没能得到幸福，那我……」

眼看汉娜萝蕾这么紧张又心神不宁，我便只提前告诉她说：「最终她会得到幸福喔。」这下子她就能安心等待续集了吧。

「那么直到斐妮思缇娜得到幸福为止，我都会为她加油的。」

汉娜萝蕾绽开了笑靥这么说时，下著加芬纳棋的韦菲利特忽然脸色大变地站起来。

「不是的，蓝斯特劳德大人！」

……怎么回事?!

不光我与汉娜萝蕾，这声突如其来的大喊，使得全屋的人都把目光投向韦菲利特两人。只见韦菲利特用力咬牙，狠瞪著蓝斯特劳德。后者只是轻挥思达普，移动加芬纳棋后，缓缓地将红色双眼转向韦菲利特。

「……我说的哪里不对吗？」

「艾伦菲斯特的下任奥伯是我，不是罗洁梅茵。」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 对立

汉娜萝蕾先向我说声抱歉，表示她得离席一会儿后，不疾不徐地走向蓝斯特劳德。

「哥哥大人，您到底对韦菲利特大人说了什么呢？」

她的问话声十分平静，而蓝斯特劳德只是挑起单眉，看著韦菲利特低声回道：「没说什么。」那若无其事的态度让汉娜萝蕾沉下小脸。

「如果没说什么，韦菲利特大人不可能这么大声说话。您一定说了非常失礼的话吧？韦菲利特大人，真是非常抱歉。」

汉娜萝蕾道歉后，韦菲利特像是恢复了理智，重新正色露出微笑。

「哪里，汉娜萝蕾大人不需要道歉。是我不够成熟，居然在下加芬纳棋时中了对方的挑衅。是我失礼了才对。」

向两人致歉后，韦菲利特慢慢地重新坐下，然后转向坐在对面的蓝斯特劳德，移动一颗棋子。

「父亲大人……奥伯·艾伦菲斯特从未想过让罗洁梅茵成为奥伯。他说他不会如此狠心无情。」

「让她成为奥伯，是件狠心无情的事情吗？」

移动棋子的蓝斯特劳德满脸纳闷，红色双眼注视著韦菲利特。韦菲利特点了点头，再移动一颗棋子。

「如您所知，罗洁梅茵的身体虚弱到了有好几次都在茶会上晕倒。奥伯不可能这么狠心，让身体状况不佳的养女去处理庞杂的公务。这点希望您能理解。」

……这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想出来的，提升养父大人形象的说法吗？的确就算是亲生孩子，也不会让身体状况不佳的女儿成为奥伯吧。

闻言，我明白了蓝斯特劳德是用下任领主与齐尔维斯特的恶评来挑衅韦菲利特。之前一直听人说起负面传闻时，我也十分火大，所以可以明白他的心情。一般这种时候，领主候补生应该要先说几句戴肯弗尔格的好话，然后再对韦菲利特好言相劝，但要我做到实在有点难。

「原本都是魔力更多，更能为领地带来利益的人成为奥伯……但原来如此。与能力无关，只是因为她的身体状况不佳，才由你成为下任奥伯吗？」

在汉娜萝蕾介入调停后，韦菲利特看来冷静了些，但蓝斯特劳德依旧持续挑衅。看得出来韦菲利特用力握紧了拳头。我于是站起来，走向飘浮著加芬纳棋的桌子，并在蓝斯特劳德与韦菲利特之间停下。

「只要维持基础运作的魔力足够，让身体健康的男士成为下任领主不是理所当然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虽说我的身体慢慢变健康了，但其实还是偏虚弱。更何况我是女孩子，往后在怀孕与生产的时候皆无法办公，那当然是由在贵族院取得了优秀成绩的韦菲利特成为下任领主更合理。

听完我的主张，蓝斯特劳德那双红眼带著些许兴味地望过来。尽管看来像在看好戏，但实际上似乎又想看清什么，让我觉得有些恐怖，瞬间胆怯畏缩。

「也就是说，你明明拥有如此突出的优秀实力，却甘于只当第一夫人吗？」

「说甘于并不正确。因为从始至终，我从未想过追求领主之位。」

「那你追求的是什么？」

对于蓝斯特劳德这个问题，我扬起嘴角微笑。我想追求的那还用说嘛。

「便是成为领主的第一夫人，担任图书馆管理员。我要丰富自己的图书馆，让藏书越来越多。」

为此，我才开始发展印刷业。后来在贵族院又能搜集到各种故事，每年也都能印制新书，读者正一点一点增加。照这进度保持下去，让贵族们养成阅读的风气后，接下来就换平民了。从识字率高的富豪开始，最终要让每个人都能看到书。这就是我宏伟的野心。尽管我想拥有能实现这些目标的地位，但不太想做制书以外的工作，所以无意成为领主。光是当神殿长，就让我忙得焦头烂额了。

「既然你的目标是成为领主的第一夫人和当图书馆员，想来没有任何问题。那当我的第一夫人吧，罗洁梅茵。」

……什么？

现场静默了一瞬后，随即沸腾般哄然嘈杂。

「哥哥大人！您突然在说什么啊?!」

「汉娜萝蕾，你闭嘴。」

蓝斯特劳德轻一扬手，要汉娜萝蕾安静。只见她抿紧双唇，往后退了一步。发出惊讶叫声的近侍们也震慑于蓝斯特劳德的魄力，闭上了嘴巴。但是，所有人都一脸错愕。

而且老实说太突然了，我根本一头雾水。虽然我很希望是自己听错，但从周遭人们都哑然失声的反应来看，我恐怕没听错。

「实在非常抱歉。在我听来，蓝斯特劳德大人的意思似乎是想迎娶我为第一夫人……」

「你没听错，我确实是这么说的。」

蓝斯特劳德答得泰然自若，我则用手托住脸颊。想迎娶我为第一夫人，这不就是求婚吗？但是，奇怪了。我记得蓝斯特劳德已有会送发饰的对象，而且贵族若想求婚，应该要由双方的父母先谈过才对。不对，如果是在贵族院就读时谈了恋爱，也可能事后才向父母报告吧。因为自己早早就订了婚约的关系，我完全不在乎这些，也没有试图去了解，所以并不晓得贵族该有的常识。

……可是，如果要求婚，不是应该献上魔石，然后讲些内容会有一堆神祇名字的长长求爱台词吗？总之不是像现在这样，突然在闲聊之余就提出要求。难道是我记错了？

到底该怎么回应蓝斯特劳德才好呢？他应该知道我与韦菲利特已经订下婚约，搞不好当真了以后还会嘲笑我。

我歪著头僵硬不动时，蓝斯特劳德看向我与韦菲利特。

「你已经一再展现了自己的价值。不仅拥有能同时操控两把神具的魔力，还取得了诸多加护，更能推广新流行、发展对领地有益的新事业。除此之外，还与王族及上位领地皆有往来，甚至有著圣女的盛名……」

尽管如此，明明韦菲利特并不了解今后将成为主要产业的印刷业，却是他在自称为下任领主，这并不合理吧──蓝斯特劳德露出挑衅的笑容。

「再说了，虽然艾伦菲斯特的整体成绩确实有所提升，但也只有你与你的近侍实力特别出众，其他则是差强人意。进行共同研究以后，更能清楚看出领主候补生之间的差距。这是只靠你的功绩，便让领地排名急速上升的弊病吧。身边人们完全跟不上你的脚步。政变前艾伦菲斯特还在最后几名徘徊，不过是政变后才上升成了中位领地，根本配不上你。」

为了能保护领主一族，经过波尼法狄斯的严格训炼，见习骑士们的差距并不大。虽说因为开始压缩魔力的时间不同，彼此之间还是有些差距，但也都是资质与努力多寡造成的差异。然而，曾在神殿处理过斐迪南交代工作的文官们，以及不管我要做什么、总能马上做好准备的侍从们，其能力水准都比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近侍要高出许多。

「倘若艾伦菲斯特还依循从前，采用下位领地的那套处事方式，对于不断创造出新事物的你来说，应该会觉得处处受限吧？现在虽然单靠你的力量便提升了排名，但要是其他人无法跟上你的脚步，那艾伦菲斯特的排名应该要更低才对。能在神殿发掘到你，奥伯确实慧眼独具，但自称下任领主的人却从未察觉你具有的价值。长此以往，艾伦菲斯特绝没有足够的眼界能让你一展长才。」

蓝斯特劳德扬起倨傲的笑容，看向韦菲利特与屋内艾伦菲斯特的近侍们。

「假使你无意成为奥伯，今后只想当第一夫人的话，就来戴肯弗尔格吧。我们领地历史悠久，经年累月蓄积至今的书本与资料量，在尤根施密特内可是首屈一指。」

……因为领地历史悠久，累积至今的书本与资料量在尤根施密特内首屈一指？啊啊，听起来怎么这么吸引人！

我一时间受到引诱，决心有些动摇。但是，我拚命稳住自己的身躯，不让自己往前倾身。必须好好想清楚才行。现在开口邀请我的，可是戴肯弗尔格。他们才不是在邀请我过去看书，从目前为止的经验来看，肯定又跟迪塔有关。

「……我、我才不去。」

「你动摇了吧？」

「我、我才没有动摇呢。再、再说了，我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婚约还得到了国王准许，不能取消。」

戴肯弗尔格不管说什么也没用。我挺起胸膛这么主张后，蓝斯特劳德却不屑一顾似地摆了摆手。

「只是得到许可罢了，又不是国王的命令。只要奥伯提出请求，希望能够取消，马上就能获准。既然不是与他领订下婚约，要取消也是易如反掌。」

原来并不是只要有国王的许可就能高枕无忧。他说只要齐尔维斯特提出请求，我与韦菲利特的婚约就能解除。

「戴肯弗尔格也能向奥伯·艾伦菲斯特施压。至今之所以没有采取行动，是因为并不觉得你拥有的价值足以让我们这么做。但是，看你在与我交涉的时候，便有胆量一步也不退让，相信也能胜任戴肯弗尔格的第一夫人吧。若想推广你的知识、制作书籍，戴肯弗尔格更适合你。来我这里吧，罗洁梅茵。」

不论是资金、人力、面对新事物的开明姿态，还是对于新技术重要性的认可……蓝斯特劳德接连列出戴肯弗尔格的优势，而每一样正好都是我需要的。我内心的动摇程度逐渐加剧。

「况且跟艾伦菲斯特那种偏僻乡野比起来，我们这里也有更优秀的人才吧。」

……什么？才没有人会比我的古腾堡伙伴们更优秀！

反射性在心里反驳的瞬间，我也马上恢复冷静。要是去了戴肯弗尔格，我就再也见不到家人了。更何况我还负责在贵族、商人与工匠之间担任沟通的桥梁，走了的话就等于拋下这么重要的工作。不仅如此，斐迪南让给我的图书馆就在艾伦菲斯特。明明一直珍惜著如此微弱的联系，我绝不可能自己主动斩断。

「……您的提议虽然很吸引人，但请恕我拒绝。」

这种时候，最好当下就果断回绝。要是回答得支支吾吾，只会被大领地牵著鼻子走。首先必须明确表态。我完全没有要去戴肯弗尔格的打算。

蓝斯特劳德移动棋子后，缓缓抚著下巴。

「我自认为已经开出了很好的条件，你还是拒绝吗……」

明明刚才还那么动摇，究竟是在哪一步失败了？──听见这句低语，显然我心里的想法几乎都被他看穿了。

但顺利拒绝以后，我也安下心来。就在这时，蓝斯特劳德散发出来的气息忽然为之一变。从贵族特有的从容变得迅猛剽悍，就和面对迪塔时的骑士们一样。

「……既然被你拒绝了，那我只能竭尽全力把你抢过来。」

「蓝斯特劳德大人?!」

「哥哥大人，请等一下！」

不顾汉娜萝蕾的制止，蓝斯特劳德的眼神俨然已经锁定猎物。

「有想要的东西，就该设法得到。而为了达到目的，就要累积力量、锲而不舍，用尽各种办法持续挑战。这便是戴肯弗尔格的精神所在。」

之前听完克拉丽莎的求婚方式以后，我也发觉戴肯弗尔格的人想要什么东西时，都会有些不择手段。但是，由于蓝斯特劳德一直以来都说我是冒牌圣女，还形容我阴险狡诈，我从没想过他会想要娶我。而他现在的蛮横口吻与姿态，就和当初因为休华兹两人的事情而僵持不下时一样，让我不禁后退一步。

「罗洁梅茵。」

后方传来韦菲利特的呼唤，我转过身去。

「……确实如同蓝斯特劳德大人所说，我们有很多地方都需要改进，但你还是想留在艾伦菲斯特吗？」

韦菲利特一脸局促不安地向我问道。

「那个，在听完蓝斯特劳德大人说的这些话之前，其实我都不太了解你具有的价值。真要说的话，我常常都是在烦恼要怎么阻止你乱来，却不像戴肯弗尔格与多雷凡赫这样，会去思考要如何活用与推广你的知识。明明我将成为下任领主，应该要懂得活用，而不是一味地制止你……」

韦菲利特垮下肩膀。

「我因为连续两年都获选为优秀者，又能与奥尔特温互相竞争、成为好朋友，还以为已经可以与上位领地的贵族比肩了。结果共同研究的时候，看到见习文官的实力差了一大截，却还只是心想对方是上位领地，比不上也很正常，从没想过要努力追上。」

他说在领内的时候，经常拿自己与我做比较，每次都觉得自己还有进步的空间；但到了贵族院、与其他领主候补生接触以后，开始产生自信，觉得自己也很优秀。他小声地说，就是这份自信让他变得自满，以为「只要努力到这种程度就足够了」。

「明明大领地可以马上吸收你的优点，我却一点想法也没有。自领的产业也因为是从你的兴趣开始发展，我一直都觉得只要交给你就好了。」

不过，现在是他领的人都说我们领地整体还是下位领地那时的思维，所以总不可能只有韦菲利特一个人已经具备上位领地的眼界。他只能一边与上位领地的友人往来，一边慢慢培养适应。

「既然发现了自己并未好好活用，那从现在开始思考就好了吧。我重视的事物都在艾伦菲斯特，所以并没有离开的打算喔。因为我的盖朵莉希是艾伦菲斯特。」

「这样啊。那我身为下任奥伯，得保护你才行。而且，要是这种时候无法保护好想留在艾伦菲斯特的你，那我也没资格当你的家人吧。」

韦菲利特挺胸说完，蓝斯特劳德咧嘴露出不逊的笑容。

「既然你声称自己是下任奥伯，那就拿出你的气魄来，试著守住罗洁梅茵，别让戴肯弗尔格抢走吧。我要求与你比场迪塔。」

……果然又是迪塔。

「并不只有我想让罗洁梅茵嫁来戴肯弗尔格当第一夫人，我也已向父母徵得了同意。只要我们赢了，便会使出所有手段，迫使艾伦菲斯特解除婚约。」

身为排名第二的大领地，他们似乎打算以此来向我们大力施压。齐尔维斯特的胃肯定承受不住。

「如果我不接受比迪塔的要求呢？」

韦菲利特询问后，蓝斯特劳德哼了一声。

「如果你从一开始就不愿接受挑战，那我只好实行获胜后打算采取的手段了。」

「也就是说，只要艾伦菲斯特赢了，戴肯弗尔格就会放弃罗洁梅茵吧？」

「迪塔可是神圣的比赛。我向神发誓，输了的话今后绝不再对她出手。」

尽管戴肯弗尔格既麻烦又霸道，还热爱迪塔成痴，但诚信这方面倒是值得信赖。只不过，都还没比迪塔我们就一直单方面受到胁迫，事情也如对方所愿地在发展，这让人很不是滋味。

……蓝斯特劳德大人有什么弱点呢？

他不断对准我们的弱点进攻，比如齐尔维斯特的负面传闻、韦菲利特的痛处，以及我对书本的喜爱，现在又逼著我们比迪塔。若不稍微反击一下，挫挫他的锐气，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我环顾整间茶会室。有没有什么弱点能阻止蓝斯特劳德硬要比迪塔呢？最终，我的目光停在了正后悔自己没能阻止蓝斯特劳德、一脸担心地望著这边的汉娜萝蕾身上。

「既然如此，那艾伦菲斯特获胜的时候，就让汉娜萝蕾大人嫁来当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第二夫人吧。」

「啊?!罗洁梅茵，你在说什么啊?!」

「罗洁梅茵大人?!」

韦菲利特与汉娜萝蕾皆脸色大变。近侍们也嘈杂地议论起来。他们震惊的程度，比蓝斯特劳德说他要娶我当第一夫人时还要大一点。赢了。

「如同各位所知，我的身体状况并不好，所以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势必要迎娶第二夫人。倘若第二夫人能娶到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对艾伦菲斯特来说是再荣幸不过的高攀吧？」

「区区艾伦菲斯特，竟想迎娶戴肯弗尔格的女性领主候补生为第二夫人吗？你别胡说八道了！」

蓝斯特劳德朝我怒目瞪来，带有保护意味地站到汉娜萝蕾面前。看来我的反击成功，准确找到了他的弱点。

「我是否在胡说八道，请蓝斯特劳德大人自行判断吧。听到戴肯弗尔格居然不顾婚约已经得到国王许可，还强行要求我们取消，我也是一样的心情。」

倘若对方是认真的，那我也会认真要求汉娜萝蕾嫁来艾伦菲斯特。只要戴肯弗尔格现在让步，声称比迪塔只是茶会上的玩笑话，我们也能当作开玩笑就此带过。

「蓝斯特劳德大人，您当真要与我们比迪塔吗？」

我希望他可以就此罢手。因为若真让汉娜萝蕾嫁来艾伦菲斯特当第二夫人，简直荒唐至极。为了阻止戴肯弗尔格，我们只能接下比迪塔的挑战，但是他们不同。让汉娜萝蕾嫁来中领地当第二夫人这种条件，他必须先与奥伯商量，不可能自己决定。

……汉娜萝蕾大人，对不起喔。可是，我必须想办法推掉这场比赛。

大概是明白到了我的提议是为了不比迪塔，韦菲利特也马上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转向蓝斯特劳德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蓝斯特劳德大人，您要靠一场迪塔比赛，就决定重要妹妹的终身大事吗？在要求比迪塔之前，建议您还是先与奥伯好好商量。要是就这么答应我们的条件，汉娜萝蕾大人未免太可怜了。」

「韦菲利特大人……是啊，哥哥大人。请别在茶会上开这种玩笑，随便决定我与罗洁梅茵大人的未来。罗洁梅茵大人已经订婚了唷。」

然而，汉娜萝蕾的劝说似乎没能动摇蓝斯特劳德的决心。

「……我不是在开玩笑。为了戴肯弗尔格将来的利益，我已经决定要得到罗洁梅茵，让她当我的第一夫人。」

「哥哥大人，这么重要的事情请您别擅自决定！要是输了的话我……」

「汉娜萝蕾，你要嫁给谁，是由父亲大人与我来决定。」

蓝斯特劳德铿锵有力地打断后，汉娜萝蕾微打了个哆嗦，低下头后退一步。

「艾伦菲斯特，你们打算怎么做？」

韦菲利特往我瞥来一眼。他看来十分犹豫，不知道是否可以自己下决定。

「罗洁梅茵，你放心把未来托付给我吗？」

「如果比迪塔时是以我作为宝物，我们可不会输喔。」

毕竟关系到自己的未来，我一定全力以赴。我开口推了一把后，韦菲利特再看向茶会室里的近侍们。

「罗洁梅茵是艾伦菲斯特的宝物，一定要尽全力守住她。大家，助我一臂之力吧！」

「是！」见习骑士们异口同声回道。韦菲利特彷佛因此得到了力量，仰头看向蓝斯特劳德。

「我接受您的挑战！我是下任奥伯，绝不轻易把艾伦菲斯特的宝物拱手让人。」

「说得好。」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 迪塔的准备

「请问迪塔要何时进行？总不可能现在就比，两边的骑士人数也要一致才行。」

「我知道。我们也要先安排场地。等决定好了要在哪个训练场，也向担任裁判的洛飞约好时间，我再通知你们。」

韦菲利特与蓝斯特劳德讨论起迪塔比赛的细节后，见习骑士们跟著聚集上前。莱欧诺蕾他们也把护卫工作交给还是一年级生、不能参加迪塔的泰奥多，加入讨论。

「罗洁梅茵大人，要不要坐下来喝杯茶呢？」

汉娜萝蕾指向桌子说道，脸上带著快哭出来的表情。才一会儿的光景，未免发生太多事情了。确实我也需要润润喉咙。我走向桌子后，侍从们立刻重新泡了壶茶。我看著布伦希尔德倒茶时，汉娜萝蕾一边留意蓝斯特劳德那边的动静，一边轻声细语道：「柯朵拉，我想与罗洁梅茵大人谈谈。」

「请。」

柯朵拉很快递来防止窃听的魔导具。看来是不想被蓝斯特劳德听见的内容吧。我立即接过握在掌心。

「茶会竟然变成了现在这样，实在非常抱歉。都怪我力有未逮……」

难得今天的茶会这么开心，蓝斯特劳德却对韦菲利特说些无礼的话语藉机挑衅。尽管韦菲利特后来恢复了镇定，他却接著贬低艾伦菲斯特，还当著未婚夫的面向我求婚。被我拒绝以后，竟然开始施压，要求比场迪塔。

「枉费罗洁梅茵大人想出了解决办法，想让这一切当作没有发生过，结果还是糟蹋了您一番好意，我真的感到很过意不去。」

「我也只是想让蓝斯特劳德大人放弃比迪塔，结果却把汉娜萝蕾大人牵连进来。我才对您感到过意不去。」

「哪里。好不容易罗洁梅茵大人提出了可以阻止迪塔的条件，是哥哥大人自己不愿意就此罢手。」

看著汉娜萝蕾难过的笑容，我往蓝斯特劳德的方向瞪了一眼。

「如果艾伦菲斯特赢了，我打算撤回自己刚才提出的条件喔。因为我本来就只是想阻止蓝斯特劳德大人，而且若让汉娜萝蕾大人当第二夫人，对您未免太失礼了。」

「……您的心意我非常感激，但透过迪塔决定好的事情，是不能更改的。至少在戴肯弗尔格是这样。」

「怎么这么麻烦……啊不对，是这么顽固呢……呃……」

我一时间想不出适合的贵族式回应，汉娜萝蕾只是垮下头说：「就是说呀。」

「……那汉娜萝蕾大人想怎么做呢？」

「您这句话的意思是？」

「如果您已经有心仪的对象，我们可以在获胜时与戴肯弗尔格协调沟通，让您能与对方结为连理喔。」

与其真的嫁来艾伦菲斯特当第二夫人，这样的结果戴肯弗尔格也比较能接受吧。听到我这么说，汉娜萝蕾眨眨眼睛。

「……我的结婚对象会由父母或哥哥大人决定，所以我从未想过要与谁结婚呢。不过，是啊……今天看到罗洁梅茵大人面对哥哥大人的施压也毫不退缩，坚持自己的决定，我第一次产生了也想要自己做决定的念头喔。」

「那么，假使艾伦菲斯特获胜了，我再请戴肯弗尔格实现您的心愿吧。」

「不，我不能再给艾伦菲斯特增添更多负担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汉娜萝蕾微笑说道。然而与平常相比，此刻她的笑脸显得有些阴郁。

「要是最后真的演变成汉娜萝蕾大人不得不嫁来艾伦菲斯特，当然我也非常欢迎，也会竭尽所能让汉娜萝蕾大人过得幸福喔。请您放心嫁过来吧。」

您若嫁来艾伦菲斯特，就能最先看到新书，我也会打造一个爱书同好的乐园──我拚命强调嫁过来的好处后，汉娜萝蕾咯咯笑了起来。

「罗洁梅茵大人没有因为这次的事情要与我绝交，这就让我很高兴了。」

戴肯弗尔格确实难缠又棘手，但汉娜萝蕾仍然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至少我完全没打算与她绝交。

「汉娜萝蕾大人可是我的知心好友！」

「那么，也容我向知心好友提出一个忠告吧。罗洁梅茵大人多半在想，只要有那面风盾便能获胜，但其实并非毫无破解之法喔。而且哥哥大人也已经知道了……请您千万不要轻忽大意。」

汉娜萝蕾轻声说完，这天的茶会也就此宣告结束。

「哥哥大人、姊姊大人，我完全听不明白。为什么两位只是去参加茶会，却演变成了要比场迪塔，输了的话还得取消婚约呢？」

回到宿舍以后，我们召集所有人来到多功能交谊厅，说明之后将要比场迪塔。夏绿蒂听完，面色铁青地这么问道。虽说这次完全是蓝斯特劳德强人所难，但不管我们怎么说明，夏绿蒂还是无法理解为何会变成这样。

「……罗洁梅茵，我现在可以明白你每次惹出麻烦，都不知该怎么回答的心情了。」

「您能明白真是太好了。那就麻烦哥哥大人向夏绿蒂说明了。」

我面带微笑这么表示后，韦菲利特也微微一笑。

「不，这种时候应该由已经习惯的你来说明吧。」

「哎呀，蓝斯特劳德大人不是才提醒过您，不应该什么事情都交给我吗？」

我这样反驳后，把说明的工作交给韦菲利特。

……绝对不是推给他喔。我这么做也是希望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能有成长嘛。

尽管韦菲利特很努力说明，但最终还是忍不住大喊：「再说明下去也没意义！现在应该先想好对策吧！」夏绿蒂似乎也放弃了听更多说明。

「虽然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接下来先思考对策吧。只要有姊姊大人的舒翠莉娅之盾，想要获胜并不难吧？」

「关于这点，刚才汉娜萝蕾大人给过我忠告。她说戴肯弗尔格已经知道有方法可以破解风盾。莱欧诺蕾，那我们还有胜算吗？」

莱欧诺蕾听了表情十分僵硬。

「倘若无法使用风盾，那么取胜的机率非常低。但是，目前还不晓得是否全程都无法使用风盾，因此若从一开始就完全不用，也不是明智之举。况且，即便不能使用风盾，罗洁梅茵大人还有骑兽。」

莱欧诺蕾说完，劳伦斯一边点头，一边提出自己的想法。

「更重要的是，我认为最大的弱点，是罗洁梅茵大人得花点时间才能变出风盾。换作是我，一定会在迪塔开始的同时就对罗洁梅茵大人发动攻击。因为就算有方法可以破解，一旦被对方躲进风盾里头，还是不好应付。」

变出风盾时，祷词的咏唱得花不少时间。他说这段时间能否成功守住是重要关键。

「那该怎么防守才好呢？如果可以使用大范围的魔法，让敌人心生怯意……像是施展洗净魔法，让水像瀑布一样冲向敌人……」

马提亚斯冷静地反驳了我的提议。

「能够大规模施展洗净魔法的，也只有罗洁梅茵大人而已。再者，万一骑士们在一开始便耗尽魔力，之后就无法上场战斗了。何况我们是要争取时间，让您能变出风盾，所以必须是骑士们有能力做到的事情……」

马提亚斯的分析非常正确。我「唔」地噘起嘴巴后，黎希达忽然开口。

「大小姐，能容我说句话吗？虽说大人不该干涉贵族院里的事情，但总不能眼睁睁看著您被戴肯弗尔格抢走。请容我提供建言。如果是从前在比夺宝迪塔，这时便会换下两名魔力较少的骑士，并补上两名魔力较多的上级侍从，这是很有效的一种策略。」

黎希达提议，可以采用从前夺宝迪塔的作战方式。

「那比迪塔的时候，侍从要负责哪些事情呢？」

「他们要负责为魔导具灌注魔力，以及管理回复药水。像优蒂特擅长远距攻击吧？可以让魔力较多的侍从跟著她，将注满魔力的魔导具拿给她使用。比起只有优蒂特一个人，届时她能使用的魔导具数量便可增至数倍。」

骑士们上场战斗时，每个人能带在身上的回复药水数量十分有限。但若交由侍从保管，在骑士们喝完了药水以后，就能把药水发给他们。

「以前也曾让能够施展治愈魔法的侍从，待在己阵里待命。因为侍从与骑士不同，不会直接上场战斗，主要是负责魔力的供给。文官们则负责准备魔导具与回复药水，但到比赛当天就派不上任何用场了。」

韦菲利特思忖了一会儿后，看向在场的侍从们。

「魔力最多的见习侍从有谁？选出两人代替骑士上场吧。」

最后是布伦希尔德与韦菲利特的见习侍从伊西多被选上，因为两人皆是学过魔力压缩法的上级侍从。

「如果再加上我，三个人能一起施展罗洁梅茵刚才提议的大规模洗净魔法吗？这样一来，不仅骑士们不用消耗魔力就能争取到时间，我们也能在骑士上场战斗的时候让魔力恢复……」

韦菲利特说完，布伦希尔德像是想起了什么般转过身来。

「对了，罗洁梅茵大人。去年的领地对抗战上，克拉丽莎大人是不是说过她正针对广域魔法，在研究有辅助效果的魔导具呢？」

「布伦希尔德，说不定能使用这个魔导具喔！但现在当然不方便去问克拉丽莎本人，不如问问当时也在场的哈特姆特与雷蒙特，看他们还记不记得细节吧。」

「但你当时不是也在场，已经不记得了吗？」

我默默别开视线。因为那时候我并不怎么感兴趣，甚至还和安洁莉卡一样，暗暗心想著「大家都在聊些专业又艰深的事情呢」。真是没面子。

「作战计画我打算交由莱欧诺蕾来拟定，麻烦你想些能活用我魔力的对策吧。」

韦菲利特因为是领主候补生，魔力丰富，能够使出强大的攻击。而在领内的时候，他虽然会与骑士们一起训练，但因为不是骑士，强化团队合作的训练很少参加。听了韦菲利特主动提出的要求，莱欧诺蕾扬起微笑。

「那就麻烦韦菲利特大人负责防守吧。现在已经有罗洁梅茵大人、擅长远距攻击的优蒂特与见习侍从们，若再加上魔力丰富的韦菲利特大人，就有更多骑士可以上场发动攻击。」

「知道了。」韦菲利特回应后，看向我问：「罗洁梅茵，有没有我能操控的神具？之前讨伐靼拿斯巴法隆的时候，你也利用神具之一的披风，帮大家制造了可以进攻的机会吧？如果可以像那样一边保护你们，一边施展戴肯弗尔格意想不到的攻击，说不定可以让他们乱了阵脚。」

如果可以使用神具，那么即便韦菲利特无法与骑士们携手合作，魔力量多的他还是能施展出强大的攻击吧。我马上回想神殿里的神具。

「但若想变出神具，必须奉献魔力才行。就算现在开始奉献，也可能无法在迪塔当天就能自由操控神具。与其自己变出来，不如向养父大人提出请求，从神殿里借来神具吧。我想这是最简单的方法。因为只要注入魔力就能使用了。」

如果想用思达普变出神具，不只要先奉献足够的魔力以取得魔法阵，就连变出神具、维持外形、操控使用，都得消耗相当大量的魔力。但若和我第一次讨伐冬之主时一样，直接使用神殿里的神具莱登薛夫特之枪，就只有在使用上会消耗魔力而已。

「只不过，这次不能使用莱登薛夫特之枪。因为这个武器虽然适合用来一鼓作气打倒宝物，但总不能对著汉娜萝蕾大人发动这么猛烈的攻击。万一长枪刺穿盾牌就糟了。」

「嗯。」

韦菲利特点头表示同意。攻击时若想拿捏力道，还是使用熟悉的武器比较顺手吧。

「至于舒翠莉娅之盾我已经预计要使用了，而且如果对方真有方法能够破解，那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再变出一面也没意义。芙琉朵蕾妮之杖则会治愈在场所有的人，所以若在战场上使用，会不分敌我对每个人都施以治愈。」

「那可不行。」

「然后，黑暗之神的披风最好还是别使用。因为要是被误以为是黑色武器，可能会给我们带来麻烦。光之头冠则是签订契约时使用的神具，战斗时应该派不上用场吧。而我至今从未使用过的神具，就是埃维里贝之剑了……」

「埃维里贝之剑能做到什么事情？它和能弹开所有恶意的风盾一样，也具有什么特殊效果吗？」

「它具有的效果对我来说没什么用，而且只能在冬天时使用，所以实用性并不高。不过，说不定正好适合这次的比赛呢。现在马上联络艾伦菲斯特，借来神具吧。」

我们立即写下报告书，说明在戴肯弗尔格的施压下不得不比场迪塔，以及落败的话必须要解除婚约等事情，再请他们从神殿送来埃维里贝之剑。顺便也补充写了，请帮忙询问哈特姆特，关于克拉丽莎的研究是否还记得详情。

「马上把这份报告书送回艾伦菲斯特！」

「遵命。」

韦菲利特的侍从冲出去后，罗德里希抬起头来。

「我根据斐迪南大人的迪塔指导手册，把能用到的魔导具都写在了这里。莱欧诺蕾，希望能在拟订作战计画时有所帮助。」

「谢谢你。」莱欧诺蕾接过后露出微笑，接著向众人下达指示。「见习文官，请开始制作这份单子上的魔导具与回复药水。见习骑士，接下来请前往采集场所。除了训练，也要顺便采集原料。」

学生们依著莱欧诺蕾的指示开始行动。这时，马提亚斯开口说了：

「罗洁梅茵大人，能请您给予我们祝福吗？若能让身体习惯您给予的祝福，也许多少可以提高胜算。因为我们靠自己得到祝福的成功机率仍非常低。」

「虽然由我给予祝福，长期来看对大家并不好……」

但事关自己的未来，此刻也顾不得这么多了，甚至必须不择手段。而且老实说，我们现在根本不晓得戴肯弗尔格可以获得多少祝福。因此我还是给予了见习骑士们安格利夫的祝福，然后目送大家离开。韦菲利特也跟著他们出去了。交谊厅里只留下了最基本的护卫骑士人数，以及夏绿蒂与侍从们。

「……如果可以，真想夺走戴肯弗尔格取得的祝福呢。」

明明我们几乎无法使用祝福，但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们应该已经习惯了取得祝福的状态，这真是不容小觑的威胁。尽管今天汉娜萝蕾让我触摸了绯亚弗蕾弥雅之杖，但实在不可能看过一次就记住魔法阵。

「呜呜，真想进入地下那个书库。可是，需要王族的许可……而且为了供给魔力，王族现在都很忙吧？不知道人在贵族院的锡尔布兰德王子会不会下达许可呢？」

「我想恐怕不可能吧。」黎希达回道，但我还是决定拜托看看。试过后还是不行的话，到时再放弃就好了。我这么心想著送出信件后，却收到了奥多南兹。

「只去明天上午的话没问题。那我也通知一下汉娜萝蕾吧。」

锡尔布兰德充满雀跃的愉快嗓音重复了三遍说道。

「……黎希达，明明非常临时，结果真的得到许可了呢。」

「我还以为王族在时间非常充裕之前，都不会下达许可呢……」

虽然对一脸纳闷的黎希达有些过意不去，但好不容易王族下达许可了，我立刻安排好明天要去图书馆。

隔天上午，我兴冲冲地前往图书馆。同行的，有能进入地下的上级骑士莱欧诺蕾，以及无法参加迪塔的一年级生泰奥多，最后是黎希达与布伦希尔德。

「公主殿下，来了。」

「公主殿下，好久不见。」

出来迎接我的休华兹与怀斯固然非常可爱，但我不明白他们怎么又叫我「公主殿下」。我仰头看向欧丹西雅与索兰芝。

「欧丹西雅老师，休华兹与怀斯的称呼方式是不是出错了呢？」

「好像是前阵子灌注了大家的魔力以后，称呼方式又改变了。我找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商量过，他只说应该不久后会再变回去吧……」

但现在似乎还没变回去。欧丹西雅一边说她因为突然接到锡尔布兰德的联系而大吃一惊，一边带我们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锡尔布兰德已经到了。

「锡尔布兰德王子，抱歉百忙之中打扰您。还让您亲自过来一趟……」

「因为非常突然，我还吓了一跳。罗洁梅茵要调查什么资料呢？」

「等打开书库后再向您说明。」

与锡尔布兰德互道寒暄的时候，汉娜萝蕾也到了。她带来的近侍也不多，果然一样正为了迪塔在接受特训吧。道完寒暄，两名图书馆员先是说明：「现在因为最终测验快到了，无法关闭阅览室。」然后我们在阅览室内学生们的注目下，进入闭架书库。

再之后，由欧丹西雅带领著我们进入地下。和上次一样打开门扉后，侍从们立即开始准备泡茶。

「罗洁梅茵，现在书库打开了。请告诉我你到底要找什么资料吧。」

「因为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将要比场迪塔，所以我想调查一下有关仪式与神具的资料。」

我说完，汉娜萝蕾有些促狭地笑了起来。

「罗洁梅茵大人，这件事告诉我没关系吗？」

「因为被您知道了也没关系呀。」

「为什么要与戴肯弗尔格比迪塔呢？前阵子为了参加仪式，已经有很多领地都与戴肯弗尔格比过迪塔了吧？」

我耸了耸肩。

「因为蓝斯特劳德大人向我求婚，才演变成了要比迪塔决胜负。对吧，汉娜萝蕾大人？」

「嗯、嗯。不说这个了，时间所剩不多。罗洁梅茵大人，快点进去查资料吧。」

汉娜萝蕾有些焦急地催促道，我便对锡尔布兰德轻轻挥手致意，然后走向透明墙壁内的书库。

「汉娜萝蕾，请向我说明详细情况。你不需要查资料吧？」

被锡尔布兰德叫住后，汉娜萝蕾一脸惊讶地停下脚步。我看了两人一眼，旋即踏入书库。休华兹抬头往我看来，说了和上次一样的话。

「公主殿下，祈祷不够。」

「我知道了。但今天因为时间不够，我下次再祈祷吧。还有，我想了解能缓和夏天暑气的绯亚弗蕾弥雅仪式与呼唤春天的仪式，请你帮我找出相关资料。」

这么拜托休华兹以后，我看著资料，把变出绯亚弗蕾弥雅之杖的方法抄写下来。同时也调查了哈尔登查尔的唤春仪式要如何做出刻有魔法阵的舞台，同样抄写下来。

「结果被锡尔布兰德王子知道了我们要比迪塔呢。」

听见汉娜萝蕾的声音，我抬起头来，发现她正低头看著我抄写资料。

「被锡尔布兰德王子知道有什么不妥吗？」

我歪过头后，汉娜萝蕾露出苦笑。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之前不是才告诫我们，不要做些无谓的举动吗？之后一定又会接到王族的传唤吧。」

「……但这次可不是我们的错喔。整件事是蓝斯特劳德大人引起的，到时候请亚纳索塔琼斯王子骂骂他吧。」

我如此徵求同意后，汉娜萝蕾脸上却浮现模棱两可的笑容。

「是啊。但就算主张这不是我们的错，大概还是会一起挨骂吧。因为每次哥哥大人做了什么事情，我总会跟著挨骂。」

汉娜萝蕾以放弃挣扎的语气说，并催促我离开书库。她说第四钟就要响了。回头一看，我才发现透明墙壁外的锡尔布兰德早已不见踪影。

与汉娜萝蕾以及欧丹西雅一起锁上书库后，我向黎希达询问锡尔布兰德的去向。

「刚才好一会儿，他都与布伦希尔德在讨论艾伦菲斯特的书本，后来便说自己想起了某件重要的事情。」

行程一向会由侍从管理安排，若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绝不可能忘记。这种情况下，这是离开所用的藉口。锡尔布兰德年纪还小，要等这么长的时间肯定坐不住吧。听完黎希达的回覆，我理解地点点头。

回到宿舍以后，我发现哈特姆特竟然亲自送来了埃维里贝之剑。听说齐尔维斯特与芙萝洛翠亚在看完报告书后，全都扶住额头，头痛到了无法动弹的地步。

「想不到哈特姆特会再来贵族院……」

「因为搬运神具是神官长的职责。此外您不是在信上说了，希望我能详细告诉您克拉丽莎所做的研究吗？」

「你还记得吗？」

我眨了眨眼睛，哈特姆特一派理所当然地点头。

「那当然。当时克拉丽莎还问过我意见，我也帮了点忙，所以记得设计图。」

「哈特姆特，你太优秀了！真是可靠的近侍！」

我兴奋得大声表扬，哈特姆特便露出开心的微笑说：「能让罗洁梅茵大人这么高兴是我的荣幸。」但他紧接著敛起表情。

「在比迪塔之前，城堡为我准备了一间客房，让我每天都能把埃维里贝之剑送来。因此，我也能在宿舍内协助制作魔导具。为了守住罗洁梅茵大人，让我们全力以赴吧。」

「……但请哈特姆特帮忙制作魔导具，会不会太奸诈了呢？」

我偏著头表达疑虑后，韦菲利特接过埃维里贝之剑，没好气地板起脸孔。

「你都命人从神殿带来神具，还拜托了锡尔布兰德王子，进入书库抄写资料，现在还有资格说这种话吗？总之我们一定要赢。凡事物尽其用吧。」

于是由哈特姆特带头，见习文官们毫不间断地制作战斗所需的魔导具。见习骑士们则是反覆地接受战斗训练、采集原料，以及讨论作战方式。见习侍从布伦希尔德与伊西多则是努力压缩、增加魔力，同时学习做好的魔导具要如何使用。

有时我会与见习骑士一同前往采集区域、给予祝福，有时则练习使用绯亚弗蕾弥雅之杖、取消他们得到的祝福，也会跑到宿舍外面，教韦菲利特怎么使用埃维里贝之剑。

「为了示范，我先用思达普变出埃维里贝之剑吧。」

我用思达普变出长剑，咏唱生命之神的祷词。瞬间四周刮起风雪，白色光柱往上窜升，魔力又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

看来为了这次的迪塔，戴肯弗尔格舍与艾伦菲斯特舍都会不断地出现光柱吧。我默默这么心想道。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 求娶迪塔

「噢噢，罗洁梅茵大人。这一天终于到了。」

到了比迪塔当天，我们前往对方指定的训练场，只见洛飞正露出了乍看爽朗，实则教人感到窒息的笑容等著我们。能在贵族院比夺宝迪塔，似乎让他高兴得不得了。

「虽然在领内并不少见，但真没想到如今竟然也会在贵族院内比如此大规模的求娶迪塔。哎啊～看到大家都充满热情，真是太美妙了。」

……明明我们都拒绝了却不肯放弃，更以上位领地之姿施压，要求比场迪塔，戴肯弗尔格居然还好意思说「大家都充满热情，真是太美妙了」……

洛飞接著说明，今天要比的迪塔虽然与夺宝差不多，但确切名称是叫作求娶迪塔。在戴肯弗尔格，如果男方求婚以后，遭到女方的父母反对，为了能够迎娶女方，两家的亲戚便会比一场所谓的求娶迪塔。原本男方落败的话，便是只能就此放弃，并没有任何赌注；然而这次因为我开了条件，要是戴肯弗尔格输了，汉娜萝蕾就要嫁来艾伦菲斯特，所以让他大吃一惊。毕竟艾伦菲斯特并没有比迪塔的风俗，要比一场没有任何好处可拿的迪塔，我才不干。

……虽然只要输了，那般纠缠不休的戴肯弗尔格男性就会放弃这一点，确实才是重点啦。

「我非常希望罗洁梅茵大人能嫁来戴肯弗尔格。我一定全力支持你。」

洛飞笑容满面地说。但是，真希望他别说得好像我很想比这场迪塔一样。但我还没反驳，赫思尔就将洛飞一把推开，然后老大不高兴地低头朝我看来。

「罗洁梅茵大人，我明明要求过你别打扰我做研究，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赫思尔说她今天必须待在观众席，担任艾伦菲斯特方的裁判；洛飞担任裁判时，则要骑著骑兽在场内来回飞行。虽然她身为舍监无法拒绝，但偏偏领地对抗战就要到了，现在正是研究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竟然被人从研究室里拉出来，看得出来她的心情糟糕透顶。

「这次是戴肯弗尔格提出要求，而我们因为领地排名的关系，根本无法拒绝。有怨言请别找我，去对戴肯弗尔格说吧。」

「我已经说过了。」

看来赫思尔也了解情况，但不发几句牢骚就是不甘心吧。我与韦菲利特异口同声向她道歉：「对不起。」

「好不容易我现在的研究环境越来越完善了，要是输了我可会很头痛。」

这大概是赫思尔式的声援吧。我只能这么回答：「……我们会倾尽所能。」

环顾看台后，我发现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皆是全员出动，所有学生都来到了现场加油。看台上，几名戴肯弗尔格的学生手上还拿著大型魔导具。

……那是什么呢？

我问向和见习骑士们一样穿著全身铠甲，只差没有戴上头盔的汉娜萝蕾。

「那个，汉娜萝蕾大人，为什么看台上的人拿著魔导具呢？今天的迪塔应该不准学生从看台进行干涉吧？」

「因为奥伯想知道比赛情形，那是他下令要学生拿著的，是种可以录下迪塔比赛的魔导具。对于比赛不会构成任何妨碍，还望您不要介意。」

她说奥伯·戴肯弗尔格本来还想跑来贵族院观看求娶迪塔，惹得洛飞十分头痛。最终是藉由使用这个魔导具，才让他把冲动按捺下来。

「竟然还让学生们带著魔导具来观赛，明明这关系到汉娜萝蕾大人的终身大事，奥伯·戴肯弗尔格还是坚持要比这场迪塔吗？」

我本来还怀抱期待，希望奥伯可以阻止蓝斯特劳德的擅作主张。闻言，汉娜萝蕾哀伤地垂下双眼。

「听说父亲大人只是说了：『既已决定要比迪塔，怎能说取消就取消。无论如何一定要赢！』」

「要是可以取消的话，其实我会非常感激呢……」

明明被当作宝物的我们两人都不想比这场迪塔，奈何现实不如人愿。

「那么上场吧。」

由洛飞带头，见习骑士们纷纷跃上骑兽，飞向底下的比赛场地。与汉娜萝蕾挥手道别后，我也坐进骑兽。骑兽里头还载有装满魔导具与回复药水的箱子。

「哥哥大人、姊姊大人，加油喔。」

夏绿蒂跑到骑兽旁边来为我们加油打气，我也看向她身边的低年级见习骑士们。今天因为所有实力较好的高年级护卫骑士都要上场比迪塔，总让我十分担心夏绿蒂的安全。我向留下来保护夏绿蒂的泰奥多吩咐道：

「泰奥多，你要好好保护夏绿蒂喔。拜托你了。」

「请交给我吧。我会在这里祈求罗洁梅茵大人与姊姊大人能够得胜。」

转过身背对在看台上为我们加油的夏绿蒂一行人，我往艾伦菲斯特的阵地降落。这时，参赛人员要先消除骑兽，在阵地上列队。确认伊西多与布伦希尔德都把箱子从我的骑兽里搬出来后，我也消除骑兽加入队伍。

首先站在最前排的，是魔力丰富的上级至中级见习骑士。马提亚斯、劳伦斯与托劳戈特皆在其中。第二排则是中级见习骑士，以及负责对全体下达指示的莱欧诺蕾。

排成两列的见习骑士们后方，是只穿著简易铠甲、保护身体局部的两名侍从。顺带说，我身上穿的也是简易铠甲。由于是魔石变成的铠甲，一点重量也没有。毕竟若是穿全身铠甲，在习惯之前都会觉得有东西挡住视野、行动也很不方便。就像用纸箱做成的铠甲虽然轻盈，但不管做什么都会卡卡的一样。我的手脚本来就慢，不能再换上全身铠甲，导致行动变得更加迟缓。

而伊西多与布伦希尔德之间，是穿著坚固全身铠甲的韦菲利特。站在队伍最后面的，则是在这场迪塔中担任宝物的我，以及保护我的同时也负责远距攻击的优蒂特。

……胜败的关键，在于我能不能在比赛一开始就变出舒翠莉娅之盾。

莱欧诺蕾已经下达指示，比赛开始的同时，大家就要咏唱「哥替特」变出盾牌，而我要躲在大家的盾牌后面咏唱祷词，立下舒翠莉娅之盾。见习骑士们都认为戴肯弗尔格一定会出手妨碍，不让我把风盾变出来。只不过比赛开始的时候，双方都还在自己的阵地里，隔著一段距离，所以他们势必会采取远距攻击。

为此，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必须全员都先变出盾牌，阻挡戴肯弗尔格的攻击，争取时间让我能咏唱祷词；与此同时，韦菲利特、伊西多与布伦希尔德，再朝著戴肯弗尔格的阵地施展大范围的洗净魔法。

伊西多负责在比赛一开始就发动对广域魔法有辅助效果的魔导具，正神色紧张地摸著腰带。因为在听到「比赛开始」之前，既不能变出思达普，也不能拿著魔导具。

感觉得出所有人都很紧张。我也回想了大家一起讨论的战略，用力吞下口水。

「双方上前！」

洛飞朗声喊道，韦菲利特便将头盔夹在腋下，往前走去。蓝斯特劳德一样拿著头盔，从戴肯弗尔格的阵地里走出。

直到这时，我才观察起戴肯弗尔格的阵地。只要强化视力，就能清楚看见对方阵地里的模样。我发现对面的参赛人员当中，也有人在脚边放著偌大的箱子。看来他们也带了大量的魔导具与回复药水来到场上。由于所有人都穿著全身铠甲，所以我还以为戴肯弗尔格派上场的都是骑士，但说不定当中也有尚武的侍从。

……代表我们想的都一样啰？还是对戴肯弗尔格来说，本来求娶迪塔就会做这些准备了？

他们很可能也和我们一样，领内的人皆提供了协助与建言。

……没问题吗？

不安与紧张让我的身体有些打颤。戴肯弗尔格的人都已经看过迪塔故事了，因此他们也知道斐迪南想出来的一些战略。如果再有过去曾与斐迪南交手的骑士们提供建言，有可能已经猜到一些我们会采用的战术。

这次齐尔维斯特不仅出借神具，还每天都把哈特姆特送来贵族院，彷佛在说「绝不能输」，提供了非常全面的后援支持；战术上，波尼法狄斯与卡斯泰德也提供给了我们诸多建议。所以，我们绝不能输。

韦菲利特与蓝斯特劳德停下脚步，隔著站在中心的洛飞互相对峙。两人正瞪著彼此时，洛飞变出思达普来。他们也跟著变出思达普，往前伸出，并且配合洛飞的动作向上举高。将思达普举到正上方后，两人简短开口。

「让我们堂堂正正比场迪塔吧。」

「奥伯也已经吩咐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守住罗洁梅茵。我们绝不会输。」

随后两人背对转身，走回自己的阵地。洛飞依旧高举著思达普。

确认两人都回到阵地、戴上头盔，洛飞便让思达普发出蓝色光芒，然后「嗖！」地大力挥下。

「比赛开始！」

「哥替特！」

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旋即变出思达普，一致举起盾牌。我也同样先用思达普变出圆盾，站在盾牌后方咏唱祷词。

「司掌守护的风之女神舒翠莉娅，」

站在我前方的伊西多先是握紧腰间上的魔导具，接著往半空中用力拋出。好几道魔法阵随即在上空展开。这是哈特姆特制作的、对广域魔法有辅助效果的魔导具，只不过原先是克拉丽莎的研究。

「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

看见魔法阵在空中展开后，韦菲利特三人立刻高举起思达普。但就在这个瞬间，马提亚斯忽然高声大喊：「戴肯弗尔格丢了什么东西过来！全员注意！」

「请聆听吾的祈求，赐予吾圣洁之力，」

下一秒，刺眼的强光照亮艾伦菲斯特的阵地。我因为站在好几名见习骑士后方，再加上比大家矮了许多，所以光芒几乎没照到我身上来，得以继续咏唱祷词。但是，站在最前排的见习骑士们似乎一时间全被亮得睁不开眼睛，好像还有人在大喊：「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

「瓦须恩！」

韦菲利特三人也举起一只手臂挡住亮光，同时念出咒语。总之只要能朝著戴肯弗尔格的阵地释出水流就好。就算刺眼到看不见前方，一样可以办到。

只论魔力量的话，韦菲利特、伊西多与布伦希尔德在艾伦菲斯特舍里可都是名列前茅。而三人在施展洗净魔法时，几乎都是倾尽全力，只见瀑布般的庞大水柱朝著戴肯弗尔格的方向直冲而去。

「呜哇啊啊啊啊啊！」

「这是怎么回事?!」

趁著艾伦菲斯特的人睁不开眼睛，戴肯弗尔格有的见习骑士本已变出骑兽，想要发动攻击；有的则是为了使出全力进行攻击，正举起大剑倾注魔力。结果，他们都被水龙般汹涌袭来的水流冲得失去平衡，往后滚了好几圈。

要是可以直接把汉娜萝蕾冲出阵地，便能一举分出胜负。只可惜为了保护宝物，见习骑士们早已举好盾牌，所以并未将她冲到阵地外。

但三人倾注大量魔力所施展的洗净魔法虽然强大，效果却只持续了短短十秒钟。再加上洗净魔法只会把范围内的物品清洗乾净，过后便消失无踪，因此也无法让披风在吸收水分后变得沉重。

被突如其来的大水冲走后，尽管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们一时间目瞪口呆，但听到「快回来！」的指令，更是只花不到十秒的时间便重新整队。虽然只争取到了总计大约二十秒的时间，但已经够我变出舒翠莉娅之盾。

「阻绝一切怀有恶意之人，为吾立下风盾！」

伴随著「锵」的清脆声响，半球形的舒翠莉娅之盾完成了。与此同时，一道黄色光柱也从舒翠莉娅之盾向著天空飞去。

「唔咦?!」

虽说光柱是我们在贵族院举行仪式时经常发生的现象，但由于之前变出盾牌时从没出现过，因此我吓了一大跳，不自觉仰头看向光柱。这么说来，平常我都是往戒指注入魔力变出风盾，这还是我第一次先把思达普变成盾牌，再咏唱祷词。

「……从戴肯弗尔格能取得祝福这点来看，代表使用思达普举行仪式、咏唱祷词，都是很重要的步骤啰？」

我仰望著光柱喃喃自语时，莱欧诺蕾一边指示一时睁不开眼睛的见习骑士们进入风盾，一边转向我与优蒂特大喊：

「罗洁梅茵大人，请快点举行海之仪式！优蒂特，你负责争取时间！现在骑士们派不上用场！」

我马上再变出一把思达普，变成在图书馆查过资料后，对自己进行过特训的海之女神绯亚弗蕾弥雅之杖。我一边让思达普发光，在半空中画下海之女神绯亚弗蕾弥雅的符号，一边咏唱「修得列坎布恩」。为了不与芙琉朵蕾妮之杖混淆，需要多一道步骤。

「海之女神绯亚弗蕾弥雅啊。」

紧接著，我边咏唱刚学会不久的祷词，边慢慢开始旋转法杖，要将戴肯弗尔格为了这场比赛所取得的祝福还给诸神。

在我变出法杖的时候，优蒂特大喊道：「那我出发了！」飞身跃上骑兽。这时，韦菲利特他们正好退到后方，准备喝下回复药水，优蒂特的骑兽像与三人交接般疾冲而出。

「喝！」

优蒂特拉开弹弓，朝著正在重整态势的戴肯弗尔格阵地掷去垒球大小的魔导具。

「有什么东西飞过来了！快打回去！」

「不行！用网子接住吧！」

一名见习骑士暗示魔导具有爆炸的可能，将思达普变作网子，接住了飞去的魔导具。然而，魔导具一碰到网子便爆炸开来，往四周撒下淡红色的烟雾与细小粉尘。

「呃啊啊啊啊！我的眼睛！」

「咳咳！恶咳！我的喉咙……」

「不要吸进去！手脚会发麻！」

本来还在阵地里重新整队的见习骑士们全扭著身子倒下，痛苦挣扎。明显不是可以发动攻击的状态。

「真不愧是哈特姆特，对罗洁梅茵大人的敌人毫不留情呢。」

喝完回复药水、正等著魔力恢复的布伦希尔德用佩服的语气说。之前哈特姆特曾吩咐见习骑士们，从采集场所采来一种名为楠葛洛辛、有著红白斑点的果实。他把那种果实捣成粉末后，再制成了具有爆炸效果的魔导具。

听说粉末若进到眼睛里会让人泪流不止，吸进鼻子里的话则会引发疼痛、让鼻水流个不停，进到嘴里的话则会令喉咙刺痛，甚至有的人还会发烧、手脚发麻。哈特姆特说过，只要施展洗净魔法进行冲洗，眼睛的不适马上就能消除，而且不适的感觉也不会持续太久。只不过，跟只是释出刺眼强光的戴肯弗尔格比起来，艾伦菲斯特使用的魔导具还是可以说阴险到了极点。

「唔！早在两年前那时候，你们就该知道罗洁梅茵惯会使些卑鄙又恶毒的伎俩，让人难以相信她是圣女！不要退缩！快施展洗净魔法洗掉这些粉尘。」

……但其实想出这个方法的不是我，是哈特姆特啦。

这么心想的同时，我也往强化身体的魔导具灌注魔力，大力挥起绯亚弗蕾弥雅之杖。旋转起法杖后，慢慢可以听见「哗啦、哗啦」的海浪声。与此同时，戴肯弗尔格见习骑士们身上的祝福开始被吸走。

我要强行取消他们的祝福。只见身体都已习惯了祝福的见习骑士们一个个往前踉跄。藉著取消祝福，还可以让他们原本熊熊燃烧的斗志冷却下来，心情变得平静。若想恢复到热血沸腾的状态，想必又要再花点时间吧。

「明明迪塔比赛还没结束，你这是在做什么?!」

戴肯弗尔格的阵地传来了蓝斯特劳德的怒吼。但是，这本来就是消除暑气用的一种仪式，并不是非得在比赛结束后才能举行。

……不过，一般也不会选在隆冬的时候举行啦。

「为赐予吾等祝福的诸神，连同感谢的敬祷之意献上魔力。」

咏唱完祷词，我朝著天空高举起绯亚弗蕾弥雅之杖。光柱「咚」的一声窜起，从众人身上夺走的祝福也朝著天空一同飞去。都还没开始发动攻击，祝福就被夺走，见习骑士们全都呆若木鸡。但是这样一来，应该可以稍微让双方的战力不相上下吧。

在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们重新做好战斗准备时，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似乎也恢复了视力。大家都坐上骑兽，准备应付接下来的战斗。

「虽说罗洁梅茵大人已经帮忙消除了祝福，但大家还是不能松懈大意。戴肯弗尔格那边还有劳尔塔克。托劳戈特、劳伦斯，你们两人一定要去阻挡劳尔塔克，知道了吗？」

莱欧诺蕾下达指示后，劳伦斯与托劳戈特齐声应道：「是！」两人的近身战实力在艾伦菲斯特内可说是数一数二，想不到敌营里还有个人得两人合力才能抵挡。

跟两三下就被打得落花流水的两年前比起来，现在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都懂得如何同心协力，魔力也变多、变得更强了。但即便是这样，戴肯弗尔格似乎仍是完全不同等级的强大。马提亚斯还曾说：「因为他们近来为了能在仪式上取得祝福，甚至比以前更频繁地比迪塔。」

若用日本将棋来比喻两边的战力，人数不多的艾伦菲斯特就好比是普通的开局，棋子里面混杂著步兵，而人数众多的戴肯弗尔格却是游刃有余，选出的都是步兵以外的棋子。不仅如此，那个劳尔塔克还得由托劳戈特与劳伦斯两人合力才能阻拦，简直就像飞车在一开始便翻面升级成了龙王一样，代表他的实力与其他人有很大的差距吧。

「愿英勇之神安格利夫赐予艾伦菲斯特的所有人祝福。」

为了让双方多少能战得势均力敌，我往戒指注入魔力，给予大家安格利夫的祝福。但由于接连举行仪式的关系，我的魔力也消耗到了不得不恢复的地步。

……等一下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将使用埃维里贝之剑，为了维持住风盾，我也需要大量的魔力吧。

之前我们做了许多测试，发现只要有人在附近使用埃维里贝之剑，舒翠莉娅之盾的强度就会减弱。根据神话，似乎是因为埃维里贝之剑的力量就是比舒翠莉娅之盾要强。所以我在猜想，如果戴肯弗尔格真有办法对付风盾，可能就是类似的方法吧。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坐进骑兽，待在里头专心恢复魔力。韦菲利特大人，请等候通知，一有需要便马上准备好埃维里贝之剑。布伦希尔德、伊西多，你们两人要一边留意魔力残量，一边轮流将注有魔力的魔导具交给优蒂特。」

莱欧诺蕾与马提亚斯说了，若想让双方多少可以战得平分秋色，优蒂特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存在。

「娜塔莉、亚历克斯，麻烦你们帮忙留意，让劳伦斯与托劳戈特能专心应付劳尔塔克。马提亚斯，上面就麻烦你了。」

「是！」

莱欧诺蕾下达完指示后，见习骑士们一个个飞出阵地。眼看艾伦菲斯特有了行动，戴肯弗尔格也开始动作。

「就算祝福被消除了，戴肯弗尔格也不可能输！劳尔塔克，上吧！击溃艾伦菲斯特！」

「是！」

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们坐上骑兽，纷纷往外冲出。接下来就是骑士之间的战斗了。我一边观察战况，一边坐在小熊猫巴士里喝著好心版回复药水。

目前战况的发展，正按著莱欧诺蕾他们的计画。优蒂特掷出魔导具后，我们成功地让戴肯弗尔格留下防守的人比艾伦菲斯特还多，进攻人数也因此减少。但即便是这样，对方派上场的每一个人都与艾伦菲斯特的上级骑士差不多强。若想与戴肯弗尔格对抗，只怕要咬牙苦撑。

……呜哇，好快。

明明我消除了他们的祝福，但戴肯弗尔格见习骑士们的动作，似乎还是比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要快一些。

「不过是没有了祝福，别以为剑技就跟著变弱了！」

劳尔塔克挥剑砍来，只见劳伦斯正竭力挡下攻击。

「明明你刚才还正面接下了优蒂特的魔导具，结果鼻水直流，别说大话了。」

「住、住口！刚才你们不也被我们的魔导具亮得睁不开眼睛、动弹不得吗！」

空中的战斗就从互相挑衅开始。

「能不能压制住劳尔塔克是胜负的关键，气势上可不能输了。」

如今我已经变出舒翠莉娅之盾，也成功消除了戴肯弗尔格取得的祝福，接下来能否压制住敌人中实力最为强大的劳尔塔克，是我们的第二道难关。马提亚斯说过，趁著比赛才刚开始，戴肯弗尔格加派人手留守在阵地内时，能够削弱多少战力会是艾伦菲斯特能否得胜的关键。

「喝啊啊啊！」

这时托劳戈特发出了洪亮有力的大喊，往剑注入魔力，朝著劳尔塔克奋力挥去。剑刃的碰撞声不断响起，由此可知两人的交手之激烈。劳伦斯则在一旁来回飞行，似乎是主要负责辅助。

「气势虽然不错，但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尽管托劳戈特与劳伦斯接连发动攻击，劳尔塔克却挡得毫不费力，显得游刃有余。

「……托劳戈特好像从一开始就卯足全力，这样没问题吗？」

总之就是攻击、攻击再攻击，完全没在留意周遭情况。看到托劳戈特彷佛毫无成长的模样，我在心里冷汗直流。但是，莱欧诺蕾却露出了笑容要我放心。

「这是因为劳尔塔克是必须使出全力才能压制住的对象，而且托劳戈特最近也懂得倾听别人的意见了。此外，托劳戈特的力道若有减弱的迹象，便会由马提亚斯接手，请您放心吧。」

心思敏捷的马提亚斯正不断向骑士们下达指示，同时也以弓箭提供掩护。而他似乎还得时时留意劳尔塔克这边的情况，以便随时能与托劳戈特或劳伦斯接手。

「我也会一边下达指示，一边掩护大家。优蒂特，麻烦你继续攻击敌阵。」

观察著战况的莱欧诺蕾说完，便跳上骑兽飞出舒翠莉娅之盾。我从小熊猫巴士往外探出身子，仰望上空，但空中的骑兽们速度太快，我根本看不清楚。

……到底谁是谁呢？

空中的骑士们会不停变换位置，武器的碰撞声也接连传来，但由于大家都戴著头盔，实在无法看出谁是谁。我顶多分辨得出经常待在上方环顾四周、下达指示的人是马提亚斯，以及合力在对付一名敌人的是劳伦斯与托劳戈特。

大概是因为中央骑士团已经在王族面前确认过风盾的强度，没有半个人试著朝舒翠莉娅之盾发动攻击。他们似乎打算等一下再设法攻破，现在完全是不加理会。

「优蒂特，接下来是这个。」

伊西多往哈特姆特制作的魔导具灌注魔力后，递给优蒂特。优蒂特跃上骑兽，很快飞到舒翠莉娅之盾外，用弹弓朝著敌阵射出魔导具。

「喝！」

发射完后，优蒂特立刻回到风盾里来，同时敌阵那边也传来了爆炸声与咆哮。哈特姆特的魔导具似乎发挥了相当大的威力。

「但话说回来，哈特姆特居然可以做出这么多魔导具呢。」

我坐在单人座的小熊猫巴士里头，探头看向塞满了魔导具的箱子说。正在恢复魔力的布伦希尔德轻声笑了起来。

「之前见习文官们可是一步也无法离开调合室喔。」

哈特姆特制作的魔导具五花八门，根据造成损伤的程度还分成了三个等级。

首先是低阶魔导具。就和戴肯弗尔格刚才丢来的魔导具一样，只会释放出让人睁不开眼睛的强光，或是制造爆炸般的巨大声响。另外也有会散发恶臭、或撒出恶心虫子的魔导具。不过，这些都不会对肉体造成什么损伤，顶多使得附近的人暂时看不见或听不见，或是要花点时间消灭虫子而已。

再来是中阶魔导具。比如比赛最一开始掷出的，那种会让人泪水与鼻水流个不停的魔导具，有的还会添加粉末状的麻药或安眠药。虽然会对肉体造成损伤，但因为基本上都是粉末，只要习惯了类似攻击，马上就能以洗净魔法清除。要是没能马上洗掉，甚至彻底吸进体内或吞进肚子里的话，感到不适的时间就会比较久一点。

最后是高阶魔导具。据说参考了斐迪南留下的资料，都是在执行冷血计画时常用的、具有较高杀伤力的炸弹型魔导具。有的魔导具甚至会在爆炸后射出碎石子，或像烟火一样分成好几个阶段爆炸。万一手里没有盾牌，下场可能会有些凄惨。

由于伊西多都是一拿出低阶或中阶的魔导具就直接递给优蒂特，因此我都是等到爆炸后才知道他丢出去的是什么魔导具。戴肯弗尔格的阵地也因为不晓得会有什么东西飞过来，看得出每个人都胆战心惊地举著盾牌。

……目前看来，对阵地展开的攻击似乎没有问题。

我才刚这么判断，韦菲利特的护卫骑士亚历克斯忽然骑著骑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冲进舒翠莉娅之盾。

「还请帮我治愈！」

亚历克斯滚也似的从骑兽上跳下来，按著手臂往后回头。我跟著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有名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正举著剑紧追在后，但马上被风盾刮起的狂风吹走。

被风盾弹开失去平衡后，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似乎很清楚自己进不来，立刻重新稳住身子，飞往战场的方向。确认追兵离开，自己在风盾里很安全后，亚历克斯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脱下头盔。

「跟今年刚开始上课时相比，戴肯弗尔格现在的实力又更强了。每个人的战斗能力都有所提升，防线恐怕会比预期要快被攻破。」

「你说什么?!」

亚历克斯说他本以为靠自己一个人就能压制刚才那名骑士，结果却打不过对方。现在因为有莱欧诺蕾与马提亚斯帮忙掩护，队形勉强还能维持，但感觉已经撑不了多久。

听完他的报告，身为主人的韦菲利特猛地抬起头，观察上方的战况。我也跟著往上看去。艾伦菲斯特的动作确实慢慢变得有些吃力。

「我听说戴肯弗尔格为了能在仪式上取得祝福，在宿舍里头比了好几次迪塔。大概是今年的训练时间与认真程度，完全是往年无法相比的吧。」

「……可是，艾伦菲斯特也很认真在训练啊。」

亚历克斯语带不甘地说，我于是回他：「这就代表对方训练得比我们更认真。」其实，一眼就能看出他们训练的次数与认真程度远远高于我们。毕竟相较于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还无法靠自己得到祝福，如今戴肯弗尔格早已可以藉由举行仪式，稳定地取得祝福了。

「再加上戴肯弗尔格那边多是上级骑士，艾伦菲斯特这边则多是中级骑士。再怎么努力压缩魔力，魔力量也必然会有差距。」

魔力压缩基本上全凭个人的努力。即便我把有好几个阶段的压缩方法教给大家，但魔力量能否增加，也要看本人是否足够努力。戴肯弗尔格又经常在比迪塔，而且是依个人能力来决定能否出席领地对抗战。尽管在波尼法狄斯的加强训练下，艾伦菲斯特的整体战力有所提升，但跟戴肯弗尔格相比，每个人努力的程度还是截然不同。

「亚历克斯，我为你施展治愈。希望你能快点回到场上。」

我把戴有戒指的那只手伸到车窗外，要亚历克斯往我靠过来，然后为他施展洛古苏梅尔的治愈。绿光治愈好了伤口后，亚历克斯接著一口喝完回复药水，再拿了一瓶新的回复药水挂在腰带上。

「我被击中了！」

这时换娜塔莉冲了进来。亚历克斯神色一凛，将喝完的药水瓶交给布伦希尔德后，戴上头盔跳上骑兽，像要接手娜塔莉的位置般往外飞去。

「娜塔莉，你过来这里。我为你施展洛古苏梅尔的治愈。」

「罗洁梅茵大人，感激不尽。」

为娜塔莉施展了治愈后，接著换两名见习骑士冲进风盾里来。明明我们已经设法让戴肯弗尔格多派人手在防守上，进而让我们在进攻的人数上占有优势，结果回来恢复魔力的人却慢慢变多。回到风盾里来的人一变多，战场上双方的人数便变得不相上下，情势马上变得对艾伦菲斯特不利。

「现在战况如何了呢？」

「并不乐观。现在马提亚斯正代替我，莱欧诺蕾则是代替他上场战斗。」

我看向战场，发现情况似乎已经演变成了负责下指示的两人得上场战斗。

……马提亚斯不是负责与托劳戈特或劳伦斯接手的人员吗?!

我急忙寻找起正合力抵挡一名戴肯弗尔格见习骑士的两道人影。只见刚开始还卯足全力发动攻击的托劳戈特，这时的动作已经变得有些迟钝，换成劳伦斯在前，由他负责在旁辅助。

「托劳戈特，你先回去恢复魔力！」

劳伦斯的大吼声从上空传来，接著只听见托劳戈特这么吼回去：

「不行！我和你两个人接到的指令是压制劳尔塔克。必须等到有人过来接手，或是接到新的指令，否则不能离开这里。撑住！」

原来托劳戈特并不是因为自己想要与人交手，而是在观察过战况后，判定自己不能离开。这番话让人感受到了他的成长。「好！」我听见劳伦斯这么应道。

两人的团队合作目前看来还算顺利，但如果马提亚斯一直在有人受伤后帮忙填补空缺，就无法去替补托劳戈特的位置。两人的疲惫一旦到了极限，便没有人能够压制劳尔塔克。

……大家原本拟定的作战计画开始慢慢失效了。

不仅队形渐渐无法维持，我也因为在恢复魔力的同时接连施展治愈，导致魔力并没有完全恢复。

……这下真是糟糕。

但是，现在让见习骑士能回场上战斗更为重要。尽管感觉得出我们正慢慢被戴肯弗尔格逼得处于劣势，但我还是持续为回到风盾里来的见习骑士们施以治愈。就在这时，蓝斯特劳德大喊道：

「他们的队形瓦解了！趁现在一鼓作气击垮艾伦菲斯特！」

多半认为现在就是制胜的机会，戴肯弗尔格减少留守在阵地内的人数，转为发动攻击。然而，艾伦菲斯特目前场上的见习骑士人数仅仅勉强足够，绝不可能抵挡得了。

「罗洁梅茵，我可以动手了吗？」

韦菲利特的深绿色双眼看向放有埃维里贝之剑的箱子。

「现在必须先让所有人都彻底恢复，然后重新整队。我来争取时间。」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我们会尽全力掩护您，请千万不能让仪式中断。」

「嗯。」

眼角余光中只见韦菲利特伸手拿起了埃维里贝之剑，我再看向风盾里的众人。

「布伦希尔德，你跟著优蒂特，让她连续两、三次投掷高阶的魔导具。刚才我们一直是投掷低阶与中阶的魔导具，所以戴肯弗尔格现在一定已经放松警戒，想必能对他们造成不小的伤害。说不定能让他们有不少人得回去防守和治疗伤口。」

「遵命。」

布伦希尔德拿出了高阶的魔导具递给优蒂特。优蒂特神色紧张地接过后，骑著骑兽往外飞出。

「喝！」

先前一直守著阵地的见习骑士们才刚飞离己阵，优蒂特便往防守变得薄弱的敌阵射去魔导具。

刚才投掷的魔导具，都只会制造声响、发出强光或是释放粉末，然而这次不一样。魔导具飞过去后，伴随著「咚！」的滔天巨响爆炸开来，紧接著窜起浓烟与火焰，随后更传来汉娜萝蕾的尖叫声。不只刚飞离阵地的见习骑士们，连在场上朝著艾伦菲斯特进逼的见习骑士们也慌忙回头。

「伤害跟之前的完全不同！回来！下一波攻击要来了！」

发现优蒂特射来了第二个魔导具，见习骑士连忙大声提醒，阵地里的人们则是举起盾牌采取防御。魔导具一爆炸，无数碎石便往外飞散。

敌阵顿时尖叫声四起。而面对规模与刚才截然不同的爆炸，戴肯弗尔格见习骑士们的动作都出现迟疑。见状，韦菲利特拿著埃维里贝之剑离开舒翠莉娅之盾。因为若在风盾里头发动神具，舒翠莉娅之盾就会消失。

「回复状态的骑士请所有人都去保护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要全力掩护哥哥大人，不能让仪式中断。」

「是！」

埃维里贝之剑虽然已经盈满魔力，但就像莱登薛夫特之枪需要超过容量上限的魔力才会迸放蓝色闪光一样，埃维里贝之剑若想发挥出神具该有的威力，也需要倾注超过容量极限的魔力。

「伊西多，准备好回复药水。」

「已经准备好了。」

由于使用埃维里贝之剑会耗掉所有魔力，过后整个人将动弹不得，需要有人负责把韦菲利特带回来。而这是韦菲利特的同性侍从伊西多的职责，不能交给布伦希尔德。

「那边好像要做什么！快阻止他！」

「休想得逞！」

韦菲利特开始往埃维里贝之剑倾注魔力。骑士们为了保护他，不断撒出网子、投掷哈特姆特做的魔导具，牵制接连逼近的敌人。

渐渐地，韦菲利特手中的埃维里贝之剑开始出现变化。由白色魔石打造而成的刀身逐渐绽放白色光芒，环绕起冷冽的空气。他接著继续灌注魔力后，袅袅升起的冷冽空气变得更是浓密，进一步变作冰雪。

「司掌再生与死亡的生命之神埃维里贝，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神啊。」

韦菲利特轻轻闭上双眼，咏唱起祈祷文。他举起剑柄握在胸前，剑尖朝著天空耸立。听见韦菲利特口中念出神的名字，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们皆脸色丕变，动作一致地发动猛攻。

「别让他把祷词念完！快阻止他！」

发现上一秒还在与自己交手的见习骑士突然掉头转身，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皆一脸错愕，但也拚了命追上。

「守住！别让他们靠近半步！」

紧接著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朝著韦菲利特射出箭矢，试图中断祈祷。尽管周遭的见习骑士们已经尽力打落，但还是有一、两支箭矢飞向了韦菲利特。只不过，那些箭矢全被斐迪南的护身符弹开，更向射箭的人回以魔力攻击。

「请聆听吾的祈求，赐予吾圣洁之力，使吾拥有力量得以守护盖朵莉希，不让任何人能夺走。」

只见以韦菲利特为中心，开始刮起夹带了冰雪的暴风。感受到埃维里贝的力量，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们都警戒著即将发生的事情，稍微拉开距离。

「不屈的意志奉献予祢，赞美祢至高无上的真情，恳请赐予祢不挠的守护。使敌人勿近，赐予吾力量。」

韦菲利特倏地张大双眼，将剑举高。

「艾伦菲斯特，回来！」

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立即回到舒翠莉娅之盾内。我则是倾注魔力，稍微将风盾变大，但渐渐地就连维持也感到吃力。因为舒翠莉娅之盾与埃维里贝之剑不能同时使用。一旦有人在附近使用埃维里贝之剑，要维持风盾会非常消耗魔力。

「喝啊啊啊啊啊──！」

韦菲利特发出吶喊，横向挥下埃维里贝之剑。下个瞬间，场上出现了约莫二十只由冰雪形成的冬之主眷属。眷属们立即扑向敌阵以及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这种眷属的强度会依术者的魔力而定；而这招更是只要使用一次，就会带走术者的所有魔力。

「呜哇?!这些是什么东西?!」

「快打倒！不要退缩！这些是魔兽！」

冬之主的眷属们从剑里飞出后，韦菲利特便无力地当场瘫坐下来。在风盾边缘待命的伊西多立刻将他拉进来，让他喝下好心版的回复药水。

「稍微……争取到时间了吗？」

「是的。多亏了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现在大家都有时间恢复状态了。优蒂特，等你恢复后请马上做准备。我们要接著攻击。」

打倒冬之眷属后，戴肯弗尔格也要回到阵地里恢复魔力吧。这正是我的目标。

「趁著他们在恢复的时候，要接连把威力最强大的魔导具丢过去。最好是可以毁掉回复药水的那种魔导具。」

现在戴肯弗尔格的回复药水都放在箱子里，由穿著全身铠甲的骑士牢牢看守著，但一旦需要使用回复药水的人变多，就非得打开不可。我希望能往那里丢去魔导具，破坏掉回复药水。

「接下来的目标是回复药水吗？虽然我在叔父大人的资料上也看到过，截断回复药水与补给有多么重要……」韦菲利特将用布包起的埃维里贝之剑放回箱子里，嘀咕道：「虽然我很清楚、也知道这是必须采取的手段，但也难怪他们说我们恶毒吧。」

「是啊。因为跟戴肯弗尔格相比，艾伦菲斯特的攻击力明显较弱。如果他们的宝物是魔兽的话，还可以一鼓作气击倒，但偏偏宝物是汉娜萝蕾大人。把战斗时间拉长、慢慢削弱他们的战力，会是最妥当的做法吧。为此不能让他们喝下回复药水。」

去年斐迪南与海斯赫崔比迪塔时，汉娜萝蕾身为宝物，自始至终从未自己踏出阵地。如果不接近到能用思达普光带将她捆起的地步，再强行把她拉出来，恐怕她不会自己离开阵地吧。

「剩没几只了！快点打倒。」

「大家轮流回来恢复魔力！」

毕竟是仅靠韦菲利特一人的魔力变出来的魔兽，戴肯弗尔格只要派出所有人进行讨伐，顶多花点时间，并不会太难应付。他们一边消灭冬之眷属，一边开始恢复。

「优蒂特！」

接过布伦希尔德递出的魔导具后，莱欧诺蕾与优蒂特两人飞到盾外，接连投出高阶魔导具。随后敌阵传来爆炸声响，正在恢复的人更是发出惨叫。

「呜哇啊啊啊！我的回复药水！」

「还有完好的药水吗?!」

「下一波攻击来了！举盾防卫！」

「先把盖子关起来！」

戴肯弗尔格的阵地顿时陷入一团混乱。蓝斯特劳德怒声咆哮：

「罗洁梅茵，你这也太狠毒了！简直卑鄙又恶质！你这样还是圣女吗?!」

首先我从没自称是圣女，况且根据斐迪南的指导手册，是他们自己不应该松懈大意。所以要怪就怪戴肯弗尔格自己太大意了，以及写下这种指导手册的斐迪南。

……总而言之，这些全不能怪我。

「打下那个发射魔导具的射手。彻底打垮她，让她再也丢不了任何东西。」

由于目前为止，优蒂特都只是稍微飞出风盾，然后丢些不会对肉体造成太大损伤的魔导具，所以戴肯弗尔格都优先应付攻击力更高的见习骑士们。然而，倘若丢出的魔导具会造成巨大伤害的话，情况就另当别论了吧。

「那个射手在发射魔导具的时候，一定会离开风盾。想必是因为会被舒翠莉娅之盾判定成是攻击行为。发射时她一定会跑出来，不要错过那个瞬间！」

「是！」

听到蓝斯特劳德的指示，优蒂特吓得身体一震。整场比赛，蓝斯特劳德并未亲自上场战斗，只是待在阵地里观察战况。大概是因为这样，他观察得非常仔细，而且说得完全没错。

「还有，也瞄准罗洁梅茵发动攻击。」蓝斯特劳德接著再说道：「她从一开始就接连举行仪式，之后又一直维持著风盾，还在见习骑士休息的时候不停为他们施展治愈魔法，魔力想必没有恢复多少。别给她恢复的机会，所有人一鼓作气发动攻击，攻破那面风盾吧。我再使用那样东西。」

奉献仪式那时候，在承受了中央骑士团的大量攻击以后，我也在仪式前喝过药水恢复魔力。蓝斯特劳德边说边举了这件事当例子。

「罗洁梅茵大人，他说的是真的吗？」

莱欧诺蕾问道，我点了点头。比赛开始不久我便接连举行仪式，又在魔力完全恢复之前一直施展治愈，后来更为了维持住风盾、不被埃维里贝之剑影响，消耗了非常大量的魔力。而且，我因为心想著先等大家能上场攻击再说，所以刚才都忙著施展治愈，并未优先让自己恢复魔力。

「我还有魔力可以维持住风盾与骑兽，所以只要攻击我的人不多，应该还撑得住。但万一戴肯弗尔格全员对我发动攻击，情况可能就不妙了。」

先前中央骑士团在测试风盾强度的时候，也消耗掉了我不少魔力。看了戴肯弗尔格今天的表现，纵然对象只是见习骑士，恐怕也不能小觑。

「有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情况竟然还会不妙……」

风盾里头的见习骑士们霎时一脸不安。发现绝对安全的地带有可能消失，我能理解大家会感到不安，但戴肯弗尔格可是没有舒翠莉娅之盾，而是每个人都靠自己的盾牌在防守而已。

「不用露出这种表情，大家一起努力减少敌人的数量就好了。」

韦菲利特站起来说。

「我和你们都接受了罗洁梅茵的治愈，已经恢复到原本状态了吧？大家一起保护罗洁梅茵，争取时间让她能恢复魔力就好了。这件事并不难，对吧？」

「是！」

明明刚才转眼间就居于劣势，防线还被攻破，大家心里都知道要减少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人数并不容易吧。但是，见习骑士们全精神抖擞，彷佛这件事一点也不难。

「守住艾伦菲斯特的圣女！别让他们靠近舒翠莉娅之盾！」

绝不能让似乎有对策能攻破舒翠莉娅之盾的戴肯弗尔格靠近一步──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都各自拿了魔导具，朝著盾外飞去。

最后还留在风盾里的，只剩下我、优蒂特、伊西多与布伦希尔德四个人。「这种时候，领主候补生应该一马当先。」韦菲利特也这么说著，拿了魔导具便离开。想要站在最前方领导众人这一点，我觉得是遗传到了齐尔维斯特。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一定会保护您。」

每个人在离开舒翠莉娅之盾前都这么说著。看著大家可靠的背影，我伸手摸向腰间，轻按著装有超难喝回复药水的药水瓶。

……怎么办？虽然我很想恢复魔力……

有了魔力就能做到更多事情，至少可以比较安心。可是，我已经喝过好心版回复药水了。而且药效现在还没完全消退，若再喝下超难喝回复药水的话太危险了。那样子会摄取过量。从黎希达与哈特姆特都在严格管控药水用量就能知道，药水并不是需要魔力就能狂喝猛灌的东西。

……要是擅自饮用过量，斐迪南大人一定会把我臭骂一顿吧。

但为了维持住骑兽与风盾，现在我一直在使用魔力，而且按药效的恢复速度，不见得能够完全挡下戴肯弗尔格的攻击。考虑到魔力残量与恢复速度，尽管我很想喝下超难喝回复药水，却又担心魔力再次增加过多，会像奉献仪式时那样面临麻烦。

……就当作最后的手段吧。

况且，也不知道他们破解风盾的计策是否真的有效。先看戴肯弗尔格怎么出招再决定吧。我轻轻移开指尖，往风盾外侧看去。激烈的交战正要展开。

「冲啊──！击败他们！」

「绝不能让他们靠近半步！」

众多骑兽从两边的阵地同时飞出，朝著场地中心疾奔而去。蓝色披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团块，对照下明亮黄土色的披风则是散开来意图将其包围。

「罗洁梅茵大人，我也去帮忙掩护。」

优蒂特接过布伦希尔德递给她的魔导具后，稍微飞出风盾。为免伤到自领的人，她向还在一段距离外的戴肯弗尔格一行人发射高阶魔导具。

「闪避攻击！」

发现了飞来的魔导具，原先融为一体般在地面上以及在半空中奔驰而来的敌方骑士们，不约而同往上下左右散开。魔导具落地后随即爆炸，但似乎没对敌人造成任何损伤，骑士们马上又聚集成一个团块。

「全员攻击！」

韦菲利特一声令下，骑著骑兽四散开来的艾伦菲斯特见习骑士们，便从四面八方掷出魔导具。

场上好几个地方同时响起爆炸声，卷起漫天尘土。只见戴肯弗尔格一名又一名的见习骑士从骑兽上滚落下来，还有人被冲击震得脱离队伍，但一行人直冲而来的气势丝毫没有减弱。以劳尔塔克为中心，他们一边蛇行闪避魔导具，一边反覆散开再聚集，朝著艾伦菲斯特的阵地果敢前进。

「劳尔塔克！」

蓝斯特劳德倏地扬声大吼。被叫到名字的劳尔塔克于是高举起剑，剑身开始发出虹彩般的五颜六色光芒。是斐迪南为了消灭强大魔兽时经常使用的、释放大量魔力的绝招。光是对周遭造成的冲击，就具有十足的攻击效果。

然而这个时候，对方的目标正是自己。我瞬间吓得面无血色。

「你们认真的吗?!」

韦菲利特传来这样的大叫，我简直百分之百同意。我疯狂搜刮体内正慢慢恢复的魔力，急急忙忙强化舒翠莉娅之盾。毕竟我自己可从来没接下过这种攻击。

……会死！要是正面接下这种攻击，我绝对会没命！

两年前与戴肯弗尔格比迪塔时，柯尼留斯曾使出同样的绝招消灭对方的魔兽，相比起来劳尔塔克剑身上的光芒其实还小得多。但回想他至今的表现，想必他还可以释出更多魔力，只是多少手下留情了吧。即便如此，那威力还是让人吓得直打寒颤。

「不想死就给我让开──！」

劳尔塔克猛力挥下长剑，释出了巨大的魔力攻击。带著虹彩的强大光芒狂暴地扑向艾伦菲斯特的阵地。尽管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都举起了盾牌采取防御，却还是不敌攻击带来的冲击，被往后吹飞老远。

而眼看著一路将众人击飞的魔力攻击正笔直飞来，身为从未上过战场的侍从，布伦希尔德「呀！」地尖叫一声当场晕厥；伊西多则脚软地瘫坐在地上，用手护住自己的头。

还留在风盾内担任护卫的，只剩下优蒂特。只见她背对飞来的光芒，站在我的骑兽前方张开披风，以自己的背部护住我。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就在这时，舒翠莉娅之盾发出了劈哩啪啦的震动声响，完全盖过优蒂特的说话声。意图攻破风盾的巨大魔力光芒袭来后，即便优蒂特张开了披风保护我，视野仍然变作一片雪白。撞击产生的轰隆巨响让我一阵耳鸣，体内的魔力更全被吸出用以维持风盾。

我只能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为风盾灌注魔力上。因为布伦希尔德已经倒在地上失去意识，伊西多又抱著头缩成一团，优蒂特则张著披风站在我眼前。能够保护他们三个人的，只有舒翠莉娅之盾而已。

我拚命以风盾承接袭来的魔力攻击，完全不晓得过了多久时间。究竟是只有几秒钟而已，还是其实真的很久呢？光芒消失后，雪白的视野开始慢慢恢复色彩，物体的轮廓也逐渐清晰。尽管耳朵还像罩著一层膜一样，声音有些模模糊糊的，但已经可以听见远处的武器碰撞声。回过神时，优蒂特依然张著披风站在我眼前。但明明她的姿势不变，我却发现自己仰望她的角度跟刚才不一样。

「……啊。」

不知道是因为太全神贯注在维持风盾上，还是因为魔力快耗光了，原先坐著的骑兽早已消失，整个人正直接坐在地面上。骑兽用的魔石还在地上滚了几圈，撞上我的指尖。

「……结束了吗？」

优蒂特依旧张著披风，神色茫然地这么问我。我站起来往上看，确认舒翠莉娅之盾还在后，点一点头。

「风盾还在。已经结束了吧。」

我们两人都吐出大气，笑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影子忽然落在两人之间。

「……咦？」

惊觉有什么东西来到我们正上方，我再一次仰起头。瞬间我看见有头骑兽在距离极近的地方张开翅膀，但下一秒骑兽就凭空消失了。紧接著，换成左手臂上拿著偌大黑色盾牌的蓝斯特劳德往风盾一跃而下。

「呀啊?!」

被弹开了──本来应该会这样才对。现在正在比迪塔，敌人不可能进得来。然而，蓝斯特劳德却将整个身子缩在黑色盾牌后方，穿过了舒翠莉娅之盾。

「怎、怎么会?!」

我来回看向蓝斯特劳德与舒翠莉娅之盾。但是后者还在，并未遭到破坏。只是被吸走了一点魔力而已，风盾本身并没有任何变化。

从半空中跳下来后，蓝斯特劳德稍稍护著身子站起来。听见铠甲的碰撞声响，优蒂特立即站到前方保护我。

「罗洁梅茵大人，请躲在我身后。」

优蒂特迅速将思达普变成长剑，朝著蓝斯特劳德砍去。然而，剑都还没碰到蓝斯特劳德，优蒂特已经被弹到风盾外。

「啊?!」

「只要对风盾里的人怀有敌意或谋害之心，就无法进到这里头来。即便进来的时候没有加害之心，一旦出手攻击就会被弹出去……没错吧？」

蓝斯特劳德勾起嘴角回过头，看向无法再进到盾里来的优蒂特。此刻，人在舒翠莉娅之盾里的有我、蓝斯特劳德、布伦希尔德与伊西多。对蓝斯特劳德怀有敌意的优蒂特不可能进得来。

「为什么蓝斯特劳德大人能进来？」

我后退了一步问道，蓝斯特劳德扬起单眉。

「因为我对你并没有谋害之心啊。」

胡说。现在我们正在比迪塔，即便他没有谋害之心，但我认定为敌人的人应该进不来才对。我看向蓝斯特劳德左手上的，散发著光泽的偌大黑色盾牌。肯定是那面黑盾吸走了风盾的魔力，在进来的地方开了一个洞。

「……是那面黑色盾牌的关系吧？」

「答对了。」蓝斯特劳德回道，伸手缓缓抚摸黑色盾牌。「这是用最高品质的暗之魔石打造而成的盾牌，若想抵御魔力攻击，没有比这更好用的盾牌了。还能像刚才那样，穿过魔力形成的阻碍。为了能在这次比迪塔时穿过你变出的风盾，奥伯特意将戴肯弗尔格的秘宝送来给我们使用。」

蓝斯特劳德露出得意的笑容，又说：「我们可不会轻易地把汉娜萝蕾交给艾伦菲斯特。」如同奥伯借了神具给我们，看来戴肯弗尔格也向奥伯借了这面黑色盾牌。

「呀啊！」

优蒂特的尖叫声忽然传来。转头一看，只见她正被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们包围，接著被思达普的光带捆起。

「优蒂特！」

「不如你就消除风盾吧？这样一来，就不会把同伴弹开了。」

听见蓝斯特劳德这么说，我咬紧嘴唇。只要看一圈就能知道，此刻附近根本没有半个能救优蒂特的同伴在。围绕在舒翠莉娅之盾附近的，全是披著蓝色披风的敌人。而且每个人手中都拿著思达普，可想而知等我一消除风盾，他们马上会用光带把我拉出阵地。只要让风盾继续维持，至少我不会遭受到攻击，但待在里面的同时，也无法期待外面的人能伸出援手。我只能够靠自己，看要打倒蓝斯特劳德，还是把他赶出去。

……糟糕，我没有魔力了。

我非常清楚自己在没有魔力的情况下有多么没用。不仅毫无战斗技巧，再加上身体虽然稍微变健康了，但要是随便乱动一通，很可能害得自己当场倒地不起。

我再慢慢后退了一步。与此同时，也目测起自己与装有魔导具的箱子有多少距离。我、蓝斯特劳德和箱子连起来后几乎是个等腰三角形，但要是两人都离箱子一样远，蓝斯特劳德的动作一定比我更快。考虑到他有可能破坏箱子，或把箱子推到风盾外，与其额外冒更多危险，我看最好还是放弃去拿箱子里的魔导具。

我拚命思考著还有没有其他攻击手段与得胜的机会时，蓝斯特劳德一步又一步地往我逼近。

「劳尔塔克已经把半数以上的骑士都吹跑了，剩下的骑士也正与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陷入苦战。如今你的风盾又已经无法发挥作用，可以说胜负已分。」

几乎已经成年的蓝斯特劳德朝我伸来他的大手，掌心摊展在我眼前。

「握住我的手吧，罗洁梅茵。」

待在舒翠莉娅之盾里时，蓝斯特劳德既不能攻击我，也不能强行把我带出去。也就是说只要我不握住他的手离开阵地，就还不算分出胜负。看向眼前的掌心以及蓝斯特劳德那副确定自己已经获胜的表情，我恶狠狠地仰头瞪他。

「我不要。」

我绝不主动投降。那么做的话，简直像是我自己选择了戴肯弗尔格一样。面对单方面提出了这场迪塔比赛的蓝斯特劳德，我甚至感到愤怒。我绝不可能选择戴肯弗尔格。

听见我的答覆，蓝斯特劳德有些惊讶地眨眨眼睛，随后略微侧过身子，将身后的披风往旁挥开。

「你要逞强是可以，但你越是不肯认输，只怕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得再多吃点苦头了。」

挡住视野的披风被挥开后，可以清楚看见在风盾外奋战著的见习骑士们。风盾外，为了保护主人、为了不输掉这场比赛，看得出来我的护卫骑士们正在拚命抵抗。

「罗洁梅茵！」

韦菲利特也挥著长剑，一边与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交手，一边呼喊我的名字。场上还没有任何一个人放弃。

我更是不想投降了。只有不想输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其实我也不想采取这个手段。」

我伸手摸向自己的腰间，拿起装有超难喝药水的药水瓶，按下顶部的魔石打开盖子。瞬间，难以形容的强烈臭味立即飘散出来，我忍不住「呜！」地屏住呼吸。由于太久没喝超难喝版的回复药水，真的要喝让我心生犹豫。

「罗洁梅茵，你……你打算喝下什么东西？」

原本蓝斯特劳德的眼神还显得胜券在握，这时却流露出了惊慌。我一口气乾了超难喝回复药水。

「唔咕～～！」

强烈到让舌头发麻的苦味与骇人的臭味立刻从喉咙深处涌出，我再也承受不住地捂著嘴巴，当场无力跌坐。紧接著我更痛苦地蜷起身体，泪水夺眶而出。

……搞不好我会在获胜前先没命！

「你竟然服毒吗?!」

蓝斯特劳德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不是！这不是毒，是药水！……基本上是啦。

尽管我很想反驳，却根本没有力气这么做。我只能双眼含泪地摀著嘴巴，忍受嘴里那可怕的味道。渐渐地可以感觉到魔力正迅速恢复，我的身体放松下来。但由于刚才太痛苦了，感觉体力好像也消耗了不少，幸好体力同样开始恢复。

我瘫软地倒在地上，静静等著魔力与体力恢复时，蓝斯特劳德大惊失色地轻触我的脸颊。下一秒「啪！」的轻响，他的手被弹开了。虽说舒翠莉娅之盾无法驱逐手上拿著黑色盾牌的蓝斯特劳德，但斐迪南让我带在身上的护身符似乎对他起了作用。

「……罗洁梅茵，你就这么不愿意吗？」

听见蓝斯特劳德有气无力的低语，我回应道：「这是当然的吧。」同时慢慢睁开眼睛。

「蓝斯特劳德大人，我可还没有输喔。」

我在睁大双眼的蓝斯特劳德面前站起来，拍掉头发和衣服上的乾草与泥土。魔力已经恢复了。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不用管我，请把汉娜萝蕾大人抢过来吧！」

还游刃有余的戴肯弗尔格见习骑士们全待在舒翠莉娅之盾附近，等著风盾消失的瞬间要将我抓住。此刻距离汉娜萝蕾最近的，正是刚打倒一名敌方骑士的韦菲利特。

「艾伦菲斯特的胜利就托付给哥哥大人了……岚恩翠！」

我变出绽放著蓝色闪光的莱登薛夫特之枪，重新面向敌人。面对汉娜萝蕾的时候我完全不打算使用神具，但既然对象是蓝斯特劳德，那就不用手下留情了。

蓝斯特劳德边警戒著神具，边举起黑色盾牌。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们有人跳上骑兽，冲回去保护汉娜萝蕾，也有人对著莱登薛夫特之枪看得入迷。

由于是用思达普变成的，我以两手紧握住一点也感觉不到重量的莱登薛夫特之枪。目标是那面黑色盾牌。只要没了那面盾牌，就能把蓝斯特劳德赶出去。

对武术一窍不通的我，能做的就只是挥舞长枪。

「喝啊！」

我刺出长枪，但蓝斯特劳德仅是轻轻闪开。被他闪开以后，我再握著长枪往横一扫。就算是乱挥也没关系。总之只要能击中，应该就能构成某种攻击。

「嘿！嘿！」

「你的枪术还真是差劲到了极点，但那把长枪太危险了。」

撇开我的身手不说，神具无疑是非常危险的武器，蓝斯特劳德也不敢触碰到吧。他闪躲了几次后，用黑色盾牌挡下我胡乱挥出的莱登薛夫特之枪。

长枪与盾牌撞上时发出「锵！」的一声。但紧接著下一秒，两者间猛然爆出了魔力像在互相排斥的轰然巨响，黑色盾牌的表面也放出一阵光芒。意想不到的状况似乎让蓝斯特劳德吃了一惊，他大力挥起盾牌甩开我的长枪。

「你那把长枪……」

这时，我手中的长枪已经不再发出蓝色亮光。蓝斯特劳德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注视著失去光芒的长枪。而我，则茫然地看著他手上的盾牌。

……盾牌从正中央变成金粉了。

可能是吸走了莱登薛夫特之枪里的所有魔力，黑色盾牌如今已经不是黑色，正慢慢转为淡黄，还从长枪碰到过的正中央开始化作金粉，逐渐消散于无形。

察觉到我的目光，蓝斯特劳德「呜哇?!」地大叫一声，低头看向盾牌。

「罗洁梅茵，你……你竟然?!」

发现盾牌开始化作金粉，蓝斯特劳德狠瞪著我发出怒吼。但是下个瞬间，他便飞也似的被弹到舒翠莉娅之盾外。

「罗洁梅茵，这面盾牌可是戴肯弗尔格的秘宝喔！」

看著渐渐消散瓦解的盾牌，蓝斯特劳德在舒翠莉娅之盾外怒声咆哮。但是，一旦魔力达到饱和、开始变作金粉，那不管做什么都已无法挽救。

「您向我抱怨也没用喔。居然把盖朵莉希带到外面来，被芙琉朵蕾妮夺走也是可以想见的事情吧？这都要怪埃维里贝自己太大意了。」

蓝斯特劳德气得攻击舒翠莉娅之盾，但马上被狂风吹跑。见状，我抚胸松了一大口气。终于成功把敌人赶出去了。我念著「咯空」解除长枪。

「这样就不算是艾伦菲斯特输了吧。接下来只要等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说服汉娜萝蕾大人……」

「大家小心！有什么东西从上面过来了！」

在看台上担任裁判的赫思尔冷不防扬声大喊。听见语气强烈的警告，我猛地抬起头，发现上空忽然出现了许多人影，而且大声叫嚷著往我们俯冲而来。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 捣乱者

捣乱者

「那是什么？」

「我们正在比迪塔喔！」

会不会是搞错了该降落的训练场呢？我正这么心想时，几样攻击用的魔导具就飞了下来。这已是再明确不过的攻击。见习骑士们马上将盾牌举到头顶，进行防御。

而且突然冲进比赛场地里来的，不只一个领地。披著橙色与深紫色披风的见习骑士们，皆身穿铠甲手持武器。

「艾伦菲斯特的圣女属于胜利者！才不白白交给戴肯弗尔格！」

「不准来碍事──！」

眼看迪塔遭人妨碍，蓝斯特劳德怒极大吼。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们彷佛回应一般，一致往上掉头，拿著武器怒气冲冲地往上疾飞。

「你们已经忘了，就算中小领地联合起来也完全不是我们的对手吗?!」

攻击毫不间断地从上空袭来，但现在根本不晓得对方的目的，以及做了多少准备。目前也无法判断戴肯弗尔格能否轻易赶走他们，继续比迪塔。

「艾伦菲斯特的人请先回到风盾里面来！记得把受伤的人也带回来！」

……首先要治愈大家。

与戴肯弗尔格苦战了一番后，己方的见习骑士们全都伤痕累累，甚至还有人倒在场上。比起对付来捣乱的人，应该先治愈大家。否则现在这样我们什么也不能做。

听见我的指示，受了点伤但还能自行移动的人们，便开始把伤势较重的人带回到舒翠莉娅之盾内。包括被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以光带捆起的优蒂特也是，她在动弹不得的状态下被带了回来。由于光带要由魔力更高的人才能切断，我立刻变出小刀切断光带，让优蒂特重获自由。

「对不起，我……」

「之后再道歉吧。现在请快点去确认，还有没有其他受了伤的人没带回来。」

优蒂特的堇紫色双眼本来黯淡无光，明白自己该做的事情后，马上重新亮了起来。「是！」她简短回应后，转身往外冲出。

这时，韦菲利特带著汉娜萝蕾回到阵地来。

「罗洁梅茵，可以让汉娜萝蕾大人也在这边受保护吗？她一个人被丢在那边的阵地里。」

「汉娜萝蕾大人，请快点进来吧。居然把领主候补生一个人留在原地，护卫骑士到底在做什么啊?!这件事应该比排除捣乱者更重要吧。」

我瞪向上空的蓝色披风说。现在因为攻击魔法不断袭来，戴肯弗尔格的人都往空中聚集。于是，我腾出空间让韦菲利特与汉娜萝蕾能够进来。

「照这样看来，迪塔只能重比了吧。根本无法继续下去。」

「赶跑他们以后，戴肯弗尔格大概打算继续比吧，但我们的战力实在让人担心。因为现在已经用掉了不少魔导具，回复药水也喝太多了。」

与韦菲利特交谈几句后，为了治愈大家，我咏唱著「修得列坎布恩」，将思达普变成芙琉朵蕾妮之杖。

「洛古苏梅尔的治愈。」

我一鼓作气对风盾里的所有人施以治愈，绿色光柱紧接著窜向天际，半空中的人们传来一阵惊慌大喊。对于今天比迪塔的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来说，光柱早已司空见惯，但聚集在上空的人们似乎从未见过。

脑海里冷静地闪过这个念头时，我看向风盾内部的见习骑士们。这时刚才晕过去的布伦希尔德也已经醒来了。她站起来后，发现自己的头发上沾有泥沙与乾草，便皱了皱脸庞，马上施展洗净魔法清理乾净。

……啊，贵族不会用手拍掉脏污，而是施展洗净魔法啊。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布伦希尔德整个人已乾乾净净，看起来就和平常没有两样，仪态之优雅一点也不像正待在战场上的人。亲眼见识过后，我才发现同样身为贵族女性，两人的差距有多大。果然论起贵族该有的表现，我还是不及格。正想著这些事时，视野突然有些明灭闪烁。

「咦……？」

虽然只有短暂一瞬间，但这肯定是身体不适的前兆。我明白到自己已经没剩多少时间，必须尽快结束这场乱斗才行。我再一次看向周遭的见习骑士。洛古苏梅尔的治愈尽管治好了大家的伤，但魔力还没恢复。

「请大家各自使用回复药水恢复魔力，然后确认回复药水和魔导具还剩多少……」

我指示大家该做哪些事情时，看台那边忽然接连传来凄厉的大喊：「危险！」「呀啊啊！」我赶紧来回张望，发现一名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没了骑兽后正往下坠落。他「咚！」的一声摔在地面上，整个人一动也不动。

「我要去治疗他！护卫！」

看见我伸手去碰骑兽用的魔石，优蒂特立即变出盾牌。莱欧诺蕾也变出骑兽一跃而上，接著环顾风盾内部，训斥因为惊讶而毫无动作的另外两名护卫骑士。

「马提亚斯、劳伦斯！别愣在原地！」

我坐进自己的骑兽后，冲向戴肯弗尔格的那名见习骑士。其实最好是请人把他搬到风盾里来，但虽说他穿著极耐冲击的魔石全身铠甲，毕竟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很有可能撞到了头，随便移动他的话反而危险。

「罗洁梅茵大人，您不惜冒著危险也要去救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吗?!」

「那当然啊！因为受伤的人就在眼前，而我也有治好他的能力。」

我从骑兽里走出来，由护卫骑士们举著盾牌保护我，然后以戒指施展洛古苏梅尔的治愈。微小的绿光轻柔地洒在那名骑士身上时，劳伦斯忽然喃喃说道：「拜托谁来告诉我这是错觉。」

闻言抬起头后，我发现不只劳伦斯，护卫骑士们都在仰望上空。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凝神细看之后，发现有骑兽正在飞向上空呈现一团混乱的战局。原来是看台上的戴肯弗尔格学生们一个个地开始加入乱斗。

「有没有搞错啊。虽说戴肯弗尔格还有战力，但若连看台上的人也加入战局……」

马提亚斯语带惊恐。但他话都还没有说完，上空朝著比赛场地发动的魔法攻击，开始也把看台列为目标。

「等一下，那里不是战场啊！」

像戴肯弗尔格因为还有尚武的文官及侍从，留在看台上的所有人都已经变出了盾牌自保。然而，艾伦菲斯特留在看台上的人几乎都没有战斗能力。包括为了调合魔导具、在哈特姆特的使唤下已经累到极致的见习文官；以及虽然知道如何变出盾牌，却因为没受过战斗训练而无法迅速变出使用的见习侍从；还有稍微学过战斗技巧，但还不能参加迪塔的低年级见习骑士；最后则是领主候补生夏绿蒂。

「夏绿蒂！」

我不由得惊声大叫后，韦菲利特带著焦急的话声从舒翠莉娅之盾里传来。

「已经恢复的见习骑士都去看台区保护艾伦菲斯特的学生，并把他们带过来！还在恢复的人就留在这里，保护里面的人！」

「是！」

已经恢复完毕的见习骑士们同时往看台飞去。只要由大家举著盾牌抵挡攻击，并移动到舒翠莉娅之盾里与我们会合，相信保护起来会容易一些吧。「没事的、没事的。」我这样安慰自己，集中精神为眼前的人治愈疗伤。

「……啊，我……」

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恢复意识后，马上飞身跳起。意想不到的反应让我吓了一跳，赶紧抓住对方的披风。

「你刚才晕过去了，最好再休息一下……」

「不，幸亏圣女的治愈，我伤口都复原了。没有问题。由衷感谢您的治愈。」

他先跪下来向我道谢后，随即再度飞往上空。看到见习骑士变得这么有精神，我安下心来的同时，也觉得有些无法释怀。结果刚才好像没必要急著从安全的风盾里冲出来，为他施展治愈嘛。

仰头看著见习骑士飞往空中时，视野再一次明灭闪烁。虽然只持续了几秒钟的时间，但眼前的景象忽黑忽白，彷佛失去了色彩。大概是因为我不仅连续喝了两种回复药水，又反覆在消耗魔力吧。

「罗洁梅茵大人，您的脸色十分苍白，我们快回风盾里去吧。请与我共乘骑兽。」

莱欧诺蕾表情有些僵硬地将我抱起来，往舒翠莉娅之盾移动。

「罗洁梅茵大人，您喝回复药水了吗……？」

「我已经喝太多了。」

莱欧诺蕾抱著我的手臂微微收紧。但现在我不能拋下大家不管，自己回到宿舍去。因为这时候夏绿蒂他们都正往风盾里聚集，只有舒翠莉娅之盾能够保护那些非战斗人员的安全。

回到风盾里后，只见韦菲利特正在想办法阻止上空的乱斗。

「汉娜萝蕾大人，照目前这种情况，今天的迪塔比赛大概只能视为无效，能请您举行海之女神的仪式让他们冷静下来吗？」

「好的。既然迪塔已经结束了，就这么办吧。」

汉娜萝蕾一脸担忧地仰望上空，同意了韦菲利特的提议。

「那在汉娜萝蕾大人举行仪式的时候，我们便施展大范围的洗净魔法，以免有攻击打中我们。伊西多、布伦希尔德，你们的魔力没问题吗？」

韦菲利特接著吩咐伊西多去拿广域魔法的辅助用魔导具，再环顾起留在风盾里的见习骑士们，考虑要由谁担任汉娜萝蕾的护卫。

说时迟，那时快，「锵！」的偌大金属声忽然响起。

「呀啊?!」

「哇?!」

我和韦菲利特都吓了一跳，但周遭的见习骑士们却是立刻挺直了背，举目望向空中的洛飞。在半空中打成一团的见习骑士们也马上停止攻击，挺胸端正坐姿。

「全体注意！」

洛飞的声音响彻整个训练场。

「为何中央骑士团会出现在贵族院?!还有，为何你们要来妨碍这场迪塔?!我们这里并没有半个人向中央骑士团提出请求，刚才我也寄出奥多南兹确认过了，王族根本没有下令派你们过来！」

洛飞的话声充满怒意。仔细一看，我才发现半空中五颜六色的披风当中，有几个人的披风是黑色的。我刚还心想居然有这么多领地敢在戴肯弗尔格比迪塔时来捣乱，简直不知死活，原来是因为有中央骑士团撑腰。

「王族十分担忧艾伦菲斯特的圣女落入戴肯弗尔格手中。而为王族分忧解劳，正是骑士团的职责所在。」

披著黑色披风的骑士们浑厚有力地朗声说完，中小领地的人们纷纷应和。

「这是王族的期望。」

「赢得胜利的人，便能得到艾伦菲斯特的圣女。」

听到中央骑士团一派正义凛然的主张，以及中小领地的见习骑士们像是遭人煽动的附和，洛飞一脸错愕。

「你们就因为这样，没有王命便擅自出击吗?!再怎么想这也太奇怪了吧！」

「中央骑士团是君腾专属的骑士！应为君腾解除烦忧！为君腾消灭他的敌人！与君腾为敌者，一律铲除！」

其中一名骑士竟然朝著洛飞发动攻击。明明贵族院的教师已经转籍中央，同样披著黑色披风，眼前的发展让在场众人呆若木鸡。只有洛飞立即闪避攻击，然后看向学生们大喊：

「你们马上离开！我已经确认过了！他们并非奉国王之命！倘若你们在知道这件事后还站在中央骑士团那一边，我可袒护不了你们！快在王族赶到前离开！」

洛飞一边与中央的骑士们交手，一边向披风颜色各自不同的学生们命令道。他在提醒他们，这么做并不是王族的意思，而且很可能会受罚。闻言，中小领地的见习骑士们鸟兽散般地迅速飞走。

空中的人影一下子减少许多。这时还在半空中的，只有披著黑色披风的三名中央骑士，以及洛飞与披著蓝色披风的戴肯弗尔格见习骑士们。

「竟然没有王命就来捣乱，简直岂有此理！把他们绑起来，带到君腾面前！」

蓝斯特劳德立即下令。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们在应声后，便上前想要捉住中央骑士团的团员。但是，中央骑士团网罗到的，全是能力在得到认可后才转籍至中央的菁英。因此就算是戴肯弗尔格，但见习骑士们都还是学生，自然不可能打得赢中央的骑士。想要捕捉，需要魔力比他们更高的人。

在场有能力束缚住骑士的，只有快要成年的领主候补生蓝斯特劳德而已。只见洛飞与数名见习骑士将一名骑士逼赶到无路可逃后，蓝斯特劳德再用光带把他捆起来。

「罗洁梅茵大人如果出马的话，应该可以捉住那些骑士吧？」

「很遗憾，我必须要靠近一点才能抓到他们，而且现在的我光是维持住舒翠莉娅之盾，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虽然大家对我抱有期待，但人的能力终归有极限。如果我还活蹦乱跳的话也许办得到，但现在的我反而很希望有人能代替自己维持舒翠莉娅之盾。再加上，我开始莫名感到想吐。老实说，我不想再消耗更多魔力了。

我瞪著上空这么心想时，忽然又看见了几道披著黑色披风的身影。从那整齐划一的动作来看，肯定是中央骑士团。是来支援在场这些骑士的吗？我不由得全身戒备。

「我接到洛飞的奥多南兹，立刻赶来察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结果，飞来的人影中传出了亚纳索塔琼斯的声音。看来王族真的没有对这几名骑士下令。剩下的两名中央骑士被逼得无路可退后，亚纳索塔琼斯便变出光带将他们束缚起来。真不愧是王族，魔力果然很多。

「我要了解详情。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及其近侍们，以及两领的舍监留下！其他人原地解散！」

其实我很希望亚纳索塔琼斯可以改个时间，但他似乎是在接到洛飞的紧急通知后火速赶来，所以决定就地向我们询问详情吧。

眼看亚纳索塔琼斯登场后，半空中的乱斗也停止了，我如释重负。整个人一放松下来，就连我也感觉得出自己的身体状况在明显变糟。消除了舒翠莉娅之盾后，明明不必再耗费魔力，我却只觉得越来越不舒服，一点也没有好转的迹象。

……可是在王族面前晕倒并不妥当吧？怎么办？

「大小姐！」

与夏绿蒂他们一起从看台移动过来后，黎希达一看到我便双眼圆睁，动作飞快地往我走来。

「您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我们马上回宿舍吧。这里就交给韦菲利特小少爷与夏绿蒂大小姐善后。」

「可是，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已经指定我也要留下来。这样会违反王族的命令。」

闻言，黎希达神色严峻地摇摇头。

「您若再一次失态地在王族面前晕倒，那样更是不妥。现在应该向王族说明原由，然后尽快回去。」

于是我依著黎希达的吩咐，提出了想要先回宿舍的请求。亚纳索塔琼斯往我看来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般露出老大不高兴的表情，随即驱赶似的摆了摆手。

「看脸色也知道你身体状况不佳。快回去吧。」

「感谢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您的宽宏大量……」

我强忍著想吐的感觉，跪下来道谢后，亚纳索塔琼斯马上语带不耐地下令：「快把这家伙带走！」黎希达立刻把我抱起来。

「那了解迪塔战况的莱欧诺蕾、马提亚斯，以及一直在风盾里陪著我的布伦希尔德，还有在看台上观赛的罗德里希，你们就代替我向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说明……」

被带出比赛场地的一路上，我不忘向近侍们下达指示。隔著黎希达的肩膀，还看见了亚纳索塔琼斯对我露出无言以对的表情。

一回到宿舍，黎希达便斥责我：

「我在上面可看到了喔。您喝了超过规定用量的回复药水吧。虽说这场比赛绝不能输，但与能够接受大小姐的治愈、也能饮用回复药水的见习骑士比起来，您应该更爱惜自己才对。因为您无法治愈自己，一直以来都由斐迪南大人在严格控管药水用量。」

因为见习骑士们靠著药效不高的回复药水就能完全恢复魔力，而且可以连续喝好几瓶，相较下我却得饮用斐迪南特制的回复药水，否则几乎没有效果。不仅如此，我一饮用过量的话还会病倒，所以用量都受到管控。

「既然您一饮用过量便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那就不能让您再喝更多药水了。您只能躺下来歇息，直到身体状况好转。」

黎希达与莉瑟蕾塔火速帮我换好衣服，然后让我躺到床上。终于能够安心地躺下来后，我闭起了眼睛。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 终章

首席侍从抱著罗洁梅茵离开时，看台上的学生们也陆陆续续离开训练场。还留在场内的，只剩下领主候补生与其近侍们，以及两领的舍监。

大家都在移动的时候，汉娜萝蕾仍和待在舒翠莉娅之盾里避难时一样，站在艾伦菲斯特一行人当中，注视著罗洁梅茵被带离训练场。

……脸色竟然变得那么苍白……比赛期间她究竟有多么勉强自己呢？

看见罗洁梅茵那白纸般的脸色后，难以想像不久前她还与蓝斯特劳德对峙，更让舒翠莉娅之盾覆盖住整个阵地，以抵御中央骑士团的攻击。感觉好像随时会晕倒的样子。都到了那种地步，居然还有意志力可以维持住舒翠莉娅之盾，汉娜萝蕾不由自主发出感叹。

……比起刚才坠落在地的戴肯弗尔格见习骑士，怎么看都是罗洁梅茵大人更需要治愈呢。

周遭逐渐安静下来后，亚纳索塔琼斯与披著黑色披风的中央骑士团，以及披著蓝色披风的戴肯弗尔格与披著明亮黄土色披风的艾伦菲斯特皆往场地中心聚集。三组人马正好可以连成一个三角形，两位舍监又像是领地的代表般站在队伍最前方。被捆起来的那三名捣乱者，则被丢在三角形空间的正中央。

「汉娜萝蕾！你应该在这边才对吧。」

蓝斯特劳德抬手比划，示意她移动。直到这时，汉娜萝蕾才发现大家早已按著领地分开来列队。惊觉只有自己还呆站在原地，也只有她一个人混在其他领地里头，她有些急了起来。

「汉娜萝蕾大人，您放心吧。刚才那么危险，蓝斯特劳德大人一定可以理解您为什么躲进舒翠莉娅之盾。」

韦菲利特这么为她加油打气，但汉娜萝蕾只是回以模棱两可的笑容。这种藉口是行不通的。因为她是依自己的意志离开阵地，让自领打了败仗。

◆

当蓝斯特劳德带著见习骑士们飞往上空，想要赶走捣乱者的时候，汉娜萝蕾独自一人被留在阵地里。这是因为她是宝物，不能随便移动。

况且，她是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由于魔力丰富，只要拿著盾牌使出全力抵挡，不可能会受到攻击。同时大家也留下了危险的攻击用魔导具，让她能够赶跑靠近的敌人。若有敌人发现她一个人落单而跑过来，用魔导具击退对方便是她的职责。当时，各领施展的魔力攻击不断从上空落下来，她便一直举著盾牌，静静坐在后方。

「汉娜萝蕾大人！」

骑著骑兽冲过来的韦菲利特大声呼喊道。他也变出了盾牌，抵御来自上方的攻击。汉娜萝蕾慢慢移动自己的手，按住备在身上的几个攻击用魔导具。

「现在没有人保护您，这里太危险了。请过来艾伦菲斯特这边吧。有罗洁梅茵的风盾，至少会比这里安全。」

然而，韦菲利特说出的话语完全出乎汉娜萝蕾预料，让她瞠大眼睛。因为他并不是来说服她投降，纯粹只是在担心她。

「可是，我不能离开这里……」

汉娜萝蕾正要摇头拒绝，来自上空的攻击忽然打中了韦菲利特的护盾。她不由得「呀?!」地轻叫一声，韦菲利特则是「唔」地闷哼。

撑过了攻击造成的冲击后，韦菲利特露出安抚的笑容，朝她伸出手来。

「如果只有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在比赛的话，我也不会这么说。可是，现在出现了危险的捣乱者。遭到妨碍以后，迪塔很难再比下去吧。汉娜萝蕾大人，请您优先考虑自己的安全。」

披风颜色各自不同的人们都在试图著地，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们则正奋力阻拦，而且对于比赛遭人打断感到非常愤怒。由于这时尚未分出胜负，看得出来见习骑士们都激愤地想要排除碍事者。

再加上不断有攻击魔法从上方袭来，由此也能看出那些人并不是想参加迪塔，目的主要在于阻止戴肯弗尔格得到艾伦菲斯特的圣女。

汉娜萝蕾再看向担任裁判的洛飞，只见他正忙著应付来捣乱的那些人，却从未下过指令要暂停或中断比赛。

最后她看向朝自己伸出手来的韦菲利特。从他那双深绿色眼睛，可以看出比起比赛结果，他更担心她的人身安全。而且他手上就只有抵御上空攻击用的盾牌，既没持有武器，也没拿著魔导具。

「迪塔可以重新再比，但汉娜萝蕾大人要是受伤就不好了。」

只要使用身上的攻击用魔导具，要想击退韦菲利特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魔导具的杀伤力甚至不可小觑，但韦菲利特似乎从没想过自己有可能受到攻击。

……韦菲利特大人真的单纯是在担心我呢。

戴肯弗尔格是崇尚武事的领地，而汉娜萝蕾身为领主候补生，从小到大很少有人会站出来保护她。因为领地若有危险，都是领主候补生该率领护卫骑士们出面排除。由于这点汉娜萝蕾总是做不好，身边的人们经常斥责她说：「你应该振作一点。」因此她老是觉得自己没什么用。

然而此时此刻，韦菲利特竟然想保护她远离危险。明明她没有好好带领大家上场战斗，却没有受到指责，反而有人要来保护自己，这种未曾有过的情况让她心跳加速。望向韦菲利特笔直坦率的双眼，她更是突然感到非常难为情。

「罗洁梅茵的风盾里面很安全，我们走吧。」

汉娜萝蕾站了起来。她依著自己的意志消除盾牌，走出阵地，握住韦菲利特伸来的手。看著手举盾牌、露出安心笑容的他，汉娜萝蕾也回以微笑。

「好的。我愿意前往艾伦菲斯特。」

◆

就在汉娜萝蕾握住韦菲利特的手，自愿走出阵地的那一刻，这场迪塔便是戴肯弗尔格输了。而且她是趁著许多领地前来扰乱，蓝斯特劳德与见习骑士们都在卖力驱赶捣乱者的时候，悄悄离开阵地。

对于自己的决定与行动，汉娜萝蕾并不后悔。但想到大家会很生气，她的脚步仍不由自主变得沉重，也感到十分畏缩。

……但毕竟是自己做出的选择嘛。

她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加入戴肯弗尔格的队伍。身为领主候补生的她，必须与兄长以及洛飞站在最前排。尽管蓝斯特劳德朝她瞪来，但不至于在王族面前训斥她吧。至少这点让她松了口气。

所有人都排好队伍，在王族面前跪下来后，亚纳索塔琼斯开始要求说明今天比的迪塔是怎么回事。对此，洛飞与赫思尔开口回答了。但即便听完整件事的说明，可能还是难以理解，亚纳索塔琼斯面色凝重地皱著眉。

……因为这次的迪塔非比寻常嘛。

不管是在贵族院赌上婚约比迪塔，还是参赛人员并非以一家之长为中心的亲族，而是未成年的领主候补生带著护卫骑士与见习骑士们；或是未被韦菲利特求婚的汉娜萝蕾也被牵连进来，最后还有中央骑士团跑来捣乱……这些全是毫无前例的异常事态。

「结果，到底是为何会引发这场骚动？」

「实在非常抱歉。」

亚纳索塔琼斯语带不耐地质问后，韦菲利特立即道歉。对于他没有给予答覆，只是谢罪，亚纳索塔琼斯诧异地挑了挑眉。见状，汉娜萝蕾看向韦菲利特。她发现王族不过是出声询问而已，艾伦菲斯特的人便个个吓得脸色发白，反应与还小声咂嘴的兄长蓝斯特劳德截然不同。

……哎呀，可是……

先前在王族的离宫里，罗洁梅茵并不会因为被质问就大惊失色地道歉，也不会向王族谄媚讨好，而是直接述说自己的想法。看著她与王族一来一往，汉娜萝蕾有时甚至会在心里直冒冷汗。想起这件事后，她第一次能够理解，为何兄长以前曾说：「罗洁梅茵在艾伦菲斯特内是特异突出的存在。」

……在这一点上，罗洁梅茵大人或许与哥哥大人十分相似吧。

即便跪著，蓝斯特劳德也没有低下头，反而目光凌厉地回望亚纳索塔琼斯，开口与他争论。纵然对方是王族，也毫无就此退缩的打算。

「我也有话想问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请问您为何来到此处？贵族院发生的所有事情，不是皆由锡尔布兰德王子监管吗？」

蓝斯特劳德在暗示，若不是负责人便无可奉告，请把锡尔布兰德叫来。事实上，国王任命监管的人确实不是亚纳索塔琼斯，因此他这样算是越权的行为。蓝斯特劳德看似亲切地在提醒亚纳索塔琼斯这一点，其实是因为锡尔布兰德还年幼，又有血亲关系、好说话，想让他来负责仲裁吧。

……哥哥大人，不行！绝不能找来锡尔布兰德王子！

经过茶会与在地下书库里的几句交谈，汉娜萝蕾感觉得出年幼的王子对于罗洁梅茵，怀有著对初恋的憧憬与爱慕之心。居然想请他来裁定迪塔的结果，决定初恋对象要嫁给谁，这绝对不行。从各个方面来看，都只会招致更严重的事态。

……请不要答应哥哥大人的要求！

汉娜萝蕾不停地微微摇头，祈祷著亚纳索塔琼斯能听到她的心声。目光与亚纳索塔琼斯对上后，他环抱手臂点一点头。

「……君腾已经下令，这件事锡尔布兰德恐怕无力解决，所以由我代劳。」

亚纳索塔琼斯宣布自己是这件事的负责人后，蓝斯特劳德轻哼了声，接著更是露出社交用的客套笑容。

「那么，我想请问为何会有这场骚动。包括训练场的使用在内，我们所比的这场迪塔已向贵族院提出过申请。中央骑士团究竟有何意图，才在我们比神圣的迪塔时擅自闯入？」

说完，蓝斯特劳德目光凶狠地瞪向被绑起的三名骑士。面对王族，这样的态度可说是倨傲又无礼，但他说的也是事实。因为煽动中小领地的见习骑士，告诉他们「不能让戴肯弗尔格得到罗洁梅茵大人」，并在比赛时擅自闯入的，确实是中央的骑士们。

「这次闹事的是中央骑士团，并不是我们。我要求国王说明为何干预神圣的迪塔比赛，还要为中央骑士团的管理不周一事致歉，并严惩这些捣乱者。」

「什么?!蓝斯特劳德大人，您在说什么啊?!」

闻言，比起亚纳索塔琼斯，反倒是艾伦菲斯特的反应更加激烈。蓝斯特劳德一脸纳闷地歪过头。

「这有什么奇怪吗？倘若各领的骑士团做出了同样的事情，领主必然会被追究管理不周的责任。中央骑士团若行为不当，该由王族出面负责吧？」

「有什么奇怪……那个，我想这件事应该没有这么严重……」

「这是非常严重的一件大事吧？这场神圣的迪塔将决定两领领主候补生的终身大事，竟然被人任意践踏。」

自从比赛开始前会向神献上祈祷、取得祝福以后，迪塔在戴肯弗尔格的人们心目中又变得更神圣了。居然有人敢来妨碍会向神献上祈祷的迪塔，就等于是仪式或奉献舞被人打断。

……真奇怪。艾伦菲斯特的人就算仪式被打断，也不觉得这样对诸神十分不敬吗？

在贵族院看过罗洁梅茵举行的仪式后，汉娜萝蕾一直以为艾伦菲斯特比戴肯弗尔格更频繁且虔诚地举行仪式，生活中也更常接触神祇，多半也很习惯取得加护与祝福了。然而，如今仪式遭人打断，艾伦菲斯特却一点也不愤慨。明明他们应该比王族更加尊敬诸神，但她总觉得双方的认知存有差异。

「我反倒奇怪你们为何不生气？这么说来，刚才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也完全没有试图驱赶闹事者吧。」

「因为我们很多人都受了伤。刚才应该先让他们恢复到原本状态，并把非战斗人员带到安全的地方吧？戴肯弗尔格竟把汉娜萝蕾大人一个人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我倒觉得……」

「你们两个够了。」

亚纳索塔琼斯打断两人，阻止了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即将展开的争论，接著再看向蓝斯特劳德。

「由于王族并未下令，之后我会审问他们，为何擅自行动。但是蓝斯特劳德，我也有话想问你。今天的迪塔比赛你们确实提出了申请，但我记得所有格式皆与平常的训练相同，却从未提到过将因此决定领主候补生未来的夫婿。再说了，罗洁梅茵与韦菲利特的婚约早已得到国王许可，这场比赛应该是你强行挑起的吧？」

亚纳索塔琼斯的灰色双眼锐利地望向蓝斯特劳德。想要使用训练场时，申请书上的使用理由只要写迪塔就够了，不需要连比迪塔的原因以及是比何种迪塔都写出来。这件事汉娜萝蕾还是现在才知道。看来蓝斯特劳德是故意钻这个小漏洞，强行比了这场全是特例的迪塔。

「噢？我还以为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为了得到盖朵莉希曾不择手段，应该能够明白我的心情……」

……哥哥大人，请不要再说了！虽然是事实，但是太不敬了！

原本国王曾宣布，艾格兰缇娜选择的结婚对象将成为下任国王，然而亚纳索塔琼斯却在暗地里想方设法，让国王的这番发言不再作数。蓝斯特劳德这是当面在反驳王子，说他没资格说这种话。汉娜萝蕾觉得胃开始抽痛起来，一点也不想站在兄长旁边。

「我能明白你想得到盖朵莉希的心情，但居然两领领主都没谈过话，便在贵族院内以迪塔决定领主候补生的终身大事……」

「哦……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您是瞧不起迪塔吗？」

蓝斯特劳德的话声变得尖锐。由于两年前比迪塔时败给了罗洁梅茵的妙计，所有人都受到她的刺激，去年又透过戴肯弗尔格的史书了解了迪塔的历史，今年更因为迪塔故事与仪式，开始能够得到真正的祝福。所以如今在戴肯弗尔格领内，迪塔的重要性与神圣程度比起以往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亚纳索塔琼斯尽管不晓得背后这些缘由，但似乎马上感受到了自己说的话，惹怒了正在指责中央骑士团行为不当的蓝斯特劳德。

「不，我没有瞧不起的意思。只不过，既然因为中央骑士团前来扰乱，导致迪塔没能分出胜负，若要再比一次，便需要两领奥伯……」

「这么做才是对神的不敬，也是轻视迪塔的行为。我们还请神赐予了祝福才比这场迪塔，所以绝不能推翻既有结果，我也不打算这么做。」

蓝斯特劳德语气坚决地如此表示后，韦菲利特连忙开口。

「请等一下。刚才那种情况下，迪塔并未分出胜……」

「汉娜萝蕾已经自己走出阵地了，胜负还不够明显吗？」

「可是，她那是为了躲避危险。是我邀请她前往安全的舒翠莉娅之盾，一开始她也说过不想离开……」

「住口！在宝物离开阵地的那一刻，胜负就决定了。这场迪塔是戴肯弗尔格输了，而艾伦菲斯特获胜。我对这个结果没有异议。」

说话的同时蓝斯特劳德看向汉娜萝蕾。剎那间，他瞪著她似的微微眯起双眼。脸上的表情明显在强忍冲动，其实很想质问她「为何自行离开阵地」吧。为了闪避兄长的怒火，汉娜萝蕾默默别开目光，便看见韦菲利特脸色惨白。因为当时他是以「迪塔再比就好了」来说服汉娜萝蕾，想必觉得自己有责任吧。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我们对于迪塔的结果并无异议。但是，为免届时只会下达一些可以预期的处分，我要求在审问闹事者们与决定要如何处分时，能有发言的权力。」

听到蓝斯特劳德怀疑背后可能有王族的指使，亚纳索塔琼斯皱起了眉。蓝斯特劳德紧接著又说：

「幸好这场迪塔是在贵族院里举行。只要趁著现在进行处置，便不必等到领主会议上所有领地的领主们都齐聚一堂。相信那些受到中央骑士团挑唆，可怜的中小领地见习骑士们也会如此希望吧。」

蓝斯特劳德今年就要毕业了。明年出席领主会议时，虽说领地的大人不能干涉贵族院内的事情，但只要提出中央骑士团这次的不当行为，仍能向参与了此事的中小领地的领主们施加压力。但既然王族从未下令，应该不希望事情再闹得更大吧──看著如此与亚纳索塔琼斯交涉的兄长，汉娜萝蕾暗暗叹了口气。

……明明哥哥大人也不想这件事被公开啊。因为他自己也为了解除得到国王许可的婚约，向艾伦菲斯特施压，强行在贵族院内比了迪塔，结果竟然输了……

看到兄长竟然可以摆出一副自己完全没错的表情与王族进行交涉，汉娜萝蕾真是羡慕他的厚脸皮。

「我明白戴肯弗尔格的要求了。那艾伦菲斯特呢？」

「……啊……」

突然被徵询意见，韦菲利特与近侍们交谈了几句后，向王族表达顺从之意。

「不，艾伦菲斯特皆遵从王族的决定。」

「嗯。既然如此，往后若再发生与罗洁梅茵有关的纷争，便由王族负起监护之责，旁人不得有异议。你们都记好了。」

亚纳索塔琼斯此话一出，不光艾伦菲斯特的人，在场众人皆倒吸口气。

「韦菲利特，你在接下挑战之前，应该先想方设法推掉这场比赛。只要以罗洁梅茵的未婚夫这个身分向王族禀报，便可以回绝掉戴肯弗尔格的要求吧。这次因为你接受了比赛，往后但凡想要得到罗洁梅茵的上位领地提出类似要求，你都得接受不可。这点你明白吗？」

艾伦菲斯特至今推出的所有新流行、贵族院的奉献仪式、领地对抗战上将发表的各种共同研究……罗洁梅茵的个人价值与受瞩目程度正不断攀升。这次即便两人的婚约已得到国王许可，戴肯弗尔格仍然有机可乘。亚纳索塔琼斯在提醒韦菲利特，今后肯定会有其他领地也提出一样的要求。事实上，受到中央骑士团挑唆的中小领地见习骑士们，也都说著「要得到罗洁梅茵大人」。这是可以预期的发展。

「这次你们似乎在一团混乱的情况下侥幸得胜，但未必每次都能这么顺利。再者，他领提出的挑战也不会仅限迪塔吧。你是罗洁梅茵的未婚夫，又是下任领主，能否将她留在艾伦菲斯特，全靠你的本事与手段。今后要更妥善应对。」

听完王族的一番训诫，韦菲利特垂头丧气地离开训练场。

一回到宿舍，汉娜萝蕾立刻被蓝斯特劳德一行人团团包围。

「汉娜萝蕾，你为何自己离开阵地？去年领地对抗战的时候，你甚至敢反抗魔王，大家还对你称赞有加。就算你说你是因为太过害怕、为了远离危险才离开阵地，也没有半个人会相信。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时汉娜萝蕾的脑海中，鲜明地浮现出了韦菲利特伸来的手，以及他笔直望著自己、充满担忧的深绿色双眼。兄长说得没错。她离开阵地，并不是为了远离危险。

「因为当时我在想，就算去艾伦菲斯特也没关系。」

倘若对方不是韦菲利特，汉娜萝蕾多半不会握住伸来的那只手吧。她想要成为在那样危险的情况下，有人愿意守护的存在。

「所以您是为了自己的爱慕之心，利用了蓝斯特劳德大人挑起的迪塔吧。没想到大小姐竟能做得连身为首席侍从的我也毫无所觉，真是了不起的成长。」

柯朵拉以带著了然的语气这么表示后，汉娜萝蕾吃惊地回过头。她张开了嘴巴想反驳说「不是的」，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再次合上。结果看在旁人眼中，事情就如同柯朵拉说的这样。

……可是，爱慕之心？我这是爱慕的心情吗？

因为想握住韦菲利特的手，因为想前往艾伦菲斯特，她离开了阵地。可是，她完全不觉得自己能够抬头挺胸，坚决地告诉众人她心存爱慕。心里的这份情感仍淡薄得难以定义，无法为其命名。

汉娜萝蕾苦恼不已时，周遭的见习骑士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反省起来。

「我怎么也没想到汉娜萝蕾大人竟然想嫁去艾伦菲斯特。」

「早点知道的话，我就不会留汉娜萝蕾大人一个人在阵地了……」

「这次得怪遭到利用的蓝斯特劳德大人不够细心，居然没有搜集到这项情报。」

没有半个人责怪汉娜萝蕾自行离开阵地。因为虽然领地输了这场迪塔，但从汉娜萝蕾的角度来看，她其实是成功藉由迪塔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未来。况且对领地来说，这场迪塔无论输赢，都能与艾伦菲斯特建立关系。尽管今天的败仗让蓝斯特劳德一无所获，但从包含汉娜萝蕾在内的领地整体来看，依然有著好处。

「但是，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何没有先说？该不会你与罗洁梅茵联手了吧？你是什么时候与韦菲利特心意互通的？」

她怎么可能先说。因为她是在韦菲利特伸出手的那一刻，才改变了心意。况且汉娜萝蕾不过是就结果而言隐瞒了重要事实，但蓝斯特劳德却是一直以来都在刻意隐瞒重要的事情。她觉得这才是问题所在。

「哥哥大人，直到您在茶会上突然开始挑衅韦菲利特大人，我也从未听说您想得到罗洁梅茵大人喔。而且决定要让我嫁去艾伦菲斯特的人，不正是哥哥大人自己吗？」

面对汉娜萝蕾的指责，蓝斯特劳德一时语塞。虽然当初是罗洁梅茵提出条件，要汉娜萝蕾当韦菲利特的第二夫人，但那时候她只是为了阻止迪塔。然而，是蓝斯特劳德自己接受了她的条件。明明汉娜萝蕾曾试图阻止，却被要求闭上嘴巴。

「……可是，我没想到你会想嫁去艾伦菲斯特。若是招赘也就罢了，居然要让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嫁过去，艾伦菲斯特的排名未免太低了。」

蓝斯特劳德呻吟般地闷声说道，近侍于是轻拍他的肩膀。

「但这是比完迪塔的结果。」

「嗯，我知道。想不到竟会被妹妹先下手为强，是我太大意了，但这也是汉娜萝蕾想要的结果。」

蓝斯特劳德咳声叹气，但依然不打算推翻迪塔比赛的结果，只是不情不愿地准备向父母报告。「他们一定会骂我情报搜集得不够彻底，对亲人太大意了吧。」

汉娜萝蕾看向自己的双手。当时，她主动伸出了自己的手。想起自己的手叠放在韦菲利特掌心上的那一瞬间，胸口彷佛有股暖意流过。

而当韦菲利特握住她的手时，她的小脸上绽放出了连旁人看到都会不由自主屏息的柔美笑靥。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 圣女的仪式

「蕊儿拉娣，你准备好了吗？」

今天我们要参加的，是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为了共同研究所举行的仪式。我再看了一遍木板上的注意事项。上头的内容都是艾伦菲斯特的缪芮拉大人告诉我的。我经常与她一起讨论贵族院的恋爱故事。

「我准备好了，姊姊大人。我不仅照著注意事项沐浴净身过了，也准备好了回复药水。还有，祷词也大概背好了。」

「祷词就和三年级加护仪式要背的差不多吧。蕊儿拉娣，你还没举行加护仪式吗？该不会还没背好诸神的名字吧？艾伦菲斯特就连下级贵族都可以一次过关，你身为约瑟巴兰纳的上级见习文官，竟然还没通过考试……」

姊姊大人一脸错愕，但要记住所有神祇的名字并不容易。而且艾伦菲斯特可是所有学生在第一堂课就合格了，真希望她别拿我与他们做比较。毕竟艾伦菲斯特的三年级生甚至从入学开始，所有学科皆全员在第一堂课就通过考试。率领著他们的领主候补生罗洁梅茵大人，就连术科课也都以最快速度合格，怎么能与他们相比嘛。

「你真是的，不仅修完课的速度慢，还搜集不到有用的情报……」

「哎呀，姊姊大人不也一样，搜集不到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情报吗？」

我不甘示弱地扬起脸庞。姊姊大人也曾试图搜集情报，但罗洁梅茵大人一年级刚入学时，似乎都由近侍哈特姆特大人在统管她的情报，结果他从头至尾都在赞美罗洁梅茵大人，总结起来只知道了「她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等罗洁梅茵大人升上二年级，听说姊姊大人又被戴肯弗尔格的克拉丽莎大人赶跑，对她说：「哈特姆特的女伴是我。」

「我和姊姊大人不一样喔。透过哈特姆特大人与菲里妮大人，我不仅知道罗洁梅茵大人喜欢怎样的故事、预计何时返回领地；经由韦菲利特大人与汉娜萝蕾大人的对话，也知道他们都是藉由互借书籍来与上位领地建立交情。现在还与缪芮拉大人是好朋友呢。」

罗洁梅茵大人从一年级开始，便在高价搜购各地的故事。就是在那个时候，约瑟巴兰纳的下级贵族跑来拜托我说：「为了让他们出更高的价格购买，我想知道罗洁梅茵大人喜欢怎样的故事。但因为负责人是上级贵族，能请您与我一同前往吗？」于是我便一同前往了图书馆。就这样，我便从哈特姆特大人与菲里妮大人那里取得了情报。

……听说罗洁梅茵大人喜欢恋爱故事。但我不太明白「从销量来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是了。

我想自己一定能与罗洁梅茵大人气味相投。因为我也非常喜欢恋爱故事，菲里妮大人还把刚成为近侍的缪芮拉大人介绍给我。缪芮拉大人同样喜爱恋爱故事，每次我们一打开话匣子，总会只顾著讨论恋爱故事的内容，忘了要搜集各地的情报。

……真想快点与罗洁梅茵大人成为朋友，最先读到艾伦菲斯特的恋爱故事集呢。

虽然听缪芮拉大人告诉我新书里有哪些故事也很有趣，但我还是想自己实际翻开来看。今年在比往年要早举行的茶会上，我很幸运地向夏绿蒂大人借到了艾伦菲斯特的书，但那并非是最新推出的，再者也不是想借就能马上借到。

……听说最新的那本贵族院恋爱故事集里，还有让人脸红心跳的场景。比如在时之女神会恶作剧的凉亭里，黑暗之神张开了披风将光之女神隐藏起来。啊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读到呢？

「你别再讲些不切实际的话，说什么为了看新书想嫁去艾伦菲斯特，冷静点面对现实吧。现在艾伦菲斯特有越来越多的成绩优秀者，还备受各领瞩目，就算想嫁过去也没那么容易。情况已经和几年前不一样了。」

「但如果是嫁给艾伦菲斯特的中级贵族，应该会容易一些吧？」

「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对艾伦菲斯特的记忆还停留在他们总是最后几名，怎么可能答应你与那里的中级贵族结婚呢。别再作白日梦，往大礼堂移动吧。」

姊姊大人出声呼喊另一名上级见习文官露丝桃妮。约瑟巴兰纳派去参加共同研究的，便是我、姊姊大人与露丝桃妮共三个人。

……真是好不容易等到了这一天呢。

我有些出神地望向远方，回想至今发生的事情。

◆

过往艾伦菲斯特一直是在最后几名徘徊的中领地，藉著政变时保持中立，后来排名便急速上升。大概因为之前保持中立的关系，领内留存了不少魔力吧。与他领相比，艾伦菲斯特的收成一直是稳定上升。这证明了他们拥有丰富的魔力能滋润土地。

不仅如此，近五、六年来学生在贵族院的成绩也有显著提升。成绩刚开始提升的时候，由于只有低年级生的学科成绩有变化，听说大家还嘲笑他们，为了维持住排名真是绞尽脑汁。这是在我入学前，约瑟巴兰纳的排名还比艾伦菲斯特高时的事。

但是，后来慢慢地连术科成绩也有学生开始进步，甚至有人展现出了难以想像是中领地的魔力量修完术科课。而且这个现象直到现在仍在持续。如今艾伦菲斯特有半数以上的学生都能在术科课上取得好成绩，因此众人都在猜测，他们应该是想到了某种压缩魔力的有效方法吧。

而罗洁梅茵大人入学之后，便因为全员都在学科第一堂课就通过考试而引起瞩目，接著她更推出了许多新事物。但是，中小领地推出的新事物未必能够成为流行。只要没有引起大领地的注意、进而帮忙推广，大家只会图一时新鲜，不久就会被遗忘吧。

当时在中小领地举办的茶会上，听到罗洁梅茵大人竟在社交时期身体不适、返回领地，很多人还一边说著「真可怜」，一边露出嘲讽的笑容说：「真希望大领地能把她想出来的新流行占为己有呢。」

然而，到了一年级的尾声，在艾伦菲斯特主办的全领地茶会上，明显可以看出罗洁梅茵大人与王族以及上位领地都建立起了交情。除此之外，大家还发现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竟向艾伦菲斯特购买了发饰，也看得出艾格兰缇娜大人私下与她举办茶会时，曾针对能让头发发出光泽的商品有过交涉。当时中小领地们不知道有多么震惊与慌张呢。

……那时候因为是姊姊大人作为代表出席，所以我并不清楚，但包含罗洁梅茵大人中途晕倒一事，听说整场茶会都让人大受震撼。

自那之后，就算急切地想要搜集情报，却因为领地对抗战就要到了，怎么也遇不到艾伦菲斯特的学生。我们本还乐观地心想，那等到领地对抗战上再搜集情报就好了，怎知罗洁梅茵大人竟因身体还没康复，并未出席。不光如此，往年艾伦菲斯特的会场都乏人问津，那年却有大领地的领主频繁进出，导致中小领地的人难以靠近。

等升上了二年级，罗洁梅茵大人一样是所有科目都第一堂课便通过考试，之后就不再来上课。即便到了社交时期，也都交由夏绿蒂大人出面应对，她自己从未现身过。

领地对抗战时，也是由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接待中小领地的人，罗洁梅茵大人则与斐迪南大人这名监护人忙著应付戴肯弗尔格。随后因为发生了袭击事件，她便没有出席表扬仪式，隔天的成年礼又是中途便离场。明明有著像是才刚受洗完、非常引人注目的年幼外表，却总是躲得不见踪影。

然后到了今年，罗洁梅茵大人总算社交时期也留在贵族院，我终于有机会与她说上话了。听到与书本有关的话题，罗洁梅茵大人总会露出开心的微笑；但听到大家谈论起自己的恋爱故事，则害羞得支吾其辞。不过，一听到奥伯·艾伦菲斯特的负面传闻，她便会露出难过的表情。

根据在领主会议上得来的消息，听说她与奥伯亲生孩子接受到的待遇截然不同，还被推去神殿任职，因此无法从头至尾都待在贵族院。这一定让她很难受吧。

尽管罗洁梅茵大人极力否认，但奥伯的亲生孩子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都没有在社交时期返回领地，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倘若待遇真的平等，应该要三个人都回领地才对吧。

「罗洁梅茵大人，比起神殿的事情，我更想了解共同研究呢。请问您是如何与大领地一起进行研究的呢？」

罗洁梅茵大人正在说明神殿仪式的事情时，英蒙丹克的领主候补生梦莲露意大人却出声打断。接著她更提出无礼要求，希望可以加入与戴肯弗尔格的共同研究。

去年领地对抗战上，英蒙丹克的上级贵族不慎攻击到了罗洁梅茵大人，因而遭到处罚。明明梦莲露意大人曾在之前的茶会上说：「明明罗洁梅茵大人也让英蒙丹克蒙受了损失，却没有半个人同意我呢。」真没想到她如此厚脸皮。

不管是因为靼拿斯巴法隆而蒙受了巨大损失，还是因为上级贵族被怪罪后导致领地排名下降，这些都不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责任。周遭众人正想开口劝阻梦莲露意大人时，沉思良久的罗洁梅茵大人抬起头来，盈盈一笑。

「我们两领在进行共同研究时，有个步骤是要展示艾伦菲斯特的仪式。倘若各位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前来参加呢？但前提是，得先徵得戴肯弗尔格的同意……」

「哎呀，您愿意让我们参与吗？」

……罗洁梅茵大人也太好说话了。

我哑然失声，但在场众人立刻争先恐后地表示也想参加。感受到大家在无声地说，既然英蒙丹克可以参加，那么我们也要── 我连忙表明参加的意愿。

「姊姊大人，我们说不定可以参加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的共同研究喔！」

「蕊儿拉娣，你做得太好了。」

约瑟巴兰纳立即向戴肯弗尔格提出申请，表示想要参与共同研究。

「那就来比迪塔吧！」

虽然不明白共同研究与迪塔有什么关联，但听说迪塔非比不可。只不过，若要与他领比迪塔，无法凭我的一己之见决定。请奥伯做决断后，奥伯便指示我们比迪塔、参与共同研究，因此便请见习骑士们与戴肯弗尔格比场迪塔。

「蕊儿拉娣大人，戴肯弗尔格想比的是夺宝迪塔。」

「……是指以前在比的那种迪塔吧？」

关于夺宝迪塔，目前我们只在学科课上学过一些知识，甚至没在术科课上练习过，但听说戴肯弗尔格要求比夺宝迪塔。尽管我们中小领地联手组成了一支队伍，却还是眨眼间就落败。不仅如此，比赛时还需要非常大量的回复药水。倘若是比竞速迪塔，根本不会消耗掉这么多回复药水与魔力，对约瑟巴兰纳来说这实在是后悔莫及的失算。

「如今采集区域也变得相当贫瘠，采不太到品质良好的原料呢。」

原料品质既不好，制作回复药水也需要大量的魔力。尽管动员了所有见习文官制作药水，但总不能让见习骑士们支付回复药水的费用。毕竟比迪塔是奉奥伯之命，算是课堂之外的损失。在得到奥伯的批准后，我便使用贵族院的经费来支付回复药水的制作费用，但也因为这样，领地对抗战时能使用的经费一下子减少许多。

不过，多亏了见习骑士们的努力，戴肯弗尔格按著我们当初申请的人数，送来了三份准许参加仪式的木牌。听说参加仪式的时候，这是非带不可的许可证。他们还说了，只要带著许可证去找艾伦菲斯特的见习文官，就能知道参加仪式时的注意事项，我于是联系了缪芮拉大人。

「咦？参加共同研究的时候，需要带回复药水吗？」

「是的。罗洁梅茵大人举行的仪式会用到魔力，所以我想最好准备一下。」

听到缪芮拉大人这么说，我非常苦恼。都已经请奥伯下令，也请见习骑士们努力比了迪塔，事到如今实在说不出口不参加仪式。可是，我真的想避免在课堂以外的地方再消耗更多魔力与回复药水了。

……早知道或许该和英蒙丹克一样，在听到要比迪塔的时候就撤回请求，这么做好像比较明智呢。

我听说去年袭击事件发生后，英蒙丹克在靼拿斯巴法隆的肆虐下灾情最为惨重，剩下的见习骑士几乎不是中领地该有的人数，因此无法参加迪塔，便撤回了申请。

「约瑟巴兰纳不像艾伦菲斯特一样还有余力。为了能在共同研究的成果上署名，真的值得不惜消耗更多魔力，也要参加这场仪式吗？」

我提出这样的疑惑后，缪芮拉大人只是略略偏过脸庞。

「虽然我不清楚他领有无余力，但罗洁梅茵大人的仪式相当值得一看唷。我想有助于了解向神献上祈祷，以及受到诸神宠爱是什么意思。」

往常缪芮拉大人的绿色双眼总在聊起恋爱故事时才会闪闪发亮，此刻却认真得出乎预料。我不自觉屏息后，决定参加共同研究。

◆

大礼堂内聚集了超过两百以上的人。看见这么多人，我吓了一跳。发现在场和自己一样的奶油色披风仅仅三个而已，我顿时感到十分不安，轻拉住姊姊大人的披风。

「姊姊大人，有这么多人都要参加研究吗？」

「大部分似乎都是领主候补生，所以是随行的近侍很多吧。实际上的参加者应该没这么多。」

我入学的时候，约瑟巴兰纳的领主候补生还没毕业，与担任已毕业领主候补生近侍的姊姊大人不同，我很少意识到领主候补生都会与近侍们一起行动这件事。

……连在城堡工作的时候，我也很少碰到领主候补生嘛。

「那个，费雅琴丽大人，那些人是不是中央骑士团呢？」

露丝桃妮指向大礼堂深处的门扉，取得思达普时我们曾进去过里面的最奥之间。正如她所说，不知为何披著黑色披风的中央骑士团正成排站在门前。其中几人的模样还彷佛不久前才经历一场恶斗，尽管靠著回复药水治好了伤口，却没来得及换下破损的服装。

「发生什么事了吗？」

「蕊儿拉娣，你身为共同研究的负责人都不知道了，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姊姊大人这样回道，脸上也流露出了紧张。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的共同研究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真是教人难以预料。仔细想想，明明是要进行共同研究，却让众人到大礼堂集合，这点也很奇怪。

「仪式将在门后的最奥之间里举行，请参加者务必出示许可证。没有许可证的人不得进入。请大家一一依序入内。」

艾伦菲斯特与戴肯弗尔格的学生们大声如此提醒。我在其中看见了菲里妮大人与缪芮拉大人。

最先进去的第一顺位库拉森博克因为没有领主候补生正在就读，似乎是派出了五名上级见习文官参加。不知为何每个人都在往内部走去前停下脚步，真是不可思议。

第二顺位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们因为要进行共同研究，好像早就在里面了。库拉森博克之后，便轮到排名第三的多雷凡赫。

「为何我不能进去?!我可是奥尔特温大人的护卫骑士！」

「没有许可证就不能进入，护卫骑士也不例外。」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没有许可证的人不得入内，退下。」

护卫骑士才刚要发火，中央骑士团旋即上前。骑士们不仅投来凌厉的眼神，更以不悦的低沉嗓音下令，护卫骑士们只好紧咬著牙慢慢后退。没想到若没有许可证，居然连近侍也不能进去。

「居然不让护卫骑士跟著进去，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呢？」

我不安地握紧手中的许可证。

就在这时，本已走进门内的一名学生竟被送了出来。由于对方披著淡紫色披风，应该是亚伦斯伯罕的学生吧。只见艾伦菲斯特与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们将她赶走，说：「既然现在护卫骑士不能进入最奥之间，有可能带来危险的人不能参加仪式。」

「不是的，我才没有加害之心……！是罗洁梅茵大人！这是罗洁梅茵大人的阴谋！」

「详细情况你再告诉我们吧。」

见习骑士们交由中央骑士团接手后，那名面色僵硬的女学生便被带离大礼堂。

「里、里面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提出疑问后，露丝桃妮只是静静摇头。

「不知道。但是，从那名女学生说的话来推断，应该是里面有某种可以判别进入之人有无谋害之心的东西。」

「所以是采取了某种措施，即便没有护卫骑士陪同也能确保安全吧……只要没有敌意与加害之心，应该就不用担心。像库拉森博克与多雷凡赫都没人被赶出来。」

姊姊大人小声说道，瞥向附近小领地的学生。当中有些人因为嫉妒艾伦菲斯特，在茶会上说了很多他们的坏话。

……我曾因为需要大量的回复药水而抱怨过，但这应该不算是敌意吧?!

我的心脏顿时跳得飞快，等著轮到自己。亚伦斯伯罕派来的五名见习文官中，除了有两人被赶走外，其余三人皆逐一入内。走进去之前，同样都曾一度停下脚步。

「最奥之间里面到底有什么呢？为什么每个人都一定会停下脚步？」

最奥之间的门虽然打开著，但由于入口罩著一层颜色复杂难辨的魔力薄膜，看不清楚屋内的模样。在我前面进去的姊姊大人，同样一度停下脚步。

「下一位。」

菲里妮大人唤道，我便将当作许可证使用的木牌握在胸前，迈出步伐前进。尽管站在大门左右两边的中央骑士团让人非常害怕，但我提醒自己不要低下头去。

当身体穿过薄膜，看见屋内深处的光景后，我也和大家一样不由得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我从没听说这么多王族都会来参加！

一进到最奥之间，最先跃入眼帘的便是成排站在黄色透明半球状物体内的王族。罗洁梅茵大人则身穿神殿长服，站在他们前方。

冲击大到我的心脏差点要停止跳动，整个人僵在原地。这时，一旁传来声音说：「请出示许可证。」我茫然自失地将许可证交给戴肯弗尔格的克拉丽莎大人。

「这个神具是舒翠莉娅之盾，若对里面的人怀有敌意或加害之心便无法入内。由于要在护卫骑士无法陪同的情况下举行仪式，才以这种方式进行检测。请进来问好吧。」

罗洁梅茵大人这么说明了风盾的作用后，面带微笑往旁边退了一步。由左至右分别是艾格兰缇娜大人、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特罗克瓦尔国王、阿道芬妮大人、席格斯瓦德王子与娜叶拉耶大人。

我真是作梦也想不到，身为中位领地上级贵族的自己竟能当面拜见王族。虽然有很多落败领地的人，经常轻蔑地说特罗克瓦尔大人既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根本没有资格成为君腾，但他浑身依旧散发著王族的威严。我竭尽所能不让双脚打颤，慢慢地在国王面前跪下。

「我是约瑟巴兰纳的蕊儿拉娣。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格遴选，得以有幸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

国王的声音比预期还要温柔，我有些安下心来地献上祝福后，开口问好。

「君腾·特罗克瓦尔，非常荣幸能够向您拜见。」

「蕊儿拉娣，今日很感谢你提供协助。」

我怎么也没料到，国王居然会直呼自己的名字表达感谢。对我这样的上级贵族来说，这实在太光荣了，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若不是罗洁梅茵大人开口催促，我说不定会感动得当场掉下眼泪。

「蕊儿拉娣大人，接下来由哈特姆特为你带路。」

在督促下起身后，穿著青衣神官服的哈特姆特大人便往我走来。为什么已经从贵族院毕业的贵族会穿著青衣神官服？由于一进来就看到整排的王族，我好不容易才从冲击当中缓过神来，新的冲击又让我感到晕眩。

「哈特姆特大人，您这身衣服……」

「因为我是负责辅佐神殿长罗洁梅茵大人的神官长啊。而且不光是我，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也都换上了仪式服。今天的情况本就是特例，否则罗洁梅茵大人举行奉献仪式时，原本可是只有身穿青衣的神官及巫女能够入内。」

明明众人这般唾弃神殿，哈特姆特大人却一派自豪地低头看著身上的服装，脸上带著与去年毫无二致的笑容。就是他在诉说罗洁梅茵大人有多么了不起时的那种笑容。脑海中倏地蹦出了他兴高采烈前往神殿的模样，但以贵族来说真教人不敢置信。我急忙摇头，甩开这样的想法。

「请在这里稍候。」

哈特姆特大人带著我走到一块红色地毯上，旁边便是姊姊大人。地毯中心留有相当宽敞的空间，上位领地的人则围著中心站成圆圈，越往外是领地排名越靠后的人。但大家并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圆，中间还空了一条笔直的走道，大概是王族在接受完问候后，会从走道移动到地毯中心吧。

「艾伦菲斯特真的是所有领主候补生都会出入神殿呢。」

哈特姆特大人将接著进来的露丝桃妮带过来后，一等他走开，姊姊大人便压低音量这么说。我重新环顾四周，发现确实如同哈特姆特大人所说，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也穿著蓝色的仪式服。而且只要仔细观察，马上就能看出那到底是为了今天临时借来的，还是自己订做的服装。由于两人仍在成长途中，看得出来身上衣服确实是订做的，还不是刚刚做好的新衣，明显已经穿过几次。

「姑且不论对罗洁梅茵大人有差别待遇的这个传闻，看来在艾伦菲斯特，领主候补生们确实都会举行仪式呢。」

我才刚轻声说完，一阵狂风突然吹来。发生什么事了？抬起头一看，似乎是保护著王族的舒翠莉娅之盾弹开了某个人。艾伦菲斯特与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们立刻把那个人带出去。

「我才没有怀有敌意！」

「也许你不是对王族，而是对我怀有敌意吧？但是，今天的仪式还请放弃参加。因为既然护卫骑士不能在场陪同，我们便不能让带有敌意或加害之心的人进来。」

罗洁梅茵大人语气温和地这么说道，目送那名学生被带出去。被带走的人，好像都对罗洁梅茵大人不然就是王族抱有敌意。明明应该没有方法可以确认是否真有敌意，为什么他们能那么肯定呢？

「这样没问题吗？如果不是真的抱有敌意的话，那就糟了吧？毕竟往后会被王族盯上，以为自己怀有敌意。」

「可是，那个人确实被风盾弹开了。上位领地当中虽然只有亚伦斯伯罕的两名学生被赶走，但她们的确亲口说过对罗洁梅茵大人怀有敌意的话语。只不过，刚才那名男学生属于在政变中落败的领地。接下来可能会有好几个人被弹出去吧。」

如露丝桃妮所料，之后进来的学生中有好几个人都被风盾弹开。由于那些人都属于政变落败后排名下降的领地，或是曾在茶会上对于领地魔力不足的现况多有抱怨，因此怀有敌意的对象多半是王族吧。

……希望这样的结果变得明确以后，不会有太多人怨恨罗洁梅茵大人。

好几个人被赶出去后，花了这么久时间，终于所有人都进来了。始终站在墙边的两名戴肯弗尔格领主候补生没有移动，艾伦菲斯特与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们则是鱼贯离开。见习文官们再紧紧关上门扉后，和我们一样就定位站好。

「接下来请往房间中心移动吧。」

罗洁梅茵大人说完，王族便依序迈开脚步，往地毯中央移动。等王族都移动了，罗洁梅茵大人便消除舒翠莉娅之盾。

「那么，接下来将举行奉献仪式。」

韦菲利特大人开始针对奉献仪式进行说明。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原来接下来要举行的仪式，会搜集所有人的魔力献给王族。

……这种仪式哪里是共同研究了?!明明所有领地都处在魔力不足的情况，我该不会是被骗了吧?!

周遭众人似乎也和我有一样的想法，全都猛然抬起头来。夏绿蒂大人环顾众人，接著说道：

「这次会进行共同研究，是因为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的学生都取得了复数的神祇加护。而两领的共通之处，便是都会定期举行向神献上祈祷的仪式，因此我们假定也许祈祷与仪式是非常重要的关键。」

本想开口抗议的大家都闭上了嘴巴。因为我们虽然知道艾伦菲斯特的三年级生中有人取得了复数加护，但不知道这与仪式有关。而且听说有名下级贵族是从原先未有适性的属性那里取得加护，还有名中级贵族在取得加护后变成了全属性。

「会在艾伦菲斯特神殿里举行仪式的哥哥大人与姊姊大人，分别得到了十二位与二十一位神祇的加护。」

「根据我自己的感觉，现在我只要用以前的七成魔力便能进行调合。在到处都魔力不足的情况下，我认为这是很重要的研究。」

实际上取得了十二位神祇加护的韦菲利特大人这么表示后，听来格外有说服力。如果能在调合时减少魔力的消耗，那也等于是魔力增加了嘛。

始终站在墙边的蓝斯特劳德大人也开口说了。

「各位申请参加共同研究以后，比迪塔的时候，应该很多人都看到了戴肯弗尔格在举行仪式后获得神的祝福吧。我们也确认过了每当举行完仪式，力量与速度都会大幅增加。这也是此次共同研究的成果。」

原来戴肯弗尔格在比迪塔时会强得那么夸张，有部分也是因为在举行仪式后得到了神的祝福。

我正眨著眼睛时，哈特姆特大人拿出类似铃铛的东西，慢慢走向地毯中心。他一边缓步前进，嘹喨的话声也响遍最奥之间。

「初任国王曾是神殿长。甚至有段时期君腾与奥伯还会担任神殿长，理所当然地向诸神献上祈祷。罗洁梅茵大人希望各位能在参加今天的仪式后，亲自感受到众神的力量，并且重新思考神殿的存在意义，同时也希望有越来越多人能取得神的加护。」

我不自觉寻找起罗洁梅茵大人的身影。消除了舒翠莉娅之盾后，罗洁梅茵大人正静静站在门前。她没有独占这些自己知道的资讯，反而希望大家都能得到神的加护，如此无私的模样让人觉得非常耀眼。我稍微可以明白，为什么哈特姆特大人总骄傲地声称她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

「接下来将举行奉献仪式。请在原地跪下，并将双手放在红色地毯上。稍后，请跟著神殿长罗洁梅茵大人复述祷词。」

哈特姆特大人下指示后，原先各自坐著的众人都改成跪姿，将手放在地毯上。王族也摆出了同样的姿势。只见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从中心走到外围，然后跪下来。

如今还站著的，只剩下墙边的两名戴肯弗尔格领主候补生、站在中心的哈特姆特大人，以及门前的罗洁梅茵大人。就在这时，清亮的铃声忽然响起。

「神殿长进场！」

哈特姆特大人朗声宣布后，罗洁梅茵大人踩著从容优雅的步伐开始移动。由于她是朝著祭坛的方向前进，从我的所在位置恰巧能够看著罗洁梅茵大人从正前方走来。在一片五颜六色的披风当中，只有罗洁梅茵大人一人身穿白色仪式服，显得醒目异常，全身上下还散发著很适合以静谧来形容的氛围。她不疾不徐地在跪地的众人之间前行，目光直视祭坛，彷佛其他的事物都看不见。

而她那一头飘逸的夜空色长发更是突显了仪式服的雪白。不仅如此，可说是未婚夫定情信物的虹色魔石也在头上不停晃动著，发出星星般的光芒。我从没见过这种魔石相连而成的美丽发饰。

……真希望总有一天，也能遇见会送我这种美丽魔石的男士。

虽然姊姊大人一定会要我面对现实，别再说这种梦话了，但其实我也知道，自己最终会与父母指定的对象成婚。既然只有现在能作作白日梦，那暂时让我沉浸在美梦里又有何不可呢。

……但会同意我这么说的人，大概也只有缪芮拉大人吧。

我不禁想起了两人一起讨论恋爱故事的快乐时光，这时罗洁梅茵大人已经走到了地毯中心的前方。随后，她一边仰望我身后的祭坛，一边轻轻地朝著空中举高双手，准备向神献上祈祷。

听说向神献上祈祷时，举高双手与抬起左脚的动作，是为了能够更靠近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而献上感谢时把手放在地面上的动作，是为了更加贴近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以前听到这种祈祷方式时我还无法理解，然而此时此刻看见罗洁梅茵大人的模样以后，却突然有些可以明白。

「伊尔达格拉尔。」

罗洁梅茵大人在举高的右手上变出了思达普，金色双眼注视祭坛，以稚嫩清脆的嗓音咏唱出咒语后，思达普便变成了偌大的圣杯。看起来就和祭坛上盖朵莉希抱在怀里的神具一模一样，连精细的雕刻也完全复制。在场众人全倒吸口气。

「盖朵莉希的圣杯……」

屋内一片静寂的情况下，不知何人的低语声显得格外响亮。由于我与罗洁梅茵大人同年级，会一起上术科课，也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在神殿长大，所以我曾听说不管是武器还是防具，她都只变得出神具而已。但我没想到不只武器，她竟然连圣杯也变得出来。

……圣杯既不是武器也不是防具吧？罗洁梅茵大人到底是在哪里学会变出圣杯的咒语呢？在神殿里头有办法学到吗？

我正偏头纳闷时，听见一旁的姊姊大人倒吸了口气。由于我还见过罗洁梅茵大人变出圆形盾牌，音乐课上也见过她一边弹琴一边洒出祝福，感觉甚至有些习以为常了。

……每次听到我的报告，姊姊大人总说我「太夸张了」，现在刚好可以让她知道我说的那些话绝不夸张。

哈特姆特大人帮忙扶住罗洁梅茵大人一个人显然拿不动的偌大圣杯后，两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放下圣杯，紧接著跪下来。罗洁梅茵大人的身影也就此消失在我的视野中。但下个瞬间，吟唱般的祈祷声开始传来。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想起哈特姆特大人说过要跟著罗洁梅茵大人复述，我急忙张开嘴巴照念。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但由于大家跟著复述的速度与开始时间都不一样，祈祷声听来非常不整齐，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刺耳。罗洁梅茵大人等到大家都念完、现场安静下来后，接著继续说：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暗与光的夫妇神；」

「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

这次，罗洁梅茵大人以同样的语调、同样的速度咏唱著，众人跟著仿效后，复述的话声慢慢变得整齐一致。随著在屋内回荡的咏唱声逐渐同步，我也觉得大家好像开始融为一体。这种在同一时间做同一件事的共同体验，让我胸口有些发热。

「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

「火神莱登薛夫特、」

「风之女神舒翠莉娅、」

「土之女神盖朵莉希、」

「生命之神埃维里贝。」

念完每位神祇名字的时候，大家的声音已经完美同步，传到祭坛那边去。内心油然升起了难以言喻的一体感时，我发现有什么东西正从大家体内飘出来缓缓摇动。

……咦？

下个瞬间，体内的魔力忽然被往外吸出。这种魔力自己被吸出去的感觉我还是头一次经历，整个人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由于魔力是经由双手流出去，把手移开固然简单，但既然这是仪式，想必不能自行中断吧。

结果，魔力开始经由我的双手流向红色地毯。我动也不敢动一下，只是看得目不转睛，接著发现红色地毯闪烁起了细小的微光。

流动的魔力形成光流，朝著放在众人中心的圣杯汇集而去。我还感觉得到从后方涌来的魔力正经过自己，不断往前流去；每一次流动，都再带走了体内更多魔力。渐渐地，魔力流动的速度好像越来越快，从体内流出的魔力也越来越多。

「感谢诸神赐予万千生命的恩惠，圣恩崇洁，谨此献上敬意，虔心予以回报。」

祈祷文一念完，四周忽然变得无比明亮。在我还注视著光流的时候，蓦地有其他亮光洒进视野，我大吃一惊地抬起头来，看见放在地毯中心的圣杯正绽放耀眼光芒。

「哇?!圣杯发光了?!」

周遭人们也都惊叫出声。紧接著，红色亮光倏地化成一道光柱从圣杯升起，朝著天花板笔直飞去。颜色是让人联想到温暖炉光的盖朵莉希贵色。

「这、这是怎么回事?!」

国王尖锐的质问声接著传来。这完全就是众人心里的疑惑，对此罗洁梅茵大人只是话声平静地回道：

「应该是部分魔力飞到了贵族院的某个地方去吧。每次在贵族院举行仪式，都会出现这种情形。既然在艾伦菲斯特领内不会这样，想必是贵族院特有的现象吧。」

站在墙边的蓝斯特劳德大人跟著附和表示，在戴肯弗尔格举行仪式时也会出现同样的现象。

「但在我们举行的仪式上，光柱多是蓝色，今天是红色吗……」

「因为今天是往圣杯奉献魔力的奉献仪式。这道红色光柱，便是各位献给诸神的魔力……不觉得这幅景象很美丽吗？」

听见罗洁梅茵大人这么说，我不住点头。单纯仅因魔力而产生的红色光柱，真的美得宛如绝景。

……这才是真正的贵色吧。

像我平常只有在思考服装与屋内的摆设时，才会意识到季节的贵色。由于就连成年礼要穿的服装都得根据出生的季节决定用色，不能自己选择，我还对此大感不满过。然而，我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美丽的贵色。即便是带有红色属性的魔石，我也不曾像这样觉得美得令人屏息。

「姊姊大人，请到此为止！」

冷不防地，夏绿蒂大人发出近乎悲鸣的大喊。大家吃了一惊地转头看去时，夏绿蒂大人已经站起来了。罗洁梅茵大人也跟著起身。

「仪式到此结束。各位，请把手从地毯上移开吧。我担心可能已有人不堪负荷。」

闻言，我将放在地毯上的双手收回来。仪式期间感受到的一体感霎时消失，我有种从梦中醒来、骤然回到现实的感觉。

与此同时，我也感到非常疲倦，更发现体内的魔力都耗尽了。身体突然变得很沉，甚至有些头晕目眩，整个人都无法动弹，就连跪姿也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才维持得住。正当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了好几个人跌坐在地的声响。

「各位辛苦了。诸位王族与领主候补生因为平常都会为基础魔法提供魔力，想必早已经习惯了，但对上级贵族来说应该十分吃力吧。为了感谢各位提供贵重的魔力，我们准备了魔力回复药水，作为奉献仪式的参加奖……哈特姆特，麻烦你了。」

罗洁梅茵大人说完，哈特姆特大人轻轻点头后马上开始动作。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的动作虽然不快，但也同样开始移动，好像并不怎么感到疲倦。

王族与领主候补生们的姿势依然端正，但上级贵族当中有好几个人都已经无法维持跪姿。

……王族与领主候补生平常都要做这么辛苦的事情吗？我第一次知道。

根据学到的知识，我知道领主一族都得为基础魔法灌注魔力。可是，以前我从不知道灌注魔力时是什么情形，也不知道会这么辛苦，得消耗这么多魔力。

「跟老师们在贵族院教的药水比起来，这个药水的魔力恢复效果应该会好一些。但当然，如果有人疑心可能被下毒或加了其他东西，只要婉拒一声，我们便不会发放，还请使用自己带来的回复药水。」

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各自从盒子里拿出药水瓶，一饮而尽表示没有下毒。接著，哈特姆特大人将回复药水递给罗洁梅茵大人以后，自己也从盒里拿了瓶回复药水喝下，再把喝完的药水瓶放进另一个盒子里。

「这个回复药水的配方是有人教给我的，由于不确定能否擅自外流，还请在这里饮用完毕。擅自把药水发给大家的我还可能会挨骂，所以喝完后，请容我们收回瓶子。」

这件事请别告诉任何人喔── 罗洁梅茵大人边把喝完的瓶子交给哈特姆特大人，边露出调皮的微笑这么说。听到这个药水的魔力恢复效果会比贵族院老师教的药水要好，我不禁心生好奇，看向姊姊大人后，却见她一脸严肃。

「姊姊大人，怎么了吗？」

「这种不知道加了什么东西的药水有人敢喝吗？难保不会遭到暗算。」

担任领主候补生近侍的姊姊大人十分警觉。被她指出自己太过松懈，完全没想过有掺杂异物的可能，我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与姊姊大人不同，我并不是近侍，从未经历过那种时时都要提高警觉的生活，所以她才总说我不切实际吧。

哈特姆特大人捧著装有药水的盒子，从中心开始，一一询问众人是否需要艾伦菲斯特提供的回复药水。换言之，他第一个得先问国王。但在没有侍从与护卫骑士陪同的情况下，王族绝不可能饮用他领提供的回复药水。想必只是形式上问问，但已经预期会被拒绝了吧。毕竟不能不问国王，就发给其他人。

然而教人吃惊的是，国王竟然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往放有药水的盒子伸出了手。想当然耳，现场一片哗然。因为王族不仅得时刻提防遭人偷袭与下毒，也和约瑟巴兰纳这样苦于魔力不足的中小领地不同，应该还有余裕，根本不需要喝艾伦菲斯特提供的回复药水。尽管如此，国王却还是伸手拿取了药水，以实际行动来表示自己信任他们。

……艾伦菲斯特竟如此得到君腾·特罗克瓦尔的信赖吗？

不但我们大吃一惊，艾伦菲斯特的众人似乎也十分惊讶。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都「咦？」地张著嘴巴，瞠大双眼愣愣注视国王。

罗洁梅茵大人倒没有太大的反应，还说：「君腾·特罗克瓦德，那个药水虽然能让魔力大量恢复，但不会让身体状况复原，所以您可能仍会感到疲惫喔。」哈特姆特大人听了，则是一脸认真地点头说：「但一想到这是罗洁梅茵大人制作的回复药水，疲劳瞬间都消失了呢。」在场还能表现得和平常一样的人，恐怕也只有罗洁梅茵大人与哈特姆特大人吧。

大概是因为国王率先拿了药水，王族也接连拿取回复药水。我看见席格斯瓦德王子面色有些犹豫，最后还是一口气喝光。

可能是看到王族都喝了，库拉森博克的见习文官们也不好推辞，全瞪著盒里的药水苦苦思索。要是怀疑药水里头加了其他东西，不拿才能够保护自己吧。

「为了参加今天的仪式，有些领地在比迪塔时就用掉了大量的回复药水吧？而且就连今天的仪式也让大家提供了不少魔力。为了补偿大家，我才会准备回复药水。如果担心有可能下毒，也可以饮用自己准备的药水，但请快点做出决定吧。因为有些中小领地的上级贵族都已不支倒地，我希望回复药水能尽快送到他们手中。」

比起库拉森博克的上级贵族，罗洁梅茵大人看起来更担心在外围极力保持著跪地姿势的上级贵族们。

……居然比起上位领地，更担心下位领地的人……

在罗洁梅茵大人担心的神情催促下，库拉森博克的上级贵族们急忙伸手拿了小瓶子。在这之后，药水发放的速度变得非常快。戴肯弗尔格的见习文官们一拿到药水，都是毫不迟疑地一口饮尽。

「罗洁梅茵大人，我也来帮忙。」

克拉丽莎大人的表情像是在说终于可以移动了，拿起回收空瓶用的盒子，开始收回人们喝完的瓶子。

哈特姆特大人接著把药水分给多雷凡赫的人，再往格里森迈亚、哈夫伦崔移动。

「……艾伦菲斯特，这个回复药水的魔力恢复速度相当快嘛？」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忽然开口问道，还没喝下回复药水的人也不约而同地看向罗洁梅茵大人。

「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也这么说过喔。」

「这不是你准备的药水吗？」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话声听来有些凌厉。明明与自己无关，我却不由自主发起抖来，但罗洁梅茵大人只是露出了为难的苦笑。

「因为这和我平常在喝的回复药水不一样，所以我也不太清楚效果。与家兄、舍妹以及近侍们讨论过后，我便从宿舍的采集场所采来原料，并根据自己会做的药水，从中挑选出了最适合在仪式上提供给大家的回复药水，然后进行制作。」

……这也就是说，罗洁梅茵大人虽是领主候补生，却会制作好几种回复药水啰?!

课堂上我也知道罗洁梅茵大人对于调合已经相当熟练，却没想到她对药草这么精通，甚至会做好几种药水。

「奥尔特温大人。」

韦菲利特大人忽然唤道，只见多雷凡赫的领主候补生震了一下。

「这个药水是为了让大家能恢复今天在仪式上消耗掉的魔力，并非研究材料。」

看来多雷凡赫的领主候补生似乎本打算偷偷带回去。韦菲利特大人露出调侃的笑容制止后，奥尔特温大人先是一脸尴尬，旋即一口喝光回复药水。

看了王族与上位领地的反应，我下定决心即便姊姊大人阻止，也要拿取回复药水。因为约瑟巴兰纳已经在比迪塔时用掉了不少回复药水，如果现在有人愿意提供，我实在不想平白放弃。

……何况我确实是因为艾伦菲斯特才消耗了魔力，拿药水应该没关系吧？

我转动目光瞥向姊姊大人，发现她似乎已经放弃挣扎，轻轻点了点头。于是轮到约瑟巴兰纳的时候，姊姊大人也向哈特姆特大人拿了药水。露丝桃妮也拿了。

看向哈特姆特大人手里的盒子时，我倒吸口气。因为放有药水的盒子竟然有好几盒，现在甚至已经是第三盒了。这么多的回复药水让我一阵晕眩。

若想准备这么大量的回复药水，不光是原料、制作所需的魔力，甚至也要耗费大把的时间。

「……居然准备了这么多回复药水，罗洁梅茵大人的慈悲善良会不会总有天毁了艾伦菲斯特呢？」

听见我的低语，哈特姆特大人微微挑起单眉后，先是看向罗洁梅茵大人，然后面带自豪的笑容说：

「艾伦菲斯特将因圣女的慈悲而丰饶繁盛，绝不可能衰亡。」

罗洁梅茵大人虽是领主的养女，却会以神殿长的身分举行仪式、让魔力盈满领地，还教他领的人如何藉由仪式取得加护，更因为担心别人消耗了魔力而准备回复药水，这些全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事情。

……罗洁梅茵大人真的是圣女吧。

哈特姆特大人至今说过的那些事情，肯定也不是夸大其辞，而是有著真实成分在吧。早知道应该更用心听的。

我一边想著这些事情，一边一口喝光罗洁梅茵大人提供的回复药水。

……恢复速度真的好快。这到底是什么药水？

才刚喝完，我马上感受到了魔力开始恢复。课堂上老师教我们的回复药水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这个药水……能用在采集区域采到的原料做出来吗？」

「艾伦菲斯特之所以魔力毫不匮乏，秘密一定在于这个回复药水。如果可以迅速恢复这么多魔力，要让领地盈满魔力也不成问题吧。」

姊姊大人这么说完，我重重点头。若能迅速恢复这么多魔力，无论是制作回复药水，还是让领地盈满魔力，都可以轻松许多。

「不过，这个回复药水虽能恢复魔力，却不太能消除疲劳呢。」

听见露丝桃妮的轻喃，我也试著张握手心。明明喝了回复药水，疲惫的感觉却一点也没有消除。

「要是只恢复了魔力，却还是疲惫得无法动弹的话，那说不定一般的回复药水还比较好用呢。」

「我想骑士在战斗时应该会很需要这种药水，而且这种药水也非常适合在调合时魔力用完的时候喝。」

听完姊姊大人的分析，我大概猜得出当初开发这款药水的人最重视什么了。肯定是一位研究者开发的，而且平常都在做些需要消耗大量魔力的奇怪研究吧。

喝完回复药水以后，王族与领主候补生都马上开始动弹，但中小领地的上级贵族们还没办法随心所欲行动。见状，罗洁梅茵大人反覆张握手心，再摸向自己的脖颈，不知道在确认什么，然后缓缓举起手来。

「大家魔力虽然回复了，疲劳却没消除吧？迟迟无法动弹也不是办法，加上现在我的魔力也恢复了……」

说话的同时，罗洁梅茵大人还变出思达普来。紧接著她咏唱「修得列坎布恩」，变出了芙琉朵蕾妮之杖。与刚才的圣杯不同，这次魔石从一开始便绽放绿色光芒。

「这次居然变出了芙琉朵蕾妮之杖吗？」

眼看罗洁梅茵大人不断变出神具，众人皆目瞪口呆，但她只是难为情地垂下目光。

「其实我还不是很熟练，要让大家见笑了。但若要对这么多人施展治愈，光靠戒指还是没办法，得使用芙琉朵蕾妮之杖才行呢。」

……该感到难为情的事情好像不是这个吧。

对于罗洁梅茵大人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要向这么多人施以治愈，我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一般根本不会因为这点程度的劳累就为他人使用魔力，也不会想到要一鼓作气为这么多人施以治愈，更别说还为此变出神具来了。找遍整个尤根施密特，会这么做的大概也只有罗洁梅茵大人吧。

「洛古苏梅尔的治愈。」

罗洁梅茵大人念出祷词后，法杖上的魔石也迸出大量绿光。和刚才的仪式一样，部分光芒往上飞走形成了光柱，其余的全洒落在屋内众人身上。带著暖意的光芒洒落在身上时，疲劳的感觉好像也在迅速消退。

我轻轻闭上眼睛，静静感受著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时，忽然有人轻声呢喃：「梅斯缇欧若拉……」尽管声音不大，但在众人都安静承接著罗洁梅茵大人祝福的房间里，听来却格外清晰。

……梅斯缇欧若拉？……我记得是风的眷属吧？

还在努力背诵诸神名字的我，一时间只想起了梅斯缇欧若拉是风的眷属神。如果我记得没错，祂还是睿智女神。但梅斯缇欧若拉怎么了吗？正当我满腹疑惑，一道精神百倍的话声接著响起：「汉娜萝蕾大人，我懂！」

……但我一点也不懂喔。

我下意识地睁开双眼，看见戴肯弗尔格的克拉丽莎大人正握起拳头，激动诉说。大概是太过惊讶，罗洁梅茵大人的祝福也停下来了。

「我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能够随心所欲操控所有神具的罗洁梅茵大人，看起来就像是获得诸神准许、能够使用神具的梅斯缇欧若拉！」

我只知道神学课上会提到的神祇，但原来梅斯缇欧若拉还有这样的能力吗？在场似乎许多人都有同样的疑惑，只见哈特姆特大人一脸讶异地看著克拉丽莎大人。

「但我记得神殿的圣典上，从未有过这种记载……」

「是在戴肯弗尔格的古书里头。」

接著开口附和克拉丽莎大人的，并不是戴肯弗尔格的人，反倒是艾格兰缇娜大人。她告诉我们，梅斯缇欧若拉其实是生命之神与土之女神的女儿。

「简直就像在形容罗洁梅茵大人呢。」

艾格兰缇娜大人这么说好像也没错。因为罗洁梅茵大人不仅拥有丰富的魔力能操控各种神具，还聪明得连续两年都获选为最优秀者，再加上如果韦菲利特大人说的是事实，那连艾伦菲斯特的所有新流行都来自于她。

当这些念头正在脑海里打转，一阵轻笑声忽然响起。

「罗洁梅茵大人，我是开玩笑的。请你别露出这么为难的表情。」

「……被人比喻为女神，没有人会不感到为难喔，艾格兰缇娜大人。」

罗洁梅茵大人一脸为难至极地回道。我完全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听到王族说自己「就像女神一样」，这究竟教人要如何反应呢。

这时哈特姆特大人往前一站，将满面愁容的罗洁梅茵大人护在身后，微笑著向艾格兰缇娜大人道谢。看到他圆滑地让这件事就此落幕，我不由得发出感叹。哈特姆特大人简直是完美的典范，领主候补生的近侍都该像他这样才对。

……优秀的主人身边，就会聚集优秀的近侍吧。

尽管这天的仪式让我大受冲击，既有常识一一遭到推翻，但由于魔力与体力都恢复了，我心满意足地返回宿舍。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 该留意的存在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席格斯瓦德王子到了。」

「王兄，幸得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

由于要讨论私事，我受邀来到离宫以后，亚纳索塔琼斯在我面前跪下。这位王弟自从决定要迎娶艾格兰缇娜后，在我面前更是毕恭毕敬地表现出臣子该有的姿态。我也知道他这是为了向旁人昭告自己的立场，所以始终没有多说什么。

「亚纳索塔琼斯，今天只有我们兄弟二人，这么客套的寒暄就不必了。你还是快点告诉我，你与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罗洁梅茵究竟说了什么吧。是在禀报父王之前，必须先告诉我的事情吧？」

我制止了寒暄到一半的亚纳索塔琼斯，往准备好的位置坐下后，马上催他进入正题。前些日子，亚纳索塔琼斯在离宫内邀请了图书馆的相关人员举办茶会，还与艾伦菲斯特的罗洁梅茵私下有过对谈。他说由于此事与我也有关联，想要向我报告，因而此刻我才来到了这里。通常若有重要的消息，他都会在王宫里与父王共进晚膳时一并禀报，今天却先请我一个人过来离宫。他究竟要告诉我什么事情？我不觉有些戒备。

「王兄，您还记得在我那场毕业仪式上，曾有祝福光芒洒在艾格兰缇娜身上吗？」

「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记。」

亚纳索塔琼斯的近侍们便是因此声称他更适合成为下任国王，我的近侍们也认为果然下任国王的王妃应该要是艾格兰缇娜，中央神殿甚至扬言：「得到祝福光芒的艾格兰缇娜大人应该成为女王。」局面一时混乱不已。

「当时给予祝福的，就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罗洁梅茵。」

「难道这也是斐迪南的指示？」

中央骑士团长劳布隆托本就有所怀疑，看来还真的是操控罗洁梅茵的男人在背后指使。目的一定是想在撮合艾格兰缇娜与亚纳索塔琼斯后，藉由给予两人祝福，让王族间的关系产生裂痕，还能煽动中央神殿。

「不，她说她只是希望艾格兰缇娜能过得幸福，便一边哼著奉献舞的歌曲，一边在心里献上祈祷……」

「……这还真是不知所云……」

「王兄，您放心吧。我也听得一头雾水。」

这句话听了更让人无法放心。我越想越觉得罗洁梅茵实在可疑。

她每年都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作业，然后马上返回领地，因此就连同年的学生也很少看见她的踪影。不仅如此，所有科目都是以最优秀的成绩在第一堂课便通过考试。明明回领前待在贵族院的短短时日都成天往图书馆报到，获选为最优秀者的她却连著两年都未出席表扬仪式。简直是充满谜团的人物。

一年级时，她甚至以莫名其妙的手段成了图书馆里王族魔导具的主人，更与戴肯弗尔格爆发冲突，还在毕业仪式时给予了艾格兰缇娜祝福。隔年曾庇护她的阿道芬妮与身为下任国王的我却完全没有得到。

到了二年级，她又未经许可让见习骑士们变出黑色武器；表扬仪式上发生袭击事件时，更变出奇怪的盾牌只保护了自领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劳布隆托挖掘出了斐迪南的出生秘密，提醒我他会带来的危险。同时也告诉我，斐迪南正在操控罗洁梅茵，在贵族院的图书馆内寻找只有王族能够进入的书库……

「所以你想告诉我，你已经知道罗洁梅茵与斐迪南的目的了吗……？」

「不，我委托了罗洁梅茵在王兄的星结仪式上担任神殿长，给予您祝福。尽管她也有条件，但已经答应下来了。」

听了亚纳索塔琼斯扳著手指列出的条件，我不禁皱眉。竟敢向王族开条件，真教人不敢置信。若是政变时有所贡献的领地那倒也罢，但艾伦菲斯特分明在政变时保持中立，仅仅只是静观其变，领主候补生竟然还敢开出这么多条件，有些厚颜无耻了吧。

「她当真明白艾伦菲斯特的立场吗？」

倘若艾伦菲斯特还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影响力，不过是从未引起王族注意的偏僻领地，那么放任不管也无所谓；但如今他们已太过引人瞩目，影响力也变得太过巨大。真希望他们能明白自己的立场，懂得向王族逢迎讨好，也懂得向获胜的领地靠拢，尽可能给予通融。

「……但是，若能得到显而易见的祝福，质疑王兄的言论会减少许多吧。」

这点倒是不错。单是能向世人证明，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得到的祝福是人为造成，而非神所赐予，舆论就会产生很大的变化吧。先前中央神殿长还一脸得意地坚称，那是「神赐予的祝福」，并支持艾格兰缇娜成为下任国王，真不知届时他会有何反应。想起听到圣典检证会的报告时，我还觉得出了一口恶气。若能藉此压制近来态度越来越狂妄的中央神殿，确实是很吸引人的提议。

「若想改变舆论，这的确是个好方法。既然是你的提议，就由你与中央神殿交涉吧。」

「我明白。再来，是关于需要三把钥匙才能打开的地下书库……」

他说欧丹西雅就职为上级馆员后，终于可以打开先前一直打不开的馆员房间，并成功从房里拿出了地下书库的钥匙。

「那里就是只有王族能够进入的书库吗？」

「目前还不能肯定。毕竟政变前就一直在图书馆里任职的馆员，如今只剩下索兰芝。她因为是中级文官，有几个地方都无权进入，所以不清楚里头的详细情况。」

看来唯一的方法就是进去确认了。但既然地下书库被守得这么严密，应该可以判定里头存有古得里斯海得吧。

「欧丹西雅似乎想尽快进入书库确认。为此，我指定了她以及戴肯弗尔格的汉娜萝蕾与艾伦菲斯特的罗洁梅茵，担任三把钥匙的管理者。」

闻言，我盘起手臂。亚纳索塔琼斯为何要让据说十分可疑的艾伦菲斯特领主候补生担任管理者？

「亚纳索塔琼斯，你这样太奇怪了吧。应该让图书馆员索兰芝担任管理者之一，而不是罗洁梅茵吧？」

「因为索兰芝是中级贵族，无法进到书库。如我刚才所说，若想进入书库，需要拥有上级贵族以上的身分。还是王兄要从自己的近侍中指派两名上级贵族？」

听说欧丹西雅说了：「我在猜想，贵族院的图书馆对王族来说可能具有某种重要性，最好派来王族能够信任的人。」但当时亚纳索塔琼斯以没有多余的人才为由回绝了。

「既然书库被把守得这么严密，里头想必放有重要资料。就连能够出入的人也有限。如果只在我想进出的时候负责开门，我是不介意交由近侍来担任钥匙的管理者。」

地下书库对王族来说这么重要，没必要让他领的领主候补生参与其中。那个书库恐怕不该让任何人知道才对，由身为下任国王的我来管理最为妥当。

「王兄，那个书库里未必放有古得里斯海得。」

「你为何能如此断言？那个书库本是供王族进出的地方，是以前的上级馆员们动了手脚，让我们进不去吧？」

根据最先取得书库情报的劳布隆托所说，似乎是政变时遭到处刑的图书馆员们动了什么手脚，让后来的国王再也无法进入。听说就连派去调查的骑士们也进不去。

「但索兰芝告诉过我，从前的国王在继位后，曾在领主会议时造访图书馆。加上欧丹西雅也向我报告过，说她想起了沃迪弗里德王子曾预计在以下任国王的身分亮相后，要造访图书馆。」

「原来如此，亮相之后吗……这样看来，那个书库并不是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地方吧。因为下任国王得在亮相仪式上，向众奥伯展示自己继承得来的古得里斯海得。」

我「嗯」地点了点头。看来政变前的王族确实都会出入贵族院的图书馆，那处地下书库也具有某种重要性，只是还不晓得对现在的我们来说，那处书库究竟有多么重要。

「再者，欧丹西雅想要的并不只是负责开门的人手而已。由于魔导具的魔力几近枯竭，即便不是图书馆员，她也非常需要有人能帮忙为图书馆供给魔力、调查魔导具。倘若不只是偶尔负责开门，而是要指派两名近侍长时间待在图书馆，应该会对王兄造成困扰吧？」

目前都还不清楚地下书库的重要性，确实很难派出两名近侍长期待在图书馆，而且这么做也会影响到我的公务与日常生活。既然书库里头未必放有古得里斯海得，那便没有必要派遣我的近侍前往，让其他王族的近侍进去确认就够了。

「那由你与锡尔布兰德各派出一名近侍如何？正好你们都驻守在贵族院吧？」

「如王兄所知，我除了要在王宫处理公务，也负责辅佐贵族院的管理者。现在正忙得想再招揽更多近侍，怎么可能再派去图书馆。」

去年因为成年王族都忙得不可开交，与其派亚纳索塔琼斯去贵族院驻守，更希望他能留在王宫处理公务，所以才任命刚受洗完的年幼锡尔布兰德担任管理者。其实本不该让他担任贵族院的管理者，但也只能让他做做样子、压制众人。

然而，去年接连发生了太多事情，锡尔布兰德根本应付不来。不仅出现了靼拿斯巴法隆，甚至有学生使用黑色武器，后来还在贵族院内召开了圣典检证会，表扬仪式上也发生袭击事件。因此父王的近侍当中，有人便主张今年应该要指派亚纳索塔琼斯担任贵族院的管理者，而不是锡尔布兰德；也建议既然艾格兰缇娜将担任教师，不如让夫妇二人保持联系，只有出状况的时候，再由亚纳索塔琼斯从王宫赶往贵族院进行处置。

但锡尔布兰德对此表达了抗议。大概是觉得自己的工作被抢走了吧。而他的近侍们也都面有难色，觉得「这么做旁人会以为锡尔布兰德王子有缺失」。由于可以理解这样的想法，我们便决定还是和去年一样，由锡尔布兰德担任正式的管理者，但也嘱咐他若发生了处理不来的事情就要联络亚纳索塔琼斯。因为我们已经预期，艾伦菲斯特与戴肯弗尔格八成还会和去年一样惹出风波。

「欧丹西雅是中央骑士团长的妻子，所以她也知道中央已经没有余力再派人去图书馆，才推荐了以前曾当图书委员、帮忙供给过魔力的学生们担任钥匙的管理者吧。毕竟现在多数学生都忙著上课，还愿意分出魔力提供给图书馆的，也就只有图书委员了。」

图书委员早在知晓地下书库的存在之前，便会为图书馆的魔导具提供魔力。由于其他学生都目睹过她们提供魔力的样子，因此就算与馆员一起行动，也不会让人感到奇怪。而我也明白为何排除了锡尔布兰德。因为王子虽然可以心血来潮就跑去图书馆，为魔导具提供魔力，但图书馆员很难因为自己有需要就把王子叫来。看在欧丹西雅她们眼里，适合人选就只有罗洁梅茵与汉娜萝蕾吧。

「情况我明白了。但是现在还不迟，还是该把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排除在外吧？如果只是提供魔力的话那还无妨，但我认为不该让她担任钥匙的管理者。你忘记劳布隆托的忠告了吗？艾伦菲斯特十分危险。」

恰巧在这时候，艾格兰缇娜、锡尔布兰德与欧丹西雅相继向亚纳索塔琼斯送来了奥多南兹。根据三人的报告，此刻我们正谈论到的罗洁梅茵似乎提供了非常重要的消息。听说关于要三把钥匙才能进入的书库，她详细告知了进入者需要符合哪些条件，还说里头有著王族应该阅览的资料。

「部分领主候补生也能进入地下书库吗？那他们究竟是符合了哪些条件？听起来罗洁梅茵似乎比索兰芝还清楚，但她为何会知道这些事情？」

「如果罗洁梅茵从一开始便知道此事，在我们讨论到钥匙管理者的时候，应该就会主动告知了。因为她并不擅长隐瞒。可能是斐迪南提供给她的消息吧？」

亚纳索塔琼斯认为，可能是她向斐迪南报告了自己成为钥匙管理者一事后，他才将这些资讯告诉她。两人若会通信的话，算算时间确实是该收到回覆了。

「明明政变当时，艾伦菲斯特的排名一直是敬陪末座，竟会拥有这种资讯……果然如劳布隆托所说，斐迪南十分可疑。不过，能得到的情报自然不能放过。我会马上询问其他奥伯，也许有人进过那处书库。」

假使不只王族，就连领主一族也能进入地下书库的话，说不定能搜集到更多情报。我决定也问问库拉森博克与戴肯弗尔格的领主。

「里头若有王族应该阅览的资料，往后可能该由身为下任国王的王兄亲自出面。现在是因为罗洁梅茵与艾格兰缇娜交好，才都由我出面应对，但如果书库里有著成王所需的知识，该由王兄去取得吧。」

我一眼便能看出王弟正心想著，他可不想在提供情报以后，结果被人怀疑有意谋反。听出他的语气似乎还十分同情备受劳布隆托怀疑的斐迪南，我思索了片刻。我与王弟对于艾伦菲斯特的了解有著相当大的差距。明明我们同样听到劳布隆托诉说他的疑虑，亚纳索塔琼斯却没有对罗洁梅茵起多少疑心。

「我听说斐迪南曾因为与领主的母亲处不来，被送进神殿里去。说不定是入赘至大领地后，他很感谢可以离开艾伦菲斯特，才提供了新情报给我们吧。或许他对王族的观感有了改变也说不定。」

我这么说只是顾及亚纳索塔琼斯的感受，其实心里对斐迪南的怀疑有增无减。劳布隆托怀疑，斐迪南可能是在阿妲姬莎这处离宫里出生的旁系王族。还说他有可能因为被带往他领而心生怨恨，便试图得到古得里斯海得。我在王宫中调查了离宫的文书纪录后，发现前任奥伯·艾伦菲斯特曾将一名男孩当作是亲生孩子带回去。尽管纪录当中并未留下名字，但从日期来看，肯定是斐迪南没错。

让极有可能再次引发政变的斐迪南入赘至亚伦斯伯罕后，他已经没有机会篡夺王位。为了深入调查此事，劳布隆托曾想取得那处离宫的钥匙，但我记得父王认为这件事已经了结，便没有多加理会。

……应该把离宫的钥匙交给劳布隆托，让他深入进行调查吗？

斐迪南当然需要调查，但我似乎也该先去会会罗洁梅茵。先前我们从未当面见过，但见到她以后，说不定就能明白为何欧丹西雅与亚纳索塔琼斯都不肯将她排除，执意要让她担任钥匙的管理者。

「那就如你所说，我们先去见见罗洁梅茵，然后前往地下书库吧。三天后的话我应该有时间。另外，也帮我通知一下锡尔布兰德。毕竟国王正式指定的贵族院代表是他。」

尽管这件事年幼的孩子处理不来，但当初是我们把这份工作推给他，认为不过是驻守在贵族院，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他也说过想对自己的工作负责任，就该给予应有的尊重。再者有年幼的锡尔布兰德在，也许能让罗洁梅茵稍微放松戒心。

……那么，他究竟知道些什么？

不是罗洁梅茵，而是斐迪南究竟知道些什么，又想传达什么讯息？这才是我在意的事情。

父王一直想要取得可以证明王位正当性的古得里斯海得，有的话也有助于平息舆论，所以一有消息我便会去寻找。但坦白说我只觉得麻烦，而且找不到的时候更会觉得这根本在浪费时间。

由于我从未见过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尤根施密特是什么模样，因此也完全没有执著。即便没有，也总有办法维持国家的运作。事实上现在就维持住了。为了守住现在的和平，纵然得要有些牺牲我也在所不惜。

当然，若能有古得里斯海得自然再好不过。但若没有，王族仍要继续统治尤根施密特。父王是在没有古得里斯海得的情况下继位成王，而我身为他的儿子，必须要证明即便没有古得里斯海得，我们也能做得很好。

这便是我身为下任国王的职责。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 令人头痛的报告书（ 三年级 ）

「奥伯·艾伦菲斯特，这份名单请您过目。在逮捕到的侍从当中，这些是罪责较轻、罚款即可的人。」

「放在那里吧。」

得到马提亚斯提供的情报后，我们成功逮捕了已向姊姊乔琪娜献名的贵族。只不过，打头阵冲进去的波尼法狄斯事后回报说，当时屋内的贵族一发现骑士团的到来，好几个人便自行了断，甚至自毁头部让人无法察看记忆，还有人放火烧了宅邸，现场的景象惨不忍睹。

「虽然不知道他们有什么阴谋，但看现场气氛，显然不是为了庆祝冬季社交界开始而在举办餐会或茶会。十几个人为了湮灭证据，全都无所不用其极……真是幸好有马提亚斯的告发。」

当初原订在冬之主的讨伐结束后进行肃清。波尼法狄斯认为，倘若真按原订计画，一切可能为时已晚。大多数人都自行了结了生命，没有留下多少证据。而除了格拉罕的冬之馆，其他地方也有旧薇罗妮卡派的罪犯，已将他们悉数逮捕。只是后续的处理工作非常庞杂，人手却不足够。

「……卡斯泰德，冬之主的讨伐没问题吗？」

由于肃清提早进行，消耗了不少攻击用的魔导具与回复药水，就连骑士人数也减少了。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冬之主还是非讨伐不可。卡斯泰德除了要处理肃清的后续事宜，也要重新拟订讨伐时的作战计画，脸上有著显而易见的疲倦。

「有罗洁梅茵送来的魔石，再加上能让那些被捕的文官帮忙出力，勉强还行吧。」

他说罗洁梅茵先前因为魔力满溢而伤透脑筋，向她送出了大量的空魔石以后，她马上让魔石盈满魔力，因此帮他减轻了不少负担。不仅如此，他也在逮捕到的轻罪罪犯当中，找来文官命令他们制作讨伐冬之主用的攻击魔导具，付出魔力与劳力作为惩罚。

「从贵族院送来的高品质原料也帮了我们大忙。今年虽然一切都很紧凑，但应该仍能顺利讨伐冬之主吧。」

「那我就放心了。神殿的奉献仪式呢？柯尼留斯和护卫骑士们在参加训练时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神殿的仪式会直接影响到明年的收成。过往都是罗洁梅茵与斐迪南在处理，但今年两人皆不在神殿。还在神殿里的青衣神官本就魔力不多，如今人数又减少了。而且由于肃清提前到奉献仪式开始前进行，受洗前的孩子们都被送到了神殿里的孤儿院。

「罗洁梅茵已经把神殿交给哈特姆特打理，他似乎也卯足了劲。柯尼留斯还跟我抱怨过，说他也被拖去帮忙，简直麻烦得要命。」

关于神殿目前的情形，卡斯泰德把从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们那里得来的消息告诉我。听说他们竟被迫临时担任青衣神官，连仪式服都准备好了。

「达穆尔来骑士团训练时也向我报告过，说要教安洁莉卡背下奉献仪式的祷词简直难如登天。毕竟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是讨伐冬之主时的两名主力，他们似乎想让奉献仪式尽快结束。」

由于现在斐迪南与艾克哈特不在了，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们成了重要的战力。要如何兼顾仪式与讨伐是很重要的事情吧。

「奥伯·艾伦菲斯特，方便打扰您吗？」

芙萝洛翠亚的文官雷柏赫特抱著几块木板走了进来。一头整齐服贴的红发也许是莱瑟冈古贵族的特徵，发色与卡斯泰德十分相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总是冷静沉著，我从未见过他失去理智的模样。

「雷柏赫特，是你啊。贵族院寄来的报告书都处理完了吗？」

今年因为肃清提早进行，加上后续有太多事情要处理，我便交由芙萝洛翠亚回覆孩子们从贵族院寄来的报告书。现在应该是和往常一样，要把回覆送来吧。我这么心想著，抬起头来。

「不，芙萝洛翠亚大人在看报告书时晕过去了。能请奥伯接手处理吗？」

「什么?!芙萝洛翠亚怎么样了？」

听完雷柏赫特语气淡然的禀报，我不由得猛然起身。现在哪是阅读贵族院报告书的时候，芙萝洛翠亚的身体状况更让人担心。然而，雷柏赫特一派不慌不忙，要我重新坐下。

「芙萝洛翠亚大人已经停下手边的公务，回房歇息了。目前也派了医师前往，稍后会为她进行检查吧。但接下来的事情，皆是医师与侍从的份内工作，奥伯·艾伦菲斯特赶去了也无济于事。请连同芙萝洛翠亚大人的份，留在这里处理公务吧。」

「唔唔……」

「如今芙萝洛翠亚大人身体不适，身为文官的我同样无能为力。因此，我们希望能留在这里协助奥伯处理公务，能请您准许吗？」

肃清过后，领主办公室里的人手也变少了，说实话雷柏赫特的请求让我非常感激。我于是把工作分配给芙萝洛翠亚的文官们。

「那么，请您过目。这些是贵族院寄回来的报告书。」

「我记得昨天的内容是罗洁梅茵在茶会上被惹怒后，因此失去控制，决定在贵族院举行奉献仪式吧？今天还接到王族的召见，预计向王族徵得使用祭坛的许可……这也难怪，还没看我就觉得头会很痛。」

尽管内心百般不想看，但今天的内容与王族有关，还是非看不可。我伸手接过雷柏赫特递来的木板。

「……若是王族能禁止罗洁梅茵使用祭坛就好了，但从芙萝洛翠亚的反应来看，想必是答应了吧。」

「是的。事情发展完全出乎预料。」

我万不得已地看起报告书。一开始的内容十分普通，只是报告了戴肯弗尔格的人已能藉由训练靠著自己得到祝福，另外也因为戴肯弗尔格的要求，共同研究者与协助者将有明确的区分。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说了，只要能从艾伦菲斯特借来神具与道具，便能使用祭坛所在的房间。等神殿的奉献仪式结束了，请把我、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与夏绿蒂的仪式服，还有地毯与供品等奉献仪式的所需物品送过来。只要向哈特姆特吩咐一声，相信他会准备得万无一失。（罗洁梅茵）」

我反覆看了几遍木板上的内容。

「什么啊，我还以为内容有多吓人。」

我这么嘀咕后，卡斯泰德似乎也感到好奇，看起木板。

「要准备好神具与服装再送过去，还是得花点时间与工夫吧。但看来只是借用场地而已，并没有任何条件。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嗯。如果王族没有特别干涉，也不需要与中央神殿交涉的话，这结果比原先预期的要好得多。没有让人感到头痛的地方嘛，真难得。」

正当我们都松懈下来时，雷柏赫特说著：「奥伯，请勿松懈大意。」然后将木板翻面。原来背面还有文字。

「又及，我也邀请了王族参加奉献仪式。因为这样不仅可以防止其他参加者中途退出，我也希望王族可以亲自体验仪式。希望王族以后也能取得加护，稍微减轻负担。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已经说了他会考虑。（罗洁梅茵）」

……慢著慢著慢著！我们不是吩咐过你别与王族接触吗?!

我忍不住单手扶额。我本还预期若想徵得许可，王族可能会开些麻烦的条件，没想到结果是罗洁梅茵在积极与他们接触。

「……她这建议是基于好心吗？」

「毕竟木板上写著希望王族能减轻负担……就和当初为了拯救犯罪者的孩子们、她便把领地的未来当成谈判筹码一样，在罗洁梅茵大人看来，她大概也认为自己完全是出于好意，这么做对双方都有好处吧。」

雷柏赫特说完，我小声呻吟。虽然他说得尖酸直接，但也确实没错。当初罗洁梅茵以肃清后贵族人数会变少，以及也要考虑到领地的将来为理由，希望能饶孩子们一命，而我也同意了。但是，对于长年来备受旧薇罗妮卡派欺压的莱瑟冈古贵族来说，这样的结果让他们难以接受。

「罗洁梅茵大人似乎总会思考自己与对方能得到的好处，却不太会去思考周遭人们将因此蒙受什么损失。比如这次的提议也是，尽管对我们与王族皆有益处，却不知他领的学生将作何感想……」

「老实说，王族会怎么样都与艾伦菲斯特没什么关系。因为他们一向很爱把麻烦推给别人。」

我这才想起斐迪南曾说过，一旦往来密切，罗洁梅茵就会忍不住为对方著想。看样子，她似乎已经与王族建立起了会为对方著想的关系。是我们让她有太多交集了吧。

「但这下该怎么办……」

「既然如今已把王族牵连进共同研究里，我们也无法单方面禁止中断。总之，先把哈特姆特叫来吧。必须先了解奉献仪式的道具是否真能送去贵族院，以及仪式大概要什么时候结束，才能著手写下回覆。」

雷柏赫特说完，我点了点头，吩咐他唤来哈特姆特。看著奥多南兹往外飞出后，我再看起其他孩子寄来的报告书。

「贾铎夫老师责怪我们，说艾伦菲斯特都没有什么有趣的见解。还拐著弯暗示我们该把罗洁梅茵大人带来。（玛丽安妮）」

「我们提出了一些看法以后，多雷凡赫便在改良时加以采纳。有种研究成果被人抢走的感觉。（伊格纳兹）」

在罗洁梅茵寄来的报告书中，内容都是有关与戴肯弗尔格的共同研究；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见习文官寄来的报告书，则都只提到了与多雷凡赫的共同研究。正好可以看出双方各自最关心的是什么事情。

「看来与多雷凡赫的共同研究进行得不太顺利哪。」

「毕竟进行共同研究时，本就非常考验学科根本测不出来的能力，比如创意发想、实践速度，以及提供情报时该做的隐蔽与取舍，所以这也无可奈何。对于好不容易才能在学科课上取得好成绩的见习文官来说，负担太大了吧。」

雷柏赫特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只是简单地说：「既然他们能力不足，那也没办法。」卡斯泰德则是满脸同情地交抱手臂。

「既然对他们来说负担太大，更该提供点建议吧？况且多雷凡赫原先邀请的就是罗洁梅茵。要不要叫他们去问问她有没有什么好主意？她会帮忙想些点子吧。」

「不，他们或许需要建议，但我不想再让罗洁梅茵去出锋头了。到时不光与戴肯弗尔格，感觉连与多雷凡赫也会惹出麻烦。先让他们自己想想吧，这也是种经验。」

况且从字里行间，也看得出他们并不想仰赖罗洁梅茵，想要自己进行研究。正因为是别人让予的共同研究，他们肯定更想靠著自己做出成绩。

「噢，所以您认为与多雷凡赫的共同研究就算失败了也无妨吗？」

「罗洁梅茵曾说，她就算想拒绝也无法拒绝。不过是学生之间的共同研究，即便提出的主意被多雷凡赫抢走、成果不佳，也不会对领地造成什么损失。这正好是在失败中学习的宝贵机会，让他们在错误中成长也好。」

「那我便如此回覆他们吧。」雷柏赫特思索了一会儿后这么回道。把回信的工作交给他后，我才发现这次不只木板，还送来了一封信。

「这是什么？」

「是哈特姆特的未婚妻写给他的信，这次一并送来的。由于是他领学生写的信，可能还是需要请您过目，我便带过来了。」

往年私人的信件都会直接交给收件者，但今年因为有肃清行动的关系，从贵族院寄回来的信与报告书都会先让我过目。尽管阅读私人信件让我有些提不起劲，但这也是工作。我并不认为哈特姆特的未婚妻会与亚伦斯伯罕串通，但还是要确认内容。

「我从不曾像今天这样，如此感谢埃维里贝为我带来经过严格遴选的相遇。罗洁梅茵大人在接受了黑暗之神的祝福后，与夜空色长发飘散而出的力量一同起舞，凝视著敌人的金色双眸在得到光之女神的祝福后熠熠生辉。我们的主人集最高神祇的宠爱于一身后，手里紧接著出现了锻造之神瓦肯奈夫特的最高杰作，那把长枪还不停迸放著蓝色闪光。夏季诸神的恩光让罗洁梅茵大人的英姿更是耀眼夺目，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的威武也深深烙印在我眼底。不对，等一下。不光是安格利夫──」

……你才给我等一下，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既然是写给未婚夫的信，我还以为会是写满华丽词藻的情书，但好像不太对。剎那间我还以为自己在看什么恋爱故事，但很快就发现整封信都在赞扬罗洁梅茵。至于表达情意的文字，则是半点也看不到。正确说来是看到一半我就恍神了，根本看不下去。

「呃……雷柏赫特，这封信确实是哈特姆特的未婚妻写的吗？」

「这里写著克拉丽莎的名字，应该没有错。」

雷柏赫特似乎并未看过内容，只是看著寄件者的名字点点头。他的冷静沉著正好与克拉丽莎信里的内容形成莫大反差，难道只有我这么觉得吗？

「她是怎样一个人？那个，有可能造成危害吗？」

「我在去年的领地对抗战上见过她。她是戴肯弗尔格的上级贵族，似乎无论如何都想嫁来艾伦菲斯特，服侍罗洁梅茵大人。思及领地的将来，我认为这是门好亲事。尽管我完全没想到，印象中性格冷漠的犬子竟会在贵族院与人恋爱结婚……」

听见雷柏赫特这么说，我有些纳闷地偏头。哈特姆特曾给人冷漠的印象吗？在我看来，他可说是罗洁梅茵忠实的近侍，在报告书中也经常显露热血激昂的一面。

「奥伯·艾伦菲斯特，失礼了。奉您之命前来晋见。」

在我检查著信件的时候，哈特姆特走进屋内。是一收到奥多南兹就赶来了吧。想必是骑著骑兽在暴风雪中飞行，头发上还留有没拍乾净的雪花。

「抱歉百忙中把你叫来。包括罗洁梅茵也很在意，不知道孤儿院收留的孩子们情况如何了？我担心可能和冬之主的讨伐一样，许多事情都无法按照原订计画……」

毕竟那些孩子本来都以贵族之子的身分长大，如今却被送进神殿。虽说还是孩子，必然会感到非常抗拒吧。太小的孩子肯定还会因为想念父母而哭泣。对于我的询问，哈特姆特微微一笑。

「请您放心。有我盯著，绝不会让孤儿院出任何问题。目前看来每一个人都平静安稳地过著生活。」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虽说受洗前的孩子还不算是贵族一员，但能活下来的人还是越多越好。」

如今领内到处都是一片混乱。尽管是在哈特姆特的严格看管下，但能有个地方还算和平，让我松了口气。

「哈特姆特，接著是今日叫你来的正题。罗洁梅茵寄来了报告书，想麻烦你准备仪式用品。还有，这是你的未婚妻克拉丽莎给你的信。」

我把木板与信都递过去后，哈特姆特当场看起报告书。只见那双明亮的橙色眼睛越张越大，握著木板的手还颤抖起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罗洁梅茵大人竟要在贵族院举行奉献仪式……？真是难以置信。为什么我已经毕业了！居然不能亲眼看著罗洁梅茵大人举行仪式……我简直是失职的近侍！」

这么说来，上一次给哈特姆特看报告书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短短三天情况便有剧烈的改变，也难怪他惊慌失色。

「倘若无法备好仪式用品，更是失职的近侍吧？先不说这些了，神殿的奉献仪式大概要多久才结束？我得写下回覆才行。你有办法把神具带出神殿吗？」

「既是罗梅茵大人的要求，我自然会尽快结束神殿的奉献仪式。届时我会将所有用品都准备好，由我带去贵族院。」

真不知该说哈特姆特是一如既往的优秀，还是罗洁梅茵至上主义者哪。我看著哈特姆特这么心想时，发现雷柏赫特一脸错愕。

「哈特姆特，不要多此一举。罗洁梅茵大人需要的只有神具与仪式服，并未叫你过去。再说了，你这态度是怎么回事？哪里有像领主一族的近侍。你以为这是哪里？还不退下，先让脑袋冷静下来。」

雷柏赫特对著哈特姆特喝斥一番后，接著眉头深锁地向我致歉。

「实在非常抱歉。因为他是么子，似乎是我们从小太纵容他了。」

「……倒不是因为纵容，看来更像是一片忠心不受控制吧。我看你一脸吃惊的样子，但其实只要事关罗洁梅茵，哈特姆特几乎都是这种反应。你不知道吗？」

「内人曾告诉我他近来变化极大，却没想到变得如此愚蠢。为主人著想固然是件好事，但那般失去理智的模样真教人看不下去。」

雷柏赫特叹口气后，旋即掩去了脸上不悦至极的表情。接著他更从哈特姆特身上别开目光，不让儿子再进入自己的视野。哈特姆特也看都不看父亲一眼，只是来回看著木板与克拉丽莎写给他的信，神情认真地沉思起来。从双方都不想瞧见彼此这点来看，这对父子还真是相像，但也连带地让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沉闷。

「哈特姆特，要告诉你的事情就这些了。我们会回覆罗洁梅茵，说奉献仪式所需的用品都能确实做好准备。」

让哈特姆特退下后，我再转向雷柏赫特。

「这是我写给罗洁梅茵的回信，其他人的回覆再麻烦你了。我去看看芙萝洛翠亚吧。」

「遵命。」

哈特姆特果真十分优秀。过没多久，神殿的奉献仪式就结束了。自那之后，他每天来领主办公室报到。一下子报告进度，说有多少奉献仪式所需的用品都已搬到城堡来；一下子为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近侍们提供建议，说仪式时穿的仪式服该有哪些带著冬季贵色的饰品。但是，这些都只是藉口。

「去年圣典检证会要求我们出示圣典的时候，是由当时担任神官长的斐迪南大人负起管理之责，将神殿的圣典带去贵族院。这次若要将奉献仪式所需的用品带去贵族院，应该也需要管理者吧？这是我身为神官长的职责。」

已经成年的哈特姆特若想前往贵族院，需要向王族徵得许可。由于太麻烦了，我很想一口回绝，但他一提出斐迪南这个前例，就让我很难推辞。

「今年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在术科课上取得了诸多神祇的加护，众人都开始用不同的眼光看待仪式。而她模仿戴肯弗尔格举行了同样的仪式后，变出的莱登薛夫特之枪更是立起光柱，也让众人意识到了神具与仪式的重要性吧。若要把神具带出去，领地应该负起责任好好看管才对。我身为神官长愿意负起全责。」

哈特姆特早就想好了让人难以辩驳的说词，我听得满心郁闷。罗洁梅茵竟有办法跟这家伙打交道，我简直佩服。

「此外，有太多事情只看贵族院的报告书，还是难以了解全貌。若有机会可以前往贵族院搜集情报，理应好好把握。如果能由我把神具带去贵族院，并以神官长的身分出席奉献仪式，也能够接触到王族。」

……倘若王族肯让哈特姆特进入贵族院，那就再好不过了。

就算哈特姆特去了贵族院，也没有需要担心的事情，反倒他一直在这里长篇大论才让我头痛。每天被迫听著哈特姆特发表他的主张，我越来越感到厌烦，于是就说：「我会建议罗洁梅茵向王族徵得许可。」然后把他打发出去。接下来就是王族的问题了。

「王族似乎已经同意哈特姆特出入贵族院，但附了几个条件。」

雷柏赫特送来了从贵族院寄来的木板。然而，比起徵得了同意这件事，木板上有则消息更让我在意。

「给我等一下！国王也要参加奉献仪式吗?!为何事情会变成这样?!并不只有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吗?!」

虽然罗洁梅茵确实说过，王族最好也能亲身体验一下仪式，但谁想得到竟然连国王也要参加。拜托饶了我吧！

「君腾竟会参加贵族院的共同研究，这真是前所未闻呢。」

「我一点也不想知道这种事！乾脆设法中止这次的共同研究……」

「事情发展虽然出乎意料，但事到如今已经不能中止。」

雷柏赫特依旧一派不慌不忙地回答。大概是因为平常会跟我一起抱头的卡斯泰德此刻不在，激动的心情迟迟难以平复。

「可恶……没想到我也会有羡慕卡斯泰德去讨伐冬之主的一天……」

我真是羡慕此刻不用在场阅读报告书的卡斯泰德。早知道头会这么痛，我就一起去讨伐冬之主了。

「如今连君腾也要参加贵族院的奉献仪式，绝不可能什么事都没发生。」

「……是啊。」

偏偏我们不能干涉贵族院内的所有事情，真是急死人了。但明明禁止大人干涉，为何会演变成有这么多成年王族都要参加？那当初禁止与王族接触的意义……

然而再怎么苦恼，人在艾伦菲伦斯的我们也什么事都不能做。我只能一再叮嘱哈特姆特，一定要让奉献仪式平安落幕，然后送他前往贵族院。

「奉献仪式结束后的报告已经送回来了。这一份是哈特姆特所写。他还说了明天想当面向奥伯报告，希望能给他一点时间。」

听说哈特姆特是在第六钟即将响起前赶回领地，今天必须先把奉献仪式所用的各种物品送回神殿。看来他身为神官长，确实负起了责任在管理神具，那当然晚点报告也无妨。再者既然回来后没有马上报告，代表奉献仪式的场面并没有太过混乱，顺利结束了吧。我这么心想著，接过哈特姆特的报告书。

看完报告书后，我发现有八成内容都在讲述罗洁梅茵举行奉献仪式时有多么庄严神圣，以及藉此机会终于让在场的他领众人也见识到了；还有一成是写下了哪些领地曾被舒翠莉娅之盾弹开，以及今后该注意的危险；最后那一成则提到了王族的感谢，并为自己无法一同前往图书馆表达懊悔。

「……雷柏赫特，没有其他的报告书吗？这上面写著罗洁梅茵在贵族院的祭坛前变出了舒翠莉娅之盾，但我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接著看起他递来的另一份木板。这次是韦菲利特的见习文官伊格纳兹写的报告书。

「仪式本身十分成功。举行奉献仪式的时候，罗洁梅茵大人还把中央骑士团以及领主候补生的见习护卫骑士都屏除在外。幸好有舒翠莉娅之盾，大家才勉强接受了这个做法。（伊格纳兹）」

……所以是为了屏除中央骑士团与见习护卫骑士们，才变出了舒翠莉娅之盾吗?!

既然伊格纳兹还写著「幸好大家接受了这个做法」，代表仪式应该顺利落幕，但一想到真的安然无事吗？我的胃就痛了起来。

「姊姊大人用思达普变出了两把神具。若非亲眼所见，我大概不会相信吧。叔父大人好像也办得到，难道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吗？我总觉得姊姊大人好像误会了什么。还有，在贵族院举行仪式的时候都会出现光柱。听说戴肯弗尔格在举行仪式时也出现了同样的现象。如果光柱很常见的话，也许可以让姊姊大人显得不那么特异突出吧。（夏绿蒂）」

……罗洁梅茵，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哈特姆特根本没在报告书里提起过她变出了两把神具。该不会只有夏绿蒂发现而已吧？还是说，对罗洁梅茵身边的人来说这已经司空见惯了？我一时间无法判断，只好先拿起下一块木板。这次是夏绿蒂的见习文官写的。

「君腾当场对我们表达了感谢。如此一来，与戴肯弗尔格的共同研究势必会受到全领地的瞩目。我也要好好努力，希望与多雷凡赫的共同研究不要相形失色。至于与亚伦斯伯罕的共同研究，倘若知道什么消息的话，恳请不吝告知。因为我几乎搜集不到有关情报……（玛丽安妮）」

看得出玛丽安妮涌起了强烈的对抗意识。由于绝对赢不了与戴肯弗尔格的共同研究，便想了解与亚伦斯伯罕的共同研究是什么内容吧。遗憾的是，对此我也不太了解。

「虽然很想给她答覆，但我也只知道是在研究如何能减少魔导具的魔力消耗量，而设计是由亚伦斯伯罕的见习文官负责，罗洁梅茵则负责调合。」

由于并非领地间的，而是雷蒙特与罗洁梅茵个人间的共同研究，所以她平常很少向领地汇报进度。设计图与成品也是到了领地对抗战上才会展示。但说不定，他们会送去给斐迪南检查。

「明明是罗洁梅茵大人的共同研究，奥伯不了解详情没关系吗？」

「因为与亚伦斯伯罕的共同研究，负责人并不是我，而是斐迪南。有他盯著，应该出不了什么差错。这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

我想起为了管束罗洁梅茵，至今一直为此伤透脑筋的异母弟弟。他现在肯定也和我们一样正抱头苦恼。一思及此，我的心情就畅快多了，也感到彼此之间还存有联系，心情变得愉快一些。

「那么，我就这样回覆玛丽安妮吧。另外这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报告书。」

我伸手接过。

「奉献仪式上因为有多余的魔力，后来便提供给贵族院的图书馆使用了。听说刚好可说是图书馆基础的魔导具魔力就要耗尽，真是千钧一发呢。我们马上补充了大量魔力。这样一来，图书馆好一阵子都能顺利维持运作了。（罗洁梅茵）」

我不由得有些遥望远方。接著，我向已经讨伐完冬之主回到办公室来的卡斯泰德展示木板。

「……卡斯泰德，你看。这是与奉献仪式有关的报告吗？」

「上头提到了奉献仪式有多余的魔力，嗯，勉强算吧。」

站在我身后的卡斯泰德探头看向木板，一脸苦闷地说。果然就只有罗洁梅茵一个人活在另一个世界。明明是奉献仪式的报告书，为何图书馆的事情占了八成？

「罗洁梅茵，其他还有更多该写的事情吧！」

「奥伯，您说得没错。不过，看来所有学生一致认为，这次的奉献仪式并未遭到王族斥责，十分顺利地结束了。相信接下来在领地对抗战之前，不会再发生什么大事吧。」

雷柏赫特说完，我与卡斯泰德对看一眼。卡斯泰德只是轻轻耸肩，摇了摇头。我则点一点头。贵族院的奉献仪式也许顺利落幕了吧。

……但是……

叹一口气后，我神色认真地转向雷柏赫特。

「雷柏赫特，你还不够了解罗洁梅茵。在领地对抗战到来前，她怎么可能就此不再惹麻烦。」

虽说是我自己断言，罗洁梅茵不可能就此不再惹麻烦，但谁想得到有婚约在身的她竟被当成了赌注，要在贵族院里与戴肯弗尔格比迪塔。只要罗洁梅茵还在贵族院，令人头痛的报告书今年依旧源源不绝。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五部】女神的化身Ⅱ》。

序章是众多读者热切要求的斐迪南视角。主要描写他在亚伦斯伯罕生活时的模样、收到罗洁梅茵的来信时有什么反应……话虽如此，由于蒂缇琳朵还在贵族院，所以就只是如常地处理公务。

本集内容可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从王族的召见开始，再到图书馆的地下书库、戴肯弗尔格的仪式，然后是让人火大不耐的茶会、贵族院的奉献仪式，最后则在蓝斯特劳德的挑衅下比了求娶迪塔，末了甚至有中央的骑士跑来搅局。其实一开始草拟大纲的时候，有更多时间都是待在赫思尔的研究室里与雷蒙特一起制作魔导具，结果后来却不断被戴肯弗尔格与迪塔压缩。

在对王族并没有足够敬意与畏惧的罗洁梅茵视角中，很难感受到国王参加学生的共同研究一事有多么不寻常。因此，当初在网路上连载时，我便穿插了蕊儿拉娣视角的番外篇，从她的角度来描写贵族院的奉献仪式，出版成书时则是独立成了短篇的形式。在他领的上级贵族眼中，王族究竟是什么模样，对于第一次参加的仪式又有什么感想，希望读者看得开心。

终章是汉娜萝蕾视角。包括求娶迪塔是怎么分出的胜负、罗洁梅茵离开后与亚纳索塔琼斯的对话，以及戴肯弗尔格的人是如何看待汉娜萝蕾的行动……这些在罗洁梅茵的视角中都无从得知，所以藉著终章写了下来。

这集的全新番外短篇，则由第一王子席格斯瓦德与齐尔维斯特担任主角。

在席格斯瓦德视角的短篇中，看得出中央是如何看待总是不见人影的罗洁梅茵与影响力急遽攀升的艾伦菲斯特。另外也描写到了席格斯瓦德与亚纳索塔琼斯的关系。两人的关系究竟会在今后有什么变化，敬请拭目以待。

齐尔维斯特视角的短篇，则是大受欢迎的「令人头痛的报告书」。短篇一开始，便是负责阅览报告书的芙萝洛翠亚终于承受不住地晕了过去，改由齐尔维斯特接手。斐迪南离开以后，填补他空缺的人便是雷柏赫特。他既是芙萝洛翠亚的文官，也是哈特姆特的父亲。尽管在领主面前是镇定自若的上级贵族，但在看到儿子那么不受控制、逮著机会就想去贵族院的模样后，其实这个父亲内心也是头痛不已（笑）。

本集请椎名老师设计的新角色，有席格斯瓦德、特罗克瓦尔与蕊儿拉娣三人。

席格斯瓦德是与亚纳索塔琼斯有几分相似的传统王子外形；特罗克瓦尔则是头发长度与斐迪南一样，看来疲惫得彷佛身上会飘出药水味的国王。蕊儿拉娣则指定了要与缪芮拉的外形做搭配，所以一看就知道是爱作梦的少女。每个人物都很完美呢。

然后有消息要通知大家。

四月开始播放动画第二季了。在写这篇后记的时候，正好动画才刚开始播出，每次看到故事初期的法蓝、吉鲁与戴莉雅，都让我感到新鲜又怀念，也无比期待葳玛与罗吉娜的出场。至于播放频道与上架平台，还请上动画官网查询：http://booklove-anime.jp

动画第二季的蓝光DVD预计在六月十七日发售。出版社官网的购买特典有我、椎名优老师与责任编辑的对谈，还有收录了戴莉雅视角短篇的小册子。有兴趣的读者欢迎前往：http://tobooks.shop-pro.jp/

六月也预计出版许多《小书痴的下克上》相关作品。六月一日有 To Junior 文库的《第一部　士兵的女儿4》，十五日有漫画版第三部第三集以及官方漫画选集第五集。欢迎有兴趣的读者也给予支持。

下一集第五部Ⅲ将有附广播剧CD的特别版。特别版只在出版社官网才有贩售，敬请多加留意。

这集封面的主题是求娶迪塔。有手握莱登薛夫特之枪的罗洁梅茵、拿著戴肯弗尔格秘宝的蓝斯特劳德，以及穿著全身铠甲的韦菲利特与面带愁容的汉娜萝蕾。充满紧张感的构图让人心脏扑通直跳。

彩色拉页则指定了地下书库。这里对尤根施密特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一处场所。由于一般都由成人担任钥匙管理者，所以嵌入钥匙的地方得比罗洁梅茵高才行呢。

由衷感谢椎名优老师的绘制。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第五部第三集预计九月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二○年四月　香月美夜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 插图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I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与戴肯弗尔格比的迪塔总算结束了。尽管发生了不少意料之外的事情，比如中央骑士突然的扰乱、王族的问话等，但比赛最终由艾伦菲斯特获得胜利，罗洁梅茵也不需要嫁去戴肯弗尔格。能够成功守住主人，马提亚斯如释重负。

但现在还不能完全放心，觉得一切都已结束。因为在训练场接受问话的时候，马提亚斯发现了一股气味，而且多半只有他一人察觉到。

「包括问话在内，关于这次的迪塔我有事情想与大家讨论。等一下能请你们移步到会议室吗？」

晚餐时间，马提亚斯在餐厅里叫住了劳伦斯、莱欧诺蕾、优蒂特，以及参加了这次迪塔的布伦希尔德。

「我不用一起去吗？」

稚气未脱的泰奥多插嘴问道。但是，他只有在贵族院就读时才担任护卫骑士，原本的主人是基贝·克伦伯格，因此讨论重要的事情时不能让他参与。只是马提亚斯也晓得他经常咳声叹气说：「就只有我被大家排挤在外！」所以被他当面这么一问，马提亚斯有些支吾起来。

「今天只需要参加过迪塔的人……」

「不需要有人提供在看台上看到的情况吗？」

马提亚斯暗暗苦恼，不晓得该怎么开口才能不伤人地请他回避。这时，莱欧诺蕾一脸无奈地缓缓吐气。

「泰奥多，你既然只有在贵族院时才担任护卫骑士，就该明确划清界线。因为要避免我们这边的情报传到基贝·克伦伯格耳中……你不打算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吧？」

身为骑士，泰奥多资质很好。如今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人手不足，为免情报有外流的可能，其实近侍们也都希望泰奥多能够正式成为近侍。但是泰奥多想了一会儿后，最终拒绝莱欧诺蕾的招揽。

「……因为我的目标是成为克伦伯格的骑士。」

晚餐过后，参加过迪塔比赛的五名近侍便到会议室集合。进到屋内以后，首先确认房门是否关好。

「布伦希尔德，罗洁梅茵大人还好吗？」

一开始，马提亚斯先向见习侍从布伦希尔德询问了罗洁梅茵的情况。马提亚斯是异性，不能进入主人房间所在的三楼。但是，罗洁梅茵被带离训练场时，一直是惨白著脸在下达指示，那副模样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期待得到一些可以了解她现况的资讯，比如现在已经好一点了，或是虽然还不能离开房间但已经醒了之类。

然而，布伦希尔德说出来的话语，却与他期待的截然相反。

「……一点也不好。由于病倒的原因之一是回复药水饮用过量，所以黎希达也说现在不能再让罗洁梅茵大人喝药，只能等她自己醒来。其实就在我们刚才用餐的时候，罗洁梅茵大人还发起高烧……呼吸非常痛苦的样子。」

她说现在换黎希达去用餐，由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准备冰凉的湿布放在罗洁梅茵额头上，为她擦拭汗水。说著说著，布伦希尔德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如果我没有在比迪塔途中晕倒的话，应该就能阻止罗洁梅茵大人饮用过量的回复药水了……」

布伦希尔德的话声中充满苦恼与懊悔，但马提亚斯觉得这不能怪她。毕竟身为上级见习侍从的她没有接受过正式的战斗训练，当时却要面对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中实力最强的劳尔塔克释出的攻击，会怕得晕过去也很正常。而且原先就预计她会一直待在罗洁梅茵变出的风盾里，因此几乎没有接受过防御与闪避攻击这方面的训练。因为见习侍从参赛时该负责的，是回复药水的管理与记住攻击用魔导具有哪几种。

「照你这么说，应该是护卫骑士要负责任才对吧。因为那时候我不仅让蓝斯特劳德大人闯进风盾里，还没能保护好罗洁梅茵大人。要是我当时没有变出武器，就不会被弹到风盾外了……」

优蒂特神情灰暗地摇摇头说。但是，马提亚斯觉得这也无可厚非。眼看主人面临危险，没有一个护卫骑士会不变出武器来。因为护卫骑士接受的训练，就是要能反射性地采取这些行动。

「即使当时在场的人不是优蒂特，大概也会被弹到舒翠莉娅之盾外吧。因为处在那种情况下，若不为了保护主人采取行动，那才是失职的护卫骑士。」

马提亚斯说完，劳伦斯也点点头。

「况且就算没有变出武器、也成功赶跑了蓝斯特劳德大人，罗洁梅茵大人还是会喝下回复药水吧。毕竟若想抵挡扰乱者们的攻击、让骑士们有地方可以恢复，还是需要有罗洁梅茵大人的风盾。」

劳伦斯这些话本想安慰优蒂特，布伦希尔德听了却皱起眉头。

「劳伦斯，这就是我们应该要阻止的事情。斐迪南大人如果还在，肯定会骂我们是失职的近侍喔。」

马提亚斯与劳伦斯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意思。这件事有严重到会被说是「失职的近侍」吗？记得去年的领地对抗战上，靼拿斯巴法隆出现后，罗洁梅茵也曾为了保护学生而变出舒翠莉娅之盾，但当时并未因此遭到斥责。

为了抵挡闹事者们释出的攻击，也为了让比迪塔时受了伤的骑士们能专心复原，更为了让看台上的非战斗人员有地方能避难，舒翠莉娅之盾可说是不可或缺。

「为什么？要是没有舒翠莉娅之盾，大家就……」

「戴肯弗尔格可没有舒翠莉娅之盾喔。居然没有罗洁梅茵大人的风盾就无法复原，也无法保护好非战斗人员，说到底是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依赖成性了吧。」

布伦希尔德眼神凌厉，批评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但是，当时是罗洁梅茵自愿变出风盾，并且努力维持。布伦希尔德这么说，让马提亚斯觉得她完全无视了罗洁梅茵想保护大家的一番心意。

「但罗洁梅茵大人也是出于善意，才变出了风盾想要帮助大家。她这番心意与行动不是很值得尊敬吗？」

「是呀。可是，我们近侍应该以罗洁梅茵大人的安全与健康为优先，这点绝不能与其他事情混为一谈。」

目光锋利的蜜糖色双眼接著看向马提亚斯与劳伦斯。

「比迪塔时的情况，跟之前因为抑止不了过多的魔力而分给大家并不一样。这次是我们艾伦菲斯特的所有学生，逼得罗洁梅茵大人不得不勉强自己，明明已经超过主治医师斐迪南大人的规定用量，却还是喝下回复药水。大家明知道罗洁梅茵大人的身体虚弱到了会在茶会上晕倒，为什么还要勉强她呢？为什么对此一点也没有后悔或反省，还视为理所当然？」

布伦希尔德这番指责，让马提亚斯受到了后脑杓彷佛遭人痛殴的冲击。她说得没错。罗洁梅茵身体虚弱是众所皆知的事实。而且即使拥有比他人要多的魔力，也不代表就能用之不竭。大量消耗以后，魔力当然也会归零。

然而，明明当时罗洁梅茵已经处在不喝回复药水就无法维持风盾的状态，对于主人仍要给予祝福、使用魔力，马提亚斯却一点也不担心。尽管他会担心主人和纸一样苍白的脸色，却也视为理所当然地依赖在那种状态下的主人。

「布伦希尔德，对不起喔。都怪我拟定作战计画的时候，便认定需要有罗洁梅茵大人的风盾才能获胜……」

「毕竟罗洁梅茵大人自己也打算这么做，况且为了获胜，确实需要风盾吧。而且要不是有风盾，我也不会决定参加迪塔……可是，在汉娜萝蕾大人离开阵地的那一瞬间，迪塔就已经分出胜负了吧？那应该在那时候就建议罗洁梅茵大人消除风盾，优先考虑她的身体状况。身为侍从却没能做到这一点，这让我非常后悔。」

一旦比赛分出了胜负，见习骑士们就算要离开训练场也没关系，所以大可移动到不容易受到攻击的地方等待恢复。看台上的人们基本上也该懂得自保，否则为何要上共通的术科课、练习如何变出盾牌。至于夏绿蒂，则是在迪塔分出胜负后，由她的护卫骑士前去保护即可。对于这次的迪塔，布伦希尔德站在侍从的立场所提出的该反省之处，都与骑士大不相同。

「布伦希尔德，我也很后悔喔。早知道不该让罗洁梅茵大人去治愈那名掉下来的戴肯弗尔格见习骑士。明明那时候罗洁梅茵大人的脸色看起来更糟糕。」

莱欧诺蕾担心地抬起头来，看向罗洁梅茵房间所在的方向。看到身为护卫骑士的她竟对布伦希尔德表示赞同，马提亚斯眨眨眼睛。实现主人的心愿，应该是近侍的本分吧。

……为什么她们会有这种想法？

不管是莱欧诺蕾还是优蒂特，都对布伦希尔德的看法表达赞同。这并非是侍从与骑士的职责不同所造成的差异，而是根本上观念就不一样。服侍罗洁梅茵时心态上若有不同，可能会导致日后的摩擦与失和，他必须趁现在先了解她们到底在想什么。马提亚斯说出了让他焦虑到喉咙阵阵发乾的疑惑。

「但这也是罗洁梅茵大人自己想做的，况且那名骑士确实需要治愈吧？实现主人的心愿不是近侍的本分吗？」

「未必每次都是这样。」

布伦希尔德声色俱厉地回答。莱欧诺蕾思索片刻后，先是低喃：「既然你们是已经献名的近侍，最好也该知道吧。」接著说了：

「这是发生在我们当近侍前，柯尼留斯告诉过我的事情……四年前，护卫骑士们行动时也曾只想著要完成主人的要求。」

她说当年夏绿蒂被乔伊索塔克子爵掳走时，罗洁梅茵立刻冲出去救人。为了完成主人的要求，护卫骑士们也依令行事、离开主人身边。然而就在那短短的时间里，罗洁梅茵就被另一个人掳走了。

「正是因为护卫骑士优先实现主人的心愿，导致罗洁梅茵大人在尤列汾药水里沉睡了两年的时间。」

纵使夏绿蒂与她的近侍们，以及领主夫妇再怎么表达感谢，自己的主人始终都没有醒来。甚至随著时间流逝，存在感还益发薄弱，逐渐被人遗忘。

「主人终于醒来后，却因为两年都没有成长、也没有学习到应有知识，惶惶不安得觉得只有自己被拋在了原地。然而，贵族社会不可能停下脚步来等她。结果罗洁梅茵大人还来不及适应与做好调整，就被送到了贵族院来。看著这样的她，当时没能尽到保护之责的护卫骑士们都在想些什么，你们能明白吗？」

光是想像他们会有多么懊悔，苦涩的心情便翻涌而上。马提亚斯与劳伦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绝对不能重蹈覆辙。所以请两位要知道，主人的心愿并不能毫无限度地为其实现。尤其罗洁梅茵大人的创意源源不绝，冲劲与执行力非常高，体力却完全跟不上。再加上她因为在神殿长大，不太了解贵族的常识，常常以为双方都达成了共识其实并没有。」

比起罗德里希提供的「旧薇罗妮卡派贵族在服侍时的注意事项」，现在这是更根本的「服侍罗洁梅茵这名主人时该有的心理准备」。马提亚斯与劳伦斯认真倾听。

「还有，也要小心韦菲利特大人。那位大人总是没把罗洁梅茵大人放在心上。」

随后，布伦希尔德滔滔不绝地抱怨起来。这是近侍以外的人无法看见的一面，但原来韦菲利特让罗洁梅茵的近侍十分生气。尽管每一件都是小事，但所谓积少成多，现在似乎形成了一种恶性循环，心里的不耐又引得她们对韦菲利特更加厌恶。

……很多事情都有迹可寻哪。

「在韦菲利特大人接受比迪塔的时候，我还对他有些另眼相看，结果从迪塔后半段开始直到与王族的谈话，他满口都是汉娜萝蕾大人吧。」

「不，那是……因为汉娜萝蕾大人本来是一个人待在敌阵里，让她离开阵地后才导致艾伦菲斯特获胜，所以需要稍微顾及她的感受……」

「要顾虑她的感受是没关系，但同样也该关心一下脸色苍白的罗洁梅茵大人吧。他知道要关心独自一人被留在阵地里的他领领主候补生，却一点也不担心独自一人在自领努力保护大家的未婚妻，这点让我非常生气。」

「但我想韦菲利特大人并不是不担心……」

劳伦斯开口想为韦菲利特说话，却被布伦希尔德狠狠一瞪。莱欧诺蕾安抚似地拍拍她的肩膀，再交互看向劳伦斯与马提亚斯。

「晚餐席间，韦菲利特大人曾宣布迪塔的胜利，和大家一起分享喜悦吧？还表示幸好没有遭到王族刁难，问话很顺利就结束了吧？然而，对于为了保护大家而变出风盾、最后还不得不勉强自己的未婚妻罗洁梅茵大人，他却没有半句感谢与担心……只说了就和平常一样。」

重新回想起来，确实如她所说。马提亚斯的确也很担心罗洁梅茵。可是，明明亲眼看到主人已经无法站在王族面前、不得不提早离开，不知为何内心深处却也存有著「就和平常一样」、「过几天就会醒了吧」的念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了这种刻板印象，马提亚斯倒吸口气。

「不过，这可能也是韦菲利特大人表达关心的一种方式，不想让大家太担心吧。这点我也可以理解。因为总不能详细向大家报告，罗洁梅茵大人昏睡时都处在怎样的状态……」

优蒂特说到一半，布伦希尔德便打断似地开口：

「可是，对于为了艾伦菲斯特而勉强自己的罗洁梅茵大人，韦菲利特大人成为未婚夫都已经超过一年以上了，却从没有准备过半份慰问礼吧。我真的好生气……尤其罗洁梅茵大人这次是因为比迪塔，消耗了过多的魔力与回复药水才病倒的，根本就和平常不一样。你们不这么认为吗！？」

（插图010）

布伦希尔德的情绪再次变得激动。想必是因为她很重视主人吧。平常鲜少表现出这一面的她现在都是这副模样了，那个哈特姆特要是知道了主人此刻的状态，又会多么怒不可遏呢？

……真是不敢想像。

马提亚斯随即把与哈特姆特有关的思绪逐出脑海，试著提议可以如何改善与韦菲利特的关系。

「那不然透过侍从，请韦菲利特大人表达慰问之意……」

「慰问不该等到有人催促了才做。再说了，虽然布伦希尔德对此感到生气，但慰问的有无对我来说却是无关紧要。因为男士又不能走上宿舍三楼，一般也不想让策略联姻的对象看到自己虚弱无力的模样吧？」

莱欧诺蕾的话声中透著对另一件事的怒火，就连马提亚斯也感觉到劳伦斯整个人吓得一震。

「我不满的是，在迪塔因为有人扰乱而莫名其妙分出了胜负后，韦菲利特大人竟然为此感到苦恼。明明戴肯弗尔格都已经接受落败的结果了，那位大人居然觉得不该就此决定胜负……甚至当著王族的面想要再比一次。我简直不敢置信。」

莱欧诺蕾的蓝色双眸盈满怒意。这点马提亚斯也赞成她的看法，不语地微微点头。既然韦菲利特平常总说「我不想提出反对意见」、「我们就该服从上位者的决定」，那种时候更该安静遵从才对。

「都已经比过迪塔比赛，我没想到他竟如此愚蠢，完全感受不到敌我双方的战力差距。那位大人真的有心想守护罗洁梅茵大人吗？不管用了什么手段，最终只要可以获胜就好，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该摆在第一顺位。」

「可是身为骑士，这种混乱中得来的胜利……」

……笨蛋！劳伦斯，不要说了！

然而，马提亚斯的心声并没有传达出去。劳伦斯才刚有袒护韦菲利特的发言，莱欧诺蕾立刻盈盈一笑。

「劳伦斯，由于你不适合担任护卫骑士，我会麻烦波尼法狄斯大人，请他对你加强训练。」

「咦？」

劳伦斯一脸茫然地猛眨眼睛，莱欧诺蕾便别开目光去看优蒂特。

「优蒂特，护卫骑士的守则！」

「凡事都要以主人的安全为优先！不择手段也要保护主人！」

优蒂特神色凛然地回答。从她在面对劳尔塔克释出的攻击时，曾张开披风保护主人到最后一刻的行动来看，可以知道她并不只是嘴上说说。

「请每天都要复诵一遍护卫骑士的守则。直到不管获胜方式为何，只要能守住罗洁梅茵大人就好的想法深入骨髓为止。即便已经献名，但若没有命令就不懂得保护主人的护卫骑士简直毫无用处呢。」

尽管莱欧诺蕾面带笑容，说出来的话语却严厉至极，还犀利得彷佛举剑挥来。遭到怒火波及，劳伦斯缩成一团道歉。

「是我没有贯彻护卫骑士的守则，对不起……可是，韦菲利特大人并不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啊……」

「即便不是护卫骑士，好歹也是未婚夫吧。而且当初这个婚约还是为了韦菲利特大人才订下。若不是与罗洁梅茵大人订婚，他也不会成为下任奥伯，身为有污点的旧薇罗妮卡派领主候补生，这次的肃清更不知道会受到多少影响。这些事情他真的都理解了吗？」

「嗯，就是说呀。正因是策略联姻的对象，给人留下的印象才格外重要。明明只要写封慰问信或送一本书，便能轻易赢得罗洁梅茵大人的好感……」

两人都说多亏有这桩婚约，才有了基础可以拉拢莱瑟冈古的贵族为同伴，韦菲利特也才能当上下任领主。然而在旧薇罗妮卡派内部，却是完全不一样的说法。亲眼目睹了派系不同，看法会有多大的差异后，马提亚斯忍不住开口。

「原来莱瑟冈古的贵族都这么认为吗？但在我们派系里，大家都说是因为薇罗妮卡派的势力被削弱太多，为了保持平衡，才由韦菲利特大人成为下任领主……」

马提亚斯这么说，是希望两人能够意识到派系不同所造成的想法差异，不料莱欧诺蕾与布伦希尔德只是失望叹气。

「哎啊……说这种话还真是天真呢。倘若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们当真如此认为，韦菲利特大人的那个态度大概永远也不会变吧。」

「那个态度是指……？」

「便是就连王族问话的时候，韦菲利特大人也只照著奥斯华德他们说的去做，毫不理会我们的意见，仅会唯唯诺诺地服从命令。我指的就是这个态度。」

「他总是只听自己近侍们的意见，却对我们的意见不屑一顾。明明多少也该对我们表现出愿意倾听的姿态，比如问问理由，或是回说等问过罗洁梅茵大人的想法后再作答覆……难道我这么想不对吗？」

听完两人所说，马提亚斯吞了吞口水。王族问话的时候，眼看戴肯弗尔格提出了要求，莱欧诺蕾也曾希望可以出席闹事者们的审问会。当时马提亚斯在心里也同意这么做。然而，韦菲利特却选择了照著奥斯华德说的，「在上位者面前最好别多说话」。

……对了，那时候我也曾对韦菲利特大人的反应感到奇怪，只是在意的点和她们不一样。

由于后来又被更重要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马提亚斯便彻底忘了韦菲利特有过的举止。他正试图回想时，优蒂特冷不防想为他与莱欧诺蕾调停。

「布伦希尔德、莱欧诺蕾，你们冷静一点！马提亚斯与劳伦斯都不知所措了喔。虽说已经献名，但马提亚斯毕竟隶属旧薇罗妮卡派，听人当面数落韦菲利特大人的不是，心里当然会不太舒服吧。对不对？」

「优蒂特，这种时候好像不该向我们徵求同意……」

看见劳伦斯一脸尴尬，马提亚斯扬起苦笑。接著他再向没有察觉现场气氛的优蒂特投以微笑，开口说了：

「虽然和莱欧诺蕾她们在意的点不一样，但我当时也对韦菲利特大人的反应感到奇怪，刚才只是在回想而已，并不是不知所措。」

「哎呀，那马提亚斯是对哪一点感到奇怪呢？」

布伦希尔德讶异地眨眨眼睛，马提亚斯遂说出自己的答案。

「就是对于蓝斯特劳德大人的要求，韦菲利特大人却说他觉得没有那么严重这一点……」

当时中央骑士团可是没有国王的命令就擅自行动。为什么会有骑士行为脱序？就连只是一介骑士的马提亚斯，也觉得应该查清楚原因。然而，韦菲利特却反驳了。他身为下任领主难道都没有考虑过，日后艾伦菲斯特的骑士团也可能没有奥伯的命令就擅自行动吗？想像不出这件事的严重性与危险性吗？这让马提亚斯匪夷所思。

「还有，王族问话的时候，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甜香？」

马提亚斯问出了这次开会他最想问的问题，这也是他集结众人来此的原因。似乎是看他眼神认真，大家都开始回想。劳伦斯最先抬起头来。

「……马提亚斯，该不会你说的甜香是指女性在用的丝发精？是有某个人的香气让你特别在意吗？」

「劳伦斯，我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问这种事情吧。」

不知道劳伦斯是在说笑，还是经过认真的思考后得出这种疑惑。让他闭上嘴巴后，马提亚斯看向其他人。目光与他对上的布伦希尔德摇了摇头。

「我并没有闻到什么甜香。就算真的闻到了，除非香味非常强烈，否则我应该不会留意到以前从没闻过的香气。」

「……难不成……」

低头沉思的莱欧诺蕾猛然抬起头。在她的注视下，马提亚斯点点头。

「很可能有人在中央骑士团内部使用了图鲁克。」

「你说什么！？」

「上前向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告退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甜香。正当我纳闷著是哪里飘来的香味时，一转头就看见了倒在地上的那几名骑士。当下我还不确定那是什么香味，但回到宿舍看见暖炉的瞬间，脑海中倏地浮现出乔琪娜大人的笑容。」

剎那间，马提亚斯脑海中的记忆与那股甜香串连起来。但是，其他人谁也没有察觉。这样的危险性让他不寒而栗。布伦希尔德与优蒂特听了也脸色僵硬。

「因为肃清的关系，艾伦菲斯特的人应该都已经知道图鲁克是种危险的植物。可是，从没有人闻过味道，也不知道实际上长什么样子吧。这次也是除了马提亚斯，并没有任何人察觉。」

「就算有人在我面前焚烧，我恐怕也不会注意到。这实在太危险了……」

「马提亚斯，现在这个季节和你觉得奇怪的夏季尾声不同，暖炉就算点著也很正常，要焚烧图鲁克更是再简单不过了吧？」

劳伦斯说完，马提亚斯点了点头。现在可以毫不引人怀疑地焚烧图鲁克。

「关于图鲁克，我也没有相关知识。只希望中央的人在调查那三名骑士时可以察觉到……」

看她们平常对旧薇罗妮卡派的人总是疾言厉色，马提亚斯本以为自己说的话不会被采信，因此莱欧诺蕾的毫不怀疑让他大感惊奇。她完全以有人在中央骑士团内使用了图鲁克为前提，接著继续讨论。

「可是，图鲁克也有可能是我误会了。」

马提亚斯倒希望只是自己误会了。因为他全然不敢想像图鲁克已经入侵中央骑士团的可能性。然而，莱欧诺蕾远比他实际得多。

「不仅曾想谋害罗洁梅茵大人的乔琪娜大人他们使用过，如今在赌上了罗洁梅茵大人婚约的迪塔上，也有人在来扰乱的骑士们身上用了图鲁克喔。如果是为了某些目的，与罗洁梅茵大人为敌的势力们在暗中有了勾结也不奇怪吧。」

比起有人在中央骑士团内使用了图鲁克，莱欧诺蕾更在意的，是有人在与主人罗洁梅茵有关的事情上使用了这种植物。她切入的角度与马提亚斯截然不同。这也许就是护卫骑士该具备的危机处理能力吧。

「马提亚斯，幸好你没有在问话的时候就提起图鲁克。因为王族与戴肯弗尔格有可能反而怀疑艾伦菲斯特也参与其中……现在没有主人下判断，我们不能擅自行动。只能等罗洁梅茵大人醒来并恢复健康了。」

身为在贵族院的首席见习护卫骑士，莱欧诺蕾一向是依自己心中定下的标准，尽可能优先实现主人的要求。马提亚斯点点头，遵从她的决定。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I 清醒与报告

一睁开眼睛，眼前便是黎希达如释重负的表情。

「大小姐，您感觉如何？如果觉得吃得下东西，我便让人准备水果。」

我在黎希达的搀扶下起身，喝了她递来的水后，再度躺下。虽然现在有办法喝水了，但脑袋因为发烧的关系还昏沉沉的，一点食欲也没有。

「这下我总算放心了。这次因为不能使用回复药水，只能等著大小姐您自己醒来，我心里真是难受极了。」

她说我在昏迷的时候发起高烧，侍从们什么忙也帮不上，全都不知如何是好。尽管嘴上说什么忙也帮不上，但四周到处残留著她们努力为我降温的痕迹。

「黎希达，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请您绝对不能喝下超过规定用量的药水。」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有点头回应。冰凉冷水在体内浸润开来的感觉太过舒服，我再一次闭上眼睛。

接著睁开双眼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人握住自己的手。是黎希达吗？全身依然非常倦怠，一时间还无法动弹。我稍稍转过头，发现不是黎希达，而是布伦希尔德。她脸上布满苦恼与懊悔，跪在床边握著我的手。平常总是极有贵族风范的她，难得会把情绪显露在脸上。和黎希达那时一样，为了让她放心，我缓慢地眨著眼睛，开口说了：「我没事。」

然而，布伦希尔德并没有露出安心的表情，反而紧闭双眼开始向我道歉。

「罗洁梅茵大人，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在比迪塔途中失去意识的话，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没能阻止罗洁梅茵大人饮用过多的回复药水，是我这个侍从太过失职。」

没想到饮用过多的回复药水，会让布伦希尔德这么自责。因为我当时只是一心不想输了迪塔。我使力侧过身体后，与布伦希尔德对视。

「这不是布伦希尔德的错吧？是我自己判断有必要才喝了回复药水喔。」

「我应该优先考虑您的身体健康、阻止您喝药，这是我的职责所在。关键时刻我却晕了过去，没能尽到侍从的本分。」

真要说的话，应该怪我才对。毕竟布伦希尔德是从没接受过迪塔训练的侍从，我却仅因魔力量多就选了她参加迪塔。

「布伦希尔德，要我说多少次都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我是因为自己不想输，才喝了回复药水。」

「可是……」布伦希尔德似乎还是无法接受，刚要开口反驳时，莉瑟蕾塔掀开布幔走了进来。

「布伦希尔德，你别再说了。我知道你心里非常懊悔，但只会让刚醒来的罗洁梅茵大人感到疲惫唷。」

布伦希尔德恍然清醒似的松开手，敛起表情站起来。后悔想必仍在她的心头盘踞不去吧。但布伦希尔德没有表现出来，让我喝了水后，为浑身全是黏答答汗水的我施展洗净魔法。

「布伦希尔德身为侍从非常优秀喔，我从不觉得你失职。我反而很担心会不会因为我的关系，让布伦希尔德在工作上留下污点。」

「您别这么说，怎么可能留下污点呢。我只是自己感到后悔罢了……但是，请您今后别再饮用超过规定用量的药水了。」

感受到了布伦希尔德的痛苦憔悴，我答应她：「我不会再擅自喝药了。」我也不想让自己的近侍们露出这种表情。就在我这么心想的时候，意识再度遁入黑暗。

后来即便意识完全清醒了，大家还是和往常一样，在彻底退烧前不准我下床。这次我似乎让大家格外担心，侍从们服侍得比以往还要殷勤周到。我也没有任性地开口说想看书，只是静静接受大家的叮咛与照料。就在这时，莉瑟蕾塔拿来了一只苏弥鲁布偶。布偶的毛是藏青色的，有一双金色眼睛，肚子镶有魔石。

「罗洁梅茵大人，您觉得成品如何？我个人觉得十分可爱……」

「莉瑟蕾塔，你做得真是完美！」

布偶里装了雷蒙特设计的录音魔导具。我准备用这个布偶录下要说给斐迪南听的留言。其实我个人更偏好制作小熊猫布偶，奈何赢不了莉瑟蕾塔对苏弥鲁的爱，所以这个提议惨遭驳回。毕竟我自己没有能力制作，只能全权交给莉瑟蕾塔，但没想到完成得这么快。

我躺在床上，试著抱了抱莉瑟蕾塔递来的苏弥鲁布偶。柔软的触感与大小都让人觉得很舒服。外表也非常可爱，看得出来充满了莉瑟蕾塔对苏弥鲁的热爱。

「这边的魔石是录音魔导具吧。」

我往藏青色苏弥鲁肚子上的魔石登记了魔力后，马上试著录音。

「斐迪南大人，您有没有好好休息呢？工作之余也要适度休息喔。」

「不管再忙，不用餐就没有力气。不可以太过依赖药水，请记得按时用餐。」

录好以后，我再检查苏弥鲁能否发出声音。太完美了，简直一百分。有了这个苏弥鲁，斐迪南在亚伦斯伯罕肯定也能过上规律的生活。

……不对，斐迪南大人铁定不会拿来用。

之前在神殿的时候，不管我和侍从们对他说了什么，基本上他只会回说：「别来打扰我。」

「就算送给斐迪南大人，大概也只会被他扔在箱子里吧。是不是该送给尤修塔斯，让他有必要的时候拿出来使用呢？」

我抱著苏弥鲁布偶，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这时，菲里妮拿了几封信走来。

「罗洁梅茵大人，有艾伦菲斯特的来信，另外亚伦斯伯罕的莱蒂希雅大人写的信也一起被转送过来了。据说您最好在领地对抗战之前看过这封信。」

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稍微退开后，菲里妮便走到床边来。菲里妮是见习文官，在把书信交给我之前都会先察看内容。她轻笑起来说：

「这好像是斐迪南大人出给莱蒂希雅大人的作业之一唷。」

听说斐迪南要莱蒂希雅练习写封不直接交给个人的，而是得经由境界门送给他领贵族的信。这项作业似乎是想训练她的表达能力，在知道内容会经过自领内不同派系的贵族、境界门与他领文官等层层检阅的情况下，也写得出能向对方表达自己主张的信件。

……哦哦，一般的领主候补生在进入贵族院就读前，都得完成这种作业吗？

如果我没在尤列汾药水中沉睡，肯定也会被要求完成同样的作业，藉此学习贵族该有的交流与遣词用字吧。

「这封信好像也是出给罗洁梅茵大人的作业喔。信上写著，您必须以贵族特有的措辞，写下可以供莱蒂希雅大人当作范本的回信。」

「菲里妮，不好了。我好像又开始发烧了。」

……居然在我身体状况不好的时候拿来斐迪南大人的作业，太过分了！还是我最不擅长的「用贵族特有的措辞写回信」！

完全感受得到斐迪南想同时训练我们两人的用心良苦。感激归感激，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看到我为突如其来的作业抱头苦恼，近侍们都轻笑出声。

「给莱蒂希雅大人的回信，等今年的贵族院结束后再写也不迟吧。」

「哎呀，可是斐迪南大人为了护送未婚妻，会在毕业仪式时来到贵族院，若想亲手交给他，还是早点写好回信比较好吧？」

原本还很担心我的身体、个个皆因自责而面色凝重的近侍们，此刻全都绽开笑容，说话语气也轻快起来。我高兴得先拿起了莱蒂希雅的来信。「喀沙」一声摊开信件后，先是稍微沉浸在纸张与墨水的气味里，然后看起内容。

「那我先看这封信吧。这也是为了赶快完成斐迪南大人出的作业嘛。呃……罗洁梅茵大人芳鉴。」

【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不知今年的贵族院是否已经结束了呢？

前些日子学习的时候，斐迪南大人告诉我，说您好像很快就修完所有的课了。他还十分担心，说您现在这时候多半已经病倒在床，不知道您身体还好吗？

听说罗洁梅茵大人非常优秀。我每天也都在认真学习，努力完成斐迪南大人出给我的作业。】

到这里我都能顺利看懂。然而，由于接下来出现了与神有关的譬喻，我忍不住皱著眉歪过头。

「斐迪南大人出的作业很多都充满了艾尔瓦克列廉的指引……？我记得这是引导之神吧？应该和教育者、指导者之类的培育有关，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如果结合这句妃亚唐莲娜的来访使得季节变换，意思是莱蒂希雅大人很高兴现在的环境和以前不一样，有斐迪南大人出作业给她吗？所以这边其实是拐著弯在炫耀？不对，从用了冬之眷属神的这句话来看，好像也可以理解为正对环境的变化感到苦恼。」

看著莱蒂希雅的来信，我烦恼著不知该如何解读，不知何时黎希达已经来到了我身旁。

「大小姐，我们一起解读吧。万一解读错误，到时候回信可是不堪设想。」

「……麻烦你了。」

我一点也不相信自己的解读能力，马上就向黎希达寻求协助。贵族用语总是有好几种解读方式，我又非常不擅长从上下文解读出正确的意思。对话时还能从语气和表情获得一些提示，但光靠文字根本看不出对方的情绪起伏。

与黎希达以及布伦希尔德一起解读后，我终于看懂了原来莱蒂希雅在说斐迪南本人非常优秀，也感觉得出他是能干有为的教育者，还很佩服我能够跟上他的指导；但如果要求她达到和我一样的水准，实在是强人所难。而在斐迪南严厉的指导下，唯一能够抚慰她心灵的就是我提供的那些点心，她为此向我表达了感谢。

……原来是一封在诉说斐迪南大人有多么严厉的信！

莱蒂希雅似乎希望我能给她一些意见，面对大量的作业与严峻的目光，究竟该如何度过令人煎熬的每一天。我深深可以理解。

……我懂，我懂！斐迪南大人出的作业简直无穷无尽，而且难度全都很高对吧。虽然作业之间会穿插一点阅读时间，让人勉强还有动力，但真的麻烦得想要一把拋开对吧！

既然我早已答应过莱蒂希雅，若斐迪南太过严格便会提醒他，那我必须想办法帮帮她才行吧。

「布伦希尔德，请帮我叫莉瑟蕾塔过来。」

「您有什么吩咐吗？」莉瑟蕾塔进来后，我便请她再做一只苏弥鲁布偶。

「根据这封信，斐迪南大人太严厉了，莱蒂希雅大人似乎不知如何是好。为了莱蒂希雅大人，最好也录些可以制止斐迪南大人的留言。」

我开始思考要录怎样的留言。「讲话不可以太严厉喔」「偶尔请称赞说做得很好」「今天请说你已经很努力了」── 只要录下这些话，斐迪南多少也会发现自己太严厉了吧。

「那我可以去秘密房间看斐迪南大人的来信，写回信给他吗？」

眼看近侍们的态度开始软化，正好我也涌起干劲，立刻想要下床。瞬间，黎希达那张笑脸忽然充满压迫力。

「大小姐，等您完全退烧，才能进入秘密房间写回信。」

「现在还是请您先好好休养。而且男性近侍们因为无法上楼来，都非常担心您喔。」

结果，比完求娶迪塔后便昏睡不醒的我，过了将近三天才离开床铺。

「您真的没事了吗？可以再休息一阵子没关系。」

「我已经退烧了，而且我也想吃平常的饭菜。此外，虽然大家好像都不肯告诉我，但其实关于迪塔和王族，还有很重要的报告吧？」

为了展现自己已经恢复健康，我先到餐厅与大家一起用餐，接著和近侍们一起前往会议室，好听取昏睡期间错过的报告。韦菲利特、夏绿蒂以及两人的近侍们也跟著移动。

「由于中小领地和中央骑士团跑来扰乱，尽管艾伦菲斯特判定这场迪塔是无效的比赛，但戴肯弗尔格似乎认为既然裁判不曾有过指示，那比赛就算还在继续。所以他们表示，在汉娜萝蕾大人离开阵地、躲进你的风盾里避难时，比赛就分出胜负了。可是，这种赢法好像骗了汉娜萝蕾大人一样，我非常不能苟同……」

韦菲利特一脸不满地交抱手臂，但我一点不满也没有。

「既然对方都觉得自己输了，这样不是很好吗？毕竟那样的迪塔，艾伦菲斯特可没有力气再比第二甚至第三次。只不过，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说得也没错，这种赢法确实不太光彩。只要取消汉娜萝蕾大人得嫁来艾伦菲斯特这件事，再请他们彻底打消想让我们解除婚约的念头，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听完我的提议，韦菲利特安心地放松下来。

「嗯，这是最妥当的解决方式吧。虽然蓝斯特劳德大人不断强调迪塔比赛是神圣的、已经谈妥的条件就要履行，但领地对抗战时直接与奥伯进行交涉就好了吧。」

迪塔在戴肯弗尔格人们心中有著神圣的地位，要与他们交涉感觉会非常麻烦，但既然我们已经赢了，应该可以藉由交涉达到圆满的结果吧。

「此外，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严厉地警告我们，以后不能再惹出这样的麻烦。还说了如果下次又发生类似纷争，便由王族负起监护之责……我深刻体会到了自己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你。」

「什么？」

韦菲利特整个人垂头丧气，但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王族会突然冒出来插一脚。我看向众人寻求说明时，目光与夏绿蒂对上。

「姊姊大人，您昏睡的时候，我们接到来自中央的通知。听说关于此次的迪塔，其实锡尔布兰德王子曾向中央骑士团告知过。」

据说锡尔布兰德在告知时表示，戴肯弗尔格正试图抢走国王已指定未婚夫的艾伦菲斯特圣女。后来亚纳索塔琼斯曾开导过，说国王并未下令，只是同意了这桩婚约，因此奥伯可以自行解除，王族无权干涉过问。

「所以是锡尔布兰德王子下了命令吗……？」

意思是，锡尔布兰德因为我与汉娜萝蕾在图书馆地下书库里说过的话，就向骑士团下了命令吗？

「不是的。听说锡尔布兰德王子告知此事以后，当下中央骑士团便劝阻了他，所以他并未出手干预这场迪塔。好像就连近侍与贵族院的老师都能证明这一点。据说他与跑来闹事的那几名骑士也素未谋面。但可以肯定的是，似乎确实有人利用了锡尔布兰德王子带来的这项消息，因此亚纳索塔琼斯王子针对这点斥责了他。」

「那么我与汉娜萝蕾大人在地下书库里说过的话，可能也是导致这件事的原因之一吧。」

没想到不经意的发言与小小的正义感竟招来这么惊人的后果，我打了个哆嗦。

「我越来越不想与王族扯上关系了。可是，为什么王族想得到我呢？明明我只是个会不停闯祸的麻烦人物……」

明明亚纳索塔琼斯那么常把我叫到离宫去，对我耳提面命，为什么会演变成王族要收养我呢？真教人难以理解。

「毕竟国王先前还亲自参加了在贵族院举行的奉献仪式。大概是艾伦菲斯特若决定要让姊姊大人嫁往他领，王族便希望可以得到您吧。」

只不过，由于在戴肯弗尔格为了得到我而比迪塔时，竟有中央的骑士跑去搅局，王族身为中央骑士团的上司，便不好将我抢走。因为那会完全摧毁王族与戴肯弗尔格之间的信任关系。再加上国王已经下令要斐迪南入赘至亚伦斯伯罕，若让领主一族的人数继续减少，会影响到艾伦菲斯特基础魔法的维持。似乎是考虑到以上种种因素，这次便放弃招揽我。

「但王族也说了没有下一次。如果再和这次一样发生了惊动整个贵族院的大事，届时便由王族保护你。」

不只韦菲利特十分沮丧、觉得没能保护好我，我的近侍们也一样。从我醒来以后，他们就一直自责地说：「实在非常对不起。」「要是我那个时候……」

「既然王族这次放过我了，那我们就乐观一点向前看，下次别再发生一样的事情就好了。先不说这个，那中途跑来扰乱的骑士与中小领地后来怎么样了呢？」

我这么询问后，韦菲利特便正色直起腰杆。

「由于当时的学生以为是奉君腾之命，因此对中小领地不予追究。听说洛飞老师很努力地在中间帮忙说话。至于煽动中小领地、中途跑来扰乱的那几名中央骑士，将由君腾给予严惩。毕竟他们假借王族的名义煽动学生。而且君腾一直以来都以为他们忠心耿耿，所以好像非常生气且失望。」

「……但忠心耿耿的骑士们竟然没有王命便擅自行动，这实在不寻常呢。」

听见我这句话，马提亚斯举起手来请求发言。下达许可后，他先是表示：「其实我并没有确切的证据……」接著开口说了。

「我怀疑可能有人使用了图鲁克。」

「你说的图鲁克……难道是！？」

图鲁克是种疑似在乔琪娜派的聚会上使用过的植物，我记得具有能够让人记忆混淆、看见幻觉的强大作用。

「上前向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告退的时候，我闻到了被绑起来的骑士们身上有股甜香。当下我还不晓得那是什么香味。但是回到宿舍、看见暖炉以后，我就想起来了……只是，因为平常很少闻到这种香气，也可能是我搞错了。」

「马提亚斯，但你几乎是已经确定了，才会在这时候请求发言吧？」

马提亚斯的个性非常谨慎。若不是深思熟虑后相当确定，不可能会说出口。

「若能查看他们的记忆，也许就能确定。」

如果有人对三名骑士使用了可以扭曲记忆的图鲁克，那他们很可能是遭到操控。王族能不能在审问时发现这个线索呢？还是该由我们提供这项消息？

「……图鲁克在贵族院和中央很常见吗？」

「不。倘若常见的话，应该早就有许多人都知道这种植物有多危险。多半是某个领地特有的植物吧。」

夏绿蒂的见习文官上过药草学课，摇头否定说道。如果是某个领地的特有植物，那么王族与中央不见得听说过。

「等徵得养父大人同意，再向王族提出也许有人使用了图鲁克的疑虑吧。」

胸口掠过一抹让人心慌的不安。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发生疑似有人使用图鲁克的异常情况，这真的只是巧合吗？有没有可能中央骑士团里地位高到足以操控骑士的人，已经与乔琪娜联手了呢？如果真是这样，那乔琪娜想回到艾伦菲斯特来一事，会不会远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简单？

我抬手触碰簪子上的虹色魔石，内心跟著晃动的魔石泛起不安的涟漪。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I 领地对抗战的准备

发现乔琪娜有可能与中央的某个势力联手后，我正感到不安，莱欧诺蕾便对我投以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我能明白您的不安，但这件事得交由奥伯决定如何处理。您现在该思考的事情是领地对抗战才对吧？您昏睡了这么多天，领地对抗战已经近在眼前了。」

莱欧诺蕾说完，布伦希尔德也点头附和。

「是呀。您不仅在奉献仪式上与君腾有了交流，还有与三个大领地的共同研究。今年的访客势必会比去年要多，准备起来可不轻松呢。」

「罗洁梅茵，她们说得没错。这件事就交给父亲大人做判断，我们应该来准备领地对抗战吧。你和亚伦斯伯罕的共同研究怎么样了？」

被韦菲利特这么一问，我稍微转换心情。大家说得没错，现在必须先解决眼前该做的事情。

「与亚伦斯伯罕的共同研究等我看完寄来的信、黎希达也允许我外出后，会继续著手进行。基本上会由亚伦斯伯罕负责展示与发表，所以没有什么我出场的余地吧。」

我昏睡时不只收到了莱蒂希雅的来信，信封里同时还有斐迪南的回信。里头写著与共同研究有关的事情。其实我很想赶快进入秘密房间，接著阅读发光墨水所写的内容，但情绪一激动起来，体温也升高了，所以在身体状况变好前大家都不准我看。

「对了，那与多雷凡赫的共同研究怎么样了呢？」

「发表方式已经决定好了。关于艾伦菲斯特魔纸的特性与提升品质的方法，以及至今的使用方式等等，会当作是共通的研究内容一起发表。」

「此外，若有把魔纸当魔导具使用所想出的新发明，则由该领自行发表。」

我发问后，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便向我说明目前的情况。之前韦菲利特曾一起与戴肯弗尔格讨论过共同研究要如何发表成果，所以听说这次便由他带头，和多雷凡赫一起讨论发表方式。难怪采用的发表方式会跟和戴肯弗尔格说好的一样。不过这样一来，就不会所有研究成果都被大领地抢走，可以由各个领地自行发表，这点真是不错。

「幸好不是只由多雷凡赫负责发表呢。那艾伦菲斯特有什么新发明吗？目前为止我都没有接到任何报告，所以不太清楚……」

先前我曾建议过，可以制作能够自动弹奏音乐的乐器，于是看向玛丽安妮。她一脸困窘地垂下目光。

「……能够自动弹奏音乐的乐器，现在正由多雷凡赫著手研究。虽然我们也试著研究过了，但他们的能力更出色。」

看来是我们的创意被对方抢走了。玛丽安妮与伊格纳兹一脸过意不去，垮著肩膀向我说明。两人说就算到时候艾伦菲斯特自己发表研究成果，但与多雷凡赫相比，可能都只会显得逊色。

「枉费罗洁梅茵大人把与大领地一起研究这种大好机会让给我们，却没能拿出优秀的成果，实在非常抱歉。」

「姊姊大人，请别太责怪他们。毕竟他们也是第一次与大领地进行共同研究，只是努力完成的研究成果还是比不上多雷凡赫而已。」夏绿蒂开口帮两人说话。

「我没有要责怪他们喔。」我摇了摇头。当初我只是想提升魔纸的品质与艾伦菲斯特纸的价值，所以光是两领共同发表的部分，就已经达到了我的基本目的。

「不过，要是完全没有引人注目的发明，感觉还是有点空虚呢。不如趁这个机会，来做可以自动移回书箱里的书籍吧。只要在能力范围内就好，请尽可能提升南娑扶纸的品质。魔法阵已经画好了，就等品质足以让书本移动的南娑扶纸完成。」

只要拿来与雷蒙特教我的魔法阵组合在一起，即便他领的厚重书籍移动不了，应该也移动得了艾伦菲斯特轻薄的书本吧。若能让一段距离外的书自动回到书箱内，到时候就算只是展示，应该也能引来瞩目。

「还有我想想……既然多雷凡赫正在提升魔纸的品质、制作可以自动弹奏乐音的乐器，那我们要不要试著减少魔力消耗量，制作就连平民也能使用的音乐魔导具呢？」

我听说平民区有石铺，就连平民也能轻易取得碎魔石。如果使用碎魔石就能让魔导具像音乐盒一样演奏音乐，那么想走高级路线的义大利餐厅就算雇用不到行踪飘忽不定的吟游诗人，也能在餐厅里播放音乐。要是还能像点歌机那样由客人当场买下魔石、聆听自己喜欢的歌曲，义大利餐厅甚至不用出到半毛钱，客人便能享受聆听音乐的乐趣。

……不过，其实也不一定非得制作魔导具，大可直接把音乐盒做出来，但现在要是再订做这种东西，很可能真的会把约翰累死吧。

等印刷业那边的工作告一段落，再试著委托看看吧。但是，对于一年有一半以上时间都要在外地教人制作金属活字与印刷机的约翰来说，还是太勉强了吧。况且比起音乐，我更想让印刷优先普及开来。

「必须要做到只是装上乐谱与魔石，就连平民也能够使用。最好是一颗小小的碎魔石，就能演奏一至两首曲子。」

和雷蒙特或是萨克讨论时一样，我想到什么便随口说出来。这时，韦菲利特忽然轻轻抬手打断。

「罗洁梅茵，你突然说这些，两个人都很为难喔。」

定睛一瞧，我才发现玛丽安妮与伊格纳兹都有些变了脸色。可是，就连三年级的我也想得出几种做法，我不觉得自己的要求对两名高年级的上级见习文官来说有这么难。我不由得转头看向自己的见习文官们。

「这些事应该不难吧？只要尽可能使用构成简单的魔法阵，再搭配辅助魔法阵就能节省魔力；而且也已知只要写好乐谱，用魔石滑过纸面就能发出乐声了。」

察觉我的目光，本来在写字板上做纪录的罗德里希与菲里妮微微沉思。

「罗洁梅茵大人说的，是将雷蒙特教给您的魔法阵再做活用吧？然后与亚樊纸组合起来，没错吗？一想到要做到连平民都能使用，确实会不由自主想得太过困难，但其实做法相当简单。」

「如果连写乐谱用的墨水品质也能提升，应该能再减少魔石需要消耗的魔力吧？」

由于平常在赫思尔的研究室里，罗德里希与菲里妮都会在旁边看著我和雷蒙特进行研究，这时也纷纷提出自己的看法。听完，玛丽安妮与伊格纳兹的脸色彻底丕变。

「……我们会试试看。」

如果做得出来，今年的研究成果不至于完全没有独创的发明与新发现吧。不知道结果会是如何，真教人拭目以待。

「姊姊大人，那与戴肯弗尔格的共同研究还顺利吗？我听说在您昏睡的时候，是由您的文官负责处理……」

夏绿蒂一问起，菲里妮与缪芮拉便往前一站。先开口说明的是菲里妮。

「与戴肯弗尔格的共通部分已经整理完毕，剩下的就是艾伦菲斯特仪式的相关资料了。先前夏绿蒂大人帮忙邀请了参加过仪式的人举办茶会，我预计把当时搜集到的感想也补充进去。另外，这是我昨天接到的消息。听说参加过仪式的人当中，有名上级见习文官成功取得了眷属神的加护，这件事我也会马上加到研究成果里。」

「从奉献仪式到现在，有人在这段时间内取得了加护吗？」

夏绿蒂讶声反问后，缪芮拉微微一笑。

「是约瑟巴兰纳的蕊儿拉娣大人。参加奉献仪式时，似乎只有蕊儿拉娣大人是还没有举行加护仪式的三年级生。听说在周遭人们的建议下，她在最终测验之前一直都在祈祷。」

一般上级贵族都满快就修完课程。因此，当时能够参加奉献仪式的上级见习文官当中，似乎除了蕊儿拉娣以外，其他人都已经举行过加护仪式了。尚未举行仪式的她，便决定在最终测验来临前都努力向神祈祷。

「听说蕊儿拉娣大人也和多雷凡赫一样，制作了护身符、认真献上祈祷……向萌芽女神布璐安法。」

「……很少有人会向这位女神献上祈祷呢。既然和多雷凡赫一样都准备了护身符，我还以为文官的话，都会向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献上祈祷。」

萌芽女神布璐安法在艾薇拉写的恋爱故事里经常登场，但在想取得加护时，感觉一般不会以祂作为献上祈祷的对象。听了我的感想，缪芮拉面带苦笑为我说明。

「听说蕊儿拉娣大人很虔诚地在祈祷，希望可以遇见美好的恋爱故事。」

……居然不是祈祷自己的恋情能萌芽吗？

听到蕊儿拉娣比起自己的恋爱，更追求恋爱故事，我不禁觉得找到了同伴。蕊儿拉娣八成也和我一样，是比起恋爱更为书而生的奇女子。

「也不知道是因为祈祷时太过忠于自己的渴望── 不对，是太过专注在同一位神祇上，还是因为上级贵族在祈祷时注入的魔力够多；但也可能是因为原先就拥有水的适性，才比较容易取得加护吧。蕊儿拉娣大人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取得萌芽女神布璐安法的加护，这真是惊人的成果。」

她证明了只要奉献魔力、虔诚祈祷，即便是他领的上级贵族也能取得加护。这对艾伦菲斯特的研究来说，确实是非常重大的成果。真想向蕊儿拉娣问个清楚，再加到研究成果里头。

「身边的人似乎都希望她能取得其他神祇的加护，但本人对此倒是十分满意。她还高兴得想向罗洁梅茵大人道谢呢。」

虽然个性好像有些奇特，但爱看书的人绝不会是坏孩子。蕊儿拉娣肯定也是个好孩子吧。之前只在茶会上聊过几句，所以我对她的长相不太有印象，但记得她借给我的书。是本以古文写成的恋爱故事。书里出现的神祇比艾薇拉写的故事还要多，男性在称赞女性时也使用了与神有关的譬喻，让我留下了非常难看懂的记忆，搞不清楚那些譬喻到底是指行动还是某种形容词。

……看来是极度热爱恋爱故事的女孩子呢。感觉与缪芮拉很合得来。

才刚这么心想，我便挥开这个念头。她们多半已经是好朋友了，所以缪芮拉才会得到她取得了眷属神加护的消息。

「罗洁梅茵大人，为了感谢蕊儿拉娣大人为我们的研究提供协助，我可以把最新的贵族院恋爱故事集借给她吗？」

缪芮拉战战兢兢地提出请求。印象中在茶会上借给蕊儿拉娣的，确实不是最新的贵族院恋爱故事。因为最新出版的书，一定会优先借给上位领地的领主候补生，蕊儿拉娣身为中位领地的上级贵族，很久以后才轮得到。她肯定翘首期盼著能看到最新的贵族院恋爱故事集吧。

我完全能懂那种期待新书的心情，也懂得看完书后与朋友分享感想的喜悦。在丽乃那时候，这是寻常可见的光景。脑海中倏地浮现了缪芮拉与蕊儿拉娣看著同一本书、笑得十分开心的画面。这对一直以来都在做书的我来说，是件让人感到幸福，胸口也盈满暖意的事情。

「当然可以呀。约瑟巴兰纳想必也正忙著准备领地对抗战，她还特意提供协助。这样一来，相信她会更加真切地感受到布璐安法的加护吧。」

与共同研究有关的讨论结束后，我们说好由韦菲利特负责写信，把图鲁克这件事写下来寄回艾伦菲斯特。接著我回到房间。

「菲里妮，请帮我取来斐迪南大人从亚伦斯伯罕寄来的信。」

……在忙著准备领地对抗战的时候，居然出了以贵族用语写信这种难题给我……

我有些不满地鼓起脸颊，但好久没收到信了，心情还是亢奋起来。之前还在昏睡的时候，由于不被允许进入秘密房间，我便请菲里妮念了以普通墨水写成的内容。这部分的回信写著他对图表的答覆、要给雷蒙特的指示，以及从领地对抗战开始直到毕业仪式当天的行程。领地对抗战当晚，斐迪南预计在艾伦菲斯特的茶会室留宿。

「黎希达，养父大人已经下达许可，可以使用茶会室了吧？」

在菲里妮去拿信的时候，我询问黎希达。斐迪南、尤修塔斯、艾克哈特与一名亚伦斯伯罕的近侍，总共四人预计要在茶会室过夜。

「由于信件已先在艾伦菲斯特经过检查，把信传送过来的时候奥伯也已下达许可。齐尔维斯特大人原想在宿舍里头准备房间，但因为还有亚伦斯伯罕的近侍同行，那就没办法了。要准备长椅可是大工程。」

目前斐迪南的处境十分尴尬。虽然他已经前往亚伦斯伯罕生活，但由于尚未成婚，严格说来仍属于艾伦菲斯特。听说蒂缇琳朵就是基于这个原因，指示他回到艾伦菲斯特的宿舍过夜。

……但其实真正的理由，听说是因为蒂缇琳朵大人在听过母亲大人写的恋爱故事以后，便对男伴会在仪式当天早上来迎接自己的画面产生憧憬。

由于如今斐迪南已在处理公务，据说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们都担心情报外流，对此非常反对。然而，蒂缇琳朵刻意展示订婚魔石，坚决不肯退让地说：「斐迪南大人，你不是说过会实现我的心愿吗？」

「……我当然很欢迎斐迪南大人过来留宿，但只在茶会室里准备长椅，会不会无法消除疲劳呢？」

「为免被人怀疑斐迪南大人泄露情报，导致他在亚伦斯伯罕的处境变糟，这么做也是无可奈何。」

亚伦斯伯罕的近侍能够出入的场所只有茶会室。顺带一提，斐迪南本打算若艾伦菲斯特没有下达许可，就去赫思尔的研究室打扰一晚。不过他也在信上说了，要是真去了赫思尔的研究室，肯定会彻夜与她讨论研究成果，所以还是希望可以避免。

……万一讨论得太起劲，还久违地做起研究的话，肯定会把毕业仪式的护送一事彻底拋到脑后吧。

「除了长椅，其他还需要什么东西吗？毕竟要在茶会室的长椅上待一整晚，我想尽可能让斐迪南大人过得舒服一点。」

我立刻开始思考，黎希达便露出苦笑。

「另外还得准备屏风与放置行李用的木箱，但这方面的准备请交给侍从吧。更重要的是，大小姐您在写回信的时候，别忘了提醒他们要记得带保存餐点用的箱子。我会请城堡的厨师做好餐点再送过来。」

如今极少有机会可以见到儿子尤修塔斯，黎希达似乎也很期待，显得生气勃勃。现在学生们正忙著准备领地对抗战，因此迎接斐迪南的准备工作便由黎希达带头，动员那些陪著学生来到贵族院的成年侍从。

「罗洁梅茵大人，这是从亚伦斯伯罕寄来的信。」

「菲里妮，那麻烦你们准备要发表的研究成果了。我暂时会待在秘密房间里。」

「是。我也会努力学习画图表。」

根据斐迪南信上的回覆，果然使用图表的发表方式前所未见。因此他预期，届时一定会收到许多有关图表的提问。只不过，我身为领主候补生必须以社交活动为优先，发表工作得交给见习文官他们。所以他提醒我：「要使用图表是无妨，但只能使用你的见习文官已经完全理解的。」他还补充说，也许比起原本的研究，反而是图表会引来更多瞩目。

……但我觉得不可能比王族参加过的仪式更引人注目吧。

我这么心想著，抱著回信兴冲冲地进入秘密房间。

虽说之前已经请菲里妮念过了，但我还是再看了一遍以普通墨水写成的回信，内容有不少是关于与亚伦斯伯罕的共同研究。请傅莱芮默转交的报告书似乎在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后，终于送到斐迪南的手中。

……说是关于共同研究，但其实更多都是与休华兹两人有关的问题呢。

看来斐迪南对研究非常饥渴。不过，由于我把休华兹与怀斯的研究工作都丢给了赫思尔，所以详细情况并不清楚。等黎希达同意我可以外出了，在询问过目前的研究进度后，到时候再写回信比较好吧。

至于以发光墨水写成的内容，则写著：「你带王族去图书馆了吗？你自己应该没有进去吧？还有，与戴肯弗尔格以及与多雷凡赫的共同研究现在如何了？自那之后你再也没有来信，不会正在做些不敢向我报告的事情吧？」此刻我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正敲著太阳穴的斐迪南。

……糟糕。

认真回想起来，打从带王族去书库以后，我好像就再也没有写过信了。因为本来的一点小事却慢慢越滚越大，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但确实有一小部分也是因为不想挨骂啦。

「唔～到底要现在老实地写下来，结果一见面就挨骂；还是等到见面以后，先说明再挨骂呢……不管怎样都会挨骂嘛。总之，先把可能会被称赞的事情写下来吧。」

等领地对抗战上见到面了，先让斐迪南称赞我吧，然后再针对可能惹他生气的事情好好说明。不然的话，他肯定会从见面开始直到道别都在碎碎念。

我没有使用发光墨水，从大家都晓得的事情里头，挑出可能会被称赞的部分写下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我们在贵族院举行了奉献仪式，还把搜集到的魔力献给王族；以及我现在可以变出两把思达普了；还有我们卖力地与戴肯弗尔格比了一场迪塔。另外我不忘黎希达的嘱咐，也写下了领地对抗战当天要请他们带来的东西。

「这样就好了。应该不至于一见面就骂我一顿吧？嗯。」

给莱蒂希雅的回信，得按著贵族的正式程序经由艾伦菲斯特送往亚伦斯伯罕；但给斐迪南的回信，因为需要他们为领地对抗战作准备，我想请雷蒙特马上送回去。

……还真是刚好。

明天我原本就预计要去赫思尔的研究室，针对要发表的研究成果与雷蒙特做最后一次讨论，也要请赫思尔把休华兹两人的研究资料还给我。

「没剩多少时间了，得加油才行呢。」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I 雷蒙特的研究与赫思尔的警告

隔天早上，艾伦菲斯特便寄来有关图鲁克的回覆。昨天傍晚才寄，今天一早就收到了回信，由此可知他们对这件事的重视。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上面写了什么？」

「上面写著……奥伯会负责与王族谈话，要我们别擅自行动。还有，既然送信都会经过检阅，情报也有可能早已悉数传入使用图鲁克的人耳中。上面还说了，因为我们不晓得可以吐露多少艾伦菲斯特的内情，这件事不能交给我们。」

信上的理由我都十分赞同。就连在艾伦菲斯特，也有文官想起了图鲁克这种植物，倘若是同世代的文官，也许中央里头有人对图鲁克更是了解。

「最主要是，假如真的有人对中央的骑士使用了图鲁克，代表在中央骑士团内部，或是能够接近骑士团的中央高层当中存有危险人物。父亲大人说了，要我们别再靠近危险。等到了领地对抗战，由于需要与王族讨论将由你举行的星结仪式一事，届时他会直接禀报。」

韦菲利特念完信上的内容后，我点一点头，决定图鲁克这件事就交由齐尔维斯特处理。毕竟王族若问起我们是如何得知图鲁克的存在，确实就得说出与乔琪娜有关的内情。然而，我们并不清楚今年冬天进行的肃清，也不晓得至今发生的事情可以坦承到哪种地步。万一多嘴说了不该说的话，感觉会惹怒身边很多人。

「总之信上提醒了好几遍，要我们不能擅自行动。罗洁梅茵，你要小心才行喔。」

「我知道。今天我会去赫思尔老师的研究室，为与亚伦斯伯罕的共同研究做最后确认。」

「嗯。我打算去协助与多雷凡赫的共同研究。因为我听说如果想提升纸张的品质，有越多魔力越好。」

随后我带著要请雷蒙特转交给斐迪南的信，前往赫思尔的研究室。今天与我同行的有莉瑟蕾塔和谷丽媞亚，以及担任护卫骑士的泰奥多和劳伦斯。

其他人为了准备领地对抗战，都正忙得不可开交。布伦希尔德是见习侍从的中心人物，见习文官则是都被找去帮忙与戴肯弗尔格以及与多雷凡赫的共同研究。黎希达则忙著一边与艾伦菲斯特联系，一边为迎接斐迪南等人作准备。

「今天莱欧诺蕾与马提亚斯去图书馆研究魔物资料了。毕竟去年多亏了莱欧诺蕾的知识，我们才能勉强打赢。优蒂特则在练习远距射击。她的命中率足以改变战况，所以多练习很重要。」

劳伦斯说完，泰奥多露出了有些自豪的笑容点头。大家都很努力，那我也要加油才行。

「赫思尔老师在吗？」

莉瑟蕾塔扬声呼喊，通知访客到来。雷蒙特随即出来迎接，一边慌忙抚平自己那头乱糟糟的黑发。为了领地对抗战的成果发表，他肯定从早到晚都待在研究室吧。

「真是非常抱歉，请再稍等一下。为免让各位感到不快，我们正在收拾整理。」

说话的同时，他的目光紧盯著我身后的推车。看样子已经彻底成为食物的俘虏了。雷蒙特把门关上后，莉瑟蕾塔轻笑起来。

「昨晚罗洁梅茵大人说要来研究室以后，当时与今天早上我都送出过奥多南兹，看来还是没有整理好呢。」

他们肯定还是以研究为优先，今早收到奥多南兹后才连忙开始整理吧。

雷蒙特再一次打开门时，两个人都已是仪容乾净整洁。进到屋内，我马上询问雷蒙特现在的进度。

「我已经收到斐迪南大人的回信了。雷蒙特，你的研究还顺利吗？」

「斐迪南大人已经准许我发表录音魔导具和图书馆的魔导具了。方便的话，还想请罗洁梅茵大人制作这样东西。」

除了一到设定时间就会发光的魔导具，他们还设计出了可以搜寻书本与资料的魔导具，而这也是与休华兹两人有关的其中一项研究。只要不像休华兹他们那样会动、会说话，似乎就能节省不少魔力。

「其实这部分算是我的研究，但因为艾伦菲斯特今年的研究成果已经很丰富了。」

往年赫思尔都是在艾伦菲斯特发表研究成果，但今年因为我们已经有许多共同研究了，她便决定和雷蒙特一起发表。

「这些虽然是很珍贵的研究，但并不怎么吸引人。跟取得神祇加护的研究以及使用了艾伦菲斯特纸的新魔导具比起来，不太能够引来注目。因为就算制作了对图书馆有益的魔导具，图书馆的数量也没多少。」

赫思尔说，由于整体而言资料不多，管理起来也不费力，所以这种可以搜寻书本和资料的魔导具大概只有研究者会感兴趣吧。尽管我很高兴能有这种魔导具，但这似乎不是能吸引人目光的热门研究。

「也就是说，只要增加图书馆的数量就好了吧。那我接下来……」

「这种事顺其自然就好了。不说这个了，请快点做试作品吧。」

……居然说「这种事」，太过分了吧。

我都还没说出自己的图书馆增建计画，便被赫思尔无情打断。我沮丧地垮下肩膀，看向雷蒙特。

「雷蒙特，为了与多雷凡赫的共同研究，艾伦菲斯特打算制作可以自动回到书箱的书本。为此我想使用你以前帮忙修改过的魔法阵，请问可以吗？」

「既然用的是艾伦菲斯特的纸，又是罗洁梅茵大人自己画的魔法阵，不需要向我徵求许可吧……」

雷蒙特眨了眨那双蓝色眼睛，似乎真心感到纳闷。我于是说明，因为当初是雷蒙特帮我简化了魔法阵，而且并非所有人都拥有这样的技术。

「我会注明魔法阵的改良者是雷蒙特。如果不藉这种机会让人记住自己的名字，就吸引不到有眼光的赞助者，也无法成为伟大的研究者喔。」

雷蒙特虽是中级贵族，但他说过自己与家人处不来，所以身上没有钱，可是又不太重视自己的技术与才能。换作是班诺，肯定会对他大发雷霆说：「不要随便把技术提供给别人还不收钱！」

「我听说斐迪南大人就读贵族院的时候，会把自己研究出来的新技术与魔导具卖给别人，因此赚了不少钱喔。雷蒙特，你也该小心不要贱卖自己的技术。」

「……我会多加小心。」

「罗洁梅茵大人，别再讨论钱的事情了。反正只要像我和斐迪南大人一样，贩售自己的研究成果就能赚到研究经费了吧。现在距离领地对抗战剩没几天了，先集中精神在这件事上吧。」

想赚钱时就能拿出研究成果来的赫思尔真是了不起。尽管我总觉得她钱收得太少了，让人十分在意，但这也不是我能过问的事情。

「那这次是怎么向傅莱芮默老师报告的呢？」

「我们已经把试作品拿给她看过了，接下来不用再报告任何事情了吧……前阵子为了做最后确认，向傅莱芮默老师报告的时候真是教人心力交瘁。」

听说傅莱芮默告诉雷蒙特，由于这次的研究是由他负责设计、再由师父斐迪南进行确认，因此没必要视为是与艾伦菲斯特的共同研究。而且我也没有帮上什么忙，不如注明我是协助者就好，不需要当成是共同研究。两人便强调若没有我的帮忙，试作品根本做不出来，还暗暗语带威胁地说：「我们也会找蒂缇琳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商量此事。」这才让谈话顺利结束。

「真是幸好蒂缇琳朵大人站在我们这一边，直接表明这次的研究成果要以她未婚夫的名义发表。」

听说堂表亲茶会结束后，蒂缇琳朵对傅莱芮默大发脾气：「都怪舍监没有确实报告，害得身为下任奥伯的我颜面尽失！」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傅莱芮默才急急忙忙把报告书送回去给斐迪南。

「对了，雷蒙特。傅莱芮默老师在宿舍里是什么样子呢？她说话这么蛮不讲理，亚伦斯伯罕的学生都能接受吗？」

「其实只要不提起艾伦菲斯特或罗洁梅茵大人，她并不会那么爱发牢骚。据说这都是因为她的妹妹被艾伦菲斯特与罗洁梅茵大人所害，下场十分凄凉。我听说是受到宾德瓦德伯爵牵连，遭到了处罚。而艾伦菲斯特出身的乔琪娜大人为了稍作补偿，似乎很多事情都会给予傅莱芮默老师通融。」

……宾德瓦德伯爵是谁啊？哦，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在神殿闹事、长得很像蟾蜍的贵族。跟他有关的人那没救了。我们绝不可能和平共处。

知道自己为什么这般被视为眼中钉后，我也更懂得该如何避开她。

「也因为这个原因，傅莱芮默老师似乎与对艾伦菲斯特抱有敌意的学生们处得很好。比如之前被罗洁梅茵大人的舒翠莉娅之盾挡下，没能参加仪式的学生……」

当时亚伦斯伯罕的见习文官并不是所有人都被弹开，记得只有两个人。雷蒙特难以启齿似地别开目光，向我道来：

「她们说了不少罗洁梅茵大人的坏话。因为她们原是孛克史德克的贵族，对于艾伦菲斯特与罗洁梅茵大人拒绝继续提供魔力上的援助，感到非常生气。」

这次她们也气冲冲地抱怨，说我让她们在王族面前丢脸。他说后来傅莱芮默一边贬低我一边安慰她们，结果一群人的关系就变得更好了。

「但当然，当时顺利进去了的见习文官，事后也向大家报告过仪式上发生了哪些事情，以及哪些行为有助于取得神的加护，所以并不是所有亚伦斯伯罕的学生都对您抱有负面印象。不仅如此，之前曾在艾伦菲斯特担任神官长、了解神殿仪式的斐迪南大人也因此更是受到重视。」

「真的吗？看来我对斐迪南大人起到了一点帮助呢。」

我不禁有些高兴起来，转头看向莉瑟蕾塔。莉瑟蕾塔立即上前，将一封信交给雷蒙特。

「这封信请转交给斐迪南大人。由于信上还列出了领地对抗战时要请他带来的东西，所以希望可以尽快送出。」

「知道了。那罗洁梅茵大人调合的时候，我会回一趟宿舍。」雷蒙特这么说著收下了信。见状我松了口气，赫思尔却不解地眨眨眼睛。

「哎呀，斐迪南大人会出席领地对抗战吗？不会只出席要护送未婚妻的毕业仪式？现在亚伦斯伯罕没有能留在领内的领主候补生吧？他能离开这么多天吗？」

现在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候补生有蒂缇琳朵与莱蒂希雅，虽说斐迪南负责处理公务，但本籍仍属于艾伦菲斯特。卧病在床的奥伯与第一夫人乔琪娜如果会出席领地对抗战，斐迪南便不可能参加。

我跟著歪过头后，身为亚伦斯伯罕学生的雷蒙特为我们说明。

「这是因为领内还有好几位原是领主一族的上级贵族，届时将交由他们留守。在外参加政治活动的时候虽然需要有领主一族的头衔，但在领内留守的时候并不需要。而且我听说基础魔法就算一、两天不供给魔力，也不会突然发生什么巨变。难道不是这样吗？」

「若只是几天没有供给魔力，确实不会对基础造成太大的影响。但在艾伦菲斯特，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至少会留下一名可以为基础魔法提供魔力的人。原来就连在这种地方上，亚伦斯伯罕与艾伦菲斯特的做法也不一样呢。」

……我都已经不清楚贵族的常识了，居然就连领地间也有差异吗……真是太复杂了。

目送雷蒙特离开后，我动手开始调合。今天要做的，是会和雷蒙特一起发表的赫思尔设计的魔导具。老实说听到要求时，我还心想：「老师自己做不就好了嘛。」然而一听到赫思尔说：「等领地对抗战的发表结束后，我会送给罗洁梅茵大人。反正我又不需要图书馆才会用到的魔导具。」这下子我也只能鼓起干劲。

……我要为自己的图书馆导入资料搜寻功能！

我将赫思尔准备好的原料放进调合锅里，一边搅拌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闲聊。共通话题也就只有斐迪南。

「……所以就是这样，听说蒂缇琳朵大人希望斐迪南大人能像贵族院的恋爱故事那样，在毕业仪式的当天早上前来迎接自己。因此他才无法在亚伦斯伯罕舍过夜，要来艾伦菲斯特的茶会室留宿。」

「哎呀呀，那位斐迪南大人竟愿意配合这么孩子气的事情……」

赫思尔露出苦笑。正当我叹著气嘟囔：「要讨好蒂缇琳朵大人还真不容易呢。」赫思尔也在同时说：「看来他是真的很想回艾伦菲斯特吧？」

「咦？」

「否则的话，他大可花言巧语地哄骗蒂缇琳朵大人，便能留在亚伦斯伯罕舍过夜；或者也能来我这里，一边做研究一边悠哉地度过一晚吧。即便只能躺在茶会室的长椅上休息，他还是想回艾伦菲斯特吧。」

赫思尔比我还要了解斐迪南，所以听到她这么说，我既高兴又难过，心情难以形容的复杂。信上随处可见的「想要研究」这几个字，也许对个性别扭的斐迪南来说，其实就是「我想回去」的意思吧。

「我会竭尽所能好好款待斐迪南大人。」

「那帮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他吧。这是你之前借我的有关休华兹与怀斯的研究资料，这是我研究过后追加的资料。」

斐迪南曾在信上说过，他如果在赫思尔的研究室过夜，很可能会整晚都在做研究。现在她居然还要我把研究资料交给他，未免太狠心了吧。

「赫思尔老师，您想剥夺斐迪南大人的睡觉时间吗？」

「害他没时间睡觉的是罗洁梅茵大人吧？你可是做了不少很可能让斐迪南大人扶额头痛的事情。好比邀请王族参加奉献仪式、赌上婚约与戴肯弗尔格比了迪塔……对你的说教恐怕一整晚也讲不完吧？」

与其让说教占用到他的睡觉时间，不如让他做研究还好一点── 听到赫思尔这么说，瞬间我脸上没了血色。

「到了领地对抗战与毕业仪式，众人绝不可能不提起多位王族皆出席了的奉献仪式。就连只是从参加过的学生那里听闻此事的老师们，也都很期待详细的成果发表。在今年发表的成果当中，这绝对是最受瞩目的研究吧。斐迪南大人肯定也想了解详情。」

「唔唔……」

一想到从见面开始，自己将会面临无止尽的说教，我的心情越来越忧郁。必须想想办法，至少要让斐迪南称赞我一句才行。

见我陷入沉思，莉瑟蕾塔边为赫思尔泡茶，边开口发问。

「赫思尔老师，请问其他领地对我们有什么评语或批评吗？奉献仪式过后，夏绿蒂大人出席茶会时，会称赞我们、或带著笑容接近我们的领地变多了。只不过，会有领地向我们靠拢示好本就在预料之中。可是，就在我们与戴肯弗尔格比完迪塔以后，突然再也听不到与领地有关的负面传闻，甚至到了教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她说不光是在领主候补生出席的茶会上，就连见习文官与见习侍从在搜集情报的时候也一样。莉瑟蕾塔说完，谷丽媞亚点点头。

「那些没能参加仪式的中小领地明明之前还一直大发牢骚，迪塔过后却忽然态度丕变。在往我们靠拢的中小领地当中，我也感觉得出有人的笑容中怀有恶意。赫思尔老师身为舍监若知道什么消息，还请不吝告知。」

赫思尔垂下目光，像在细细思索。

「毕竟奉献仪式上有幸与君腾交谈，还提前得到了如何能取得加护的情报，那些参加了仪式的领地自然很少再当面说你们的坏话吧。为了从与王族有往来的艾伦菲斯特这里得到好处，这点改变也是正常的。」

赫思尔事不关己般，语气有些冷淡地说出客观见解后，接著看向侍从们。

「不过，你们察觉到了笑容背后的恨意呢。就我听到的消息，还是有很多领地都在猛烈批评艾伦菲斯特。除了与奥伯有关的那些负面传闻，奉献仪式上，艾伦菲斯特还做出了相当于构陷的举动吧？」

本以为可以参与共同研究了，结果却得先比迪塔；在负担无比巨大的情况下比完迪塔、以为可以参加仪式了，结果我的神具却把判定有敌意的人排除在外。当著王族的面被挡在风盾外后，担惊受怕的那些人为了挽回自己在王族心中的印象，便回应了中央骑士团的请求；结果却发现国王从未下令，一切都是遭人操弄。

「而这些事情全与戴肯弗尔格以及艾伦菲斯特有关，当然会对两领心怀怨恨吧。在我看来，现在恨意都集中在了相对弱小的艾伦菲斯特身上。」

「这样啊……看来很多事情都得多加提防才行。」

谷丽媞亚低声说完，赫思尔重重点头。

「你们只了解近年来的贵族院，所以可能很难想像，但其实不过数年前为止，艾伦菲斯特都还是排名靠末的下位领地。政变后落败的领地排名下降，而我们只是因为什么也没做，排名就上升了。后来甚至在不知不觉间脱离下位领地，更与王族有了往来。对此眼红的领地可能比你们预想的还要多。」

我想起了柯尼留斯曾说过，现在和他低年级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我并不晓得艾伦菲斯特还是下位领地时都受到怎样的对待。

「直到去年为止，众人普遍认为艾伦菲斯特推出的新流行不过是一时的热潮；然而到了今年，却有许多人在说，艾伦菲斯特是凭罗洁梅茵大人一个人的力量提高了排名。看在旁人眼里，不管是接连推出的新流行、与大领地的共同研究，还是与王族的往来，全是罗洁梅茵大人一手促成。」

「……但这些都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办到的事情喔。」

无论是成绩的提升还是印刷业的发展，都不是单凭我一个人可以办到的事情。全要有人愿意帮忙才办得到。对于我的主张，赫思尔的表情稍稍变得严肃。

「是啊，这些事情并非全靠你一人的力量。但如果没有你，也绝不可能办到。你必须正确了解他领眼中的自己。」

在他领眼中，我不仅是魔力丰富的最优秀者，知识也足以不断推出各种新流行与技术，还取得了诸多神祇的加护、与王族有往来。而且尽管我已有婚约在身，戴肯弗尔格仍蛮横地试图抢走我这个女性领主候补生。

「我非常乐于见到艾伦菲斯特以罗洁梅茵大人为中心，所有人同心协力。所以，请你千万小心。一定要慎重观察身边的人。」

「是。」

我一边回道，一边继续搅拌。

「我送完信回来了。」

雷蒙特回来后，一看到桌子已经整理乾净、赫思尔正在用餐，立即发出了没出息的吶喊：「啊啊啊啊！」

「雷蒙特，我已经留好要给你的份了。」

但赫思尔一说完，雷蒙特马上重新恢复精神，坐下来开始用餐。在旁服侍的莉瑟蕾塔也为雷蒙特泡了杯茶，顺势问道：

「雷蒙特大人，有件事我十分好奇。请问录音魔导具会直接放在会场上展示吗？若能做成苏弥鲁的布偶进行展示，会不会比较可爱呢？」

我想起了莉瑟蕾塔制作的苏弥鲁布偶。比起直接展示魔导具，装在布偶身上确实更可爱，而且也能吸引众人的目光。

……这么说来，还有要做给莱蒂希雅大人的布偶呢。

「发表成果时，会清楚地标示出这项研究是由傅莱芮默老师主导，设计者是雷蒙特大人，修改者则是斐迪南大人吧？但如果能把魔导具放在苏弥鲁布偶里头，大家应该一眼便能看出罗洁梅茵大人也参与了这项研究。毕竟把魔导具装在布偶里，很像是罗洁梅茵大人才会有的想法吧？在这间研究室里，绝不会有半个人想到要这么做。因为太可爱了嘛。」

赫思尔漫不经心地听著莉瑟蕾塔的主张，一脸毫无所谓地颔首。

「的确，不管是我还是雷蒙特或斐迪南大人，绝不会想到要把魔导具装在布偶里，这招能让傅莱芮默无法辩驳吧。我们已经决定发表时会注明，制作者是罗洁梅茵大人。只要不需要我们自己动手，就随你高兴吧。」

得到了赫思尔超级敷衍的许可后，莉瑟蕾塔眼神充满期待地看向雷蒙特。递出茶杯时，那张笑脸所施加的压力相当惊人。成天期待著侍从们带来食物的雷蒙特，不可能有办法说不。

「我也没关系，但来得及赶在领地对抗战前做好装有魔导具的布偶吗？」

「我已经快做好了，等录好了声音，当天再带过去。只要在会场同时展示原本的魔导具与苏弥鲁布偶，相信不论男士还是女士都能看得十分开心。」

莉瑟蕾塔的笑容灿烂无比，自愿接下这份工作。尽管她说：「就用可爱的苏弥鲁来向大家昭告罗洁梅茵大人也参与了这项研究吧。」但是在我听来，我更觉得她只是想展示可爱的苏弥鲁而已。难道是我多心了？

回到房间以后，莉瑟蕾塔很快就完成了一只白色的苏弥鲁布偶。录音魔导具在持有者登记过魔力后，便能在持有者灌注魔力的时候录下声音。由于要送给莱蒂希雅的布偶预计由我录留言给她，所以魔导具早就登记好了我的魔力。我抱著白色苏弥鲁，烦恼起来。

「要录什么好呢？毕竟要在领地对抗战的时候进行展示，总不能录些要说给斐迪南大人听的叮咛小语吧。」

要是我敢这么做，他肯定一见到面就狠捏我的脸颊。这么显而易见的下场连我也预想得到。

「罗洁梅茵大人、罗洁梅茵大人，难得完成了这么可爱的魔导具，您不觉得由男士献上情话会很让人心动吗？」

缪芮拉提议说道，绿色双眼闪著沉醉的光彩。虽然我听到这个世界的情话也毫无感觉，但对于会有感觉的女性来说或许能让心头小鹿乱撞吧。所有人肯定也会意识到这绝不是雷蒙特的主意。

「这个主意不错呢。那再请男士帮忙录音吧。」

「罗洁梅茵大人，那我负责翻阅贵族院恋爱故事集，挑选动人的情话。」

由于我不清楚那些夹杂著神名的情话到底有多让人心动，便决定交由缪芮拉负责。一起前往多功能交谊厅后，缪芮拉马上翻开贵族院恋爱故事集，开始筛选书里的情话，动作之迅速明显比做其他工作时要快。

「马提亚斯、劳伦斯，我想请你们其中一人帮个忙，可以往这只苏弥鲁录下缪芮拉挑选的情话吗？」

到了多功能交谊厅后，我这么询问两人。因为泰奥多与罗德里希的嗓音还带点稚气，所以我想拜托马提亚斯或劳伦斯。这种时候我不禁强烈觉得，要是哈特姆特在就好了。他肯定一点也不会害臊或难为情，二话不说就录音。

闻言，马提亚斯「咦！？」地僵住不动，劳伦斯则是一口答应：「可以啊。」

「那就麻烦劳伦斯……」

「劳伦斯，等一下。你、你有办法在这种场合录情话吗？」

马提亚斯指向交谊厅里的众人，惊慌失措的模样甚至让人有些同情。劳伦斯纳闷地耸耸肩。

「又不是对喜欢的女性说，而且这就和朗读文章一样吧？有必要这么慌张吗……」

「可是，不应该没有对象就随便说出情话。」

马提亚斯连面对这种事情也是一本正经。一来一往的两人让我看得兴致勃勃，但缪芮拉已经拿著贵族院恋爱故事集，笑容充满期待地在等著了。

「总之，可以麻烦劳伦斯吗？」

「……抱歉我这个近侍如此没用，没能完成主人的要求。」

马提亚斯一脸懊悔地说著，往后退了一步。明明这不是需要这么懊恼的事情，马提亚斯却显得意志消沉。

「马提亚斯，你只要能在自己擅长的事情上帮到忙就好了喔。毕竟大家都有擅长与不擅长的事情嘛。」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

于是我摸著魔导具灌注魔力，录下劳伦斯的声音。缪芮拉精选的情话里出现了大量神祇，我依然有听没有懂。由于听不懂情话，我便在最后录了一段广告，藉机向届时来访的诸多客人宣传艾伦菲斯特的书籍。

「无论是想沉浸在各种情话里的女性，还是想要藉由动人情话来追求心爱女性的男士，贵族院恋爱故事集都能满足各位的需求。艾伦菲斯特将从夏天开始贩卖贵族院恋爱故事集。与此同时，让人手心冒汗的迪塔故事，还有骑士故事集与戴肯弗尔格的史书也将开始贩售。敬请拭目以待。」

……希望会有越来越多人对艾伦菲斯特的书本产生兴趣呢。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I 三年级的领地对抗战

「我们完成了！罗洁梅茵大人，您看如何？」

领地对抗战前一天，在即将用午餐之前，伊格纳兹与玛丽安妮带著魔导具从调合室里走了出来。几名见习文官也跟在两人身后。

「虽然还有好些地方想要改进，但这是我们完成的试作品。请看。」

玛丽安妮设置好写有乐谱的纸张，慢慢转动把手，让魔导具像音乐盒一样演奏起音乐。伊格纳兹则把南娑扶纸与改良过的小型转移阵结合起来，让书本自己移回书箱里。两人都成功完成了我出的作业。

「很遗憾，若想继续改良，将来不及在领地对抗战上展示，魔力与原料也不足够。」

「但只是当成试作品进行展示的话，应该可以过关吧？」

似乎一直在协助见习文官的夏绿蒂与韦菲利特纷纷说道，两人看来也都有些疲惫。但是，所有人脸上都洋溢著成就感。

「成果非常出色喔，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具体实现呢。」

「嗯，是呀。上级贵族真的很厉害。就算能够看著罗洁梅茵大人与雷蒙特大人的研究获得些许提示与建议，但我根本没办法完成调合。」

一起待在调合室里的菲里妮，用尊敬的眼神看向伊格纳兹他们。调合能力会受到魔力量影响，因此菲里妮身为下级贵族，似乎有很多调合都无法完成。

「现在因为在贵族院上课会消耗大量魔力，我打算趁著春天到秋天这段时间努力压缩魔力……」

「与此同时，我们也会增加更多魔力。」

怎么能输给菲里妮你们呢── 伊格纳兹扬起不服输的笑容。希望他们能就这样互相激励，大家的魔力都有成长。

「那发表的练习没问题吗？」

「我们现在才要开始练习，但跟之前不同，这次是我们自己设计、制作出来的东西，所以没有问题。」

与多雷凡赫的学生一起完成的那些高难度调合和魔导具，他们说自己只能在一知半解的情况下进行发表，但现在完成的魔导具是他们自己从无到有做出来，所以完全不用担心该如何发表。

「罗洁梅茵大人，关于艾伦菲斯特纸，我还有些问题想要请教。希望您可以在能对外发表的前提下为我解惑。」

我爽快答应了玛丽安妮的请求，下午便一起为与多雷凡赫的共同研究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

由于我一整天都待在宿舍里，见习骑士们似乎也得以整天进行训练。

「艾伦菲斯特开始送磅蛋糕过来了。我们把磅蛋糕搬去会议室吧。」

布伦希尔德下指示后，见习侍从们同时开始动作。看来委托渥多摩尔商会制作的磅蛋糕和饼乾陆续送到转移厅了。领地对抗战上要提供的甜点，已决定好以能够久放的烘烤类点心为主。但因为预估的访客人数太多，光靠宿舍的厨房根本准备不了充足的数量，所以今年也拜托了城堡与渥多摩尔商会帮忙。

「现在城堡与神殿的厨房也忙得不可开交吧。」

我原想拜托城堡的厨师烹煮要送给斐迪南的餐点，但听说为了冬季的社交界与领地对抗战，城堡的厨房已经忙得人仰马翻，最后便拜托了神殿神官长室里的专属厨师们。相信他们一定会做出符合斐迪南口味的餐点。

眼看所有人都在忙进忙出，宿舍里弥漫著宛如祭典前夕的热闹气氛，我的心情跟著浮动起来。

「罗洁梅茵大人，《斐妮思缇娜传》第二集跟著点心一起送来了唷。您不是和汉娜萝蕾大人说好了吗？要不要先用奥多南兹通知她一声？」

莉瑟蕾塔抱著放有新书的木盒走进来。缪芮拉高兴得「哎呀！」一声，绿色双眼亮起光芒，只可惜见习文官们得先为明天做好准备。

「我来送奥多南兹吧。缪芮拉，你要等到领地对抗战结束才能看喔。我也还没看过呢。」

「大小姐，您在领地对抗战结束前也不能看。」

被黎希达厉声警告后，我有气无力地回道：「是……」缪芮拉也一边做著准备一边说：「真想快点看到新书呢。」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通知汉娜萝蕾最新一集的《斐妮思缇娜传》已经送到后，她以充满雀跃的嗓音回覆道：「我好期待呢。」

到了领地对抗战当天，一大早艾伦菲斯特舍内便弥漫起馥郁的甜香。做好了汤搭配三明治这种可以久放的早餐后，厨房马上开始制作点心。

学生们比平常要早吃完早餐后，各自开始为领地对抗战做起准备。见习侍从指示下人们，不断搬出会议室里的点心；将参加迪塔比赛的见习骑士们在做最后练习，无法上场的低年级见习骑士们则担任领主候补生的护卫。

「那我们也出发吧。」

向见习文官们这么唤道，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准备移动。尽管我也想去帮忙布置会场，无奈却被制止说：「罗洁梅茵，你要是一起过来，只有低年级的见习骑士在，我们不放心。」

「之前我们与戴肯弗尔格比迪塔时，中小领地的人还跑来捣乱，现在也无法预测他们会有什么行动。今年我已经拜托父亲大人多带点骑士团的人过来，表面上当作是领主夫妇的护卫骑士。在他们抵达之前，你先乖乖待在宿舍里吧。」

韦菲利特都这么说了，我也很难开口说想去，只好应道：「知道了。那就麻烦两位作准备了。」然后目送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带著见习文官们离开。虽然知道这也是为免遇到危险，但总觉得被屏除在外，让人心里十分落寞。

虽说忙著准备的人们不停在宿舍内进进出出，但此刻交谊厅里已经没有其他人的身影。望著空旷冷清的多功能交谊厅，黎希达像是察觉到了我的心情，轻轻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大小姐，您要不要去茶会室看看呢？那里都已经整理好了，让斐迪南大人与尤修塔斯能安心歇息。」

「我要去。」

于是我与黎希达一同前往茶会室。离通往厨房那道阶梯最近的门扉，后头就是茶会室。黎希达「喀喳」一声插入钥匙，打开大门。一年级时我还曾在这里邀请全领地的代表举办茶会，由此可知茶会室有多么宽敞。现在茶会室内以屏风隔出了三个空间，看起来就像私人的房间一样。

「离门口最远的里头那处空间，已经为斐迪南大人准备好了歇息用的长椅。按著大小姐的吩咐，是从艾伦菲斯特送来的东西。」

就是之前向萨克订做的、加了弹簧垫的长椅。由于要专程从艾伦菲斯特送过来并不容易，当时大家都面有难色。但是，跟只是木板上铺了块布、再放上靠垫的长椅比起来，萨克做的长椅睡起来一定更舒服。我伸手按压长椅，确认里头铺有弹簧后，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被褥已放在这边的木箱里。只要告诉尤修塔斯一声，相信他会做好准备。毕竟在亚伦斯伯罕的近侍面前，很多事情都得确认吧。」

除了放有被褥的木箱，长椅旁边还有放置行李用的柜子与照明用魔导具，四周更以屏风包围起来。

「虽然无法设置顶盖，但有了屏风，至少斐迪南大人歇息起来能放松一些吧。」

里面这处空间还为值夜班的侍从备好了椅子，完全就是休息用的区域。中间的那处空间则是摆有桌椅。大概是假定了会一起用餐，椅子的数量还不少。

「领地对抗战结束后，奥伯打算与学生一同用餐、慰劳众人，所以希望大小姐与韦菲利特小少爷能在这边款待斐迪南大人。齐尔维斯特大人说等他用完晚餐，也会过来会合。」

一想到能与斐迪南共进晚餐，我的心情便雀跃起来。然而下一秒，我忽然意识到了整个晚餐期间斐迪南很可能一直说教。我马上参考艾克哈特以前提供过的建议，这次也把研究拿出来当挡箭牌，以避免可能面临的说教。

「黎希达，我想把赫思尔老师寄放的资料也拿给斐迪南大人。请顺便帮忙准备好纸张与墨水吧。」

「早已准备妥当。」

不愧是黎希达，做事真是滴水不漏。吃饭时间就聊研究吧。而且我看斐迪南也对研究十分饥渴，这一定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最后，最靠近大门这边是近侍的休息场所。」

这里也备有被褥与放置行李用的木箱，但跟斐迪南的休息空间比起来简朴得多。让他领的人在这种地方休息没关系吗？

「艾克哈特大人是骑士，尤修塔斯又经常自己在外闲晃，因此两人就算出门在外也睡得著觉。不过，从亚伦斯伯罕跟来的近侍大概会神经紧绷，难以入睡吧。」

黎希达说，毕竟艾伦菲斯特的人可以随意地从宿舍出入茶会室，他领近侍不可能有办法放松下来入睡。即便对斐迪南他们来说这里是故乡，有能够信任的人在，但对亚伦斯伯罕的人来说却不是如此。

「因此，近侍们的休息空间不必准备得太过周到。况且早餐过后，会有他领的人来迎接毕业生，所以布置的重点更在于移动的便利性，以及要避免呈现出居家般的闲适氛围。」

就和斐迪南会去迎接蒂缇琳朵一样，也有他领的人会来迎接艾伦菲斯特的毕业生。她说等斐迪南他们用完早餐，就得马上整理场地，准备迎接客人。

「考虑得真是周详呢。黎希达，谢谢你，也替我向其他侍从说声谢谢。」

「遵命。」

确认大致上都做好了准备后，我返回多功能交谊厅。

「罗洁梅茵大人，别来无恙。」

这段时间，毕业生的监护人们开始经由转移阵陆续到来。学生们的父兄皆盛装打扮，没有在宿舍多做停留，直接前往将举行领地对抗战的竞技场。每年都能看见这样的景象呢── 我看著大家这么心想时，在从转移阵出来的人影中发现了柯尼留斯、安洁莉卡与哈特姆特。三个人与学生的亲人一样身穿正装。

（插图011）

「罗洁梅茵大人，早安。」

「你们三个人怎么会来贵族院？」

「我来看未婚妻的精采表现啊。而且，我得向克拉丽莎的家人重新报告现在的情况，再次徵得他们的许可。」

如今哈特姆特当上了神官长，她的父母很可能要求解除婚约。这都是我的关系── 这个想法刚闪过脑海，哈特姆特便笑道：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不必介怀。如今就连君腾也参加了您所举行的奉献仪式，神殿仪式也重新受到重视，所以他们不至于坚决反对吧。况且就算他们反对，克拉丽莎多半也会一个人跑来艾伦菲斯特。包括届时的应对在内，我得与他们好好商议。」

「……这件事确实需要讨论呢。」

想到克拉丽莎那股气势，我轻笑起来。感觉她很可能不顾一切地跑来艾伦菲斯特，确实需要先采取对策。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您也来为未婚妻加油吗？来看莱欧诺蕾大展身手？」

我露出促狭的笑容，看向柯尼留斯。既然是来为未婚妻加油，今天应该可以当成家人相处，不需要摆出主人对护卫骑士的姿态吧。

「我收到指示要以此为由，混在人群中增加护卫人数。所以罗洁梅茵，今天我会和你一起观赏莱欧诺蕾的表现。」

发现柯尼留斯也以兄长的身分说话，我感到有些开心。到时候要钜细靡遗地告诉他，莱欧诺蕾今年有多努力才行。

「两个人是因为有未婚妻，但安洁莉卡在贵族院没有未婚夫吧？」

「我是来确认托劳戈特的实力是否已足以当我的未婚夫。如果他不够强大，我就能与波尼法狄斯大人订下婚约了……」

安洁莉卡神色有些哀伤地说。站在第三者的角度，与其由已相当高龄的波尼法狄斯迎娶安洁莉卡，还是托劳戈特的年纪与她比较匹配。然而站在安洁莉卡的角度，强大的实力才是一切。托劳戈特根本比不上波尼法狄斯。

「……不过，其实这也是表面藉口，安洁莉卡是想趁机逃离学习，不要再背神的名字。」

柯尼留斯一脸莫可奈何地耸耸肩说。显然安洁莉卡与波尼法狄斯的利害关系正好达成一致。一个是想趁机逃离学习，一个是不想迎娶年纪与孙子相仿的少女。

「安洁莉卡，取得神的加护，可以让自己变得更强喔……至少最高神祇和五柱大神，以及自己想取得加护的神祇，要努力记住祂们的名字才行吧。」

「只有这些的话，那我会努力看看。」

安洁莉卡似乎稍微涌起干劲。约瑟巴兰纳的蕊儿拉娣也是一直向萌芽女神祈祷，取得了祂的加护。总之一定要先正确背出欲取得加护的神的名字，然后献上祈祷。

「对了，达穆尔没来吗？」

原本都在城堡留守的护卫骑士当中，只有达穆尔没出现。由于转移阵一次最多只能移动三人，我问大家他是不是等一下才来后，柯尼留斯摇了摇头。

「虽然也是因为达穆尔擅长感知魔力，派他去监视旧薇罗妮卡派的动静最为合适，但主要是因为他没有正当的理由可以来贵族院。」

「我曾向他建议，可以结交一个仍在贵族院就读的恋人，他却只是叹著气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哈特姆特，请不要露出那种爽朗的笑容欺负达穆尔！对著交不到恋人也结不了婚的达穆尔，你居然炫耀自己要来看未婚妻，还对他说想来的话也自己去交一个，这样未免太过分了吧！」

我狠狠倒抽口气。听到哈特姆特这么说，达穆尔的玻璃心肯定碎了满地。眼前倏地浮现出面对身为上级贵族的哈特姆特，达穆尔一句怨言也不敢说、只能咳声叹气的样子。我帮忙抗议后，哈特姆特丝毫没有要反省的意思，反而看著我轻笑说：

「我认为达穆尔只要有心，应该可以结交到恋人，所以才开口建议他喔。倒是罗洁梅茵大人打从一开始就认定他交不到恋人，是不是更过分呢？」

「啊！？」

……这么说也是。达穆尔，对不起喔。哈特姆特说得没错，我一直在擅自认定。明明我应该相信达穆尔只要有心，一定交得到恋人。我真是失职的主人。

从现在开始，我要相信达穆尔。只要他愿意努力，一定交得到恋人也结得了婚。

我正下定决心的时候，突然被人从背后轻敲了一下头。

「老惹麻烦的养女，你今天有没有乖乖听话？」

一回过头，只见齐尔维斯特正低头看我。他眼睛底下出现了黑眼圈，脸颊也有些消瘦，气色更是不太好。看来肃清行动的善后工作确实很辛苦。

「养父大人，好久不见了……您看起来很疲倦呢。」

「你以为是谁害的？等回到了艾伦菲斯特，我再好好教训你。」

齐尔维斯特边说边猛戳我的脸颊，我不禁「唔」地屏住呼吸。看来到时候将面临不小的怒火。

「那个，要不要我提供斐迪南大人的回复药水，帮助您消除疲劳呢？」

「你想给我致命一击吗？」

明明我的提议是基于好心，齐尔维斯特却凶巴巴地瞪过来。

「我不是要提供味道足以致命的药水喔。是比较容易入口的好心版回复药水。我们之前用来在奉献仪式上发给大家的药水还有剩……」

「没关系。现在要是喝了回复药水，我可能会想睡。准备好了就出发吧。」

齐尔维斯特轻拍我的肩膀，这时我才环顾四周。骑士团的骑士们已经从转移厅移动过来了，但当中不见芙萝洛翠亚的踪影。就连在齐尔维斯特身边担任护卫的骑士也不是卡斯泰德。

「养父大人，养母大人与父亲大人呢？怎么没有看见他们……」

「因为若太多人都来参观领地对抗战，难保旧薇罗妮卡派不会有什么举动，因此我请卡斯泰德与波尼法狄斯负责留守……而芙萝洛翠亚现在的脸色就和你之前快要晕倒时差不多，所以我命她今天躺下来歇息。」

「咦！？养、养母大人没事吧！？」

平常芙萝洛翠亚总是面带沉稳的微笑，我从没见过她的脸色会差到随时有可能晕倒。我不由得扬声反问后，齐尔维斯特只是摇头。

「现在只能多休息。领地对抗战得不停与他领交流、对她来说负担太大了，所以便让她缺席……明天一早我会回去看看情况，如果她的脸色还可以，便带她出席毕业仪式。因为毕业仪式只要坐著就好，她身体应该支撑得住。」

有了去年的经验，想也知道今年的访客一定络绎不绝，一整天都要接待宾客。我们甚至预估参加过奉献仪式的领地也会来拜访。在身体不适的情况下，绝对应付不来。

「今天的接待由你和我一组，韦菲利特和夏绿蒂一组。今年你们可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惹了不少麻烦。光是想像不出会有哪些访客就让我头痛。」

「……对不起。」

我急忙做好准备，带著自己的近侍们，与齐尔维斯特以及负责保护他的骑士团众人，一同前往举行领地对抗战的会场。一路上我也告诉齐尔维斯特，大家为了共同研究与迪塔有多么努力，还讨论了今天的社交应酬要注意哪些事情。

「请出示披风与胸针。」

到了领地对抗战的会场，入口站著几名披有黑色披风的中央骑士团团员，要求进出会场的人们出示披风与胸针。听说是因为去年发动攻击的恐怖分子们，是以孛克史德克的魔石胸针潜入贵族院。

由于我与领主齐尔维斯特同行，骑士们只是大略看了一眼，便让我们进入会场。

进来以后，只见会场到处都有中央骑士团的团员在守卫，场内气氛远比去年凝重。看见披著黑色披风的骑士们全都绷紧神经、提高警觉，许多人都显得十分不自在。除非有人发现孛克史德克的基础，或是君腾找到古得里斯海得，否则这种人心惶惶的情况恐怕会一直持续下去吧。

「罗洁梅茵，艾伦菲斯特的场地在哪里？」

「应该就在有很多明亮黄土色披风的地方吧。因为在养父大人过来前我必须待在宿舍，所以还没来过会场。」

加上我个子不高，此刻被骑士们围起来后，根本看不见周遭景象。「原来如此。看来你也懂得保护自己嘛。」齐尔维斯特有些满意地迈开脚步。

「这不是我提出的要求，还请称赞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吧。其实我本来想一起过来布置场地的。」

「……你应该多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

我们在五颜六色的披风之海中移动。到了艾伦菲斯特的会场后，发现大家都已经做好准备。

「奥伯、罗洁梅茵大人，这边请。」

布伦希尔德为我们带位。然后，齐尔维斯特告诉大家芙萝洛翠亚将不会出席领地对抗战，以及今天接待访客时要注意哪些事情。

「居然无法出席社交活动，母亲大人还好吗？」

「明天也许就能露面了。你别太担心，今天的社交活动要是出了差错，反而会让芙萝洛翠亚更放心不下。一定要好好表现。」

「是。」

接著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坐在一起，我与齐尔维斯特同坐一桌。齐尔维斯特确保从自己的位置能拍到我的大腿后，说：「我一拍你就闭嘴。」

艾伦菲斯特的骑士们则是成排站在我们身后。哈特姆特、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俨然一副亲人的姿态，站在我附近。

「看样子戴肯弗尔格会第一个过来拜访吧。他们看著这边像是随时要冲过来。」

柯尼留斯环顾四周后，神色警戒地说道。戴肯弗尔格的会场在斜前方，也就是隔著中间的比赛场地在我们对面，所以很容易就能观察到。我聚精会神、强化视力以后，发现奥伯·戴肯弗尔格和骑士们确实已经冲到了与他领的场地交界处上，汉娜萝蕾正死命拉住奥伯的蓝色披风，极力想阻止他。

……汉娜萝蕾大人看起来还真辛苦。幸好我不是戴肯弗尔格出身。

这时，一名身型纤细的女子走向两人说了些什么，奥伯随即没精打采地回到座位上。那名身材纤瘦的女性多半是第一夫人吧。同桌的人还有蓝斯特劳德，他身旁坐著一名女性，头上戴著我无比眼熟的发饰。是未婚妻吗？

「那是斐迪南大人吗？我在亚伦斯伯罕那边看见了艾伦菲斯特的代表色。」

听见哈特姆特这么说，我把目光投向戴肯弗尔格隔壁的亚伦斯伯罕。在一整片淡紫色的披风中，出现了一小块明亮黄土色。是斐迪南、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三个人。我按捺住了想要倾身的冲动，凝神注视三人的行动。

在展示研究成果的地方，雷蒙特正拿著苏弥鲁布偶努力在说明什么事情。只见斐迪南按著太阳穴，尤修塔斯则是掩著嘴角忍笑。看样子苏弥鲁布偶相当受到好评。尽管我也想过去与雷蒙特一起为斐迪南说明，但落在另外一边的亚伦斯伯罕太远了。

「斐迪南大人会过来我们这里吗？」

「应该会来打声招呼吧。他在那里已开始处理公务，今年也该宣传自己与蒂缇琳朵大人的婚约。」

齐尔维斯特回应了我的低语。如果会来打招呼的话，那就有机会把海斯赫崔的披风交给他了。我看向黎希达准备好的木盒，微微弯起嘴角。

「现在开始进行迪塔！被叫到的领地请入场！」

洛飞宣布迪塔比赛开始，今年的领地对抗战便正式揭开序幕。领地排名第一的库拉森博克上场宣誓后，洛飞接著喊出第一个要上场比迪塔的领地。

与此同时，我看见一大群人从戴肯弗尔格的会场里走出。由于他们的场地在我们对面，想要过来势必得绕上一大圈。带头走在前方的，是仪态从容优雅的第一夫人，与她同行的则是有些快步走的汉娜萝蕾。

……咦？奥伯·戴肯弗尔格呢？

刚刚还想马上冲过来的奥伯，似乎和蓝斯特劳德一起留在了会场。目前他仍然坐在座位上。

……是因为担心他又要求比迪塔吗？

我正偏头不解时，见习侍从们已开始为戴肯弗尔格的来访作准备，齐尔维斯特则是挺胸坐好。

「罗洁梅茵，别发呆。她们要过来了……我们的要求是希望戴肯弗尔格从此别再对你求婚，并且推掉汉娜萝蕾大人嫁来一事，没错吧？」

「是的！」

站在艾伦菲斯特的立场，我们根本不想再招惹更多麻烦，只要戴肯弗尔格别逼著我们解除婚约就好。之前透过报告书与信件往来，已经与领内达成了这样的共识。

「韦菲利特、夏绿蒂，我们会负责接待戴肯弗尔格与其他上位领地，其他客人就交给你们了。」

齐尔维斯特说完，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大力点头。哈特姆特与文官们皆检查起纸张和墨水，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则站在方便保护我的位置上。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I 与戴肯弗尔格的社交

「奥伯·艾伦菲斯特，别来无恙了。」

戴肯弗尔格的第一夫人面带微笑走来。与汉娜萝蕾如出一辙的红色双眼带著笑意眯起，但看得出来正在仔细打量我们。跟三句不离迪塔的奥伯·戴肯弗尔格比起来，有种截然不同的恐怖。

「戴肯弗尔格的第一夫人齐格琳德大人，别来无恙了。」

我紧张得喉咙发乾，与齐尔维斯特一同起身寒暄，邀请对方入座。齐格琳德与汉娜萝蕾坐了下来。

「今日前来，关于印刷、书籍与仪式……虽然有很多事情想要商议，但还是先讨论前些日子比的迪塔吧。」

毕竟事关两领的未来嘛── 齐格琳德微笑道。

「前阵子比迪塔时，虽说中途遭到扰乱，但既然裁判从未下过任何指示，整场迪塔仍是有效的比赛。而这场比赛，便在汉娜萝蕾自行走出阵地时分出了胜负。」

齐格琳德的语气沉稳，表情也很镇定，但话声中带有著对汉娜萝蕾的责怪之意。我不自觉转头看向汉娜萝蕾，只见她低垂著头，无地自容似的缩著身子。见状，我帮忙说明了她来避难时的情况。

「当时汉娜萝蕾大人会自行离开阵地，是因为护卫骑士都不在，太危险了。」

当时她身边没有半个护卫骑士，只能独自一人畏怯地抵挡来自上空的攻击。我表达了自己对她的同情后，齐格琳德脸上的笑容依然不变。

「是呀。看见袭来的敌人施展攻击魔法，骑士们为了守住宝物，都飞往上空与之奋战。尽管如此，汉娜萝蕾却自己离开了阵地。对于为了保护她而战的骑士们来说，两位不觉得这种行为与背叛无异吗？」

在不断有攻击魔法从天而降的情况下，我倒觉得要求她一个人待在原地硬撑更过分。居然觉得离开阵地、寻求庇护的行为等同背叛，应该加以谴责，这种想法我实在无法苟同。

「……从小大家都告诉我，接受护卫骑士的保护是领主候补生的工作，因此护卫骑士若离开我身边，我会觉得他们放弃了自己的职责。」

「哎呀……所以在艾伦菲斯特看来，汉娜萝蕾的行为并无不妥吗？」

若从比迪塔时该有的行动来看、从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该采取的行动来看，汉娜萝蕾或许应该被谴责。可是，艾伦菲斯特与戴肯弗尔格不一样。

我正想要反驳，身旁的齐尔维斯特比我快了一步。

「护卫骑士是为守护领主一族而存在。况且比迪塔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守护宝物。没能守住宝物是骑士失职吧。」

……没错、没错！都要怪护卫骑士不留在原地。

我用力点头，赞同齐尔维斯特说的话。闻言，齐格琳德垂下目光沉思。

「……在艾伦菲斯特，都认为主动离开阵地的汉娜萝蕾没有过失吗？」

齐格琳德没有像奥伯·戴肯弗尔格那样，提议要比迪塔来作决定，反而以带著了然的话声回应道。看来是可以用话语沟通的人。发现能与对方正常对话，我才刚放下心头重石，齐格琳德忽然扬起嘴角。

「那么，这大概类似于即便太尔库斯是因著芙琉朵蕾妮的力量而成长茁壮，最终仍会在德蕾梵库亚的指引下，前往绯亚弗蕾弥雅身边吧。」

说话时，齐格琳德还吐出了分不清是遗憾还是安心的叹息。

……嗯？什么意思？

我一时间完全听不懂。首先，我根本不知道太尔库斯是什么。是戴肯弗尔格特有的某种生物吗？还是轶闻里很少人听说过的神祇？

……不管太尔库斯是什么，总之就是在淡水出生长大以后，时机一到便会前往大海吧。所以延伸出来的意思是……长大后就会前往适合自己的地方，之类的吗？

我露出模棱两可的笑容，拚命思考这句话的涵义时，齐格琳德来回看向我与齐尔维斯特。我忽然有种被她那双红眼攫住的错觉，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既然迪塔已经比完，结果出来了，我们会让汉娜萝蕾嫁往艾伦菲斯特。看来汉娜萝蕾的绯亚弗蕾弥雅是在艾伦菲斯特，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等一下。我们都还没说「汉娜萝蕾大人不必嫁来艾伦菲斯特」，他们就决定要把她嫁过来了吗！？

在我们说出自己的希望与想法之前，对方已经完全以汉娜萝蕾会嫁来为前提在进行谈话。我与齐尔维斯特对看一眼后，急急忙忙开口。

「那个，虽然您说是本人如此希望，但汉娜萝蕾大人真的想嫁来艾伦菲斯特吗？要当第二夫人喔？」

对于领地排名第二的戴肯弗尔格领主候补生来说，来当艾伦菲斯特的第二夫人简直荒唐至极。跟满脑子似乎只想著迪塔的奥伯不一样，我相信齐格琳德是可以沟通的人。希望她能好好考虑，该怎么做对女儿才是最好的。

「她是凭自己的意志离开阵地。倘若不想嫁来艾伦菲斯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吧。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竟要嫁往艾伦菲斯特当第二夫人，对我们来说也是始料未及，正为此头痛不已呢。」

她说得好像这是汉娜萝蕾任性提出的要求，但我想本人八成从来也没说过她想嫁来艾伦菲斯特。我偷偷觑向汉娜萝蕾，发现她只是眼帘低垂。看起来像是想说的话都只能憋在心里，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汉娜萝蕾大人。

就和我们同意比迪塔后，蓝斯特劳德要求她闭上嘴巴时一样。汉娜萝蕾头低低的，身体微微颤抖。怎么看都不像是想嫁来艾伦菲斯特的女孩子。

齐尔维斯特和我一样注视著汉娜萝蕾，深绿色双眼接著看向齐格琳德。

「恕我直言，艾伦菲斯特不过是好不容易刚升到第八名的领地，应对进退还与我们现在的排名并不相称。实在不适合迎娶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

齐尔维斯特说完，齐格琳德笑著颔首。

「是呀。现在艾伦菲斯特里具有价值的，大概就只有罗洁梅茵大人吧。她不仅能够创造新流行、推动新事业，也精通古文与古老仪式，甚至在有这么多领主候补生的情况下，还能出色地带领宿舍里的所有学生。艾伦菲斯特委实不是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适合嫁过去的领地。」

被人笑容满面地予以肯定后，就算是事实，我还是很火大。明明我只负责提出想法，实际做出成品的是工匠他们；韦菲利特也比我更善于领导，鼓励宿舍里的众人实现目标；也多亏有夏绿蒂代替不擅长社交的我出席茶会，大家才能团结一心。

我刚开口想要反驳，就被齐尔维斯特轻拍了下大腿。意思是我不能说话。我只好怀著满腔的不满，不情不愿地闭上嘴巴。

齐格琳德注视著齐尔维斯特，微微侧过脸庞。

「目前艾伦菲斯特的声势如日中天，戴肯弗尔格则是历史悠久。我能理解你们会想求娶我们领地的领主候补生，但为何是想迎娶汉娜萝蕾为第二夫人呢？」

如果要解释，就得说明我们与亚伦斯伯罕的纠葛。但究竟可以坦白到哪种地步，这我完全无法衡量。因此，我看向齐尔维斯特为他加油。

「恕我只能回答，这是艾伦菲斯特的私事。」

「哎呀。可是，第一夫人向来负责社交，所以通常会迎娶来自他领的妻子，好妥善利用妻子娘家所提供的援助与因此建立起来的姻亲关系；第二夫人则会迎娶自领的女性，用以拉拢与团结领内的贵族。这点常识艾伦菲斯特应该懂得的吧？」

……意思是这并非戴肯弗尔格特有的风俗，而是所有领地都这样吗？

虽然我也觉得合情合理，但至今从没听说过这种常识。我没有作声，一旁的齐尔维斯特则是静静望著齐格琳德。

「贵领居然想纳毫无地缘关系的汉娜萝蕾为第二夫人，不让她出席领地之外的社交场合，更断绝她与戴肯弗尔格的联系，这究竟是有什么用意呢？我愿闻其详，奥伯·艾伦菲斯特。」

「我们的做法也许与上位领地并不相同，但确实有我们自己的苦衷。」

如今我们已经对旧薇罗妮卡派进行了肃清，不能再与莱瑟冈古起任何纷争。

「是呀，您说得没错。但是，艾伦菲斯特不仅不具备基本的外交常识，甚至也不愿遵循，更无意寻求地位的稳定与提升，那么即便迎娶上位领地的领主候补生也没有意义吧。不管怎么说，汉娜萝蕾是我们可爱的女儿。曾有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候补生也嫁给了原定成为下任领主的贵领领主候补生，我们不希望同样的不幸发生在自己女儿身上。」

明明迎娶了大领地的女性领主候补生，那名下任领主却被降为上级贵族；结果后来艾伦菲斯特既没提升领地排名，也没能加深与亚伦斯伯罕的关系，甚至没能约束好领内的贵族── 齐格琳德拐弯抹角地指责当时奥伯的无能。

「领内的所有贵族若要具备上位领地该有的应对进退，必须经历好几任奥伯的轮替才能达到。自从艾伦菲斯特迎娶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候补生，至今好几十年已经过去了。艾伦菲斯特有什么改变吗？」

齐格琳德完全是从大领地的角度在审视这件事，丝毫不考虑艾伦菲斯特当初因为嘉柏耶丽的捣乱而有多么辛苦。这让我稍微明白了大领地会有的看法与见解，但心里的不耐只是不断增加。

「如今你们又得到了罗洁梅茵大人，不过数年的时间领地排名便大幅上升。但是在我看来，艾伦菲斯特并没有任何改变。」

紧接著，齐格琳德以高雅又迂回的方式，把蓝斯特劳德之前说过的批评又说了一遍。齐尔维斯特脸上的表情和韦菲利特极为相似，只是静静听著齐格琳德的指责。由于我无法马上听懂贵族用语，因此有大半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但还是越听越火大。

……只能一言不发地安静听著，就是贵族间的社交活动吗？

「奥伯·艾伦菲斯特，您今后究竟有何打算呢？我想您应该也明白了吧？艾伦菲斯特与罗洁梅茵大人并不相配。」

因为被齐尔维斯特拍了大腿，我才耐著性子聆听，但我与艾伦菲斯特相不相配，轮不到别人来评断。

「盖朵莉希为了保护梅斯缇欧若拉，便让她离开自己身边，托付给了舒翠莉娅。为了她自己、为了身边的人，让她前往可以尽情施展身手的土地不是更好吗？」

齐格琳德一脸亲切，话声温柔，但内容其实就是「别再抓著我不放」。我心里的不快已经到达极限。齐尔维斯特喃喃说著「真是荒唐」，往我瞥来一眼。

「您的意思是，戴肯弗尔格愿意成为舒翠莉娅吗？」

「是呀，由我们成为守护梅斯缇欧若拉与艾伦菲斯特的盾牌吧。毕竟汉娜萝蕾也将嫁过去。」

明明就是为了不让齐尔维斯特遭受到这种压迫，当初我才答应比迪塔的吧？为什么现在却要承受与迪塔无关的非议？又为什么莫名其妙地演变成了戴肯弗尔格要保护我？

眼看齐格琳德笑里藏刀，一边用优雅的微笑与言语批判我们，一边又将谈话引导至自己想要的结果，我再也忍不住想反驳。

「养父大人，所谓『绵中刺，笑里刀』，您不觉得打开天窗说亮话比较乾脆吗？」

我「呵呵呵」地笑著，看向齐尔维斯特。他微微瞠目后，先是用力闭上双眼，最后死心似的摆摆手。

「随你高兴吧。我会负责善后。」

得到齐尔维斯特的许可后，我笔直望向齐格琳德那双红色眼眸。与此同时，不忘保持贵族该有的优雅姿态与微笑。

「齐格琳德大人，艾伦菲斯特与戴肯弗尔格是在经过怎样的协议后才决定比迪塔，请问您不晓得吗？」

「我当然有所耳闻。」

齐格琳德的目光变得锐利，像要看清我反驳的意图。

「既然如此，为什么已经比完神圣的迪塔、分出了胜负，您还要对艾伦菲斯特施压呢？当初我是相信蓝斯特劳德大人说的，只要艾伦菲斯特获胜，便不会对我们施压和要求解除婚约，所以我才接下了比迪塔的挑战。请败者就此闭上嘴巴吧。」

我果断拋开了贵族那种兜圈子的说话方式，面带微笑说道。可能是太直接了，齐格琳德一脸无法理解地望著我。

「罗洁梅茵大人……」

始终脸庞低垂的汉娜萝蕾也抬起头来，吃惊地眨著双眼，神色茫然地来回看著我与齐格琳德。

「就好比芙琉朵蕾妮的治愈与洛古苏梅尔的治愈并不相同，在第三者眼中良好的环境，未必能让当事人满意。我的师父也曾抱怨说过，对于希冀著既有平稳的人来说，并不需要歌鲁克里提的加护。」

我表示请别像斐迪南那时一样多管闲事后，齐格琳德首次变了脸色。

「……艾伦菲斯特究竟是为了什么想要求娶汉娜萝蕾呢？」

「单纯只是为了推掉一场麻烦的迪塔。我本来以为，只要提出让汉娜萝蕾大人嫁来当第二夫人的要求，蓝斯特劳德大人应该无法自己作决定。趁著他回去与奥伯商量的时候，便可以争取到一些时间，说不定还能避免掉这场迪塔。然而，结果蓝斯特劳德大人却自行同意了我们提出的条件。」

这您知道的吧？我这么询问后，齐格琳德脸上的笑容消失，看了看我，再看向汉娜萝蕾。

「所以你们并不是需要汉娜萝蕾，才要求她成为比迪塔时的宝物吗？」

「是的。因为居然要求汉娜萝蕾大人嫁来艾伦菲斯特，对她未免太失礼了嘛。我从一开始就打算如果艾伦菲斯特赢了，会撤回这个条件。另外就算我们力量微薄，也会帮助汉娜萝蕾大人嫁给她想嫁的对象。」

「……从一开始吗？」

蓝斯特劳德与韦菲利特在讨论迪塔细节的时候，我则向汉娜萝蕾说明了艾伦菲斯特获胜时打算怎么做，该不会齐格琳德并未听说吧？我歪过头后，一旁的齐尔维斯特扬起嘴角，露出战士的笑容。也就是发现敌人的弱点、准备开始进攻的那种笑容。

「诚如您以亚伦斯伯罕为例所提出的指正，艾伦菲斯特目前还没有能力能够迎娶大领地的领主候补生。若您希望可爱的女儿得到幸福，还请认真考虑我们的提议。」

汉娜萝蕾要嫁来一事，就当作没有发生过吧── 这就是齐尔维斯特的提议。齐格琳德刚才还大肆批评艾伦菲斯特，要是女儿不用嫁过来，她想必会很高兴吧。

然而，齐格琳德却略略陷入沉思。明明我们都说了不必把女儿嫁过来，为什么不欣然接受呢？

「那么，倘若汉娜萝蕾本人希望嫁往艾伦菲斯特，两位又打算怎么做呢？是依循既有常识，让汉娜萝蕾成为第一夫人？还是无论如何都不照常识行事？」

「实在非常抱歉，因为艾伦菲斯特尚不熟悉上位领地的作风……」

齐尔维斯特微微一笑。就算被说没有常识，但现在我们该优先考虑的，是肃清过后正一片混乱的艾伦菲斯特该如何恢复平稳。绝不能再惹来可能会让贵族们躁动不安的麻烦。

「所以无论如何只能当第二夫人吗……」

「母亲大人，这次的胜利者是艾伦菲斯特。」

齐格琳德还想说些什么时，汉娜萝蕾颤抖地伸出手抓住她的衣袖。不光是手，她整个身躯似乎都在微微发颤。但是，仰望母亲的那双眼睛却有著毅然坚定的决心。

「请不要再给艾伦菲斯特添麻烦了。」

「汉娜萝蕾？」

汉娜萝蕾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正在另一张桌子接待他领贵族的韦菲利特，表情十分温柔。她的双眼微微眯起，目光柔和，嘴角带著自然绽放般的笑意，看来像是怀有淡淡的恋慕之情── 是我的错觉吗？

「第一次在战场上有人说要保护我。这也是第一次有人不是强迫我，而是给了我选择的机会。所以，我真的觉得嫁去艾伦菲斯特也没关系。」

说完，汉娜萝蕾垂下目光，接著又笔直地望向齐格琳德。望著自己必须面对的对象，坚毅的眼神中已经没有半点刚才的柔软。

「可是，艾伦菲斯特已经说了，他们现在的情况不适合迎娶大领地的领主候补生，也还没有足够的应对能力……既然如此，我们只会造成他们的困扰吧？都已经强迫他们比迪塔了，败者还要为胜者增添更多困扰吗？我们应该实现获胜者的心愿才对吧？」

闻言，齐格琳德露出了十分为难的表情。与其说是感到失算，更像是为出乎预料的发展感到困惑。

「汉娜萝蕾，你……」

「母亲大人，强迫对方去做他不想做的事情，并不是美好高尚的行为。戴肯弗尔格的女性不是一向声称我们该协助他人得到好处，同时也让自己实现心愿吗？今天的交涉，母亲大人并未提供给艾伦菲斯特任何好处。我们先退一步，从艾伦菲斯特想要取得的好处开始了解吧。」

（插图012）

汉娜萝蕾说完露出微笑，看起来无疑是戴肯弗尔格的女性。我佩服得很想当场拍手鼓掌，但齐格琳德显然不这么认为。只见她扶著额头，轻睨了汉娜萝蕾一眼后，再看向我与齐尔维斯特。

「你的看法我大致同意，但感觉双方在许多事情上都存有分歧。我想先确认这些事情。」

……分歧？意思是大领地与艾伦菲斯特的常识不一样吗？

我与齐尔维斯特都不太明白，请她接著说下去。

「根据我收到的有关迪塔的报告，当初是说好戴肯弗尔格若赢得胜利，便会与奥伯·艾伦菲斯特进行协商，待婚约一解除，便将罗洁梅茵大人迎为戴肯弗尔格的第一夫人；戴肯弗尔格若是落败，便让汉娜萝蕾嫁往艾伦菲斯特当第二夫人。」

「是的。」

我点头后，齐格琳德随即露出讶异的表情，往后转头。在她身后待命、疑似是文官的一名男性立即上前，摊开一张纸放在桌上，接著再度退到后方。那张纸似乎就是送回戴肯弗尔格的报告书，记录著这次迪塔的条件。

「适才罗洁梅茵大人曾说，你从一开始便打算若是艾伦菲斯特获胜，便撤回汉娜萝蕾得嫁过去这个条件，但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事情呢？上面并无纪录。」

「是决定比迪塔的时候。在与汉娜萝蕾大人谈话时我曾向您这么提议吧？」

我向汉娜萝蕾寻求同意后，她不住点头。

「我在为哥哥大人的擅作主张道歉时，罗洁梅茵大人确实向我这么提议过。」

蓝斯特劳德与韦菲利特在讨论迪塔细节的时候，我与汉娜萝蕾曾使用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在旁边喝茶谈话。决定条件时的整个过程，我把自己记得的都如实说出，最终齐格琳德露出了恍然领悟的表情。

「你们两人的谈话似乎是同一天在同一个房间里进行，但倘若使用了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其他人不会知道内容吧。您曾报告过两人一同谈论出的结果吗？」

听到齐格琳德怀疑，我是不是把两人私下的谈话内容擅自搬到台面上，我急忙看向齐尔维斯特。

「当天用晚餐的时候，我就向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报告过了，也写了信向艾伦菲斯特告知。养父大人，对不对？」

「嗯，我收到了写有详细经过的报告书。」

证明自身的清白后，我松了一大口气。这时汉娜萝蕾也挺起胸膛说：「我也在晚餐席间向哥哥大人报告了这件事。」

「汉娜萝蕾，到了晚餐时才说怎么来得及呢。你为何没有当场向蓝斯特劳德提出？那时候一切早已谈妥，不可能再随意更改双方都已签名的条件吧。」

「咦？什么签名？」

我曾向韦菲利特报告过，「如果赢了就取消汉娜萝蕾要嫁来这件事」，也得到了他的同意，当时汉娜萝蕾更是高兴得点头赞同，所以我一直以为双方这样就算谈好了。然而，原来这些不算是谈条件时的正式谈话。

虽然汉娜萝蕾向蓝斯特劳德报告过了我的提议，但由于当时早已谈定细节，他与韦菲利特也在契约书上签了名，因此似乎被判定为非正式的谈话。

「比求娶迪塔时，一定会签署一张这样的契约书。这是为免双方在比完迪塔后，推翻一开始谈好的条件。」

「所以这并不是寄回戴肯弗尔格的报告书，而是契约书吗？」

我大吃一惊，定睛细看以后，发现上面确实有韦菲利特的签名。听说也是为了比迪塔时能申请经费，契约非签不可。齐尔维斯特看向契约书后，面色凝重。

「我只知道孩子们谈妥了条件，却从未接到过他们曾签署契约的报告。」

「我也没听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提起过喔。」

我们瞥向韦菲利特所在的方向，皱起眉头，纳闷著他为何没向我们报告这么重要的事情。就在这时，汉娜萝蕾低声说了。

「也许韦菲利特大人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契约书。」接著又道：「虽然这在戴肯弗尔格十分常见，为了申请贵族院的经费也非得签订契约不可，但就连奥伯·艾伦菲斯特与罗洁梅茵大人都没想到这是契约书吧？」

我与齐尔维斯特对看一眼，然后点点头。在我们看来只觉得这是迪塔的申请书，并不是契约书。要是蓝斯特劳德并未提供任何说明，很可能只会以为这是申请预算所需的文件，并不会发现是契约书吧。

「看来是我们的说明也不够充分呢。」

齐格琳德稍稍皱起脸庞，再指向契约书上分出胜负后必须履行的条件。

「这里的条件明白写著，艾伦菲斯特若赢了便会迎娶汉娜萝蕾为第二夫人，但并没有会将之取消的纪录。」

「……我以为等赢了以后，再由两领奥伯在协商时提出就可以了。」

「意思是艾伦菲斯特若赢了，便要随意更改条件吗？那么当初预先谈好条件就没有意义了。」

……这么说好像也是。

虽说我并不晓得谈条件时会签订这么正式的契约书，但发现戴肯弗尔格明明说好赢了后就不会对我们施压，结果却说话不算话，为此我还怒火中烧。然而，现在我却想对他们做出同样的事情。反省后我垮下肩膀，齐格琳德更是乘胜追击。

「此外罗洁梅茵大人方才也说了，你会愿意比迪塔，是因为相信蓝斯特劳德说的，艾伦菲斯特若获胜，便不会对你们施压和要求解除婚约吧？但是，上面同样并未记有这样的条件。」

「咦？求娶迪塔不是分出胜负以后，就不会再向女方求婚吗？可是，蓝斯特劳德大人是这么告诉我的呀……」

我眨了眨眼睛反问后，齐格琳德诧异地侧过脸庞。

「我听闻艾伦菲斯特比起这个条件，后来更强烈要求迎娶汉娜萝蕾为第二夫人。契约书上确实也只提到了汉娜萝蕾，并未注明今后将放弃求娶一事。」

她说原本的求娶迪塔，我确实是要求戴肯弗尔格必须就此放弃向我求婚，但因为后来我对这个条件提出异议，改为要求汉娜萝蕾必须嫁来当第二夫人。因此，蓝斯特劳德似乎判定不需要放弃求娶一事，并且就这么向戴肯弗尔格报告。

「……居然有人会擅自移除本来开的条件，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茫然自失地这么低喃后，齐尔维斯特疲惫地长叹口气，轻敲我的头一记。

「既然你又提出了其他条件，原本的条件会被取消也不奇怪。这下你就知道往后讨论细节的时候，绝不能分开行动、另外与人谈话，也不能忘记要检查最终谈妥的条件。根据这份契约，艾伦菲斯特看来就像是以得到汉娜萝蕾为主要目的，而不是希望戴肯弗尔格能放弃求娶。因此戴肯弗尔格也是依著这样的认知展开行动，在考虑到艾伦菲斯特能获得的好处后，提出了各种提议。」

比起单纯的口头约定，契约书上的内容才是正式决定── 这种认知不光在贵族的世界，在商人的世界也是一样的。明明戴肯弗尔格是照著契约书上的协议提出了各种对艾伦菲斯特有益的提议，现在却让他们的苦心完全白费，根本是我们的过失。

……啊啊啊啊啊！怎么会这样！

想起自己刚才的言行，我忍不住抱头。我对戴肯弗尔格第一夫人说的话简直失礼到了极点。要是可以的话，我甚至想要消除齐格琳德的记忆。

「实在非常对不起，我居然提出了与契约书截然不同的主张，还对您做出了这么失礼的事情。」

我道歉后，齐尔维斯特也接著说：

「看来双方以为的条件有著极大的出入。实在抱歉，是我们确认不周。」

「哪里，请两位不必道歉。我们显然也有未尽之处。明明艾伦菲斯特对于求娶迪塔并不了解，说明时却未详实告知，监督也不够确实。我们才该说声抱歉。」

齐格琳德为三件事情向我们道歉。一是明明婚约已经得到国王许可，蓝斯特劳德却还强行要求比迪塔；二是汉娜萝蕾明知戴肯弗尔格的男性一听到迪塔就容易失去理智，却没能确实尽到监督的责任；三是当初协议时只因这些事情在戴肯弗尔格是理所当然，就没提醒我们要检查最终条件，说明也不够详尽。

「汉娜萝蕾，你也要反省。听到兄长擅自决定你的婚事，在大受打击之下你能记得道歉固然值得嘉许。但是事关迪塔，一定要从头至尾牢牢盯紧男士。你的职责，便是要制止想让事情发展对自己有利的蓝斯特劳德，以及激动得无法自抑的骑士们，并且为对方仔细说明。若想珍惜这段友谊，这点更要铭记在心。」

身为戴肯弗尔格的女性，你也开始有自觉了吧？齐格琳德笑吟吟地说完，汉娜萝蕾脸上的笑容立即僵住。尽管露出了彷佛可以听见她正在心里大喊「我怎么办得到嘛！」的表情，汉娜萝蕾还是点头回道：「我会谨记在心。」

「那么对于这次的迪塔，还请告诉我艾伦菲斯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吧。倘若你们并不是想迎娶汉娜萝蕾为第二夫人，那必须赶在坚称『迪塔结果绝不能更改』的奥伯到来之前，尽快将此事了结。」

齐格琳德提议道，看向戴肯弗尔格会场所在的方向。齐尔维斯特端正坐姿。

「希望戴肯弗尔格能放弃求娶罗洁梅茵，这是我们最大的心愿。此外，这其实是我们的请求，希望贵领别再对艾伦菲斯特提出比迪塔的要求了。即便是比求娶迪塔也一样。」

齐尔维斯特以贵族用语委婉表示，每年戴肯弗尔格都会跑来要求比迪塔，已经对艾伦菲斯特造成很大的负担，让我们非常困扰。

「这次更因为绝对不能输了这场比赛，魔导具与回复药水的消耗量都非常庞大，实在无法一再担任戴肯弗尔格的对手。毕竟艾伦菲斯特只是微不足道的中领地。」

齐尔维斯特说完，齐格琳德便保证道：

「确实每年都在比迪塔呢。在我能留意到的情况下，便会加以制止。但是，也请艾伦菲斯特不要马上答应。因为一旦你们接受了，我也无从干涉。」

齐格琳德告诉我们，戴肯弗尔格的人已普遍认为，每年都接受比夺宝迪塔要求的艾伦菲斯特是非常热爱迪塔的领地。就连洛飞也曾在报告书上说：「尽管罗洁梅茵大人因为身体虚弱，无法修习骑士课程，但也和斐迪南大人一样热爱夺宝迪塔。」

……完全是错误资讯！

「对于奥伯·艾伦菲斯特所提出的条件，罗洁梅茵大人有任何不满吗？」

「我重视的事物都在艾伦菲斯特。因此就算听到很好的条件时会有些心动，但我绝对不会离开艾伦菲斯特。」

我斩钉截铁说完，齐格琳德微微放柔表情。

「汉娜萝蕾，就你所知，有没有什么事情能为艾伦菲斯特带来益处呢？」

「母亲大人？」

「既然其实他们并不热爱迪塔，代表我们每年都给艾伦菲斯特造成了困扰吧？为了让两领今后能够保有良好情谊，得稍微表达歉意才行。不是对罗洁梅茵大人个人，而是要对艾伦菲斯特整体都能表达歉意。」

闻言，汉娜萝蕾想了一会儿后，拍向掌心。

「不如把哥哥大人的画作送给他们吧？那个，罗洁梅茵大人与韦菲利特大人都很想要迪塔故事的插图喔。可是，哥哥大人因为不喜欢自己的画作得在印刷过程中被他人经手，所以这件事还没有回覆。那只要把画作送给艾伦菲斯特，并声明不管要怎么使用也没关系，相信可以对他们的印刷业有所贡献吧。」

汉娜萝蕾边说边观察齐格琳德的反应。她曾说自己提出的意见从没有被采纳过，此刻那双红眼却自豪地闪著熠熠光彩。

「虽然汉娜萝蕾这么说，但蓝斯特劳德的画作真能为艾伦菲斯特带来益处吗？」

我看向一脸怀疑的齐格琳德，再看向满脸期待的汉娜萝蕾，重重点头。

「当然可以！这提议真是太棒了，对于提升迪塔故事的销量非常有帮助。养父大人，您说对不对？」

我高兴又期待得不得了，齐尔维斯特却按住了头。

「笨蛋……其他还有对我们更有益处的事情吧。还不如求得戴肯弗尔格的庇护。」

听见齐尔维斯特的嘀咕，齐格琳德只是笑说：「对了，听说我们的秘宝盾牌被罗洁梅茵大人破坏了呢。」接著就开始以送出蓝斯特劳德的画作为前提，果断俐落地进行谈话。

「这么做艾伦菲斯特当然感激，但未经蓝斯特劳德大人本人许可，真的可以把他的画擅自送人吗？」

「正好趁著这个机会，可以让蓝斯特劳德知道与自己有关的事情被人擅自决定时，会是怎样的心情。况且跟终身大事被擅自决定的汉娜萝蕾比起来，这根本是小事一桩……对了，那幅画也送给艾伦菲斯特吧。」

第一夫人显得不怀好意，轻笑说道：「宿舍里有幅蓝斯特劳德的得意之作呢。」

……噢噢，齐格琳德大人的笑容底下藏著和斐迪南大人一模一样的怒火。蓝斯特劳德大人，加油。

与迪塔有关的谈话大致告一段落后，话题接著从赠予画作要签订的契约，跳到了与印刷有关的事情上。比如史书与迪塔故事准备了多少数量、预计要如何贩售等等，我一一回答对方提出的问题。

「为了印刷领内的书籍，我们也希望戴肯弗尔格能有能力自行印刷，期待往后有机会向艾伦菲斯特购买印刷用的魔导具呢。」

「很遗憾，我们不能出售印刷用的魔导具。」

况且印刷机也不是魔导具── 我在心里这么咕哝时，齐格琳德不疾不徐点头。

「我知道。根据蓝斯特劳德的报告，为防情报外流，你们不打算将印刷技术提供给他领的人吧？但在这样的情形下，你打算如何推广印刷呢？」

一般的做法都是把新技术卖给中央或大领地，由地位高的人进行推广。她说她很好奇，艾伦菲斯特为何想要独占。还说仅依既有的常识，很难推敲出艾伦菲斯特的想法。该不会是因为我的关系吧？

「我们已经决定暂时先收取各领提供的原稿，然后在艾伦菲斯特进行印刷。再慢慢透过往来交涉，等印刷业的相关制度普及到了一定程度，才会开始向外发展。」

就连艾伦菲斯特的贵族都还不太清楚，所以我打算等领内的人都了解印刷方面的各种权利与付款方式以后，再往他领推广。

我说完后，齐尔维斯特点一点头，对齐格琳德投以微笑。

「虽然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但我愿意向您保证，一旦决定要向他领推广印刷，我们一定最先询问戴肯弗尔格。」

「这样呀，那我便静候佳音吧。此外，我个人十分在意《斐妮思缇娜传》这本书……单看第一集的话，会觉得罗洁梅茵大人是斐妮思缇娜的参考人物，在艾伦菲斯特备受虐待呢。」

由于齐尔维斯特知道真正的参考人物是谁，面对一脸严肃的齐格琳德，他不露声色地掩著嘴角以免笑出来，请她接著往下说。

「再者，众人也都知道，在贵族院搜集故事、开始与他领互借书籍的正是罗洁梅茵大人，因此难免有种罗洁梅茵大人是藉著此书在向外求援的感觉。毕竟领主会议上，经常听见与艾伦菲斯特有关的负面传闻。前不久，戴肯弗尔格才为了救出斐迪南大人而莽撞行事，为免这次又为了救出罗洁梅茵大人而犯下同样的过错，我必须牢牢看紧领内众人才行。」

……这我们当然非常感激……

但总不能在这种场合下坦白说出：「其实斐妮思缇娜的参考人物不是我，是斐迪南大人。」更不可能说：「斐迪南大人不得不奉国王之命前往亚伦斯伯罕后，艾薇拉因为太过悲伤，便决定化悲愤为力量写下这篇故事。」

「我想只要看过第二集，便不会再有这种感想，因此今后借给他领的时候将一次借出两集。非常感谢您亲切的忠告。」

「第一集断在那么精采的地方，真的让人十分著急，相信许多人都会很高兴可以同时借到两集吧。因为看完以后会对后续剧情在意得不得了。」

汉娜萝蕾一边诉说她看得有多么开心，一边还大力称赞艾伦菲斯特的书籍。但我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从没告诉过她，《斐妮思缇娜传》总共有三集才完结。因此，我悄声对无比期待第二集的汉娜萝蕾说了：

「那个，汉娜萝蕾大人，其实《斐妮思缇娜传》总共有三集喔。」

「怎么会这样……」

汉娜萝蕾捧著脸颊，一脸深感绝望。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I 与亚伦斯伯罕的社交

很想快点看到续集的汉娜萝蕾认真地烦恼起来，是不是该等到最后一集出了再一起看。与此同时，戴肯弗尔格的第一夫人则与齐尔维斯特在讨论书籍的贩售方式。

……以前就曾听说领地对抗战等同是领主会议的预演，所以领主会议时的谈话也类似现在这样吗？

我观察著周遭的文官，想著这些事情时，一道轻快的嗓音忽然插了进来。

「很抱歉在各位谈得正高兴的时候打扰，但请容我先打声招呼吧。」

原来是斐迪南与蒂缇琳朵过来了。看到斐妮思缇娜的原型人物登场，齐尔维斯特的嘴角忽然不自然地上扬。换作平常的斐迪南，很可能会说：「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但他今天什么也没说，只是带著客套的笑容站在蒂缇琳朵半步后方。

……气色好糟！

斐迪南的脸色明显非常难看，一看就知道睡眠不足，而且明明挤出了虚假的礼貌性笑容，却一点也不加掩饰。看似沉稳的客套笑容底下，总觉得好像在生气，难道是蒂缇琳朵做了什么惹他不高兴的事情吗？

「因为我要与未婚夫一同寒暄，必须每个领地都去一趟，忙得我晕头转向……戴肯弗尔格的第一夫人居然也在这里，真是太刚好了呢。」

……啊啊，斐迪南大人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蒂缇琳朵没有朝著我或者齐尔维斯特，反倒转向戴肯弗尔格的两位访客说起话来。内容是关于共同研究。

「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的共同研究似乎很有意思，吸引了许多人驻足参观，但由斐迪南大人弟子所发表的亚伦斯伯罕研究也很精采唷。请务必前来观看。」

蒂缇琳朵宣传起亚伦斯伯罕的共同研究后，斐迪南往她瞥了一眼，便往我和齐尔维斯特走来。我向齐尔维斯特示意过后便站起来，不忘保持优雅，快步走向斐迪南。

「斐迪南大人，好久不……豪冻喔！」

我不明白为何才刚重新见到面，斐迪南马上猛捏我的脸颊。久违的疼痛让我眼眶泛泪。捂著脸颊抬起头后，却发现斐迪南脸上的客套笑容已经消失。此刻他正用冷冽至极的目光往我看来，眉头用力皱起。

……他为什么在生气！？那些可能惹他生气的事情我都还没报告吧！？

「虽然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暂且先忍住吧。」

「那也请忍住不要捏我的脸颊。」

「嗯，我以后会考虑。」

「请不要只考虑，要记得实行。」我没好气地瞪向斐迪南后，他只是冷哼一声。下次再见到面，他肯定还是会捏我脸颊。

「我看到戴肯弗尔格在这里便过来了。那件披风带来了吗？」

「当然。」

我转身看向黎希达，她立即拿来那件蓝色披风。斐迪南接过后，走向在齐格琳德身后待命的骑士们。

「能帮我唤来海斯赫崔吗？」

其中一名骑士送出奥多南兹后，海斯赫崔火速赶来。明明现在不是在比迪塔，他却一脸的兴奋和高兴。

「斐迪南大人，恭喜你订下婚约。听说你离开了神殿，我也为你感到非常开心。是我提出了这个建议，并向君腾提出恳求。」

……最多管闲事的就是这家伙！

看到海斯赫崔还敢恭喜斐迪南订下婚约，我一边小心著别让内心的怒火显现在脸上，一边挤出微笑。不光是我，斐迪南也露出了分外温柔的客套笑容。

「是啊。我听说不只戴肯弗尔格，有许多人都协助我来到这个无与伦比的新环境。多亏诸位的鼎力相助，我才能与薇罗妮卡大人的孙女蒂缇琳朵大人结下此缘。心中之情实在难以言表。」

「哎呀，斐迪南大人真是的，居然这样子称赞我。」

蒂缇琳朵娇羞喊道，周遭人们纷纷为她献上祝福。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海斯赫崔一个人脸色刷地变白。

……啊，他知道。知道斐迪南大人以前曾经饱受薇罗妮卡大人欺凌。

发觉只有他一个人的反应和大家不同，我目不转睛地注视起海斯赫崔。照斐迪南的个性，他应该不会主动说出自己遭到欺压，所以有可能是尤修塔斯、艾克哈特或者赫思尔这些他身边的人告诉海斯赫崔的吧。至少他与斐迪南的关系确实十分亲近，才会晓得就连在领内也只有少部分人才知道的事情。

「如今我必须待在亚伦斯伯罕辅佐蒂缇琳朵大人，今后的身分已无法再与你比迪塔，但这件披风总不能一直放在我这里。因此，现在就还给你吧。」

斐迪南依然面带爽朗笑容，将蓝色披风放到海斯赫崔手上。

「这是……」

海斯赫崔一脸茫然地看著回到自己手中的蓝色披风，再看向斐迪南。明明斐迪南进入神殿时也没把披风还给他，却在此时特意归还，想必是明白了其中的用意吧。

「太好了，这么重要的披风总算拿回来了。」

「尊夫人一定会很高兴。」

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都伸手拍向海斯赫崔的肩膀，笑著说道。从背后拍著他肩膀的骑士们，想必看不见海斯赫崔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听到身边人们都说「太好了」，海斯赫崔只是神情僵硬，斐迪南便轻笑一声。

「海斯赫崔，被抢多年的披风终于回到你手上，应该表现得开心一点吧？」

斐迪南的话声与脸上的笑容正好相反，冷峻得像在下达命令说：「快表现出你很高兴我订了婚。」海斯赫崔先是看向冷冽话声的主人，再低头握紧手中的披风，最后挤出生硬的微笑。

「没想到你会把披风还给我，内人想必会很高兴。」

海斯赫崔终于明白自己在无意中成了帮凶，让斐迪南落入最糟糕的境地；后者还不允许他道歉，要求他强颜欢笑。就在这时，有个人硬是闯入两人之间。

「哎呀，为什么这位大人这么重要的披风会在斐迪南大人手中呢？」

蒂缇琳朵完全没去理会现场紧绷的气氛，一双眼睛闪著好奇的光彩，仰望海斯赫崔。周遭的骑士们一听，立刻争先恐后地说起整件事的开端。

「……所以就是这样，海斯赫崔从还在贵族院就读时便不停向斐迪南大人挑战，想要把披风拿回来。」

「什么！竟然抢走未来妻子缝制的披风，未免太过分了吧！我没想到斐迪南大人是这么冷血的人。」

「啊，不是，其实斐迪南大人当下本想归还，是海斯赫崔坚持要比迪塔赢回来。」

看到蒂缇琳朵将他们以打趣口吻讲述的往事当真，责怪起未婚夫，骑士们倒吸口气，不知所措地互相对望。这在他们之间大概只是一桩拿来说笑的趣事吧。但是，居然为了比迪塔就把当时未婚妻缝制的披风交给他人，一般人根本难以理解。

「可是，竟然抢走他人精心刺绣的披风……」

「没关系的。因为戴肯弗尔格的男人会锲而不舍挑战。」

虽然不知道怎么会没关系，但骑士们语气热切地开始向蒂缇琳朵说明何谓迪塔的浪漫。斐迪南交由骑士们去应付未婚妻，自己则是若无其事地后退一步，紧接著转过身。

回到桌子这边来后，他先是向齐尔维斯特道歉：「抱歉打扰了。」再向戴肯弗尔格的第一夫人与汉娜萝蕾问好。

「斐迪南大人，这边请。」

眼看蒂缇琳朵在与人专心谈天，布伦希尔德立刻指示其他侍从为斐迪南备好椅子，再端来茶水与点心。同时她也为齐尔维斯特换上新的茶水与点心，他马上先喝口茶、吃口点心。

「嗯，是艾伦菲斯特的味道。」

斐迪南喝了口茶后，感触甚深地这么说道。看来平常在亚伦斯伯罕，他都是喝其他种茶。我们还准备了斐迪南最喜欢的茶叶磅蛋糕，他立即分给自己的近侍。

「尤修塔斯、艾克哈特，好久没尝到家乡的味道了。你们也尝尝吧。」

「感谢斐迪南大人。」

趁著自己还待在能放松戒备的艾伦菲斯特会场内，斐迪南这么吩咐是想让两人顺便休息一下吧。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拿著斐迪南递给他们的盘子，稍微退到后方。让同行的亚伦斯伯罕护卫骑士站在身后待命后，斐迪南慢条斯理地喝起茶，接著看向齐格琳德。

「方才我参观过了贵领与艾伦菲斯特的共同研究，没想到戴肯弗尔格现在还保有从前的古老仪式，真教我大感吃惊。而且藉著这次的研究，也成功取得了祝福，实在相当了不起。」

从斐迪南这番话，代表他虽然知道古老仪式的存在，却不知道洛飞会在贵族院教给学生。对此我不解地歪过头。

「斐迪南大人，您不晓得戴肯弗尔格的仪式吗？但当年洛飞老师就在了吧？」

「未曾听说。」斐迪南摇摇头，简短回道。汉娜萝蕾于是说明：

「我也是这次在研究的过程中才知道，原来是骑士课程的某位老师卸任后，才变成了由洛飞老师主导课程，他也开始把仪式的歌舞教给学生。」

「这么说来无论哪个领地，年轻一代的学生都会跳战舞吧。参观时人们也在讨论，都说想把战舞也教给已经成年的骑士，让魔兽的讨伐能轻松一些。戴肯弗尔格的影响力想必会再提升吧。」

斐迪南这么补充后，齐尔维斯特重重点头。

「艾伦菲斯特也希望能赶在明年的冬之主讨伐前，练到足以取得祝福。」

齐尔维斯特说，虽然他们在收到我们提供的情报以后便开始尝试，但今年还没能成功得到祝福。因为身为主要战力的骑士们有大半得从战舞开始学起，所以不可能马上就取得祝福。

「即便在戴肯弗尔格舍，仪式的成功机率也是八成左右；而现在领内的成年人几乎是每次都能成功。我们在猜想，仪式的成功机率也许与奉献的魔力量有关。」

齐格琳德说他们得到来自贵族院的情报后，也在领内举行了用以取得祝福的仪式。不仅每次都会顺势比迪塔，奥伯与骑士们为了更有效率地奉献魔力，还认为最好能够变出神具，因此纷纷想要跑到神殿去，害她一个头两个大。

「为了应付这些事情，神殿那边想必劳心费神。罗洁梅茵，你不这么觉得吗？前阵子正好是举行奉献仪式的时期吧？」

听到斐迪南这么问，我试著想像了假如自己是戴肯弗尔格的神殿长。明明贵族至今都对神殿不屑一顾，结果奥伯与骑士们偏偏挑在举行奉献仪式的时候一窝蜂跑来，还要求拿出神具……就算突然心脏病发，登上通往遥远高处的阶梯也不奇怪吧。

「是呀。当时我还忍不住在心里埋怨罗洁梅茵大人，为何要做那种示范。」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在心里向目光有些飘远的齐格琳德，以及不在现场的戴肯弗尔格神殿长拚命道歉，接著赫然发现斐迪南正瞪著我瞧。

「还忍不住埋怨罗洁梅茵吗？」

「咿……那个，这是……」

「是戴肯弗尔格的人自己不受控制，并不是罗洁梅茵大人的错喔。」

汉娜萝蕾为僵在原地的我缓颊。我不禁大为感动，在内心大喊：「不愧是汉娜萝蕾大人！」然而，感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秒钟。

「现在我们能够得到祝福，全是罗洁梅茵大人的功劳。原本这个仪式在戴肯弗尔格只是徒有形式，是罗洁梅茵大人在仿效时变出了莱登薛夫特之枪，还在奉献魔力后引发了祝福的光柱。看到艾伦菲斯特在那时候获得了强大的祝福，戴肯弗尔格才积极地想让仪式恢复原样。」

……不── ！汉娜萝蕾大人，别再说了！斐迪南大人的眼神好恐怖！

「噢？由于罗洁梅茵并未在信上详加描述，原来她还有这么精采的表现。」

「是的。罗洁梅茵大人举行的奉献仪式也很精采唷。君腾也很高兴呢。」

……拜托，真的不能再说了！

为免惹斐迪南生气，关于奉献仪式我只写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绝不能在用晚餐前就让他的怒火熊熊燃烧。

「斐、斐迪南大人！您不是每个领地都得去打声招呼，非常忙碌吗！？让您在这里停留太久也不好……」

「罗洁梅茵，这你不用担心。蒂缇琳朵大人不走，我也无可奈何。再说了，我很好奇你究竟做了哪些事情。毕竟单靠信件往来，详细情况总是不太清楚。」

看来你有很多事情瞒著我嘛── 斐迪南的眼神明显在这么说。发现他准备要向齐尔维斯特与汉娜萝蕾问出详情，我吓得头皮发麻。因为写有详情的报告书都会寄回去给齐尔维斯特，汉娜萝蕾更是在我惹麻烦的时候几乎都在场。

……死定了！谁快来救救我！

「各位在这边聊什么呢？」

大概是与骑士们的谈天已经结束，蒂缇琳朵往我们这张桌子走来。汉娜萝蕾微笑回道：「我们在聊共同研究。」她那双深绿色眼睛立即发亮。

「亚伦斯伯罕的研究是由斐迪南大人的弟子所发表，一开始是因为想用更少的魔力就能发动图书馆里的魔导具。因为政变过后，不少魔导具光靠中级贵族索兰芝老师一人的魔力实在难以维持，这个研究就是想要改善这种情况。而且这样一来也有助于保存资料，所以备受王族的瞩目呢。」

……这些都是我报告书上的内容嘛。而且还省略了最重要的一段话：「若想拥有私人的图书馆，这是一项极有帮助且不可或缺的研究。」

「真是不好意思，蒂缇琳朵大人。我们在讨论的，是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的共同研究。」

齐格琳德开口提醒，表示我们既没问起亚伦斯伯罕的研究，也没人聊到这件事。蒂缇琳朵「哎呀！」地睁大眼睛。

「斐迪南大人，你怎么没有帮忙说明亚伦斯伯罕的研究呢。」

……什么？

在众人愕然的目光注视下，声称自己很忙、得去各领打招呼的蒂缇琳朵却指示艾伦菲斯特的见习侍从们备好座位，然后夸耀起亚伦斯伯罕的研究成果。

「所以就是这样，展示区那里还有录了声音的魔导具，斐迪南大人透过亚伦斯伯罕的研究向我热切示爱呢。呵呵呵……」

热切示爱的明明是苏弥鲁布偶吧── 我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反倒是齐格琳德直截了当地纠正：

「你应该声明这是亚伦斯伯罕与艾伦菲斯特的共同研究吧？一直强调这是亚伦斯伯罕的研究恐怕不妥。」

「哎呀，既然是未婚夫斐迪南大人的弟子所发表的研究，那就等于是亚伦斯伯罕的研究嘛。」

齐格琳德的笑容中多了分难以形容的困惑，朝我瞥来的眼神像是在问：「是不是研究成果被抢走了呢？」也许她正心想著，明明刚才我还勇于与戴肯弗尔格正面交涉，现在这是怎么一回事吧。这种时候可不能让人以为我们面对亚伦斯伯罕时，就会任对方为所欲为。我对齐格琳德微微一笑。

「关于亚伦斯伯罕与艾伦菲斯特的共同研究，非常欢迎您亲自前往察看成果。我的见习侍从与见习骑士也都帮了忙喔。」

「……不是见习文官吗？这是共同研究吧？」

齐格琳德的表情显得更是困惑，似乎难以理解。领地对抗战上的成果确实一般都由见习文官发表，但这次结合了魔导具、做出可爱布偶的是莉瑟蕾塔，负责录下情话的则是劳伦斯，所以我说的全是事实。

「那个可爱的苏弥鲁布偶正是艾伦菲斯特的标志。」

「对了对了，罗洁梅茵大人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有件事情我想请斐迪南大人帮忙开口呢。」

蒂缇琳朵拍了下掌心，出声唤道：「斐迪南大人。」这时，斐迪南正交由我与齐格琳德去应付蒂缇琳朵的自卖自夸，自己则向齐尔维斯特与汉娜萝蕾问起详情。听见蒂缇琳朵的呼喊，他脸上挂起假笑，侧过头问：「怎么了吗？」

「刚才我也拜托过了，我想要那只苏弥鲁。可是雷蒙特与斐迪南大人都说，那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东西吧？所以麻烦你帮忙开口，请她爽快地让给我吧。你愿意实现我的心愿对吧？」

原来蒂缇琳朵想要那只会说情话的苏弥鲁，而且刚才就已经拜托过雷蒙特与斐迪南，却遭到了拒绝。闻言不光斐迪南，在场众人全眨著眼睛注视蒂缇琳朵。

「但是，那是艾伦菲斯特准备的展示品吧？」

齐格琳德语带讶异地确认道，我连忙用力点头，以免被人误会。那只苏弥鲁我预计在展示结束后要送给莱蒂希雅，所以蒂缇琳朵的要求让我非常为难。

「实在非常抱歉，那只苏弥鲁已经有转让的对象了。」

「那我去与那位大人交涉吧。你打算让给谁呢？」

眼看蒂缇琳朵摆出一副绝不退让的姿态，汉娜萝蕾怯生生地开口：

「那个，蒂缇琳朵大人。既然那是一只苏弥鲁布偶，您请自己的侍从也缝制一只不就好了吗？」

「总不可能亚伦斯伯罕的侍从里没人会做布偶吧……？」

齐格琳德接著帮腔后，蒂缇琳朵高傲地别开目光，扬起下巴。

「如果那只是只普通的布偶，我早就这么做了。但那只苏弥鲁是展示品，相信大家也都知道那是魔导具。明明我是下任奥伯，罗洁梅茵大人却抢先一步从雷蒙特那里抢走了设计图及其使用权利。只因这是共同研究，就完全不和我商量一声，真教人伤脑筋呢。」

「向研究者购买设计图时，只需要买卖双方本人同意，别说是下任奥伯，也不需要向奥伯徵得许可吧。我购买设计图时也确实向雷蒙特支付了费用，并非是抢走。」

我当场反驳。不加以否定的话，大家就会以为事情是蒂缇琳朵主张的这样。齐格琳德的表情顿时变得非常难以形容。斐迪南缓缓环顾众人后，露出了乍看下温柔宠溺的笑容。

「蒂缇琳朵大人，你这般强求已有让予对象的物品，会给旁人造成困扰。」

斐迪南的意思是要她看看现场情况，别再这么任性。然而，好像只有蒂缇琳朵一个人没听懂。她立刻面露不满，瞪向斐迪南。

「斐迪南大人，我已经说我想要那只苏弥鲁了唷。既然你是我的未婚夫，就应该实现我的心愿。」

「……倘若你只是想要魔导具，那么等我在亚伦斯伯罕有了工坊，我保证会亲手做给你。罗洁梅茵，不好意思，等我有了工坊再麻烦你送来设计图。」

……这是既然要做魔导具，就给他工坊的意思吧。

发觉斐迪南只是假装答应她任性的要求，其实是想得到自己的秘密房间兼工坊，我马上堆起笑容帮忙。

「那等斐迪南大人有了工坊，再请联系我吧。我会立刻写信送去设计图。」

「哎呀，好棒喔。未婚夫居然愿意为您亲手制作，真是太好了呢。」

汉娜萝蕾也微笑说道，想让这件事就此圆满落幕。然而，蒂缇琳朵并未露出高兴的笑容，只是摇了摇头。

「斐迪南大人必须等到星结仪式过后才能有自己的工坊，那还是很久以后的事情吧。而且在别人比我更早拥有之前，我现在就想要。反正罗洁梅茵大人有设计图，那你再做一个不就好了吗？」

眼看事情正要圆满落幕，却在转瞬间回到原点。斐迪南叹著气轻敲起太阳穴。齐格琳德与汉娜萝蕾则是面色尴尬地互相对望。

「蒂缇琳朵大人，你总像这样对艾伦菲斯特提出要求吗？」

「当然呀。因为我是亚伦斯伯罕的下任奥伯嘛。」

最终齐格琳德按住额头。见状，斐迪南轻挑单眉、面带微笑，齐尔维斯特则是耸了耸肩。就在这时，莉瑟蕾塔在我身后弯下腰，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量说：

「罗洁梅茵大人，不如把正在展示的苏弥鲁送给蒂缇琳朵大人吧？我再做一只就可以了。」

「莉瑟蕾塔……」

「您也不想看见斐迪南大人如此为难的模样吧？」

我点了点头。虽然靠我自己做不出来，但如果莉瑟蕾塔愿意重做一只的话，与其让斐迪南这么为难，不如送出苏弥鲁还比较乾脆。

「那么，等领地对抗战结束后就送给您吧。如您所说，再重新缝制一只要让予他人的苏弥鲁。」

「哎呀，我太高兴了！」

蒂缇琳朵开心喊道，斐迪南则向我道歉：「罗洁梅茵，抱歉。」

「斐迪南大人，请您别放在心上。我的侍从手很灵巧，愿意再做一只新的苏弥鲁喔。」

「但是……」

明明不想让斐迪南露出这种表情，结果好像并不顺利。这下该怎么办？我正感到苦恼时，汉娜萝蕾微微一笑。

「虽然我还未去参观，但说不定那只苏弥鲁又将成为艾伦菲斯特的新流行呢。」

汉娜萝蕾为了缓和气氛这么开口后，齐格琳德也微笑颔首，将话题从苏弥鲁转到发饰上。

「是呀。说到艾伦菲斯特的流行，就会想起发饰，蒂缇琳朵大人不佩戴吗？今早我也看到了蓝斯特劳德订做的发饰，非常精致美丽呢。」

「当然我已经请斐迪南大人赠送发饰了，但要等到明天的毕业仪式才戴给大家看。要是今天就戴，便没有惊喜的感觉了吧？明天请拭目以待吧。」

……不了，不需要给我们惊喜。

「我会打扮得符合下任奥伯这个身分，出席毕业仪式。」

蒂缇琳朵挺起胸膛得意地这么表示时，有只奥多南兹飞了过来。由于在场有好几个人，谁也不晓得奥多南兹要找谁，便全都稍微伸出手臂。最终，白鸟在我手臂上降落。

「罗洁梅茵大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从没报告过会有这种留言喔！艾伦菲斯特故意骗了亚伦斯伯罕吧！」

傅莱芮默尖锐又高亢的话声整整重复了三次，嗓门大到摀著耳朵听反而刚刚好。不过，虽然听到了她说什么，我却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忘记报告什么事情了吗？」

「我应该所有事情都向傅莱芮默老师报告过了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能允许我发言吗？」

允许莉瑟蕾塔发言后，她先是看向亚伦斯伯罕会场所在的方向，然后说了：

「虽然我只是猜想……但会不会是指苏弥鲁里的最后那段留言呢？今天早上是缪芮拉将苏弥鲁带过去展示，但傅莱芮默老师有可能只听了一开始的一、两段留言，并没有听到最后做确认。」

「最后有什么吗？今早听完雷蒙特的说明，我还不由得扶额心想，这些留言还真是愚……真是奇怪。」

得知苏弥鲁布偶会滔滔不绝地讲述情话后，斐迪南似乎只听了一段录音就放弃往下听。他说他一听到总共有十段留言，便不想把魔力浪费在听男人说情话上，更遑论听完了。

「那些情话都是从贵族院恋爱故事集里摘录出的句子。所以我在最后录了一段广告，以贵族院恋爱故事集为主，宣传了艾伦菲斯特的书籍。」

「宣传书籍吗？」

我说明自己录了怎样的宣传语后，蒂缇琳朵顿时横眉竖目：「竟然让亚伦斯伯罕的展示品为艾伦菲斯特做这种宣传……」接著她愤然起身。

「恕我失陪！我还要去其他领地打声招呼才行呢！斐迪南大人，我们走吧。」

为什么不全部听完做检查呢？脑海中浮现这样的想法，我愣愣看著蒂缇琳朵气愤走掉。这时斐迪南轻笑一声，也起身离席。

「枉费她们一再吹嘘那是亚伦斯伯罕的研究，结果展示品却宣传了艾伦菲斯特的书籍……你的行为还真是让人无法预料。」

迈出脚步前，斐迪南轻轻地将手放在我的头上说：「非常好。」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I 与王族的社交

没想到我只是临时起意录了段广告，竟天外飞来好运般地得到了「非常好」的评语，这就是称赞没错！

……斐迪南大人说非常好耶。唔呵呵。

我回忆著斐迪南最后露出的浅笑与他轻轻放在自己头上的大手，沉浸在喜悦当中。汉娜萝蕾往我看来，一脸讶异地以手托腮。

「罗洁梅茵大人，您看起来很高兴呢。」

「是啊，因为斐迪南大人给了我『非常好』的评语嘛。通常只有在带领宿舍里的所有学生在第一堂课就通过考试，或是以最快速度修完课、而且成绩也没下滑时，斐迪南大人才会称赞我说『非常好』喔。如今他去了亚伦斯伯罕，我本来还以为今后只能透过信件得到他的称许，所以非常高兴呢。」

我原本期待著齐格琳德与汉娜萝蕾会露出欣慰的笑容，说：「那真是太好了呢。」却发现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僵硬。

「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听到如此严厉的指导，有些吃了一惊。」

齐格琳德神色困窘地扬起微笑，像是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由于这本来就是斐迪南的指导风格，所以严不严格我早就没有感觉，但现在看来显然他的指导并不属于「非常好」，而是「非常严格」。

……啊，难不成她们又以为我遭到了虐待！？

「那、那个，两位听起来可能会觉得很严厉，但习惯以后就没问题了喔。而且斐迪南大人在出发去亚伦斯伯罕之前，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离情依依，每次我一完成作业，就会让我阅读从没看过的新书呢。其实斐迪南大人非常温柔。」

……虽然有点严厉，但他并不可怕。

我极力强调斐迪南有多么温柔后，齐尔维斯特却轻笑著摆了摆手。

「那些没看过的书其实都是下一份作业，也只有会把看书视为奖励的罗洁梅茵，才跟得上斐迪南那么严厉的指导吧。」

……什么！？因为偏术科的作业结束后，斐迪南大人都会递来一本书说：「明天之前必须读完，否则下个作业要开始了。」所以我一直以为那是奖励！原来其实那些书也是作业吗！？

我现在才知道这个事实，备受打击地瞪大眼睛。就在这时，我发现披著黑色披风的一群人正往这里走来。走在最前方的是亚纳索塔琼斯。去年曾一起过来的艾格兰缇娜此刻并未同行，是因为有老师的工作要做吗？我心里有些失落。

「哎呀，王族过来了呢。等道完寒暄，我们便就此失陪吧。」

齐格琳德与汉娜萝蕾站起来，准备要把位置让给王族。然而下一秒，亚纳索塔琼斯马上抬起手来。

「请留步，我也有话想对戴肯弗尔格的第一夫人说。」

尽管已经道完寒暄，戴肯弗尔格的两人却不被允许离开，只好重新坐下来。大家都在圆桌旁落坐后，亚纳索塔琼斯的右手边是齐尔维斯特，左手边是齐格琳德。我的左手边则是齐尔维斯特，右手边是汉娜萝蕾。

「罗洁梅茵，抱歉，能麻烦你变出那面风盾吗？不仅如此，我还会使用指定范围的防止窃听魔导具。你们先退下吧。」

亚纳索塔琼斯吩咐自己的侍从准备魔导具时，我也变出舒翠莉娅之盾。多半都不怀有敌意或谋害之心，我们周遭没有半个人被风盾弹出去。尽管如此，不光是准备好了茶水与点心的侍从们，亚纳索塔琼斯也要求护卫骑士离开防止窃听魔导具所指定的范围。

「护卫骑士也要退下吗？」

「……是啊。你们应该猜得到理由吧。」

接下来的谈话，与比迪塔时跑来乱事的中央骑士们有关吧。大概是都确实收到了报告，齐格琳德与齐尔维斯特皆没有反对，也让近侍们退到指定范围外。眼看所有近侍都往后退开，齐格琳德率先开口。

「您这般小心警戒，请问是想说什么事情呢？」

「首先容我说几句怨言。尽管我已提醒过多次，却怎么也没有改善的迹象。所以我一直在烦恼是否该召见监护人，同时等著领地对抗战到来。方才与库拉森博克谈完话后，正好瞧见你们聚在一起，便把握这个绝佳的机会过来了。」

……呃～所以现在等于是与问题儿童的监护人们会面吗？啊，这么说来，去年发生了靼拿斯巴法隆一事后，也曾召见过监护人，只不过来的不是养父大人而是斐迪南大人呢。总觉得有点怀念。

明明是去年发生的事情，感觉却已经很久以前了。我不由得心生怀念，一边环顾起四周，却发现齐尔维斯特、齐格琳德与汉娜萝蕾面对王族即将倾诉的怨言，全都神色僵硬、全身紧绷。现场的紧张气氛让我强烈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应不合常理，急忙也严肃地板起脸孔。

「我想你们应该也知道，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实在惹出太多麻烦了。虽说为了促使孩子成长，贵族院禁止父母干涉过问，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想想办法。尤其是罗洁梅茵与汉娜萝蕾，自从你们两人入学，几乎是每年都会惹出麻烦，规模还一年比一年大。」

他说在我们入学之前，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从不曾有过纷争，也不会把复数的领地牵扯进来引发纠纷；还说艾伦菲斯特以前也不曾一口气就上升好几名，导致中小领地间的关系如此不睦。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我可以发问吗？」

「何事？」

尽管那双灰眸望来时像是在说「别打断我」，但还是下达了许可。

「您说的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之间的纷争，是指迪塔吗？」

「不然还有其他吗？」

「如果是为此斥责我们，恕我不能接受。」

我话才刚说完，齐尔维斯特急忙制止：「罗洁梅茵，你不要反驳王族。」但我与脸色大变的齐尔维斯特对视，摇了摇头。

「养父大人，不管对象是王族还是上位领地，如果不说清楚自己的想法，对方又怎么会明白呢。就是因为不论别人说什么我们都保持沉默，才会平白被人误解，负面传闻也越传越开，说得好像那些事情都是真的。我认为在对方有了自己的见解之前，先解释清楚是很重要的，更何况我也是挑选过了对象才这么做。」

我环顾在座众人这么表示后，齐尔维斯特发出哀嚎般的低吼：「结果你挑的对象就是王族与戴肯弗尔格吗！？」

「是的。因为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有过只透过第三者往来沟通，结果无法与艾格兰缇娜大人心意相通的经验；刚才我们与戴肯弗尔格的第一夫人谈过话后，不是也了解了共享情报与条件的重要性吗？」

我当然不是对任何人都能开诚布公。或许标准与齐尔维斯特不太一样，但我也会依自己的判断来选择可以坦诚的对象。不过，我不否认自己的挑选标准有可能不正确啦。

「罗洁梅茵，你的主张固然有理，但也该站在艾伦菲斯特的立场想一想。」

「咦？可是，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还特意把近侍们屏除在外，不就是希望我们可以坦白说出自己的看法吗？如果他希望我们谨守分寸、保持沉默，不需要打造这样的空间吧。」

我指向防止窃听魔导具所指定的范围与舒翠莉娅之盾。亚纳索塔琼斯一脸非常头痛的样子，并以充满同情的眼光看向齐尔维斯特。

「奥伯·艾伦菲斯特，我非常能明白你的心情。但确实如罗洁梅茵所说，我希望你们能坦言不讳。那么言归正传，罗洁梅茵，你为何无法接受斥责？」

「因为我与汉娜萝蕾大人从来没有说过、也没有想过要比迪塔。汉娜萝蕾大人，您说对不对？」

我徵求同意后，汉娜萝蕾先是吓得一震，随即连连点头说：「是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比迪塔。」

「一年级那次，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应该也很清楚吧？是蓝斯特劳德大人为了休华兹与怀斯的管理权，突然向我们发动攻击。之后洛飞老师便提议，那就比场迪塔来决定谁能拥有管理权。」

二年级那次则是因为奥伯·戴肯弗尔格。领地对抗战时，他态度强硬地表示如果我们想得到戴肯弗尔格史书的印刷权，就得比场迪塔，最后是由斐迪南与海斯赫崔一对一单挑。虽然我确实想要印刷权，但如果可以的话，更想藉由交涉来谈定结果。

三年级这次，是蓝斯特劳德强迫我们比迪塔，要求我们取消已徵得国王同意的婚约。还威胁我们说如果不答应比迪塔，就要以上位大领地的身分向奥伯施压，最终才演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局面。

「我与汉娜萝蕾大人基本上都只是受到牵连而已。明知艾伦菲斯特无法拒绝，戴肯弗尔格的男士们却仍是仗著上位领地的出身提出比迪塔的要求，真要怪罪的话也应该直接找他们才对。」

亚纳索塔琼斯神情复杂地看向戴肯弗尔格的第一夫人，无力说道：「以后记得悉数回绝。」

「好的。至今因为大家一直跟我说不能违抗上位领地，但刚才齐格琳德大人也同意了，说我们可以拒绝比迪塔的要求，所以从今往后艾伦菲斯特不会再比迪塔了。请您放心吧。」

接著我挺起胸膛，面带微笑转过头说：「养父大人，您看。现在我们也得到了王族的同意，以后不用担心了喔。」然而，齐尔维斯特却是扶额僵直不动。明明王族与齐格琳德都同意以后我们可以拒绝了，应该高兴才对，为什么要扶著额头呢？

「还有，不光是为了艾伦菲斯特，我也想为下位领地提个请求。当有人为了在课外比迪塔而申请使用训练场时，希望王族不要轻易下达许可。最好是在下达许可之前，可以稍微表达关切，了解一下比迪塔的理由，否则下位领地根本无法拒绝。与其事后才在调停时开口斥责，不如事前就确认过双方的意愿，这样我们会非常感激。」

因为每次都是超级想比迪塔的戴肯弗尔格准备好场地，再由骑士课程中权力最大的洛飞兴冲冲地跑去向王族徵得许可。就算下位领地其实不想比迪塔，也没有人会听到他们的意见。

「奥伯·艾伦菲斯特，这是罗洁梅茵的想法，但真的事前先确认过双方意愿，会对下位领地有帮助吗？」

「……这么做确实会令我们十分感激。尽管有时候就算问了我们意见，考虑到与上位领地间的关系，还是无法如实回答，只能答应下来吧。但至少会产生王族在庇护著我们的真实感，也会感谢王族愿意表达关切。」

「嗯，那我们会好好考虑。」亚纳索塔琼斯点头说道。这样一来，迪塔的牺牲者应该会减少一些吧。

「再来，关于中央的骑士在比迪塔时跑去扰乱一事，在此向各位致歉。那三名骑士主张为了君腾，应由王族取得圣女，于是擅自行动。只不过，锡尔布兰德确实说过罗洁梅茵接到戴肯弗尔格的求婚后十分为难，所以想要帮助她，因此也有人认为三名骑士可能是把他的请求解读成了王族命令。但当然，此次国王并未下令，加上他们还煽动了中小领地的学生，因此无疑需要受罚。我们预计施以严惩。」

随后亚纳索塔琼斯叹气表示，但他们还是查不出三名骑士为何突然做出这种失序行为。尤其那三个人在中央骑士团内的位阶相当高，原本还属于国王最信任的那一群人，因此对于他们的失控行为，听说国王最受打击。

听到话题变成了跑来捣乱的几名骑士，我与齐尔维斯特对看一眼。这正是告知图鲁克的绝佳时机。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请问您知道图鲁克这种植物吗？」

「罗洁梅茵！晚点再说。」

齐尔维斯特看向还在座的两位戴肯弗尔格访客，但我摇了摇头。

「我认为现在是绝无仅有的好机会喔。如今中央骑士团已经无法信任，万一尤根施密特境内再发生什么大事，能够仰赖的就只有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了吧。虽然他们凡事都要扯上迪塔让人很头疼，但实力确实无庸置疑，没有任何一个领地比得上。」

不管是去年遇袭时的应对之迅速，还是现在已能藉由跳舞取得祝福，这些事情都让我觉得最好也让戴肯弗尔格知道内情。况且，此刻在这里的并不是凡事都喜欢扯上迪塔的奥伯，而是必须为男人们收拾善后、做好事前准备的齐格琳德。

「由于我对图鲁克并不清楚，就交给养父大人说明了。」

其实是因为我不晓得领内的事情可以透露多少，便编了一个不过不失的理由，交由齐尔维斯特发言。

「我未曾听说过图鲁克这种植物，戴肯弗尔格知道吗？」

「不，我也从未听闻。那是什么样的植物呢？」

在齐格琳德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注视下，齐尔维斯特按著肚子，最终下定决心般地抬起头来。

「听说图鲁克只要在乾燥之后以火焚烧，便会散发一种甜香，能够强烈混淆他人的记忆、使人产生幻觉、带来飘飘然的快感，是种非常危险的植物……迪塔遭到扰乱后，一名见习骑士曾向我们报告，说他上前向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告退的时候，在被捕的骑士们身上闻到了图鲁克的香气。因此我们在猜想，中央内部很可能有地位极高的人在使用图鲁克。」

亚纳索塔琼斯与齐格琳德双双瞪大眼睛。

「奥伯·艾伦菲斯特，关于图鲁克你再说明得清楚一点！」

亚纳索塔琼斯急切地要求更多说明，齐尔维斯特却是缓慢摇头。

「具体细节艾伦菲斯特也不清楚。但在领内，曾有与他领串通的反叛者在秘密集会上使用过图鲁克，导致我们无法察看记忆、取得反叛证据。这回察觉到香气的那名见习骑士，曾与父母一同参加过秘密集会，后来以自己尚未成年为由，很快便离开了现场。他说当时明明正值夏季，暖炉里却点著火，屋内还弥漫一股甜香。根据他的证言，再加上反叛者们的记忆皆模糊不清，一名文官才推断出也许是图鲁克。」

齐尔维斯特接著说明那名文官已经超过五十岁，是就读贵族院时便已卸任的药草学老师告诉了他们图鲁克这种植物。

「他说当年那位老师说了：『尽管附近没有这种植物，多半不会有人使用，但你们还是要记下来。』文官也说了他并不清楚图鲁克产自何处，也没在艾伦菲斯特领内发现过。我想您只能去找年纪比他更大、而且上过特殊药草学课的文官询问详情，不然就是要到中央查找多不胜数的资料。艾伦菲斯特已无法提供更多资讯。」

「是嘛。」亚纳索塔琼斯点点头，然后目光犀利地看向齐尔维斯特。

「奥伯·艾伦菲斯特，你方才说了反叛者曾与他领串通，那个他领是哪个领地？这才是最重要的情报吧。」

现场一阵紧张。经过数秒钟的沉默后，齐尔维斯特开口。

「……便是家姊乔琪娜如今已成为第一夫人的亚伦斯伯罕。」

令人窒息的静默顿时降临。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我能提供的情报便是以上这些。」

「……感谢你的协助。艾伦菲斯特的贡献可谓难以计量。」

亚纳索塔琼斯吐了口气，接著告诉我们多亏了前阵子在奉献仪式上取得的魔力，他们发动了好几个重要的魔导具；到处奔波提供魔力以后，这些天君腾也终于能够稍事歇息。

「父王十分感谢罗洁梅茵与一直守护著仪式的艾伦菲斯特。只要你们希望，明年的领地排名应该还能提升不少……奥伯·艾伦菲斯特，你觉得呢？」

亚纳索塔琼斯的灰色眼眸静静注视齐尔维斯特。他的目光平静又肃穆，正藉此试探齐尔维斯特能否说出领主该有的回答。齐尔维斯特也以他深绿色的双眼笔直回望王子，开口回道：

「……关于领地的排名，我希望维持现状。诚如王族与戴肯弗尔格所言，艾伦菲斯特领内几乎没有贵族具备了上位领地该有的应对进退。充其量只有过往一直与艾伦菲斯特保持距离、同时还与上位领地有往来的斐迪南，以及在他手下接受过教育的罗洁梅茵及其近侍吧。」

一旦排名再往上升，我们更会被逼著要表现出上位领地该有的样子，但现在我们连要团结领内的贵族都得殚心竭虑，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与他领打交道。

「政变当时，艾伦菲斯特未能为君腾贡献一己之力，希望能以这次的贡献弥补当年的未尽之处。」

「……这提议不错。我会回去禀报君腾。」

齐尔维斯特并请求，希望下次的领主会议不要提升领地顺位，但相对地艾伦菲斯特今后可以拥有与获胜领地相同的待遇。对此，亚纳索塔琼斯轻轻颔首。

（插图013）

「此外，这是王族的委托。领主会议期间，我们希望汉娜萝蕾与罗洁梅茵能够每天至贵族院图书馆报到。」

他说王族必须在那段时间造访图书馆，因此希望管理钥匙的我们提供协助。

「我是没关系，但王族不考虑改由中央的上级文官管理钥匙吗？」

「其实本有这个打算，但最后还是决定维持原样最为妥当。因为如今已不用怀疑你们会有反叛或谋害之心，你们也不需要参加领主会议。愿意帮这个忙吗？」

如今也许有人用图鲁克操控了中央骑士团里的人，难保文官不会同样遭到操控。「请交给我吧！」我铿锵有力地答应后，思索了一会儿的汉娜萝蕾也点点头。

「刚好我也有仪式想要调查，虽然不像罗洁梅茵大人那么精通古文，但若能帮上王族的忙，我愿意尽棉薄之力。」

听完我们的回覆，亚纳索塔琼斯再看向监护人们。齐尔维斯特与齐格琳德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我真的可以进入书库吗？」

这是最最重要的事情。我满心期待地询问后，亚纳索塔琼斯没好气地看向齐尔维斯特，点头道：

「当然。而且这样一来，领主会议期间用不著我亲自动手，你的监护人也会负责把你带出书库吧。」

亚纳索塔琼斯顺势揭露我之前因为迟迟不肯离开近侍们无法进入的书库，给两位王子造成了困扰。我吓得倒吸口气，齐尔维斯特则是脸色惨白地赔罪。

「早已耳闻这个眼里只有书的愚昧养女，给两位王子添了不少麻烦与困扰，在此致上十二万分的歉意。尽管我们也已尽力严加管教，但如今支撑著艾伦菲斯特的最高神祇及五柱大神少了一柱，造成的影响委实太过巨大。若有办法能够安抚失去了盖朵莉希后正失去控制的埃维里贝，还望不吝赐教。」

齐尔维斯特忙不迭道歉后，亚纳索塔琼斯苦涩地沉下脸来看我，低声喃喃：「原来负责管教的是斐迪南吗？」

……嗯？什么意思？

与偏头不解的我不同，亚纳索塔琼斯与齐尔维斯特似乎完全明白对方的意思，看向我后一致扶额。

「原来如此。若是这么一回事，我也明白你的主张，但如今已是覆水难收。根据先被派往亚伦斯伯罕的文官们所言，他似乎一个人就能处理完大量公务。他们还很高兴地表示，再过不久领地的状况就能有所改善。因此现在不能让斐迪南离开，致使亚伦斯伯罕陷入危机。」

亚纳索塔琼斯说了，目前还开著的国境门就只剩下亚伦斯伯罕邻海那一座。如今因为古得里斯海得遗失，其他国境门皆无法开启，所以与他国的往来交涉全由亚伦斯伯罕负责。反过来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国王也无法关闭国境门。

「现在和其他国家也有什么问题吗？」

「……可能会与兰翠奈维有些纷争。」

看到亚纳索塔琼斯字斟句酌的模样，我想起了斐迪南曾在信上说过，兰翠奈维将会送来阿妲姬莎的公主。

「不过，这应该和你们没什么关系……」

将有公主进入阿妲姬莎离宫这件事本身，确实和我、也和艾伦菲斯特没有关系。但斐迪南身为阿妲姬莎之实，如今正待在得担任联络窗口的亚伦斯伯罕领内，那就不能算是毫无关系了。

「现在斐迪南大人已经去了亚伦斯伯罕，所以这与艾伦菲斯特也有关系喔。若有任何情况，还请不吝告知。我一定会去帮助斐迪南大人。」

「你去了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大！」

不知为何，亚纳索塔琼斯与齐尔维斯特竟然异口同声。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I 与他领的社交

「要告诉你们的事情已经说完了。」

谈完话后，亚纳索塔琼斯站起来，吩咐我消除舒翠莉娅之盾，再走到防止窃听魔导具的指定范围外，指示近侍们回收魔导具。

近侍们开始动作后，发现艾伦菲斯特的侍从们要重新泡一壶茶，亚纳索塔琼斯立即制止：「不必了。」接著他看向齐尔维斯特。

「今日的收获远超预期，在此谢过。我必须尽快回去才行……噢，对了。奥伯·艾伦菲斯特，中央神殿说了：『仪式期间怎可让骑士站在祭坛上，这是对神的大不敬行为。必须让青衣神官及巫女同行。』既然艾伦菲斯特就连领主候补生也愿意穿上青衣，想必没有问题吧。」

言下之意肯定是说只要让护卫骑士穿上神官服，就能肆无忌惮地带著他们走上祭坛。也就是让已经成年的护卫骑士穿上青衣神官及巫女服，再由他们保护我。

……只要开口拜托，我的护卫骑士们应该愿意穿吧？

我走下椅子，消除舒翠莉娅之盾。确认魔导具已回收，亚纳索塔琼斯向齐尔维斯特他们打过招呼后，旋即转身扬长而去。

「那我们也失陪了，毕竟已经叨扰了很长一段时间。」

齐格琳德这么寒暄说完，带著汉娜萝蕾一同离开。披著蓝色披风的一行人离去后，接著来访的是披著红色披风的库拉森博克。

「奥伯·艾伦菲斯特，方便打扰吗？」

「奥伯·库拉森博克，当然。」

齐尔维斯特道完寒暄，我也向对方说出初次见面的问候语。

「奥伯·库拉森博克，我是罗洁梅茵，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格遴选，得以有幸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在两位与戴肯弗尔格以及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谈话的时候，我先去参观了贵领发表的共同研究，成果真是精采。虽说是共同研究，但两边发表的内容却不太相同，实在教我吃惊。」

在邀请下落坐后，趁著侍从们在准备茶点，奥伯·库拉森博克也把见习文官们在参加过共同研究后的感想告诉我们。

「他们异口同声表示，自己体验到了真正的仪式。还说当时众人的祈祷合而为一，体内的魔力被往外释出后，带有贵色的光柱便往上窜起，那幕景象既壮观，又教人感动得眼眶发热。对于一直以来支撑著基础的领主一族，以及支撑著尤根施密特的王族，也自然而然地心生感激之情。总之，可以说是大受震撼。」

之前克拉丽莎曾帮我搜整了戴肯弗尔格见习文官们的意见，所提供的报告里也有类似的感想，但由于她讲话经常夸大，当下我只信了一半。

……加上当时艾伦菲斯特的上级文官们都因为魔力流失过多而浑身无力，只表示「原来这就是仪式啊」，所以我完全不晓得其他人是这种想法。

在艾伦菲斯特，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会为了祈福仪式和收获祭前往各地；我则在弹琴时释出过祝福、跳奉献舞时还设法不让祝福溢出，也治愈过采集场所、比迪塔时不断引发光柱。可能是因为见识过以上种种，领内参加了仪式的上级文官们，反应主要都是理解与了然。

……艾伦菲斯特的学生会异于他领、这么习惯祝福，该不会是我的关系吧？

「请问明年也会举行仪式吗？除了文官，也有许多人希望能有机会体验……」

「这次只是因为要与戴肯弗尔格进行共同研究，来年并无再次举行仪式的计画。况且也不能每年都请大家提供珍贵的魔力嘛。」

「但我听闻，当时艾伦菲斯特曾发送相当具有效果的回复药水。若有那个药水，我们愿意再次提供协助。这么做想必也能为王族分忧解劳。」

今年因为是我怂恿了大家去比迪塔，也为了让大家协助我们做研究才会准备回复药水，但我没打算发展成每年的例行性活动。因为仪式的准备工作不知道剥夺了我多少看书时间。又不是为了研究，为什么我得做这种劳心劳力的事情？而且现在不仅监护人，就连王族也要我别再做出无谓的举动。

「倘若大家愿意提供在领内神殿搜集来的魔力，相信王族定会喜出望外吧。当初我举行仪式，其中一个目的就是希望大家可以重新正视神殿。真高兴奥伯·库拉森博克能明白我的用心呢。」

想要举行仪式的话，各个领地都有神殿，请自己看著办吧── 我这么暗示后，奥伯·库拉森博克显然是听懂了，轻扬起眉看向齐尔维斯特，眼神大概正在说：「说服一下你养女吧。」齐尔维斯特扯开有些僵硬的微笑后，假咳一声。

「此次的仪式是共同研究的一环，因此属于学生的活动范围，基本上我无权过问。再者，最奥之间由中央神殿负责管辖。只是为了研究而使用这么一次倒还好，但若要在贵族院内频频举行仪式，只怕王族与中央神殿的关系会更加恶化。如今艾格兰缇娜大人已嫁予王族，库拉森博克也不乐见这种情形发生吧？」

齐尔维斯特以父母无权干涉孩子在贵族院的行动，以及中央神殿与王族的关系有可能恶化为由，委婉拒绝了要求。多半领悟到了我们完全没打算答应，奥伯·库拉森博克微微沉下脸改变话题。

「今年前往贵领买卖物品的商人向我报告过，说艾伦菲斯特领内有许多稀奇罕见的东西。尽管早已听闻正在贵族院内流行的新书籍都是在相隔遥远的基贝土地上制作，但据说就连在城市里头，也有未曾见过的物品。」

他举出了商人们在住宿时发现的手压式帮浦，以及坐起来舒适宜人的马车。第一年因为做好的帮浦寥寥可数，商人们大概谁也没有注意到，但到了第二年帮浦就已相当普及，想必会吃惊于才一年的时间就有这么大的变化吧。

「他们还提出请求说了，尤其是可从水井里汲水的帮浦堪称前未所见的新发明，非常希望库拉森博克也能引进。」

闻言，齐尔维斯特看向身后的文官。哈特姆特上前一步，为齐尔维斯特说明。由于每次我与平民区的商人们会面，哈特姆特一定都会在场，因此他也十分了解平民区的情况。

「很遗憾，目前帮浦还不到可以量产的阶段。恕我直言，暂时也都还没有向外贩售的打算。因为帮浦需要制作非常精密的零件，但做得出来的工匠并不多。」

帮浦的精密零件都由约翰负责制作，故而还无法量产。主要也是因为在推广至他领之前，我们还是希望能先在艾伦菲斯特的平民区里普及。如果想让城市南边的水井也都装有手压式帮浦，那现在还不能卖给他领。哈特姆特说完，齐尔维斯特点一点头，依此回覆奥伯·库拉森博克。奥伯「嗯……」地沉吟。

「但艾伦菲斯特的工匠不行，也许库拉森博克的工匠做得出来。」

这时奥伯·库拉森博克身后的文官走上前，附在主人耳边低语。

「那如果和先前购买磅蛋糕的食谱一样，这次也向贵领购买手压式帮浦的设计图，不知是否可行？」

齐尔维斯特盘起手臂陷入沉思，身后的哈特姆特则是回道：「这恐怕有困难。」同时还往我看来。

「设计图在艾伦菲斯特是由锻造协会负责管理，每做好一个帮浦，得依照规定支付使用费给设计者罗洁梅茵大人与锻造工匠。尽管确实能把设计图卖给库拉森博克的锻造协会，但若无法管理得与艾伦菲斯特的锻造协会一样妥当，恕我们无法答应。」

哈特姆特看向库拉森博克的奥伯与文官们，扬起嘴角微笑。

「至于库拉森博克的锻造协会能否管理得当……大领地要费心去留意平民的一举一动，只怕不容易吧。」

……哈特姆特！你这意思根本在说之前商人都已经为所欲为了，所以我们无法相信库拉森博克嘛！虽然也没说错啦。

「总之能否妥善管理，相信奥伯得先与领内的人好好商议。等到了领主会议上再详谈吧。」

齐尔维斯特说完，便结束了与奥伯·库拉森博克的谈话。

与库拉森博克谈完话后，接著来访的是多雷凡赫，再接下来是哈夫伦崔与格里森迈亚。相继来访的奥伯们都希望艾伦菲斯特能与更多领地展开贸易，但我们的回答千篇一律：「今年恐怕还不太可能。」过不久第四钟响起，用午餐的时间到了。

回到宿舍要用午餐时，我已经精疲力竭。由于齐尔维斯特同意了我以骑兽返回宿舍，回来的一路上我都使用骑兽。

「好累喔……」

「因为上位领地接连来访啊。不过，我很庆幸还好有你和哈特姆特在。」

关于印刷业与最近开始贩售的书籍，齐尔维斯特与文官们都还有相关知识，但不太了解商人只在平民区见过的手压式帮浦与马车。我向刚才提供了完美支援的哈特姆特道谢。

「能为罗洁梅茵大人效劳是我的荣幸。不过，这些本是奥伯文官该了解的事情吧？明明呈献给奥伯都已经过了一年以上，为何文官们还不清楚？」

「因为了解详情的文官最近才被免职。」

齐尔维斯特小声回答后，我立刻明白了文官是受到肃清波及。

「嗯。不过，这些事情总不能都只交给你，我也该重新去平民区巡视，了解平民区现在的情况吧。毕竟斐迪南不在了，我已无法取得平民区的情报。」

以前斐迪南都会把我的报告和尤修塔斯搜集来的消息提供给齐尔维斯特，但是现在他已经不在了。齐尔维斯特必须自己要有能够了解平民区情况的管道。

「与其养父大人亲自出马，还是应该交给文官他们，并指示我的近侍陪同吧。因为前往视察的文官要是敢在平民区乱来，我绝对不会轻饶。但比起这件事情，是不是该优先整顿好葛雷修，好迎接更多商人呢？」

「今年有你的魔力，应该没问题吧。既然如此，我看可以增加贸易对象……」

「不行啦。还是得先观察一年的时间，确保葛雷修的平民区能够维持乾净整洁，而且还得备好旅馆、教员工如何招待客人。无论如何都需要一段准备时间。」

艾伦菲斯特的平民区都是多亏了古腾堡伙伴和士兵们积极参与，努力维持街道的整洁。但是，葛雷修并没有这种团结一心的情况。到时候只能交由基贝负责，但基贝看来也只会下达命令，并不会倾听平民的意见。尽管我很希望这种情况已经有些改善，但万一奥伯在这时强行下令，受苦受难的绝对是平民而非基贝。

「但就和当初交给商业公会与普朗坦商会一样，这件事也交给葛雷修的商人们负责即可吧。」

「养父大人，您若要求葛雷修得立即整顿到可以迎接他领的商人，这就和国王要求我们得马上邀请所有奥伯来城堡、接待时还得表现得符合排名一样喔。难道您不会想抗议说，这是强人所难、应该给我们一点准备时间吗？」

要是国王强行下令，艾伦菲斯特必须马上就能完美地接待他领访客，您会作何感想呢？── 闻言不光齐尔维斯特，近侍们也静默下来。

「艾伦菲斯特必须尽快跟上变化的脚步是不争的事实。但我们还是多给葛雷修一点时间，做好万全的准备吧。」

最后暂且得出的结论，就是得与基贝·葛雷修好好商量，尽快整顿好葛雷修的平民区，以备接待他领商人。

接著午餐席间，齐尔维斯特将契约书一事告知韦菲利特。他也提醒韦菲利特，签名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受骗上当，签名前更要先与文官确认过没有任何问题。

「因为蓝斯特劳德大人说过，他向神发誓，只要我们赢了求娶迪塔就不会再向罗洁梅茵求婚，所以我还以为他会无条件地放弃要我们解除婚约。」

「这点我也一样喔，韦菲利特哥哥大人。」

但是，孩子们在贵族院许下的口头约定，跟白纸黑字的契约书比起来，想也知道哪一边更具公信力。以后一定要小心。

「关于没有再次确认条件一事，往后我一定小心。可是，当时我签署的文件并不是契约书，这点绝无问题。」

「乍看下我也没有发现那是契约书，但听说那是比求娶迪塔时一定要签订的契约喔？」

虽然看起来只是张写了需履行条件与参加人数的报告书，但签了名以后就变成契约书。我们完全被蓝斯特劳德耍得团团转。听见我与齐尔维斯特这么说，韦菲利特与他的近侍们对看一眼后，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那张纸是向戴肯弗尔格申请宿舍经费所需的必要文件，但只在戴肯弗尔格领内有效而已。」

可能是蓝斯特劳德这么告诉他的，韦菲利特坚称那份文件只在戴肯弗尔格领内具有效力。

「韦菲利特，但从你签名的那一刻起，契约就成立了。」

「这绝对不可能。艾伦菲斯特是其他领地，契约不可能成立。因为那并不是正式契约……对了，罗洁梅茵，这不是你跟我说的吗？」

韦菲利特板起脸孔向我瞪来，说：「难道你骗了我吗？」我不明所以地歪过头。

「是我跟您说的吗？」

「对啊。是你告诉我，签订正式契约时一定要使用羊皮纸协会的羊皮纸，便宜的艾伦菲斯特纸只能用来做笔记和写报告书。还说了以艾伦菲斯特纸写成的契约并不具有正式效力，提醒过我要小心吧？」

「啊！」

我与齐尔维斯特同时喊道，互相对望。

……所以才会明明纸上签了名字，我与养父大人都不觉得那是契约书吧。

除了纸上的内容让我们乍看下以为那只是报告书，也因为对方使用的是艾伦菲斯特纸，而不是羊皮纸。

「不光蓝斯特劳德大人说了那是申请经费所需的文件，我自己当然也确认过了。对吧，伊格纳兹？」

「是的。当时我们还确认过，凭这份文件是否真能申请到经费。」

听说蓝斯特劳德回答了没问题。他又想在比我们更占有优势的情况下签约，八成只说了这是为了申请经费吧。对此，韦菲利特说他签名时，还一直在担心凭著植物纸能否申请到经费。

「由于一年级时只有艾伦菲斯特在使用植物纸，他领的人在图书馆看到时，还会用奇异的眼光看我们。因此当时我还十分高兴，现在居然连戴肯弗尔格也把植物纸列为常用纸张了……」

伊格纳兹说完，对于自己身为韦菲利特的近侍却如此没有戒心，显得有些消沉。韦菲利特看向他后，露出担心的表情。

「当时戴肯弗尔格的见习文官好像只带了艾伦菲斯特纸，也许并不晓得植物纸不能用来签订正式契约。」

由于有可能临时需要用到羊皮纸，我们一向吩咐自己的文官要两种纸张都带。但是，韦菲利特说戴肯弗尔格的人只带了植物纸。

「……养父大人，为免与羊皮纸协会起冲突，您在领主会议上签订贩售契约的时候，应该提醒过大家，比较便宜的艾伦菲斯特纸不能用来签订正式契约吧？」

「嗯，那当然。因为这对他领的羊皮纸协会来说也是一件大事。但是，既然这次戴肯弗尔格拿了植物纸签契约，代表他们很可能没意识到。」

齐尔维斯特说完，我点点头。说不定得向购买了植物纸的领地都重新提醒一次。

「那么趁著午餐时间，先送去奥多南兹向戴肯弗尔格说明一下吧。」

毕竟提醒他们搞错了纸张用途这种话，不适合在领地对抗战的会场上让其他人听见吧。

「当初签名的人是我，由我来送吧。」

韦菲利特吩咐伊格纳兹送出奥多南兹。

「我也不至于这么粗心大意，应该多相信我一点。」

「对不起喔，韦菲利特哥哥大人。」

不久后奥多南兹捎来回覆，以汉娜萝蕾的声音说：「韦菲利特大人，感谢您特意告知。我们以后会多加小心。」与此同时，我还在背景当中听见齐格琳德的声音：「你说你全都用来作画了是什么意思？」

厘清了对契约书的认知与言行的差异后，我接著问起共同研究。因为领主一族光是接待访客就已经忙得分身乏术，实在抽不出时间去察看共同研究的情况。

玛丽安妮双眼灿亮，最先开口回答。她说这次与多雷凡赫的共同研究，贾铎夫过来看了艾伦菲斯特发表的成果。听说他看到现场摆出了与研究内容不一样的展示品时，吓了一大跳。

「我说明了展示品是罗洁梅茵大人提出的想法，并由我们亲手制作后，贾铎夫老师大吃一惊呢。他说没想到明明源自相同的灵感，我们居然可以做出这种几乎不消耗魔力的魔导具。」

由于用魔石滑过写有乐谱的亚樊纸便能发出乐声，所以我们的大方向一样，都是据此做出可以自动演奏音乐的魔导具。但是，多雷凡赫与艾伦菲斯特最后的成品却是截然不同。

「贾铎夫老师还称赞艾伦菲斯特有进步了，竟然能瞒著他完成这些事情。」

她说贾铎夫很为我们的成长感到高兴，还说身为研究者一定要懂得如何隐匿研究内容与重要情报，这次我们能保密成功、带给他惊喜，可说是很大的进步。另外像是可以让书本回到指定位置上的魔导具，他也说很想引进自己的研究室。伊格纳兹他们向我报告时，一并说了参观访客有什么反应。

「贾铎夫老师走到我们这边来以后，针对图表问了很多问题呢。」

想起贾铎夫当时的样子，菲里妮露出苦笑说道。这次发表共同研究的成果时，我们使用了小学生程度的简易图表，应该可以一看就懂。但由于至今从未有人将数值画成图表过，听说贾铎夫后来根本不在乎研究的内容，连珠炮般地针对图表发问。

「到后来演变成了菲里妮负责说明共同研究，我负责说明图表。」

罗德里希说最后就由他负责接待贾铎夫，不断回答有关图表的问题。但没想到不知不觉间，越来越多老师聚集前来，他说自己简直像在对老师与他领文官们讲课一样，整个人坐立难安。

「老师说他决定明年多雷凡赫发表的研究成果也要使用图表，还说了很希望能与罗洁梅茵大人一起研究。」

「罗德里希可以清楚说明，真是太好了呢。」

其实图表还分很多种，以后再慢慢公开吧。此外，菲里妮与罗德里希在为共同研究做说明的时候，缪芮拉似乎去参观了他领的研究成果。

「去参观戴肯弗尔格的研究成果时，我听说他们会在迪塔比完后实际举行一次仪式喔。克拉丽莎大人告诉我，由于多数领地的成年人从未见识过迪塔的仪式，他们便决定实际跳一遍给大家看。」

她说学生们比完迪塔以后，戴肯弗尔格的成年骑士们将会上场举行仪式，比完竞速迪塔后，最后再示范怎么奉献魔力。听说奥伯·戴肯弗尔格可是斗志高昂。

「那场面一定很壮观吧。」

戴肯弗尔格连学生跳起战舞来都很有气势，成年骑士们的战舞肯定更是精采。

「对了对了，我还与约瑟巴兰纳的蕊儿拉娣大人聊了几句唷。她说她虽然很想为取得加护一事向罗洁梅茵大人道谢，但看您忙于接待访客，只能遗憾放弃。」

约瑟巴兰纳领地排名第十，在主要于上半场走动的领地当中，说是最后一名也不为过。眼看王族与上位领地相继涌入，听说她根本不敢靠近半步。

「另外，也是因为我告诉过她的关系，听说蕊儿拉娣大人去亚伦斯伯罕参观时，把录在苏弥鲁魔导具里的情话都听完了，听得十分开心呢。还说她听到最后的书本宣传时，真是迫不及待想买书。」

该不会就是蕊儿拉娣在亚伦斯伯罕那里播放了我的广告吧？想起斐迪南曾称赞我说「非常好」，我也试著小声说：「蕊儿拉娣大人，非常好。」

「不过，因为约瑟巴兰纳尚未与我们展开贸易，她还无法买书。看到蕊儿拉娣大人那么惋惜的样子，我便建议她可以试著自己撰写故事、制作书籍。说不定以后会有越来越多新书问世呢。」

她说蕊儿拉娣对此表现出了非常大的兴趣。我笑著称赞缪芮拉。

「缪芮拉，你做得很好喔。」

栽培新作家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蕊儿拉娣是上级见习文官，也许能成为像艾薇拉那样的作家吧。怀抱著新作家即将诞生的预感，我吃完了午餐。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I 与法雷培尔塔克的社交

「罗洁梅茵大人，您还是决定今年不给予我们祝福吗？今年傅莱芮默老师也许又会故意刁难。」

下午，莱欧诺蕾代表将比迪塔的见习骑士们上前一步问道。忆起去年大家与浑德尔泰连苦战的模样，我再看向一脸不安、眼带恳求地朝自己望来的见习骑士们。但是，我已经打定主意不再给予大家祝福了，所以摇摇头说：

「之前就算没有祝福，训练时比模拟赛也得到了第六名吧？代表大家的实力没有问题，而且要是太过依赖我，也对大家的成长没有帮助。」

「是。」莱欧诺蕾非常乾脆地退回原位。跟只是做个样子问问看的莱欧诺蕾不同，柯尼留斯歪过头问：

「罗洁梅茵大人，您今年为何不给予祝福？既然戴肯弗尔格能取得祝福，我们最好也该拥有祝福。而且有无您的祝福，比赛结果会有很大的差异。」

「现在戴肯弗尔格是所有人齐心协力，自行取得祝福。要是只有艾伦菲斯特每次都是倚赖我给予的祝福，以后可就糟了。」

……再加上艾伦菲斯特现在的方针，是要维持现有排名。

不过，这是在使用防止窃听魔导具时听到的对话，又可能影响到大家的士气，所以我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补上这句话。

「而且今天学生比完迪塔之后，戴肯弗尔格的成年骑士们将上场示范仪式吧？他领看了以后一定也会效法。既然所有领地都在努力自行取得祝福，我希望艾伦菲斯特也一样。否则的话，很有可能演变成明明当初是我们在研究如何能取得加护，结果却是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最不容易取得加护。」

国王已经答应，毕业仪式结束后有意愿的人可以再举行一次加护仪式；我们自己在回到领地以后，也可以重新举行仪式。但无论举行多少次，祈祷次数与奉献的魔力量若不足够也没意义。

「成功的关键在于奉献的魔力量。请大家努力办到可以自己取得祝福吧。」

「是！」

见习骑士们用力点头后，安洁莉卡小声发问：「罗洁梅茵大人，我若举行那个迪塔仪式也能变强吗？」听到大家必须在自行取得祝福后变得更强，似乎引起了她的兴趣。

「获得祝福的那段时间，会变得比平常要强喔。因为戴肯弗尔格在举行仪式时，会向复数的神祇祈求祝福。而且只要反覆认真地举行仪式，也有助于取得神祇的加护。但若想取得加护，首先要记住诸神的名字才行唷，安洁莉卡。」

「记住诸神的名字……真希望斯汀略克能代替我呢。」

大概是非常受不了在神殿里被逼著学习，安洁莉卡一脸忧郁地叹气，摸著腰间上斯汀略克的魔石。剑鞘依然不长，看起来就像一把短剑。单从外表看去，恐怕没人猜得出这其实是把长剑吧。

「若能取得大量的加护，不仅魔力的消耗量会变少，你也能让斯汀略克变得更厉害喔。身为魔剑的主人，你应该尽量多取得加护，才有利于战斗时的发挥吧……」

「咦！？魔力的消耗量可以减少吗？」

安洁莉卡猛然扭头看来，彷佛是头一次听说。看样子她似乎一直以为重背诸神名字只是研究的一环，完全不明白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安洁莉卡，达穆尔不是早就说明过了吗！」

「他好像确实说过。我今后一定竭尽所能背下诸神的名字。」

「看到你能涌起干劲，那我就放心了。」

「……安洁莉卡，你要是能早点涌起干劲，达穆尔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柯尼留斯喃喃说著「真可怜」，对达穆尔大表同情。面对毫无学习意愿的安洁莉卡，指导她似乎是一件劳心伤神的事情。我一边听著柯尼留斯与哈特姆特诉说达穆尔的辛劳，一边往领地对抗战的会场移动。

上午通常是上位领地在走动，前往关系良好或想加深交流的领地打招呼。然而，整个上午艾伦菲斯特根本没有时间去拜访他领。要是下午也继续待在原位不动，就没有办法去其他领地看看了。

「艾伦菲斯特不用去其他领地打声招呼吗？」

我望向正为下半场作准备的各个领地，这么询问齐尔维斯特。他立刻目露凶光地朝我瞪来。

「我们正被要求该拿出上位领地应有的表现，结果你却要像下位领地一样，下午跑去各个领地问好吗？是不是想与上位领地再谈一次话啊？」

我忙不迭摇头否定。我一点也不想再与上位领地交涉，只是想参观一下其他领地发表的研究成果，以及会场是什么样子。

「你还是边休息边观看迪塔比赛吧。既然你已经与国王见过面了，今年的表扬仪式不能再缺席。」

「可是，下位领地会来问好吧？我能去休息吗？」

我想下午应该会和上午一样得忙著接待访客，没有时间休息吧。

「……从去年的情形来看，我也希望能有点时间观看迪塔，但还是要看共同研究举行的仪式造成了多大的影响吧。」

「唔唔……」

这次的共同研究成果，我们把参加过奉献仪式的人都列在了协助者名单上，但由于至今从未有过这么大规模的研究，名字还能与王族排在一起，听说引发了非常热烈的讨论。尤其是那些现在并没有领主候补生在读、由上级见习文官代表参加的领地，这种荣幸就连领主候补生也不曾有过。

「但反过来说，那些被挡在舒翠莉娅之盾外的领地，很可能对我们心怀怨恨与不满。只不过现在戒备如此森严，不至于出什么状况吧……」

齐尔维斯特看向守在各处的中央骑士，小声说道。此刻中央骑士团正严防戒备，要是有人敢当著他们的面生事，遭受到的惩罚恐怕会比去年的英蒙丹克还要严厉。

……万一连续两年都有人闹事，说不定还会被国王判定办事不力，所以中央骑士团也是卯足了全力呢。

「接下来是下半场的竞速迪塔！今年的下半场比赛我们添加了点趣味性，还请各位拭目以待！」

洛飞朗声宣布后，下半场比赛开始了。由于去年艾伦菲斯特曾在应付浑德尔泰连时陷入苦战，听说今年的下半场迪塔，老师们也决定在魔兽的挑选上多花点工夫。理由是遇到罕见的魔兽时，懂得如何应对也是很重要的事情。

「那这对艾伦菲斯特来说很有利呢。因为去年碰到浑德尔泰连以后，我们已经假定傅莱芮默老师又会刁难我们，所有人都看了不少资料。」

「不知道有没有领地会担心轮到自己，自动自发地研读魔兽资料？」

听见柯尼留斯这么说，我稍微歪过头。感觉戴肯弗尔格就算预先做好了准备也不奇怪，但他们之前应该都忙著在提升仪式时引发光柱的机率。

「亚伦斯伯罕！」

下半场迪塔，第一个上场的领地是亚伦斯伯罕，负责召唤魔兽的老师是赫思尔。赫思尔会召唤什么魔兽呢？我不禁非常好奇。

「养父大人，我可以去前面观看比赛吗？」

「……去吧。有重要客人来访我再叫你回来，和见习骑士一起去观赛吧。」

得到许可后，我与自己的护卫骑士们一起移动到便于观看迪塔的位置。黎希达和去年一样为我准备好踏脚台。一站上去，我便明显感觉到自己望出去的高度比去年要高了一些。

……噢噢噢噢，我长高了！

低头看向比去年看得更清楚的竞技场后，我发现淡紫色披风已经在开始的地方就定位，赫思尔则是变出了思达普，往魔法阵灌注起魔力。随后魔法阵倏然发光，眨眼间便出现小山一般的妥库罗什。

「妥库罗什！？」

「罗洁梅茵大人，您知道这种魔兽吗？」

「嗯，是啊……」被安洁莉卡一问，我含糊其词地点点头。当初要回收尤列汾药水所需的原料时，曾经遇到外形很像巨大青蛙的妥库罗什。只不过搜集原料一事是机密，所以我无法详细说明，但曾与妥库罗什打斗过的我对它留下了深刻印象。它也属于那种遭到攻击后会不断分裂的魔兽。想起那时候差点和布丽姬娣一起被魔兽吞下肚，密密麻麻的小青蛙还掉在自己身上，我全身窜起鸡皮疙瘩。

「这种魔兽的特性与去年的浑德尔泰连十分相似。」

面对从未见过的魔兽，看得出来亚伦斯伯罕的见习骑士皆不知所措。但是，现在比的可是竞速迪塔。犹豫不决的同时，时间正一分一秒流逝。

似乎是下定决心，骑士们开始试探性地发动攻击，但力道不大的攻击都被弹开了，看起来也没对妥库罗什造成任何伤害。

「上吧！」

「好！」

多半是领悟到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两名见习骑士开始往剑灌注魔力，剑身随即绽放虹光。想必是要施展强大的魔力攻击吧。只见其他人都变出盾牌，准备迎接冲击。紧接著两名骑士挥下长剑，带著神秘虹彩的魔力攻击迅疾飞出。

两道魔力攻击互相缠绕，伴随著「轰！」的巨响击中妥库罗什。下一秒，强烈的冲击向外散开。

「好耶！」

「……还没有！魔法阵还在发光！」

魔法阵的光芒在彻底消灭魔兽后就会暗下，然而此刻仍在发光。一名见习骑士惊觉比赛尚未结束，才刚开口提醒众人，变小的无数妥库罗什忽然从天而降。

「呜、呜哇！」

「全部消灭，一只也别留下！」

见习骑士们东奔西跑，开始努力消灭散落各处的迷你妥库罗什。尽管变小的妥库罗什很轻易就能打倒，但也因为体积小、散布范围又广，想要悉数找到并不容易。

「现在的情况跟去年的艾伦菲斯特一模一样呢……这是赫思尔老师想出来的报复方式吗？」

「浑德尔泰连只要碰到彼此就能重新合体，还得让它们彻底分裂到最小才能打倒，所以相比起来妥库罗什还是轻松多了。」

莱欧诺蕾说完，优蒂特也点一点头。

「真要帮我们报仇的话，应该原样不动地把浑德尔泰连还给他们才对呀。那种魔兽真的很难对付。」

「但浑德尔泰连会在亚伦斯伯罕出没，老师是故意挑选了具有同样特性，但他们从未见过的魔兽吧。」

马提亚斯说完，大家一脸了然地看向竞技场说：「原来如此。」要消灭所有的妥库罗什，看来得再花点时间。我这么心想时，莉瑟蕾塔走了过来。

「罗洁梅茵大人，奥伯找您。法雷培尔塔克的领主夫妇到了，请您返回会场。」

我带著自己的护卫骑士们正要回座时，却忽然发现哈特姆特不在这里。我再左右环顾了一圈，还是没看见他。

「哎呀？到处都没看见哈特姆特呢。」

「他去向克拉丽莎的父母问好了。」

在我观看迪塔比赛的时候，他似乎跑去戴肯弗尔格了。

「他能顺利说服克拉丽莎的父母吗？」

「这您不用担心。上午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戴肯弗尔格的第一夫人已经禁止了我们比迪塔，他也说过谈话的重点，将会是倘若克拉丽莎擅自跑来艾伦菲斯特，届时该如何应对。」

听说哈特姆特已经假定婚事遭到反对时，克拉丽莎有可能自己跑来艾伦菲斯特，所以想先谈好应对之法。比如届时双方该怎么联络、该怎么把克拉丽莎送回去，以及若要派人来接她，接走前该予以怎样的待遇等。

「早在知道自己的女儿并不是因为喜欢哈特姆特，而是崇拜罗洁梅茵大人才想嫁来时，她的父母就不知该如何应对了吧。」

回到场内时，只见法雷培尔塔克的领主夫妇已经与齐尔维斯特一起在等我了。

「罗洁梅茵，这两位分别是奥伯·法雷培尔塔克与我二姊康丝丹翠。」

……这位就是康丝丹翠大人吗？

康丝丹翠是齐尔维斯特的二姊，在贵族院恋爱故事里十分活跃，撮合了弟弟与芙萝洛翠亚。因此很神奇地，明明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我却觉得已经认识她了。她的五官比起乔琪娜或蒂缇琳朵，与齐尔维斯特更为相似。打量著我的眼光充满兴味与愉快光彩，让我想起了首次见到齐尔维斯特时的情景。说不定两人都是像到前任奥伯。但她的头发是金色的，眼瞳是水蓝色，整个人的气质也与齐尔维斯特截然不同。

至于一旁的奥伯·法雷培尔塔克，则与夏绿蒂相像到了彷佛父女的程度，看起来个性就很温柔。我在两人面前跪下来，说出初次见面的问候语。

「我是罗洁梅茵。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格遴选，得以有幸与两位会面，愿能为两位献上祝福。」

「准许你。」

道完寒暄入座后，两人看著我轻轻微笑。

「虽然我们每年都会来参观领地对抗战，但今天还是头一次与你交谈呢。」

「卢第格也一直十分遗憾，说没什么机会能与罗洁梅茵接触。他好像很想与你多聊些有关神殿以及仪式的事情。」

对于会邀请我参加堂表亲茶会、还会前往神殿帮忙提高收成量的卢第格，我对他的印象也不错。若不是要回艾伦菲斯特举行奉献仪式，参加堂表亲茶会时，比起蒂缇琳朵我一定与他更有话聊。

「今天似乎没有见到芙萝洛翠亚大人，她身体不舒服吗？」

康丝丹翠边留意周遭，边小声这么问道。奥伯·法雷培尔塔克又是芙萝洛翠亚的哥哥，社交场合上没见到妹妹的踪影，想必也会担心吧。

「虽然此事还不能公开……但还是先向姊夫大人与姊姊大人知会一声吧。其实是因为芙萝洛翠亚有怀孕的徵兆，便让她留在领内好好休息。我打算先观察情况，明天再让她出席……」

「咦！？」

始料未及的消息让我睁大眼睛，齐尔维斯特马上轻睨我一眼说：「你小声点。」通常直到受洗时，贵族几乎不会让人知道孩子的存在，原本也不会在这种社交场合上告知他人吧。尽管我很高兴又要有弟弟或妹妹了，但此刻绝对不能表现出来。我有些坐不住地动了动身体，捂著嘴巴以免自己说出不该说的话。

……要有弟弟或妹妹了！那得再做一本婴儿用的黑白绘本才行！快记下来！

不同于一听到会有小宝宝就兴奋起来的我，康丝丹翠则是有些傻眼地看著齐尔维斯特。

「居然在这种时候怀孕……你真的除了芙萝洛翠亚大人，不打算再迎娶其他夫人了吗？以你现在的年纪与领地排名，都不能再这么任性了吧？对芙萝洛翠亚大人一往情深固然可取，但你也该看看自己的处境。老是这样，你……」

康丝丹翠换上了姊姊对弟弟说教时的语气。听著她压低音量的唠叨，齐尔维斯特语带别扭地反驳：

「我也不是故意的，总之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了。这大概也是黎蓓思可赫菲赐予的庇护，意思在告诉我不必迎娶第二夫人也没关系吧。」

「你又说这种得意忘形的话……」

康丝丹翠按住额头后，奥伯·法雷培尔塔克露出苦笑。

「看来即便领地的排名提升，芙萝洛翠亚依然备受重视，那我也就放心了。」

眼看艾伦菲斯特与法雷培尔塔克的排名差距越来越大，奥伯·法雷培尔塔克似乎很担心芙萝洛翠亚的待遇会变糟，也担心齐尔维斯特若是必须迎娶第二或第三夫人，妹妹的地位恐怕不再稳固。

「我听说在法雷培尔塔克，卢第格大人也会参加仪式，不知道领地近来的情况怎么样呢？」

今年法雷培尔塔克并没有与戴肯弗尔格比迪塔，所以没有参加贵族院的奉献仪式。法雷培尔塔克又与他领不同，领主候补生会在领内参加仪式，好奇领地情况的我于是开口发问。

「自从卢第格前往神殿举行仪式后，收成便有了显著的成长，如今其他领主候补生及近侍也会与他同行；也有基贝为了让自己的土地更加肥沃，会主动为小圣杯灌注魔力。如今又多亏了你们与戴肯弗尔格的共同研究，今后将能更有效率地举行仪式吧。」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领主候补生居然想出入神殿、参加仪式，当初应该有很多人反对吧？这次在贵族院举行仪式后，我才知道大多数人对神殿有多么忌讳。」

我说完，康丝丹翠微笑道：

「这点在法雷培尔塔克也一样喔。但是，当时的情况已经是不得不放手一试了。」

「头一个接受卢第格提议的人，便是康丝丹翠。」奥伯·法雷培尔塔克也微笑道：「不管是任命领主候补生担任神殿长或神官长，还是同意自己的孩子去神殿参加仪式，艾伦菲斯特出身的人不时总会做出惊人决定。不断引领新流行的罗洁梅茵大人，也看得出确实是来自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

他说法雷培尔塔克现在正加快脚步对神殿进行改革，让贵族能出入神殿，也能稍微减轻领内众人的负担。

「这次由于王族也参加了奉献仪式，人们对仪式不会再那么排斥了吧。现在应该是个好机会，可以建议落败领地的贵族们不妨参加祈福仪式与收获祭。」

至今无论法雷培尔塔克说了什么，似乎都没有人愿意倾听。因此康丝丹翠说了，趁著现在大家都对仪式产生兴趣，应该会有领地愿意采纳他们的建议。

「既然两领的领主候补生都会前往直辖地、参加祈福仪式与收获祭，那明年要不要与法雷培尔塔克进行共同研究，调查收获量究竟有怎样的变化呢？我们的收成连两年都有成长，这样的研究很值得昭告众人吧。齐尔维斯特，你觉得呢？」

目前只有法雷培尔塔克与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会前往各个直辖地，因此只有我们有这方面的数据。听了康丝丹翠的提议，齐尔维斯特苦笑说：

「姊姊大人，做研究的可是学生他们喔。」

「那你意下如何呢，罗洁梅茵大人？」

水蓝色的双眼盈满期待。如果能够展示领主候补生前往直辖地举行仪式后、收成确实增加了的实际资料，也许会有越来越多的领地愿意对神殿进行改革。其实我不介意与法雷培尔塔克进行共同研究，但更想把时间花在图书馆魔导具的制作上。

「目前我预计只有今年会一直待在贵族院。毕竟我还兼任神殿长，共同研究最好还是由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或夏绿蒂的文官带头主导喔。当然我也会尽力提供协助。」

「那么，我们去找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商量此事吧。罗洁梅茵大人，往后请你多指教了。」

法雷培尔塔克的领主夫妇随即往韦菲利特与夏绿蒂那一桌移动。望著离开的两人，我挨向齐尔维斯特小声说：

「明明截至目前为止，他们从来没让他领知道卢第格大人会出入神殿，但一发现大家因为王族的关系对神殿仪式改观，马上就提议要进行只有我们能做的研究呢。即便排名下降了，还是看得出来原先曾是上位领地。」

「纵使领地排名因政变而下降，但奥伯·法雷培尔塔克本就十分优秀。等到收成稳定成长、贵族人数增加，他们的排名很快就会上升吧。」

倒是我们得改改贵族的旧观念，可不能让排名掉下去──齐尔维斯特喃喃道。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I 迪塔与戴肯弗尔格的示范

「奥伯，接下来要轮到艾伦菲斯特了！」

为了让我们能及早做好观赛准备，见习骑士前来通报。我们起身往前移动，准备观赏见习骑士们的表现。站上踏脚台后，只见代表格里森迈亚的深棕色披风正在竞技场上来回飞窜。我好奇著他们要击倒的魔兽，定睛一看后，发现五只身上有著尖刺、身体呈圆球状的黄色魔兽正在场内不断弹跳。

齐尔维斯特低头看向竞技场，蹙起眉头：「那是什么？」

「那是……陶纳顿吧。」

对于这种魔鱼，我曾留下哀伤的回忆。因为之前处理鱼的时候，它变得全身满是毒针，根本不能食用。外表看起来就像是长有尾巴的黄色海胆或刺魨。

「我看它们在竞技场上也施展不了什么攻击，应该能轻松取胜吧？」

「这可不一定喔。它们攻击时会往四周射出又细又长的毒针，要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的话会非常危险。」

我说完，在旁观赛的见习骑士们大力点头。

「像倒在那边的见习骑士们，就是没躲过陶纳顿一开始的攻击。由于陶纳顿是生活在海里的魔鱼，可以离得远远的等它们自己断气，也可以用风盾把它们包围起来、直到毒针完全排出，但两种方法都非常耗时。」

看到格里森迈亚与陶纳顿陷入苦战，见习骑士们的神色都变得紧张。要是等一下出现我们完全没听过的魔兽，那可就糟糕了。负责牢记魔兽知识的莱欧诺蕾一脸僵硬，紧盯著场上的情况。

「不知道轮到我们的时候会出现什么魔兽。没想到领地对抗战的竞速迪塔会让我这么紧张呢。」

莱欧诺蕾不安地小声呢喃时，洛飞的声音响彻会场。

「格里森迈亚，比赛结束！下一个，艾伦菲斯特！」

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跳上骑兽，飞往下方的竞技场。明亮黄土色的披风先在场内绕了一圈，紧接著就定位。随后，便见贾铎夫走上前来。看来今年负责召唤魔兽的不是傅莱芮默。由于刚才她还送来奥多南兹，用尖锐的嗓音怒斥了我一顿，万一由她负责召唤的话，肯定会出现极度难缠的魔兽。

「今年负责我们的不是傅莱芮默老师呢。我有些放心了。」

「不对，就算是贾铎夫老师也不能放心。他应该对各种魔兽都很了解。」

「韦菲利特大人说得没错。打从进行共同研究，老师知道魔纸是用魔树制成的以后，他便开始大力搜集有关魔树的资料。」

听说贾铎夫向伊格纳兹提出了许多问题，比如艾伦菲斯特领内有哪些魔树等等。伊格纳兹答不上来时，还一脸受不了地对他说：「你当真有心想做研究吗？」

「话说回来，今年来观赛的人还真多。」

听见韦菲利特这句话，我环顾了看台一圈。明明现在上场的并非自领的骑士，却有许多人都探出了身子准备观赛。尤其戴肯弗尔格那边，人更是多到摩肩擦踵。不知是否因为出现的魔兽完全无法预期，还是因为罕见的魔兽使得比赛结果多次难以预料，感觉现场观众的情绪都比去年还要激动。

「即便是已经成年的骑士，也没有机会能见识到他领鲜为人知的魔兽。面对生平第一次见到的魔兽，见习骑士们究竟会如何打倒，大家都对此兴致勃勃吧。」

在我们交谈时，贾铎夫已经变出思达普、发动魔法阵。魔法阵先是亮起耀眼强光，紧接著稍稍暗下后，出现了一棵树叶繁茂的大树。

「那是魔树吗？」

「应该是吧。要是在这种时候变出普通的树木，贾铎夫老师会挨骂的。」

但是，那棵树既不像南娑扶会移动，也不像亚樊会发出大叫，看起来更不像陀龙布那样会吸光周边土地的魔力。外表看来就是非常普通的一棵树，不像琉耶露一看就充满了奇幻色彩。

……嗯～让人好想引吭高歌，来一句「这棵树是什么树」呢。

由于那棵树一动也不动，甚至让人怀疑那真的是魔树吗？

「我第一次看到这种魔树，这到底是什么呢？」

为了发掘有趣纸张的原料，我曾向各地的基贝询问过，艾伦菲斯特领内有哪些魔树，但对他领的魔树则是不太清楚。担心起来的我集中精神，看向站在一行人中心的莱欧诺蕾。莱欧诺蕾知道那是什么吗？

「除了优蒂特，全员和讨伐陀龙布时一样，变出砍伐树枝用的武器！上级骑士负责依序蓄积魔力！亚历克斯，做好准备！」

莱欧诺蕾边下指示边将自己的思达普变成斧枪，同时开始蓄积魔力，话声带有明确的自信。看来她知道那是什么魔树。

「优蒂特，等我一下指令，你马上朝著古米摩伽投出威力最强的魔导具。大家应该也都知道，只要受到威力足够强大的攻击，藏在叶子底下的细小枝条就会同时冒出来。枝条的出现只有短短几秒钟，一定要趁著这段时间尽量砍断。记住，千万别碰到枝条。根据资料，枝条前端有刺，带有强烈的麻痹效果。」

……古米摩伽？那不就是橡胶树吗？

记得很久以前斐迪南告诉过我，这种魔树与陀龙布相似，但在我们那边找不到。

「伊格纳兹、玛丽安妮，既然古米摩伽是贾铎夫老师召唤出来的，代表那种魔树产自多雷凡赫啰？还是说他只是刚好知道有这种魔树，其实是生长在其他地方？我想问他有没有办法取得原料……」

我问向与贾铎夫有过交流的伊格纳兹和玛丽安妮。但是，两人似乎也不清楚。

「那再向贾铎夫老师问问看吧。」

……要不是这棵魔树是以老师的魔力召唤出来、还是比竞速迪塔用的，我现在一定高声呼喊：「优先回收原料！」噢噢，好想要橡胶！

我目不转睛地盯著古米摩伽，一边思考能用橡胶制作哪些东西时，莉瑟蕾塔轻轻按住我的肩膀。

「罗洁梅茵大人，您有些往前倾身了唷。请不要因为想获得有关古米摩伽的资讯，便不假思索地冲去找贾铎夫老师。」

莉瑟蕾塔提醒我，照我现在这副样子，很可能什么情报都被套出来。听起来确实很危险。可是，我已经被首次见到的古米摩伽迷住了。

「罗洁梅茵大人，在请教贾铎夫老师之前，请您先问问莱欧诺蕾吧。她既然只看一眼便知道那是什么魔树以及应对方法，代表她查了很多资料。至少会知道古米摩伽长在何处吧。」

「对、对喔。」

我只想到要去问变出古米摩伽的贾铎夫，却没意识到莱欧诺蕾应该知道产地。瞬间我看见了希望。

「但即便知道了产地，万一古米摩伽是只生长在他领的特殊魔树，届时还请您放弃取得原料。因为总不能为了采集原料，就带著复数的骑士进入他领。」

要是有他领的骑士跑来，说他们想采集艾伦菲斯特的原料，您也会很困扰吧？柯尼留斯这样向我劝道。想像了一大群戴肯弗尔格骑士跑来采集原料的画面，我完全可以理解。接到这种要求只会非常头痛。

「那如果向对方购买原料呢？」

「依罗洁梅茵大人的个性，您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很可能对方提出的所有要求都会答应，因此恕我不赞成这么做。」

柯尼留斯二话不说否决了我的提议。近侍们也表示赞成，说：「若可以在领内寻得也就算了，但要与他领进行交易还是不妥。」

……可是为了想要的东西，当然得不择手段啊。

在身边人们的再三劝诫下，我只好有些死心地注视古米摩伽。

竞技场上，见习骑士们都把思达普变成了讨伐陀龙布时也会出现的斧枪，散开来围住古米摩伽。好像是因为不晓得树枝会伸多长，他们皆有些戒备地保持距离。上级见习骑士们全照著指示蓄积魔力，每个人手上的武器都绽放虹光。

「不管是谁都能使出那种攻击吗？」

「是的。因为只是把拥有的魔力全倾注到武器里，只要稍加训练，任谁都做得到。只不过，威力会受到魔力量与属性数的影响，因此下级与中级骑士就算施展了这种攻击也没有效果。但中级骑士当中，魔力量接近上级程度的人应该也办得到吧。」

由于攻击时会释出体内所有的魔力，所以除非是有把握能一击必胜，或是带有回复药水、而且回复时有人能够支援，否则一般不会施展这个招式。这次因为还有奉献仪式时没发完的回复药水，应该不用担心吧。

「优蒂特，你瞄准茂密的树叶；上级骑士则请依序攻击，树干上方有些许变色的地方吧？我叫到名字的人就朝那里攻击！」

「是！」

确认所有人都拿好武器，莱欧诺蕾挥下高举的手臂。

「优蒂特！」

「喝！」

优蒂特马上以弹弓射出与戴肯弗尔格比迪塔时没用完的魔导具。击中茂盛繁密的叶子后，巨大的爆炸声立刻响起。

古米摩伽受到惊吓般猛然一晃，细小枝条从繁茂的叶子底下「咻」地伸了出来。数量大约有三十至四十根吧。确实如莱欧诺蕾所说，伸出来的枝条前端都带有利刺。

「呀！」

「喝啊！」

坐在骑兽上的见习骑士们立即挥舞斧枪，接连砍断往外伸直的枝条。然而，枝条只笔直伸长了短短几秒钟而已。转眼它们便缩回叶子底下，紧接著像触手般缓缓蠕动，想要捕捉周遭的见习骑士。触手在隆起的茂密叶子底下伸缩蠕动的模样，让我联想到了水母。

……而且枝条还有麻痹人的效果，这简直是水母树嘛！古米摩伽就是水母树，非常危险。好，我记下来了。

「那些枝条没有伸直时无法砍断！大家先后退！我来攻击！」

莱欧诺蕾让见习骑士们退开后，释出自己累积的魔力。她大声吶喊，用力挥下斧枪，释出的虹色魔力攻击朝著树干上方颜色略浅的地方飞去。

被魔力击中后，古米摩伽的叶子大力一晃。但是，往常会有的冲击竟没有接著发生，彷佛释出了所有魔力的攻击全无效果。意想不到的情况让我瞠大双眼，但下一秒只见枝条「咻」地伸直。

（插图014）

「就是现在！」

见习骑士们没有错过这一瞬间，挥起斧枪砍断危险的枝条。「娜塔莉，储存魔力！」莱欧诺蕾边下达指示，边喝著回复药水注视骑士们的动作。

要继续释出所有魔力发动攻击吗？可是，这种攻击方法真的有效吗？我担心地看向莱欧诺蕾，却发现她下起指示毫不迟疑。

「亚历克斯！」

「喝啊啊啊啊啊！」

听见莱欧诺蕾的指令，接著换亚历克斯释出攻击。威力相当强大的光芒击中了古米摩伽，但依旧没有半点冲击袭来。见习骑士们立刻上前砍断伸出的枝条，枝条缩回去后，他们马上后退与古米摩伽保持距离。紧接著又是魔力攻击。

「托劳戈特，预备！娜塔莉！」

托劳戈特依言开始往武器灌注魔力，娜塔莉则是挥出攻击。柯尼留斯说得没错，魔力攻击的威力确实会因魔力量与属性数而有不同。尽管每个人释出的攻击都带有复杂的虹彩，但各自的颜色都不太一样，威力也大不相同。

「那些危险的枝条是不是砍得差不多了？几乎没有再出现。」

娜塔莉的攻击命中后，这次几乎没有枝条冒出来了呢── 安洁莉卡喃喃地说。显得有些心浮气躁的她，可能是因为自己也很想上场吧。

「优蒂特，用最后绝招清空树叶！全员保持安全距离！马提亚斯，储存魔力！」

「是！」

莱欧诺蕾紧接著呼喊的却不是正在蓄积魔力的托劳戈特，而是优蒂特。优蒂特火速从腰包里拿出拳头大小的魔导具，以弹弓射出。

射出的魔导具彷佛被吸过去般，就这么飞向隆起的茂密叶子。下一秒钟，就连魔力击中时也没出现过的爆炸声轰然响起，无数绿叶瞬间起火燃烧。

「这、这是怎么回事！？」

「竞速迪塔会用到这种魔导具吗！？」

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都讶声大叫，整个会场也嘈嚷起来。这么说来，记得马提亚斯曾说过，自从改成比竞速迪塔以后，几乎再也没有领地会用魔导具。

「那是之前为了与戴肯弗尔格比迪塔，哈特姆特制作的魔导具喔。因为不用也是浪费，就决定拿来在领地对抗战上使用了，想不到威力这么强呢。」

「原本居然要用来对付戴肯弗尔格，这更是让我吃惊。也太狠毒了。」

「……我们把这当成最后绝招，真的快输的时候才会拿出来喔。」

原先那般繁茂的绿叶都彻底烧光了，古米摩伽却还是没有倒下。树干上方尽管遭到火焰吞噬，却一点也没有要烧起来的样子，颜色略淡的地方依然好端端的。

……古米摩伽未免太强了吧！？

我正这么心想时，树干上颜色略浅的地方再往上一点，也就是分出树枝的顶端开始淡淡发光。与此同时，局部的树枝开始缓缓蠕动，又要重新长出触手般的枝条。

「在长出来前解决它。托劳戈特、马提亚斯，从上空发动攻击！全员举好盾牌！」

「是！」

莱欧诺蕾一声令下，托劳戈特与马提亚斯便留意著彼此的动作，骑著骑兽往高空飞去。虹光形成的轨迹耀眼绚丽。

「喝啊啊啊啊啊！」

「哈啊啊啊啊啊！」

紧接著两人同时挥下斧枪，以坠落之势向下俯冲。释出的两道魔力攻击彷佛闪电一般，笔直地贯穿古米摩伽。

分不清是「咚」还是「滋」的击中声先是响起，随后是震耳欲聋的劈哩啪啦声响，古米摩伽碎裂开来。

下个瞬间，古米摩伽与魔法阵上的光芒都消失了。但是，攻击后造成的冲击并未消失。见习骑士们举著盾牌奋力抵挡冲击时，洛飞朗声宣布：

「艾伦菲斯特，比赛结束！」

「做得好。这场迪塔太精采了！」

见习骑士们从竞技场回到看台上后，齐尔维斯特语带兴奋地表扬众人。今年下半场的迪塔不断出现罕见魔兽，当他领的见习骑士都在不知所措、花费不少时间应付时，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却是毫不迟疑地接连发动攻击，表现份外出色。

「莱欧诺蕾，我真没想到会有人对他领的魔物如此了解。」

「不敢当。但是，知道古米摩伽的并不只有我而已。为了让每个人都有办法应付，也为了让重要的知识能传承下去，所有见习骑士都把资料背起来了。」

莱欧诺蕾一脸骄傲地说道，看向在场的见习骑士们。

「今年因为由我发号施令，大家会比较注意到我的表现吧。但是，其实现在不管由谁负责指挥，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都能打倒古米摩伽。今年就算我毕业了，到了明年、后年，知识的传承也不会断绝。」

莱欧诺蕾把自己调查过的魔物整理成了资料，放在书架上供大家翻阅。所以，大家只要记住上面的内容就好了。知识将永远传承下去── 莱欧诺蕾微笑道。

「身为奥伯，我为你们的努力感到骄傲。」

齐尔维斯特这么赞许后，代替卡斯泰德担任奥伯护卫的一名骑士团高层，也点著头上前一步。

「不光从所知所学能看出你们的努力，中级与下级骑士的动作也非常迅速，懂得遵从指示、砍断上级骑士们引诱出来的枝条，团队合作默契绝佳。看了你们今天的表现，说不定现在就能参加本要成年后才能参与的陀龙布讨伐吧。你们的实力确实变强了，今后要持续精进。」

「是！」

就连骑士团高层也开口表扬，见习骑士们高兴得互相对看，笑了起来。这场迪塔他们同心协力，取得了好成绩，脸上的笑容洋溢著成就感。

「见习骑士们接下来就负责保护夏绿蒂与罗洁梅茵，一边观看他领的迪塔吧。韦菲利特，你跟我来。」

齐尔维斯特把韦菲利特叫过去，吩咐我们留下来观看迪塔后，转身回到会场。看著齐尔维斯特与韦菲利特带著自己的近侍们回到会场，我不禁纳闷：「自己不跟著过去没关系吗？」这时，夏绿蒂发出了轻笑声。

「姊姊大人，您不用这么担心。父亲大人是为了让哥哥大人更习惯这种社交场合，而且可能也是想讨论我的婚事该怎么回答吧。」

夏绿蒂边说边牵起我的手，带我走向看台。近侍与见习骑士牢牢围在我们四周，堵得密不透风。

夏绿蒂在我身旁站定后，看著底下的竞技场微笑道：

「上位领地给我们的批评与指教都没有错，现在艾伦菲斯特是只凭姊姊大人一个人的功绩在提升顺位。甚至直到领内的情势稳定之前，领地排名恐怕还会有变动吧。如果不让领内贵族们的观念产生改变，也无法决定我的婚事。」

究竟该把艾伦菲斯特视为上位领地，还是该假定我们的排名很快就会下降，他领都还无法判断。听说就是因为这样，求娶夏绿蒂的从上位领地到下位领地皆有。

「……今后须大力改掉大家原有的行事作风，希望能在我快要毕业之前，旁人都已经认可我们的表现像是上位领地了呢。」

这样一来，要决定对象也会轻松得多── 夏绿蒂如是说。她说若能挑选到与艾伦菲斯特地位相当的对象，对双方都有好处。但是，现在就连艾伦菲斯特处于什么地位也还不确定。

「夏绿蒂，截至目前为止，艾伦菲斯特几乎没有过走投无路的情况。由于政变时保持中立，和落败后遭受到严重打击的领地不同，我们不需要去适应剧烈的改变。但是，既然现在领内进行了肃清，将无可避免地面临巨变吧。」

如今领内的旧薇罗妮卡派遭到肃清，相继有人受到惩处，内部情势想必非常混乱。趁著这种时候，我们必须提升整体的行事效率、导入新思维。

「不过，这些事情等回到领地以后再说也不迟。夏绿蒂，现在先好好享受领地对抗战吧。」

「是，姊姊大人。」

接下来的竞速迪塔不断出现从未见过的魔物。我一边观赛，一边听著用功学习过的见习骑士们讲解正确的应对方法，看得津津有味。

「大家还真是认真学习。是莱欧诺蕾教的吧？」柯尼留斯一脸佩服地这么称赞后，莱欧诺蕾露出了高兴的腼腆笑容。一眼就能看出两人是对许久不见的恋人，「幸好达穆尔不在」的想法一瞬间闪过脑海。

「对了，安洁莉卡是来确认托劳戈特有没有进步吧？你觉得怎么样呢？」

这里也有个有望发展恋情……更正，是大家都屏息注视著、希望她好歹发展一下的人在。安洁莉卡说过，「结婚对象至少要比柯尼留斯还强才行」，不知道在她看来托劳戈特的表现如何？

面对众人的目光，安洁莉卡轻轻以手托腮，微笑道：「……我再一次确认了波尼法狄斯大人有多么强大。」看样子是不会照大家所期待的发展了。

「以上，今年的竞速迪塔就此结束。接下来有请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为各位表演仪式。」

「噢噢噢噢……！」

洛飞话一说完，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便发出洪亮吶喊，跨上骑兽一同朝著竞技场飞下。他们和迪塔开始前的学生一样，也在竞技场内绕了一圈，随后消除骑兽降落至地面上。

紧接著骑士们以奥伯·戴肯弗尔格为中心，迅速围成圆圈。动作之熟练，看得出来就连站位也已经彻底固定。而且明明还没有半个人变出思达普，奥伯·戴肯弗尔格的右手上就已紧紧握著莱登薛夫特之枪。八成是从戴肯弗尔格的神殿抢── 不对，是借来的吧。这阵子理应刚举行过奉献仪式，枪尖的魔石却是蓝色的。想必是为了领地对抗战，奥伯自行补充了魔力。

奥伯举起长枪，以尾端敲击地面，开口说了：

「如今早已成年的骑士们，应该有许多人都不曾在贵族院接受过洛飞指导，所以未曾学习过这个仪式的战舞。即便参观过了研究成果，恐怕也很难理解究竟有何效果。为此，戴肯弗尔格的骑士团决定为各位实际示范一次。展示长年来已慢慢偏离本质、也逐渐遭人遗忘的真正仪式与神具！」

现场响起的「噢噢」赞叹声比预期还要大，我吓了一跳地看向整个会场。只见各领似乎都十分感兴趣，几乎所有观众全挤到看台前方，观看戴肯弗尔格的仪式。

「原本应该在前一天就举行仪式、取得复数的祝福，等到身体适应以后，再恢复魔力准备上场战斗。」

因为取得的祝福若太多，会像先前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一样身体不受控制，而且就算喝了一般的回复药水也无法马上恢复魔力。

「但是，戴肯弗尔格的骑士已不需要多花时间去适应。因为在此之前，我们已经多次举行过仪式，计算出了取得祝福大约需要多少魔力，也藉由增加参与人数，成功减轻了每个人的负担。」

他们似乎特意做了调整，好让自己不喝回复药水也能进行示范。投入的程度太惊人了。我有点明白为什么齐格琳德想怨恨我了。

「再来，这便是从神殿借来的真正神具，莱登薛夫特之枪。」

奥伯·戴肯弗尔格一边说道，一边以双手握住莱登薛夫特之枪，紧接著开始灌注魔力。很快地莱登薛夫特之枪不只枪尖，就连整个枪身也变成蓝色，甚至放电般亮起劈哩啪啦的闪光。

「那、那是怎么回事！？」

「神殿的神具居然会变成那样吗！？」

从未去过神殿、也从未亲眼见过神具的贵族们，都看著绽放蓝光的莱登薛夫特之枪惊声大叫。

「赐予将上场战斗的吾等力量吧！」

奥伯·戴肯弗尔格高举绽放蓝光的长枪，扯开喉咙大声嘶吼。与此同时，变出了思达普的骑士们也齐声喊道：「岚恩翠！」将思达普变成长枪。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随后熟悉的祷词传来，骑士们先是举起长枪敲向大地。

「赐予吾等赢取胜利的力量吧，强大如同无人能敌的安格利夫。赐予吾等赢取胜利的速度吧，迅疾如同无人可比的休泰菲黎兹。」

和上次见过的一样，骑士们一边高歌一边旋转长枪，不时以尾端敲击地面。每当他们换手拿取，长枪便会撞上魔石变成的铠甲发出铿锵声响，一次又一次像在打著拍子。只不过与见习骑士相比，成年骑士们的动作明显更加老练。不单是整齐划一，充满力量的同时还兼具流水般的优雅。因此虽说是同样的仪式，看起来却大不相同。

「战斗吧！」

奥伯·戴肯弗尔格高举起莱登薛夫特之枪，周遭的骑士们也「噢噢！」地发出威猛吶喊，向著天空一致举起长枪。

瞬间，蓝色光柱猛地向上窜起。祝福光芒洒落下来，有一部分则向外飞去。

在贵族院举行仪式时一定会出现这种景象，但在领内举行的时候多半没有吧。戴肯弗尔格那边从未见过光柱的人也发出了惊讶叫声。而艾伦菲斯特的成年人们看著首次见到的光柱，全都一脸不敢置信。

「这就是光柱吗……」

即便看过报告书所描述的景象，没有亲眼见识过还是难以体会吧。我与夏绿蒂对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的齐尔维斯特点点头。

「在贵族院举行仪式时，一定会发生这种现象喔。很不可思议吧。」

学生当中看过光柱的人也属少数。除了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的学生，顶多只有参加过奉献仪式的领主候补生与上级文官吧。还有就是宿舍离戴肯弗尔格舍比较近的人。

「怪不得。若你总是一副理所当然地引发这种现象，也难怪众人会声称你是圣女或女神的化身。」

随后，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打倒了洛飞召唤出来的魔物。不管是速度、力量，还是得到复数的祝福后仍能马上行动的强韧，与学生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最后由汉娜萝蕾上场，举行将胜利献予诸神的仪式，并将得到的祝福还予众神。汉娜萝蕾将思达普变成绯亚弗蕾弥雅之杖，举至头顶后画圆般地缓慢旋转。涮涮、涮涮的浪涛声传来，魔力犹如热气般从骑士们身上袅袅升起，汇集后飞向天际。

「以上，便是在戴肯弗尔格代代传承的仪式。」

奥伯·戴肯弗尔格拿著已不再发光的莱登薛夫特之枪，朗声说道。看台上爆出了夹杂著兴奋与感叹的欢呼。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I 首次参加的表扬仪式

「稍后将举行表扬仪式。第五钟响后，请所有学生来到竞技场上集合。」

戴肯弗尔格的仪式结束后，看台上的观众都闹哄哄地兴奋交谈。为了让大家可以听见，洛飞使用了具有扩音效果的魔导具，宣布接下来的行程。

「得开始收拾才行呢。」

和去年一样，第五钟响起前还有一点时间，得趁著这个时候简单收拾场地。见习文官们开始撤下为了发表成果而搬过来的贵重魔导具，见习侍从们也开始整理端给访客的茶具与点心。大家忙碌地来回走动时，我则坐在椅子上稍事休息。因为一直站著观看迪塔，两脚痛得要命。

……不过，身体并没有因此不舒服，看来我真的变健康了呢。

第五钟「当啷当啷── 」地响起后，大家停下手边在做的事情，一一飞向竞技场准备参加表扬仪式。所有学生都骑著骑兽，五颜六色的披风在空中翻飞，这幕景象十分壮观。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夏绿蒂，麻烦你们负责指挥了。」

毕竟全领地的学生正同时飞往底下的竞技场，一个不小心造成混乱的话，可能会引发小规模的冲突或争吵。我麻烦两人像去年那样引导大家，韦菲利特爽快地一口答应。

「嗯。那你先和父亲大人一起坐在那里吧。晚点就要面对叔父大人的说教了，我看你最好先休息一下。」

「请更正成是称赞！……在斐迪南大人开始说教之前，我会让他称赞我的。」

尽管我已下定决心，但也清楚记得刚才一见到面，斐迪南就用力捏我的脸颊。居然连韦菲利特也觉得我肯定会面临训话，那得想想办法才行。

……不如在斐迪南大人张开嘴巴要说教的时候，就舀口法式清汤塞到他嘴里？或是我也拿出苏弥鲁布偶一起对他唠叨，来个以毒攻毒？

正深感苦恼时，齐尔维斯特轻戳了下我的脸颊。我仰头看向他后，发现他似乎在回想什么事情，表情显得有些怀念。

「罗洁梅茵，你脸色不用这么凝重。」

「养父大人？」

「你只要上台得到国王的表扬，这样就没问题了。然后再跟他炫耀这件事情，他就骂不了你。毕竟你已经连续三年都获选为最优秀者，却因为我们的关系到了今年才首次参加表扬仪式。」

闻言，我想起了有关斐迪南就读贵族院时的事情。记得他曾说过，每次获选为最优秀者，就是他能得到父亲称赞的宝贵机会。

「虽然你很多事情都不懂得适可而止，但也确实非常努力。至少今天该让斐迪南夸奖夸奖你。反正他没看过报告书，应该不清楚你做了哪些好事。」

等回到了艾伦菲斯特，再由我好好教训你── 听到齐尔维斯特这么说，我却因为他的贴心而有些心虚。

「那个，养父大人。我已经在写信时坦白了不少事情，真的没问题吗？」

「你只写了检查时被人看到也无妨的事情吧？只要你自己别多嘴，应该不用太过担心。」

但我好像已经用发光墨水写了一堆不该写的事情喔── 尽管这句话没有说出来，但看我噤不作声，齐尔维斯特显然有所察觉。

「是嘛。那就是你自找的了。乖乖挨骂吧。」

「啊呜……」

「好了，快下去吧。国王开口表扬后，你只要回答『这是我的荣幸』就好了。千万不准多说半个字，也别做任何事情。知道了吗？」

齐尔维斯特再三叮嘱后，要我赶紧下去。我坐著骑兽，在近侍们的包围下飞往竞技场。由上往下看去时，由于披风的颜色整整齐齐，一看就知道自己该往哪里集合，这让我十分高兴。

来到场地上后，我走向艾伦菲斯特列队的地方，听见已经先下来的韦菲利特与夏绿蒂正在交谈：「希望艾伦菲斯特今年也有很多优秀者。」同一时间大概是所有学生都下来了，王族开始进场。

中央骑士团披著黑色披风，全程戒备地护在四周；王族则操控著骑兽张开翅膀，逐一落地后走到台上。有国王与他的第一夫人，以及席格斯瓦德、阿道芬妮、娜叶拉耶、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

……这样看过去，真的几乎所有王族都参加了奉献仪式呢。

只有国王的妻子们皆未出席，但王子这一代的王族成员都参加了嘛。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奉献仪式的规模好像真的很不得了。

「经过了生命之神埃维里贝进行严选的冬季，你们皆已通过严格的遴选，在此齐聚。」

国王和去年一样先说了这句致词，表扬仪式旋即正式开始。由于使用了扩音魔导具，国王嘹喨的话声传遍竞技场。感觉声音好像比奉献仪式那时还要有精神。希望不是我的错觉就好了。

「首先，表扬今年的竞速迪塔。宣布到的前三名请派代表出列。」

一名男性披著黑色披风，多半是中央的贵族，这么说明后开始宣布前三名。

「上位领地第一名，戴肯弗尔格。」

今年戴肯弗尔格不仅凭著自身的能力得到祝福，也勤于研究魔物，所以第一名可谓是实至名归。加上速度之快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现场弥漫著「不愧是戴肯弗尔格」的氛围。

「第二名，库拉森博克。」

库拉森博克显然也对魔物十分了解，比迪塔时毫不犹豫就展开攻击。经年累月的知识底蕴果然不容小觑。而且面对的魔兽又不像古米摩伽那么难缠又棘手，所以很快就打倒了。我觉得库拉森博克运气很好。

「第三名，艾伦菲斯特……以上派代表出列！」

艾伦菲斯特的名字一出现，场上一片哗然。毕竟比模拟赛时艾伦菲斯特还是第六名，正式比迪塔时竟然得到了第三名。再者综观艾伦菲斯特至今的排名，我们从未在领地对抗战上得到第三的名次。

「想必是因为他们很了解那个魔物吧。因为艾伦菲斯特与多雷凡赫在进行共同研究时，特别专注在魔树上嘛。」

「一定是他们拜托了贾铎夫老师，请他变出这个魔物吧。」

前方忽然传来这样的对话，充满恶意的轻笑声在嘈杂的场地上传了开来。听见这种不怀好意的言语，莱欧诺蕾与马提亚斯他们的表情都僵住了。

尽管我很想反驳：「艾伦菲斯特要是有本事能先跟老师打好关系，就不会被人嫌弃我们都不懂往来社交了。迪塔明明是凭实力！」然而话声来自前方，代表对方是上位领地的人。到底该忍气吞声还是该反驳呢？我还在犹豫的时候，又有其他领地的人开口说话了。

「竞速迪塔都是比赛开始之前，才会决定由哪位老师负责为哪个领地召唤魔物，怎么可能事先与老师说好。别因为自领的见习骑士表现不佳，就去贬低其他领地。」

「会遇到什么魔物全凭运气，艾伦菲斯特今年遇到的魔物可是比去年还难对付。明眼人都能看出是艾伦菲斯特自己的实力。」

……对！这就是我想说的话！

曾一起上过课、仔细观看过迪塔比赛的见习骑士们，似乎都知道要打倒古米摩伽有多么不容易。其他几个领地的见习骑士们帮忙说话后，恶意批评我们的声音立即变小许多。

「……看来也有人能够理解我们呢。」

莱欧诺蕾绽开笑容说完，艾伦菲斯特的见习骑士们也高兴得直点头。接著，由莱欧诺蕾与亚历克斯作为代表上前。

……在我还一年级的时候，大家的团队合作可说是漏洞百出，与戴肯弗尔格交手时的表现更是惨不忍睹。大家真的很努力呢。

见习骑士们当然很努力。他们互相指出对方的不足、一起学习，还拋开派系的成见齐心协力，忍受刻苦的训练。但是，也不能忘了波尼法狄斯与卡斯泰德的付出。是两人优先指点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为他们加强训练。多亏带头训练的师长警觉到了课程内容改变后、骑士们的整体实力下滑，大家才能变强。

「你们今年的表现非常精采。今后也要继续努力，并考虑加入中央骑士团。」

表扬见习骑士们的，是中央骑士团的团长劳布隆托。大家拿了类似奖章的纪念品后便走回来。看起来是块透明的蓝色魔石。

「我们还是第一次得到这种纪念品。」

「之后再拿给辛苦训练大家的祖父大人看吧，他一定会很高兴。」

「是呀。」

场上的吵闹声安静下来后，接著是表扬文官发表的研究成果。能够得到表扬的，似乎也都是极具影响力、中央贵族一致认可成果出色的研究。

「第一名，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的仪式与加护研究。」

「第二名，格里森迈亚的魔力增幅魔导具。」

「第三名，亚伦斯伯罕与艾伦菲斯特的魔导具魔力减量研究。」

听到「代表请上前」，我不禁十分为难。因为两个共同研究的代表都是我。

「那个，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能麻烦您当代表，去接受与戴肯弗尔格的共同研究的表扬吗？因为我得去接受与亚伦斯伯罕的共同研究的表扬。」

「不不不，等一下。与戴肯弗尔格的共同研究也是你在主导吧？既然分别得到了第一和第三名，你只能优先接受第一名的表扬，不然就是两边都接受。而且这样好像我抢了妹妹的功劳一样，我才不要。」

听他这么说，我只好与护卫骑士莱欧诺蕾一同上前。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不担任艾伦菲斯特的代表，这样真的好吗？」

「毕竟这两项共同研究的负责人，都是罗洁梅茵大人啊。」

戴肯弗尔格派出的代表则是蓝斯特劳德。可能是中午被齐格琳德狠狠骂了一顿，尽管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整个人的感觉却有些消沉，而且看都不看我一眼。但总不可能从头至尾都不说一句话，坚决保持沉默吧。

「蓝斯特劳德大人，没想到我们的共同研究得到了第一名呢。」

「……我倒是早就料到了。」

蓝斯特劳德先瞥了我一眼，夹带著叹息这么说后，随即稍微挺直腰杆。瞬间，原先消沉的感觉消失无踪，浑身散发出了戴肯弗尔格领主候补生该有的气势。

「罗洁梅茵，你……」

「真没想到我们的研究会得到第三名呢。对不对呀，罗洁梅茵大人？」

「……咦？蒂缇琳朵大人？」

就在这时，蒂缇琳朵出声打断了蓝斯特劳德。为什么她会一派神采飞扬地以代表身分出来呢？我愣愣地探头看向蒂缇琳朵身后，想要寻找雷蒙特的踪影，却完全没看到他。

「请问，亚伦斯伯罕的代表应该是雷蒙特吧？我记得除了他以外，并没有任何人也参与研究……」

对于我的困惑，蒂缇琳朵「呵呵呵」地一笑置之。

「因为雷蒙特不喜欢出锋头嘛，这也没办法。何况这是我未婚夫的研究，由我作为代表接受表扬也没问题吧。」

面对她的咄咄相逼，雷蒙特只是无法拒绝而已吧。

……真是的！难得这是让大家记住雷蒙特的好机会耶！

我在心里对抢他人功劳的蒂缇琳朵大感愤慨，一边站到蓝斯特劳德旁边。

「蓝斯特劳德大人，您刚才要说什么呢？」

「没什么，算了。」

在王族旁边待命的一群人当中，接著走出了一位素未谋面的男性。由于刚才表扬见习骑士的是骑士团长，这位多半是中央的文官代表吧。

「第一名，戴肯弗尔格、艾伦菲斯特。你们所进行的研究，不仅让世人重新认识了如今已经式微的仪式，也查明了能够取得诸神加护的方法。甚至藉由取得加护，还能减少魔力的消耗，这点更是值得深入探讨。就连王族也曾参与这项研究，由此可知未来这在尤根施密特将是一项非常重要的研究。」

文官述说了研究当中感到佩服的地方。最受到赞扬的，似乎是取得的加护越多，魔力的消耗量会越少这一点。还说希望我们能继续研究，让往后的学子可以取得大量加护。

……可是，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再做研究了吧？

「今日赠送此物以兹纪念。期望你们今后能为尤根施密特继续效力。」

与莱欧诺蕾刚才拿回来的迪塔奖章不同，这次拿到的奖章是颗淡黄色魔石。拿在手上时，沉甸甸的很有重量。我请莱欧诺蕾帮忙拿著奖章，趁著中央的文官代表在表扬第二名的格里森迈亚时，移动到蒂缇琳朵旁边。

「第三名，亚伦斯伯罕、艾伦菲斯特。你们所进行的研究，改良了原先需要大量魔力的魔导具，使其能以较少的魔力发动。比起至今减少魔力消耗量的其他方法，各方面的功能都更加优异；而且不光是展示时陈设的魔导具，亦能广泛应用在各种魔导具上。希望你们今后能在改良上继续钻研。」

比起魔导具本身，中央文官们更关注的似乎是雷蒙特这项研究的核心目的，也就是如何能节省魔力。仔细回想后可以发现，这次受到表扬的，全是如何能减少魔导具的魔力消耗量、如何能增加自己魔力的研究。这也成了一种判定基准，可以看出现在的尤根施密特有多么缺乏魔力，魔力又有多么重要。

带著两个奖章回到原位后，接著是表扬来客数与接待表现。很可惜地这部分并没有叫到艾伦菲斯特，前三名还与领地的排名一模一样。第一名是库拉森博克，第二名是戴肯弗尔格，第三名则是多雷凡赫。

「但我觉得艾伦菲斯特今年的表现也很好啊……」

听完结果后我忍不住噘起嘴唇，布伦希尔德只是一脸无奈地摇摇头。

「这是因为艾伦菲斯特能接待访客的侍从与领主候补生太少了，必然会让客人久候，所以满意度也就下降了吧。这部分想要挤进前三名恐怕不太可能。」

由于我们会推出点心与各种新流行，加上可以预先商讨贸易一事，所以能吸引许多访客前来。但是，我们并没有足够的人力做好接待工作。听说若不是原本人数就很多的大领地，绝对应付不来。「毕竟现在也不可能马上增加见习侍从的人数。」听到布伦希尔德这么说，我也只能释怀。

……艾伦菲斯特明明是中领地，人数却很少呢。

今后必须想办法慢慢增加贵族的人数才行。

与领地对抗战有关的表扬结束后，接著是表扬贵族院的成绩优秀者。刚才的表扬是给予整个领地，接下来的则是针对个人。

「接下来宣布今年的成绩优秀者。被叫到名字的人请上前来。」

随后，从最高年级开始公布成绩优秀者。最高年级的最优秀者是多雷凡赫的一名上级文官。居然不是领主候补生吗？我大吃一惊，但紧接著宣布领主候补生课程的最优秀者时，被叫到的竟是据说一直沉迷于画迪塔故事插图的蓝斯特劳德。

……原来蓝斯特劳德大人的成绩好到了足以获选为领主候补生课程的最优秀者啊。我现在才知道。

要是没有沉迷于画插图、更用功点读书的话，说不定整年级的最优秀者也能手到擒来。想著这些事情时，我听见莱欧诺蕾与亚历克斯也获选为优秀者。

「亚历克斯，做得好。」

「莱欧诺蕾，恭喜你。」

「都是托罗洁梅茵大人的福。」

莱欧诺蕾与亚历克斯边接受大家的祝福边往前走去。看著他们离开时，接著叫到了五年级的优秀者。首先是最优秀者，再来会依照领地排名宣布优秀者。

「艾伦菲斯特……布伦希尔德、娜塔莉、马提亚斯。」

「布伦希尔德、马提亚斯，恭喜你们。」

马提亚斯去年也曾获选为优秀者，但布伦希尔德还是头一次。只见她惊讶地睁大蜜糖色双眼，紧接著眼眶泛起泪光，嘴角弯起微笑。

「……我还是第一次被选为优秀者。」

「是啊。因为布伦希尔德面对上位领地，非常努力在接待嘛。你的努力能得到认可，我也很高兴喔。」

「罗洁梅茵大人，谢谢您。」

布伦希尔德微笑道，高兴得脸颊微微发红。看起来顿时更加可爱，笑容娇俏动人。

「优秀者啊……」

听见这句低语，我仰头看向马提亚斯。与布伦希尔德不同，他看起来并不高兴的样子。可能是与原先的目标还有些距离，但中级贵族能获选为优秀者已经很难得了。他应该表现得开心一点。

「马提亚斯，你应该高兴一点、以自己为荣喔。我身为主人也觉得很骄傲呢。」

闻言，马提亚斯眨了眨眼睛后，忽然当场跪下来。那双蓝色眼眸笔直看来，接著他执起我的手，将额头抵在我的手背上。这是贵族表达最高等级谢意时的动作。

「咦？马提亚斯，你做什……」

「若不是罗洁梅茵大人当初设法拯救了我们，我也没有机会得到这样的荣耀。将荣耀与感谢献给我的主人。」

……拜托，快停下来！这种感谢对心脏造成的刺激太大了！而且好引人注目！超多人在看我们！

「我、我知道了。马提亚斯，你快点过去吧。大家在等你喔。」

我急忙抽回手，要马提亚斯赶快过去。布伦希尔德、马提亚斯与娜塔莉开始往前面移动时，宣布了四年级的成绩优秀者。艾伦菲斯特的优秀者有劳伦斯与伊格纳兹。

「我也想跪下来向罗洁梅茵大人表达感谢，能请您允许吗？」

劳伦斯用微带促狭的口吻这么说。我轻睨了他一眼，要他赶快去前面。

「我会叫人多装点晚餐的肉给你当奖励，请在没什么人的时候再感谢我吧。」

「遵命。」

劳伦斯忍笑似的掩著嘴角，与得到了韦菲利特称赞的伊格纳兹一起上前。

「三年级，最优秀者，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罗洁梅茵。」

紧接著，领主候补生课程的最优秀者、文官课程的最优秀者都叫到了我的名字。由于同个名字一再被叫到，周遭在响起「噢噢」惊叹声的同时，也混杂了一些声音在说：「又是她吗？」宣布优秀者时，则叫到了韦菲利特。

「罗洁梅茵大人，恭喜您。这是您第一次参加表扬仪式呢。好了，快过去吧。」

菲里妮与莉瑟蕾塔看起来比我还要高兴。

「罗洁梅茵，手。」

在笑容满面的近侍们目送下，韦菲利特护送著我走向前方。四周传来的交头接耳声，让我感觉到了自己备受瞩目。

「她就是艾伦菲斯特的……在奉献仪式上请来了王族的领主候补生吗？」

「她就是之前连续两年都缺席表扬仪式的领主候补生吧？」

……怎么大家在意的事情好像有点奇怪！？

众人在议论的根本不是我的成绩嘛。听见旁人这样窃窃私语，我开始觉得早知道今年也缺席就好了。

「把背挺直。接下来你得一个人上去。」

走到优秀者列队的地方后，韦菲利特停下脚步，放下护送我的手臂。

于是我努力优雅地踏出步伐，慢慢走到台上。到了台上，可以清楚发现不管是台下的学生，还是看台上的家长们都往我这里看来。众人的目光几乎要把我压垮，但我仍是挺直了背，不让自己低下头，脸上也挤出笑容。

……呜啊啊，好紧张喔。早知道还是应该缺席。

我走向站成一排的王族时，艾格兰缇娜朝我投来温柔微笑。稍微感受到了她的鼓舞，我在国王面前跪下来。低头往我看来的国王，脸色似乎比奉献仪式那时要好得多。而且他的眼神温柔，对我说话的嗓音也和煦又沉稳。

「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罗洁梅茵，你已连续三年取得了非常优秀的成绩。尤其今年还与戴肯弗尔格、多雷凡赫以及亚伦斯伯罕都进行了共同研究，其成果亦为尤根施密特带来莫大贡献。你的努力与贡献皆值得嘉许。」

可能因为平常老是挨骂，大家总说我爱惹麻烦，现在听到国王称赞我说「贡献良多」、「帮了大忙」，我不由自主高兴起来。感觉得出国王是真心这么认为，并不只是说些客套话。

……我真的帮上忙了呢。

「能为君腾效劳，是我莫大的荣幸。」

接著场内响起偌大的掌声。我在得到国王的许可后站起来，回头发现不光是台下的学生，看台上的大人也在拍手。在艾伦菲斯特的看台那里，齐尔维斯特、骑士们与家长们也都在鼓掌。

我顺势将目光转向另外一边的亚伦斯伯罕，在一片淡紫色中找到了明亮黄土色的披风。凝神细看后，斐迪南、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也在为我拍手。

……啊，养父大人与斐迪南大人真的都很高兴呢。

有这么多人赞许我在就读贵族院时的表现，也为我感到开心，这是我至今从未体验过的事情。开心的感觉霎时大过紧张，内心深处也温暖起来，我感到非常快乐且幸福。

……嗯，明年也加油吧。

这天的表扬仪式，让我自然而然涌现了这样的念头。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I 与斐迪南共进晚餐

「保存食物用的魔导具请他们放在这边就好了吧？这样推车便能顺利通过。」

「亚伦斯伯罕派来的近侍人数没有变动吧？」

从领地对抗战会场回到宿舍以后，近侍们移动到茶会室细心做起准备。环顾茶会室一圈，我点了点头。准备工作非常完美。齐尔维斯特与韦菲利特也在，现在就等斐迪南抵达了。

「你们学生还要整理一下才能用晚餐，都先回房去吧。」

负责发号施令的黎希达这么吩咐后，在场的学生们都退出茶会室，准备去用晚餐。留下来的，全是像黎希达这样的成年侍从，以及齐尔维斯特的近侍，还有晚餐期间负责担任我们护卫的骑士团成员。

不久，门外响起轻快的铃声。

「斐迪南大人到。」

齐尔维斯特在门前待命的侍从立即开门。尤修塔斯、斐迪南与艾克哈特依序走了进来，最后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他推著推车，上头放有偌大的保存用魔导具。他就是亚伦斯伯罕指派给斐迪南的近侍吧。

「斐迪南大人，欢迎回来。」

我上前这么开口后，斐迪南有些吃惊地眨了眨眼睛，回道：「……嗯。」

「斐迪南大人，不能只说『嗯』，应该说『我回来了』才对。好好打招呼是很重要的事情吧？」

「……我回来了。」

斐迪南说得既不乾脆又一脸不情愿，接著从我身上别开目光，转向齐尔维斯特与韦菲利特问好。

「抱歉，硬是提出了无理要求。今晚就打扰了。韦菲利特，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你已经认识了吧？这位是赛吉乌斯。是在亚伦斯伯罕服侍我的侍从，他也是莱蒂希雅大人首席侍从的儿子。」

意思是他虽然是亚伦斯伯罕的近侍，但不属于乔琪娜派吧。我仰头看向赛吉乌斯。他有著黄绿色眼瞳、青绿色头发，沉稳的笑容一看就像是侍从。

「还请不吝赐教。」

介绍完来自亚伦斯伯罕的近侍，也互相道过寒暄后，齐尔维斯特招呼斐迪南入座。他再要我与韦菲利特也坐下后，自己则是准备离开。

「我要与学生们共进晚餐，所以得离开一阵子。斐迪南，你今天别太责备罗洁梅茵了。」

丢下一句「我用完晚餐再过来」，齐尔维斯特很快便走出茶会室。看著他有些匆匆忙忙的背影，斐迪南低声嘀咕。

「既然稍后会再过来，何必特意留在这里等我……」

「想必是因为无论如何都想先挤出时间，见斐迪南大人一面吧……不说这个了。斐迪南大人，我如您所说的得到了最优秀表彰喔。就连共同研究也得到了表扬。好了，请快点称赞我吧！」

在听训话之前，我想先被夸奖一番。这样一来，稍后的说教不管有多长我都能忍受。齐尔维斯特也告诉过我，只要炫耀自己得到了最优秀表彰，斐迪南就会称赞自己，所以我立刻挺起胸膛自卖自夸。谁知道斐迪南却往我额头拍了一掌。莫名其妙！

「您为什么打我！？」

「因为在称赞你之前，还有很多事情该盘问和教训你吧？」

斐迪南边说边伸长手臂。眼看脸颊又要惨遭毒手，我急忙采取防御，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颊。

「养父大人不是才说过，至少今天别太责备我吗！要骂请等一下再骂，现在请先称赞我吧。我已经作好训话会听很久的心理准备了。」

「与其对训话作好心理准备，倒不如从一开始就谨慎些，别做会挨骂的事情。」

斐迪南频频摇头叹气，我不满地噘起嘴唇。奇怪了。明明我已经炫耀自己得到了最优秀表彰，却没从他嘴里听见半句夸奖的话。

「所以我已经请您等一下再说教，现在先夸奖我了嘛。要是连获选为最优秀者也得不到称赞，那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您开口呢？」

我让内心的不满悉数爆发，结果斐迪南只是超级没有抑扬顿挫地称赞说：「……非常好。」

……不对！这不是我想要的称赞！

「根本一点也不真心诚意！明明领地对抗战上苏弥鲁布偶那时候……」

「关于这点我很抱歉，罗洁梅茵。明明你已打算要把魔导具送人，我却阻止不了她，这是我的过错。」

其实我是想说，请像那时候一样称赞我，却被斐迪南没头没脑的道歉打断。此刻斐迪南的神情非常苦涩，就和他说起薇罗妮卡时的表情一样，显然是在抢走我布偶的蒂缇琳朵身上，看见了她外祖母的影子吧。

……呜啊，好像不小心刺激到了他的心理创伤。

「呃……斐迪南大人，我不是想听您道歉，而是想请您称赞我。而且，这件事情斐迪南大人不需要道歉吧？」

「但是……」

「发生什么事了吗？」

当时韦菲利特是在另一张桌子接待访客。我先声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然后简单说明事情经过。

「这确实不是叔父大人的责任吧。」

「您看，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也这么说了。就不要再道歉，称赞也算了吧。我带您去参观房间。」

感觉斐迪南会没完没了地道歉下去，所以我赶紧打断他，站起来走向后面的屏风：「黎希达很努力地布置了这处空间喔。」

「因为大小姐也卯足了劲，想让斐迪南大人能好好放松歇息。」

大概是想让气氛能轻松一点，黎希达轻笑著开始说明。向斐迪南展示的同时，也顺便说给侍从们听。

「我们在这里准备了斐迪南大人的休息空间。虽然无法设置顶盖，但有了屏风，应该能让您比较放松吧？」

接著她也说明了行李要收到哪里、日常生活用的魔导具放在哪些地方等等，其实已经算是侍从间的谈话了。于是我轻拉斐迪南的衣袖，指向长椅。

「斐迪南大人，这是为了今天，请人从艾伦菲斯特送过来的喔。」

「做好了吗？」

「是的。跟其他长椅比起来，躺起来应该会舒服得多。请坐坐看吧。」

斐迪南十分感兴趣地坐下后，用手按压了几次椅面，确认触感。他一坐下来，我们脸部的距离就变近了。面对面一看，完全可以看出他的脸色有多么糟糕。尽管他满意地说著：「嗯，还不错。」但些微的表情变化仍掩盖不了满脸的疲惫。

……平常是不是狂喝超级难喝药水呢？

「罗洁梅茵，这张长椅是什么？」

我定睛观察起斐迪南的脸色时，韦菲利特第一次见到加有垫子的长椅，小声向我问道。

「这是我让古腾堡伙伴们制作的新产品。这张长椅是斐迪南大人之前就订做的，只是在做好前他就前往亚伦斯伯罕了。」

这是刚刚做好的长椅喔── 我这么向韦菲利特说明后，斐迪南便自豪地摸摸椅垫，说：「你好奇的话可以摸摸看。」韦菲利特于是走向长椅，眼里盈满好奇。他的近侍奥斯华德也一样。

「只要躺在这上面好好睡一觉，应该可以让脸上的疲倦不那么明显吧。斐迪南大人，您很久没这么憔悴了吧？脸色就和我在奉献仪式上见到的君腾一模一样。您到底在亚伦斯伯罕过著怎样的生活呢？」

闻言，韦菲利特一脸纳闷地看向斐迪南，无法理解地歪了歪头。

「我觉得和平常一样啊……你居然看得出叔父大人的脸色吗？」

「因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与斐迪南大人很少相处，看不出来也很正常吧。」

贵族本就要擅长隐藏情绪，斐迪南又曾拚了命不让薇罗妮卡看出自己真正的想法，隐藏起情绪更是出神入化。只有非常亲近的人才看得出不同。

大概是被韦菲利特一直盯著瞧很不自在，斐迪南微微蹙眉，朝我伸长手。

「罗洁梅茵，你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从领地对抗战到表扬仪式这段期间，你完全没休息吧？该不会在逞强？」

不要多嘴── 斐迪南轻捏了下我的脸颊后，一如既往为我做起健康检查。他碰了碰我的额头与手腕，确认体温和脉搏。贴在肌肤上的那只手令我感到非常怀念，不由得轻轻闭上眼睛。

「多亏斐迪南大人的关系，我现在强壮许多了喔。今天都没有在中途晕倒呢。最近昏睡的次数也减少了，即使昏睡也大约两天就能下床了。」

「但依我看你还是有些发烧。领地对抗战结束后到现在，你喝过药水了吗？现在这样可会影响到明天的行程。」

会觉得贴在脖子上的手冰冰的很舒服，说不定就是因为我有些发烧了。

「我已经喝过好心版回复药水了，所以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你记得定期运动，增强体力。你还在仰赖那些辅助魔导具吧？」

大致检查完一遍后，斐迪南收回手。「我会加油。」我这么回答后睁开眼睛，便见韦菲利特正一脸吃惊地看著这边。

（插图015）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怎么了吗？」

「不，我只是有些惊讶。」

对什么感到惊讶呢？我仔细看向韦菲利特，发现他的手正按著椅垫。肯定是惊讶于装有弹簧的椅垫吧。

「这种长椅目前还无法量产，而且好像还有不少地方需要改良，但摸起来很舒服吧？」

「唔？嗯，是啊……」

韦菲利特挤出笑容，往椅垫按了好几次，同时不停看向我与斐迪南。

「怎么了吗？」

「不，没事。什么也没有。奥斯华德，差不多该准备用餐了吧。」

韦菲利特下达指示后，奥斯华德也一边在意地往我们看来，一边开始动作。侍从们同样从艾伦菲斯特舍搬来了一个偌大的保存用魔导具。里头装有今天的晚餐，以及要让斐迪南带走的大量餐点。

顺便说明，这个保存用魔导具是我向艾薇拉借来的。我拜托说：「我想把美味的餐点送给斐迪南大人。」她便爽快地一口答应，听说还出了马车帮忙载去神殿。

「尤修塔斯，清点餐点想必要花不少时间，你可以在我们用餐的时候进行喔。」

「大小姐，感激不尽。在斐迪南大人没什么食欲的时候，艾伦菲斯特的餐点十分有用。没想到能在这里进行补充，真是不胜感激。」

从尤修塔斯这番话，想也知道斐迪南肯定成天都在工作。我没好气地瞪向斐迪南后，他只是一脸不满地回道：

「这也是无可奈何。赛吉乌斯，麻烦你服侍我用餐。」

「遵命，斐迪南大人。」

随后我们开始用餐。今天的餐点基本上都是斐迪南喜欢的菜色。由于宿舍里的厨师都已为了领地对抗战而忙得焦头烂额，城堡里的厨师也忙著在准备要让斐迪南带走的餐点，因此我实在说不出口，想请他们制作程序非常繁复的香浓清汤。最后，我便拜托了神殿的厨师制作今天的餐点，再放进艾薇拉提供的保存用魔导具里，然后请人送到城堡。

「嗯？今天的餐点用了塔欧夏肉吗？」

由于平常很少能抓到塔欧夏，宿舍里从未出现过加了塔欧夏肉的餐点，韦菲利特吃惊得双眼圆睁。我小声提醒：「要对其他人保密喔。」因为我们的餐点是请神殿厨师制作的，菜色和其他人在餐厅里吃的不一样，还使用了大量比较罕见且昂贵的食材。

「是神殿的厨师们说，斐迪南大人很喜欢以法式清汤和普玛熬煮的塔欧夏肉，订好了今天的菜单。」

神官长室的专属厨师们都曾配合斐迪南的喜好，在菜色与调味上下足苦工。经由哈特姆特下达委托后，他们便完美地回应要求，准备好了今日的餐点。

「您很想念这些会依自己喜好制作餐点的厨师吧？」

「……是啊。帮我告诉他们，餐点我很满意。」

斐迪南品尝著普玛炖塔欧夏，神色极其平静，看得出来正纯粹地享受著食物的美味。用餐期间，话题主要都是领地对抗战，以及韦菲利特接待他领访客时的情形。

「由于与戴肯弗尔格的共同研究太受瞩目了，很多领地都希望明年也能和我们一起进行研究。可以拒绝的领地，当下我都想办法回绝了。」

「哦……这样听来，与我在学时期相比，确实可以明显感觉到艾伦菲斯特的排名上升了。」

斐迪南语带佩服地表示后，韦菲利特露出苦笑。

「但父亲大人说了，他不会让我们的领地排名再继续上升。因为就算排名又提升了，艾伦菲斯特也应付不来。」

「……这都要怪你不知节制吧？」

斐迪南目光凶狠地瞪过来，我一时间没有否认：「嗯，好像是呢。」有些事情我的确稍微做过了头。

「但王族似乎也已经同意，会给予艾伦菲斯特和获胜领地一样的待遇，以此奖励我们今年的贡献，所以领地排名不会再上升了喔。再说了，要怪就怪那些人一直说养父大人的坏话，我才会气得一时冲动……」

「我能明白你想略施报复的心情，但你的冲动总让事情变得更加严重。我三不五时就提醒你要记得报告、联络与商量，你却一样也没做到。难道不是吗？」

我微微垮著脑袋，聆听斐迪南的训斥。我想说教大概也有助于宣泄压力，所以没打算阻止他，但至少等吃完饭再说嘛。

「叔父大人，明明大家都嘱咐罗洁梅茵别与王族接触，结果她却一而再地与王族有往来。请您狠狠骂她一顿吧。」

闻言，斐迪南凶狠的目光瞪向韦菲利特。

「最该管好罗洁梅茵的人是你。她行事有差错的时候就要斥责她，再说明正确的做法，否则她永远也不会改正。毕竟齐尔维斯特才刚劝过我，别太责备罗洁梅茵。」

……你说什么？

看著讲话时一脸老大不高兴的斐迪南，我真心感到惊讶。

「明明一句话也没有称赞我，一直在训话，斐迪南大人居然自认为听进了养父大人的劝告吗？那刚才那些唠叨是怎么回事？」

「那些都只是叮咛，我并没有斥责你吧？我若真心想责骂，用字遣词可不会这么温和。」

原来刚才那些训话对斐迪南来说，都还不算是「斥责」。

「不管是你还是韦菲利特……真要骂我可是能骂上三天三夜。现在已经尽量克制到最低限度了。」

看见斐迪南边说边露出爽朗至极的笑容，我和韦菲利特双双疯狂摇头。如果这都已经是最低限度了，上限简直不敢想像。

结束了伴随著斐迪南唠叨的晚餐，我们接著开始喝茶。这时，尤修塔斯似乎已经把餐点都装进了保存用魔导具里，便与赛吉乌斯交接。与此同时，我与韦菲利特的近侍们也都用完餐回来了。换黎希达、奥斯华德与负责护卫的骑士团成员们暂时离开去用餐。

「对了，今年冬天的狩猎进行得如何？平安结束了吗？」

「狩猎好像已经结束了。但因为我们一直待在贵族院，详细情况并不清楚。等一下请您再问养父大人吧。」

我回答有关肃清的问题后，韦菲利特表情有些严肃地抬起手来。

「罗洁梅茵，叔父大人现在已经去其他领地了。不能随便告知艾伦菲斯特的内情。」

但斐迪南会前往亚伦斯伯罕，就是为了取得与乔琪娜有关的情报，设法要从那里守护艾伦菲斯特。如果不交换一下情报，他会很为难的吧。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斐迪南大人他是……」

「罗洁梅茵，别说了。」

但我刚要开口说明，斐迪南便制止了我，并看向屏风后方赛吉乌斯所在的近侍用空间。

「韦菲利特说得没错。今后你若要传递消息给我，都必须斟酌再三。现在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话虽如此，但共享情报也是很重要的事情喔。」

担心斐迪南有可能在亚伦斯伯罕遭到孤立，我表现出不满后，斐迪南神色无奈地耸耸肩。

「关于艾伦菲斯特的内情，我再与齐尔维斯特讨论吧。至于和你……对了，说说苏弥鲁布偶那件事吧。你原先打算要送给谁？需要补偿你的损失吧？」

「我都说了，这件事斐迪南大人不需要道歉……」

「罗洁梅茵大人。」

这时莉瑟蕾塔出声打断我。她在请求发言后，扬起嘴角微笑，小声向我耳语：

「不如您就接受斐迪南大人的道歉吧？倘若斐迪南大人在补偿后心里能好过一些，那便让他补偿您的损失吧。」

我一直觉得做错事的是蒂缇琳朵，才不想接受斐迪南的道歉，但如果能让他心里好过一点，那就接受倒也没关系。

「可是，就算要补偿……」

「可以请斐迪南大人制作新的录音魔导具，这么做您觉得如何呢？这样一来，不仅斐迪南大人能弥补对您的亏欠，若再请他录些留言给您，您也会很高兴吧？」

说完，莉瑟蕾塔忽然摊开一块画有转移阵的布料，并接二连三地从中取出调合锅与原料。看来她早就在调合室里放有对应的转移阵，还预先备好了锅子与原料。转眼间茶会室的一个角落就变成了调合空间。

「由于调合桌实在不容易准备，只好使用这边的桌子了。斐迪南大人，请用这些物品为罗洁梅茵大人制作录音魔导具吧。」

斐迪南哑然失声地看著莉瑟蕾塔布置好调合空间，但听到她提出的请求，立刻愉快地勾起嘴角。

「只要重新制作，确实就能补偿你吧。现在时间所剩不多。罗洁梅茵，能麻烦你担任助手吗？」

「我已经做过好几遍了，交给我吧。」

斐迪南兴冲冲地拿起原料，开始调合。虽说是拿补偿当藉口，但能够进行调合，他看起来高兴得不得了。本来斐迪南还一脸阴郁疲倦，如今双眼却是炯炯有神。见状，我朝莉瑟蕾塔投去无比灿烂的笑容。

「你们也来帮忙。见习文官应该懂得调合该做哪些准备吧。」

斐迪南一边向我和韦菲利特下达指示，一边也把工作分配给我们近侍中的见习文官。他自己则在桌上画起设计图。由于雷蒙特会向他报告，他似乎早把做法记起来了。

「嗯，虽说要做给罗洁梅茵，但你需要几个魔导具？也要做给你原先想赠送的对象吧？」

几名见习文官施展洗净魔法在清洗调合用的器具时，斐迪南向我问道，我「嗯……」地想了一下。

「其实本来是想送给莱蒂希雅大人喔。因为斐迪南大人太严厉了，我原本想录些勉励的话，或是请您别再斥责她了。」

「啊，那的确有必要。和罗洁梅茵一起接受叔父大人的指导时，我也觉得作业很多，要求的标准十分严格。」

在我沉睡的那两年，韦菲利特似乎被斐迪南出的作业追著跑。他一边与见习文官们一起施展洗净魔法，一边有些遥望远方。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也这么觉得吧？夸奖是不可或缺的。」

我说了几则本想录给莱蒂希雅听的备选留言。听完，斐迪南不高兴地板起脸孔，尤修塔斯则是按捺不住地轻笑道：「是因为莱蒂希雅大人那封信吧。」看来尤修塔斯也知道信上的内容，我点一点头。

「如果赛吉乌斯与莱蒂希雅大人的首席侍从关系很好，那么重新做给她的魔导具，也许最好由赛吉乌斯来登记魔力。因为莱蒂希雅大人是为了当养女，才与家人分隔两地的吧？可以的话，我想请人在多雷凡赫的父母录留言给她。因为家人的声音是这世上最好的鼓励。」

「……原来如此。那么，一个要录你的声音，一个要请莱蒂希雅大人的家人录音，一个则是我送给你的，最后再多做一个备用，总共四个就够了吧。」

照这上面写的量好原料── 斐迪南递去纸张后，见习文官们立即开始秤重。我与斐迪南则是做起准备工作，把量好的原料切碎、分离属性，方便等一下进行调合。

「呜呜，这种准备的速度我们根本比不上。」

「至今的调合从不需要准备得这么仔细。而且要让原料的品质达到一致这一点，对我们来说太困难了。」

之前学做回复药水的时候，哈特姆特倒是从容自若，相当应付得来，菲里妮与罗德里希则是完全帮不上忙。现在的伊格纳兹等上级见习文官们也和两人一样，而且可能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斐迪南调合，全都一脸惊愕。

「咦？这些要同时一起做吗？」

「是啊。斐迪南大人教过我，这样可以节省时间，很方便喔。这样子做，就可以同时让原料的品质达到一致……斐迪南大人，我完成了。」

处理好交给自己的那些原料，让品质达到一致后，我再交给斐迪南。尤修塔斯也进行著同样的作业，对伊格纳兹他们投以微笑。

「关键在于熟能生巧。这是因为你们调合的次数与投入的心力还远远不够吧。」

「我单纯是因为会自己调配回复药水，调合次数才必然比较多喔。」

包括以前制作的尤列汾药水在内，我的调合经验应该比同年的见习文官多得多。另外也因为最先教我调合的人是斐迪南，为了追求效率，他常常提出难度很高但我又能勉强做到的要求。

「斐迪南大人的调合跟课堂上教的调合不一样，用了很多技巧来追求效率，所以光在旁边观摩就是很好的学习喔。」

伊格纳兹等人眼神认真地观摩起来。斐迪南将思达普变形，从一开始就边使用缩短时间的魔法阵边进行调合。

……嗯～我还没办法从一开始就使用缩短时间的魔法阵呢。

调合时，一般都是一边观察原料的变化情形，一边加入下一样原料，一旦使用了缩短时间的魔法阵，变化过程会在顷刻间就结束。因此很可能在自己觉得差不多的时候其实早已过了最佳时机，导致调合失败。我一向是等到放完所有原料，只剩以魔力进行搅拌这个步骤时，才会使用缩短时间的魔法阵。

……再不精进自己，我永远也追不上斐迪南大人吧。

等放完所有原料，到了只剩以魔力进行搅拌的阶段时，斐迪南低声喊道：「尤修塔斯，再加一道缩短时间的魔法阵。」见习文官们顿时发出惊呼，但就在斐迪南身旁待命的尤修塔斯只是回答：「遵命。」然后在调合锅上画起魔法阵。

使用缩短时间的魔法阵时，会一鼓作气消耗掉本要花时间慢慢消耗的魔力，因此掌控上难度会变高。我头一次看到有人施加两道魔法阵。等一下的调合究竟会是什么样子呢？我感到心跳加速，看著尤修塔斯一派熟练地画上第二道魔法阵。就在这时，斐迪南往我瞥来一眼。

「罗洁梅茵，等尤修塔斯画完，你也再画一道。」

「您打算加上三道吗？咦？这没问题吗？」

「我刚才说过，现在没时间了吧？还是你以为我办不到？」

「岂敢。」

斐迪南只做自己有把握的事情，这我当然知道。但知道归知道，还是很难不感到震惊。事实上在旁边观摩的见习文官们也都一脸愕然，完全无法理解现在是怎么一回事，只有韦菲利特除外。因为一起预习领主候补生课程时，他曾见识过几次非常人可为的调合，所以尽管嘴上说著「还是老样子莫名其妙」，但表情却已习以为常。

「好了。大小姐，请。」

在见习文官们瞠目结舌的注视下，我与尤修塔斯交换位置，以思达普画下缩短时间的魔法阵。由于斐迪南正配合著已经画好的两道魔法阵在倾注魔力，看得出来此刻他的注意力都放在调合锅与魔法阵完成的那一瞬间上。

我画好的瞬间，斐迪南猛然用力握紧了手中的搅拌棒。由于施加了三道缩短时间的魔法阵，想必会一口气消耗大量魔力，但斐迪南只是注视著调合锅，嘴角泛著无畏的笑意，显然对于难度的提升乐在其中。

「……完成了。」

按一般的做法，原本一个魔导具要调合一钟的时间，斐迪南却在短时间内就一下子做好了四个。他脸上洋溢著成就感，将录音魔导具拿出来。看他这么心满意足，比什么都重要。

「你们收拾吧。总不能把调合用具一直放在这里。」

藉由转移阵取出的调合工具，必须再以转移阵送回调合室。

「我已经在调合室准备好了转移阵，有人能去那里帮我把东西拿出来吗？」

莉瑟蕾塔摊开传送用的转移阵，将清洗完毕的调合用具一一放上去。看到侍从们动作俐落地开始收拾后，几名见习文官才恍然清醒一般，前往调合室回收器具。

「见习文官会负责将器具归位。」

「知道了。那就麻烦你们了。」

留下来的见习文官们则接过莉瑟蕾塔递来的调合工具，以洗净魔法清洗后放上转移阵。每当魔法阵发出光芒，上头的器具与原料就会自动消失，让我觉得有些好玩。

斐迪南好一会儿看著见习文官们手忙脚乱地收拾整理，接著才走回已经清理乾净的桌子，缓缓吐了口气。似乎已在调合期间用完餐的赛吉乌斯马上开始泡茶。我与韦菲利特也跟著坐下来，请自己的侍从泡茶。

「没想到会在这么短时间内就完成四个魔导具。」

看著桌上的四个录音魔导具，我再转向斐迪南投以微笑。

「斐迪南大人，那既然您做了录音魔导具，请支付四笔设计图的使用费吧。」

「设计图我是自己记下来的，可没使用你的设计图。」

「可是我已经买下设计图了，而且为了雷蒙特，也为了确保将来研究者们在展现才华时能得到报酬，确实支付费用是必要的喔。」

其实以我个人而言，这些魔导具都是做给我的，本来并不需要收钱。但是，这笔钱能用来让雷蒙特理解到「原来自己的研究优秀到能赚钱」，同时这么做也有助于让大家意识到智慧财产权。我说明自己想像版税一样推广智慧财产权后，斐迪南一边说著：「你的想法还是这么异于常人。」但还是指示尤修塔斯付了钱。

「现在印刷协会与锻造协会合作得很顺利，关于魔导具的各种专利费用，或许也该成立一个对贵族有约束力的机关呢。」

「等大家都习惯了你会向贵族购买原稿、并根据销量支付版税的做法后，再来考虑有关研究者的这些事情吧。导入曾经成功的做法，众人也比较容易接受。不要所有事情都想同时进行，这是你的坏毛病。」

斐迪南说了，首先我必须自己购买设计图，然后支付授权费，让研究者们知道原来还有这种做法；同时每卖出一本书也要确实支付版税，不断累积实例。

……确实需要一步一步慢慢努力呢。

将器具都归位后，见习文官们回到茶会室来。他们兴奋地叽叽喳喳，讨论著刚才看到的调合有多么厉害、自己应该要怎么做。斐迪南尽管面带笑容回应他们的问题，看起来却非常疲惫。已经不是那种疲惫中还带有愉快的成就感，更像是累积至今的疲劳全一鼓作气爆发出来。

「等一下您还要与养父大人谈话吧？是否需要治愈呢？」

「……有的话我会很感激。」

斐迪南这么回答后，我环顾茶会室里的众人。不只斐迪南，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也都满脸倦意。就连赛吉乌斯看来也有点憔悴，突然要帮忙调合的近侍们也都有些累了吧。

于是我站起来变出思达普，咏唱「修得列坎布恩」变成芙琉朵蕾妮之杖，向茶会室里的所有人施以治愈。

「这是怎么回事……」

但明明我好心施以治愈，斐迪南却按住太阳穴，一脸像是头又更痛了。

「……咦？难道是没有效果吗？」

「是你异于常人的程度又更离谱了。才过一个季节，为何会变成这样……」

「咦？咦？」

这件事有必要这么头痛吗？我觉得自己只是在做平常会做的事情，完全无法理解斐迪南为什么要按住太阳穴。他用指尖「咚咚」地敲了敲桌面，要我坐下来，很明显说教即将开始。

我消除了芙琉朵蕾妮之杖后，假装坐下来，把椅子挪得离斐迪南远一点。

「好了，罗洁梅茵。为何只是施展治愈，你却要特意变出芙琉朵蕾妮之杖？」

「因为可以同时对许多人施展治愈，非常方便。如果是用戒指，就得一个个施展才行吧？但若使用芙琉朵蕾妮之杖，即便现场人很多，也能同时施予治愈。在贵族院举行奉献仪式的时候我也采用了这个方法喔。」

听完我的说明，斐迪南长叹口气。韦菲利特则是开口：「罗洁梅茵，你不要多嘴……」我对他微微一笑。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这些事并不是领地的内情喔。参加过奉献仪式的人都知道吧？」

「话是不错……但感觉你什么都有可能说溜嘴，让人心惊胆颤。」

尽管韦菲利特这么说了，但我还是把大家都已经知道、而且感觉可以让斐迪南停止说教的情报说出来。

「还有斐迪南大人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也进步了喔。我现在可以用思达普同时变出两把神具了。」

「……原来不是你写错，也不是你理解错误吗？」

为了在检查时被人看见也没关系，先前我使用了贵族特有的措辞写下回信，但好像没能向斐迪南明确表达我的意思。

「这就和骑士们可以同时变出剑与盾牌一样喔。王族成员也接受了这样的说法。再过不久，我也能和斐迪南大人一样同时变出好几面盾牌了，请您拭目以待吧。」

说完自己的抱负后我投以微笑，斐迪南却像强忍著头痛般用力闭上双眼。

「明显并不一样吧。」

「哪里不一样呢？」

「不，算了。现在不管再说什么也没用。我即将成为他领的贵族，往后只能艾伦菲斯特自己想办法了。」

斐迪南摆摆手说完，韦菲利特露出了惊讶表情。

「对了，奉献仪式时我们还发送了斐迪南大人教我的、能够大幅恢复魔力的回复药水，感觉这个药水很有价值呢。王族成员也都大吃一惊。」

「……那又如何？」

斐迪南朝我看来，表情像是再也没有力气说任何话。

「我想您可以用来献给王族卖个面子，或在蒂缇琳朵大人做了什么事得罪王族的时候，用来避免遭到连坐，所以向您报告一声。最好把这当成一个筹码喔。」

我说完，斐迪南看著我的眼神忽然变得凌厉。

「罗洁梅茵，你认为她将采取什么行动吧？若能预先阻止的话就告诉我。」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发饰与闪亮亮奉献舞不算是内情吧？」

「……嗯，是啊。」

我姑且向韦菲利特徵得同意，然后说明蒂缇琳朵很可能在明天的毕业仪式上佩戴比王族还要华丽的发饰，还可能让身上的魔石发光，跳起灯泡奉献舞。

「绝不能放任她对王族如此不敬。关于发饰，我想尽办法也会让她摘下来。但是，唔……你说的闪亮亮奉献舞是什么意思？」

「说起来，这件事一开始是因为罗洁梅茵在举行加护仪式以后，曾有段时间无法好好控制魔力，结果在奉献舞课上让全身的魔石发光。」

韦菲利特开口说明后，我急忙再补充：

「可是我没有让祝福溢出来喔。从头到尾，我只是让魔石发光而已，这应该是值得表扬的事情吧？」

斐迪南只是瞥来一眼就没再理我，韦菲利特则是摇摇头说：「你怎么会觉得这件事值得表扬啊？」然后接下去说了：

「由于罗洁梅茵在奉献舞课上非常引人瞩目，蒂缇琳朵大人便在茶会上说，成年礼跳奉献舞时她也想要模仿。」

「罗洁梅茵，你实在是……」

「这、这不能只怪我一个人喔！练舞那时候我是无法控制自己，但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却建议蒂缇琳朵大人，只要降低魔石的品质，就能轻易让魔石发光。」

要是蒂缇琳朵照著这个提议，准备了适合自己的魔石再练舞，那韦菲利特应该要负更大的责任吧。我打小报告后，斐迪南目光不善地瞪向韦菲利特。

「我看最多嘴的人是你。」

斐迪南责骂起韦菲利特时，布伦希尔德轻拍我的肩膀。

「罗洁梅茵大人，第七钟就要响了。若要将送给莱蒂希雅大人的魔导具交给赛吉乌斯大人，必须尽快开口。」

眼看大家彻底遗忘了做好的录音魔导具，我实在非常担心── 布伦希尔德小声说道。正好藉著这件事可以解救韦菲利特脱离挨骂的苦海，我轻拉了拉斐迪南的袖子。

「斐迪南大人，可以把其中一个魔导具交给赛吉乌斯，请他去找莱蒂希雅大人的家人录下鼓励的话语吗？」

我不能向身分为斐迪南近侍的赛吉乌斯直接开口询问。斐迪南停止了对韦菲利特的训话，看向赛吉乌斯。

「赛吉乌斯，如何？你有办法联络到莱蒂希雅大人的父母吗？」

「没问题。因为我是在多雷凡赫长大。」

赛吉乌斯说自己是在多雷凡赫出生，莱蒂希雅来到亚伦斯伯罕当养女时，他便与父母亲一起过来。因此，他自己在多雷凡赫也有很多认识的人。

「那么，这个魔导具就由赛吉乌斯登记魔力吧。不嫌弃的话，我也想录几句勉励的话给莱蒂希雅大人，可以麻烦你吗？」

「当然可以。我定将罗洁梅茵大人的关心传达给莱蒂希雅大小姐。」

赛吉乌斯微微眯起黄绿色双眼，笑容非常温柔。我请斐迪南将桌上其中一个魔导具拿给赛吉乌斯，再教他怎么使用。

然后，我请他帮忙登记了要送给莱蒂希雅的留言。总共有三则，分别是「莱蒂希雅大人，您真的非常努力喔。」「斐迪南大人，讲话不可以太严厉。」「偶尔请称赞莱蒂希雅大人做得很好。」

「你录的这是什么内容？」

「只要莱蒂希雅大人拿出这个魔导具，请一定要好好夸奖她喔。绝不可以像称赞我那样一点诚意也没有。」

我毫不畏惧斐迪南的瞪视，这么顶回去后，继续嘱咐赛吉乌斯。

「现在因为没有时间再做一只苏弥鲁布偶，请向莱蒂希雅大人的侍从拜托看看吧。」

「赛吉乌斯，不如你现在就向多雷凡赫送去奥多南兹吧？最好能在明天就录好留言……」

「感谢斐迪南大人。恕我暂且告退。」

赛吉乌斯很快消失在了为近侍准备的屏风后头，接著斐迪南表情有些厌恶地看向剩下三个魔导具。

「那么，要送你的魔导具要录什么留言？」

「当然是称赞啊！」

本来我还想把魔导具装在小熊猫布偶身上，只可惜我的野心被莉瑟蕾塔粉碎了。

「依我来看……虽然是该有句称赞，但好像也需要一些像是罗洁梅茵大人录给斐迪南大人的那些话呢。」

「像是可以让罗洁梅茵大人停止看书或乖乖去休息的留言吧。」

莉瑟蕾塔身旁的布伦希尔德也重重点头。对于侍从们的提议，不光我的近侍，韦菲利特也赞成地补上一句：「我觉得骂她的话比较需要。」

「若要录些责骂你的话，我倒是不介意……」

「我想要的明明是称赞喔？」

「这种事无关紧要。倒是刚才说的，录给我的话是什么意思？」

「罗洁梅茵大人准备了这个布偶要送给斐迪南大人。」

莉瑟蕾塔动作极其迅速地拿出藏青色的苏弥鲁布偶，轻轻放在我面前。想必是早就去我房间拿来的吧。侍从的贴心真是教我心痛。

「莉瑟蕾塔，不是的。这个布偶我打算交给尤修塔斯。因为要是直接交给斐迪南大人，他肯定会永远放在箱子里，绝对不拿出来用。」

我拿起桌上的藏青色布偶，递给尤修塔斯。

「尤修塔斯，要是斐迪南大人都只顾著工作、不听别人说话，到时候你就使用这个苏弥鲁吧。」

「里头录了什么留言呢？」

「尤修塔斯，等一下！你晚点再确认吧！」

我吓得冷汗直流，偷偷觑向斐迪南的表情。只见他扬嘴一笑。

「看来得听到最后做确认才行。万一和领地对抗战那时一样就糟了。」

「斐迪南大人，有关休华兹他们的研究资料就放在那个木箱里喔！我们去看那些资料吧！好吗？」

「我稍后再去。尤修塔斯，播放留言。」

尤修塔斯依著主人的指示，播放魔导具里的留言。

「斐迪南大人，您有没有好好休息呢？工作之余也要适度休息喔。」

「不管再忙，不用餐就没有力气。不可以太过依赖药水，请记得按时用餐。」

「艾伦菲斯特的餐点要是吃完了，请与我联络吧。」

只听了几则留言，斐迪南就用力捏起我的脸颊。

「好痛喔！」

「我想也是。尤修塔斯，够了。把那东西交给我吧。」

斐迪南露出爽朗至极的假笑，朝著尤修塔斯伸出手。再这样下去苏弥鲁布偶一定会惨遭封印！

「不行、不行！尤修塔斯，与其交给斐迪南大人，不如还给我吧！」

「你们在吵什么？」

这时，齐尔维斯特边用傻眼的语气说著边走了进来。近侍与担任护卫的骑士们跟著进来后，感觉茶会室一下子变得很拥挤。

「养父大人！斐迪南大人要抢走我送给尤修塔斯的魔导具！」

「……这就是那个魔导具吗？到底录了什么留言？」

齐尔维斯特一把抢走尤修塔斯手上的藏青色苏弥鲁布偶，触碰魔石。听见我录制的叮咛小语后，他放声哈哈大笑，再把布偶扔回去给尤修塔斯。

「只要威胁斐迪南，要在亚伦斯伯罕播放罗洁梅茵录给他的这些叮咛，相信他会马上停下手边的工作。你就带去吧。」

「感谢奥伯·艾伦菲斯特。」

尤修塔斯扬起开心的笑容，将藏青色苏弥鲁收往放置近侍行李的地方。

「好了，接下来是大人的时间。你们都回房去吧。」

齐尔维斯特早已备好了酒。他的侍从们立即将摆有茶具的桌子清理乾净，改为放上酒器。齐尔维斯特挥了挥手催促我们离开，我与韦菲利特在道完睡前的问候后，便起脚离开茶会室。

……结果还是没让斐迪南大人称赞我半句话。我真是太失望了。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I 道别与成年礼

领地对抗战隔天，就是成年礼与毕业仪式。第二钟快要响起前，谷丽媞亚便来叫我起床。

「罗洁梅茵大人，请起来吧。」

「谷丽媞亚，难得是你来叫我呢。黎希达怎么了吗？」

我在棉被里翻了个身，仰头看向谷丽媞亚。

「因为奥伯捎来通知说了，尽管时间尚早，但要您在第二钟响后与斐迪南大人共进早餐。黎希达正在茶会室准备餐点。」

闻言，我飞身而起。由于早餐后的茶会室要忙著收拾整理，原本是禁止我与斐迪南一起用早餐。

「听说昨晚斐迪南大人与奥伯一起喝了酒、聊了许多之后，又看起了研究资料。奥伯希望罗洁梅茵大人您几位去用早餐时，顺便叫醒斐迪南大人。」

听说齐尔维斯特命令我们早点去叫斐迪南起床，赶在仪式开始前送他离开。似乎也是因为他盘算著若有三名领主候补生的近侍同行，茶会室很快就能整理好。

……耶～！养父大人，谢谢你！

在谷丽媞亚与布伦希尔德的协助下，我兴冲冲地开始更衣。这天早晨，莉瑟蕾塔与莱欧诺蕾都没有出现在我的房间里。这是因为第二钟就快到了，她们正急急忙忙用早餐。毕业生必须赶在父母抵达之前吃完早餐、沐浴净身。

「毕业生得做好多准备呢。」

想起两年前安洁莉卡几乎没做什么准备，都是莉瑟蕾塔与她的父母亲三个人在忙碌张罗，我轻声笑了起来，同时送出奥多南兹。

「斐迪南大人，早安。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要去茶会室用早餐喔。」

走出房间，只见夏绿蒂也做好了准备。到了二楼，韦菲利特同样已经在等我们。大家一起走进茶会室后，帮忙作准备的侍从们便前来迎接。原先设置在茶会室里的近侍用空间早已消失，长椅也移动了位置，方便毕业生们等候前来迎接的对象。放置行李用的木箱一样不见踪影，似乎是搬到了斐迪南的休息空间里。

「看起来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呢。」

「是呀。这边已经备好了早餐。小少爷、两位大小姐，这边请。你们都去餐厅用早餐吧。」

陪同来到茶会室的未成年近侍们随即往餐厅移动，我们领主候补生则在黎希达的带领下走向桌子。大概是听到我们一行人抵达的声响，斐迪南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尽管服装已经穿戴整齐，脸上的表情却明显睡眠不足。

「斐迪南大人，早安。」

「嗯，早。」

「听您的声音好像还没睡醒，是不是看太多研究资料了呢？」

两年前与赫思尔彻夜讨论了研究以后，隔天早上他就是这样的表情。看起来呆呆的斐迪南极其罕见。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主要是那张长椅比预想的要舒适。」

「能帮助斐迪南大人有顿好眠，就不枉我们特地把它搬过来呢。等到了春天运送行李的时候，要一起把它送过去吗？」

当初斐迪南在接到紧急通知后，很快便前往亚伦斯伯罕，因此只带了当下会用到的生活必需品与基本该带的结婚贺礼。换季后需要的生活用品，以及今年冬天贵族们从各地送来的大量贺礼，都还留在艾伦菲斯特。

「目前我还住在客房，所以暂无必要。」

「我是指等到了春天，星结仪式结束以后喔？」

「……等我有了自己的房间再考虑吧。」

一向深思远虑的斐迪南难得回答得这么含糊，但要是还没有自己的房间就把东西送过去，确实会给他造成困扰吧。「那一有必要请告诉我喔。」我这么回应后，斐迪南点点头坐下来，接著向我招手。

「罗洁梅茵，你过来。已经退烧了吗？」

「今天早上我觉得自己状况还不错喔……」

我听话地站到斐迪南面前。看见斐迪南开始确认我的体温与脉搏，夏绿蒂惊叫道：「姊姊大人，您昨天身体不舒服吗？」

「只是因为领地对抗战太累了，有些发烧而已。我已经乖乖喝了药水，今天早上也退烧了喔。」

「罗洁梅茵，太吵了。闭上嘴巴，不然我量不到脉搏。」

「对不起。」

结束了一如既往的检查，斐迪南便说：「虽然你已经退烧，但仍要小心别太过劳累。」我这才也坐下来。

「由于姊姊大人近来很少昏睡在床了，我没想到您竟然会身体不适。」

「可能也是因为第一次参加表扬仪式，情绪太激动了吧。夏绿蒂，昨天用晚餐时的气氛还好吗？养父大人过来茶会室以后，就说接下来是大人的时间把我们赶走，所以我没来得及问他。」

昨晚我们并未去餐厅一起用餐，因此我一边吃著早餐，一边向夏绿蒂询问当时的情况。她说由于今年有许多人获选为优秀者，学生们的情绪也相当亢奋，大家一起度过了愉快的晚餐时光。

「那我们睡了以后，斐迪南大人又与养父大人聊了哪些事情呢？隔了这么久又能一起喝酒，应该聊得很开心吧？」

我接著再问向斐迪南，他却垂下双眼思索片刻，不肯告诉我详细情况，只说：「之后你再问齐尔维斯特吧。」

用完早餐，桌面收拾好后，尤修塔斯拿出了几样东西摆在桌上。有两个录音魔导具，以及一个皮袋。斐迪南将其中一个魔导具推到我前方。

「这是录音魔导具。照著你侍从的要求，录了许多用来提醒你的叮咛。」

「斐迪南大人，那我的要求呢？」

「这嘛……」

「太过分了！」

我不满地鼓起脸颊，拿起魔导具播放留言。确实如斐迪南所说，从一开始就是唠叨：「用餐时间到了。不管你现在在做什么，立刻停下来。」

……其他是什么呢？

「罗洁梅茵，别在这里，至少等你回房后再听。在同一处空间里听到自己的声音，感觉实在诡异。」

斐迪南皱著脸庞制止我。尽管我很想当场听完全部，但不照做的话感觉会被没收，所以我决定带回房间再听。紧接著，斐迪南再递来能阻隔魔力的皮袋。打开一看，里头有张纸和另一个录音魔导具。

「昨晚你往登记了赛吉乌斯魔力的魔导具录了留言，这个便多出来了吧？我想继续进行这项研究，所以麻烦你照著纸上的指示使用魔导具，再把结果告诉我。结果写信告知即可。」

反正这本来就是共同研究，斐迪南想要继续的话，我也无法拒绝。「我知道了。」这么回答后，我收下皮袋。

「最后，剩下的这个备用魔导具可以给我吗？我想在明年冬天之前，试著发掘其他种用途。」

「这些都是斐迪南大人做的、还付了钱的魔导具，当然可以呀。」

依著齐尔维斯特的指示叫醒斐迪南、一起用早餐后，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接下来斐迪南得换上正装，去接蒂缇琳朵。由于我们会妨碍到他更衣与收拾行李，必须离开去多功能交谊厅。

「罗洁梅茵、黎希达，齐尔维斯特告诉我这个空间都是你们两人所布置。昨晚我过得非常舒适，在此谢过。」

看得出来斐迪南确实放松休息了一番，还特地向我们道谢。之前我还与黎希达一起讨论该怎么布置会更舒适，苦心总算没有白费。而且大概是因为昨晚没得到称赞的关系，这番话让我特别高兴。虽然高兴，却也感受到了这是不得不再次分开前的道别，心中无比寂寥。

「这种时候应该好好说声谢谢嘛。」

为了驱散心里的失落，我故意这样耍嘴皮子。还以为斐迪南会和往常一样嗤声冷笑或随口敷衍一句，没想到他居然露出了至今极少展现的温柔笑容。

「……罗洁梅茵、黎希达，谢谢你们。」

（插图016）

话一说完，多半是真的没有时间了，斐迪南立即转身消失在了屏风后方。面对斐迪南难得这么坦率的道谢，似乎不只我一个人红了眼眶。黎希达也闪著泪光，向我们催促道：

「好了，快去多功能交谊厅吧。斐迪南大人得更衣才行。」

看见学生都在玄关大厅集合，要去大礼堂作准备时，我正想与大家会合，立刻被韦菲利特制止。

「你还是听黎希达的话，在多功能交谊厅待命吧。昨天的领地对抗战结束后你就已经身体不适，要是从现在就鼓起干劲，今年又得中途离席。叔父大人要担任蒂缇琳朵大人的男伴，如果没在会场看见你，他也会担心吧。」

我完全无法反驳。结果今年我也交由大家作准备，自己则在交谊厅内与护卫骑士优蒂特一起待命。同一时间，毕业生的家长们陆续到来。莱欧诺蕾与莉瑟蕾塔的父母亲向我打过招呼后，各自走向孩子的房间。

家长们都抵达后，接著轮到毕业生的男女伴。柯尼留斯与哈特姆特穿著隆重的正装出现：「罗洁梅茵大人，早安。」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莱欧诺蕾的父母刚到，可能要再花点时间作准备喔。哈特姆特，你快点去接克拉丽莎吧。根据贵族院的恋爱故事，听说女孩子在等待的时候都会非常不安。」

照克拉丽莎至今那股气势，要是不去接她，她很有可能自己跑来，但还是不能让女孩子感到不安。

「她的父母亲同意你们结婚了吧？」

「当时他们回覆我：经过诸多考量，这恐怕是最好的办法了。」

……这样的同意算是同意吗？

大家都接受了固然很好，但真的没问题吗？我有些担心。与哈特姆特交谈的时候，曾在城堡里见过的韦菲利特的近侍向我走来。

「罗洁梅茵大人，请容我向您道声问候。」

这么开口的人，是莉瑟蕾塔的男伴妥斯登。我听过他的名字，也知道他是韦菲利特的文官，但无法把长相和名字连起来，所以没有什么真实感。他看起来稳重沉著，应该会与莉瑟蕾塔合得来。

「莉瑟蕾塔就拜托你了。」

「遵命。」

与妥斯登打过招呼后，领主夫妇也到了。齐尔维斯特似乎回了一趟艾伦菲斯特，带著脸色有些苍白的芙萝洛翠亚一起过来。怎么看她身体状况都不是很好的样子。齐尔维斯特小心地扶著爱妻，让她坐下。

「齐尔维斯特大人，谢谢你。」

「养母大人，您身体还好吗？」

「好像是因为转移阵，有些头晕而已。」

「所以我都说了，叫你留在艾伦菲斯特休息。」

「对学生们来说，一辈子只有一次毕业仪式。我也知道自己任性，但还是想来为他们庆祝嘛。」

听得出来同样的对话两人已经重复了好几遍。从这些细节，就能看出齐尔维斯特有多么深爱芙萝洛翠亚。

「大小姐，我们去大礼堂吧。若不赶在监护人们进场前进去，会太过醒目喔。」

「那养父大人与养母大人呢？」

「我会让芙萝洛翠亚休息到最后一刻。你走路速度慢，还是先过去吧。」

齐尔维斯特挥了挥手作势驱赶，我便和黎希达以及优蒂特一起往大礼堂移动。

和去年一样，大礼堂内已经不见上课时会看到的墙壁，变成了罗马竞技场般的阶梯式看台；中心则设置了表演奉献舞与剑舞用的白色圆柱形舞台，更后方可以看见祭坛。我参考去年正要走向观众席区，黎希达阻止了我。

「大小姐，既然您今年的身体状况不错，去领主一族的座位区吧。」

不同于家长区，领主一族的座位距离舞台极近，想必也能清楚地观看到奉献舞吧。「姊姊大人，这边。」夏绿蒂向我招手后，我坐了下来。

「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来了吗？」

「嗯。但养母大人因为转移阵的关系有些头晕，会休息到快开始再过来。」

「母亲大人的身体状况这么不好吗？真教人担心。」韦菲利特说。

齐尔维斯特已经嘱咐过我，芙萝洛翠亚可能有孕一事还不能告诉其他人。因为现在有许多他领的奥伯在，万一牵扯到第二夫人这个问题会有很多麻烦，等回到艾伦菲斯特以后他再告诉大家。

毕业生即将进场前，齐尔维斯特与芙萝洛翠亚终于出现。可能是因为喝过药水，也可能是刚才休息过了，也或许贵族的特色就是要隐藏情绪与不适，芙萝洛翠亚坐下来时已经带著与往常无异的笑容。

「养母大人，请您别太勉强自己喔。」

「罗洁梅茵，这句话同样能对你说唷。」

芙萝洛翠亚发出银铃轻笑时，大礼堂的门扉打开了。毕业生们开始进场，在舞台上排开来。当中有一个人格外醒目，引得大家议论纷纷。

蒂缇琳朵面带得意的微笑走进来后，只见她的头发硬是比别人高出了一截，惊人程度惹得场内众人瞠目结舌。斐迪南走在她身旁时，就连假笑也显得十分无力，恐怕不是我的错觉。

……啊啊啊啊啊！斐迪南大人，你说服失败了吧！？

八成是想要添加许多饰品，蒂缇琳朵盘起的头发高得和玛丽·安东妮有得比。加上她的头发本来就是亮眼华丽的金色，往上高高盘起以后，闪亮程度更是加倍。然后她还戴了三个颜色接近红色的艾伦菲斯特发饰，甚至在旁边密密麻麻地缠上蕾丝与缎带当点缀。

……呃，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还真是了不起。真没想到我会在尤根施密特目睹这样的发型。

我再定睛仔细观察，发现蒂缇琳朵并没有把所有发饰都用上。肯定是身边的人拚命阻止了她，说如果不减少发饰的数量，会对王族不敬吧。所以她在减少了发饰的数量后，就再补了其他装饰。

……为了配合王族佩戴的数量，她确实是少戴了几个艾伦菲斯特的发饰。可是，缎带与蕾丝都密密麻麻到那种程度了，那发饰多还是少根本无关紧要了嘛。最主要是，顶著那颗头能跳奉献舞吗？

我忍不住看向亚伦斯伯罕领主一族所在的位置。乔琪娜一脸若无其事地坐在座位上。她都没有阻止女儿的奇异行为吗？

……但如果阻止了的话，不会让自己的女儿以这副模样入场吧。乔琪娜大人到底在想些什么，才会让蒂缇琳朵大人为所欲为呢？

我忽然感到非常不安，但备受瞩目的蒂缇琳朵本人倒显得非常满足。护送毕业生到舞台上后，并非毕业生的男女伴便往预先安排好的座位移动，这时候斐迪南看起来已是精疲力竭。

接著由中央神殿的神殿长举行成年礼，结束后毕业生们开始奉献音乐。由于我在毕业生离开宿舍之前就先过来了，所以没有看到莱欧诺蕾与莉瑟蕾塔盛装打扮的模样。偏偏刚才还被极具震撼效果的发型吸走目光，到现在我还没有找到两人。奉献音乐时蒂缇琳朵会离开舞台，这段时间是我唯一的机会。

「莉瑟蕾塔在哪里呢？刚才目光都被蒂缇琳朵大人吸走了，我完全没找到她。」

「姊姊大人，我明白您的心情。我也没找到自己的近侍。」

毕竟刚才舞台上有那么多人，那颗隆起的头势必会最先映入眼帘。莉瑟蕾塔的装扮又是朴素风格，想要找到她更是不可能。记得她负责唱歌的我，睁大了眼睛努力寻找。蒂缇琳朵一不在，要找人显然就容易多了。

「我找到了。莉瑟蕾塔在那里。」

莉瑟蕾塔穿著浅米色正装，盘起的头发上戴著相同颜色的发饰。她的个性文静内敛，平常总是站在大家一步后方。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出众的容貌很少引起注意，但今天的她看来特别高雅脱俗。

……而且据缪芮拉所说，莉瑟蕾塔在他领学生间好像也很受欢迎呢。

总算发现了莉瑟蕾塔的踪影，我正为此松一口气时，音乐的奉献也结束了。负责奉献音乐的毕业生们走下舞台，在底下围成一圈。紧接著上台的，是身穿蓝色正装、获选表演剑舞的二十名骑士。其中一个人是莱欧诺蕾。由于女性骑士不多，我一眼就看到她了。在那头葡萄般的紫红色头发上，绽放著白色与红色的花朵。多半因为她是冬季出生的吧。

骑士们拿著思达普变成的剑摆好姿势。随著乐声悠扬响起，剑身开始反射光芒。强而有力的动作中，又有种女性特有的柔韧。尽管手持利剑，莱欧诺蕾的剑舞却如流水般优雅，也给人非常柔和的感觉。

（插图017）

「莱欧诺蕾真的跳得好漂亮喔。」

「嗯，是很出色。不过，亚历克斯的表现也不输她。」

韦菲利特称赞自己的近侍，笑了起来。

我们争论著谁更厉害时，剑舞也结束了。

「接下来是奉献舞吗……她那颗头有办法跳舞吗？」

齐尔维斯特的嘀咕想必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场内众人的目光，悉数集中在穿著飘逸奉献舞衣的蒂缇琳朵身上。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I 蒂缇琳朵的奉献舞

集众人的目光于一身，蒂缇琳朵穿著光之女神的舞衣，静静走向穿著黑暗之神舞衣的蓝斯特劳德。得护送她上台的蓝斯特劳德一脸嫌弃至极地看著蒂缇琳朵的头。

「你戴那么多饰品有办法跳舞吗？」

蓝斯特劳德代表满心担忧与不安的众人直截了当地问出口，我不禁在心里拍手叫好。居然有勇气当面问她，简直勇者！然而，蒂缇琳朵并没有领会到勇者这么询问的意图。

「嗯，当然可以呀。因为我练习很多遍了。」

回答时蒂缇琳朵却不是看向自己沉甸甸的头，而是低头看向双手。

……蓝斯特劳德大人是在说发饰吧。你在看哪里呢？……是手臂上戴了什么东西吗？啊，难不成是魔石？

看来不光是头发上华丽缤纷的饰品，她也确实准备好了发光用的魔石。发现蒂缇琳朵准备得这么周全，我难掩惊讶。她到底是怎么逃过斐迪南的法眼？

我正在疑惑这件事时，领主候补生们一个个走上舞台，长长的衣袖在空中飞扬。尽管黑暗之神要护送光之女神，蓝斯特劳德却极力不让蒂缇琳朵进入自己的视野。只见他微微侧过头，而不是朝向正面。

……表情就和刚才的斐迪南大人一模一样。但蓝斯特劳德大人，加油啊！

上台后领主候补生们站到自己该站的位置，跪下来触碰舞台。只是这么简单的动作，蒂缇琳朵那颗头就沉甸甸地一晃。反而是我捏把冷汗，很担心会垮下来。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蓝斯特劳德扬声念出祷词的瞬间，原本一片雪白的舞台上，今年也浮现出了魔法阵。其他人似乎看不见，因此我只是安静地看著舞台。

乐声响起后，舞者们慢慢起身。手一缓缓抬起，衣袖便跟著飘扬摆荡。奉献舞正式开始。

……啊，蒂缇琳朵大人真的打算让魔石发光。

才刚开始跳舞不久，蒂缇琳朵身上的魔石便微微发光。看来她在全身上下都藏了魔石，微小的光点在手腕与头发上一一亮起。由于只有她一个人在发光，确实十分引人注目。但是，舞蹈本身并不出色。而且头果然太重了吧，她每次旋转都会重心不稳，让人在意得不得了。

「噢噢，光之女神在发光呢。罗洁梅茵上次练舞时也像这个样子吗？」

齐尔维斯特小声问道。夏绿蒂模棱两可地笑了笑，摇摇头说：

「姊姊大人身上的魔石品质高多了。除了有许多护身符，发饰上的虹色魔石也在发光，所以非常璀璨耀眼，并不是这么微弱的光芒。而且知道真实情况的我根本没有余力去想漂不漂亮，只担心祝福会溢出来。」

听完夏绿蒂这番话，我感觉自己狂冒冷汗。因为那时候我只拚了命不让祝福溢出，完全不晓得自己处在何种状态。

「……那个，该不会当时我比现在的蒂缇琳朵大人还要醒目吧？」

「连在旁边一起练舞的我都注意到了，忍不住停下来看你，所以当时你身上的光芒确实更醒目吧。」

……不要啊啊啊！要是比蒂缇琳朵大人还醒目，那旁人到底会以为我有多爱现啊！？

我在心里大声惨叫，这时却发现蒂缇琳朵身上的光芒消失了。亮起的光芒只持续了几秒钟的时间，转眼就熄灭了。大概是注意到了，蒂缇琳朵微微蹙眉，几秒后又让魔石发光，不久却又再度暗下。同样的情况开始一再反覆。

不断闪烁的光芒让人很难不去留意。起先我还以为蒂缇琳朵是故意的，想要引人注目，但是仔细观察以后，我发现每次光芒暗下，她都会微皱著眉再使魔石发亮。显然蒂缇琳朵不是要引起关注才刻意这么做。

……为什么一直忽明忽灭呢？……嗯？那是魔力吗？

蒂缇琳朵周遭似乎有魔力在萦绕飘动。释放大量魔力时会出现的淡色雾气，好像全被魔法阵吸了进去。但是，我不确定是否只有看得见魔法阵的自己才注意到这件事。我下意识地看向斐迪南，只见他脸上已经没了假笑，眉头正用力皱起。

「我发现蒂缇琳朵大人的魔力好像正在往外释出……」

是我的错觉吗？芙萝洛翠亚低喃说完，夏绿蒂点了点头。

「我也看到了。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错觉，但飘散出来的魔力是不是越来越明显了呢？」

原来看得见摇曳魔力的不只我一个人。正这么心想时，似乎在场所有人也都注意到了，观众席上的人们嘈杂起来：「她是不是释放太多魔力了？」

「罗洁梅茵，那样没问题吗？居然释出那么多的魔力……」

「有段时间罗洁梅茵也经常变成这样，但蒂缇琳朵大人不会有事吗？」

齐尔维斯特与韦菲利特纷纷问我，但我怎么知道呢？我曾极力抑止快要满出的魔力结果还是溢了出去，也曾克制不了情绪而在威慑状态下魔力盈满全身，但从来不曾为了让魔石发光而使魔力遍布全身。

「我从来不曾为了让全身的魔石发光就释放魔力，所以无法判断蒂缇琳朵大人现在的情况。但如果全身都在释放魔力，确实会对身体造成很大的负担，我就算喝过药水也要昏睡好几天呢。」

明明我回答得非常认真，齐尔维斯特却一脸傻眼地看我。

「你连在屋外稍微走动都会病倒好几天，依你虚弱的程度，你所谓的负担根本不能当参考。」

「……我也不知道一般人在释放魔力时，会对身体造成多大的负担嘛。」

但是，奉献仪式时大家被吸走魔力后看起来都虚弱无力，在哈尔登查尔举行唤春仪式的时候，被强行吸走了魔力的女性当中还有人晕倒。由此来看，总之不可能完全不造成负担吧。

「不过，蒂缇琳朵大人既是领主候补生，又是下任奥伯，想必早已习惯供给魔力，不会对身体造成太大的负担吧。应该是不用担心。」

我话才刚说完，周遭的观众忽然接连大喊：「啊！」「危险！」只见蒂缇琳朵的身体猛然一晃，开始往在旁边跳舞的黑暗之神倒去。

……结果超级需要担心！

我用力倒吸口气，注视著舞台上失去平衡的蒂缇琳朵。感觉眼前的画面甚至呈现慢速播放，一朵红花还从蒂缇琳朵高高盘起的头发上滚落。

「什么！？」

不知是否因为极力不看蒂缇琳朵，还是太专心在跳舞，抑或是张开手臂旋转时长长的袖子遮住了视野；尽管是受过训练的戴肯弗尔格领主候补生，蓝斯特劳德却慢了半拍才注意到往自己倒来的蒂缇琳朵。

「这！？」

瞪大了双眼的蓝斯特劳德还在转圈。结果踉跄不稳的蒂缇琳朵一撞上他，立刻被用力往后弹开，还连累了跳风之女神的领主候补生一起倒地。蒂缇琳朵的发饰甚至全掉下来，往上盘起的发型也开始崩塌。

「快闪开！」

「危险！」

观众们正惊声大叫时，惨遭波及的风之女神舞者「呀啊！」地发出尖叫，被蒂缇琳朵推得往后跌坐，飞扬的袖子在空中鼓起。

蒂缇琳朵则是「啪当」一声趴倒在地，手在碰到舞台的那一瞬间，台上的魔法阵还倏然发光。但是，亮光也只持续了几秒钟。

「我刚刚在舞台上看到了魔法阵。」

但亮起的那几秒钟，大家似乎也都看到了魔法阵。尽管持续时间非常短暂，但显然已经足以让众人留下深刻印象。看见舞台上浮现了未知的魔法阵后，现场人们开始喧哗议论。

「那种地方怎么会有魔法阵……？」

「那究竟是什么？」

对此，我发现斐迪南按住了太阳穴。目光与他对上的瞬间，斐迪南边做出沉思状，边以食指抵在嘴唇上。

……意思是要我什么也别说吧？

「肃静！奉献舞尚未结束！」

「仪式绝对不能中断。」

中央神殿的神殿长与神官长，对著闹哄哄的观众席和一脸不明所以地看著舞台的毕业生们喝道。但是，蒂缇琳朵似乎已经彻底失去意识，波及了风之女神的舞者趴倒在地后，就此不再动弹。在这样的舞台上，根本无法继续跳奉献舞。

「不能让蒂缇琳朵大人继续留在台上。走吧。」

斐迪南起身向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们吩咐道，自己也走上舞台。贵族们像是恍然清醒一般，急忙开始动作。

「你负责把蒂缇琳朵大人带下舞台，指示侍从帮她脱下奉献舞衣。你们赶紧回收发饰。」

一名近侍将趴在舞台上的蒂缇琳朵抱起来带走，其他人则是捡拾掉了一地的发饰。斐迪南向被带走的蒂缇琳朵瞥了一眼，随后在跌坐于地的风之女神舞者面前跪下来，郑重道歉。

「实在非常抱歉，蒂缇琳朵大人突然失去意识后，竟害得您受到牵连。适才那样突然倒地，身体想必仍然十分疼痛，能允许我为您施展治愈吗？」

「……准许你。」

斐迪南为惨遭波及的风之女神舞者施展洛古苏梅尔的治愈后，伸手扶她站起来。协助她起身后，确认她已没有任何不适，斐迪南便离开舞台。

舞台下，蒂缇琳朵的侍从们正帮她脱下光之女神的服装。斐迪南吩咐她们将服装交给中央神殿的人以后，便遵照乔琪娜的指示，陪著失去意识的蒂缇琳朵一起离开大礼堂。

「奉献舞重新开始。」

收下原由蒂缇琳朵穿在身上的光之女神舞衣后，中央神殿的人再交给负责替补的领主候补生。那名领主候补生急忙做好准备，走上舞台。于是在中央神殿的神殿长主持下，奉献舞重新开始。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尽管观众的交头接耳声始终没有止息，台上的舞者们仍是重新跳起奉献舞。这次没有任何人发光，也没有魔法阵亮起光芒。顺利结束后，代表中午到来的第四钟钟声响起，在大礼堂内回荡。

「从进场直到退场，蒂缇琳朵大人还真是让人吃惊连连。」

不仅绑了高高盘起的发型，还让身上的魔石明灭闪烁，跳舞跳到一半蒂缇琳朵甚至失去平衡，连累其他人一起倒地，最后更使得舞台亮起神秘的魔法阵。今年的毕业仪式，她肯定是最受瞩目、又最被大家讨论的人物了。事实上就连在艾伦菲斯特舍内用午餐时，大家也都在讨论蒂缇琳朵以及舞台上瞬间浮现的魔法阵。

「我还是现在才知道舞台上有那种魔法阵。」

「我们毕业生并没有看到什么魔法阵……」

莱欧诺蕾与莉瑟蕾塔说完，互相对看。她们说当时毕业生都在舞台下待命，没有半个人看见发光的魔法阵。于是坐在阶梯式看台上的在校生们，便向毕业生们描述了奉献舞时的情景。

「罗洁梅茵、夏绿蒂，你们不觉得那和哈尔登查尔的魔法阵很像吗？呃，虽然魔法阵并没有发动，很快就消失了，但同样是白色的舞台上突然浮现魔法阵，也好像都需要达成某些条件才能发动。」

韦菲利特说完，我与夏绿蒂点了点头。尽管魔法阵的图案与符号不一样，但都是有魔法阵隐藏在白色的舞台当中，这点非常相似。

「罗洁梅茵，你对那个魔法阵有印象吗？既然奉献舞也是仪式，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齐尔维斯特问道，朝我投来探问的眼光。我忙不迭摇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喔。艾伦菲斯特会举行的仪式里并不包含奉献舞，这是中央神殿才有的仪式吧。」

「这样啊……」

齐尔维斯特仍然一脸怀疑地看著我。就在这时，有奥多南兹飞进屋内。虽说已经快吃完饭了，但很少有人会在午餐时间送奥多南兹来。正这么心想时，奥多南兹在我面前降落，张开嘴巴：

「罗洁梅茵大人，我是艾格兰缇娜。抱歉在用餐时间打扰你。稍后我将派人前往茶会室，能请你收一下信吗？」

尽管艾格兰缇娜的声音不疾不徐，但不论是午餐时间送来奥多南兹，还是毕业仪式当天派人来茶会室，这种情况都非比寻常。肯定发生了什么很严重的事情。

「养父大人。」

「你回覆后我们就去茶会室待命。走吧。」

我以奥多南兹回覆「遵命」后，急忙吃完午餐。所有领主一族都前往了茶会室。我们一边在茶会室里喝著餐后的茶，一边等著使者到来。

「近侍们都退下吧。这是王族的紧急委托，其他人不适合在场。」

齐尔维斯特说完，只有几名护卫骑士留下来，其余近侍全部退了出去。看著他们离开后，齐尔维斯特再担心地看向芙萝洛翠亚。

「使者带来的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芙萝洛翠亚，你要不要也先回房休息？」

「现在知道或晚一点知道，冲击都是一样的吧？我要以艾伦菲斯特第一夫人的身分留在这里。」

芙萝洛翠亚这么表示后，齐尔维斯特只能无奈点头。

「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呢？」

「想也知道要问你那个魔法阵。也只有这件事明明如此紧急，却无法在奥多南兹里明说。」

听了齐尔维斯特的回答，我暗暗叹口气。真是这件事的话，如果不先问过斐迪南，我什么都无法回答呢。

轻脆的铃铛声传进了气氛无比紧张的茶会室里。紧接著，亚纳索塔琼斯的首席侍从欧斯温以使者身分走进来。发现近侍都已被屏除在外，欧斯温先是为此道谢，再询问齐尔维斯特能否使用指定范围的防止窃听魔导具。

「无妨。护卫骑士都退到指定范围外吧。」

欧斯温发动了指定范围的防止窃听魔导具后，向我递来一封信。

「罗洁梅茵大人，这是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给您的信。很抱歉给您造成麻烦，但他吩咐过了，我得将您写好的回信带回去。」

我打开信件开始阅读。既然还派了亚纳索塔琼斯的首席侍从过来，想也知道是非常严重的事情。然而，始料未及的内容还是让我一阵晕眩。

原来中央神殿的神殿长与神官长竟然在午餐时宣称，奉献舞时浮现的那个魔法阵是用来选出下任君腾，还说现在最有资格成为下任君腾的人就是蒂缇琳朵。

……哇噢，蒂缇琳朵大人居然有资格成为下任君腾，不是下任奥伯吗？

听说中央神殿主张，由于王族没有半个人知道奉献舞的舞台上藏有魔法阵，再加上席格斯瓦德、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他们在跳奉献舞时，从来不曾让魔法阵发亮，所以也许再过不久将有真正的君腾会被选出，取代现在这些并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王族。

信上写著，在开始出现奇怪的流言之前，他们想尽可能搜集情报。比如那个魔法阵是否真是用来选出下任君腾，蒂缇琳朵又是否真的最有资格成为下任君腾。信上甚至写道，如果蒂缇琳朵真能成为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君腾，特罗克瓦尔有意要将王位让给她。

……蒂缇琳朵大人要成为君腾！？这种未来也太恐怖了吧！

亚纳索塔琼斯认为，既然我对仪式与魔法阵这么了解，应该晓得中央神殿的主张是否正确，所以希望能趁著下午神殿的相关人员都出席毕业仪式时，在他的离宫向我询问详情。名义上说是请求，但连时间都指定好了，实际上等同王族的召见。

「对您实在是很过意不去，但有关仪式的事情，除了中央神殿以外，王族能够请教的也只有罗洁梅茵大人了。」

说话时，欧斯温脸上的笑容和往常一样沉稳，但话声中却隐隐透著焦急。的确，亚伦斯伯罕的下任奥伯可是在成年礼时顶著惊人的发型出场，听到她是最有资格成为下任君腾的人选，心里会不著急才怪。

……可是，这种事情已经超出我能力范围了！斐迪南大人！

「奉献舞是中央神殿独有的仪式，所以你什么也不知道。没错吧，罗洁梅茵？」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过吗── 齐尔维斯特朝我看来，我连连点头。我已经声称自己什么也不知道。齐尔维斯特再把目光投向欧斯温。

「王族既已召见，自然该让罗洁梅茵过去一趟。但是，倒不如问问人在亚伦斯伯罕舍的斐迪南，也许会有机会取得王族想要的情报。而且趁著现在，还能以询问蒂缇琳朵大人是否安好为由召见他。」

毕竟事态严重，这种时候不可能拒绝王族的召见。齐尔维斯特建议不只我，也召见斐迪南。欧斯温立即点头。

「艾伦菲斯特认为，有关仪式的事情，斐迪南大人可能更加清楚，因此建议以询问蒂缇琳朵大人是否安好为由召见他。」

欧斯温接著向艾格兰缇娜送出了这样的奥多南兹。他的侧脸流露出了难以形容的焦急。

「奥伯·艾伦菲斯特，非常感谢您宝贵的建议。」

收回指定范围用的魔导具后，欧斯温快步离开。

如今留在茶会室里的，只剩下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大家都是一脸伤透脑筋。

「没想到那个魔法阵居然是用来选出下任君腾……」

「韦菲利特，你别乱说话。现在还不确定。尽管我觉得不可能，但罗洁梅茵，你还是要去听听斐迪南怎么说。」

「是。」

亚伦斯伯罕就在艾伦菲斯特旁边，还是斐迪南要入赘过去的领地。今后蒂缇琳朵将受到的对待，也会大幅影响到艾伦菲斯特。必须尽可能多搜集点情报。

「既然王族想趁著毕业仪式时向你询问详情，代表我们对外最好表现如常。罗洁梅茵就和往年一样，我们会对外宣称你身体不适，再由黎希达陪你前往……另外，我会马上把卡斯泰德叫来。」

齐尔维斯特说他们会一脸若无其事地出席毕业仪式，我则等到毕业仪式开始后，再与从艾伦菲斯特赶来的卡斯泰德，一起前往亚纳索塔琼斯的离宫。

「总之我也请王族召见斐迪南，找来了最适合与你一起出席的监护人。基本上一切都交给斐迪南，你只要在旁边乖乖听著就好。」

齐尔维斯特这么叮嘱后，我点一点头。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I 与艾格兰缇娜的谈话

「抱歉如此突然把你叫过来。」

道完寒暄，艾格兰缇娜招呼我坐在长椅上。由于欧斯温马上开始准备指定范围的防止窃听魔导具，担任护卫骑士的卡斯泰德一脸担忧地看著我，只能与黎希达一起往后退开。

艾格兰缇娜也已经屏除近侍，坐在我对面的长椅上，笔直地注视我。她说现在亚纳索塔琼斯也去出席毕业仪式了，只有她一个人要与我们谈话。

「罗洁梅茵大人，没有时间了。你介意我有话直说吗？」

我也不希望她讲些迂回又难懂的特殊用语，导致我曲解或误会了她的意思。况且我本就不擅长解读贵族在说什么，能有话直说最好，所以点头回道：「当然不介意。」

艾格兰缇娜告诉我，午餐时间，中央神殿的神殿长与神官长声称那个魔法阵其实是用来选出君腾以后，引发了众人激烈的争论。资历已久的近侍们主张辛苦至今的特罗克瓦尔更有资格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有人在看到蒂缇琳朵今天的表现后，则对于她若成为君腾感到不安。不仅如此，还有人认为这一切全是斐迪南的阴谋，他因为无法在艾伦菲斯特操控罗洁梅茵，便改为操控蒂缇琳朵。

「大家各持己见，但特罗克瓦尔大人说了，统治尤根施密特时古得里斯海得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倘若蒂缇琳朵大人真的能够取得，届时他不会把它抢走，并且会把王位让给她。」

「为什么对蒂缇琳朵大人是把王位让给她，对于只是怀有疑心的斐迪南大人，却是要求他入赘至亚伦斯伯罕呢？」

都愿意把王位让给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人了，我不明白为什么只因为莫须有的怀疑，就要求斐迪南入赘至亚伦斯伯罕。那也可以等到斐迪南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再把王位让给他啊。

「我只能说明，这是领地间的差异。如今艾伦菲斯特的贡献已经得到认可，明年的领主会议过后，待遇将会与政变时向王族靠拢的领地相同。但是，当时艾伦菲斯特不过是保持中立的中领地，亚伦斯伯罕却是政变时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大领地。因此如果是他们的领主候补生得到了古得里斯海得，应对方式自然不同。」

艾格兰缇娜说明，就算斐迪南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成为君腾，愿意支持他的领地也不知道有多少。即便想寻求支持，但艾伦菲斯特无论是排名、送往中央的贵族人数，还是领地的应对进退及立场，恐怕都不够资格。再加上，很可能会有人想抢走斐迪南得到的古得里斯海得，导致尤根施密特再次陷入动荡。

「追根究柢，当初会发生政变，据说就是因为当时的第一王子对于第二王子继承了古得里斯海得心生不满，遂发动袭击想要抢过来。」

然而，即使杀死了第二王子，听说第一王子仍是没有拿到古得里斯海得。他接著怀疑可能是同母兄弟的第三王子拿到了，双方于是展开斗争。

「由于古得里斯海得的关系，王族失去了许多家人与摰友，所以才想尽量避免纷争。倘若蒂缇琳朵大人真的得到了古得里斯海得，那个……虽然各方面都令人感到不安，但特罗克瓦尔大人似乎认为，既然未来的丈夫斐迪南大人知识渊博，有他在旁辅佐，蒂缇琳朵大人应该可以担起君腾的重任。」

……拜托千万不要。斐迪南大人的双眼恐怕会永远黯淡无光。

「但是，目前我们也不晓得中央神殿的主张是否属实，因此必须尽快搜集与魔法阵有关的资讯……罗洁梅茵大人，中央神殿说的是真的吗？」

艾格兰缇娜的橙色双眼定定凝视我。望著她那双想要看穿我有无撒谎或欺瞒的眼睛，我摆出贵族该有的样子微微一笑。

「艾格兰缇娜大人，实在非常抱歉。成年礼上跳的奉献舞，是只在贵族院才有的仪式，艾伦菲斯特这里并没有。」

「……罗洁梅茵大人也不晓得吗？」

艾格兰缇娜惋惜叹气。对于自己有所隐瞒，我感到有些良心不安。但是，我并没有撒谎。从圣典里浮出的「汝，欲为王者」这句话来看，可以推敲出那个魔法阵应该确实与王位有关。但我并不晓得确切的用途，也没有调查过，所以不能胡乱回答。

「只不过，贵族院的地下书库里有许多仪式相关资料。曾经看过那些资料的斐迪南大人，也许知道些什么吧。」

说人人到，欧斯温恰巧在这时通报：「亚伦斯伯罕的斐迪南大人到。」我们暂且停止交谈，接著艾格兰缇娜走到魔导具指定的范围外，与斐迪南互道寒暄。让近侍们退开后，只有斐迪南走进指定范围内。

陪同前来的近侍是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两人站到担任我护卫的卡斯泰德旁边。正好卡斯泰德与艾克哈特是父子，黎希达与尤修塔斯是母子。

……他们一定会偷偷交换情报吧。因为我刚看到齐尔维斯特把折起的纸条交给卡斯泰德，黎希达也做了某些准备。

我一边观察大家一边想著这些事情时，发现斐迪南低头朝我看来，一脸像是在说：「你为何在这里？」

「斐迪南大人，能请您坐在罗洁梅茵大人旁边吗？」

「恕我失礼了。」

「蒂缇琳朵大人还好吗？她是不是原先就身体抱恙呢？」

「并非如此。她似乎是在跳奉献舞时魔力枯竭，因而失去意识。现在已经让她喝下回复药水，相信不久便会复元吧。成年礼上，在表演奉献舞如此重要的场合，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候补生竟恣意扰乱，在此致上十二万分的歉意。」

不仅盘了怪异至极的发型，还在跳奉献舞时让自己发光，跳到一半甚至晕倒，最后更发动了神秘的魔法阵……蒂缇琳朵让众人目瞪口呆的事迹实在太多了，斐迪南为此郑重道歉。

「我已尽力阻止过她，无奈她并不听劝。全怪我力有未逮。」

斐迪南一边道歉，一边拿出今早他刚带走的录音魔导具，播放录音。录音中可以听见斐迪南正在劝阻蒂缇琳朵不该佩戴五个发饰，否则会对王族不敬，蒂缇琳朵语带不悦地回道：「那我减少发饰的数量就好了吧。」

「没想到她虽然减少了发饰的数量，却再添加了其他饰品。」

「斐迪南大人从一早开始就很辛苦呢。」

我忍不住脱口说出感想后，艾格兰缇娜也面露苦笑。

「比起蒂缇琳朵大人的各种奇异行径，如今发生了更严重的事情，所以我想几乎不会有人为此责怪你们吧。还请放心。」

闻言，斐迪南稍稍放松紧绷的肩膀，但随即用力皱眉。

「由于蒂缇琳朵大人刚有那样的失态，王族又突然派人前来，本以为会狠狠斥责我们一番……但原来询问状况只是藉口，其实是关于罗洁梅茵有话要说吗？」

「我确实是要询问有关蒂缇琳朵大人的事情喔。由于中央神殿在午餐时间提出的主张，如今中央正陷入一团混乱，我们亟需搜集情报。会找斐迪南大人过来，是因为奥伯·艾伦菲斯特与罗洁梅茵大人都说您十分了解神殿的仪式。」

艾格兰缇娜一脸歉疚地微笑说完，不知为何斐迪南却是往我瞪来，脸上写著：你们又乱说话把我拖下水。

「我只有说斐迪南大人比我还了解而已。更何况这是事实吧？」

「……那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吧。」

斐迪南死心地叹口气后，我与艾格兰缇娜便把后来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中央神殿的发言也包括在内。

「斐迪南大人，你晓得浮现在奉献舞舞台上的那个魔法阵吗？」

面对艾格兰缇娜的提问，斐迪南缓缓点头，只回了一句：「……我知道。」然后就此沉默，不再作声。艾格兰缇娜更是追问。

「中央神殿主张，那个魔法阵是用来选出君腾……」

「老实说，明明中央神殿无法看见完整的圣典内容，竟然有人会有这方面的知识，我十分吃惊。」

去年的圣典检证会上，中央神殿的人可见的圣典内容连一半也不到。他们多半也看不到翻开圣典时会浮现的魔法阵吧。然而，刚才舞台上的魔法阵仅仅浮现数秒，他们却能辨识出魔法阵的用途。我也很惊讶他们居然会知道。

「在艾伦菲斯特的神殿里，会有记载仪式流程的木板资料，供灰衣神官们在准备时当作参考，另外也有从前旧圣典的手抄本等等。说不定中央神殿也有神殿图书室，里头存放著没有魔力也能阅览的资料。」

我的心思马上飞向了从未进去过的中央神殿图书室，斐迪南便瞪著我说：「我赞成你的看法，但你先安静。」我立刻闭上嘴巴。艾格兰缇娜扯开一抹更像苦笑的微笑后，眉毛微微颤抖。

「所以，中央神殿的人所言属实，那个魔法阵确实是用来选出下任君腾吗？」

「并不能说完全正确。但是，这种事为何要来问我们？」

斐迪南提出疑惑后，艾格兰缇娜单手托腮道：「说来惭愧，因为王族当中并没有人了解仪式。」她说现在王族与中央神殿的关系并不好，因此并不具有足够的知识能反驳中央神殿的主张。

「由于罗洁梅茵大人先前在贵族院举行了奉献仪式，得到了王族的信任，被认为是能够主持真正仪式的神殿长。因此，我们希望这次也能得到建言……」

「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我早就经由罗洁梅茵，向王族告知过贵族院图书馆的地下书库里，有著王族与领主候补生应该知晓的资料。为何接收到了我的讯息，王族却不去获取知识？……该不会你明明常与王族接触，却没把这件事告诉他们吧？」

斐迪南凶狠的目光扫了过来，我急忙摇头。

「我说了。还与三位王子一起去了地下书库，帮忙把资料译为现代用语喔。」

「……我不是嘱咐过你，绝对不能进入书库吗？」

本来想主张自己的清白，结果不小心把会挨骂的事情也抖出来了。我连忙再说：「因、因为当时有王族的命令嘛！我无法拒绝！」我那是迫不得已。

「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精通古文，我们才请她帮忙。请你别责怪她。」

「罗洁梅茵只要一看到书，其他事情就会拋诸脑后。再加上能够进入那处书库的，只有王族与部分领主候补生。一旦她进去了，难保不会对某位大人不敬，所以最保险的做法就是别让她进去。」

曾经敷衍地回应席格斯瓦德、最后还被亚纳索塔琼斯赶出来的我，对于斐迪南这番话全然无法反驳。

「可是，席格斯瓦德王子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几乎都看不懂古文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我与汉娜萝蕾大人也答应了春天的领主会议期间，会来贵族院帮忙阅读资料。」

我说明王子他们几乎看不懂古文后，斐迪南皱起脸庞。

「结果要由你来看吗……那恐怕还得等上很久。」

「要等很久是什么意思呢？」

「你向来是从书架的左上角开始，按著顺序一本一本阅读吧？不管是在神殿、卡斯泰德家还是城堡的图书室，甚至是对我的书柜，你都有这样的习惯。我记得关于那个魔法阵的资料放在下方，所以等你看到那边，可能还得花一段时间。」

……为了看完所有的资料，我确实都是从最角落开始看起，但没想到斐迪南大人连我这种习惯都掌握到了！

「总之，那处书库里充满了下任君腾该晓得的知识。倘若王族无法经由神殿取得仪式的相关知识，可以从阅读书库里的资料开始。若真的需要这些知识，学习古文应该不是难事吧。」

「……王族抽不出这样的时间。」

我想起了一直忙于供给魔力、脸色曾和斐迪南一样难看的国王。要拨出时间来学习古文，确实不容易吧。

「想当初罗洁梅茵可是在设法让孤儿院的孩子们能活下来时，还会背诵木板上各种仪式的祈祷文，再加上几乎每天都沉迷于阅读圣典，不过一、两个季节的光景就学会了古文。王族再忙，只要和睡前都会带著书本上床的罗洁梅茵一样频繁接触古文，相信不出多久也能学会吧。」

斐迪南说完，艾格兰缇娜用不敢置信的眼神朝我看来。的确，当青衣见习巫女时因为不得不背祈祷文，记得我每天都拿著木板狂记猛背，还曾经抱怨神的名字太长。但是现在想来，感觉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如今看来王族确实没有时间，也毫无相关资讯，所以这次我愿意提供情报。但是，自己需要的资料若不自己能够读懂，也将无法了解资讯遭受过怎样的扭曲。我认为能够看懂古文，应该是君腾必须具备的技能。因为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所授予的古得里斯海得，恐怕比神殿长持有的圣典还要古老。」

斐迪南点出这件事后，艾格兰缇娜恍然惊觉般地抬起头来。他这么一说确实有道理。比起教人如何成王的圣典，当然是睿智女神授予的古得里斯海得更为古老。

「那个魔法阵确实是用来选出君腾的候补人选。但是，若说奉献舞时让魔法阵浮现出来的蒂缇琳朵大人最有资格成为下任君腾，这句话就不对了。」

斐迪南接著开始说明魔法阵。我也只知道那个魔法阵和圣典上会浮现的一样，所以认真倾听。

「当优秀的王族与领主候补生在贵族院修完课程、正值成年之际，便会检测他们的魔力是否足以成为君腾，这才是奉献舞的真正用意。」

他说只要向诸神献上祈祷，一边跳奉献舞一边奉献魔力，魔法阵便会浮现。而拥有全属性、魔力量也足以成为君腾的人，还能立起光柱。

「只有成功立起光柱的人，才能进到下一阶段。但蒂缇琳朵大人甚至没能让魔法阵发动，并不具有候补人选的资格。」

「可是，我与亚纳索塔琼斯大人也未曾让魔法阵发动……」

艾格兰缇娜说著，神色不安地望向斐迪南。要是没有半个王族办得到的事情，蒂缇琳朵却办到了，代表中央神殿的主张没有错：「比起现有的王族成员，蒂缇琳朵大人更有资格成为下任君腾。」

「最主要的关键，应该是跳奉献舞时必须一边向神祈祷，一边奉献魔力吧。蒂缇琳朵大人跳舞时，是为了让魔石发光才会释放魔力。只是因为至今从未有人这么做过，才没能让魔法阵浮现。」

她能让魔法阵发光只是碰巧而已── 斐迪南如是说。

「其实王族大可自己查证。正好艾伦菲斯特与戴肯弗尔格在进行共同研究以后，发表了能够增加属性的方法。王族可以自己举行仪式、奉献魔力，然后在重新举行加护仪式的同时，试著让魔法阵发动。不知您觉得如何？」

斐迪南说完，艾格兰缇娜低声喃喃道：「所以要边跳舞边奉献魔力吗？」同时注视著我。

「既然两位对仪式如此了解，能否请你们提供协助呢？就连在贵族院练舞的时候，罗洁梅茵大人也曾试著给予祝福吧？」

对于艾格兰缇娜的请求，斐迪南当场回绝。

「我们不能再惹来更多怀疑。况且罗洁梅茵早已习惯祈祷，魔力量又丰富，相信比起蒂缇琳朵大人，更能让魔法阵轻易浮现吧。但是，并非光凭如此就能决定下任君腾的人选。这终归只是候补人选罢了。重点在于之后……」

（插图018）

「之后？」艾格兰缇娜轻声复述。但斐迪南没有回答，接著说明我让魔法阵发光的话，届时会有什么后果。

「即便推举罗洁梅茵成为下任君腾，想必王族最为清楚，她若想要寻求支持，艾伦菲斯特并不是足够有力的领地。此外，若是大规模地跳奉献舞进行验证，导致各地的领主候补生中都出现君腾的候补人选，那样也只会引发混乱。因此关于奉献舞，还请王族自行查证。」

望著断然回绝的斐迪南，艾格兰缇娜像在思考该怎么开口般眼神有些游移，随后略显迟疑地说了：

「斐迪南大人，有人主张你正透过罗洁梅茵大人与蒂缇琳朵大人在寻找古得里斯海得，企图得到王位。对此，不知你有何看法呢？」

「毕竟骑士团长当初就是觉得我可疑，才让我前往亚伦斯伯罕，没想到蒂缇琳朵大人竟又让未知的魔法阵浮现。他会有这样的见解也不奇怪吧。」

斐迪南一派泰然自若地回答。看著他故作无事的侧脸，我心里一阵光火。明明斐迪南已经受了这么多委屈，搬往亚伦斯伯罕，现在居然还要怀疑他的忠诚，这教人怎么不火大。

「看来君腾身边，有人很会搬弄是非呢。明明我们拒绝过奥伯·亚伦斯伯罕的要求，最终却是国王下令，要斐迪南大人前往亚伦斯伯罕吧？」

我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后，但可能是太直接了，艾格兰缇娜瞪大眼睛。那还好「王族还真会视情况遗忘这件事呢」这句话我忍住了。

「罗洁梅茵，我说过了你别说话。」

斐迪南目光凌厉地朝我瞪来。但是，我完全不打算闭嘴。

「但如果一味沉默，王族根本不会明白我们的苦衷和想法。与其一脸若无其事地忍气吞声、心中却不断累积怨恨和不满，还是把心里话全部说出来比较好。谈话时应该详尽说明一切，这不是斐迪南大人教我的吗！」

我凶巴巴地瞪回去以后，斐迪南仍想劝阻。

「我确实是说过，但这样对王族太不敬了。」

「但明明有可能违背与父亲最后的约定，斐迪南大人还是接受了国王的命令，就是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吧？尽管如此，王族与其身边的人还在怀疑您的忠诚，那您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要接受王命呢？」

斐迪南似乎一时语塞，沉默片刻后，接著继续制止我。

「罗洁梅茵，够了。我的事情无关紧要……」

「就是不无关紧要我才要说。如果从不说明我们的情况，王族又怎么可能为我们著想。想传达自己的希望时必须直接告诉本人，这是很重要的事情。您说对不对，艾格兰缇娜大人？」

闻言，艾格兰缇娜点头微笑道：

「是呀，这点非常重要。斐迪南大人若有什么苦衷，还请告诉我吧。尽管力量微薄，但也许我能帮上忙。」

「我不知道王族与骑士团长持有什么证据、抱有什么怀疑，但斐迪南大人的兴趣就是做研究。他想要的，也只是有时间可以做研究和拥有自己的工坊。所以，怀疑他也只是浪费时间。他本人甚至说过，可以的话只想待在自己的工坊里，过著成天做研究的生活。」

若能待在神殿的工坊里，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幸福喔── 我这么主张后，艾格兰缇娜轻笑起来。

「斐迪南大人，罗洁梅茵大人说的是真的吗？」

在艾格兰缇娜的定睛注视下，斐迪南先是捏起我的脸颊说：「你太多嘴了。」接著死心似地叹一口气。

「相信与否是王族的自由，但我个人毫无成为君腾的意图。」

就算艾格兰缇娜相信我们，其他人也未必相信。但是，王族当中有没有人能稍微理解我们，就会让情况产生很大的变化吧。

「但是，明明斐迪南大人对各种仪式如此了解，却没想过要试著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吗？」

艾格兰缇娜提问时的眼神无比认真。对此，斐迪南露出了极其无奈的苦笑。

「我绝不会试图得到古得里斯海得。因为我并不想在成为君腾后，将自己的一辈子彻底奉献给尤根施密特。」

「我懂、我懂。要是成为君腾，就会忙于处理公务，没有多少时间能做研究吧？对我来说就和读书时间减少了一样。」

我对斐迪南的看法表达全面的支持，不知为何他却露出了非常嫌弃的表情说：「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

「咦？除了研究时间会减少以外，还有其他理由吗？」

「有，但已经无所谓了。」

……既然已经无所谓了，代表其实不是很重要的理由吧？

艾格兰缇娜来回看了看我与斐迪南，再度开口。

「我还有件事情想问罗洁梅茵大人。奥伯·库拉森博克曾来找我商量，说艾伦菲斯特拒绝了与他们进行共同研究，明年也不想再举行奉献仪式……」

「是的。因为对艾伦菲斯特造成的负担太大了。」

我说明今年是请自领尽快举行完奉献仪式，再把所需用具带过来；而负责管理用具的神官长又只有当天能够出入贵族院，对我们造成很大的负担；再加上魔力回复药水的准备也很费工夫；以及明年我很可能会回领地举行奉献仪式。

「对于这个共同研究，库拉森博克能提供什么协助呢？」

「奥伯似乎就是想与你们讨论这件事唷。首先要有共识才能开始交涉吧？但在开始交涉之前你们就拒绝了提议，因此让他十分困惑。」

「可是，我们不能因为要在贵族院举行奉献仪式，就要求他领的神殿借出神具。毕竟这么做会影响到隔年的收成。再者奉献仪式时我也说明过了，那个魔力回复药水并非是我想出的配方。」

闻言，艾格兰缇娜看向斐迪南。看来她早就猜到药水配方是谁想出来的了。但是，斐迪南完全没有理会她的目光。因为到了明年，斐迪南举行完星结仪式后，他就是亚伦斯伯罕的人了。他和库拉森博克与艾伦菲斯特的共同研究毫无关系，就算提供协助也没意义吧。

况且，与其为了与库拉森博克的共同研究而公开药水配方，还不如当成筹码以备不时之需。万一以后要为蒂缇琳朵收拾烂摊子，或是避免受她牵连，手上的筹码自然越多越好。

「当然，我也支持库拉森博克想为王族多提供点魔力的想法。可是，这是学生该在贵族院进行的研究吗？如果不打算只举行一次，而是要让奉献仪式成为每年例行性活动的话，至少该由中央神殿出借神具与神官，再由库拉森博克以自己拥有的或贵族院教的配方，为参加者们准备魔力回复药水。至于艾伦菲斯特，就只负责派出神殿长出席仪式。若不做到这种地步，我认为很难每年都举行奉献仪式。」

这种共同研究，除了能为王族提供魔力外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我才不想被准备和善后等工作占掉宝贵的读书时间── 我自认为掩饰得很好，没让人听出底下的这层深意。然而我正觉得自己做得很好时，却发现斐迪南朝我投来了「这孩子真是不成材」的眼神，一边还轻敲著太阳穴。

……嗯？怎么觉得我好像失败了？

「我明白罗洁梅茵大人的意思了。只有一次的话倒还无妨，但若想长期持续，确实会面临许多困难呢。今天的谈话内容，我会再转告给所有王族与奥伯·库拉森博克。」

毕业仪式还没结束，我们与艾格兰缇娜的谈话便提早结束了。这是因为虽然亚纳索塔琼斯要她找我过来谈话，但找来斐迪南一事，却是艾格兰缇娜的自行判断。艾格兰缇娜非常迂回委婉地表示，尽管亚纳索塔琼斯应该可以理解情况的紧急与必要性，但因为爱吃醋的关系，安抚起来会有些麻烦。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还是老样子，很像埃维里贝呢。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I 借书与心灵的依靠

告退后，我们马上离开离宫。由于既没带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各自又带著近侍，即便并肩行走，我与斐迪南也不能聊些过于机密的事情。因此聊的都不是关于奉献舞的魔法阵，而是与他领的共同研究。

「你是笨蛋吗？为何不回一句『我会与奥伯商量』就结束这个话题？」

「但我听说共同研究是学生可以自己决定的事情，不需要与领地商量喔。」

我搬出齐尔维斯特说过的回答后，斐迪南皱起眉头。

「按理是这样没错。但是，你主导的共同研究规模太大，早已不只是学生之间，还把两领的奥伯乃至王族也牵扯进来了吧？况且照你刚才开的条件，很可能今后将变成例行性活动。你毕业后打算怎么办？」

「麦西欧尔以后会就任为神殿长，只要从现在开始指导，相信没问题的。」

而且再过不久，艾伦菲斯特又会有新的领主候补生诞生── 但这句话我只在心里小声说。等这个孩子进入贵族院就读的时候，韦菲利特的孩子也出生了吧？我还打算像哈特姆特那样，请麦西欧尔的其中一名近侍担任神官长，所以就算变成了例行性活动，应该也能一直持续下去。

……慢著，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小孩，是由我来生吗？嗯～真难想像那样的画面呢。

不管是恋爱、结婚、怀孕还是生产，全是丽乃那时候我也不曾经历过的事情。到时候究竟会是怎样的光景，我想像不太出来。

通往亚纳索塔琼斯离宫的门扉，与艾伦菲斯特舍的大门距离并不远。才讲没几句话，很快就到了。

「斐迪南大人，请您处理公务时别忘了注意身体健康喔。」

「别一直说同样的话。你才要小心自己的身体，别以为稍微变健康了就大意。」

「是……下次再见到斐迪南大人，应该是春天的星结仪式了吧？」

「或许吧……」

斐迪南没有明白表示届时能再见面，思索了一会儿后小声道：

「中央神殿有可能再说些教人头痛的发言。尽管我由衷希望你别再做些会被卷进麻烦里的事情，但再怎么耳提面命只怕也没用吧。」

「呜……可是，其实我已经很努力在回避麻烦了。」

我也不是自愿想趟那些浑水，而是回过神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其中。不过，斐迪南显然不接受我的反驳，冷冷地低头看著我说：「我只觉得你根本是卯足了劲去插一脚。」

「主观与客观的认知常常会有差异嘛。」

「是啊，你要学会如何客观地检视自己。」

还在你一言我一语时，黎希达已经打开宿舍大门。我跨出步伐准备进入宿舍，斐迪南则是直接经过，接著走向排名第六的亚伦斯伯罕舍大门。明明披著同样颜色的披风，我们却走向不一样的大门。这让我感到十分奇怪。

「呼，总算结束了。要在王族的离宫里担任护卫，很难不紧张得全身僵硬。所幸还有斐迪南大人在。」

一回到宿舍，卡斯泰德马上开始放松脖颈与肩膀。由于刚才我都待在防止窃听魔导具的指定范围里，他只能在旁边安静站著，也不知道我会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似乎因此非常疲惫。

「父亲大人，谢谢您特意过来担任我的护卫。艾伦菲斯特的情况还好吗？」

「……这件事还是等回领再说吧。因为已经说好不把这些事带到贵族院里来。」

卡斯泰德神色有些苦恼地这么表示后，接著动作迟疑地摸摸我的头。

「怎么了吗？」

「不是，你不是连续三年获选为最优秀者吗？做得很好。因为执行护卫任务的时候，不便与你攀谈。」

他说回到艾伦菲斯特以后就没有机会称赞我了，所以要趁现在赶快行动。

「父亲大人好像是第一次这样称赞我呢。」

「是吗？……不过，父亲大人今年一样很兴奋喔。要小心别再让他把你拋到半空中，或是把你抱到无法呼吸。」

波尼法狄斯的心意固然令人高兴，但情绪失控的他也可能害我没命，所以必须小心防范。今年要是也能一起牵手走回房间就好了，希望可以顺利实行。

在大家回来之前，为了方便卡斯泰德担任护卫，我便待在多功能交谊厅里，坐在靠近暖炉的椅子上阅读《斐妮思缇娜传》第二集。闲下来看书后，我才发现自己最近真的都没有时间看书。由此可知这阵子确实很忙。

「罗洁梅茵，你回来了吗？」

刚回到宿舍，韦菲利特便神色慌张地冲进交谊厅。跟著进来的还有其他学生，但不见毕业生们的踪影。这是因为接下来有庆祝毕业的餐会。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怎么了吗？」

「汉娜萝蕾大人说她想带著戴肯弗尔格的书与蓝斯特劳德大人的画作，来我们的茶会室拜访，好赶在你回领前交给你。另外她还说了想向你借新书，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

《斐妮思缇娜传》第二集我已经看完了，要借给汉娜萝蕾并没有问题。反而是戴肯弗尔格要出借的神话逸闻更让我期待。

「虽然我觉得越快越好，但订在明天还是太赶了吧？那就订在后天吧。由我送出奥多南兹回覆汉娜萝蕾大人吧。」

「嗯，交给你了。」

接著我再麻烦布伦希尔德与戴肯弗尔格沟通协调，并允许缪芮拉阅读《斐妮思缇娜传》第二集。领地对抗战与毕业仪式结束后，大家似乎都放松下来。先前那种忙碌奔波的气氛早已消失，如今到处弥漫著「今年的贵族院也结束了」的氛围。

「奥伯吩咐，请领主候补生各带一名侍从，前往会议室集合。」

齐尔维斯特的侍从前来传话后，我便带著黎希达一起前往会议室。会议室里似乎是由骑士团的成员担任护卫，护卫骑士们被禁止入内。想必是要询问我与艾格兰缇娜的谈话内容吧。

芙萝洛翠亚并未出现在这里。似乎是身体不适，留在房里休息。等韦菲利特、我与夏绿蒂都到齐了，齐尔维斯特才开口。

「首先，由于罗洁梅茵未能出席毕业仪式，我先说明刚才的情况。毕业仪式上，中央神殿的神殿长宣称奉献舞时浮现的魔法阵是用来选出下任君腾，因而引得现场众人议论纷纷。」

他说中央神殿的人表示，虽然他们曾在资料室里看过魔法阵的相关资料，但从不晓得魔法阵实际会在哪里出现，又会在举行何种仪式时浮出，所以现在发现魔法阵真的存在后，全都大受感动。

然而，一听到跳奉献舞时丑态百出的蒂缇琳朵最有资格成为下任君腾，听说贵族们的双眼立刻盈满怀疑。毕竟大家本就不太相信与重视神殿所说的话，会有这种反应也无可厚非吧。

「神殿的人还说，相信再过不久，梅斯缇欧若拉便会将古得里斯海得授予真正的君腾。罗洁梅茵，关于那个魔法阵斐迪南怎么说？那种丫头怎么可能是下任君腾。」

齐尔维斯特也用傻眼的语气咕哝，询问斐迪南说了些什么。

「斐迪南大人说了，那个魔法阵是用来选出下任君腾的候补人选。但蒂缇琳朵大人甚至没能让魔法阵发动，连候补人选的资格也没有。」

「是嘛，那我稍微放心了。不过，那个魔法阵真是用来选出君腾吗……」

接著我再转述了自己与艾格兰缇娜的谈话。也说了斐迪南的忠心再次受到质疑，以及我帮忙解开误会后，不知为何却挨了斐迪南的骂。

「稍微得到了王族的谅解吗……那真是太好了。」

「另外，我们也讨论到了与库拉森博克的共同研究。我已经回覆说，只要他们愿意做好所有准备，只让我们负责派出神殿长参加仪式的话，那就没有问题。」

我不忘补充艾格兰缇娜也提醒我们，应该好好进行交涉。齐尔维斯特露出了凝重表情，点点头说：「真是宝贵的忠告。」

翌日，齐尔维斯特带著身体状况不太好的芙萝洛翠亚，很快就返回了艾伦菲斯特。我则与菲里妮他们一起查看他领学生提供的情报和故事原稿，进行分类、决定该支付的金额，剩余时间再用来看书。

「那我们去举行加护仪式了。」

先前参加过奉献仪式的毕业生们，都能重新举行一次加护仪式，因此毕业生们相偕去了大礼堂。

结果重新举行后又取得了加护的，果然大多是见习骑士。因为为了得到祝福，他们举行了好几次仪式做练习。莱欧诺蕾与亚历克斯都再取得了英勇之神安格利夫与疾风女神休泰菲黎兹的加护。

「我也再取得了洛古苏梅尔的加护喔。」

莉瑟蕾塔向我报告道。她说看到我总是治愈大家，于是也想取得加护，便经常向辛苦训练的见习骑士们施展治愈。莉瑟蕾塔在见习骑士间会这么受欢迎，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啊，当然不只是这样而已。莉瑟蕾塔的五官还清秀标致，身为侍从做事细心周到，甚至非常擅长刺绣与裁缝。女孩子该有的技能都很优秀！

我好像该向莉瑟蕾塔看齐一下── 这个念头一瞬间闪过脑海。不过，我完全没打算减少自己的阅读时间。比起增加女人味，看书当然还是更重要。

再隔天，便是与汉娜萝蕾互借书籍的日子。备好了《斐妮思缇娜传》第二集，我在茶会室里等著她到来。门外响起铃声后，汉娜萝蕾走了进来。

「罗洁梅茵大人，谢谢您在忙著准备回去的时候还愿意抽出时间。我实在太好奇《斐妮思缇娜传》第二集的内容了。」

「我也很好奇戴肯弗尔格要借我的书籍，很高兴能有时间再与汉娜萝蕾大人说几句话呢。」

汉娜萝蕾在约定时间抵达。我们还在互道寒暄时，只见见习文官们也带著书本与画作鱼贯入内。除了两本厚书，蓝斯特劳德的画作还不少。

「哎呀，一次要借我两本吗……？」

「因为罗洁梅茵大人之前借了我好几本书，顺便也想藉此聊表歉意……我已经向母亲大人徵得许可了。两本都是与神话有关的书。」

……齐格琳德大人真是大好人！

双方的见习文官收下了彼此要借的书籍后，我请汉娜萝蕾坐下来。先吃了口优格慕斯塔以示安全，再喝一口茶，茶会便开始了。

「这些都是哥哥大人在贵族院画的图，任凭艾伦菲斯特处置。」

我接过见习文官们递来的图画，很快翻看。光是迪塔故事的插图，就多到让人难以抉择。既然韦菲利特喜欢蓝斯特劳德的图画，罗德里希又是作者，到时候再请他们两人来挑选吧。

「画得真的很出色呢。」

但一开始还是迪塔故事的插图，不知为何突然变成了我在跳奉献舞的图画。而且不光在羊皮纸上，植物纸上也画了大量素描。快速翻看时纸上的人物像在旋转一样，感觉可以做成动画。

「这张是上了颜色的作品。」

将卷起的偌大纸张摊平一看，又是我跳著奉献舞的图画。画中的人手臂上扬，袖子因此翻飞飘动，裙襬则因舞者转圈的动作而鼓起；飞扬的发丝带著夜空般的色泽，身上不计其数的魔石则闪烁著变幻莫测的虹彩。虽然这无庸置疑是在画我，但判若两人到了我很想问一句：「这是谁？」近侍们一看见纸上的作品，全都张大双眼，有些仓皇失措。

「……那个，汉娜萝蕾大人，这是在画我练舞时的样子吧？当时的我在蓝斯特劳德大人眼中是这个样子吗？」

我胆颤心惊地向汉娜萝蕾发问。如果她告诉我，只是发光的魔石比较罕见而已，其实模特儿另有其人，这我反倒相信。

「听说您跳舞时身上魔石发光的样子非常美丽，哥哥大人甚至迫不及待地想画下来呢。我当时因为太专心练舞，没有注意到，实在太可惜了。」

汉娜萝蕾说我们离开以后，在场众人都在讨论我跳舞时因为被耀眼绚丽的光芒包围，看起来既梦幻又庄严，结果自己却完全无法加入。

「我居然就这么错过了，真的非常可惜。」

「这样啊。」我随口应道，把画重新卷起来。我一点也不觉得画上的人是自己，而且一想到这是蓝斯特劳德画的，就让人有些难为情。

……再加上我总觉得，这幅画最好封印起来。

「该不会奉献舞是蓝斯特劳德大人喜欢的题材吧？」

「可能唷。因为哥哥大人也画过艾格兰缇娜大人跳舞时的样子，说不定奉献舞是他喜欢的题材呢。」

听了汉娜萝蕾的回答，我有些安下心来。画我都可以画得这么漂亮了，想必以艾格兰缇娜为模特儿的画作更是惊为天人。

「有机会真想看看他为艾格兰缇娜大人画的奉献舞图呢。请帮我转告蓝斯特劳德大人，谢谢他把我画得这么漂亮。」

「好的，一定。」汉娜萝蕾笑容满面地回道。

「说到奉献舞，今年的奉献舞还真是一团混乱。毕竟光之女神居然当场晕倒，跳黑暗之神的蓝斯特劳德大人想必也吓了一大跳吧？」

「是呀，他大吃一惊呢。哥哥大人说他没想到蒂缇琳朵大人竟然会往自己倒过来……」

面对头发披散开来的成年女性，据说蓝斯特劳德非常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因为成年女性一般只有在床铺上才会放下头发，能够看到的只有丈夫与侍从。然而，蒂缇琳朵不仅在众目睽睽下披头散发，还失去意识晕倒在地。也是因为这样，她这次的失态以成年女性来说简直难以置信。蓝斯特劳德虽想扶她起身，但毕竟国王指定的未婚夫也在场，让他很烦恼到底该不该帮忙。

「罗洁梅茵大人，您晓得当时舞台上浮现的魔法阵吗？中央神殿的神殿长宣称，那个魔法阵是用来选出下任君腾……」

「那个地下书库里似乎有详细的资料。汉娜萝蕾大人应该可以趁著领主会议的时候进行调查吧？想必王族也需要这些资料。」

我完全没有提及王族曾来问话，以及自己听过斐迪南的回答，只是告诉她可以进行调查。汉娜萝蕾点点头说：「看来领主会议那阵子会很忙呢。」

「对了，汉娜萝蕾大人。戴肯弗尔格那边与蓝斯特劳德大人还好吗？领地对抗战那时候，您好像因为主动投降而备受指责，所以我一直很担心。」

「我没事。倒是哥哥大人画的图很多都被没收了，他为此十分沮丧呢。骑士们在母亲大人训斥过后，也变得非常安静，我反而过得比平常要轻松自在。」

汉娜萝蕾带著苦笑回道。虽然可能有些夸大，但听到汉娜萝蕾并没有过得如履薄冰，那我就放心了。

「我现在非常期待回领以后，阅读《斐妮思缇娜传》第二集呢。第一集的结尾，断在饱受欺凌的斐妮思缇娜终于遇见王子，慢慢地走向幸福吧？感觉终于可以在这一集里看见她幸福快乐的模样，我真是太开心了。」

望著汉娜萝蕾期待第二集的笑容，我有些良心不安。

……汉娜萝蕾大人，对不起。其实在这一集，一度得到幸福的斐妮思缇娜居然被迫与王子分开，还要奉国王之命与其他男人成婚，然后就「下集待续」！

不过，我绝不会透露剧情。汉娜萝蕾都要看书了，当然是让她自己体会。

「贵族院恋爱故事集我看得非常开心，所以也很期待《斐妮思缇娜传》的续集呢。话说回来，罗洁梅茵大人喜欢怎样的男士呢？以前夏绿蒂大人说过，她十分欣赏不屈不挠、一再挑战的男士，但我从没听您说过喜欢怎样的男士呢。」

……上一次聊到这种话题，已经是丽乃那时候了吧。真是有些怀念。

这种时候要是老实回答「我对男人没兴趣」，那就算被女性社交圈排挤也是自作自受。这类话题的重点，就在于共鸣与分享秘密。

「罗洁梅茵大人说过，韦菲利特大人是父母为您指定的未婚夫吧？那您心中是否有仰慕的对象，或是理想中的男士呢？」

……呵，丽乃那时候我也曾为了促进友谊，虚构出自己单恋的对象呢。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以前大家曾怀疑我是不是在与家住隔壁的青梅竹马交往，也曾遭到青梅竹马的女朋友白眼和逼问。每当这种时候，就轮到我幻想中的单恋对象出场了。

遇到这种情况，虚构的单恋对象最好找个在场众人都不认识的人。万一找的对象有人认识，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传出奇怪的谣言；但如果又完全是凭空想像出来的人物，别人问起「他是谁？好像见见他喔」时，自己也会不知该如何回答。总之最后只要补一句「但对方完全没把我视为可能的对象呢」，这样就完美了。

……那我想想，该找谁才好呢？

包括正竖耳倾听的近侍们在内，最好找个几乎没人认识的人。在贵族院里会有交集的人也不行。

……嗯～必须排除认识的贵族，那把路兹与法蓝适度融合一下应该可以吧？

「虽然我的未婚夫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但其实我心里有非常重视的人喔。汉娜萝蕾大人，您可不能告诉其他人。」

我压低音量回答后，汉娜萝蕾微微瞠目。

「您、您有吗？」

「是的。有个人从小……在我还没受洗前就一直支持我，与我并肩一起努力。每次我沮丧和受挫的时候，他都会鼓励我。呃、虽然现在我们已经无法轻易见到面了，但与他的约定仍是我心灵的依靠……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唷？」

听完我的坦白，汉娜萝蕾点头如捣蒜。

「那汉娜萝蕾大人欣赏怎样的男士呢？」

「我、我吗？这个……我欣赏个性与哥哥大人截然相反的男士。因为，哥哥大人总是不认真听我说话。」

说话的同时，汉娜萝蕾稍稍环顾四周，再把食指抵在嘴唇上：「也请不要告诉哥哥大人唷。」只见周遭近侍们的眼神都变得非常温暖，我完全可以明白他们的心情。

如此这般，我活用丽乃那时候的经验，顺利完成了与女性友人共享秘密这个任务，还借到了两本戴肯弗尔格的书。

……我今天的表现简直完美嘛？

就这样结束了在贵族院的社交活动后，我动身返回艾伦菲斯特。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I 终章

毕业仪式结束后，学生们开始从贵族院返回领地，这点不管在哪个领地都一样。在亚伦斯伯罕舍，行李同样不间断地被搬进转移厅里。

「蒂缇琳朵大人，准备已经就绪。请您移步回领吧。」

见习侍从玛蒂娜呼唤自己的主人。然而蒂缇琳朵一听，却看著多功能交谊厅不满地皱起眉头。

「我今年可是毕业生，也想和法缇亚一样在贵族院待到最后呀。更何况我还没能出席毕业仪式呢。」

蒂缇琳朵先前因为魔力枯竭，醒来时已是奉献舞仪式的两天后。她一睁眼醒来，立刻大发雷霆：「罗洁梅茵大人居然骗我，害我在跳重要的奉献舞时出糗！」玛蒂娜想起那时候，近侍们为了让蒂缇琳朵恢复好心情，全纷纷转告中央神殿长说过的话：「他说您最有资格成为下任君腾唷。」「蒂缇琳朵大人好厉害。」

毕业生确实有权利在贵族院待到最后一天。只是蒂缇琳朵如此任性妄为，她若留下来，其他毕业生都得看她的脸色，年级不同的近侍们也无法返回领地。再者现在奥伯已经亡故，蒂缇琳朵回领后还有许多该做的事情。但比起这些正当理由，其实最主要是如今毕业仪式都结束了，近侍们很怕蒂缇琳朵又在贵族院惹出麻烦。

……因为主人蒂缇琳朵大人若是闯祸，也会影响到侍从的成绩。

玛蒂娜与其他近侍互相使著眼色，思考该如何讨好蒂缇琳朵。被说「想和法缇亚一样」的那名见习文官向前一步。

「蒂缇琳朵大人，我也明白您依依不舍的心情。但您若不走，一年级生也会舍不得离开贵族院吧。若不嫌弃，还请您回到领地迎接他们。」

「一想到蒂缇琳朵大人正在等著，大家肯定归心似箭。」

玛蒂娜顺著法缇亚的话奉承主人。蒂缇琳朵一派勉为其难接受似的得意微笑，终于起身移动。

「好吧。要是仰慕我的一年级生们迟迟不肯离开，那可就麻烦了呢。这也没有办法。傅莱芮默老师，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近侍们互相以眼神示意，一路上小心著别让其他事情引走蒂缇琳朵的注意力，然后目送她与首席侍从一同踏进转移阵。

「最重要的工作总算结束了。」

终于成功在预定时间将蒂缇琳朵送回领地后，玛蒂娜长长吁了口气。回领以后，会有已经成年的近侍们负责迎接吧。在整理好自己的行李、返回领地之前，是学生近侍们短暂的休息时光。

「法缇亚，你与蒂缇琳朵大人同年吧。至少这几天先好好休息。你不是还有事情要与未婚夫讨论吗？」

「玛蒂娜今年五年级，明年可以在贵族院平静安稳地度过吧。真是有点羡慕你。」

「但法缇亚担任近侍的时间并不长，又已经订婚了，明年春天就会嫁往他领吧？我才羡慕你呢。」

玛蒂娜刚受洗完，父亲便指示她「加入乔琪娜大人的派系」，因此一直到了现在始终没有什么机会能放松歇息。加上身为下任奥伯的蒂缇琳朵十分喜爱她，恐怕也很难以结婚为由离开领地。

「父亲大人还说，他会在领内帮我寻找结婚对象。他似乎认为身为领主一族旁系，辅佐奥伯就是我们的使命。」

「对喔，玛蒂娜的父亲原是领主一族呢。在亚伦斯伯罕，奥伯一旦换人，其他下任领主的候补人选都会被降为上级贵族吧。但是，在孛克史德克并不是这样。要是生在其他领地，玛蒂娜说不定就是领主候补生了。真可惜。」

如法缇亚所说，玛蒂娜也曾想像过，倘若自己并不是要服侍他人的上级贵族，而是能够拥有近侍的领主一族。但是，她马上就自己否决了这个可能性。

「并不可惜喔。因为我母亲是法雷培尔塔克出身。我若是领主一族，说不定政变时就被处刑了。」

政变后进行肃清时，许多落败领地的领主一族皆被处死，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当时法雷培尔塔克的领主夫妇与下任领主夫妇皆被处刑，并由原本不太过问领内事务的第三夫人之子奉命成为奥伯。亚伦斯伯罕则是孛克史德克出身的第二夫人被处死，她的两个儿子虽在领主的求情下保住一命，但也都被降为上级贵族。

「由于政变后进行肃清的关系，我记得当时亚伦斯伯罕的男性领主候补生，只剩下乔琪娜大人的公子渥夫勒姆大人吧？我是在那位大人过世之后、蒂缇琳朵大人确定成为下任奥伯的候补人选时成为近侍，所以详细情况并不清楚。」

法缇亚是如今亚伦斯伯罕正负责管理的、旧孛克史德克的上级贵族。由于那段时间情势一直在剧烈变动，也不晓得自领的未来会是如何，所以她并不了解亚伦斯伯罕当时的情况。再者对于主人亲哥哥的死亡，她也不方便探问太多吧。

玛蒂娜回想当时的情形。肃清过后，乔琪娜以渥夫勒姆为中心人物，开始组成与第一夫人敌对的势力。为了吸收第二夫人留下的派系，她让自己的女儿亚丝娣德嫁给降为上级贵族的第二夫人之子布拉修斯，还提议两人若有了孩子，会纳为自己的养子使其成为领主一族。

「……在我受洗那时候，乔琪娜大人还没有什么权力喔。因为她的原属领地是政变时保持中立的艾伦菲斯特，后盾并不强大，所以虽说渥夫勒姆大人是唯一的男性领主候补生，但旁人都不怎么看好他能成为下任领主。从第一夫人想找来孙子当养子这点也能看出，当时领内的派系完全是壁垒分明。」

「在这种情况下居然推荐你当蒂缇琳朵大人的近侍吗？这决定还真有勇气。」

法缇亚一脸吃惊。但是，这并不是有勇气的决定，而是贵族惯有的安排。

「呵呵……父亲大人并不是把我推荐给奥伯来当蒂缇琳朵大人的近侍，而是命令我加入乔琪娜大人的派系喔。他还把自己的其他孩子也送去第一夫人的派系当近侍呢。而我与姊姊大人之所以能加入乔琪娜大人的派系，是因为母亲大人来自法雷培尔塔克。」

当初玛蒂娜会加入乔琪娜的派系，有以下几个理由：首先乔琪娜的亲妹妹嫁往了法雷培尔塔克，丈夫还是奥伯；比起获胜领地出身的第一夫人，要加入乔琪娜的派系相对容易；再来是先加入的姊姊奥蕾丽亚一直无法提供太多有用情报；最后，是玛蒂娜的年纪正好适合当渥夫勒姆的第二夫人或蒂缇琳朵的近侍。

「老实说，要是姊姊大人能多用点心就好了……虽说姊姊大人就是因为不擅长与他人接触、搜集情报，才会选择当骑士。」

「奥蕾丽亚大人总是板著脸孔，而且沉默寡言吧？我听说她与艾伦菲斯特骑士团长的公子结婚了，不知道过得还好吗？」

奥蕾丽亚天生有副不太和悦的长相，眼神又凶恶，乍看下非常适合当骑士。但是，其实她的个性畏缩又胆怯，看起来常常像是刻意与人保持距离，然后从远处怒目而视，总被父亲念说「一点也不招人疼」。

原本单凭母亲是落败领地出身这一点就很容易被人针对，偏偏外貌与个性又让奥蕾丽亚更是吃亏。于是玛蒂娜把姊姊当成反面教材，努力表现得活泼开朗。多半是努力有了回报，父亲、乔琪娜与蒂缇琳朵都相当喜欢她。

「乔琪娜大人吸收了第二夫人的派系以后，大家才开始心想，今后会由渥夫勒姆大人成为下任奥伯，带领亚伦斯伯罕前进吧。但就在这个时候，渥夫勒姆大人忽然意外身亡。」

想当然耳，这对亚伦斯伯罕造成极大的冲击。因为领内的领主候补生，就只剩下蒂缇琳朵一人。已嫁往他领或嫁给自领上级贵族的人，不可能变回领主一族。但若由教育不足的蒂缇琳朵成为下任领主，又让人忧心忡忡。

「所以莱蒂希雅大人就是在那时候，从多雷凡赫被接过来的吧？这件事我也记得。眼看权力又要回到第一夫人手中，身边的人都十分激动，说我们必须支持会关心旧孛克史德克的乔琪娜大人。」

然而，第一夫人将莱蒂希雅收为养女以后，就突然变得身体虚弱，不久便去世了。也因为这样，乔琪娜成了亚伦斯伯罕的第一夫人。

「乔琪娜大人不仅十分关心孛克史德克，眼看两对恋人就要被领地间的问题拆散，还帮助他们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吧？所以也是为了支持乔琪娜大人，我才会来服侍蒂缇琳朵大人。」

法缇亚说完，玛蒂娜淡淡微笑道：「这样子呀。」在亚伦斯伯罕，人人皆知她的姊姊奥蕾丽亚与中级贵族贝缇娜险些因为领地间的问题而结不了婚，幸亏乔琪娜极力促成，这件事已然成了一桩美谈。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她们其实是被送去艾伦菲斯特搜集情报。

……姊姊大人明明嫁给了骑士团长的儿子，却与贝缇娜大人不同，完全没有帮上忙呢。

教人伤脑筋的是，奥蕾丽亚一次也没有把情报送回来过，更没有与乔琪娜指定的贵族往来，彻底被困在艾伦菲斯特内动弹不得。为了蒂缇琳朵的订婚仪式拜访艾伦菲斯特时，她甚至拒绝了玛蒂娜的会面要求。玛蒂娜无法判断那是姊姊自己的意思，还是骑士团长或领主的指示。她也试著写了信，但奥蕾丽亚却只在回信上写些无关紧要的内容，比如「大家都对我很好」。

……姊姊大人究竟在想什么呢？怎么不管到了哪里都这么没用。

玛蒂娜因为受到蒂缇琳朵喜爱，奉命得待在她身边，在贵族院也很难出去搜集他领的情报。因此，她本来很期待奥蕾丽亚能取得与艾伦菲斯特有关的情报，怎料现实并不如人意。

「玛蒂娜，你为什么想侍奉蒂缇琳朵大人呢？依然是父亲的命令吗？」

「不是父亲大人，而是乔琪娜大人提拔了我。」

举行了洗礼仪式后，玛蒂娜照著父亲的指示加入乔琪娜的派系，一边笑容可掬地接近众人，一边搜集情报。似乎是欣赏这样的她，乔琪娜说著：「老实又努力的孩子真可爱呢。你就成为侍从吧。」并拔擢她成为蒂缇琳朵的见习侍从。

……但其实为了能当乔琪娜大人或渥夫勒姆大人的近侍，我本来想当文官。

玛蒂娜没有说出自己真正的希望，笑容满面地应了下来。因为她认为这才是聪明的处世之道。当天，便敲定了她要在乔琪娜介绍的贵族底下进行实习。

向父亲报告乔琪娜亲自提拔了自己一事后，他还夸奖玛蒂娜居然可以深入派系核心。然而，玛蒂娜开始侍从的实习以后，父亲马上察觉到了这不过是乔琪娜的安排，好防止情报外流，也让他们不好向外人抱怨。发觉女儿能提供的情报变得非常有限，父亲恼怒不已；再加上乔琪娜总与蒂缇琳朵保持适当距离，女儿却成了她的见习侍从，这也让父亲抱怨连连，至今仍在私底下常说：「这来自艾伦菲斯特的该死加麦瓦连。」

「我认为乔琪娜大人在政治上拥有非常出色的手腕。可是在教育上，真希望她能对蒂缇琳朵大人严格一点呢。」

玛蒂娜同意了法缇亚混著叹息说出的这番话，但也为乔琪娜缓颊。

「乔琪娜大人的其他孩子……亚丝娣德大人与渥夫勒姆大人都是十分正常的领主候补生呢。应该是蒂缇琳朵大人太特别了吧。」

玛蒂娜这些近侍的使命，就是要设法别让蒂缇琳朵在他领贵族面前出丑。他们一方面要假意奉承她这个主人，一方面又要尽可能别让她在毕业前惹出麻烦。坦白说，这比搜集情报还要困难。

「……蒂缇琳朵大人明明从小看著乔琪娜大人长大，为什么做事可以那么不经大脑呢？真是不可思议。」

「能迟钝到那种地步，从某方面来说也是一种幸福吧。」

无论近侍多么小心留意，常常仍是阻止不了蒂缇琳朵。每年她一定都会做些不必要的举动。尤其让人头痛的，就是在侍从无法及时阻止的茶会等社交场合上，她总是一再失言。

「今年甚至直到最后一天，蒂缇琳朵大人还是彻底出了洋相呢。当下我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明明身处在毕业仪式上，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居然在跳奉献舞时晕倒，简直可说是前所未闻的失态。用午餐时，近侍们谁也没有力气开口说话，餐厅内悄然无声。

不仅如此，就在准备要出席下午毕业仪式的时候，王族竟捎来了奥多南兹召见未婚夫斐迪南，表示想询问蒂缇琳朵的情况。任谁都能想见这明显是要责问一番。

「幸好有中央神殿那群人，帮我们减轻了点负担。」

但情况一到下午的毕业仪式就变了。因为中央神殿的神殿长声称，奉献舞舞台上浮现的魔法阵是用来选出下任君腾，而最有资格成为下任君腾的人是蒂缇琳朵。

自此之后，领内的人只要一提起毕业仪式，聊的都是奉献舞时浮现的魔法阵与下任君腾。毕竟总不能讨论自领的领主候补生，居然在跳奉献舞时做出了无法挽回的失态之举。相比之下，参加了毕业仪式的领内贵族们，还比较能接受蒂缇琳朵有可能是下任君腾的候补人选，她所浮现的魔法阵就连王族也无法使其发光。尽管毕业仪式期间与王族谈过话的斐迪南回来后，便报告说：「蒂缇琳朵大人未能让魔法阵发动，难以说是下任君腾的候补人选。」大家也是充耳不闻。

「虽然斐迪南大人说了，蒂缇琳朵大人称不上是下任君腾的候补人选，但这对我们来说根本无关紧要。可以免受王族的斥责，还能稍微掩盖掉蒂缇琳朵大人的失态，这些事情才是最重要的吧。」

「是呀，重点在于别在贵族院惹出麻烦。在没有他领贵族看著的亚伦斯伯罕内，不管出了什么事情都有办法掩盖。而且，今后将是身为未婚夫的斐迪南大人，必须负责监督与辅佐蒂缇琳朵大人吧。我们可以卸下重担了。」

玛蒂娜与法缇亚同时轻笑起来。无论如何，蒂缇琳朵总算毕业了。这对她们来说是最值得高兴的事。

玛蒂娜从贵族院回到领地的几天后，乔琪娜传唤蒂缇琳朵前往她的离宫。

「母亲大人说了，要与成为下任君腾候补的我讨论以后的事情。」

「哎呀，我们待在贵族院的这段时间，乔琪娜大人已经搬迁完毕了吗？我还以为直到蒂缇琳朵大人为基础魔法染好魔力之前，她会先住在领主的居住区域呢。」

听到乔琪娜比预期要快搬离领主的居住区域，玛蒂娜十分惊讶。奥伯是在秋末离开人世，紧接著蒂缇琳朵因为要去贵族院，还未能向基础灌注魔力。也因为这个缘故，蒂缇琳朵仍住在领主候补生用的别馆里。

……所以现在本馆里头没有半个领主一族啰。这样没问题吗？

「你们都退下吧。」

奉乔琪娜之命退下后，玛蒂娜等人往近侍专用的等候室移动。半路上，她们与几名贵族擦身而过。离宫这里明显多了一些从未见过的贵族。

「是乔琪娜大人新纳的近侍吗？」

「有位男士的左手是义手魔导具呢。也许是乔琪娜大人又纳了旧孛克史德克领的贵族为近侍吧。」

「刚才从我这边只看得见披风，但居然有人会戴义手，还真是少见呢。想必是受了非常严重的伤，来不及治愈吧？」

骑士的工作便是战斗，其中也有一些人会戴义手或义足魔导具。但是，方才经过的那名男性看来像是文官。文官一般很少身陷险境，导致日后必须穿戴义手魔导具。只不过在旧孛克史德克，确实有人曾在政变时投身激烈的战场，或被后来的肃清波及也不奇怪。

「但也不必非得将需要穿戴义手的人纳为近侍吧……」

「哎呀，你对乔琪娜大人的做法有何不满吗？」

「不是的。我只是想到等一下可能发生的情况便心烦意乱，才想思考其他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玛蒂娜吐露内心的不安后，众人互相对望，露出苦笑。为免蒂缇琳朵在贵族院惹出麻烦，一直以来有许多事情都并未让她知晓。但是，事到如今不能再瞒下去了。相信此刻乔琪娜正把蒂缇琳朵该知道的事情都告诉她。

包括她的奥伯之位只是暂代、与斐迪南举行完星结仪式后就要奉王命收莱蒂希雅为养女等等，一旦蒂缇琳朵知道了这些事情，玛蒂娜已能预见她的心情肯定极度恶劣。通常最容易被迁怒的就是侍从了。因此玛蒂娜不由得感到烦闷。

「话说回来，蒂缇琳朵大人很高兴地说自己是下任君腾吧？如今情况与之前不同，她还会顺从地担任暂代奥伯吗？」

「可是，亚伦斯伯罕不能没有下任奥伯，蒂缇琳朵大人也并未拥有古得里斯海得，不可能成为下任君腾吧。」

只是因为这样好打发，她们才极力吹捧，但在场没有半个人认为蒂缇琳朵真的能够成为下任君腾。她们反而更担心自领的未来。

「现在的亚伦斯伯罕只有蒂缇琳朵大人与莱蒂希雅大人两位领主候补生，真是教人头疼呢。」

「等蒂缇琳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成婚了，好像也会将蓓妮蒂塔大人收为养女喔。到时候领主候补生的人数就会变多了。」

蓓妮蒂塔是前第二夫人之子布拉修斯与乔琪娜的长女亚丝娣德所生的女儿。现在虽是上级贵族，但父母原先都是领主一族。大家普遍认为她的魔力量应该足以成为领主候补生。玛蒂娜听说，等到蓓妮蒂塔要举行洗礼仪式时，预计会由蒂缇琳朵与斐迪南以父母的身分负责主持。

「原本蓓妮蒂塔大人会由奥伯与乔琪娜大人收为养女，成为领主一族呢。只是现在奥伯去世了。」

「而且为了稳固我们的派系，也必须要有莱蒂希雅大人以外的领主候补生……比起既是艾伦菲斯特出身又生母不详的斐迪南大人与蒂缇琳朵大人所生的孩子，蓓妮蒂塔大人还让人比较放心。魔力量与资质应该都没问题吧。」

蒂缇琳朵曾说，她感知不到斐迪南的魔力。乔琪娜与现任奥伯·艾伦菲斯特和从亚伦斯伯罕嫁过去的嘉柏耶丽皆有血缘关系，魔力量似乎都不少，但斐迪南却是排名原在底部徘徊的艾伦菲斯特领主一族。倘若蒂缇琳朵与玛蒂娜都感知不到他的魔力，代表他的魔力量就连在上级贵族中也相当低吧。

玛蒂娜等人这样揣测后，咯咯笑了起来。未前往贵族院的成年近侍「哎呀」地掩著嘴角，一脸讶异。

「但斐迪南大人出乎预料的能干且优秀唷。文官们曾开心地说，原本一直堆积著的公务处理掉了许多呢。」

「哎呀，是吗？」

「不过当然，工作上的能力与魔力量还是另当别论吧。」

「希望两位大人可以快点举行星结仪式，增加魔力供给的人数呢。现在各地的基贝好像都在咬牙苦撑。」

闲聊了好一会儿后，呼叫的铃声响起，近侍们立即起身。终于知道了一直以来都瞒著自己的消息，蒂缇琳朵究竟会发多大的火呢？玛蒂娜战战兢兢地望著乔琪娜的房间。然而与预想中不同，蒂缇琳朵走出来时脸上带著心满意足的笑容，乔琪娜也面带微笑。显然刚才的谈话让两人都很满意。

「母亲大人，那我就此失陪了。」

「嗯，你好好加油。」

回到蒂缇琳朵的房间后，近侍们马上受到召集。因为必须了解蒂缇琳朵与乔琪娜谈了些什么、她今后打算怎么行动，否则近侍们也不晓得往后该如何行事。

「蒂缇琳朵大人，您与乔琪娜大人谈了些什么呢？」

「中央神殿长的那番发言应该也讨论过了吧？」

蒂缇琳朵喝了口茶后，「呵呵」地发出轻笑，深绿色双眼亮起得意光彩。紧接著她环顾近侍，挺起胸膛宣布：

「我要找到古得里斯海得，以下任君腾为目标。大家也要帮忙唷。」

「……乔琪娜大人允许了您这么做吗？」

玛蒂娜睁圆双眼，不由得脱口说出疑问。但蒂缇琳朵可是在与母亲谈过话后，自信满满地如此宣告，肯定是得到了许可吧。尽管如此，听到蒂缇琳朵要以下任君腾为目标，一时间还是让人无法相信。看著一脸困惑的近侍们，蒂缇琳朵微笑点头。

「当然，母亲大人支持我的决定唷。她还要我好好努力，实现自己的心愿。还说即便乍看下遥不可及，但只要用尽一切办法，也有可能实现。」

难以想像乔琪娜会说出如此不切实际的话来。要以下任君腾为目标是无所谓，那领地该怎么办呢？玛蒂娜与其他近侍不安对望，众人脸上都写满怀疑。

「但若是如此，要由谁成为奥伯·亚伦斯伯罕呢？现在能够成为奥伯的领主候补生只有蒂缇琳朵大人一个人……」

「是呀。所以我只有一年的时间，能以下任君腾为目标。如果不能在一年之内找到古得里斯海得，我就会当下任奥伯。」

奥伯的死讯都是在领主会议上报告，因此端看奥伯的死亡时间，有时下任领主会来不及将基础魔法彻底染上自己的魔力。再者蒂缇琳朵被嘱咐过，在贵族院时绝不能透露奥伯已经亡故一事。只要他领的人不晓得奥伯确切的死亡时间，要延迟一年再让蒂缇琳朵就任为领主不仅可行，也不会显得不自然。

……乔琪娜大人是不是心想只要设下一年的期限，到时候就能让蒂缇琳朵大人死心呢？

王族找了那么多年都找不到，蒂缇琳朵不可能只花一年的时间就找到古得里斯海得。只要接下来这一年配合她寻找，之后她就会心甘情愿地就任为领主。想到这里，玛蒂娜稍微安下心来。

……真不愧是乔琪娜大人。十分懂得如何操控蒂缇琳朵大人。

然而，玛蒂娜才刚安下心来，便见蒂缇琳朵将食指抵在下巴上，微仰著头做出深思状。每当她在思考时做出这种动作，接下来说出口的几乎都是会给旁人造成困扰的建议和命令。透过经验了解到这一点的近侍们，全都浑身紧张。

「可以的话，我想趁著这一年缓冲的时间，让舆论发展得对我们有利，放大应该要找到古得里斯海得、选出真正君腾的声音……既然特罗克瓦尔大人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一旦我拿到了古得里斯海得，他就不得不让出君腾之位吧？」

无法想像做事总是欠缺考虑的主人会说出这种话。这恐怕是母亲提供的建言吧，玛蒂娜猜想。看来乔琪娜真的想让蒂缇琳朵成为下任君腾。

……明明亚伦斯伯罕现在正苦于魔力不足，她却不是劝阻蒂缇琳朵大人，反而鼓励她成为下任君腾吗？

玛蒂娜无法揣摩乔琪娜的真正意图。她只觉得整个人都笼罩在不安当中，还不禁打了个哆嗦。

「我明白蒂缇琳朵大人决定以下任君腾为目标了。可是，那为亚伦斯伯罕的基础灌注魔力一事该怎么办呢？」

「我本来提议，可以由母亲大人暂代奥伯之位，等一年的期限到了，要是我没有找到古得里斯海得，再由我为基础染上魔力。只可惜母亲大人说她不想成为奥伯·亚伦斯伯罕，拒绝了我的提议。真是遗憾呢。」

蒂缇琳朵咳声叹气，但乔琪娜会拒绝也是正常的。也许因为她是自己的母亲，蒂缇琳朵才没有意识到吧。但明明已有一名已经成年的领主候补生在，即便只是暂代，也没有半个贵族会赞成让艾伦菲斯特出身的乔琪娜成为奥伯·亚伦斯伯罕吧。

「没办法，为免基础完全染上我的魔力，我决定从供给室提供魔力。另外也打算找莱蒂希雅一起帮忙。」

「莱蒂希雅大人尚未进入贵族院就读，您就要让她供给魔力吗？」

蒂缇琳朵的发言让众人吃惊瞠目。这对年幼的莱蒂希雅来说，肯定会造成太大的负担。

「哎呀？我听说在艾伦菲斯特，受洗完的领主候补生都会练习如何供给魔力喔。相信那孩子一定没问题吧。」

蒂缇琳朵看向莱蒂希雅房间所在的方向，表情冷酷至极。先前她还总说：「下任奥伯是我嘛。」一点也不把莱蒂希雅放在眼里，如今的表情却是判若两人。看著她充满敌意的侧脸，玛蒂娜背脊一阵发寒。

「因为就连国王与父亲大人，都希望莱蒂希雅能成为下任奥伯嘛。这点小事她应该办得到吧？听说国王真正指定的下任奥伯·亚伦斯伯罕是莱蒂希雅，还下令要我暂代奥伯之位呢。真是教人不快到了极点。」

……啊啊，果然这件事也告诉她了吗？

直到方才，蒂缇琳朵还眉飞色舞地一味讨论著要如何成为下任君腾。但果然不出原先所料，她在得知自己不过是暂代的奥伯后，心情十分恶劣。

蒂缇琳朵原本是第三夫人的第三个孩子，又是女性，因此从小到大父母几乎不怎么管教她。即便到了现在，父亲也是希望她能在莱蒂希雅继任之前、母亲则希望她能在蓓妮蒂塔继任之前，暂代奥伯之位。所以，姑且不论蒂缇琳朵的能力是否配得上那个位置，但她会比起奥伯，更执著于地位更高的君腾之位，玛蒂娜也不是不能理解。

「光靠我们供给魔力，还无法为亚伦斯伯罕提供足够的魔力，因此我会让斐迪南大人去神殿举行仪式。」

「您要让奥伯未来的配偶前往神殿吗！？」

「是呀。因为艾伦菲斯特也会在神殿举行仪式，今年他们更证明了那些仪式确实具有效果吧？」

今年在贵族院举行过奉献仪式以后，确实王族也认可了仪式具有效果。尽管亚伦斯伯罕内不会有贵族想去神殿，但以前都待在神殿的斐迪南多半不会感到抗拒吧。玛蒂娜微微点头。

「可是，蒂缇琳朵大人不介意吗？明明您曾说过，不想与待过神殿的不洁领主候补生结为连理……」

想当初订下这桩婚事的时候，蒂缇琳朵还曾歇斯底里地大闹一场，让近侍们心力交瘁。因为竟然要在无法违抗的王命下，与来自下位领地、还曾经进过神殿的领主一族成婚，主人镇日怨天尤人，她们只能拚命安抚。

但是，随著见到斐迪南本人，与他近距离接触过，也经由旁人得知他在就读贵族院时成绩优异、还是最优秀者后，蒂缇琳朵总算比较乐观看待这桩婚事。再加上斐迪南曾带著温柔的笑脸发誓：「我会为了蒂缇琳朵大人竭尽所能。」也满足了她的虚荣心吧。当时的订婚仪式，玛蒂娜也觉得自己像在看著故事里的场景。

……不管内在如何，只要身分与容貌够好，就能得到男士的珍惜重视。我领悟到了如此重要的道理。

「哎呀，一旦我成为下任君腾，就能取消现在的王命，不必与斐迪南大人结婚了吧？斐迪南大人哪有资格当君腾的配偶呢，大家也这么觉得吧？我只是因为万一现在就解除婚约了，届时若没能当上君腾会很麻烦，才暂时继续维持这桩婚约。」

蒂缇琳朵呵呵地笑起来。看来她已打好如意算盘，让斐迪南进入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神殿，命他提供魔力、利用到极限以后，一等自己的心愿实现就与他解除婚约。这番发言不仅荒谬，也自私自利到了极点。但蒂缇琳朵平常就是这样，从不考虑以后的事情，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了解她个性的玛蒂娜等近侍们，一点也没有想要劝说的念头。她们只想到了未来会有多么麻烦。

……反正蒂缇琳朵大人肯定找不到古得里斯海得，最后还是得与自己送去神殿的斐迪南大人结婚吧。真不知届时她又会如何大吵大闹。

「为了解除婚约，我一定要想办法在一年之内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当然，我想要古得里斯海得不光是为了解除婚约，也为亚伦斯伯罕设想过了唷。」

蒂缇琳朵说完，扬唇微笑。

「我若当上君腾，便会下令让降为上级贵族的布拉修斯大人变回领主一族，再由姊姊大人或布拉修斯大人成为奥伯·亚伦斯伯罕。」

「如果真能这样的话，亚伦斯伯罕的未来就不用担心了呢。」

若能让被降为上级贵族的两人变回领主一族，现在这种得把领地未来托付给蒂缇琳朵的不安，想必就会消失吧。

……前提是办得到的话。

蒂缇琳朵因近侍们的回应而心情大好后，开始列举一旦自己成为君腾，就会下达哪些命令。

「还有，我会把母亲大人想要的东西献给她，并为自己找来配得上下任君腾的夫婿。我即便当上君腾，也不打算像特罗克瓦尔大人那样进行肃清，也会给予现在的王族基本的尊重唷。就让席格斯瓦德王子或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当我的夫婿吧。能从阿道芬妮大人和艾格兰缇娜大人手中把他们抢过来，真是太愉快了。」

蒂缇琳朵勾起嘴角笑道。虽然根本是她自己恼羞成怒，但对于曾在贵族院的茶会上受到斥责与挖苦，她似乎至今仍怀恨在心。

……反正蒂缇琳朵大人不可能找到古得里斯海得，她爱怎么幻想就随她去吧。

「蒂缇琳朵大人，您说得简单，但若将王子纳为自己的夫婿，恐怕会影响人民对您的观感。尤其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艾格兰缇娜大人还是在一番热恋之后，舍弃了王位结为连理……」

法缇亚开口提醒后，蒂缇琳朵不悦蹙眉。察觉她的心情开始变得恶劣，玛蒂娜立刻转移话题。

「比起这件事情，到时候斐迪南大人会不会拒绝解除婚约呢？一旦蒂缇琳朵大人成为君腾，他应该不会愿意解除婚约，回到下位领地的神殿去吧……」

「这你们不必担心。为了让斐迪南大人听我的话，我打算让他向我献名。」

听见蒂缇琳朵极其轻易地说出「要让他献名」这种话，众人吃惊得双眼圆睁。但蒂缇琳朵毫无所觉，一脸得意地继续说道：

「毕竟他在艾伦菲斯特这样的下位领地里还进过神殿，如果真心爱我，想必会愿意献名吧。解除婚约以后，等他回到了艾伦菲斯特，可不能让他泄露有关亚伦斯伯罕的任何消息，所以无论如何得让他献名不可。母亲大人也是这么说的。」

……但再怎么要求献名，斐迪南大人也不可能答应吧……

「我想要求斐迪南大人向我献名。你们帮忙安排吧。」

但是，实现主人的要求是近侍的职责所在。为了实现蒂缇琳朵的心愿，玛蒂娜马上著手安排。

「斐迪南大人，你深爱著我吧？那请向我献上你的名字吧。」

还在处理公务的斐迪南接到传唤，随即赶到玛蒂娜整理好的会议室。面对蒂缇琳朵突如其来的要求，他显得十分惊讶。这也是当然的吧。突然有人一开口就要求自己献名，相信没有人能一口答应。

……斐迪南大人多半不会献名，但他会怎么拒绝蒂缇琳朵大人的要求呢？

不只玛蒂娜，所有近侍都兴味盎然地在旁观望。因为主人能宣泄怒火的出口多一个是一个，她们侍从也能轻松一些。

「把我的名字献给蒂缇琳朵大人？你是指互相献名吗？经你这么一说，确实有则故事曾提到过，真心相爱的两人会向彼此献名。」

斐迪南思索了片刻后，如此轻声说道。他似乎以为蒂缇琳朵是被爱情故事影响了。在贵族院的茶会上，玛蒂娜也曾听说艾伦菲斯特的书里收录著这样的故事。

但一听到「互相献名」，蒂缇琳朵便不快地皱起脸庞。她当然不是因为受爱情故事影响，而是基于更自私且任性的理由想要斐迪南献名。

「为什么我得向斐迪南大人献名呢？更何况是我把你从艾伦菲斯特的神殿里救出来，你应该要感谢我，主动向我献名才对吧？」

望著说话时一脸认真的蒂缇琳朵，斐迪南依然面带温柔浅笑，缓缓摇了摇头。

「尽管我也想实现你的心愿，但很遗憾，我的名字现在并不在我手边。」

……意思是他已经向其他人献名了吗？

斐迪南的回答太过出人意表，使得现场一片哗然。

「你把名字献给了我这个未婚妻以外的人吗！？」

蒂缇琳朵愤怒得胀红了脸，扬声大喊。斐迪南看著她，忽然轻笑一声。脸上虽然在笑，但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却半点笑意也没有，整个人散发出冷冽气息。

「截至目前为止，为了能够控制我的行动，有两位女性都想要我的名字。一位是你，另一位是薇罗妮卡大人……两位的关系虽是外祖孙女，但还真是相像至极。」

为了控制行动就想要别人的名字，这种事情实在非同寻常。斐迪南其实是在强烈讽刺这一点，蒂缇琳朵却丝毫没有察觉。

「你说外祖母大人吗！？」

她此刻唯一在意的，似乎就只有未婚夫的名字已被素未谋面的外祖母夺走。但不光是她，玛蒂娜、法缇亚与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斐迪南的名字被薇罗妮卡夺走了，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思考已被「想要名字」这句话误导。

「你快想办法拿回来！」

（插图019）

想要名字却遭到拒绝，蒂缇琳朵气得龇牙咧嘴，恶狠狠地瞪著斐迪南。后者只是面带难色地微微垂下眉尾。

「如今我已是公务的主要负责人，无法轻易回到艾伦菲斯特去。蒂缇琳朵大人能够一声令下就让我返乡吗？」

万一他回去以后，说出亚伦斯伯罕的内部情况就糟了。正因如此，乔琪娜才要蒂缇琳朵让斐迪南献名，控制他的行动，不可能为了取回献名石就让他回去。加上先前斐迪南曾在领地对抗战当天回到艾伦菲斯特舍的茶会室过夜，已经交接了公务的贵族们本就非常反对，更不可能同意他返乡吧。再者蒂缇琳朵尚未正式成为奥伯，还没有足够的权力能压制他们。

「居然无法实现我的心愿，斐迪南大人果真是迎来了春天的埃维里贝呢。」

蒂缇琳朵当著面骂斐迪南无用。然而，斐迪南仍是面带笑容，平静接受道：「实在非常抱歉。」看在玛蒂娜她们眼里，他的态度就像是连同蒂缇琳朵的辱骂也包含在内，已然接受自己身处的一切。

两人间难以修复的裂痕，只是变得越来越深。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I 领地对抗战上的决心

「蕊儿拉娣大人，听说您得到了眷属神的加护。参加过奉献仪式的三年级生当中，只有您一个人另外取得了眷属神的加护呢。恭喜您。」

「哪里。这次我得到了萌芽女神布璐安法的加护，希望毕业之前藉由认真祈祷，能再取得其他眷属神的加护。」

今年直到最终测验之前，我一直向萌芽女神布璐安法与结缘女神黎蓓思可赫菲献上祈祷，最终成功得到了布璐安法的加护。由于毕业仪式后还能举行一次仪式，希望届时能再取得黎蓓思可赫菲的加护。

值得高兴的是，我向缪芮拉大人报告了这些事情，为艾伦菲斯特与戴肯弗尔格的共同研究提供了协助后，她便将最新的贵族院恋爱故事集借给我。

……这简直可说是布璐安法的指引！

我找了藉口对姊姊大人说：「这是为了协助艾伦菲斯特的共同研究。」马上开始阅读借来的贵族院恋爱故事集。由于在学生所进行的研究当中，艾伦菲斯特竟能取得王族的协助，他们的风评一下子变好许多。奥伯下过指示，现在最好多表现出愿意合作的姿态，所以我正全面地为共同研究提供协助。

如同缪芮拉大人之前告诉过我的，最新的贵族院恋爱故事集里，有个场景是在时之女神会恶作剧的凉亭里，黑暗之神以袖子与披风将光之女神隐藏起来，真是让人看得脸红心跳。要是也有人对我这么做，我说不定会害羞得转身逃走吧。

「缪芮拉大人，我因为太好奇展示的内容，第一个就跑来艾伦菲斯特参观了。」

到了领地对抗战当天，我最先前往的就是艾伦菲斯特的成果发表区。其实原本预计要与奥伯·约瑟巴兰纳一起过来向奥伯·艾伦菲斯特问好，为我得到了眷属神的加护一事致谢，顺便让两领奥伯能有机会交流。

然而，领地对抗战才刚开始，便见一群披著蓝色披风的人快步往艾伦菲斯特移动。想也知道约瑟巴兰纳即便过去了，也只会被晾在一边。「可能快中午的时候再看看情况吧。」观察过前往艾伦菲斯特的访客都披著何种颜色的披风后，姊姊大人也有些消沉地这么表示。随后，她要我以上级见习文官的身分，去参观各领发表的研究成果。

「蕊儿拉娣大人，早安。请您慢慢参观吧。这边的内容与戴肯弗尔格相同，这边与奉献仪式有关的部分则是艾伦菲斯特自己发表的研究成果。奉献仪式时曾提供过协助的领地与参加者都列在这里了。」

……我的名字居然与王族放在了一起吗！？

看到艾伦菲斯特使用了「图表」这种新技术固然让我惊讶，但我更吃惊的是，自己的名字竟与王族列在一起。恐怕没有半个人想得到，自己的名字竟能与王族摆在一起吧。这种荣幸多半就连约瑟巴兰纳的领主候补生也不曾有过。

「您不需要这么惊讶吧……罗洁梅茵大人不是早就说过，会把协助者列成一份名单吗？」

缪芮拉大人「呵呵」地发出轻笑，紧接著忽然低叫一声。发觉她的目光集中在某个地方上，我也不由自主回过头。只见亚伦斯伯罕的蒂缇琳朵大人与一名披著艾伦菲斯特披风的男士正好走进会场。那位男士容貌俊美，很像是去年表扬仪式上打倒了突然出现的靼拿斯巴法隆的那个人。

「披著艾伦菲斯特的披风、与蒂缇琳朵大人一起走进来的那位男士是谁呢？我曾经见过他，但不晓得他的名字。」

「他是奥伯·艾伦菲斯特的异母弟弟斐迪南大人，也是罗洁梅茵大人的监护人，曾负责指导在神殿长大的罗洁梅茵大人。与蒂缇琳朵大人订婚以后，便在秋季尾声前往了亚伦斯伯罕。」

我现在的身分无法出席领主会议过后的报告会。虽不晓得详细缘由，但我记得姊姊大人说过，亚伦斯伯罕的蒂缇琳朵大人的这桩婚事是由国王所指定。我回想这些事情的同时，漫不经心地望著斐迪南大人。

蒂缇琳朵大人开始向戴肯弗尔格一行人问好后，斐迪南大人便走向艾伦菲斯特一行人问好。罗洁梅茵大人双眼灿亮地站了起来。

「啊！？」

「哎呀！」

紧接著，只见斐迪南大人的大掌几乎包覆住罗洁梅茵大人整个脸颊，她的面颊很快泛起红晕。罗洁梅茵大人以双手捂住变红的脸颊后，抬起泛著泪光的双眼凝视斐迪南大人。

……就在此时此刻，我无疑感受到了布璐安法的降临。

明明已与自己订婚的对象都在旁边，两人却还像那样触碰彼此，肯定是因为皆有著深埋于心的爱慕之意吧。

「缪芮拉大人，那是……」

「想必是罗洁梅茵大人说了些什么，被斐迪南大人捏了脸颊吧。」

「菲里妮大人！？」

没想到出声回答我的不是缪芮拉大人，而是菲里妮大人。她以极其温暖的目光注视著罗洁梅茵大人，轻笑著说：

「因为在神殿经常可以看见这种画面唷。接下来斐迪南大人肯定要说教了吧……虽然在这种场合下可能有困难。」

「这样呀。」我点头回应菲里妮大人，却与缪芮拉大人对看一眼。缪芮拉大人的绿色双眼也在闪闪发亮。

「对了，蕊儿拉娣大人。请您务必去参观我们与亚伦斯伯罕的共同研究。相信您一定会喜欢。」

缪芮拉大人边说边以眼神向我示意，迈步往亚伦斯伯罕的方向移动。「请问是什么内容呢？」我一边应和著，一边与她并肩行走。

「我们在亚伦斯伯罕那里展示了录音魔导具。为了让大家一眼便能看出罗洁梅茵大人也参与了研究，我们将魔导具与苏弥鲁布偶组装在一起。魔导具收录的，可是我从贵族院恋爱故事集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情话唷。」

……请等一下！魔导具录了从恋爱故事集里选出的情话吗！？

瞬间我的心跳飞快。居然藉著在领地对抗战上展示的魔导具播放情话，真不愧是艾伦菲斯特。其他领地绝对想不到这种主意吧。

「当初录音时，是请了罗洁梅茵大人的男性近侍帮忙。魔导具里录了好几则情话，请您一定要听到最后喔。」

……不知道到底录了哪些情话呢？

缪芮拉大人因为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不能离开成果发表区太久，把重要的资讯告诉我后很快就回去了。我边开心地想像著会有哪些情话，边大略参观了下位领地发表的成果，然后前往目的地亚伦斯伯罕的会场。

……就是那个苏弥鲁布偶吧。

在整齐排开的众多魔导具当中，有个小巧端坐的苏弥鲁布偶份外突出，非常引人注目。我只看一眼就找到了。

「这个是斐迪南大人来到亚伦斯伯罕以后，与他的弟子雷蒙特一起发表的研究。还请慢慢参观。」

傅莱芮默老师这样招呼著前来参观的访客。明明是与艾伦菲斯特的共同研究，她却说得彷佛这是亚伦斯伯罕独力完成的结果。不过，其实这种情形并不少见。

领地对抗战的地点是在椭圆形的训练场内。在决定各领的位置时，都是从最能清楚看到比赛场地的地方开始依序安排，所以排名第一的库拉森博克与排名第二的戴肯弗尔格会隔著比赛场地相对。从入口看进来，奇数与偶数排名的领地便大致刚好地落在左右两边。但有的时候若有领地不适合排在一起，便会与对面的领地互相调换，让原本相邻的领地错开。

以今年的场地为例，原本排名第七的高斯博第与排名第三的多雷凡赫相邻，排名第九的库什内瑞特与排名第五的哈夫伦崔相邻，但因为彼此都有盗取研究成果的争议，便把他们的位置排开，今年变成了约瑟巴兰纳在哈夫伦崔隔壁。

……与大领地一起进行研究时，常常功劳都会被抢走呢。

「傅莱芮默老师，这项研究是我们与艾伦……」

「雷蒙特，这位客人希望你说明一下能节省多少魔力喔。」

不知是中级还是下级贵族，名为雷蒙特的见习文官似乎想要反驳傅莱芮默老师，却惨遭无视。

「……如果能像这样尽量减少魔力的消耗，在目前到处都魔力不足的情况下，我想这会是十分重要的研究。」

聚集前来的客人不停向见习文官们发问，一边认真地察看研究内容。我侧眼看著大家，拿起苏弥鲁魔导具，然后照著缪芮拉大人教过的触碰魔石、灌注魔力。

「我的眷属啊，就让冰雪覆盖一切，尽我之能将盖朵莉希隐藏，让她远离芙琉朵蕾妮吧。」

……好棒喔！

这段话在形容只能趁著冬季期间在贵族院相会的恋人们，有多么珍惜可以相见的短暂时光，我却产生了有人在对自己这么说的错觉。

「这是什么？」

「听说是从贵族院恋爱故事集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情话喔。像这样听著男士朗读情话，跟看书相比又有种截然不同的乐趣呢。」

我按住脸颊，免得自己不小心露出傻笑，同时继续灌注魔力。要佯装若无其事，站在原地听著温柔的男声念出精选情话，真是让人有些难为情。

……啊啊，好想现在就与缪芮拉大人一起热烈讨论！

听见可爱的苏弥鲁布偶中传出情话，似乎也有不少女性涌起了兴趣。在我不断听著情话的时候，周遭聚集的女性越来越多。

「无论是想沉浸在各种情话里的女性，还是想要藉由动人情话来追求心爱女性的男士，贵族院恋爱故事集都能满足各位的需求。艾伦菲斯特将从夏天开始贩卖贵族院恋爱故事集。与此同时，让人手心冒汗的迪塔故事，还有骑士故事集与戴肯弗尔格的史书也将开始贩售。敬请拭目以待。」

最后，布偶中传来的不再是男士的嗓音，而是罗洁梅茵大人还带点稚气的尖细话声，并且宣传了艾伦菲斯特的书籍。大家听完皆瞪圆双眼。

「这里面竟然录了情话与书籍的宣传吗？艾伦菲斯特想到的使用方式都很有意思呢。」

「我现在也想看看故事里有这种情话的艾伦菲斯特书籍了。」

一名女性咯咯笑著说完，周遭的客人纷表赞同，我听了也在心里直点头。我也迫不及待地想看艾伦菲斯特推出的各种书籍。但是，约瑟巴兰纳要与艾伦菲斯特能有贸易往来，恐怕还是许久之后的事情吧。

……果然还是该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与艾伦菲斯特的上级贵族成婚。

近来我藉著艾伦菲斯特的共同研究取得了眷属神的加护，因此许多人都晓得我的名字与长相。要是错过现在这个机会，很快会有其他人也取得加护吧。

……再问问缪芮拉大人吧。

感兴趣的人似乎变多了，不少人都凑过来想摸摸苏弥鲁布偶，或是仔细端详另外未放在布偶里的录音魔导具。

「天呀！」

傅莱芮默老师忽然横眉竖目，转身消失在了人群里。由于苏弥鲁布偶只在亚伦斯伯罕进行展示，本来我还担心艾伦菲斯特的研究成果会不会就这样被抢走，但现在看来是不用担心了。

听完所有的情话，我心满意足地往隔壁的戴肯弗尔格前进。我很好奇与艾伦菲斯特进行共同研究的戴肯弗尔格，究竟发表了怎样的成果。

就在这时，半空中倏地飞过一只白色奥多南兹，我不自觉地以目光追逐起来。此时戴肯弗尔格、亚伦斯伯罕与艾伦菲斯特的代表们正坐在一起谈话，那只白鸟似乎是在一行人当中降落。

紧接著，傅莱芮默老师的怒声咆哮冷不防响起。由于隔了一段距离，我听不清楚具体说了什么，只知道声音非常尖锐刺耳。代表音量极大，恐怕在场的所有人听了都会忍不住蹙眉吧。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凝神注视时，发现披著淡紫色披风的一整群人忽然开始移动。可能是蒂缇琳朵大人突然有急事吧。未婚夫斐迪南大人也站起来。随后，他露出非常温柔的微笑，动作轻柔地触碰罗洁梅茵大人的头发。

……啊啊，萌芽女神布璐安法呀！

我非常肯定自己得到了布璐安法的加护。因为就在这个瞬间，布璐安法想必正在我的眼前跳舞吧。

「缪芮拉大人，我有重要的事情跟您说，方便打扰一下吗？」

我走向聚在一起的艾伦菲斯特见习文官，再请缪芮拉大人移动到人比较少的地方。因为极度兴奋的我非常需要找人倾诉。而现在能马上与我一起热烈讨论的，也就只有缪芮拉大人了。

「您看到了吗？」

「傅莱芮默老师的奥多南兹才刚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过去，我怎么可能错过呢。」

不必说明看到了什么，缪芮拉大人一下子便意会过来。她那双绿色眼睛灼灼发亮，先左右环顾了一圈后，再压低音量悄悄告诉我。

「听说在神殿长大的罗洁梅茵大人，一直以来能够撒娇的都只有曾是她监护人的斐迪南大人唷。罗洁梅茵大人想必是未曾察觉布璐安法的到来，便一直在依赖引导之神艾尔瓦克列廉的长枪吧。」

「哎呀。所以是在等著花之女神耶芙勒露梅到来时，洛芬露便越变越大，直到收获女神冯思艾琳达与离别女神尤葛莱莎跳起舞后，她才开始有所察觉的吧。」

面对冰雪之神休诺亚斯德的攻击，罗洁梅茵大人那一头彷佛得到了黑暗之神祝福的长发，肯定被风吹得凌乱飞起，也因雪花而冰冷湿透了吧。光是想像那幅画面，就让人难过得想掉泪，胸口也喘不过气来。

「根据其他近侍所说，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之间的感情并非男女之情。但是，蕊儿拉娣大人，您是否还是感受到了结缘女神黎蓓思可赫菲的丝线，就连奥多南兹也张开翅膀，整颗心都在颤抖著呢？」

「缪芮拉大人，我完全明白您的心情！因为我也感受到了布璐安法的降临。」

爱怎么幻想是个人的自由嘛── 缪芮拉大人微笑说完，我百分之百赞同。甚至可以的话，真想看到描写罗洁梅茵大人苦涩初恋的故事。

「艾兰朵拉大人不以罗洁梅茵大人为主角写篇恋爱故事吗？」

「听说那位大人不会拿还在就读的学生当参考人物喔。」

那真是太可惜了。如果不在缪芮拉大人或菲里妮大人还在学的时候写成故事，等我可以看到那本书，都不知道是几年后的事了。

「蕊儿拉娣大人，既然您这么想看，不如试著自己动笔吧？正好您不了解我们领内与宿舍内部的真实情况，很多事情可以全凭想像。而且虚构成分越多，越难推敲出主角是参考哪位真实人物。还有可能在您就读期间，就能把故事印成书籍呢。一旦印成书籍，也能把书送给您作为报酬。」

这个提议太让人心动了。因为到时候我可以要求提供新书，而不是给我写稿的报酬。这样一来，就不用等到约瑟巴兰纳能与艾伦菲斯特进行贸易的那一天了。

「您、您的提议非常吸引人，但我是上级贵族，只有需要赚钱的中级与下级贵族才会做这种事。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要是知道了，会狠狠骂我一顿的。」

「哎呀？蕊儿拉娣大人，您看得那么开心的贵族院恋爱故事集，原先都是身分为上级贵族的领内妇人在带头编写的唷。虽然我们现在都是在搜集他领的故事。」

我的内心动摇起来。她说在艾伦菲斯特，为了推动新事业，上级贵族都会带头写书。

「我好像该认真考虑嫁往艾伦菲斯特了呢。」

「……等到了春天，大家都没有那么忙碌的时候，我再帮您问问主人吧？虽然要找到适合蕊儿拉娣大人的上级贵族可能有些困难。」

缪芮拉大人说她没办法帮我介绍结婚对象，但可以帮我问问主人。感觉自己未来的道路正往艾伦菲斯特开展。

「如果不是为了赚钱，那我也许可以试著写写看。」

「收到书稿一定要支付合理的报酬，这是我们的原则喔。蕊儿拉娣大人，您似乎并不想收到报酬，那只要把您获得的稿酬或版税捐给宿舍当作经费，或是借给经济状况不佳的下级贵族，这样就不会挨骂了吧？」

我睁大眼睛，从没想过还可以这样子使用金钱。缪芮拉大人看向艾伦菲斯特的奥伯等人所在的方向。

「对于失去双亲、生活困苦的学生，罗洁梅茵大人会把钱借给他们支付学费。还说等毕业之后再还给她就好了。」

缪芮拉大人的言语与神情中，有著再明确不过的敬意。与自己同年的罗洁梅茵大人究竟做了多少事情呢？该怎么说，实在难以想像她和自己一样是人类。

……这么说来，记得艾格兰缇娜大人也曾说过，罗洁梅茵大人就好像梅斯缇欧若拉一样……

想起艾格兰缇娜大人在奉献仪式上说过的话，我忽然想到可以将罗洁梅茵大人苦涩的初恋，写成女神的恋爱故事。只要写成女神的恋爱故事，相信不会有人发现这其实是参考了实际存在的人物吧。

「……缪芮拉大人，我决定试著写篇梅斯缇欧若拉的悲伤恋爱故事。」

「蕊儿拉娣大人，那我拭目以待。届时请一定要让艾伦菲斯特买下来喔。」

然而，世事总是难料。没想到在我写好的故事印成书籍时，大家早就因为奉献仪式上的那一句玩笑话，从此认定「罗洁梅茵大人等于梅斯缇欧若拉」。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I 女儿的想法与觉悟

「那我们也失陪了。毕竟已经叨扰了很长一段时间。」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离去后，我也起身向艾伦菲斯特告辞，与汉娜萝蕾以及近侍们一同离开。没想到竟在艾伦菲斯特的会场停留了这么久时间。必须尽快返回戴肯弗尔格的会场才行。

……不过，这还真教人头痛。

前来拜访时，我本是想让蓝斯特劳德与罗洁梅茵大人、汉娜萝蕾则与韦菲利特大人能顺利结为连理，并为艾伦菲斯特提供益处。然而，实际开始谈话以后，却发现彼此的认知有著极大出入。

令人头疼的，不光是与艾伦菲斯特的谈话结果。亚伦斯伯罕的蒂缇琳朵大人来了以后，当场示范了艾伦菲斯特口中所谓大领地的一贯作风。此外，我也发觉海斯赫崔与斐迪南大人之间有了隔阂，最好要找个时间问清楚。随后，更被迫加入艾伦菲斯特与王族的谈话，得知有种危险的植物名为图鲁克；艾伦菲斯特甚至暗示，可能已经有人在中央骑士团内使用。

……但他领贵族说的话不可尽信……

贵族所说的话，不能不抱怀疑地完全相信。尤其这次正是因为拥有的情报互有出入，才导致了如此教人头痛的结果。即便想要查证，但又该从哪里著手，才能查到与这种稀有植物有关的资料呢？

……王族还特意使用了防止窃听魔导具，代表这件事不能随便透露吧。

身为戴肯弗尔格的第一夫人，该考虑的事情多不胜数。但是，比起确认图鲁克这种植物是否存在及其危险性，现在也只能先解决手边的问题。

……现在先处理汉娜萝蕾这件事吧。

「适才我们得到了王族提供的情报，必须马上与其他领主一族分享并进行讨论。稍后的午餐我希望只有领主一族在场，能帮忙整理一下茶会室吗？」

走路的同时，我指示一名侍从前去整理茶会室。方才谈话时王族还使用了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因此就算请近侍们帮忙准备场地，让领主一族能私下交换情报，相信他们也不会感到奇怪吧。虽然事实上我是为了不让人看见自己训斥领主一族的模样，但这种事情只要不说出来，便不会有人知晓。

关于艾伦菲斯特的要求与女儿的将来，必须尽快与丈夫奥伯·戴肯弗尔格以及儿子蓝斯特劳德一同商议。

……但是在这之前，我必须先了解这孩子的真实想法……

「汉娜萝蕾，我想稍微归纳方才与王族的谈话。毕竟这次没有文官帮忙做纪录。」

我将防止窃听的魔导具递给女儿。有了这个藉口，近侍也不会因为我们不让他们听见谈话内容，便产生不信任感。汉娜萝蕾似乎也全然没有怀疑，马上接过魔导具。

「接下来的谈话只能持续到走回会场为止，所以没有时间慢慢说了。但是，我想趁著此时蓝斯特劳德不在，先了解你的想法。因为现在看来，先前送回领地的那些报告书，全都刻意写得对蓝斯特劳德有利。」

汉娜萝蕾顿时露出了既高兴却也不想被质问的复杂表情，点一点头。与她方才在艾伦菲斯特那里伶牙俐齿的模样可说是大相径庭。表面上我刻意表现得从容自若，一边看著中小领地的见习文官所展示的成果，一边向她问道：

「首先，为何洛飞会分不清这次是求娶迪塔还是抢婚迪塔？」

求娶与抢婚截然不同。在男女双方都想要结婚，却得不到父母的同意时才会比求娶迪塔；强行想要迎娶不愿嫁给自己的对象时，则会比抢婚迪塔。这次是因为洛飞在报告时说过是求娶迪塔，也从贵族院送来了可以证明此事的契约书，所以我们一直以为蓝斯特劳德与罗洁梅茵大人是互相喜欢。

「明明他领的领主候补生已在徵得国王的许可后订下婚约，却还在贵族院强行要求对方比抢婚迪塔。倘若知道实情，洛飞不可能允许的吧。看著彼此互相喜欢、想要结为连理的恋人，他是不是自以为提供了解决办法呢？」

再说了，赌上终身大事的迪塔本该是亲族间私下进行的比赛，不该在贵族院里举行。想来是蓝斯特劳德为了不让领地的大人有机会插手，于是强行推动此事，促使双方非比不可吧。

「你为什么不帮洛飞解开误会？」

只要当初汉娜萝蕾曾向领地捎来信息，告知洛飞的误会以及蓝斯特劳德的不受控，我们也能察觉有异而向儿子提出质疑吧。至少与艾伦菲斯特交涉时，不会以罗洁梅茵大人想嫁来戴肯弗尔格为前提。

「……因为我也不知道洛飞老师误会了。与迪塔有关的所有准备工作，哥哥大人都尽可能不让我参与……」

汉娜萝蕾小小声地说，她甚至直到迪塔结束之前，都没发现蓝斯特劳德一直在佯装自己喜欢罗洁梅茵大人。还是在中央的骑士跑来捣乱，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赶来逮捕他们以后，她才经由现场的对话得知：原来在场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求娶迪塔」。

……那孩子实在是……

「也就是说，是蓝斯特劳德刻意不向洛飞与他人说明清楚，还仗著领地的排名采取了强硬手段吧。」

竟将本该寻求协助的妹妹排除在外，他到底在做什么？还擅自把汉娜萝蕾的终身大事当成比迪塔的赌注、事事不让她参与，未免也太不尊重自己的同胞手足。

「从契约书一事，也看得出蓝斯特劳德一心只想确保迪塔能顺利进行，其他事情全都草率带过。」

「说到这个，为什么艾伦菲斯特会不觉得那是契约书呢？」

听见汉娜萝蕾纳闷的低喃，我轻轻叹了口气。在戴肯弗尔格出生长大的人，即便看到那种契约书也不会有任何疑惑吧。

「迪塔的契约书在戴肯弗尔格虽然常见，但他领可没有这种契约书喔。」

尤其求娶迪塔通常只是亲族间私下进行的比赛。大多时候只会使用木板，写好条件、双方代表签名以后，便算是一份契约书，没有所谓正式的流程。事后起争执时，只要请人担任第三方确认条件即可。

「但在与他领交涉时，这么做是行不通的。尽管一般而言只要双方都同意了就没问题，但现在其中一方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契约书，完全是我们的说明不够充分。」

也不知道蓝斯特劳德这么做，是因为求娶迪塔并没有正式的流程可参考，还是因为他早就打定主意要逼著艾伦菲斯特遵循戴肯弗尔格的做法，抑或是有其他原因……总之必须向他问清楚。

「可是，那其他领地是怎么申请预算的呢？」

「关于这点，我也不清楚他领的内部情况。」

我是戴肯弗尔格出身的第一夫人。原本若有他领的女性嫁过来，便会退为第二夫人。然而，就在丈夫考虑迎娶第一夫人的那段时间，政变发生了。前任领主不希望丈夫在迎娶了第一夫人后被彻底卷入政变当中，于是禁止他与他领联姻，直到新国王继位为止。后来政变结束，特罗克瓦尔大人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便登上王位。要在没有古得里斯海得的情况下统治尤根施密特，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我们决定静观其变，转眼便到了现在。

「我们还是先来思考自领的问题吧。你都没有阻止过蓝斯特劳德吗？」

「即便我很早就发现双方对契约书的认知存有差异、洛飞老师有所误解，肯定还是阻止不了哥哥大人吧。因为他不仅在茶会上斥责了我，回到宿舍以后，大家也都兴高采烈地开始准备迪塔。我再怎么抗议，也没有人会听我说话……」

她说就连自己的见习护卫骑士们也说：「汉娜萝蕾大人，请您放心吧。我们一定会赢。」虽然这实在教人头痛，但连我也想像得到戴肯弗尔格舍内的气氛会有多么异常热烈。

「确实寡不敌众，你就算想要阻止也是无能为力吧。因为一听到要比迪塔，城堡内的情况同样让人想摇头叹气。」

一听说在贵族院，将赌上罗洁梅茵大人与汉娜萝蕾的终身大事比场迪塔，整个城堡几乎陷入疯狂。看著那些坐立难安、恨不得冲去贵族院参加迪塔的骑士们，我只觉得满心不耐。末了，我只好提议可以在他领骑士面前实际举行仪式，再把丈夫与骑士们全赶到训练场去。想起这些事情，我不禁叹一口气，然后定睛注视汉娜萝蕾。

「汉娜萝蕾，但不光是蓝斯特劳德，我对你也怀有不信任感。你也有事瞒著我们，或是刻意含糊带过吧？」

「……咦？」

「你是在什么时候，产生了想要嫁往艾伦菲斯特的念头？」

我轻睨了汉娜萝蕾一眼。只见她往后回头，看向艾伦菲斯特会场所在的方向后，默默垂下双眼。尽管嘴唇在微微颤抖，但她并没有开口回话。

「接到蓝斯特劳德与柯朵拉的报告，得知迪塔比赛输了的时候，我才听说原来你其实想嫁往艾伦菲斯特。至今一直是故意隐瞒自己的爱慕之心，利用了这个机会让自己能与意中人在一起。」

我便是因此判定，只是周遭的人不知道，但其实蓝斯特劳德与罗洁梅茵大人、韦菲利特大人与汉娜萝蕾是互相喜欢，也才会比这场迪塔。当然，确实也是因为洛飞说过这是一场「求娶迪塔」，影响了我的判断。

「今早提到要与艾伦菲斯特谈话的时候，你也只是低著头、面带模棱两可的微笑，并未否认报告上的内容。」

当时我还以为女儿那样的反应，是因为她让自领与兄长输了这场迪塔，为此感到歉疚。然而这样一来，便与罗洁梅茵大人方才说的话语有矛盾。罗洁梅茵大人说了，她本就打算若艾伦菲斯特获胜，会协助汉娜萝蕾嫁给她想嫁的对象。尽管当时两人使用了防止窃听的魔导具，是在私底下定了这样的条件，但并不是以汉娜萝蕾会嫁往艾伦菲斯特为前提。

「该不会在罗洁梅茵大人提出那样的条件、决定要比迪塔时，你都还没有想要嫁往艾伦菲斯特的念头吧？那你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对韦菲利特大人抱有好感，不惜让自领落败也要嫁过去？」

汉娜萝蕾与刚才交涉的时候判若两人，低垂著头小声回答。

「……是在迪塔比赛上，韦菲利特大人向我伸出手来的……时候。」

「你说什么？」

「看到韦菲利特大人那么担心我的安危，我忽然想跟他一起走……到艾伦菲斯特去。」

对于汉娜萝蕾居然是在这么一瞬间改变心意，我不禁感到晕眩。真不敢相信她竟是在比迪塔的途中对敌人萌生爱意，自愿离开阵地。

……居然没有仔细思考，仅凭一时冲动就断送自己的未来……做出这种失态之举，简直可以说不配再当领主一族。

比求娶迪塔时，是以想嫁给男方的女方作为宝物；比抢婚迪塔时，则是以不想嫁给男方的女方作为宝物。两者在制订战略时，会是完全不一样的方针。然而，汉娜萝蕾竟在比赛途中彻底推翻了原有的前提。

「也就是说，你与韦菲利特大人并不是两情相悦吧？」

「是的……只不过，既然韦菲利特大人愿意在契约书上签名，我想至少他不讨厌我，也能够接受这桩婚事吧。」

的确，在谈妥后写有条件的契约书上，有著韦菲利特大人自称是下任领主的签名。对于大领地的女性领主候补生要嫁过去，艾伦菲斯特不会感到排斥吧。

……韦菲利特大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即便是蓝斯特劳德要求，但契约书上明明写著自己并不想要的条件，他还自称是「下任领主」并署名，真教人不敢置信。这也太不负责任了。

「既然如此，你刚才为何要阻止我与罗洁梅茵大人进行交涉？她答应过你，会让你能与心仪的对象成婚吧？那你大可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她，再根据先前的约定提出请求，相信罗洁梅茵大人定会设法实现你的心愿。」

为了贯彻自己的主张，罗洁梅茵大人可是毫不胆怯地接下了比迪塔的要求。既然先前有过约定，相信她会想方设法让汉娜萝蕾能嫁过去吧。

「再说了，韦菲利特大人对你应该也是有些好感，才会在比迪塔的时候向你伸出手吧。那么端看如何交涉，本有机会谈到双方都能满意的结果。对于向你伸出手来的韦菲利特大人，也该追究他以下任领主的名义署名── 」

「母亲大人，请您别再说了！」

汉娜萝蕾忽然语气强硬地打断。

「我刚才也说过了，我不想再给艾伦菲斯特造成更多困扰。戴肯弗尔格已经为艾伦菲斯特与罗洁梅茵大人带来太多麻烦了。」

「经你这么一说，刚才海斯赫崔也说过，先前对于斐迪南大人与艾伦菲斯特，是他太多管闲事了呢。」

之后要再问问海斯赫崔，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正思索著这件事时，只见汉娜萝蕾摇了摇头。

「不只是海斯赫崔这件事。每次向母亲大人报告，有很多细节都被省略了。虽然父亲大人与哥哥大人总说，这次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既然没对艾伦菲斯特造成任何损失，多说无益……」

随后，汉娜萝蕾开始讲述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至今的孽缘。包括因为我并不在场，报告时都被省略了的事实在内。

「艾伦菲斯特与戴肯弗尔格会牵扯不清，是从我一年级的时候开始。罗洁梅茵大人成为图书馆魔导具的主人后，听说哥哥大人便带著他领的学生，以大领地的出身威胁罗洁梅茵大人，命她让出主人的位置。当时我虽然不在现场，但听到柯朵拉来报告此事时，我清楚记得自己吓得脑筋一片空白。」

我知道当时因为王族遗物的关系，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比了一场迪塔。但原来根本是蓝斯特劳德的蛮横之举导致了这场迪塔，却几乎被略过不提。

「……发生了这种事情，罗洁梅茵大人竟然还愿意与你当朋友呢。」

「到了二年级，换成是父亲大人给他们造成困扰。」

汉娜萝蕾向我描述了完整的经过。领地对抗战上，奥伯·戴肯弗尔格拿著翻译好的史书刻意找碴，要求比场迪塔。由于最终海斯赫崔落败，艾伦菲斯特也没有任何损失，因此报告时并未详述来龙去脉。难怪后来在领主会议上，为史书的出版一事进行交涉时，艾伦菲斯特会态度强硬地提出对自己有利的条件，原来全是因为丈夫先前就是如此强势。

……报告时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就含糊带过，这种坏毛病是血缘的关系吗？

「这次要求比迪塔的则是哥哥大人。他在茶会上故意口出恶言，羞辱韦菲利特大人，还挑衅地说艾伦菲斯特不配拥有罗洁梅茵大人，更威胁会向奥伯·艾伦菲斯特施压，逼著他们答应比迪塔。」

就汉娜萝蕾所看到的，蓝斯特劳德只是列出了罗洁梅茵大人嫁来戴肯弗尔格的好处，并想迎娶她为第一夫人；从未以言语示爱，也没有赠送过魔石。

「再加上不知道为什么，洛飞老师一直误以为罗洁梅茵大人与艾伦菲斯特很喜欢迪塔。但是就我所知，他们从来都不想比迪塔，反而每次都在想办法回绝。今天听完他们的主张，我想对罗洁梅茵大人来说，比迪塔不过是一种用来拒绝戴肯弗尔格的要求、再反过来要求我们的手段。至少，绝不像哥哥大人他们那样觉得很神圣吧。」

听完以上这些，感觉在艾伦菲斯特眼里，戴肯弗尔格简直是跋扈至极的领地。完全可以理解为何方才罗洁梅茵大人会说出「败者请闭上嘴巴」这种话。

「我们已经给他们造成太多困扰了。而且，我也不想要勉强嫁过去后，却被降为上级贵族，变成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的大领地领主候补生。」

毕竟艾伦菲斯特现在的表现还不足以与大领地往来，汉娜萝蕾若是嫁过去，只会让人非常担心。倘若是在一般的情况下，汉娜萝蕾愿意死心、联姻一事就此作罢，我反而会如释重负吧。

……但是现在……

与艾伦菲斯特进行了共同研究以后，如今迪塔在众人心中已然有著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而当时汉娜萝蕾并不是被敌人带出阵地，而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主动离开。这样的行为，等同背弃了与自己并肩作战至今的骑士们。

……啊，但对艾伦菲斯特来说这种行为并不算背叛呢。

想起罗洁梅茵大人并未责怪汉娜萝蕾，反倒认为护卫骑士们失职，我轻轻摇头。明明骑士们正为自己奋战，她居然认为出于恐惧握住敌人的手、离开阵地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我著实无法理解。

举例来说，这就像是比迪塔时蓝斯特劳德闯进风盾以后，护卫骑士才刚被弹出去，罗洁梅茵大人便高兴地握住他的手离开阵地一样。倘若至今从未对蓝斯特劳德表现出爱慕之意的罗洁梅茵大人突然做出这种举动，艾伦菲斯特真的不会认为这是种背叛吗？而为了保护主人而变出武器，却被弹到风盾外的护卫骑士，真的会被追究责任，质问她为何要留下罗洁梅茵大人一人吗？

……双方的思维从根本上就全然迥异吧。

「方才你已明白宣告，输了便嫁往艾伦菲斯特当第二夫人一事就此作罢。既然艾伦菲斯特都能接受宝物在遇到危险时可以离开阵地，那么即便你会冲动行事，他们应该也能接纳吧。但是，这在戴肯弗尔格是不可能的。」

「……是。」

不想再给艾伦菲斯特造成更多困扰，汉娜萝蕾的这个想法本身并没有任何过错。尤其她又清楚知道，一直以来艾伦菲斯特因为戴肯弗尔格的关系有多么烦恼，会不想再给他们添麻烦也是人之常情吧。

但是，「不嫁」这个选择对戴肯弗尔格与汉娜萝蕾来说，都是最糟的结果。我反而希望她能嫁过去后，再想其他办法弥补艾伦菲斯特。

「话说出口前，你明白自己的发言会造成多大的影响吗？」

「……我想自己明白。」

女儿低垂著头。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头顶，但也注意到了她胸前紧握著防止窃听魔导具的手在微微颤抖。

「比迪塔时，你自愿握住了敌人韦菲利特大人伸来的手，主动走出阵地。正是因为你的背叛，戴肯弗尔格才会落败。」

「……是。」

「这次会几乎没有人责怪你，是因为领地依然有利可图。毕竟这场迪塔无论输赢，我们都能与艾伦菲斯特建立起姻亲关系。」

由于从始至终蓝斯特劳德都没有好好了解妹妹，再加上旁人皆以为这是汉娜萝蕾的谋划、想与心上人结为连理，也因为几年后她便会嫁过去，进而为领地带来利益；以上种种因素叠加，便几乎无人追究她的背叛之举。至于完全不了解妹妹的蓝斯特劳德，已因情报搜集得不够充分而遭到斥责，也要负起秘宝被摧毁的责任。原本整件事会就此划下句点。

「然而如今你却主动宣告，不会嫁往艾伦菲斯特。那你当初究竟为何要让自领落败？那么做有何意义？可想而知众人一定会责问你。」

看在领内的贵族们眼里，只会觉得她不仅害得蓝斯特劳德徒劳无功，还放弃了自己想要的姻缘与戴肯弗尔格本来可得的利益吧。此次落败，不但人人皆说是汉娜萝蕾的精心策划，还以魔导具拍下了整个比赛过程。如今已不能窜改事实，谎称汉娜萝蕾其实是被敌人赶出阵地。

明明是蓝斯特劳德将抢婚迪塔伪装成求娶迪塔，但一旦主动离开阵地的汉娜萝蕾拒绝嫁往艾伦菲斯特、弃领地的利益于不顾，最终将由她负起全责。因为对领内的贵族们来说，重要的是自领能得到的好处，过程与对他领的顾虑无关紧要。

「从今往后，周遭人们会严厉谴责你背叛自领的行为吧。但是，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所导致的结果。你要做好觉悟。」

「……是。」

看著小脸低垂，但也决定接受一切的女儿，我忍不住叹气。

「真不知你是太过善良，还是习惯自己吃亏就好……一切真是不如人意。」

「母亲大人？」

如果可以，我也想为汉娜萝蕾尽快找到其他对象，藉由提供新的益处，减少领内的谴责声浪；也想告诉女儿，现在再怎么难熬，忍几年也就过去了。

……但是，对于爱慕之心甚至强烈到了不惜背叛自领的女儿来说，这些建言或许都太过残酷。

虽不晓得汉娜萝蕾究竟有多少自觉，但她在让自领落败的那个当下，确实是做好了要嫁往艾伦菲斯特的觉悟。方才却被当面拒绝，内心深处不可能不受伤。

「身为戴肯弗尔格的第一夫人，我必须站出来反对并谴责你的行为与决心。但是作为你的母亲，同时我也无比担心你的未来。」

汉娜萝蕾惊讶地仰头看来。接著她眨了眨红色双眼，像在慢慢消化我所说的话。

「母亲大人，我并不后悔自己说出口的话。只不过……是啊，从今往后，我的近侍们将会感到无地自容吧。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有机会挽回自己的名誉。」

看著沉痛地下定决心的汉娜萝蕾，我的心口忽然涌起熊熊怒火。不是因为一时冲动就做出傻事的女儿，而是对于导致了现在这种局面的儿子。

「我明白你的想法与觉悟了。那么稍后用午餐时，我再来仔细听听蓝斯特劳德的说法吧。只要他有所隐瞒或省略，你便要立即指正。」

「我、我吗？」

「不然还有其他人吗？」

汉娜萝蕾霎时倒吸口气，看向身边的人想要求助。但由于我们握著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听不见对话内容的近侍们只是微偏过头。

「对了对了。关于去年在领地对抗战上发生的事情，我也得向奥伯问个清楚。因为这次艾伦菲斯特与罗洁梅茵大人的主张会如此强硬，很显然是受了他的影响呢。」

当初就是因为大领地的奥伯拿著罗洁梅茵大人翻译好的史书，威胁对方要比迪塔，后来才会答应艾伦菲斯特开的所有条件。想想不光蓝斯特劳德，就连奥伯也是一样的作风，难怪罗洁梅茵大人与艾伦菲斯特会以为只要赢了，不管说什么对方都得答应。这些前因后果竟然都没告诉我，看来也得好好训斥丈夫。

「呵呵呵呵呵……」

「那、那个，母亲大人，请不要告诉父亲大人与哥哥大人是我告的密。」

看著一脸惶惶不安、眼眶还泛起泪水的女儿，我微微侧过脸庞。

「做了亏心事的人并不是你吧。你应该展现出戴肯弗尔格女性该有的样子，抬头挺胸、处变不惊。」

适才与艾伦菲斯特交涉时，女儿可是刚描述过「戴肯弗尔格女性」该有的样子。我投以微笑后，汉娜萝蕾猛地垮下脑袋瓜。

「……要成为理想中的戴肯弗尔格女性，对我来说还太难了。」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I 不信任感与加芬纳

今天一整天的行程非常紧凑，先是领地对抗战，再来有表扬仪式，晚上则要与叔父大人共进晚餐，可以说无比充实。用完餐后，还见识了叔父大人非常人能做到的调合。他从原料的准备开始就下达琐碎的指示，还一口气施展了三道缩短时间的魔法阵。到了第七钟，我总算可以回到房间。接下来等沐浴完毕，便准备上床歇息。

「你们都下去吧。奥斯华德留下来就好。」

沐浴完后，我立刻让还是学生的近侍们退下。因为他们还得回房准备就寝。

「韦菲利特大人，看见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那般亲昵的举止，不知您作何感想？」

听见首席侍从奥斯华德这么问，我歪了歪头。由于直到刚才为止，我都在茶会室与叔父大人他们共进晚餐，所以我知道他指的是叔父大人为罗洁梅茵检查身体状况时的举动。察觉他是在两人独处时才提出这个问题，我想了一下回答：

「对于他们光看脸色就能知道彼此的身体状况，这点让我很惊讶。因为我完全没发现叔父大人的脸色不好，也没注意到罗洁梅茵有些发烧。」

此外，我从没想过罗洁梅茵在尤列汾药水里躺了两年后可能有后遗症。因为从她醒来到现在少说也过了两年，我还以为她早就彻底康复。然而，叔父大人却说：「你还在仰赖那些辅助魔导具吧？」

「……看见两位感情这么好，您应该还有其他想法吧？毕竟罗洁梅茵大人出声呼喊斐迪南大人的时候，您看来相当惊讶。」

「嗯，因为不光是对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就连对我们也一样，我从没见过叔父大人有那种态度和表情。」

长久以来在我眼里，叔父大人总是不苟言笑，我头一次看到他脸部的线条放松下来。罗洁梅茵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像是完全安下心来地撒娇。以前在宿舍里，首次看到她轻松自在地与亲哥哥柯尼留斯互动时，我也同样感到吃惊。

「……真的只有这样而已吗？」

「看来也没必要瞒你……其实当下我在心想，祖母大人还在的那时候，我也像罗洁梅茵一样有人可以撒娇。所以罗洁梅茵后来出声喊我的时候，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毕竟他们两人都讨厌祖母大人。」

听说祖母薇罗妮卡对两人都做了非常过分的事情。这点我很清楚。可是对我来说，祖母大人依然是最重要的家人，我也还是十分敬爱她。而且祖母大人还在的那时候，不会对我施加任何限制，也不会要求我完成作业，每天的生活逍遥又自在。当然，我也知道身为领主候补生，不能成天过著那样的生活。可是，我仍是不由自主地怀念那段时光，被永远也不会改变的溺爱包围。

「请等一下。韦菲利特大人，那您对于两人亲密的接触没有任何感觉吗？」

从奥斯华德的声音和表情，看得出来我说的这些不是他预想中的答案，但我根本不晓得他想要我回答什么。心里有些烦躁起来。

「我已经说过很多遍自己很惊讶了吧。而且那并不是亲密的接触，只是在检查而已。叔父大人是罗洁梅茵的主治医师。明明你至今从没说过什么，现在为何突然这么问我？」

「但如今斐迪南大人已前往亚伦斯伯罕，不再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主治医师。因此，他的行为可说是越线了吧。既然彼此都有婚约在身，便不该有如此亲昵的举动。现在韦菲利特大人也能感知到魔力了，请您要多加留意。」

魔力感知发生在十岁到十五岁之间，是第二性徵的表徵之一。藉此便能感知到与自己魔力量相近的人，也就是能感应到适合结婚的对象，留下子嗣。

我是今年冬天来到贵族院以后，发现自己能感知到魔力。虽然最近已经开始习惯，但起先感知到旁人的魔力时，我总是浑身不太自在。由于可以感应出对方的魔力量与自己是否相近，所以每次感知到魔力，我老是忍不住东张西望。

「可是，罗洁梅茵还感知不到魔力吧？要我怎么在意一个完全感知不到魔力的对象嘛……」

一般不会把感知不到魔力的人视为对象。因为魔力量若相差过多便不容易怀上孩子，大多并不建议与感知不到魔力的人结婚，况且也会本能地将对方排除在适合的人选外。像罗洁梅茵与夏绿蒂都是还感知不到魔力的小孩子，要我把她视为结婚对象，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其实，既然是还感知不到魔力的孩子，原本我并不需要对两人的互动有如此大的反应。但是，罗洁梅茵大人今年已经三年级了，再者有婚约在身吧？她应该要懂得自重，避免与异性接触。最主要是她多少也该理解到，斐迪南大人已不再是她的监护人，也不再是主治医师。」

「可是……」

通常得等到有感知能力后，看待事物的方式才会产生巨大改变。因为一旦感知得到魔力，很自然就能分辨对方是否为适合对象，因此面对还感知不到魔力的小孩子，很少有人会去指责他们的行为。再怎么要求现在的罗洁梅茵要懂得与异性保持距离，她恐怕也无法理解。事实上，我也完全不觉得叔父大人与罗洁梅茵太过亲密。

「即便很难有真实感，罗洁梅茵大人也该拥有身为未婚妻的自觉。否则的话，今后又会有他领为了得到艾伦菲斯特的新流行与印刷技术，而向罗洁梅茵大人求婚，害得身为未婚夫的您疲于奔命。」

一听奥斯华德提起这件事，我马上想起了蓝斯特劳德大人说过的那些话，以及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斥责与忠告，心情忽然变差。偏偏奥斯华德又连珠炮似的接著说：

「就我个人来看，罗洁梅茵大人应该要多顾及韦菲利特大人，别再做出会让他领认为她更适合成为下任领主的举动。他们这些话不知会让韦菲利特大人感到多么难堪……明明是未婚妻，她却丝毫没有将您放在眼里。」

奥斯华德滔滔不绝地指出罗洁梅茵哪里做得不恰当。比如在君腾也参加了的共同研究上，她只顾著自己发号施令，不让身为下任奥伯的我有表现机会；在为蓝斯特劳德大人的插图进行交涉时，也毫不理会我的意见，自己握有主导权；而表扬仪式上，艾伦菲斯特与戴肯弗尔格的共同研究需要派代表时，应该让我去接受表扬。

「可是，明明是罗洁梅茵更了解印刷业，与戴肯弗尔格的共同研究也是她带头开始的，怎么可以是我去出锋头。」

我开口反驳。因为表扬仪式上，罗洁梅茵本来想把功劳让给我，是我自己拒绝说：「这样好像我抢了妹妹的功劳一样，我才不要。」罗洁梅茵是很厉害，但我从来不想抢她的功劳。我想靠自己做出成绩。

「韦菲利特大人，您的身分是下任领主，本来就是领地代表。更何况，罗洁梅茵大人并不是要与您争夺下任领主之位的竞争对手，而是本该最支持您的未婚妻。既然她不愿让出功劳，会被人判定她有意成为下任领主也是无可厚非。为了推崇韦菲利特大人，身为同母妹妹的夏绿蒂大人与未婚妻罗洁梅茵大人，都应该将功劳献给您。」

奥斯华德这番话，彷佛在指责我拒绝罗洁梅茵的提议「做得不对」，让我心里很不痛快。照他的意思，好像我若没有妹妹们把功劳让给我，自己就什么也做不到一样。原本蓝斯特劳德大人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那些话就已经伤了我的自尊心，现在更遭到奥斯华德狠狠打击。

……明明是我的首席侍从，别再说这些话惹我不高兴！

「韦菲利特大人，对于罗洁梅茵大人是领主的养女，坦白说这让我十分不安。说不定她会因为这次的肃清，对下任领主之位产生渴望。至少莱瑟冈古的贵族们会想要得到吧。您是不是该考虑向奥伯提议，让罗洁梅茵大人仍是您的未婚妻，但解除收养关系，让她变回上级贵族？」

「事到如今怎么可能解除收养关系。再说了，罗洁梅茵不会成为下任领主。」

先前拜访莱瑟冈古的时候，罗洁梅茵就曾亲口向基贝们表明，自己无意成为奥伯。她对蓝斯特劳德大人也是这么说的。她本人都已经这么声明了，没有必要非得终止收养关系、让她不再是领主一族吧。

「而且罗洁梅茵身体虚弱，不可能胜任奥伯。父亲大人也……」

「但我听说藉由斐迪南大人提供的药水，她的身体状况已有改善。再者时间一久，周遭情况与人心都有可能会变。」

「你这么说有什么根据吗？」

由于奥斯华德太过针对地不断怀疑罗洁梅茵，我忍不住瞪著他问。

「正是这次的肃清。肃清过后，许多支持奥伯与韦菲利特大人的贵族都被逮捕了。我听说就连罪行非常轻微的人也被问罪。现在这样的结果，我不认为真是奥伯想要看到的。恐怕是迫于莱瑟冈古贵族的压力……」

听到奥斯华德不只罗洁梅茵，也开始批评父亲大人，我不禁大为光火。为了排除潜伏在领内的危险贵族，这次的肃清是势在必行。

……明明你也知道父亲大人在下这个决定时有多么苦恼！

我忽然对奥斯华德产生了强烈的反抗心理，再也按捺不住想要反驳他。但是同时我也知道，不管自己说了什么，都会被首席侍从的他巧妙带过，所以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开口才能如实传达自己的烦躁与怒火。

「够了，我不想再听你说话。我要睡了！」

隔天便是成年礼与毕业仪式。上午的成年礼上，舞台竟然浮现了奇怪的魔法阵，中午用餐时罗洁梅茵就收到了王族找她过去的奥多南兹。紧接著下午的毕业仪式上，中央神殿的神殿长更拋出震撼性发言：「蒂缇琳朵大人是下任君腾的候补人选。」这天的毕业仪式，以前所未有的混乱场面划下句点。

「韦菲利特大人，这些是给您的邀请函。请问您打算如何回覆？」

「毕业仪式都结束了，还有人寄来邀请函吗？」

现在别说根本不是社交周，就连毕业仪式都已经结束，只剩返回领地。居然在这种时候寄来邀请函，实在不太寻常。伊西多手上的邀请函每个看来都很可疑。

「这封邀请函来自比迪塔时曾跑来扰乱的中小领地，似乎是想请您帮忙说情。这封邀请函来自多雷凡赫的奥尔特温大人，想邀您下加芬纳棋。」

那些中小领地因为是受到中央骑士团挑唆，君腾并未严惩。但是，他们似乎彻底得罪了视迪塔为极其神圣活动的大领地戴肯弗尔格。听说领地对抗战时，他们已经去找戴肯弗尔格道过歉，却三言两语就被打发。所以才想来找艾伦菲斯特，请我们帮忙说情吧。

「嗯，因为领地对抗战时我们的访客很多吧。被戴肯弗尔格拒绝以后，又找不到机会与父亲大人说话，所以希望能在领主会议前见面谈谈吗……」

但是，此刻父亲大人已经不在宿舍。由于母亲大人身体不适，毕业仪式一结束，他们马上就回领地了。大概也是因为这样，邀请函才会寄给我这个下任领主，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如今父亲大人不在，这件事我无法与他们讨论。这封邀请函就回绝吧。那奥尔特温又是为什么突然约我下加芬纳棋？」

邀请函上写著：「今年因为忙于共同研究，我们都没什么时间投入社交活动。最后再与我较量一次吧。」这样的邀请非常吸引人。我兴致高昂地看著奥尔特温的邀请函时，奥斯华德在旁边眉头一皱。

「韦菲利特大人，您要接受邀请吗？突然在这种时候发出邀请，背后必有什么意图。感觉只会惹来麻烦……」

「平常不是你总说，不可以拒绝上位领地的邀请吗？而且罗洁梅茵也会和汉娜萝蕾大人举办茶会，那我跟奥尔特温下盘加芬纳棋也没什么吧。」

似乎是领地对抗战时说好的，戴肯弗尔格因为想要交付插图，并且互借书籍，罗洁梅茵已经安排好要举办茶会。父亲大人也答应了。也就是说，这段时间并不禁止我们有社交活动。现在父亲大人不在，我不能与人讨论会影响到领地间关系的大事，但与朋友下盘加芬纳棋应该没关系吧。

「可是，韦菲利特大人……」

「我已经说了我要去。」

那晚过后，我与奥斯华德就处得不是很融洽。可能是我不喜欢他讲话时说教意味太浓，让人很难坦然接受；也可能是他太过度保护了，反而让我觉得受到侮辱，总之就是产生了奇妙的反抗心理。结果直到今天，我还是忍不住事事和他唱反调。明知自己这样就像个任性的小孩子，心里也会后悔，但又消除不了想要反抗的心情。

「奥斯华德，韦菲利特大人也需要时间转换一下心情吧。毕竟回领以后，他的处境将十分艰辛。请至少允许他与朋友下盘加芬纳棋吧。」

这时出面打圆场的，是已经向我献名的见习文官巴托特。闻言，奥斯华德一脸无奈地点头让步。由于一和他面对面，我就按捺不住强烈想要反抗的心情，所以巴托特能帮忙调解让我松了口气。对于有人在献出名字后，会舍身奉献服侍自己，我感到非常可靠。近侍中最关心我的人，肯定就是巴托特了。

罗洁梅茵与汉娜萝蕾大人举办茶会的当天，我也前往了多雷凡赫的茶会室。

「韦菲利特，欢迎你来。临时发出邀请，感谢你还愿意赴约。」

「因为今年没什么时间能下加芬纳棋，其实我也觉得可惜。」

我稍微端详出来迎接的奥尔特温。感觉得出他的魔力量与自己有点距离，蒙蒙矓矓的不太清晰。代表魔力量有差距。从领地排名与成绩来看，他的魔力肯定比我多吧。我一方面受到刺激，提醒自己一定要努力压缩魔力，好追上奥尔特温；一方面也感到自豪，觉得自己竟然能感知到大领地多雷凡赫领主候补生的魔力。

「这边请。」

在招呼下落座后，接著交换加芬纳棋，检查彼此的棋子里有无残留魔力，以及是否动了手脚。确认没有问题后便归还棋子，然后开始摆放。

奥尔特温一边摆放棋子，一边指示侍从准备饮品。随后，他发动了指定范围的防止窃听魔导具，在隔开近侍们的情况下，下起加芬纳棋。

「韦菲利特，现在你也能感知到魔力了，是不是该制作订婚魔石了？罗洁梅茵大人还没佩戴你送的魔石吧？」

「订婚魔石？……嗯，是啊。等罗洁梅茵也感知得到了我就会做。」

我冒起冷汗，急忙掩饰说道。我也知道一般该准备魔石送给未婚妻。可是，大概是因为订婚时我们年纪还太小，身边也没有人提醒过我，因此我从没想过自己该准备魔石送给罗洁梅茵。

「哦，所以那个发饰是暂时的替代品吧？奉献舞课上还发出非常美丽的光芒……」

「咦？……嗯、嗯，算是吧。」

在我眼里那不过是叔父大人给的护身符，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原来旁人都以为那个虹色魔石发饰是订婚魔石的替代品。全身忽然冒出不快的汗水。这不就代表著，我非做不可的订婚魔石得比那个护身符还高级才行吗？

……给我等一下。我的魔石会被拿来与叔父大人的护身符做比较吗？

想起发饰上的全属性虹色魔石，以及刻在上头的守护魔法阵，我打了个冷颤。接著我慢慢摸向手腕上的护身符。这个也是叔父大人做的。原本只要戴著它，我就会感到非常安心，现在却突然觉得无比沉重。我忽然兴起了想要摘下护身符，也叫罗洁梅茵拿掉所有护身符的冲动，这时脑海中闪过了奥斯华德充满说教意味的话声。

「斐迪南大人已不再是她的监护人，也不再是主治医师。现在韦菲利特大人也能感知到魔力了，请您要多加留意。」

……原来是这样。这才是我该留意的事情吗？

当时看到叔父大人的表情那么温柔、罗洁梅茵也向他撒娇，我只是十分惊讶，然后想起自己向祖母大人撒娇的那段时光，沉浸在回忆里── 但其实我的反应不该是这样。也不应该在旁边悠悠哉哉地看著，还心想「偶尔见面时让罗洁梅茵撒个娇也没关系吧」。

「韦菲利特，那罗洁梅茵大人怎么说？」

奥尔特温的声音让我恍然回到现实。现在正在下加芬纳棋，不可以分心。我急忙移动枪棋。

「罗洁梅茵怎么了吗？」

「毕业仪式当天，王族不是找了罗洁梅茵大人问话吗？」

这个回答太过出人意表，我轻吸了口气，皱起眉头。接到艾格兰缇娜大人捎来的奥多南兹后，罗洁梅茵确实去了离宫。可是，这件事被叮嘱过不能告诉任何人，我们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对外也都宣称，罗洁梅茵是和往年一样身体不适。

「你怎么会知……啊，是阿道芬妮大人吗？」

阿道芬妮大人是奥尔特温的姊姊，今年以王族未婚妻的身分出席了领地对抗战与毕业仪式。大概是午餐时间中央神殿说出惊人之语时，以及艾格兰缇娜大人表示她会向罗洁梅茵确认时，阿道芬妮大人都在现场吧。

「没错。但毕业仪式结束后姊姊大人便被送回宿舍，没能听到后来的报告。」

……所以，这才是奥尔特温邀我下加芬纳棋的真正目的吗？

突然在这种时候发出邀请，背后必有什么意图── 想起奥斯华德的警告，我轻叹口气，开始感到后悔并自我反省。早知道应该听奥斯华德的话。

「听说详细情况会在领主会议上发表……」

「到那时候就来不及了。领主会议的报告是在星结仪式之后。倘若蒂缇琳朵大人会成为下任君腾，现在的王族很可能遭到排除。要是真的发展到那一步，嫁给了席格斯瓦德王子的姊姊大人该怎么办？趁著现在尚未成婚，还能想些对策。」

听到奥尔特温说，再过不久就要嫁给王族的阿道芬妮大人地位非常不稳固，我不禁大为动摇。他话语间对亲人的担忧让人非常不忍心。

「既然是王族的紧急传唤，领主或是身为未婚夫的你应该会一同出席，况且这是与王族有关的重要消息，无论如何结果都会向你报告。你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未婚夫，也是艾伦菲斯特的下任领主吧？」

……和罗洁梅茵一起出席的，是叔父大人。

既不是身为领主的父亲大人，也不是下任领主兼未婚夫的我。一起被叫去的，是去了他领的叔父大人。对此所有人都很放心，我也觉得只要交给叔父大人，就可以不用担心了。可是仔细想想，居然交给已经前往他领的人，这不是很奇怪吗？

……是我们……不对，是父亲大人的判断太奇怪了吗？还是奥尔特温才奇怪？

一时间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才好，我的喉咙微微颤动。感觉到自己冒出不快的冷汗，我只是瞪著加芬纳的棋子瞧，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见我默不作声，奥尔特温微皱起眉，淡褐色的双眸定定凝视我，像要挖掘真相。

「……她不会与你分享情报吗？我听说你们之前还与戴肯弗尔格比了迪塔，后来赢得胜利，该不会罗洁梅茵大人其实是想去戴肯弗尔格吧？既然被你给阻止了，那她确实不会与你分享如此重要的情报吧……」

这大概也是阿道芬妮大人提供的消息吧。关于两领比的迪塔以及中途有人扰乱，奥尔特温知道的并不完整，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而已。所以听到奥尔特温随意揣测，我抬眼瞪向他。

「罗洁梅茵一直都想留在艾伦菲斯特。是我守住了罗洁梅茵。」

「那如果是这样，她却不愿意分享情报的话，代表罗洁梅茵大人正利用自己未婚妻的身分，试图将你排除，自己当上下任领主吗？」

奥尔特温竟然说出了和奥斯华德一样的疑虑，我倒吸口气。所以看在他领的人眼里，也觉得罗洁梅茵有意成为下任领主吗？

「还是说，其实罗洁梅茵大人是下任领主，你是下任领主的未婚夫？」

「才不是！罗洁梅茵不仅身体虚弱，也不是亲生孩子而是养女，并不适合成为下任领主。」

蓝斯特劳德大人说过的「罗洁梅茵更适合成为下任领主」这句话不停在脑海里打转，我极力否认。奥尔特温讶异地眨眨眼睛，往旁歪头。

「通常反而是养子或养女更适合成为下任领主吧？因为就是看上他们的实力，奥伯才会将其收为养子女。难道在艾伦菲斯特不是这样吗？」

我再次倒抽口气。在多雷凡赫，奥伯将优秀的人才收为养子女似乎已是家常便饭。他说他们唯一看重的就是实力，所以即便是养子或养女成为下任领主也不稀奇。每当这种时候，那些养子女的老家与亲族也会倾力支持。不仅父亲大人说过，他是为了让罗洁梅茵推动的印刷业成为领地新事业才收她为养女，莱瑟冈古的贵族们也在背后大力支持她。

「她若无意成为领主，我不认为她会以最优秀者为目标。因为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要赢过上位领地，连续三年都获选为最优秀者，需要付出不小的努力吧。」

不但有莱瑟冈古贵族们的支持，还连续三年获得最优秀表彰。而且，叔父大人也只要求罗洁梅茵必须成为最优秀者，对于身为领主亲生孩子的我却从未有过要求。这些事到底意味著什么？

……也就是说，其实没有任何人希望我成为下任领主吗？

直到这时候，奥斯华德的忠告才狠狠刺在心上。

「既然她不愿让出功劳，会被人判定她有意成为下任领主也是无可厚非。为了推崇韦菲利特大人，身为同母妹妹的夏绿蒂大人与未婚妻罗洁梅茵大人，都应该将功劳献给您。」

蓝斯特劳德大人与奥尔特温都怀疑罗洁梅茵才是下任领主，是因为她的所作所为并不应该吗？

……既然奥尔特温也是一样的想法，代表奥斯华德的疑虑与警告是对的。

奥尔特温是大领地多雷凡赫的领主候补生，我不认为他说的话会有错。至少应该比父亲大人与罗洁梅茵要正确。这也表示，我之前不应该反驳和感到不高兴，反而该认真倾听奥斯华德的意见。虽说忠言逆耳，但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在为我著想。先前心里对奥斯华德怀有的不耐，逐渐转变成了对罗洁梅茵的不信任。

……罗洁梅茵明明是未婚妻，对我应该更舍身奉献才对。还有，也应该要懂得与叔父大人保持距离。

回到宿舍以后，我必须向奥斯华德道歉，再与他好好谈谈。然后请他告诉我罗洁梅茵哪里做得不够好，以及我该注意哪些事情。

「奥尔特温，多亏你的关系，让我察觉到了非常重要的事情。」

「韦菲利特？」

奥尔特温满脸纳闷，我接著稍稍压低音量。

「为了聊表谢意，我就透露一点吧。由于禁止告诉任何人，不能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但是，我听说蒂缇琳朵大人不可能成为下任君腾。」

我不能透露有关魔法阵的事情，但只要知道蒂缇琳朵大人不会成为下任君腾，就不用担心阿道芬妮大人要嫁给王族了吧。奥尔特温如释重负地绽开笑容，移动棋子。

「韦菲利特，谢谢你。这下子我可以安心地送姊姊大人出嫁。」

也许是放下心来后就松懈了，奥尔特温出现了小小的失误。没有错过这个机会的我，在贵族院的最后一次加芬纳对战上取得胜利。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I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五部】女神的化身Ⅲ》。

序章是马提亚斯视角。与戴肯弗尔格比完迪塔后，只有闻过图鲁克香气的他发现了一项惊人事实。明明想要讨论这件事情，不知怎地却演变成了布伦希尔德与莱欧诺蕾等莱瑟冈古的贵族们开始吐露不满……（笑）。派系不同所导致的看法不同，以及她们绝不在主人面前显现出来的真实情绪，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本篇从罗洁梅茵醒来开始。开头与近侍们的互动其实是全新内容。只有女孩子们凑在一起吵吵闹闹，这种场景特别可爱，写的人也非常开心。领地对抗战的准备工作结束后，就是领地对抗战。今年罗洁梅茵与齐尔维斯特一起接待各领访客，当晚则与来到茶会室留宿的斐迪南有久违的交流。尽管十分短暂，罗洁梅茵依然度过了快乐的时光。隔天是成年礼与毕业仪式。可说是这集第二主角的蒂缇琳朵华丽登场，跳起闪亮亮的奉献舞。最后因她而浮现的魔法阵，究竟又会带来多大的影响……

终章是蒂缇琳朵的见习侍从玛蒂娜视角。描写了在亚伦斯伯罕的贵族眼中，如今领地正处在怎样的情况。由于亚伦斯伯罕内还有旧孛克史德克的贵族，心思各异的众人，忠诚度也各有不同。

领地对抗战时，罗洁梅茵为了接待访客始终抽不开身，因此在她的视角很难感受到学生们眼中领地对抗战的模样。为此，我将蕊儿拉娣视角的短篇放在这一集。希望读者们能跟著蕊儿拉娣，有参观到领地对抗战的感觉。

这集的全新番外短篇，由戴肯弗尔格的第一夫人齐格琳德与韦菲利特担任主角。

齐格琳德视角的短篇中，写到了领地对抗战时，这对母女在走回自领会场的一路上有过怎样的对话。内容包括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在常识上的差异、蓝斯特劳德的报告与艾伦菲斯特的主张间存有的分歧，以及汉娜萝蕾的真实想法与觉悟。

韦菲利特视角的短篇，发生在与斐迪南用过晚餐以后、回到艾伦菲斯特之前。自从薇罗妮卡失势，首席侍从奥斯华德称得上是带著韦菲利特长大的亲人。虽然对奥斯华德萌生了反抗心理，但下加芬纳棋时与友人奥尔特温交换了情报以后，却转变成了对罗洁梅茵的不满。这样的转变会为两人今后的关系带来什么影响呢？

本集请椎名老师设计的新角色只有齐格琳德。外表看来就精明干练，而且面对容易失控的男性，也有能够训斥他们的胆量。那么身为戴肯弗尔格的女性，齐格琳德实际上到底有多强呢？她能一边说著「真受不了我这个儿子」，一边变出光带把蓝斯特劳德捆起来。

虽然新角色只有一个人，但有好几名女性在本集当中成年，比如莉瑟蕾塔、莱欧诺蕾与蒂缇琳朵，所以也请椎名老师为她们设计了新发型。尤其蒂缇琳朵跳奉献舞时的发型只会出现这么一次，居然也要麻烦老师……该怎么说，我内心对椎名老师只有满满的感谢。

此外，从秋天到冬天将有许多相关书籍发行，在此通知大家。

●十月一日：第二部漫画第四集、To Junior文库第五集。

第二部漫画第四集的内容，是到路兹离家出走以及家庭会议的召开。

To Junior文库第五集的收录范围为【第一部Ⅲ】前半。好怀念喔。

●十一月十日：Fanbook5。

Fanbook5收录了动画所有的片尾明信片彩图。一如既往，全新短篇与Q＆A的内容超级丰富（仅在To Books官网上贩售）。

●十一月十四日：官方漫画选集第六集。

官方漫画选集竟然这么快就出到第六集了。这次也有许多优秀的漫画家参与作画，将「小书痴」的世界描绘得更加精采。

●十二月十日：【第五部Ⅳ】。

这集封面的主题，是领地对抗战＆与斐迪南共进的晚餐。齐尔维斯特与斐迪南也都登上了封面。个人觉得拿著藏青色苏弥鲁布偶的罗洁梅茵超级可爱。完全可以理解莉瑟蕾塔为何那么起劲。

彩色拉页的主题则是闪亮亮奉献舞与舞台上浮现的魔法阵。敬请欣赏蒂缇琳朵惊人的发型。

由衷感谢椎名优老师。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第五部第四集预计十二月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二○年七月　香月美夜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I 插图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II 特典 各异的心思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虚空文学旅团×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Sirius Gauss(LK ID:sword_world)，NBde流年菌

录入：Sirius Gauss(LK ID:sword_world)

校对：Andromeda(LK&TSDM ID:爱丽丝·莉泽)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奉献舞呢。居然被黑暗之神击退，简直像是假扮成光之女神的混沌女神嘛。」

「嗯，就是说呀……奉献舞课上，老师们当真认为她能胜任光之女神的角色吗？她的表演可真是别出新裁。」

趁著成年礼与毕业仪式之间的空档，王族们聚在一起用餐。开始用午餐后，餐桌上最先响起的是不敢苟同的叹息，以及针对奉献舞的猛烈批评。对于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候补生蒂缇琳朵，君腾的第一夫人也就是母亲大人，以及第三夫人玛格达莉娜大人，皆给予了极低的评价。她们的心情我也能理解。

……话虽如此，若不是那样的装扮与发型，她跳起奉献舞来似乎不至于如此惨不忍睹……

先前我的妻子艾格兰缇娜，曾受托去课堂上为学生们示范奉献舞。据她所说，当时蒂缇琳朵的舞姿尽管略显逊色，但不至于差劲到不适合担任光之女神的舞者。我边想著这些事情，边继续用餐。

「但谁也没有阻止她，这点更让我感到不可思议呢。真不知道亚伦斯伯罕的第一夫人与她的未婚夫在想什么。」

「她头上艾伦菲斯特的发饰，确实是未婚夫所赠吧？毕竟我也送了发饰给阿道芬妮。想来是她的未婚夫品味异于常人吧。」

王兄此话一出，话题的讨论方向就变了。从对蒂缇琳朵衣著的哑然失笑，变成了对发饰的赠送者，也就是对未婚夫斐迪南的严厉批判。

「哎呀，怎么会这样呢。未婚夫在赠送发饰时应该多为她考虑才是。毕竟一旦收到了未婚夫赠送的礼物，女性非得使用不可。」

「在贵族院的最后一天居然得使用那种发饰，也真是教人同情。」

听到王兄的发言，阿道芬妮大人原本只是微微偏头，但一听到母亲大人她们改口批评，便皱起眉头含蓄反驳。

「哎呀，可是，发饰的款式与颜色未必是由未婚夫所挑选呢……」

看来王兄虽然送了发饰给未婚妻阿道芬妮大人当作毕业贺礼，但并非亲自挑选，而是让她自己搭配。倘若是一起挑选，或是送礼前先询问对方的喜好，还能让女方高兴一些，怎料王兄竟采取了会让人不满的做法，完全交由女方自行挑选毕业贺礼，这我实在不能苟同。感觉他有些怠慢了阿道芬妮大人。

「哎呀，阿道芬妮大人。席格斯瓦德大人总不能跑到遥远的艾伦菲斯特去订做发饰，但那位未婚夫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吧？况且，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候补生也不可能为了订做发饰，便专程跑到他领去呀。不是吗？」

「哎啊，娜叶拉耶大人。这桩婚事可是国王所指定，蒂缇琳朵大人不是才为了订婚仪式去过艾伦菲斯特吗？」

王兄的妻子娜叶拉耶为丈夫说话后，他的未婚妻阿道芬妮大人随即反驳，两人间的气氛逐渐紧绷。这时为了调停，艾格兰缇娜轻声开口。母亲大人她们的对话她还能面带苦笑聆听，却不希望这两人的关系闹得太僵吧。

「听说那个发饰是蒂缇琳朵大人自己的喜好唷。那个，因为她好像并不相信艾伦菲斯特的品味。罗洁梅茵大人提交新发饰的时候，曾向我表达过她的担心。明明他们做的发饰这么漂亮……对吧，亚纳索塔琼斯大人？」

艾格兰缇娜轻碰自己的新发饰，向我微笑道。头上的发饰与她非常相衬，而且既然妻子都向我寻求援助了，自然得要帮忙。

……至今罗洁梅茵也提供了不少帮助，这种时候该为艾伦菲斯特说几句话吧。

「嗯，如艾格兰缇娜所说，我也听说艾伦菲斯特准备了五个发饰，都是颜色各不相同、但尺寸较小的悬汀思花。据说可以让使用者根据时机、场合与服装自由搭配，我觉得很有意思。」

「原来是这样呀？若是如此……」

结果还真是不忍直视——玛格达莉娜大人是想这么说吧。我对她投以微笑。

「竟然得奉王命与这种女性订下婚约，身为男性我十分同情斐迪南。虽说只是暂代，但她的言行举止实在不像是大领地的下任领主。」

「住口。亚纳索塔琼斯，你……」

眼看母亲大人要开始说教，斥责我竟敢当著众人的面质疑王命，我立刻转移话题打断她。

「比起那身混沌女神般的装扮，我更在意她倒下时舞台上浮现的魔法阵。那究竟是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不知父王与母亲大人是否知晓？」

尽管当时大礼堂内众人议论纷纷，却没有人站出来详细说明那个魔法阵。明白其中含意的我从母亲大人身上别开目光，看向父王。自刚才起始终不发一语的父王终于开口。

「不，我从未听说奉献舞的舞台上藏有这种魔法阵。虽说这样的魔法阵规模也太庞大……」

若连身为君腾的父王也不知道，还有其他人会晓得吗？父王接著看向文官，但似乎没有半个人拥有明确的答案。谁也没有开口请求发言。

「君腾，中央神殿的人请求会面。他们说关于舞台上浮现的魔法阵，有重要的事情要禀告。希望在向贵族们宣布之前，能够先让您知晓……」

餐厅内一阵嘈杂。王族与中央神殿素来水火不容。况且，他们始终不承认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君腾，因此坚决不肯认可父王为国王。虽说在申请经费等时候会勉强承认，但一有机会就主张父王的王位不正当。

然而，去年在罗洁梅茵出席的圣典检证会上，却发现中央神殿长雷利吉欧连最重要的圣典也只能阅览不到一半。雷利吉欧似乎解读成了这是在嘲笑他没有多少魔力，与王族的关系从此更是恶劣。不仅如此，中央神殿的神官长伊马内利看见罗洁梅茵能够自行变出神具后，似乎想把她从艾伦菲斯特的神殿带走，让她成为中央神殿长。由于这个缘故，中央神殿长雷利吉欧便看罗洁梅茵非常不顺眼。先前提出请求，想借用贵族院的祭坛以举行奉献仪式时，他也回绝得完全没有商量余地。听说反倒是伊马内利为了卖人情给罗洁梅茵，认为可以把祭坛与神具借给她。

中央神殿的这些人竟然刻意挑在用午餐的时间，派人来王族齐聚的餐厅请求会面。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父王寻思片刻后，一脸莫可奈何地点点头。

「……知道了，就见一面吧。但不必叫他们过来，我亲自过去一趟。」

「父王，中央神殿的人连事前预约也没有，您不必中断用餐去与他们会面。」王兄不悦地皱起脸庞说完，母亲大人她们与近侍也纷纷同意。

「席格斯瓦德王子说得没错。他们不值得君腾亲自跑去会面。」

「此次的会面请求丝毫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情况。再怎么著急，至少该等到用完午餐再说吧？」

「暂且不论对象，这次他们要说的事情马虎不得。席格斯瓦德，你若想继续用餐就留下来吧。亚纳索塔琼斯，走。」

父王站起来打断众人的异议。被叫到的我急忙起身，王兄也慌忙站起。

「我并不是想继续用餐。只是觉得竟在用午餐时要求会面，实在不合礼仪。」

对于王兄带著不满的辩驳，父王「……嗯」地颔首，起脚迈步。

「看来你需要再懂得变通。遇上真正紧急的情况时，谁也顾不得礼仪。」

我们带著各自的近侍，走在静谧无声的中央楼内。由于所有人都回到各自领内的宿舍用午餐，建筑物内除了在四处守卫的中央骑士团骑士，不见其他人影。

「父王，刚才母亲大人她们似乎十分不满……」

「与中央神殿的人会面时，绝不能让她们同行。太危险了。」

有中央神殿的人在场时，父王都不会让女性出席。据说是因为有一次中央神殿的人曾拐弯抹角地表示，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父王没有资格当君腾，他的妻子们不约而同勃然大怒，导致场面非常混乱。尽管我只看过那些妇人衣容华美、身姿优雅的模样，但根据传闻，戴肯弗尔格出身的玛格达莉娜大人简直不容小觑。

「在惹怒她们之前，一定要与骑士团做好万全准备。你们都记好了。」

边走边聊著这些事情，不久便抵达了中央神殿的人当作等候室使用的房间。大概是为了监视他们的行动，门外有中央的骑士在待命。请人通报以后，只见中央神殿长雷利吉欧与神官长伊马内利正挺起胸膛，神色得意地等著我们。

「非常感谢各位移驾前来。在用餐时打扰真是失礼了，但因为这件事情最好尽快告诉各位……」

雷利吉欧脸上明明白白地流露著对王族的轻蔑。截至目前为止，他从来不曾表现得如此露骨。到底想说什么？我心怀警戒，往他们招呼的椅子坐下。

「我想方才各位也都看到了。奉献舞时浮现的那个魔法阵……」

「那是用来选出下任君腾的魔法阵。换言之，现在最有资格成为下任君腾的人可说是蒂缇琳朵大人。」

雷利吉欧一脸洋洋得意，伴随著浮夸的动作正要开始说明，却被伊马内利直接打断，并且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雷利吉欧不高兴地看向伊马内利，随后又激动地滔滔不绝。

「抱歉，我想听简洁扼要的说明。伊马内利神官长，麻烦你了。」

「遵命。由于王族谁也不晓得舞台上存有那样的魔法阵，加上当初各位跳奉献舞时都未能让魔法阵发光，由此可以推断各位并不具有成为君腾的资格。相信再过不久，亚伦斯伯罕的蒂缇琳朵大人将得到古得里斯海得，并继位为真正的君腾吧。」

「你们在说什么？！太不敬了！」

眼看主人被并非贵族的神官如此贬抑，近侍们全露出怒容。然而，听见中央骑士的怒吼，伊马内利与雷利吉欧也毫不畏惧，只是弯起嘴角。

「这并非不敬，我们只是陈述事实。」

「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特罗克瓦尔大人，能自称为君腾的时日恐怕也不多了吧。毕竟……」

「你……」

护卫骑士洛亚里提忍不住变出了思达普，父王立刻制止。

「洛亚里提，住手。成何体统……况且若能出现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人，这对尤根施密特来说也是一件喜事。」

「噢……那么，倘若蒂缇琳朵大人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特罗克瓦尔大人便愿意让出君腾之位吗？」

近侍们皆屏住呼吸，注视著父王等他回答。父王吐了口气后，.看向中央神殿的两人。

「嗯，无妨。」

所有人都望著父王的时候，我的目光却是投向王兄。王兄平常总是温文尔雅，但其实他对王位抱有强烈的执著。当初会向艾格兰缇娜求婚，也是为了王位。若不是我宣布愿意退出王位之争、只当臣子，他多半绝不会放弃追求艾格兰缇娜吧。

「我对王位没有任何的执著与留恋。倘若她能取得真正的古得里斯海得，我保证，届时会心甘情愿地让出王位。」

听见父王这么宣告，王兄微微眯起双眼。深绿色的眼眸里，流露出了难以掩盖的愤怒与不快。

「但是，在她真正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之前，请中央神殿勿将此事对外宣扬。若是不慎传开，只怕引起混乱。」

若让众人知道蒂缇琳朵将取得古得里斯海得，难保不会有人试图阻挠，为她带来危险。此外，一旦众人寄予厚望，最终她却没能找到古得里斯海得的话，众人的失望也有可能转变成攻击。尤根施密特有可能因为还未现踪的古得里斯海得，再一次陷入动荡之中。父王说明了会有哪些危险，提醒中央神殿的人们以后，遂起身离开。

「居然说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候补生会得到古得里斯海得、成为下任君腾，这实在太荒谬了。」

离开房间一开始移动，随即有人大表不满。毕竟直到刚才为止，蒂缇琳朵还是众人批评的对象，如今却说她将会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实在让人无法相信。更正确地说，只是不想相信。我也不想相信那样的女性竟然是下任君腾的候补人选。但是，浮现出来的魔法阵那般庞大复杂，怎么想都觉得对尤根施密特来说具有某种重要意义。

「若真能找到古得里斯海得，也该由辛苦统治尤根施密特至今的王族取得才对。看到蒂缇琳朵大人今日的模样，对于她要成为君腾，没有人会感到安心吧？」

王兄发表意见后，知道父王有多么辛苦的资深近侍们皆同意道：「席格斯瓦德王子说得不错。」

「……今天这件事情，会不会是斐迪南大人的阴谋？」

劳布隆托又来了。再怎么牵强附会也该有个限度吧。我忍不住皱起眉头，王兄却是兴趣浓厚地要他说下去。

「劳布隆托，你是何意？」

「斐迪南大人奉王命离开艾伦菲斯特以后，便无法再操控罗洁梅茵大人。也许是因为这样，这次他便试图在亚伦斯伯罕操控蒂缇琳朵大人。」

「原来如此……你说得有道理。」

我一点也听不出哪里有道理，但不知为何父王的近侍当中，有好几个人都表示赞同。会迎合骑士团长的，不只有骑士，也有文官和侍从。

「也许斐迪南大人本是想在罗洁梅茵大人跳奉献舞时，让她浮现魔法阵。记得艾格兰缇娜大人先前也曾报告过，罗洁梅茵大人曾在练习跳奉献舞时让魔石发光。」

「会不会是因为被迫去了亚伦斯伯罕，他便临时更改计画，改由蒂缇琳朵大人执行？由于练习时间太短，还未彻底习惯，蒂缇琳朵大人才在舞台上晕倒。但是，罗洁梅茵大人只要接下来这三年持续练习，想必能让魔法阵更清楚地浮现吧。」

「嗯，蒂缇琳朵大人今年就毕业了。一旦错过这个机会，斐迪南大人便很难再策划与舞台有关的计画。代表他只有这次机会吧？」

众人的讨论非常热烈，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但是，他们为何如此一面倒地接受了这是斐迪南的阴谋这个说法？还是说，若只听取贵族院这边传来的报告，就会对斐迪南产生这种看法吗？众人似乎很快有了一致的结论，我却有种挥之不去的异样感。

「斐迪南大人一前往亚伦斯伯罕，罗洁梅茵大人造访图书馆的次数便忽然减少，今天他的未婚妻还发动了奇妙的魔法阵。实在很难视为偶然。」

「不对，罗洁梅茵会突然不再造访图书馆，是因为王兄禁止她出入地下书库；也是为了让上级馆员能顺利交接成图书馆魔导具的主人，她才尽量不去供给魔力。况且她也说过，今年要忙著与大领地进行共同研究……」

但父王的近侍们毫不理会我说的话，继续热烈地讨论这是斐迪南的阴谋。看著点头聆听的王兄，我突然觉得感到不对劲的自己，好像才是最奇怪的人。

「都让他去了其他领地，竟然还能暗中策划这么多事情，不得不说斐迪南大人确实是危险人物。果然还是该对他进行详细的调查。」

听完近侍们发表的意见，父王有些愕然。

「你们冷静一点。若有人能够得到古得里斯海得，这对尤根施密特来说也是值得高兴的好消息。毕竟想要治理国家，非得有古得里斯海得不可。不管是谁都好，我由衷希望他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

父王的发言让我不寒而栗。他究竟在说什么？怎么可能不管是谁都好。想当初正是父王下令，让斐迪南入赘至亚伦斯伯罕。因为他说了：「倘若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人来自立场中立的中领地艾伦菲斯特，落败的领地们势必会集结起来、推翻现状。王位绝不可能顺利地完成交接。无论如何，一定要避免尤根施密特再次发生内乱。」

……那您现在想让尤根施密特发生内乱吗？！

我想说的话并没有真的脱口而出。因为，王兄先开口了。

「既然如此，先前劳布隆托怀疑斐迪南是旁系王族，可能想要找到古得里斯海得时，您为何是让他入赘至亚伦斯伯罕？难道不是因为父王也觉得他很危险吗？」

对于王兄的疑问，父王答道：「当时我也说了，不能因为王位的交接引发动荡。」但他接下来说出口的话语，不只王兄、我与近侍们，恐怕就连被迫去了亚伦斯伯罕的斐迪南也没有想到。

「但如今他去了亚伦斯伯罕，情况就不一样了吧？亚伦斯伯罕是获胜方的大领地，以后盾来说，与艾伦菲斯特相比可说是无可挑剔。届时即便要交接王位，应该也不会引起太大的混乱……我希望他们最好能趁著奥伯·亚伦斯伯罕还健在时取得。因为虽说是暂代，但一旦成为了奥伯，蒂缇琳朵便无法成为君腾。」

父王说了，他认为最好趁著奥伯还健在时举行完星结仪式，再由已经入籍至亚伦斯伯罕的斐迪南，或是让魔法阵浮现的蒂缇琳朵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两人成为君腾夫妇以后，便一起统治尤根施密特，而成年后的莱蒂希雅与锡尔布兰德则负责治理亚伦斯伯罕，这是最理想的结果。

但是，这不过是父王理想中的结果，并不是其他人想要的未来吧。近侍们都显得十分困惑，王兄也一脸难以接受。

「现在先别想太多，前提也要他们真能找到古得里斯海得。当年王兄他们可是为此血流成河，却怎么也找不到，所以此事没有那么容易吧。」

尽管父王这么说，但现在可是出现了如今已无半个人认得的魔法阵，中央神殿的人还声称蒂缇琳朵是下任君腾候补。就算有个完全出乎预料的人冒出来找到了古得里斯海得，也没人会感到惊讶吧。

「倘若父王觉得此事并不容易，那稍后向母亲大人她们报告此次的会面内容时，还请别坦承您有意让出君腾之位。否则母亲大人她们可会情绪失控，怒斥中央神殿的那些人太过无礼。」

王兄出声提醒后，父王轻挑起眉。

「……嗯，这点确实教人害怕。你们也不得泄露半字。」

父王转向近侍，勾起嘴角说：「这是命令。」随后，他停下脚步回过头。虽然现在已经看不见了，但方向是朝著中央神殿那些人此刻所在的等候室。

「再者，他们的主张也未必正确。在热烈讨论一切还只是揣测的阴谋之前，你们应该先调查此事。」

「的确，中央神殿连自己持有的圣典也阅览不到一半的内容，说不定魔法阵根本不具有他们声称的用途。」

「但是，我们也没有情报可做判断……」

这时我开口提议。

「不如问问罗洁梅茵如何？从之前在贵族院举行的奉献仪式便能知道，她不仅是艾伦菲斯特的神殿长，也熟知各种仪式。而且我也听说她与中央神殿的人不同，神殿长的圣典几乎看完了全部。再者，她对王族的要求也十分配合……虽然有时候态度会不够尊重。」

一看到书或图书馆，罗洁梅茵的回应就会变得非常敷衍，也会直接对王族说出简直是大不敬的忠告，但她对王族并无敌意也没有恶意。父王盘起手臂，沉思半晌。

「虽不想把他领的学生牵扯进来，但我们必须马上搜集情报……抱歉，再麻烦你拜托艾格兰缇娜了。我接下来要去大礼堂。」

「大礼堂？」

「我想去看看舞台现在的情况。也许被人动了什么手脚，必须检查一番。你们的文官也借我吧。」

说完，父王便带著自己的近侍与我们的文官，火速往大礼堂移动。

「……现在母亲大人她们正急不可耐，担心中央神殿的那些人可能语出不敬，结果父王居然就这么把说明的工作丢给我们。」

看著快步离开的父王，我与王兄继续往刚才用餐的厅室前进。

「反正拜托艾格兰缇娜的时候需要说明。亚纳索塔琼斯，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不不不，应该由王兄向母亲大人她们说明才对吧。我得护送艾格兰缇娜前往离宫。」

「这种事交给近侍们就好了吧。」

「就算是近侍，我也不会让出护送艾格兰缇娜的这份工作。况且再不快点行动，艾伦菲斯特的人会为了下午的毕业仪式，开始往大礼堂移动吧。」

我们边迈步边极力想把说明的工作推给对方。走到一半时，王兄拿出防止窃听的魔导具。

「亚纳索塔琼斯，对于此事是斐迪南的阴谋这个说法，你有何感想？」

我并未与本人说过话，所以无从评断，但我认为艾伦菲斯特丝毫没有推出下任君腾的想法。从昨天在领地对抗战上的情形来看，恐怕光是领内事务就让他们自顾不暇。再加上他们与落败领地的关系也不好。统管众人、治理尤根施密特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应该毫无吸引力可言。

「那王兄觉得昵？」

「我觉得非常可疑。我原本以为，既然斐迪南很可能再次引发政变，那只要让他入赘至亚伦斯伯罕，便无法篡夺王位……然而，如今父王却不介意让出王位，斐迪南还企图发动那个魔法阵。说不定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有过什么秘密协议。」

领主会议期间，国王向斐迪南下达命令时，只有寥寥几人在场。我与王兄当时都并未出席。

「当时劳布隆托曾以护卫骑士的身分在场。也许就是因为他拥有著我们不知道的某些情报，才会怀疑斐迪南。」

「……其实我刚才只觉得莫名其妙，所以这可能是因为我们拥有的情报，与父王的近侍们不一样吗？」

我环抱手臂陷入思考。虽说艾伦菲斯特看起来正为领内事务忙得分身乏术，但我并不清楚奉命去了亚伦斯伯罕的斐迪南究竟在想什么。

「方才父王说了，首先斐迪南必须入籍至亚伦斯伯罕。但是，现在都还未举行星结仪式，斐迪南便利用蒂缇琳朵让那个魔法阵浮现。说不定是他背后有什么企图，也可能是在入籍至亚伦斯伯罕之前，他还有其他的行动。在他做出更危险的举动之前，或许该考虑将他排除。」

尽管我觉得是王兄想太多了，却也没有足够的依据可以笑他只是自寻烦恼。但考虑到了排除的话，未免太过极端。

「可是，让魔法阵浮现的，以及中央神殿认为是下任君腾的人都是蒂缇琳朵，并不是斐迪南。既然他本人什么也没做，怎能将他排除。首先应该对他进行调查吧？」

比如调查他在亚伦斯伯罕的言行举止、与蒂缇琳朵是如何接触；在艾伦菲斯特的人眼中，他的为人如何？他做事一向优先注重什么？持有怎样的观点？真的有心成为君腾吗？……除了询问本人，还有很多管道能取得与他有关的情报吧。

「嗯。对了，我记得为了对斐迪南详细进行调查，劳布隆托曾想要某座离宫的钥匙。当时父王认为此事已经了结，便没有理会……看来该把钥匙交给他，让他前去调查吗……」

眼看王兄的选择从极端的「排除」，变成了较为温和的「调查」，我安心地松了口气。

FANBOOK5 魔力配色与订婚仪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虚空文学旅团×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Sirius Gauss(LK ID:sword_world)

录入：Sirius Gauss(LK ID:sword_world)

校对：Andromeda(LK&TSDM ID:爱丽丝·莉泽)

时值秋季中旬，罗洁梅茵大人正为了收获祭前往领内各地。一只奥多南兹滑行似地飞进近侍室，在屋内绕了一圈后在我手臂上降落。

「哎呀，难得有人捎来奥多南兹找莉瑟蕾塔呢。」

飞到近侍室来的奥多南兹通常是找黎希达或奥黛丽，所以我也睁大了双眼注视白鸟。以思达普轻敲之后，白鸟发出父亲大人的话声，内容是要我「请几天假」。

「……大概是我的结婚对象决定了吧。」

为子女决定结婚对象是家主的责任。尽管也有人会在贵族院内自己寻找对象，但大多数人都未能得到家主许可，最终只有在贵族院的时候才能见面交往。我因为是继承人，结婚对象必须愿意入赘、融入我们这个家。因此，打从一开始我便全权交由父亲大人为自己寻找对象。

话虽如此，父亲大人也尊重了我提出的要求。我希望自己的结婚对象能是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或是其近侍们的近亲，又或是在城堡里工作的侍从。因为我想像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那样，成为都在城堡里工作的夫妻，为下任领主夫妇效劳。这就是我的心愿。

「莉瑟蕾塔，到了冬天你便升上最高年级了。倘若结婚对象正式定了下来，就得准备订婚仪式、订做衣裳，有很多事情要忙吧？反正罗洁梅茵大人在收获祭结束前都不会回城堡，你就慢慢来吧。」

黎希达爽快地让我请了假，然后我在她与奥黛丽的目送下走出近侍室。

……不知道决定是哪一位了？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里多是莱瑟冈古的贵族，因此我很希望找到的对象，有助于我们与旧薇罗妮卡派建立起良好关系……

即便向父亲大人提出过自己的要求，但未必可以如愿。我抱著期待与不安交织的忐忑心情，返回家中。

「莉瑟蕾塔，我们决定好候补人选了。」

「哎呀，还只是候补人选吗？」

父亲大人说的话让我偏过脸庞。明明家主拥有决定权，现在却还没有确定，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你学习了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压缩法以后，魔力一直在成长吧？若不让你们当事人先见一面，我也不好自行决定。」

一般说来，未婚子女的魔力量和属性并不会与父母相差太多，因此只要由双方的家长出面，便能为孩子决定对象。但是，一旦无法确定双方子女的魔力能否匹配，便不能草率决定，因为以后可能会难以诞下子嗣。

……罗洁梅茵大人想出的魔力压缩法固然了不起，但太过剧烈的变化也会带来坏处呢。

近来，我只能隐隐约约感知到父亲大人的魔力。倘若继续认真地压缩魔力，再过一、两年的时间，就会完全感知不到了吧。但也说不定在那之前，我的魔力便会先停止成长。

「虽然我也想在侍从里为你寻找对象，但魔力、年纪与阶级都要能匹配的人选实在是找不到。万一重蹈上次的覆辙就糟了吧？」

我们家因为多数成员都是侍从，父亲大人本是在侍从当中为我挑选对象。但是，在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熟识的人当中，似乎始终找不到合适人选。其实去年冬末，曾找到一名魔力量勉强匹配的对象，也都已经准备订婚。然而订婚仪式之前，却发现双方魔力量的差距又再拉开，我们已经感知不到彼此的魔力，这桩婚事于是告吹。

「难为父亲大人为我觅得良缘，对您实在抱歉，但我既然要侍奉罗洁梅茵大人，便会努力继续压缩魔力。」

以我目前的情况，魔力量能匹配的对象将只有上级贵族，但他们大多不愿为了结婚而降为中级贵族。因此，父亲大人想要找到对象似乎非常困难。

……尽管会给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造成困扰，但若要侍奉罗洁梅茵大人，魔力就算成长再多也不够用呢。

主人的魔力量可谓异于常人，如果想要追上她，魔力自然是越多越好。我不会为了要结婚就停止压缩魔力。再者现在比起结婚，我更热中于工作。

「先前曾有人介绍说，倘若不介意是文官的话，那倒有个人选。你认识韦菲利特大人的文官妥斯登大人吗？」

「是的，当然认识。记得成年之际，他还把就读贵族院时留长的棕色头发剪短吧？虽然平常很少与他接触，但印象中很有文官气息。」

可能因为是侍奉领主一族的上级文官，他散发出来的气质和哈特姆特一模一样。就是脸上带著温和笑容的同时，又能毫不犹豫地算计他人。

「但是否有什么特殊原因呢？那个，因为我没想到会有上级贵族愿意在结婚后自降阶级……」

「妥斯登大人虽是上级贵族，但他因是家中的三男，继承不了家产，自己也没有足够的积蓄能以上级贵族的身分自立门户，所以听说一直在找能够入赘的人家。」

继承家产的人，基本上会得到祖先代代传承下来的魔导具与魔石。所以若想自立门户，就得自行准备符合身分的魔导具与家具等用品。要是老家不愿提供协助，妥斯登大人得在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以后，才有办法结婚并自立门户吧。

「但他既然是领主一族的近侍，与其因结婚而自降阶级，保持单身更有利于工作吧？否则阶级一旦降低，不会很多事情都不太方便吗？」

「当然，对方似乎也有自己的考量。据说他们虽想与罗洁梅茵大人结缘，但又不想向莱瑟冈古的贵族靠拢，正好我们家属于中立派……你不满意吗？」

贵族的婚事，向来是两家衡量过利益的结果。家主都是在考量过家族的存续后订下婚事，因此除非有什么重大理由，否则一般无法拒绝。况且，我也知道父亲大人为了找到魔力能与我匹配的上级贵族有多么劳心伤神，更不可能拒绝了。

「只要对双方都有好处、彼此也能互相尊重，这就是一门好亲事。妥斯登大人也已经接受了阶级会下降一事，才希望入赘至我们家吧？既然如此，我没有任何不满。我本来还做好了心理准备，即便找到魔力能够匹配的男士，年纪可能比我小呢。」

「是嘛。」父亲大人卸下心头大石似地放松肩膀。「不过，我们双方父母进行过魔力配色后，结果不太好说。你请到假了吗？我们希望后天你们两人能进行魔力配色，若魔力能够匹配，再进一步讨论。」

「好的，让父亲大人费心了。那就麻烦您了。」

「不不不，跟安洁莉卡相比，你让我们省心多了。」

父亲大人叹气道。春季尾声，由于斐迪南大人奉王命要入赘至亚伦斯伯罕，护卫骑士艾克哈特大人决定一同前往。父母似乎以为姊姊大人身为未婚妻自然该跟著一起去，但姊姊大人没先与父母商量便拒绝了。据悉姊姊大人一脸理所当然地说：「我已经拒绝了。」父母听了双双抱头苦恼，唯恐这样的回覆太过不敬。

「不过这样一来，就不用再担心安洁莉卡会在上级贵族面前犯下大错。对此，我们确实如释重负。本以为，这次终于能在我们眼皮底下为她挑选结婚对象……」

不料，波尼法狄斯大人与艾薇拉大人皆表示：「我们一定负起责任，在一族当中为她找到下一个对象。」姊姊大人甚至以她认为结婚对象要很强为由，希望能嫁给波尼法狄斯大人。

……当时罗洁梅茵大人也很吃惊的样子，但这样的反应十分正常。因为虽说是自己的护卫骑士，中级贵族竟想嫁给领主一族的旁系。

同为近侍的伙伴，都晓得姊姊大人单纯只是崇拜实力强大的人，但看在一般的贵族眼里，会以为她野心勃勃，意图成为领主一族旁系的一员吧。

听说母亲大人对此发出惨呼：「居然想成为领主一族的第三夫人，你简直不知天高地厚！」父亲大人则是气极怒斥：「你也不想想年纪与身分的差距有多大！竟然完全不和父母商量，只看实力就说想嫁给谁！」

「……唉。安洁莉卡这门婚事，我们已经管不了，也没人会管我们的想法。我都当作她已经嫁给波尼法狄斯大人的族人了。」

父亲大人显然已经放弃思考这件事。但是，这也无可厚非吧。既然波尼法狄斯大人与艾薇拉大人都打定了主意要帮姊姊大人寻找对象，我们身为中级贵族，不管说什么都只会是不敬之举。

「莉瑟蕾塔，要找到魔力能与你匹配的对象，对父亲来说确实有难度，但你的婚事可千万别让领主一族来插手。」

「我不会和姊姊大人一样，让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为难。身为这个家的继承人，我会尽到自己的义务。」

……此外这么说虽然不妥，但其实比起父亲大人，我认为波尼法狄斯大人挑选的结婚对象会更适合姊姊大人。

父亲大人在挑选对象时当然也会为姊姊大人著想，但魔力量多半无法匹配吧。况且，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有往来的人多是侍从，很可能无法满足姊姊大人希望另一半很强大的要求。但换作是非常疼爱罗洁梅茵大人的波尼法狄斯大人，想必会实现姊姊大人想继续当护卫骑士的心愿，为她找到实力强大的对象吧。也是为了姊姊大人的幸福，我会尽到这个家继承人的本分，让父亲大人能够放心。

「我是莉瑟蕾塔。两天后，我将与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妥斯登大人见面。关于他与他的亲族，若有任何知道的事情请不吝告诉我吧。」

与父亲大人谈完话后，一回到房间，我立刻向黎希达与布伦希尔德送出奥多南兹。

「我是黎希达。哎呀，那么往后便能一起辅佐下任领主夫妇，这真是一门好亲事呢。妥斯登大人从韦菲利特小少爷受洗以后，便一直在身边服侍他。论年资，现在应该仅次于奥斯华德吧？虽然谈好的婚事曾因领内的情势告吹，也目睹过主人的处境有多么艰辛，但不管处在怎样的情况下，他都十分沉得住气。」

紧接著，黎希达也提供了妥斯登大人就读贵族院时的成绩、成为韦菲利特大人近侍的经过，以及现在的工作表现。论情报量，没有人会比黎希达更丰富吧。而且她在近侍当中最为年长，对许多事情也十分了解。但无论什么事情，她总是从对领主与对领地是好是坏的观点来述说。再加上，可能因为是以领主一族旁系的身分在服侍领主，感觉不太在意家族的存续问题。

「我是布伦希尔德。妥斯登大人是旧薇罗妮卡派的上级贵族，当初还在薇罗妮卡大人的要求下成为近侍，在她失势以后原本快要谈好的婚事也就告吹了吧？虽然我不清楚他个人的想法，但整个家族对罗洁梅茵大人恐怕没有什么好感。要小心他入赘以后，未经家主同意就更改家族规定或是所属派系喔。」

布伦希尔德因为是以下任基贝的身分接受教育，提醒了我招赘夫婿时该注意的事情。但是，毕竟她是站在莱瑟冈古贵族的立场提供情报，因此对妥斯登大人的评语比黎希达要严厉得多。

我整理了两人提供的情报，也重新温习了魔力配色与订婚仪式的流程。因为这次要配合上级贵族，一切依照正式流程。

魔力配色会使用魔导具，来确认双方的魔力量是否适合结婚、魔力在融合上能否顺利，以及属性是否相合等。在正式订下婚约之前，一般会进行三次魔力配色。第一次是双方父母决定结婚对象的时候，第二次是见面时由男女双方亲自检测魔力，最后一次是当著亲族的面宣布婚约时。

两天后我们男女双方即将见面，通常双方父母都已经先检测过魔力是否匹配，所以不太会有问题。即便男女双方要进行魔力配色，也只是以防万一。然而，这次因为子女辈的魔力量与父母辈不同，要想谈成婚事，魔力配色就变得格外重要。

见面以后若没问题，会开始准备订婚仪式。订婚仪式时会召集亲族，再次进行魔力配色，向亲族展示男女双方的魔力匹配无疑，然后接受众人的祝福、交换订婚魔石。如此一来，男女双方便会被世人正式认可为未婚夫妻。

不少中级贵族都没有足够的财力一再举办这种重大活动，因此亲族当中若有年纪相仿的子女辈，便会几对未婚夫妻一起举行订婚仪式。而且如果能与本家一起举行，分家似乎就能少花一点钱，所以也曾有分家的人来问我们，我与姊姊大人预计何时举行订婚仪式。但是，由于我与姊姊大人都将与上级贵族结亲，不可能在对方的亲族面前，和自己的亲族一起举行订婚仪式。听说为了婉拒与致歉，父亲大人忙了好一段时间。

……至于要怎么与上级贵族谈婚事，幸好可以参考之前姊姊大人与艾克哈特大人的魔力配色和订婚仪式，真是教人松了口气。

当时，由于姊姊大人预计嫁去当第二夫人，这桩婚事又是在波尼法狄斯大人的强力推动下促成，因此为了减轻我们家的负担，都是艾薇拉大人负责筹备。不仅如此，为免旁人说闲话，她还钜细靡遗地把流程教给我们。多亏于此，这次若要与妥斯登大人进行魔力配色，我们家不至于失了脸面吧。

「今日幸得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指引，让吾等齐聚于此。愿能得到结缘女神黎蓓思可赫菲的祝福。」

妥斯登大人与他的父母，以及日后要继承家产的长兄夫妇，总计五人出席了今天的见面会。听说二哥现在因为与妻子住在罗温沃特，这天无法出席。我们家出来相迎的，则只有我与父母三人而已。双方家长道完寒暄，再一一介绍出席成员。

但男方一行人看著我们，露出了困惑不解的表情。现场气氛好像有哪里出了差错。父亲大人态度恭谨，询问是不是我们有哪里做得不够恰当，妥斯登大人的母亲便以手托腮回道：

「请问另一位千金在哪里呢？」

「安洁莉卡是护卫骑士，正陪同罗洁梅茵大人前往收获祭……」

「但明明护卫骑士有那么多人，她却无法出席将决定妹妹婚事的见面会……应该不是反对这门婚事吧？」

对方询问时的话声非常担心，我便露出安抚的笑容道：「姊姊大人绝没有反对这门婚事。」姊姊大人即便出席了，大概也只会不发一语，面带微笑坐在位置上吧。因为对姊姊大人来说，这是最简单又能远离麻烦的方法。

「是嘛。既然缺席并不代表反对，那我们就放心了。」

「那么事不宜迟，马上进行魔力配色吧。魔力量若不相当，也无法往下谈。」

妥斯登大人的父亲往备好魔力配色魔导具的桌子移动。其实这个场合本该由父亲大人主导，但他大概觉得不必违抗已经惯于下令的上级贵族吧。

「妥斯登，你从这边；你则从这边灌注魔力吧。」

面向魔力配色魔导具以后，我与妥斯登大人先是对望一眼，接著各自以戴著戒指的左手中指触碰魔导具上的两颗圆形魔石。

魔力从指尖被吸出，随即流往魔导具中心的平坦长方形魔石。我的魔力是偏浅的黄绿色，妥斯登大人则是淡蓝紫色。尽管妥斯登大人释出的魔力在魔导具上占据了较大的面积，但我们的魔力确实在可以匹配的范围内互相交会。魔力互触以后，重叠的地方便渗开来般地慢慢融合。

「哦……和父母相比，莉瑟蕾塔的魔力量确实更多哪。」

父亲大人他们观察著魔导具测出的结果时，我感觉到指尖传来了轻微的排斥感。代表不用再灌注魔力了吧。我与妥斯登大人都移开手指。

「嗯，魔力的融合看来也没问题。那接下来你们自己好好谈谈，做出决定吧。毕竟妥斯登若要结婚，将会降为中级贵族。」

妥斯登大人的父亲轻拍他的肩膀，要我们去另一张桌子讨论。妥斯登大人边看著侍从准备茶水，边向我递来防止窃听魔导具。

「因为有可能提及我们彼此的主人……」

既然要讨论结婚一事，不可能不提到彼此的工作。我点了点头，接过黄色魔石。

「我听说你为了可以侍奉下任领主夫妇，希望结婚对象是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或者城堡里的侍从……」

「是的。所以对象若是妥斯登大人，便能实现我的心愿。妥斯登大人，那您对于结婚对象有什么期望吗？呃，毕竟如同令尊所说，阶级下降并不是可以轻易接受的事情吧？」

我问起在结婚上，妥斯登大人的家人有什么期望后，他目光游移著陷入思考。

「其实现在大致符合我们的期望……虽不知道你搜集了多少与我有关的情报，但由于艾伦菲斯特的情势与主人的处境不断在改变，一直以来我都只能随波逐流。在韦菲利特大人开始准备洗礼仪式的那段时间，薇罗妮卡大人便命令当时还是五年级生的我成为近侍。家人们还高兴得举起双手赞成。」

然而，就在韦菲利特大人举行洗礼仪式后，还没过一个季节薇罗妮卡大人便垮下台来，妥斯登大人的婚事也还没谈好便中途告吹。在那之后，又发生了韦菲利特大人的教育不足问题、白塔一事导致的废嫡危机……他可谓是一波三折。

「请问您的家人对罗洁梅茵大人有什么看法呢？据说因为她与薇罗妮卡大人的失势有关，有许多贵族都无法接纳她。」

「当初多亏了罗洁梅茵大人对韦菲利特大人伸出援手，我也因此得救。否则照当时的情况，我们家本来也会受到牵连。我心里十分感激罗洁梅茵大人。」

要是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对罗洁梅茵大人怀有感谢之心，在工作上想必也能合作愉快吧。感觉自己的理想将能实现，我不禁非常开心。

「啊，对罗洁梅茵大人我当然心怀感激，但会决定应下这门婚事，其实是因为你的风评很好。我告诉朋友要与你见面以后，他们都很羡慕。」

妥斯登大人是上级贵族，我这样的对象有哪里值得他的朋友羡慕呢？明明之前还常常被拒绝说：「你若愿意嫁过来，我们当然欢迎，但要我入赘过去降成中级贵族的话……」所以闻言，我只感到困惑不解。

「我个人对这桩婚事并无异议。至于是否要就此订下，全凭妥斯登大人决定。愿结缘女神手中的丝线能够交予星神。」

「我也希望结缘女神手中的丝线能够交予星神。」

由于我们两个当事人都有意结婚，双方便开始讨论婚事细节，敲定了在冬季尾声举行订婚仪式。

「其实如果可以，我本想在初冬就举行订婚仪式、交换魔石，但是目前看来肯定来不及准备。能容我至少先把订婚魔石交给你吗？」

「这还真是心急呢。有什么理由吗？」

「我想在毕业仪式当天担任男伴之前，先把订婚魔石送给你……这个难道不能构成理由吗？」

妥斯登大人带著苦笑这么回答后，我瞠大眼睛。

「看到有女性未佩戴订婚魔石，他领的学生肯定会提出邀约吧？如今我已从贵族院毕业，自然会感到担心，所以才想先把订婚魔石交给你……」

到了最高年级仍未佩戴订婚魔石的人，等同在向众人宣告自己还没决定好护送对象。前来开口邀约的异性会变多吧。身为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我总以工作优先，他人的邀约基本上都会回绝；但有了订婚魔石，从一开始就不会有人提出邀请。妥斯登大人的贴心让我胸口涌起一阵暖意。

「父亲大人，我可以先收下订婚魔石吗？」

为了在毕业仪式上护送我，当天妥斯登大人会前往贵族院，在宿舍里遇到罗洁梅茵大人时也要打声招呼。这种时候，旁人的眼光与介绍方式也会因应是否为正式的未婚夫而有不同。若有订婚魔石，就能介绍自己是我的未婚夫。

「这由你和妥斯登大人自己决定吧。我也觉得既然要在毕业仪式上护送你，有订婚魔石会比较恰当，但毕竟要准备魔石的是你们两个人。」

后来，斐迪南大人仓卒前往了亚伦斯伯罕，肃清行动又因为马提亚斯的告发而提早进行，旧薇罗妮卡派正式瓦解……这年的冬季尾声与见面会时不同，领内的情势一直在剧烈变化。就在这种情形下，我与妥斯登大人举行了订婚仪式。

和见面会时一样，订婚仪式也会进行魔力配色。在亲族面前往魔导具注入两人的魔力，父亲大人再举起魔导具，展示我们两人的魔力并无问题。见证了这一点后，亲族让思达普发光，为我们献上祝福。

最后，就是交换订婚魔石。我送的魔石上刻著「一同辅佐下任领主夫妇吧」，妥斯登大人送的魔石上则刻著「献给为我拂除黑暗的光之女神」。

……这样一来我们就是正式的未婚夫妻了。

交换完魔石后，我们再一一走向彼此的亲族问好。

「哎呀，莉瑟蕾塔大人，恭喜你觅得良缘。居然能与上级贵族结亲，身为亲族的我真为你感到高兴。」

「在这种难与莱瑟冈古贵族结缘的情况下，能够透过莉瑟蕾塔大人及安洁莉卡大人与领主一族建立交情……真教人不胜感激。」

「罗洁梅茵大人就连下级近侍也愿意维护，那么只要拜托将与她亲人结缘的安洁莉卡大人，相信她也会尽力帮忙吧。我们一族往后便安稳顺遂了。」

我的族人都很高兴能与上级贵族缔结姻亲关系，妥斯登大人的族人则是不停地试探我们与罗洁梅茵大人以及波尼法狄斯大人等领主一族的关系有多深厚。尽管问好时我始终面带笑容，但每一次与人交谈，心情便往下沉重一分。

……毕竟婚姻就好比两个家族缔结契约，彼此当然都有自己的考量和盘算，可是……

明知这桩婚事会让妥斯登大人的阶级下降，他的亲族却仍然乐于接受，似乎是因为姊姊大人是波尼法狄斯大人的爱徒，也期望著能透过我们与波尼法狄斯大人以及罗洁梅茵大人攀上关系。比起订了婚的我们这对未婚夫妻，以及身为家主的父亲大人，有更多人都是先找姊姊大人打招呼。彷佛我和我们家一点价值也没有，让人感到灰心丧志。

……将来我们两个人还得带领两边的亲族才行呢。

我轻吐口气时，忽然发现姊姊大人在向我招手：「莉瑟蕾塔。」直到方才姊姊大人还被妥斯登大人的亲族包围，想要与她打好关系，看来这时已经脱困。

「妥斯登大人，不好意思。我与家姊说几句话……」

「现在也差不多打完招呼了，你们姊妹俩慢慢聊吧。」

我向爽快答应的妥斯登大人道谢后，走向姊姊大人。姊姊大人带著我，往人少的地方移动。

「姊姊大人，您应该也累了吧？真是抱歉，我没想到妥斯登大人的家人这么想与波尼法狄斯大人的爱徒打好关系……」

「我没事。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听人说话。」

姊姊大人断然表示，她从头到尾就只是面带微笑而已，没记住半个人的名字和长相。完全就是平常的她。我突然觉得只有自己在瞎忙一场，不由自主凝视姊姊大人，像在看著某种耀眼的事物。姊姊大人往我看来后，则是微微皱眉。

「莉瑟蕾塔，你要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尽管告诉我吧。即便要杀人我也办得到。」

「姊姊大人……您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在订婚仪式这种值得庆贺的场合上，说这种话未免太吓人了。见我双眼圆睁，姊姊大人想了一会儿，像在思考该怎么开口，然后说了：

「……都怪我没用，莉瑟蕾塔才会成为继承人吧？我知道这是很沉重的负担。」

「姊姊大人怎么可能没用呢……」

姊姊大人确实没有以继承人的身分成为侍从，学科成绩也不好。但是，她选择了适合自己的骑士课程，后来还成为波尼法狄斯大人的爱徒，更全心全意侍奉著罗洁梅茵大人。

「今天出席订婚仪式的宾客，甚至有大半都跑去与姊姊大人寒暄，由此可知您非常成功唷。我反而是因为姊姊大人的关系才找到结婚对象……」

「这些复杂的事情都不重要。可是，我看得出来现场的气氛并不好。所以紧接在罗洁梅茵大人之后，莉瑟蕾塔是我第二个要保护的人。」

姊姊大人神色凛然，单手扠腰，另一只手按在挺起的胸膛上。

「因为我是莉瑟蕾塔的姊姊啊。」

这个动作和口气都让人非常眼熟。

「姊姊大人……您是在模仿罗洁梅茵大人吗？」

「因为罗洁梅茵大人说过，姊姊就该为妹妹竭尽所能。」

大概是主人想在夏绿蒂大人面前好好表现的模样，也刺激到了姊姊大人吧。但是，竟然一开口就说「即便要杀人我也办得到」，还是让人大吃一惊。

……明明是想模仿罗洁梅茵大人，为何冒出来的想法会这般骇人呢？

尽管如此，看著神情认真的姊姊大人，我也知道她这么说是出于担心。心头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我感到有些难为情。

「有身为护卫骑士的姊姊大人保护我，那我什么都不需要害怕了呢。」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么表示后，姊姊大人也以开心的笑容回应我。

这年冬末，我与妥斯登大人就此订下婚约。只是我们怎么也没想到，情势到了春末又将产生变化。

FANBOOK5 广播剧4 配音观摩报告

二○一九年某日，广播剧第四辑进行了录制。

我与铃华老师以及责任编辑在车站会合后，前往录音室。

「呼，终于顺利进展到录制这一步了。」

之所以有这样的感慨，是因为从一开始的企划订定到进行录制，中间经过了很长的时间。其实，广播剧第三辑与第四辑的企划是同时开始的喔。广播剧第二辑发行以后，过不久在与责任编辑讨论的时候便提到了要再推出广播剧，所以早从一年前开始就在筹备……

「我在考虑要在哪一集推出广播剧，请问现在已经知道第四部总共会有几集了吗？」

「……大概到第九集吧？如果每一集都塞到极限、内容也尽量删减的话，或许可以减少到八集……」

我打开网页上的连载版本，数著第四部每一话的标题开始思考。可是故事进到第四部尾声以后，如果把角色间的轻松对话都删除，整体气氛就会变得非常沉重，我实在不想这么做。嗯～……

「拟定长期计画的时候，最怕各种不确定的风险，所以还是脚踏实地慢慢来吧。如果第九集是最后一集，感觉中间还有一集能出广播剧。」

「若从现在开始筹备，应该是有办法推出广播剧，但国泽老师没问题吗？她还要写剧本，时间要是重叠了会很辛苦。」

不只是广播剧，国泽老师也负责编写动画脚本。这时期改编动画的工作早已悄悄展开，国泽老师应该忙得要命。虽然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但我记得自己也忙得焦头烂额……

就这样，我们率先敲定了第四部Ⅸ要同时推出广播剧第四辑，再反推回去决定了要推出广播剧第三辑的集数。至于广播剧的内容，第四辑也是从一开始就说好了要收录第四部的结尾，但第三辑要以哪段剧情为主，印象中花了点时间才敲定。

好了，这些幕后故事暂且不提。到达录音室以后，我们首先察看香盘表。所谓香盘表，是指写有声优行程以及分饰哪些角色的各种资讯一览表，比如谁要扮演路人贵族和文官、谁会分开录制，全都一目了然。

这天饰演夏绿蒂的本渡枫小姐、饰演哈特姆特的内田雄马先生，还有饰演卡斯泰德的森川智之先生下午才会出现；饰演齐尔维斯特的井上和彦先生则是其他日子才会来录制。如同上次所说，三名监护人要同时到齐果然不容易。太可惜了。

「今天要麻烦两位签名。」

之后动画播出的时候会送出纪念礼物，所以想请我们在礼物上签名，我与铃华老师便趁著空档在书上以及在签名板上签名。制作广播剧的时候，总会准备签名板要送给读者当礼物，但这次除了签名板还有书，所以数量多了一点。但虽说多了一点，跟签名版新书的数量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笑）。

讨论完有关今天的流程以后，铃华老师很快在签名板上画图。我则在旁边欣赏著可爱的梅茵从她笔下诞生。居然可以在现场观看铃华老师画图，很奢侈的待遇吧？

不过，总不能一直凑在旁边欣赏，所以我也用现场备好的笔开始签名。然而笔是方头的，我无法像往常那样画线。这里不是自己家，录音室里不管是签名板还是小说都没有备份，要是好几个签名都签失败……光想像我就头皮发麻。

「责任编辑，我想用平常出版社送来的那种笔。」

「知道了，我叫人准备。」

「啊！我有带喔。出版社的笔是指这个吧？」

「真不愧是铃华老师！万能女强人！」

看来外出工作的时候，最好不只名片，也要随身携带签名用的笔。我又上了一课。

大家到齐以后，老样子先是互道寒暄。这次几乎所有声优都参加过广播剧第三辑的录制，所以寒暄简单说几句就结束了，马上进入提问时间。不过，已经是第二次参与录制的声优们很少发问，倒是新加入的声优问了不少问题。比如饰演尤修塔斯的关俊彦先生和饰演艾克哈特的小林裕介先生。

同时也饰演劳布隆托的关先生询问了劳布隆托的立场，或者该说是他与伊马内利的关系。

「劳布隆托是骑士团长，担任国王的护卫骑士；伊马内利则是中央神殿的神官长，并不承认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国王，所以两人基本上可以说是水火不容。这边的台词是在瞧不起中央神殿，甚至也可以说是鄙视。整句话要给人一种『亏你们平常讲话还那么狂妄』的感觉。」

小林先生则问起了艾克哈特的角色设定。好像是因为他与柯尼留斯不同，看不太出来与罗洁梅茵有什么兄妹之情。

「他们兄妹俩的感情不错喔。只不过他们跟一般的兄妹不同，兄妹之情是因为有斐迪南在才成立。艾克哈特这个护卫骑士是斐迪南至上主义者。由于斐迪南对他说过：『以后她就是你的妹妹，要好好照顾她。』他才把罗洁梅茵当成妹妹用心照顾。罗洁梅茵要是帮上了斐迪南的忙，还会称赞她是优秀的妹妹……」

听完兄妹俩有些特殊的关系以后，小林先生脸色一僵，回答「这样啊」。嗯，因为两人的关系用兄妹来称呼确实有点奇妙呢（笑）。

另外饰演罗洁梅茵的井口裕香小姐也向我提出了问题：「到了秘密房间里面，第一人称就变得不一样……」

「罗洁梅茵并不是因为进入秘密房间就会改口自称『我（わたし／Watashi）』，而是情绪激动起来后从这里到这里都变成了『我（わたし／Watashi）』。这里还是『我（わたくし／Watakushi，更有礼貌的自称）』喔。」

到底是谁？写个小说居然搞得这么麻烦，第一人称变来变去……我三不五时也很想这样骂自己。尤其在跨界合作要把作品托付给他人的时候，这种想法格外强烈。我领悟到了有时候别在奇怪的地方上太过讲究，编个便于与人分享的设定也很重要。今后若有人要书写会进行改编的作品时，请千万记得这一点。

发问时间结束后，接著开始测试。这次的剧情因为著重在第四部结尾，整个剧本都是以斐迪南为中心。必然地，几乎都是斐迪南与罗洁梅茵的台词。

话虽如此，饰演罗洁梅茵的井口裕香小姐与饰演斐迪南的速水奖先生，皆已透过动画的配音彻底掌握了角色，所以录制非常顺利。简直顺利到了根本没有材料能写观摩报告的地步。太厉害了。

试录了一遍以后，进入工作人员的讨论时间。

需要设定声线的新角色是劳布隆托。

我：「劳布隆托配得太棒了，好强喔！完全没问题。」

铃华老师：「真的配得很好呢。」

劳布隆托由关俊彦先生负责扮演，真不愧是资深声优。听起来和想像的一模一样，无可挑剔。

我：「洛飞太清爽了。声音里的肌肉感不够。」

铃华老师：「声音里的肌肉感……（笑）」

我：「意思是要再热血一点。」

铃华老师：「确实应该再多点气势。」

不知道音响监督是如何向饰演洛飞的山下诚一郎先生转达，但下一次测试时，他的声音已经多了肌肉感。

国泽老师：「这边一整串都是名字，听来有些刺耳，可能修改一下比较好。」

我：「那就改成劳布隆托骑士团长、雷利吉欧神殿长、伊马内利神官长，加上职位或者说是身分怎么样？」

阅读纸本剧本与实际用耳朵听的时候感觉会不一样。国泽老师就是能注意到这些细节。我听觉的灵敏度好像不算好。

音响监督：「老师，这个陶纳顿有多大？」

我：「大概这样，跟足球差不多大吧？」

音响监督：「比我预期的还大嘛。」

我：「更重要的是，陶纳顿并不是放在桌上，而是要放在地板上。请像这样『啪』地放下来。」

除了要向声优们下达指示，添加音效时也需要问些问题。其他则大多是关于细节的修改。

「第○页的『我以为我说了……』是不是念成『偶以为我说了』？」

「第×页的『何止是好吃……我』这一句，中间请顿一下，然后加入感觉非常陶醉的叹息。」

第二次测试因为都没什么问题，便正式开始录制。

饰演韦菲利特的寺崎裕香小姐和上次一样，再度演绎了可爱的韦菲利特。听到召见时焦虑的感觉表现得很好。

录到杂音等等的地方重新录制以后，接著继续进行。这时要重新设定声线的角色是乔琪娜。

这次饰演乔琪娜的是三瓶由布子小姐。尽管她设定的声音很有贵妇人的感觉，也符合大领地第一夫人这个身分，只可惜太轻柔甜美，并不是乔琪娜。

铃华老师：「乔琪娜的声音是不是该再年长一点？」

国泽老师：「是啊。请她再年长五岁左右吧。另外，最好能有点拐弯抹角的讨人厌感觉。」

我：「乔琪娜就是要表面上说得很亲切，但隐隐有种讨人厌的感觉，让人觉得她根本另有目的嘛。」

不过，下达指示以后，三瓶小姐马上更改了声线。真的神乎其技。声优的高超本领每回都让我大开眼界。

新角色设定好了声线后，大家接著针对细节提出指正。

「柯尼留斯的吆喝声请再年轻一点。太有魄力到变成洛飞了。」

「第○页的『消失了』这几句希望能再沉重一点。」

「第×页的『阿妲……什么实的』这一句中间不需要停顿。因为角色并不是忘了，而是要有那种刻意隐瞒、不让旁人听见的感觉。」

这些指正只提醒了一次便都大致改正过来，所以正式录制时进行得很顺利。

宫泽清子女士和上次一样，扮演性情和蔼又温文的索兰芝老师。这次她一直念错「请稍候」与「请稍待」，为此感到难为情的模样非常可爱。确实很容易念错。

石见舞菜香小姐和上次不同，这次没有菲里妮的台词，所以是负责饰演布伦希尔德与怀斯。由于两个角色上次就扮演过了，录制过程完全没有问题。必须为她可爱的嗓音献上掌声。

录到这里，暂且休息片刻。声优们或吃午餐或在签名板上签名。虽然房间不一样，但我们做的事情也一样。

「香月老师、铃华老师，两位想吃什么呢？」

「啊，我想吃三明治。」

听到铃华老师选了三明治，我则因为早餐已经吃了三明治，便从好几种饭团当中挑选自己喜欢的口味。

「请给我盐味饭团。」

「……好老派喔。」

明明盐的咸淡恰到好处，非常好吃，被人这么说真是让我不解。

由于盐味饭团里没有任何配料，为此感到担心的工作人员还给了我烤鲑鱼片。于是我一边咬著饭团，一边签名。

中午的休息时间结束以后，再次开始录制。接下来需要重新设定声线的角色有尤修塔斯、法蓝与萨姆共三人。

虽然关俊彦先生在饰演劳布隆托时一次就过关，但扮演起尤修塔斯却遇到了不少困难。起先的声音太像一般的文官，让人觉得「不对！尤修塔斯不是这样」，但很像尤修塔斯的声音又是什么样子呢……要说明真的很有难度。

铃华老师：「感觉轻浮感不够呢。」

我：「好像要这样、再更有种难以捉摸的感觉……对吧？」

国泽老师：「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怪人呢。」

传达了这些指示以后，再次进行测试。

铃华老师：「这次又太轻浮了。」

我：「是啊。感觉尤修塔斯变笨了。」

国泽老师：「尤修塔斯虽然轻浮，但还是要有贵族的气势才行。」

尤修塔斯这个角色真是太难了。我们也绞尽脑汁，思考该怎么说明才能表达他的特质。

国泽老师：「记得上次为了说明也花了不少时间吧。那时候我们是怎么说的？」

我：「呃──配音观摩报告里面……」

铃华老师：「看来需要有本指导手册，用来说明尤修塔斯的个性与气质呢。」

经过多次挑战，尤修塔斯总算完成了。一旦掌握到了角色，关先生便能完美地持续扮演，但在抓到感觉之前真是不容易呢。

根据去录音间传达指示的音响监督所说，原来关先生因为劳布隆托的台词比较多，误以为这个才是他的主要角色。原来如此，藉由这样的区分，投注的心力也会有所不同啊。真是新发现。

饰演法蓝的是狩野翔先生。他所演绎的法蓝偶尔会有太大的情绪起伏，这点让我有些在意，但说明以后便改正了，所以没什么问题。

铃华老师：「还可以啊，我个人不觉得有问题。」

我：「有表现出认真且一板一眼的感觉，所以ＯＫ。」

饰演萨姆的是冈井克升先生。演绎时配合了语气要比法蓝柔和一点的要求。

我：「ＯＫ。年纪上也没什么问题。」

铃华老师：「我也ＯＫ。」

新角色设定好了声线后，接著边重看剧本边讨论。

「第△页的对话整体请再快一点，或者说节奏请再紧凑一些。」

「第×页是不是用罗洁梅茵的哭声开场比较好？」

「第○页不幸的重音错了吧？」

「第×页罗洁梅茵的台词，希望能再多点埋怨的感觉。」

「这边的黎希达请再表现得落寞一些。」

「法蓝，这边的情绪请再收一点。」

前几次录制时，主要都是在向声优提出指正与要求，但今天感觉多是在对剧本进行细微的修改。原因便是我确认得不够仔细。可能因为检查剧本的那时候正好是最忙的时期，所以很多细节都疏忽了，到处可见用词有误，让我深深反省检查时应该细心一点才对。我一边与国泽老师讨论，一边细微地修改台词。

「第×页不是几年，是几任吧。」

「这里的王子应该改成男孩比较好。因为还没举行洗礼仪式，尚未得到认可。」

「这边因为一直在喊斐迪南，这里就省略吧。」

「这边也是奥伯．亚伦斯伯罕与亚伦斯伯罕同时出现，听的时候不是很畅快。要不要改成奥伯就好了？」

「啊啊！第○页写成奇尔博塔商会了，应该是普朗坦商会才对！」

「啊，音响监督。有个与演技无关的问题，这里护身符发动的声音不是『当啷』喔，因为只有一个。」

说到这里，音响监督还曾提出一个有趣的问题。

「老师，这里是写错吗？法式清汤很美丽？不是很好喝吗？」

「这不是写错喔。因为斐迪南在第三部第一次喝到法式清汤的时候，是用『美丽』来形容，所以自那之后，小书痴里的法式清汤都固定用美丽来形容。」

「固定啊……」

是喔。原来「法式清汤很美丽」会让人以为是写错……有种新发现的感觉。

接著到了剧本的尾声，首先开始测试。

「我终于有『喝！』以外的正常台词了！」

饰演艾克哈特的小林裕介先生忍不住发出欢呼，录音间里的众人都露出苦笑。由于为免超过时长，艾克哈特的台词被删掉不少，在斐迪南面前又是这样的角色，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不过，确实艾克哈特与柯尼留斯的台词都是战斗时的吶喊呢（笑）。

就这样，明明之前也会发出声音，却因为从来没有重要台词，直到这时才开始设定艾克哈特的声线。

铃华老师：「嗯……是不是太年轻了？」

我：「毕竟是斐迪南的护卫骑士，好像该再有点威严。」

国泽老师：「艾克哈特的声音最好再老成一点呢。尤其他身边的人是速水先生饰演的斐迪南和关先生饰演的尤修塔斯，最好一起出现时可以很和谐……」

要配合速水先生与关先生感觉并不容易，但光听这样的说明，小林先生便定好了艾克哈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帅气，也很符合角色。

声线确认完毕后，接著开始讨论。

「咦？不知为何这里出现了法蓝的台词，但法蓝不在这个场景里喔。」

「那由艾克哈特来说这句台词吧。」

「香月老师，这里的斐迪南是不是情绪再外放一点比较好……？」

「是啊，情绪的起伏最好再明显一点。因为是他难得流露出情感的场景。」

「这边的『非常好』没问题吗？」

「最好再温柔一点。」

提出要求以后，声优们马上就能达成，真是太厉害了。

这次广播剧的内容是第四部的结尾，非常感人喔。斐迪南的声音与罗洁梅茵的祝福，真的会让人心头一紧。拜托，请一定要听。足以让人丧失语言能力。

等到最后的部分也录完，便趁著人多的时候录制背景人声。比如近侍们齐声回应的场景，还有遇袭现场的嘈杂人声等。

这次录制背景人声时，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神官长室的侍从们送给斐迪南的祝福。

「老师，神官长室的侍从共有几人？男女比例是？」

「总共五人，全是男性。」

「嗯，那就麻烦五名男性帮忙。」

音响监督下达指示后，一群人互相对看，紧接著五位男性上前。两个人要在声音与时间上互相配合就很难了，五个人有办法整齐划一、同时说完有一长串难念神名的问候语吗……

男性们凑在一起讨论神名的念法与重音。井口小姐与速水先生因为之前为广播剧和动画配音时就念过神名，便在一旁指导。测试时，也协调过了五人该如何同时开口以及台词速度，接著正式开始录制。

现场气氛无比紧张，大家都注视著声优们所在的录音间。然后，开始。

居然一次就过关！太了不起了！

工作人员不由得拍手鼓掌，但下一秒马上有人喊说：「对不起，我有个地方稍微念错了！我把埃维里贝念成了埃贝里贝……」

「你不说根本没人知道……嗯，那就再来一次。」

音响监督苦笑说完，再重新录了一次。声优们对自己的失误非常严格。

另外还录了对全属性祝福感到惊讶的嘈杂声。「全属性吗？」「我第一次看到。」听著吵闹人声时，我忽然发现剧本里少了个应该存在的人。

「我想在背景人声当中加入哈特姆特陶醉的声音。」

「……那之后再由哈特姆特自己录制吧。」

饰演哈特姆特的内田雄马先生因为晚点才会到，这时并不在场。决定好之后再加入哈特姆特的声音以后，录制便结束了。

「大家辛苦了。」

从上午开始配音到现在的声优们就此解散。

我向一一离开的声优们道别，也向从这次开始加入的，饰演尤修塔斯的关俊彦先生以及饰演艾克哈特的小林裕介先生打声招呼。为了往后也请他们多多指教。

当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饰演柯尼留斯的山下诚一郎先生。

「老师，我是柯尼留斯、柯尼留斯，动画的时候也请呼唤我吧。」

他挥手强调的模样非常可爱。但是很遗憾，柯尼留斯还要很久以后才会出场。如果是希望他能在小说里多出场的话那还好说，只可惜动画方面，这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的事情。

「请祈祷动画可以一直做下去吧，等他出场的时候会邀请您（笑）。」

希望在柯尼留斯出场之前，动画可以一直做下去。

录音室变得空荡荡以后，过不久接著进来的是下午开始配音的三人。

分别是饰演卡斯泰德＆伊马内利＆尤根施密特国王（以下称君腾）的森川智之先生、饰演哈特姆特的内田雄马先生，以及饰演夏绿蒂＆休华兹＆锡尔布兰德的本渡枫小姐。

很快测试过后，森川先生便为伊马内利与君腾，本渡小姐则为锡尔布兰德设定声线。

我：「伊马内利请再多点纠缠不休的感觉。」

铃华老师：「啊，得给人不舒服的感觉才行呢。」

国泽老师：「像哈特姆特那样吗？」

铃华老师：「不，哈特姆特跟伊马内利不一样。该说是沉迷的方向不一样，还是崇拜的对象不一样呢……」

我：「啊～两个人确实不太一样。哈特姆特是罗洁梅茵至上主义者，伊马内利则是只要为了中央神殿，不惜把罗洁梅茵当成一种工具。」

哈特姆特与伊马内利有何不同的讨论先撇开不说，总之感觉有些纠缠不休的伊马内利完成了。

铃华老师：「君腾会不会太老了？」

我：「毕竟年纪其实和卡斯泰德差不多嘛。」

国泽老师：「但两个角色的年纪都差不多，要让声音有所变化应该不容易。怎么办呢？」

结果我们白担心了，因为声优完美做出了区分。森川先生太厉害了！呈现出了非常有威严的君腾。

我：「锡尔布兰德没问题。」

铃华老师：「少年般的声音也很可爱呢。」

本渡小姐扮演的锡尔布兰德在测试阶段就过关了，真是优秀。

声线设定好后便开始测试。音响监督下指示道：「那从第○页开始到第×页为止都不要停。」三位声优很快地翻看剧本，确认范围。确认完的内田先生轻笑起来。

「全都是森川先生嘛。」

「咦？全是我吗？」

由于其他角色都离开了，那段范围全是森川先生的台词（笑）。

接下来的配音简直教人叹为观止。因为森川先生刚扮演完语带不甘的伊马内利，接著便饰演卡斯泰德，很有骑士团长威严地表扬学生，最后再扮演君腾发表致词。好厉害，居然不会搞混。

「接下来从第×页到第△页。」

由于进行录制的声优不多，配音时录完有自己台词的场景就会跳到下个场景。森川先生不断根据角色而改变声线时，扮演夏绿蒂的本渡小姐「啊……」地喊道，声音与他重叠在了一起。

「森川先生，停。这边夏绿蒂要先念。」

「抱歉，我忘记夏绿蒂的存在了。」

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因为台词跳到下个场景的速度，真的快到会忽略其他人的存在。

「本渡小姐与森川先生的出场就到这里为止吧。辛苦两位了。」

音响监督说完，两人回道：「您辛苦了。」便开始准备离开。但这时候，音响监督叫住了森川先生：「啊，森川先生请等一下。」

「可能要请你录背景人声。」

本渡小姐离开后，比较晚出场、刚才都在旁边待命的内田雄马先生便站到麦克风前面，准备饰演哈特姆特。测试开始。

铃华老师：「感觉不够哈特姆特吧？」

我：「让人发毛的感觉还不够呢。」

音响监督转达了我们的意见后，内田先生显得相当为难。

「呃，可是，哈特姆特只有在罗洁梅茵大人面前才会表现得让人发毛吧？面对神官长应该会严肃一点，或者说不那么让人毛骨悚然吧？」

内田先生说得没错。真是了解哈特姆特。而且还很自然地加上「大人」称呼罗洁梅茵，这点也非常加分。完美融入了角色呢。

国泽老师：「可是，如果不能一听就知道是哈特姆特……」

铃华老师：「最好还是要有一听就知道是哈特姆特的毛骨悚然感呢。」

我：「一点点就好了，请多加点哈特姆特的感觉。」

最终内田先生配合了我们如此难搞的要求。

铃华老师：「哈特姆特出现了！」

我：「完美！」

后来也请内田先生保持这样的感觉，演绎了盛赞罗洁梅茵全属性祝福的哈特姆特。哈特姆特独有的毛骨悚然感简直发挥到了极致。他充满陶醉的话声就算混在背景人声里头，肯定也能被认出来。根本就是哈特姆特本人。

「好，辛苦了。今天的录制结束了。」

这次的广播剧也被哈特姆特抢走了最后的亮点呢……我正这么心想时，忽然听见森川先生的咕哝。

「那个，我留下来的意义是？」

结果最终检查过剧本后，发现没有必要再录背景人声，森川先生等于就只是留下来听哈特姆特讲那些陶醉不已的台词……（笑）。

实在是辛苦了。

就这样，这次的广播剧也顺利完成录制。

非常感谢每一位工作人员。

※此篇配音观摩报告刊登于二○一九年十二月十日发行的「广播剧4」之官网，收录时予以增删修改。文中内容与日期皆以当时为主。

※译注：中央神殿的神官长原写做「以马内利」，为避免与宗教名词混淆，故稍作改名为「伊马内利」。

FANBOOK5 香月美夜老师Q&A

２０２０／６／17～６／30这段期间，曾在「成为小说家吧」网站的活动报告上向读者募集提问，在此奉上回答。这次大概是因为动画播出的关系，提问如雪片般飞来。非常感谢提供协助的每一位人员。

香月美夜

Ｑ 关于尤根施密特的天文。请问有月亮盈亏与流星之类的现象，也有星座这种概念吗？由于在对平民宣扬的创世神话当中，光之女神被视为太阳女神，我很好奇是否也有月神，以及日夜是以怎样的原理在循环。类似于地球上所谓的天动说吗？

Ａ 日夜是因黑暗之神与光之女神的移动在反覆循环。至于月亮，相传是光之女神被黑暗之神以披风掩盖住后的姿态。因此月亮的盈亏周期，全凭黑暗之神的心情而定。流星据说会在星神索提尔拉德前来探视人们的时候出现。并没有星座这种概念。

Ｑ 请问这个世界有天文学吗？会不会看著月亮或星星计算季节与天数？旅行商人能根据夜空辨别方位吗？

Ａ 月亮颜色会因季节而异，所以确实能够看著月亮判定季节；但看著夜空的星星并无法辨别方位。因为星星经常移动，反而是会定期升落的月亮更能成为指引。

Ｑ 提供给基础的魔力量会影响到土地的肥沃度，那地震、龙卷风与乾旱等自然灾害也能藉由盈满魔力来预防吗？还是说天灾顾名思义是神的管辖，无法防范？

Ａ 有的可以，有的无法预防。比如哈尔登查尔若在祈福仪式时让土地盈满魔力，便能防止乾旱，但必然会引来雷之女神妃亚唐莲娜降下暴风雨。

Ｑ 尤根施密特有吉数和凶数这种观念吗？有的话起源是什么？如果有具体例子的话也想知道。

Ａ 没有这种观念。真要说的话全属性的七算是吉数。

Ｑ 在尤根施密特，异教徒会受到怎样的对待？

Ａ 就是无法取得神祇加护和祝福的可怜人吧。因为也无法施展魔法，根本构成不了威胁，基本上就是无视？只会留下这群人经常带来奇珍异宝的印象。

Ｑ 梅斯缇欧若拉为什么要刻意打扮得不会被视为结婚对象？

Ａ 因为从小看著那样的父亲与母亲长大，有著根深柢固的想法，觉得结了婚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Ｑ 神像是怎么制作的呢？贵族院里的神像会动（但也可能只是底座在动），神具还会发光，代表应该有魔力在流通，所以我很好奇。另外，各领祭坛上的神像与神殿各处的神像，以及芙琉朵蕾妮水浴场入口处的神像，也都是用同样方法制作的吗？

Ａ 成立新领地时，君腾会制作成套的基础魔法、神殿与神具。因此，贵族院、中央神殿与各领神殿内的神像都是由君腾所制作；除此之外像小神殿与芙琉朵蕾妮水浴场等地方的神像，则由平民所制作。

Ｑ 尤根施密特的地图上，中心写著中央的那个圆形区块全是贵族院吗？那旁边那圈像花瓣一样的、什么也没写的空白是什么？那部分也是中央的领地，有住人吗？

Ａ 中心的圆圈是贵族院，但由于不在同一个平面上，所以实际上的中央是连同圆圈也包含在内。中央有王宫和离宫，都有住人。

Ｑ 领地边界附近有很多不适合耕种的土地，所以除了街道以外，那些地方是互不干涉地带吗？

Ａ 领地界线是以魔力画成，所以没有所谓互不干涉的地带。但有时若没能讨伐大型魔兽，导致它在逃至他领后造成危害，就会因此收到怨言……

Ｑ 大领地、中领地与小领地之间有明确的划分基准吗？

Ａ 会依土地大小、人口、对中央的贡献度以及成立时间等等来决定。从前君腾会依功绩与斗争的结果来重新划定领地边界，所以情况与现在大不相同。

Ｑ 人民若损坏了白色建筑物似乎会构成犯罪，那内部装潢如门板、窗户、内墙、地板与橱柜的装设等，以及外部装潢如招牌与扩建等，要把东西固定在白色建筑物上的时候，不就不能使用钉子了吗？还是说只要预先提出申请，得到许可就没问题？

Ａ 请参考第三部小神殿的建立。建筑物完成之前，都不能发动守护魔法。若要重新装潢，则须提出申请、得到许可。

Ｑ 经过长年的使用，白色建筑物也会像车辙一样慢慢被磨损或风化吗？

Ａ 建筑物会变脏，但除非是刻意削磨，否则只要魔力还在运作，建筑物都不会产生磨损或风化。

Ｑ 尤根施密特内应该也有具有魔力的魔虫，请问会有魔虫长到比人还大吗？如果有的话，也有可能长到足以变成夏之主或冬之主吗？

Ａ 有的。只要足够强大，都有可能变成夏之主或冬之主。

Ｑ 领地的主要城市名似乎都是奥伯的姓氏，那王都也是用君腾的姓氏来命名吗？还是说王都因为只有一个，没有另外命名？

Ａ 君腾没有姓氏。中央就叫作中央。

Ｑ 中央贵族间的地位高低是依出身领地的排名吗？还是端看与国王以及王族走得有多近？

Ａ 两者皆有。比如在艾伦菲斯特也是，菲里妮虽是下级贵族，但她因为是罗洁梅茵的近侍，地位因而提升。

Ｑ 中央神殿的神官都是哪些人呢？我很好奇为什么比起大领地的领主一族等贵族，中央神殿的神官们会对王族更加表现出反抗的态度。

Ａ 中央神殿负责举行君腾的加冕仪式与各种全国性仪式。当然，神殿当中也有无法成为王族的人。过往君腾的候补人选会有好几名，都是由当时的君腾与中央神殿在商议过后，指定谁为下任君腾。因此在中央神殿，并不承认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特罗克瓦尔是真正的君腾。只是因为没有其他人才，才非不得已地由他继位统治。相较之下，大领地的领主一族因为是他们自己拥戴特罗克瓦尔坐上王位，所以即便个人对他有所不满，但基本上还是站在特罗克瓦尔这一边。

Ｑ 现任国王与斐迪南有血缘关系吗？虽然乍看下两人不像，但如果斐迪南是前任领主的儿子，母亲是现任国王的血亲吗？

Ａ 阿妲姬莎里的女性会登记为旁系王族，因此斐迪南身为阿妲姬莎之实，确实具有王族血统。但至于他是不是现任国王的血亲，嗯……总之并不包含在日本民法规定的亲属关系如「六等亲内的血亲、配偶、三等亲内的所有姻亲」内。

Ｑ 领主候补生课程的「前任老奶奶讲师」，与特罗克瓦尔有什么亲属关系？她又是怎么避免在政变时遭到肃清？

Ａ 相当于是特罗克瓦尔的叔母。是前任君腾（特罗克瓦尔的父亲）弟弟的第一夫人。因为是库拉森博克出身，政变时又协助了奥伯．库拉森博克，才免于遭到肃清。

Ｑ 君腾的全名是「君腾．○○（本人的名字）」吗？若再加上姓氏或父亲的名字等，会变得更长吗？

Ａ 全名就只有君腾．○○（本人的名字）。用意在于表达由神选出的君腾仅此一人；是能力足够优秀才能得到这个地位，并不是靠血统继承得来；比起血统，更重视君腾能否为尤根施密特鞠躬尽瘁。为了彰显以上这些，不会加入姓氏。

Ｑ 若以罗洁梅茵贵族院三年级为今年，那政变结束是在几年前？

Ａ 端看视哪里为结束时机点而定，其实有不小的落差。是第五王子胜利时？获得神殿认可坐上王位时？处死了第四王子后排除所有候补人选时？还是肃清彻底结束时？……请想成大约在十年前左右。

Ｑ 有没有在政变前就下嫁或入赘，因而得以幸存的前王族成员呢？他们不能辅佐王族吗？

Ａ 上位领地里就有好几位，也在辅佐著王族喔。不是有中领地获得的待遇与大领地相当吗？但他们也从小就接受臣子的教育，长大后预计前往他领，所以从未接受过成为君腾所需的教育。就和上过领主候补生课程差不多。

Ｑ 每隔几任会送来阿妲姬莎公主的「几任」是以哪边为基准呢？尤根施密特国王？兰翠奈维国王？还是阿妲姬莎的公主？

Ａ 以兰翠奈维国王为基准。

Ｑ 关于阿妲姬莎之实。听说六岁半以前会保障他们的食衣与居所，那会让他们接受怎样的教育呢？

Ａ 将成为旁系王族的女孩会接受教育，但男孩并不会。不过，由于受洗前的孩子们会集中待在一起，男孩们能在旁边看著女孩们接受教育。只要不造成困扰，就能在旁边观摩，但不能实际拿笔和书写。

Ｑ 领主一族遭到处刑的废领地可以维持到哪种地步？比如能从供给室补充一定程度的魔力吗？也很好奇白色建筑物、结界以及（关系到结界的？）契约魔法等等会变成什么样子。

Ａ 因领地而异。有的是领主一族在被处刑前说了：「我们领主一族无所谓，但请拯救其他贵族与领民。」然后主动向王族告知基础魔法的所在位置，并且交出钥匙；有的是王族抢走了奥伯让给下任领主的钥匙，不断寻找基础魔法的下落；有的是领主一族将钥匙藏起来，嘲笑王族说：「休想我告诉你们！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国王什么也做不到，这下看你们如何收拾！」因此，每个废领地如今的现况都不一样。

Ｑ 由戴肯弗尔格与亚伦斯伯罕管理的废领地的贵族们，能够搬到境界门的管理方（戴肯弗尔格与亚伦斯伯罕）这边吗？要是这十年来贵族们不断因为结婚之类的原因离开，废领地里的贵族人口应该只会不停减少，是吗？

Ａ 若能被领主一族纳为近侍，或在城堡里找到工作、获准在贵族区拥有住家，便可以搬过来。由于越年轻的贵族越想藉由结婚离开领地，领内将越来越萧条冷清。土地的魔力也更是减少，形成一种恶性循环。

Ｑ 旧孛克史德克领内似乎会出现黑色魔物，像陀龙布那样由骑士前去讨伐时，是由戴肯弗尔格或亚伦斯伯罕带头指挥吗？还是旧孛克史德克的骑士们自己要加油？

Ａ 基本上是旧孛克史德克的骑士们自己要讨伐。基贝骑士团尤为卖力。如果规模大到他们自己应付不来，便会联络戴肯弗尔格或亚伦斯伯罕这些管理者，请求支援。

Ｑ 由中央管理的废领地之贵族，是披著黑色披风进入贵族院吗？

Ａ 不，还是使用原来的披风。黑色披风是获选进入中央的证明，不能随便使用。

Ｑ 关于库拉森博克的地下城市。居民冬天似乎会住在这里，那夏天也是在这里生活吗？另外，地下城市的高度大约有几层楼高呢？

Ａ 夏天同样是在地面下睡觉喔。但夏天因为要耕田、狩猎，会到地面上来。从前还会打开境界门，在地面上摆起夏季独有的摊贩，可谓热闹非凡。

Ｑ 在戴肯弗尔格，被冠上「尚武」的人一般都能做到哪些事情？

Ａ 有能力与见习骑士一起进行训练。

Ｑ 戴肯弗尔格是唯一会出现夏之主的领地，想知道夏天的气候以及他们是如何度过的。

Ａ 能够使用魔导具的贵族大人与平民，在夏天时的生活方式截然不同。以亚伦斯伯罕为例，夏天在中午也就是一天当中最热的时间出门时，几乎所有人都会穿著全身铠甲；因为这样就感受不到冷热。因此在戴肯弗尔格，所有人都要能够轻易变出全身铠甲。还变不出来的小孩子白天期间不能外出，只能待在屋子里。

Ｑ 夏之主是怎样的存在？

Ａ 夏之主出现的原因就和冬之主差不多，所以请参考冬之主的描写。只不过反应倒是差很多。面对冬之主时，艾伦菲斯特会整个骑士团齐心协力，拚命进行讨伐；戴肯弗尔格则是因为骑士与类骑士的人数众多，完全把讨伐当成了一种庆典。大家会兴冲冲地一起冲出去：「夏之主今年也出现啦！」

Ｑ 多雷凡赫的披风是淡绿色，跟戴肯弗尔格的蓝色以及库拉森博克的红色不一样，并不是原色，意味著现在的领主一族并非最初领主一族的直系血亲吗？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当初是如何成为大领地之一的呢？

Ａ 从前曾有过因下任奥伯相争，最后只好将领地分割开来、成立新领地的情形。虽然从过程来看并非绝对，但许多新领地在选择披风颜色时，都只会与父母的领地有些不同。也曾有过原本的领地灭亡，被新领地并吞的情形。

Ｑ 亚伦斯伯罕本是获胜方的领地，但宿舍的舍监会变成傅莱芮默，是因为前任舍监在政变时去世了吗？还是因为前任舍监的师父隶属落败领地，与师父一起被处刑后，傅莱芮默便被送到中央接任舍监一职？

Ａ 算是后者吧。虽然没有遭到处刑，但因为师父被问罪，前任舍监担心受到牵连便离职了。乔琪娜于是推荐傅莱芮默接任舍监。

Ｑ 贵族院的地下书库只有王族与登记过的领主一族可以进入，会有这种限制，难道是因为贵族院与各领基础在魔力上是有连结的？

Ａ 是的。原本若只靠王族在提供魔力的基础，想让魔力遍布整个尤根施密特非常耗时且耗魔力，所以才在各领设置基础，达到分部的作用。也因此，魔力是有连结的。

Ｑ 在〈王族与图书馆〉这篇，听到怀斯说地下书库里的书不能拿出来时，欧丹西雅会摀著嘴角浑身颤抖是基于什么理由呢？真的如罗洁梅茵所说，是因为爱书吗？

Ａ 因为她想看里面的书。另外也是因为她会成为知识的守护者，就是为了调查书库里有无王族需要的重要情报，没想到身为图书馆员的自己竟然进不去。

Ｑ 关于闭架书库。以前书里提到过，学生的实力必须得到图书馆员认可，否则借不了书。所谓实力是指魔力量或属性吗？还是单纯指知识量？抑或看整体成绩？

Ａ 除了会根据学生在看的和以前借过的书来判断知识量，也会根据学生的个人行为，比如在老师间的评价、成绩、出入图书馆的次数以及逾期还书纪录等来做评断。

Ｑ 关于休华兹与怀斯。索兰芝会说「他们两人」，罗洁梅茵则说「他们两只」；索兰芝似乎是把他们视为同事、同伴，罗洁梅茵则从主人的角度看待他们。那看在休华兹与怀斯眼里，对于两人也会有不同的认知吗？

Ａ 索兰芝的认知才是正确的。因为外形的关系，罗洁梅茵才叫他们「两只兔子」。而休华兹与怀斯会把看到的人分成以下几种：「公主殿下（主人）」、「协助者（主人的近侍）」和「其他（图书馆的访客）」。

Ｑ 贵族院图书馆的馆员（知识的守护者）会向梅斯缇欧若拉宣誓效忠，这跟献名的原理是一样的吗？比如若已经向某人献名，还能成为知识的守护者吗？

Ａ 不行。虽然不是完全一样，但这种状态类似于已向神明献名。

Ｑ 在〈剩余魔力的用途〉中，有幕场景是将圣杯里的魔力倒往图书馆的魔导具，那是怎样的魔导具呢？

Ａ 类似图书馆的基础。魔力要是枯竭，图书馆便会崩塌。

Ｑ 在领内与在贵族院的采集区域里采集，似乎有各方面的不同，那贵族院的采集区域里就连他领的原料也采集得到吗？有可能在领内重现采集区域吗？

Ａ 贵族院是距离众神最近的地方，因此原料的分布最为平均，种类也非常丰富。可以采到自领没有的原料。但因为是设置了魔法阵，让人可以更有效率地采集那块区域里的原料，所以即便设在领内，能采到的原料种类还是一样，并不会增加。

Ｑ 领地对抗战上所用的「召唤魔物魔法阵」要是遭到滥用，感觉可以用在发起恐怖攻击或暗杀重要人物等事情上。不知道魔法阵的发动原理是什么？此外，有什么使用限制或安全机制吗？

Ａ 魔物是由术者的魔力所形成。移动范围又指定在竞技场内，进不了看台区。

Ｑ 通往贵族院宿舍的门扉似乎有很多，好应对领地数量的增减，那请问总共有多少道门？

Ａ 中央楼里的转移用门扉中，通往各领宿舍与离宫的门总共有一百道。每个领地都会使用宿舍与茶会室各两扇门。王族的王宫与离宫则只有一扇门。

Ｑ 贵族院领主候补生的交流会上，曾写到领地若没有领主候补生在读，会派出上级贵族当代表。但上级贵族没有近侍，那是独自一人参加吗？

Ａ 不是。为了在报告时能确实公正，不会只有一人参加，会有负责寒暄的代表、记录交流会情况的见习文官以及见习骑士，至少要有三人出席。

Ｑ 贵族要如何成为医师呢？《Fanbook4》曾写到「救护室老师与其弟子」，那不会透过文官课程之类的管道学习吗？

Ａ 好比了解魔力流动与急救措施等的人体相关课、药水与医疗用魔导具的调合、伤者与病患的看护方式等，这些普遍都要学习，因此不管是骑士、文官还是侍从课程里都有必修课。成为医师的基本条件，就是要修完这些必修课，以及要能轻易地施展治愈魔法。尽管每个人擅长的都不一样，但与现代不同，并没有所谓的专科医师。而且从比例来看，医师大多是擅长调合的文官，但侍从当中也有人想成为医师。像莉瑟蕾塔就为了罗洁梅茵想成为医师，却因为调合的魔力量与属性不足而当不成。斐迪南没有修过侍从课程里的看护相关术科课，因此严格说来不算医师。

Ｑ 一定要是医师才能为产妇接生吗？如果是具有生产经验的近侍，是否就不需要医师？

Ａ 并不是非得医师不可。比如除了领主一族与上级贵族，一般人大多不会请医师，只有具有生产经验的女性陪在一旁。

Ｑ 只有领主候补生能为领地的基础供给魔力吗？还是只要为魔石染了色，任谁都能供给？

Ａ 为基础魔法染色的人是奥伯，所以必须得到奥伯的许可，否则就算为魔石染了色也无法进入供给室。

Ｑ 领主一族都是在供给室提供魔力，那大概每隔几天供给一次？另外，在完全不供给的情况下通常可以撑几天？

Ａ 因领地而异。有的领地会把魔力供给当成每天的例行公事；有的是土之日再由大家一起大量供给；有的是有多余魔力的人轮流供给；有的是领主一族的人数过少，就算每天努力供给，土地还是十分贫瘠。至于不供给魔力的话可以撑几天，端看领地大小与基础还剩多少魔力而定。

Ｑ 可以不举行星结仪式就结婚吗？

Ａ 这就好比不提交结婚书约便无法成为夫妻一样，若不举行星结仪式，婚姻关系便不会得到认可。甚至也不是「事实上夫妻」，会被称作爱妾。

Ｑ 领主一族会在领主会议上举行星结仪式，但如果已有第一夫人，迎娶第二夫人或第三夫人时也要在领主会议上举行星结仪式吗？那如果新郎是领主一族，但第二夫人或第三夫人只是上级贵族，一样要举行吗？

Ａ 是的。因为有时会从他领迎娶第二夫人或第三夫人，得在众人面前亮相。此外，第二夫人或第三夫人有时也会视情况出席领主会议，所以亮相是有必要的。

Ｑ 贵族似乎是一夫多妻制，但妻子人数的上限规定是三人吗？

Ａ 考量到贵族区内别馆的数量，妻子与爱妾加起来三人为限。因为在贵族区，即便是上级贵族也不能任意建造别馆，得向领主提出申请并借用。冬季社交界时期所有贵族又都会回到贵族区，届时势必没有足够的空间，因此贵族不能拥有超过三名以上的妻子。但如果是基贝，便能在贵族区以外的地方兴建屋宅，所以除了三名妻子，想要拥有成群的平民爱妾是有可能的。

Ｑ 在拥有好几位夫人的情况下，每位夫人似乎都有各自的作用；那除了「法拉」以外，第二与第三夫人的名字当中也有可以让人看出顺序的中间名吗？

Ａ 有的。第一夫人的中间名为「法拉」，第二夫人为「亚希斯」，第三夫人为「利顿」，各不相同。

Ｑ 从原本的上级贵族变成领主第一夫人的薇罗妮卡，与从贵族院毕业的领主候补生斐迪南，何者地位更高？

Ａ 如果是领主的第一夫人与领主一族的其中一员，是身为第一夫人的薇罗妮卡地位更高。

Ｑ 贵族院的学生之间，领地排名第一的一年级下级贵族，与领地排名倒数第一的六年级上级贵族，何者地位更高？比如初次见面要寒暄的时候，谁的地位在下？

Ａ 尽管服饰等的豪华程度会有差别，但通常很难一眼便看出对方是上级、中级还是下级贵族，所以初次见面问候的时候都会以领地排名为主。再者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发展成领主间的谈话，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推翻领地排名。因此除非是带著近侍的领主候补生，请假定基本上都以领地排名为主。

Ｑ 即便是现任领主的弟弟，但如果年纪相差太多，或是之间还有很多兄弟姊妹的话，会以今后将被取消领主候补生资格的前提养育长大吗？还是会让他努力学习，以领主候补生的身分入赘至他领？

Ａ 首先应该会保留领主候补生的身分将其栽培长大，以备日后辅佐领主，或与他领联姻。不过，若个性不适合辅佐或前往他领担任桥梁，也有可能在受洗前便被送出去当养子。

Ｑ 已经成年且被降为上级贵族的前领主候补生，有可能藉由被收养重新变回领主一族吗？

Ａ 虽然不是不可能，但非常困难。因为当初就是判定此人不能留下来当领主一族，或是对领主一族来说没有必要，才将其降为上级贵族。

Ｑ 领主候补生就算降成了上级贵族，仍能使用当领主候补生时学习的魔法（奥伯限定的除外）吗？

Ａ 学习过的记忆不会被消除，所以可以。

Ｑ 怎样的人会成为贵族的爱人呢？尤其是魔力量还能怀上孩子的话，想必有一定的身分，是寡妇之类的吗？我很好奇克莉丝汀妮母亲的身分。

Ａ 通常是没有孩子也没有娘家可回的寡妇，或是血统虽然不错但无法正式出嫁的女性。像身蚀也是，还有以下人身分被养大的贵族之子，很多时候会在失去亲人以后便没有嫁妆也没了后盾。克莉丝汀妮的母亲便是失去亲人的贵族女性。

Ｑ 历史上殖民时期的基督教与伊斯兰教会在传教时禁止同性恋情，而在日本却曾有「众道」公然盛行。那在尤根施密特又是如何呢？

Ａ 由于无法有孩子，婚姻不会得到最高神祇的认可，但如果收为爱妾的话，不是异性也没关系。

Ｑ 领主会议时，若奥伯的第一夫人身体抱恙，可以由第二夫人或第三夫人代为出席社交活动吗？或者第二夫人与第三夫人能以文官或侍从的身分参加领主会议吗？

Ａ 当然可以。只要领内有人留守，妻子们也愿意提供协助的话，即便第一夫人并未身体抱恙，要带著第二夫人或第三夫人参加领主会议也完全没问题。

Ｑ 除了领主会议与领地对抗战，奥伯会另外找时间与他领的奥伯见面开会吗？比如夏天或秋天的时候，可以几个交情好的领地聚在一起讨论贸易的事情、预先进行交涉吗？

Ａ 政变前是可以的。现在的话，获胜方的领地要这么做也没问题。但是中立＆落败领地会被怀疑有反叛的意图，只会惹来麻烦，所以最好还是避免。

Ｑ 除了返乡和订婚需要，可以基于其他理由拜访他领吗？例如若有奥伯的许可，罗洁梅茵可以跑去戴肯弗尔格找汉娜萝蕾，住上好几天吗？

Ａ 目前不可能，但等艾伦菲斯特得到获胜领地的待遇便没问题。中立＆落败领地若这么做会惹来怀疑，因此两领的领主不会下达许可。

Ｑ 卡斯泰德的姓氏来源是？既然祖父是上上任领主，姓氏原本应该是艾伦菲斯特；父亲波尼法狄斯仍是领主的孩子，所以姓氏是艾伦菲斯特。还是上任领主确定人选的时候就更改了姓氏，并由卡斯泰德继承下来？

Ａ 齐尔维斯特出生后，卡斯泰德因为要从领主候补生降级，得以上级贵族的身分建个新家，前任领主便赐给了波尼法狄斯一个新姓氏。由于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又是林肯伯格家的第一人，全名便是波尼法狄斯．赞恩．艾伦菲斯特．欧尔．林肯伯格。

Ｑ 假设领主候补生担任的骑士团长是例外，那一般骑士团长会担任奥伯的首席护卫骑士在尤根施密特是很常见的规定，还是约定俗成呢？

Ａ 例外就如同读者所说；再来与其说是担任，不如说是在效忠于奥伯的人当中选出骑士团长后，那个人便自动成为奥伯的首席护卫骑士更正确。

Ｑ 在城堡以及在贵族院生活时，一天会洗几次澡？换几次衣服？

Ａ 一般的贵族早上起床后，会先把身上的睡衣换成居家服；要外出或工作的话，再换上外出服或制服。回来以后便换回居家服，等沐浴完了就换上睡衣准备就寝。领主一族去餐厅的时候则会换上外出服。此外更衣之际若需要变换发型，就得先沐浴。

Ｑ 领主一族的早餐都是各自在房间里吃吗？

Ａ 除了一些例外，比如接到传唤要讨论某些事情的时候，以及罗洁梅茵他们为了仪式拜访基贝土地的时候，否则在城堡基本上都是在自己房间里吃。在贵族院，则会到餐厅用餐。

Ｑ 发型上，尤根施密特规定成年女性都要盘起头发，未成年女性则要放下头发对吧？我本以为是未成年女性不能露出脖子，但又好像不是这样。

Ａ 重点在于脑后头发的长度。未成年女性必须长过肩膀，成年女性则是不能超过肩膀。其实大概是这样。至于成年女性的刘海和发鬓，考虑到可能在设计角色时给绘师造成太大的压力，出版成书时便决定就算稍微长过肩膀，或有些不符合原著描述也没关系。

Ｑ 女性的头发要是因为某种原因而变短，旁人会有怎样的反应？可以用面纱或假发之类的道具掩盖吗？是否会被视为一种丑闻？

Ａ 会被打探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可以用假发之类的道具加以掩盖。几乎算是一种丑闻。

Ｑ 除了裙长和发型，还有什么与年龄有关的规定吗（不限服装和外形）？

Ａ 七岁的洗礼仪式，会得到能戴在左手中指上的戒指；进入贵族院后，十岁的冬季社交界上会得到披风（或领巾）与胸针；贵族女性在订婚时会拿到镶有订婚魔石的项炼。另外，平民女性大约从十岁起会穿紧身胸衣。

Ｑ 梅茵因为在积雪深厚的土地出生，会不会只是她不知道，但其实尤根施密特境内有著使用圆扇或扇子的文化？还是以前曾流行过，后来彻底过时了？呃，因为想遮住表情或嘴角的时候，感觉使用扇子会很优雅。

Ａ 故事进入第三部以后，其实考虑过添加扇子这个配件。但是这样一来，文章里会不断出现「摊开扇子」这个动作，第三部以后黑白插图里的贵族也可能大半都以扇子遮住了脸，所以基于作者如此主观的理由，便没有使用扇子了。老实说，插图的检查很耗心力，除了左手中指的戒指这种不可或缺的小配件，最好还是能免则免。

Ｑ 故事里似乎有著贵族女性不能被人看见双脚的文化，那男性如果看到了脚尖会觉得很幸运吗？

Ａ 会一边摀著眼睛心想「不可以看」，一边又忍不住偷看吧（笑）。

Ｑ 之前说过贵族的平均身高比较高，这是为什么？因为他们都吃得很好吗？但像梅茵那样过度压缩魔力就会发育不良，感觉有魔力的贵族反而会比较矮吧……

Ａ 最大的差异就在于饮食生活。另外梅茵与芙丽妲是身蚀，她们都是因为魔力累积过多导致发育不良，但一般的贵族从出生开始便拥有可以吸取魔力的魔导具，所以不会过度累积魔力，也不会发育不良。

Ｑ 贵族的孩子出生后至少要喝半年的母乳是为什么？

Ａ 因为魔力的关系。婴儿无法好好吸收他人的魔力，容易身体虚弱。平民母亲基本上没有魔力，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贵族的孩子虽然也能饮用平民女性的母乳，但考量到身分，并不会将平民女性雇为奶娘。至于出生后马上失去母亲的孩子，会提供以母亲魔石和父亲魔力做成的液状魔力。

Ｑ 如果小孩子一出生就拥有出生季节的属性，那要是属性比较少的人，像是护卫骑士就挑在夏天，文官就挑在秋天出生的话，应该会对孩子很有帮助吧。像这样挑选怀孕时间的做法在尤根施密特很普遍吗？

Ａ 应该没有到很普遍。因为不见得真能在自己想要的时间怀孕，而且就算孩子出生后拥有父母想要的属性，也可能和安洁莉卡一样，小孩子未必会选择父母希望他选的课程，也不见得拥有可以修习该课程的适性。

Ｑ 为了试毒，听说贵族的餐具和刀叉基本上都是金属制品，但感觉不太可能自己从头做起，那是从其他地方买来成品吗？还是先购买未加工的餐具，再自己刻上魔法阵？

Ａ 基本上会先向平民工坊订做，再往做好的餐具或刀叉刻上魔法阵。差别只在于是自己刻，还是委托给擅长的人，但对自己的餐具进行加工是很普遍的事情。

Ｑ 飞苏平琴是贵族在使用的高价乐器，想必对品质有很高的要求。那每做一个新的飞苏平琴，应该非常耗时且需要技术吧？各领都有能满足这种需求的工匠或负责买卖的商人吗？

Ａ 和皮革书籍的装订一样，并不是单一工坊会负责所有工作。制琴会分开来进行委托，比如琴身就交给木匠，琴弦就交给工艺师等。此外飞苏平琴一般都会细心维护，长久使用。子女继续使用父母用过的乐器也很常见。若是中级或下级贵族，很多还会在就读贵族院时兄弟姊妹轮流使用。

Ｑ 偶尔能在贵族的衣服上发现装饰性钮扣，那和休华兹与怀斯一样是使用魔石吗？

Ａ 地位极高的贵族有些也会使用魔石，但大多是核桃扣，或者金属和加工过的矿石。第二部Ⅰ里曾有过锻造工匠要为贵族大人制作钮扣的对话。

Ｑ 贵族所用的漱口液是以魔力调合而成吗？或者是连平民也能制作的配方？

Ａ 会由侍从制作。若没有贵族侍从，便会自己制作。平民做不出来。

Ｑ 感觉斐迪南与罗洁梅茵的工作量根本过量，那他们实际上究竟做了多少工作？顺便想知道与罗洁梅茵同世代的一般领主候补生，都是做多少工作？

Ａ 就和优秀文官的工作量差不多。因为工作往往会落在有能力的人身上，真教人伤脑筋呢。至于他领的领主候补生，通常会有辅佐领主的成年领主一族在旁指导，一边慢慢学习如何处理公务，一边与领内的贵族往来、建立交情。一般并不会举行仪式、成立新事业，还带头主导事业。

Ｑ 以洗净魔法变出来的水能喝吗？咏唱咒语后变出来的是魔力？还是普通的水？

Ａ 不能喝。因为是以洗净魔法变出的魔力，并不是水。

Ｑ 魔法的咒语在咏唱时得发出声音才有效果吗？反正都要向神献上祈祷与魔力，是否不发出声音也能使用魔法？

Ａ 不发出声音的话，无法传到神的耳朵里。

Ｑ 设定上过多的魔力若堆积在体内，会对身体不好、影响发育，那老化速度也会比较慢吗？还是说反而会变快，或让身体容易生病？

Ａ 并不是老化速度会变慢，而是会发育不良，身体容易生病。

Ｑ 用自己魔力所做的盔甲和武器，在本人失去意识后会消失吗？

Ａ 只要与身体还有接触、魔力还在提供，就不会消失。

Ｑ 雷根辛的鳞片会变成全属性魔石，是因为将其染色的人是全属性吗？还是达穆尔也能变出全属性的魔石？

Ａ 全看染色者的持有属性。达穆尔并无法染出全属性的魔石。再者他的魔力太少，也无法让鳞片变成魔石。

Ｑ 罗洁梅茵与斐迪南在情绪起伏剧烈的时候，眼瞳会变成虹色，这是因为他们是全属性吗？还是说像达穆尔这样属性较少的贵族，眼瞳是依自己的属性变色？

Ａ 是的。属性不同，呈现的颜色也不一样。像达穆尔是灰色中混著黄色。

Ｑ 魔力较低的人，能把魔力比自己多的人染色吗？

Ａ 在感知得到魔力的范围内是可以的。

Ｑ 设定上魔力量相差太多就无法有孩子，那也很难染上彼此的颜色吗？

Ａ 的确很难。若有魔导具和药水的帮助，或许多少还可以，但差距如果太大，一般说来会是其中一个人被单方面染色。

Ｑ 海德玛莉是中毒后与腹中的孩子一起丧命，那肚子里的胎儿也会变成魔石吗？

Ａ 会和母亲的魔石挨在一起，并不会形成独立的魔石。而且视腹中胎儿的成长速度而定，有时还会几乎无法辨识。

Ｑ 原料似乎会趁著魔物还没断气的时候一一摘除，那取完原料以后，魔物死时形成的魔石会因为死前被取走了原料，导致魔石品质下降吗？

Ａ 只是部位不一样，品质并不会下降。反倒是死前因为感受到痛苦和恐惧，流往魔石的魔力变多，品质还会因此提升。

Ｑ 关于人的魔石。尤根施密特的居民或多或少都有魔力，但一般平民似乎不会变成魔石。那要拥有多少魔力才会变成魔石？

Ａ 至少要达到下级贵族的下限。

Ｑ 所谓魔石品质很好是什么意思？像是魔力品质越好就越坚固，越不好就越脆弱之类的差异吗？

Ａ 作为参考依据的项目有很多，譬如魔力含量、魔力容量、属性数、魔力浓度、染上魔力的难易度等。配合当下所需的项目，再从整体来做判断。

Ｑ 动画的设定资料里出现过防止窃听魔导具的设计图，所以母机是范围型的防止窃听魔导具？既然子机有四个，代表最多可以同时四个人使用吗？

Ａ 是的。若想指定范围，就要用子机决定范围，然后发动母机。不指定范围、私下谈话的话，最多可以四个人。

Ｑ 奥多南兹的魔石都有持有者吗？那有方法可以辨别持有者是谁吗？还是大家就一起重复使用？

Ａ 基本上若收到奥多南兹，都会在回覆后直接送回给持有者。但是，由于没有方法可以辨别持有者是谁，所以同时有很多奥多南兹飞来的时候，大家就不会介意是谁的魔石，直接重复使用。

Ｑ 贵族应该也会吃便当，那会装在怎样的容器里？

Ａ 因阶级与状况而异。譬如罗洁梅茵的近侍们把午餐送到赫思尔的研究室时，以及土之日在采集场所野餐时，都会特别使用魔导具，不让餐点的美味流失。但下级贵族带著自己的午餐外出时，只会放在普通的盒子里；骑士长期在外采集原料时，则会把泡热水后即可食用的携带式粮食装在皮袋。

Ｑ 想了解贵族的雨具。他们使用的雨具与平民相似吗？

Ａ 外观很相似。有很宽的帽缘，搭配防水披风。防水功能是因为画了魔法阵，这点便是与平民的不同之处。

Ｑ 这世界有类似吹风机的魔导具吗？

Ａ 虽然吹出的不是热风，但有利用风魔石吹出冷风的魔导具。

Ｑ 书上写过康拉德所用的孩童魔导具是以菲里妮母亲的魔石制成，那菲里妮母亲生前使用的孩童魔导具呢？

Ａ 由菲里妮在使用。

Ｑ 尤列汾药水使用过一次后就不能再用了吧？用完以后就丢掉吗？

Ａ 是的。把空魔石放进尤列汾药水里，回收完融解出来的魔力后便丢弃。

Ｑ 孩童用魔导具似乎只有上级贵族能制作，那有人的工作是专门在制作和贩售魔导具吗？

Ａ 孩童用魔导具并不会事先做好，都是拿到原料、接到委托以后才开始制作。委托人必须自己准备符合家族地位的魔石等原料。

Ｑ 斐迪南也送了护身符给韦菲利特和夏绿蒂，那他们戴在身上的时候，会受魔力影响而感到不快吗？

Ａ 不，完全不会。与订婚魔石不同，护身用的魔导具并不会让人感受到制作者的魔力。否则的话，戴著柯朵拉所做护身符的汉娜萝蕾便会经常感到不快，多雷凡赫也不可能一口气做好护身符再发给所有学生。但有的人不喜欢自己的配偶身上戴著他人制作的魔导具，因此斐迪南不会直接交给芙萝洛翠亚，会请齐尔维斯特转交。

Ｑ 安洁莉卡会使用魔剑，那一般是如何取得魔剑的呢？

Ａ 有很多管道，可以自己做，也可以委托擅长制作魔剑的人。安洁莉卡是修习骑士课程时，父母送给了她魔剑当贺礼。尽管取得的管道十分寻常，后来却因为罗洁梅茵与斐迪南的关系，让斯汀略克发生了异于一般魔剑的变化。

Ｑ 罗洁梅茵为魔剑灌注魔力时，万一她觉得魔剑需要的是智慧以外的特质，最终具备的特质会因她的期望而改变吗？

Ａ 现在的斯汀略克，是混合了罗洁梅茵与斐迪南两人魔力的结果，所以若只有罗洁梅茵的魔力未必会产生变化。

Ｑ 安洁莉卡若是亡故，斯汀略克会怎么样呢？可以变更主人，由另一个人继承吗？

Ａ 魔力可以重新进行登记，但就像恢复原厂设定一样，不会再是原本的斯汀略克。

Ｑ 基贝．乔伊索塔克生前曾是石铺的老主顾，他购买的那些碎魔石都拿去做什么用了？

Ａ 用来教育身蚀士兵。因为若想操控魔力，必须要有魔石。此外，需要进行交易的亚伦斯伯罕也会卖魔石给他。

Ｑ 身蚀出现魔力失控的情形时，连魔石也不会留下吗？如果身蚀之子没有发生魔力失控就死亡，能够取得魔石吗？那留下来的是全属性魔石吗？

Ａ 魔力失控的情形下会留下魔石。而且比起像是被陀龙布吸走等等这类使用了魔力后才死去时的情况，魔石的魔力含量会更高。如果从来没有染上其他魔力，会是淡淡的全属性魔石。

Ｑ 身蚀被热意吞噬而丧命时，是否所有人都会发生魔力失控的情形，皮肤不断鼓起、彷佛热意在体内爆炸一样？还是魔力比较少的人，热意就不会到处乱窜，可以平静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Ａ 魔力较少的身蚀，皮肤不至于有鼓胀突起的情况。但会感受到内脏破裂般的痛苦，所以恐怕无法平静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Ｑ 光是故事里出现的平民区身蚀，就有梅茵、芙丽妲、莉丝和戴尔克，难不成身蚀的比例其实相当高？

Ａ 是啊。神话里，为免被埃维里贝找到，他们还被称作是流亡的盖朵莉希之子，所以只是不为人知而已，其实人数还不少。

Ｑ 夏绿蒂、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的披风上有刺绣吗？还在就读的学生当中，有几成的人披风上会有刺绣？

Ａ 韦菲利特的披风有芙萝洛翠亚帮忙刺绣。夏绿蒂与罗洁梅茵则要当成练习，开始为自己的披风刺绣。男性只要有母亲帮忙，或是被姊妹拿去当实验品的话，披风上就会有刺绣。女性则要自己动手，为将来做练习。一年级生因为刚拿到披风，大多不会有刺绣，之后逐年增加。尤其要寻找结婚对象的女性还会用来宣传自己。因此一心只想看书的罗洁梅茵总说：「我已经有未婚夫了，不用再宣传自己啦。」侍从们都绞尽了脑汁想让她练习刺绣。

Ｑ 披风上的刺绣都是绣在哪里？

Ａ 随个人喜好。有人想醒目地绣在正中央，也有人想具备装饰功能地绣在四个角落；有人会绣在边缘，也有人会像画作一样绣满整面……个人喜好固然重要，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擅长刺绣，所以刺绣时也要考量自身能力。

Ｑ 守护用魔法阵的效果会因大小而有差异吗？是魔法阵越大效果就越好？还是就算小小的，只要魔法阵的性能足够优秀就有效果？

Ａ 比起大小，更因结构、属性数和原料而有差异。

Ｑ 有所谓披风上一定要绣的魔法阵吗？

Ａ 有的。女性会从父母或侍从那里习得，并且必须练习。

Ｑ 斐迪南大人之前在领内似乎都是披戴肯弗尔格的披风，代表除了在贵族院以及他国人士也在的场合，在自领可以自由选择披风颜色吗？假使可以，关于能使用的颜色有没有什么规定？譬如王族的代表色不能使用之类的。

Ａ 即便在自领里头，骑士团仍要披戴领地代表色的披风，但私下的场合里并无特别限制。至于王族的代表色，只是因为披戴的话会被人指指点点，所以没有人会使用，但从未明文禁止。

Ｑ 斐迪南之前在披风上使用了罗洁梅茵的隐形墨水，想知道披风上如果没有刺绣，会很引人侧目吗？

Ａ 倘若完全空白，多少会引来侧目，但没有母亲或同母姊妹的贵族会没有刺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旁人顶多觉得「他没有人能帮忙刺绣啊」。结婚后应该有妻子帮忙绣，所以婚前的话，还不至于引来太多同情的眼光。

Ｑ 海斯赫崔的披风似乎经过斐迪南大人的大力改造，那他归还时有把披风恢复原状吗（好防止魔法阵之类的研究成果外流）？

Ａ 没有。因为他抢走了这件披风将近十年的时间，为了向海斯赫崔的夫人表达歉意，魔法阵便直接转让。

Ｑ 之前斐迪南一直在使用海斯赫崔的披风，但明明只要向齐尔维斯特说一声，随时都能取得领地的披风（尤其是在薇罗妮卡失势后），他为什么都不开口？

Ａ 单纯只是不想坦白告诉齐尔维斯特：「我的披风被你母亲抢走了，再给我一件新的吧。」就好比遭到霸凌的孩子，不敢把自己遭到霸凌一事告诉家人，请想像成是类似的心情。

Ｑ 领主候补生制作骑兽时似乎可以使用领地徽章的图案，那要是降为上级贵族，使用了徽章图案的骑兽是否必须改掉？

Ａ 领主一族如果是因为结婚而降为上级贵族或是前往他领，为了夸耀自己的出身，大多会保留继续使用。但如果是因为犯罪而被降级，或是被收养后成了上级贵族，就会下令命其更改。

Ｑ 领主候补生成为领主以后，骑兽一定要有三颗头，或是一定要使用领徽上的图案才行吗？

Ａ 有的徽章图案不适合做成骑兽，所以并非强制。甚至还有变更的权利。

Ｑ 出现在领地徽章上的动物，如果是他领的贵族可以使用吗？比如卡斯泰德的骑兽好像是老鹰还是鹫，有点不太清楚，但戴肯弗尔格领徽的图案里包含老鹰，所以这点我很好奇。

Ａ 家徽上的图案与他领的领徽雷同是很常见的事情。但一般人在设计家徽时，就会避免与自领徽章的图案一样，所以在领内不会有重复的情况。顺便说明卡斯泰德的骑兽是狮鹫。

Ｑ 在贵族院的课堂上，罗洁梅茵展示了乘坐型的骑兽引起瞩目，但贵族女性在紧急要使用骑兽的时候，会不换骑兽服就乘坐吗？用侧坐的方式？

Ａ 如果是遭到攻击、有生命危险这种紧急的情况下，当然会不换骑兽服就乘坐吧。因为哪里还顾得了是否得体和丢不丢脸。不过，贵族女性一般不会有紧急需要移动的时候呢。

Ｑ 献名石一旦做好，就连本人也无法处理掉吗？

Ａ 不能。

Ｑ 在持有献名石时所下的命令，在归还名字以后仍然有效吗？斐迪南与前任领主许下的约定是受了献名石影响吗？

Ａ 名字归还以后便没有约束力，因此会无效。另外，约定与命令并不相同。

Ｑ 献名的人，在接受献名的人因情绪起伏而魔力产生变化时，可以感知到怎样的程度？

Ａ 因情绪起伏而产生的魔力变化吗？这种细微的差异是感知不到的。除非是非常剧烈的变化，比如正使出所有魔力进行威慑、将因魔力枯竭而亡，或是魔力失控到了濒死的地步，否则不会有任何感应。

Ｑ 书里曾写到有人因为献名变成了全属性，在加护仪式之前魔力的消耗量就减少了，所以献名和大神的加护不同，不必举行仪式就能有效果啰？

Ａ 并不是魔力的消耗量变少，而是多了一层主人的魔力后，整体的魔力量与属性数都有所提升。

Ｑ 想知道献名石的命令有多大效力。不经意说出口的低喃也会变成命令吗？还是主人若没有明确要下令的意思就没有效？要是下了明显不可能达成的命令（比如「变成无属性吧」等）那又会怎样？

Ａ 由于要握著献名石下令，只要握在手中的时候，即便是漫不经心的低语也会变成命令。倘若下了明显不可能达成的命令，那么直到解除命令之前，都能看到被命令者痛苦得几欲发狂的模样。

Ｑ 持有好几个献名石的人，要怎么分辨哪颗石头是谁的？因为献名石好像都是类似白茧的外观，很好奇分辨方法。

Ａ 光从外观分辨不出来，但只要伸手触摸献名石，脑中就会浮现该献名者的名字。

Ｑ 神殿是基于怎样的教义禁止神官结婚呢？捧花在神殿这么盛行，由此可知应该并不禁止神官有性行为，所以感到有些奇妙。想知道是怎么发展到了今天这样。

Ａ 原本神殿是未成年男女向诸神祈祷的地方，以取得更多加护，因此禁止谈情说爱。青衣又象徵著会努力精进成长的颜色。通常等到成年、取得加护以后，便会离开神殿并结婚，所以不被认可为贵族的人们会被留在神殿里。不成熟的人就不能结婚、成立家庭，因此神殿里的人才被禁止结婚。直到现在也一样。

Ｑ 灰衣神官可以自己存钱买下自己，变成自由之身吗？

Ａ 不行。要有自己以外的买主。

Ｑ 灰衣神官也需要有驾驶马车的技术吗？

Ａ 如果是会往来于贵族区与神殿，也要因祈福仪式和奉献仪式而出远门的青衣神官，侍从中若有人懂得驾车会受到重用。

Ｑ 神殿的洗礼仪式上，疑似在守门的人曾穿著蓝色为主的服装搭配简易铠甲，看起来是仪式用制服。那是骑士团派来的吗？

Ａ 骑士不会被派来为平民的洗礼仪式守门，那是灰衣神官。身上衣服会遵照当下季节的贵色，未必都是蓝色。

Ｑ 仪式服似乎也有阶级之分，那梅茵以前的蓝色仪式服是何种等级？所以韦菲利特是勉强穿了不符合自己地位的仪式服吗？

Ａ 最一开始订做的仪式服大约是下级贵族等级，卡斯泰德与达穆尔送给她赔罪用的则是中级贵族等级。一般未成年的神官及巫女不会出席仪式，所以当时儿童用的仪式服只有罗洁梅茵才有。韦菲利特并不晓得神官的仪式服也分等级，而且比起衣服的等级，他更在意仪式服上的花纹很女孩子气。

Ｑ 关于苏弥鲁。齐尔维斯特养过的布洛似乎有著和梅茵发色一样的毛色，但图书馆的魔导具怀斯与休华兹却是白色和黑色。苏弥鲁的毛色其实很多彩缤纷吗？

Ａ 生长在野外……活生生的苏弥鲁毛色多是蓝色。像休华兹他们这样的魔导具和布偶，毛色都反映出了制作者的喜好。

Ｑ 平民当中也有医生吗？如果有，又是怎么学习的呢？像伊娃当初怀孕，即便是平民也能请医生来做类似产检的检查吗？

Ａ 会一边帮父母的忙，一边从做中学。平民没有所谓的产检，都是由经验丰富的女性担任产婆。

Ｑ 这个世界有兽医吗（譬如马对平民来说是很昂贵的动物，要是受伤或生病了，应该会对持有者造成很大的损失）？

Ａ 在管理著复数马匹的马车工坊等地方，会有马夫负责照顾马匹。也有人因为从事畜产相关工作而对动物很了解，所以会有人来找他们商量，但并没有明确的兽医这种职业。

Ｑ 平民在吃的都是硬硬的黑面包，如果做成法式吐司会比较美味吗？

Ａ 当然会比直接吃要美味许多。

Ｑ 平民都是怎么剪头发？剪刀不是很贵吗？

Ａ 是用一种像小刀，或者说像剃刀的薄刀片剪头发。

Ｑ 关于伊娃与昆特的婚事。故事里面只提到父亲，那母亲对于这桩婚事有什么看法呢？

Ａ 大概是觉得能嫁的时候，可以嫁给不错的对象就好了吧。因为一般都由父亲决定女儿的结婚对象，除非挑的对象太糟糕，否则母亲不太会反对。

Ｑ 第二部Ⅳ里头，伊娃曾这么说服昆特：「反正孩子到了十岁，就算离家独立也不奇怪。」但十岁就独立的话感觉很早，请问这个世界一般的夫妻大约都生几个小孩？

Ａ 并不是每个孩子都会在十岁就离家独立。应该说是得到认可、成为都帕里学徒以后，有的孩子就会住进工坊或是店里。从再也不能回家这点来看，梅茵与他们的情况截然不同，所以伊娃只是想成梅茵就像是去当了都帕里学徒，以此来说服自己。平民平均会生五到六个小孩。因为孩子很少能活到长大。

Ｑ 梅茵造纸初期，为什么从没出现过「木板」这个选项？虽然故事可知在遇见欧托之前，梅茵从来没见到过，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Ａ 梅茵做过木简，却被烧掉了喔。如果是指在那之前从没出现过这个选项，是因为梅茵没有自己的小刀。她是在多莉受洗过后，得到了帮忙做家事用的小刀，才有了可以削木头的工具。

Ｑ 神官长在为梅茵朗读神殿长圣典时，应该注意到了圣典上的小抄，当时他有什么想法吗？

Ａ 大概就是：「看不懂古文吗？我想也是。」斐迪南与梅茵不同，对圣典并没有什么感觉，又拥有在贵族院学习过的知识，也不曾被迫背下大量祷词，所以不会像罗洁梅茵那样觉得「太奸诈啦！」。

Ｑ 起先拜瑟冯斯曾误以为梅茵是富家千金，还摆出老好爷爷的姿态。但以他的个性应该非常看不起平民，所以即便是平民，只要有钱他就愿意与其对等交涉吗？

Ａ 怎么可能视为对等的存在呢。他心里可瞧不起平民了。想敲诈的时候，有钱平民可说是上好的肥羊嘛。拜瑟冯斯会先和蔼可亲地拉拢对方的父母，等到交情变好了再翻脸不认人，开口威胁对方。

Ｑ 讨伐陀龙布时，为什么斐迪南是用思达普堵住梅茵的伤口，而不是施展洛古苏梅尔的治愈？其实可以不用解除暗之祝福吧？

Ａ 施展洛古苏梅尔的治愈时，飞出来的魔力会散布相当大的范围，因此若以斐迪南的魔力施展治愈，反而只会让陀龙布加速成长。他才决定先使用可以细腻操控魔力的思达普，用最少的魔力堵住伤口、止住鲜血。毕竟当时斐迪南还不晓得无能的护卫们到底做了什么，不能让达穆尔他们靠近梅茵，便判断由自己来处理更迅速确实。

Ｑ 大家曾在孤儿院里互丢塔乌果实，但为什么事后斐迪南会跑来检查呢？此外地上的石板突了起来，是否代表损坏了白色建筑物，会被问罪？

Ａ 如读者所猜测，正是因为白色建筑物遭到破坏。斐迪南一到城堡就被齐尔维斯特叫过去，告诉他神殿那里有不寻常的动静。齐尔维斯特感受到异样后，曾透过水镜察看情况，但只看见一群孩子在开心地投掷果实，所以只是提醒斐迪南：「他们看来只是在玩，但你还是要检查一下。」斐迪南先是道歉：「是我允许了孤儿们在屋外玩耍。」回到神殿以后便赶往现场察看。

Ｑ 祈福仪式时，梅茵在遇袭后喝的应急用药水实际上是什么呢？

Ａ 是魔力枯竭时饮用的，斐迪南将自己魔力液化后的药水。因为魔力若是完全枯竭就会丧命，回复药水的作用又是让体内原有的魔力增加，所以梅茵至少得先喝下一点这个药水。尽管贵族一般都接受不了他人的魔力，会觉得很苦又难受，但斐迪南心想著「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而且提供的量也不多，等回到马车去拿回复药水的时候，药水也应该染上梅茵自己的魔力了。只不过梅茵是身蚀，并不是一般的贵族，再加上窥看记忆的时候就已经染上斐迪南的魔力，结果药水出奇有效。

Ｑ 第二部里梅茵说她想当神殿教室的老师时，曾被侍从齐声禁止，那为什么她和孩子们一起玩歌牌就没关系？

Ａ 因为教导孤儿是灰衣神官及灰衣巫女的工作。视察时，让孩子们以孤儿院长赠送的歌牌和她一起玩当作接待，与让孤儿院长做灰衣神官及巫女的工作是两回事。

Ｑ 第二部Ⅳ曾写道「神官长用平静的语气述说伯爵是以伪造文书入城，还报告了我在平民区遇袭一事」。从房里出来的神官长为什么知道梅茵曾在平民区遇袭呢？

Ａ 因为北门的骑士们在达穆尔释出求援信号后采取了行动。除此之外，骑士团也向斐迪南告知了东门士长的疏失以及达穆尔的报告内容。当时由于神官长人在秘密房间里，收不到奥多南兹，所以达穆尔才被派往神殿，负责报告与担任梅茵的护卫。与此同时，回到北门的骑士也送出了魔导具信向斐迪南报告。由于神官长吩咐过：「对外宣称我不在。」阿尔诺才会（明知有大事发生）仍将神殿长与法蓝拒于门外，但他瞒不了骑士寄来的魔导具信。侍从们因此呼喊人在秘密房间里的神官长，向他报告此事。若照时间顺序来说明，就在梅茵魔力失控、神殿长拿出黑色魔石的时候，神官长正好从秘密房间里出来；他透过收到的信与奥多南兹在掌握事态时，发觉达穆尔与宾德瓦德伯爵释出了魔力在互相攻击，于是来到走廊……在梅茵看不见的神官长视角里，整个过程大概就是这样。

Ｑ 从拜瑟冯斯视角的序章等篇章来看，要是曾彻查过拜瑟冯斯、宾德瓦德伯爵与薇罗妮卡的记忆，应该就能看到与献名有关，以及薇罗妮卡派犯下过哪些罪行的记忆，为什么却迟迟没有掌握到有关献名的情报，至今也没对那些罪行下过处罚，很好奇有什么理由吗？

Ａ 原本除非是犯下了会对领地造成重大影响的大罪，否则一般不会轻易使用窥看记忆的魔导具。因为不管是窥看的人还是被窥看的人，都会对他们造成很大的负担，一不小心还会变成废人。领主的母亲竟趁领主不在时擅自用印，引导早已下令禁止的他领贵族入城，这虽然也是重罪，但在当时并不认为有严重到需要窥看记忆。比起想要夺取领地基础的乔琪娜，薇罗妮卡为了让齐尔维斯特成为奥伯一直是尽心尽力，两者对领地带来的危险程度截然不同。反过来说，魔力量可能胜于奥伯且来历不明的小女孩梅茵，以及曾想进入白塔救出薇罗妮卡的韦菲利特，在当时都被视为是非常危险的存在。

Ｑ 养父大人将薇罗妮卡拉下来以后，中立派的贵族曾在私底下语带迁怒，责怪他都没有先透露半点徵兆，那他这样的举动真的很不寻常吗？但要是照著一般的做法先透出端倪，感觉就无法达到现在的切割效果，难不成还是可以成功吗？

Ａ 他的行动等同要舍弃自己的母亲与派系，因此确实很不寻常。但如同读者所担心的，要是照著一般的做法先透出端倪，就抓不到那些人了。会和尝试过无数次却以失败收场的过往一样，被母亲和她身边的人阻止吧。

Ｑ 在如今甚至有人因魔力不足而饿死的情况下，以前却曾通融魔力给法雷培尔塔克，那艾伦菲斯特领内的人是否因此非常痛恨法雷培尔塔克与养母大人呢？薇罗妮卡大人失势后都好几年了，芙萝洛翠亚派的实质领导人仍是艾微拉母亲大人，是不是也与此有关？

Ａ 决定通融魔力的是齐尔维斯特，第一夫人并没有决定权。再者，法雷培尔塔克不仅是第一夫人的故乡，同时也是领主同母姊姊嫁往的领地。但芙萝洛翠亚因为被薇罗妮卡疏远，像奥斯华德那样的贵族又一直说她坏话，所以她在旧薇罗妮卡派内的风评始终不是很好。顺便说明，艾薇拉是以辅佐芙萝洛翠亚的立场担任派系的实质领导人，并不代表她能取代芙萝洛翠亚。

Ｑ 前任神殿长为什么要写信告诉乔琪娜基础魔法在哪里呢？他这么做等于背叛了薇罗妮卡吧。

Ａ 他只是做纪录，并非写信。因为如果是信早就送出去了，不会还留在盒子里。前任神殿长发现了基础魔法的所在地后，清楚知道自己没有能力掌控，也知道基础有多么重要。因此为免侍从看懂，他用了暗号把这件事记录下来，连同收到的信一起藏进只有神殿长能打开的书柜里。这么做只是种自我满足，偷偷留下纪录证明自己找到了基础。结果，发现了这份纪录的是成为神殿长的罗洁梅茵；当作遗物同意交给乔琪娜的是齐尔维斯特；成功解读内容的，是为免被母亲发现而把抱怨写成暗号，一直以来与前任神殿长通信的乔琪娜。前任神殿长并没有背叛薇罗妮卡。

Ｑ 对罗洁梅茵来说，能在秘密房间里与平民区的人们见面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斐迪南应该也知道。那秘密房间里发生的事情，会经由达穆尔或法蓝传入斐迪南耳里吗？

Ａ 当然会向他报告。所以斐迪南才知道对罗洁梅茵来说，与平民区人们的交流与接触有多么重要。倘若不知道，从一开始就不会接受在秘密房间里与罗洁梅茵有肢体接触，关系也不会变得那么亲密。

Ｑ 第四部里罗洁梅茵曾感知到原料本身的魔力，还能将魔力平展开来去感知异样的魔力，是因为她拥有魔力感知能力了吗？

Ａ 不是的。如同第五部Ⅰ〈终章〉里所说，罗洁梅茵目前还没有魔力感知能力。刻意将魔力平展开来进行探索的魔法，与会自行感应谁的魔力与自己相当的魔力感知并不一样。

Ｑ 如果像圣典遭窃时那样把魔力平展开来，斐迪南和卡斯泰德也有办法感知到身蚀士兵吗？反过来说，如果自己原有的魔力量比对方或比魔导具制作者还低的话，这个方法也有效吗？

Ａ 要感应到异于自己的魔力是可能的，而且有效。只不过，必须想要探索的对象身上拥有异于自己的魔力。平民并不是可以探测到的对象。此外，如果不是在房间这种有大小限制的范围内，只会没有止境地消耗魔力。加上集中精神进行探索时，整个人会毫无防备，不适合在战斗时使用。

Ｑ 第二次制作尤列汾药水时，罗洁梅茵把魔石里的杂质魔力都清除乾净后，斐迪南为什么在检查时沉思了很长一段时间？是因为罗洁梅茵完成得太出色？还是有其他理由？

Ａ 因为他发现罗洁梅茵的魔力与自己过于相近、几乎不感到排斥，为此感到疑惑。

Ｑ 毕业之际才会去取思达普的那时候，夺宝迪塔是使用魔剑当武器吗？还是一般的铁制武器？

Ａ 是使用剑与长枪这类的魔导具武器。二年级时，曾有门术科课在教学生如何用思达普变出武器与盾牌吧？当时摆出来当范本的武器和防具，实际上曾被拿来使用过。比赛上还会使用文官所制作的，各种凶残的攻击用魔导具。

Ｑ 夺宝迪塔有不能死人的规定吗？

Ａ 并未特别规定。只不过政变以后，因为不能让贵族的人数继续减少，便更改为比竞速迪塔，但以前经常有人在比赛中丧命。

Ｑ 上级贵族蕊儿拉娣为什么会加上「大人」称呼下级贵族菲里妮呢？

Ａ 因为菲里妮是他领领主候补生的近侍，要是对她无礼、主人跑来讨公道的话，只会招致麻烦的事态。既然菲里妮负责处理徽章作业一事，即便她是下级贵族，还是表达出基本的敬意比较保险。

Ｑ 在〈贵族院的奉献仪式〉里，有两名亚伦斯伯罕的学生被舒翠莉娅之盾弹了出去，当时他们是对谁抱有敌意呢？

Ａ 两人都是旧孛克史德克出身的见习文官，因此是对君腾怀有敌意。

Ｑ 在贵族院举行奉献仪式时，罗洁梅茵变出了第二把思达普，她为何变得出来？另外，希望也能解答这与骑士变出武器以及复数的盾牌有何不同。

Ａ 因为罗洁梅茵是在白色庭院取得了全属性的神的意志，再加上她以第一把思达普变出的物品并不在手上、当时的魔力又处在饱和状态，以及想再变出一把思达普；这是所有条件都达成后产生的结果。其实从前也有君腾可以变出所有神具，综观漫长的历史，前例所在多有，但在现今的尤根施密特，能够变出两把思达普的人只有她一个。骑士课程有一门术科课，要练习怎么把武器与盾牌当成一整套的装备来操控，但那是将同一把思达普分裂开来，并不是变出第二把思达普。复数的盾牌也是根据课堂所学再做活用，以同一把思达普分裂而成，所以斐迪南也变不出第二把思达普。

Ｑ 罗洁梅茵好几次都成为迪塔的宝物，很好奇以迪塔来说这样算是特例吗？戴肯弗尔格平常比的迪塔又是什么样子？是以魔兽作为宝物吗？

Ａ 一年级时比的迪塔，宝物是放在骑兽里头的魔兽。罗洁梅茵只是用骑兽载著魔兽，自己并不是宝物。二年级时是因为斐迪南的策略成了宝物。但这是少人数迪塔的一种做法，由队伍里的一个人成为宝物，省下捕捉魔兽的体力与时间，所以也不算是特例。至于三年级时比的抢婚或者求娶迪塔，由求娶对象成为宝物是很常见的事情。虽然罗洁梅茵他们确实老是在比有些奇特的迪塔，但个别来看都很正常……只不过，自从领地对抗战改成了比竞速迪塔以后，一般的领主候补生都不会参与迪塔，只有戴肯弗尔格除外。这点倒是特例。

Ｑ 比求娶迪塔时，蓝斯特劳德一碰到罗洁梅茵的脸颊，护身符就发动了。发动条件是什么呢？

Ａ 是罗洁梅茵对他的抗拒。

Ｑ 比求娶迪塔时，戴肯弗尔格的秘宝化成了金粉，蓝斯特劳德有没有因此挨骂？汉娜萝蕾是否也跟著挨骂了？

Ａ 不只蓝斯特劳德，同意将秘宝带出领地的奥伯也没料到罗洁梅茵的魔力如此丰富。所以比起生气，更只是语气平淡地讨论今后要如何赔偿。将黑盾带出领地以及黑盾化成金粉都与汉娜萝蕾无关，所以她不会挨骂，倒是追问了她离开阵地一事。

Ｑ 关于黑盾化成金粉，如果是奥伯．戴肯弗尔格或蓝斯特劳德，有可能重现吗？

Ａ 如果是问办不办得到的话，上位领地的奥伯都没问题。但是，都已经为了神具释出所有魔力，居然要再耗光好不容易恢复的魔力，如此愚蠢的行为会影响到之后的战斗，一般人不会这么做。也只有不懂战斗的罗洁梅茵做得出来。

Ｑ 在跑去求娶迪塔捣乱的中央骑士们背后，应该有劳布隆托或者兰翠奈维的同伙在操控，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Ａ 目的有很多喔。比如陷害那些骑士、让王族与中央骑士团之间产生不信任感、阻止戴肯弗尔格得到罗洁梅茵等。

Ｑ 比求娶迪塔时罗洁梅茵因为喝了太多回复药水而病倒，甚至陷入昏睡，但她明明身体不舒服，却好像完全没人来为她看病。

Ａ 因为黎希达等侍从们并没有找医生来贵族院为她检查。以往也是除非情况非常严重，就连喝药水也不管用，否则不曾叫斐迪南过来。加上这次她的身体不适，是因为回复药水饮用过量，只能先等药效消退。要是药效退了以后身体状况仍没好转，就会请领主一族的医生过来了吧。

Ｑ 第五部Ⅱ的〈序章〉里，斐迪南赞同过特罗克瓦尔要以避免政治斗争为首要之务的发言，可是上面两个儿子差点要因王位而展开斗争时，特罗克瓦尔却未指定继承人，反而是交由艾格兰缇娜来选择。感觉特罗克瓦尔的言行不太一致，但他是否做过什么呢？

Ａ 会由艾格兰缇娜做选择，是前任奥伯．库拉森博克的要求。因为他十分同情这名孙女，觉得她明明远比特罗克瓦尔的儿子们要优秀，原本还会以王族的身分长大，才希望她能有多一点的选择，并且得到幸福。

Ｑ 蕊儿拉娣她们类似说过，就算想与艾伦菲斯特结缘，也有太多竞争对手，并不容易；比如达穆尔的前未婚妻想与他重新结缘（虽然对方应该已经结婚了，不太可能）或是想要相亲吗？从贵族院毕业以后，是否很少会与他领的同年级生联络？这点让我有些好奇。

Ａ 如读者所料，达穆尔的前未婚妻已经结婚了。与达穆尔同龄的人大多已经结婚，所以这个年龄层的人要跨领地与人重新结缘或是相亲，除非有非常有力的管道，否则不太可能呢。毕业后能否与贵族院时期的朋友保持联络，主要是看领地间的关系，而非个人间的情谊。

Ｑ 如果尤修塔斯在亚伦斯伯罕有可以调合的地方，那斐迪南不能也在那里进行调合吗？

Ａ 近侍们会在城堡的调合室里进行调合。尤修塔斯虽能在赛吉乌斯等人的监视下使用调合室，但斐迪南就不太可能了。如同贾铎夫对罗洁梅茵说过的，因为一般的领主一族不会自己动手，而是交由近侍调合自己需要的东西。再者以斐迪南的身分，他必须优先交接公务与参加社交活动，没有时间带著成群的近侍，待在调合室里沉迷于自己做研究的兴趣。

Ｑ 在亚伦斯伯罕，回复药水与放有艾伦菲斯特餐点的暂停时间魔导具等，这些物品都是放在哪里呢？既然三个人都没有秘密房间，感觉不管放在哪里都有可能被人下毒……

Ａ 魔导具上会有登记了魔力的魔法锁，又放在房内的私人空间里，因此若有可疑人士靠近，肯定会有人发现。斐迪南毕竟是亚伦斯伯罕向国王求来的女婿，还因为事态紧急而要求他提前搬来，所以像赛吉乌斯这些亚伦斯伯罕指派给他的近侍们，当然也会守好房间。

Ｑ 劳布隆托脸颊上的伤疤，是因为经历过连在这个能施展治愈的世界里也治不好的大战？还是刻意不消除的呢？

Ａ 是刻意不消除的。把伤疤留下来，是为了提醒自己别忘了过去的痛苦和后悔。

Ｑ 艾格兰缇娜是前第三王子之女这个事实似乎并未公开，但名字当中仍有「多塔」这个中间名。意即设定上她是某个人的女儿吗？

Ａ 意即她是已逝生母的女儿。艾格兰缇娜举行洗礼仪式时，库拉森博克的领主还没换人，所以她虽然是奥伯．库拉森博克的直系血亲，却不是亲生女儿，便有了具有养女之意的名字。当娘家与收养方是同样的姓氏时，便会将「多塔」后方的姓氏省略，所以她这样的名字在由同族人收养的养子女身上很常见。倘若艾格兰缇娜曾以第三王子之女的身分受洗，她的名字便会显现出她是有库拉森博克血统的旁系王族；但艾格兰缇娜在受洗前便搬去了库拉森博克，所以并没有象徵王族身分的名字。

Ｑ 娜叶拉耶是经由怎样的原委嫁给席格斯瓦德王子？感觉席格斯瓦德会娶她不单纯是出于爱情。

Ａ 就是一般的原委。当时席格斯瓦德为了得到王位，早已决定要迎娶艾格兰缇娜为第一夫人，便在领地相当、年纪也相当的情况下娶了娜叶拉耶当第二夫人。由于是从候补人选当中挑选自己喜欢的类型，所以虽是政治联姻，但并非完全没有感情。

Ｑ 对蓝斯特劳德来说，艾格兰缇娜与罗洁梅茵分别是怎样的存在呢（推崇的偶像、恋爱对象还是憧憬的女性等）？

Ａ 是适合当模特儿、想将其画下来的对象。该怎么形容才好呢……用现代人能懂的方式说明的话，就是缪思？三个选项当中的话则是推崇的偶像吧。

Ｑ 蓝斯特劳德似乎有未婚妻，那他比求娶迪塔的时候，未婚妻是否曾因此和他吵架，比如闹脾气之类的？还是说两人的婚约毫无恋爱成分？抑或是从政治考量来看可以接受？

Ａ 身为未婚妻心里多半不是滋味，但也早就明白蓝斯特劳德总有天会向他领求娶第一夫人，自己会是第二夫人了。况且领主夫妇都已同意，蓝斯特劳德也判定求娶罗洁梅茵对领地有好处，她当然不会公开抱怨。

Ｑ 对于自己绣好的披风长年来都在斐迪南手里，海斯赫崔的妻子作何感想呢？

Ａ 她对这么蠢的丈夫感到生气，也很无奈，但对于被迫收下披风的斐迪南并没有什么想法……反倒有些同情他，觉得受到海斯赫崔青睐还真辛苦。

Ｑ 蒂缇琳朵会不喜欢罗洁梅茵，是因为她是养女吗？

Ａ 是的。因为一般在尤根施密特，就连异母手足，也会当成他人看待。她心里只觉得明明是非亲非故的养女，别装作是我的亲戚吧。

Ｑ 关于教人头疼的蒂缇琳朵，请问从魔力量与属性来看，她当起暂代领主算是无可挑剔吗？另外对母亲来说，蒂缇琳朵似乎不是一颗好用的棋子，那她究竟对女儿有何看法呢？

Ａ 由于仅剩蒂缇琳朵这个人选，可以说是迫不得已的选择。毕竟她的缺点说也说不完。看在母亲乔琪娜眼里，是个连棋子也当不好的不成材女儿。要是还有一名自己亲生的、成年前后的领主候补生，她看也不会看蒂缇琳朵一眼吧。

Ｑ 蒂缇琳朵如果妥善接受过教育，会不会就不是暂代，而会被扶持为一般的下任领主？那以这样的身分，可以顺利找到领主候补生来当自己的夫婿吗？

Ａ 毕竟是大领地亚伦斯伯罕，教师阵容的水平本就相当优秀，所以应该说是如果蒂缇琳朵有干劲和毅力，也肯努力并认真学习的话……这样比较正确。此外，她若想在贵族院内找到同龄的领主候补生当夫婿，其实与她个人的资质无关，主要是父亲奥伯．亚伦斯伯罕必须拥有健康的身体。因为若非奥伯身体状况不佳，否则根本不需要找人暂代奥伯之位，也能顺利地为她招赘或是找到出嫁的对象吧。

Ｑ 第四部Ⅷ〈终章〉里，蒂缇琳朵口中与她成为恋人的中央骑士是何方神圣？

Ａ 是前来搜集情报的一名中央骑士。其实他只是忠于职守，本人并不认为自己与蒂缇琳朵是恋人关系。

Ｑ 蒂缇琳朵送给斐迪南的订婚魔石上刻了什么呢？依她的个性与对斐迪南的态度，总让人有不好的想像，觉得她是不是命令近侍随便做了一个订婚魔石。

Ａ 无论如何订婚魔石不能交由他人来做，所以是蒂缇琳朵自己做的。刻在魔石上的文字，是十分常见的「感谢诸神赐予的缘分」。

Ｑ 奥伯．亚伦斯伯罕的死因是什么？是有计画地下毒，好操控他的死亡时间吗？

Ａ 使用的毒药与涂在罗洁梅茵圣典上的毒物相同。

Ｑ 前任奥伯．艾伦菲斯特实际上对薇罗妮卡抱有什么想法？

Ａ 认为她拥有亚伦斯伯罕的血统，自己身为领主必须尊重她；也觉得她从小就受到莱瑟冈古欺凌，自己应该要保护好妻子。

Ｑ 艾伦菲斯特之所以没有参与先前的政变，是因为不想让算是旁系王族的「阿妲姬莎之实」斐迪南浮出台面，才刻意积极地保持中立吗？究竟是基于想保护「儿子」的父爱？还是基于政治考量，为了保护领地所做的判断？

Ａ 前任奥伯虽没打算让容易被卷进纷争里的斐迪南浮出台面，但也不是因此「刻意积极地」保持中立。主要当然是基于政治考量所做的判断。当时艾伦菲斯特的领地排名靠末，就算参与政变也提供不了多少战力，因此参与的好处不大，反而落败时得承担极大的风险。下任领主齐尔维斯特又还年轻，为了守护艾伦菲斯特，前任领主只能坚决保持中立。

Ｑ 芙萝洛翠亚大人决定嫁往艾伦菲斯特的契机是什么？

Ａ 比较算是她还对齐尔维斯特的热烈追求感到惊讶时，身边的人就已经被打点好了。并不是她自己想嫁或决定嫁过去，而是兄长与嫂嫂推荐以后，父亲也同意了齐尔维斯特的求娶，两人的婚事便订下来。

Ｑ 当初韦菲利特字也不会写、飞苏平琴也不会弹，更不懂得半点礼仪，薇罗妮卡真的觉得他能在贵族院内表现良好吗？

Ａ 大概到了某个时机点就会态度丕变，变得非常严厉吧。还会说：「齐尔维斯特做得到的事情，你竟然做不到，果然是母亲那边的血统不好吧？」

Ｑ 白塔事件，韦菲利特的近侍奥斯华德是否也有参与？否则他与人交接的时机未免太刚好了吧。

Ａ 没有。奥斯华德并未向乔琪娜宣誓效忠，所以并未参与此事。反而为免他打乱计画，也派了人监视他。

Ｑ 韦菲利特对蒂缇琳朵有种亲切感，那对于她的言行有什么感想呢？

Ａ 由于和祖母长得很像，大概稍微勾起了他想念的心情。此外并没有什么感想。

Ｑ 尤修塔斯就读贵族院时，是在没有主人的情况下修习侍从课程，那他是怎么提高自己分数的？

Ａ 如果没有主人，单纯只是课堂外加分与扣分的机会减少了而已。因为即使是领主候补生的近侍，主人也未必正在贵族院就读。有可能主人还没入学，抑或已经毕业了人在领地，在学期间没有重叠是很正常的事情。

Ｑ 想知道尤修塔斯是在何时献名。是等斐迪南（好像是三年级时）一取得思达普就马上献名吗？还是在那之后不久，发生了他决定献名的事情？

Ａ 是斐迪南取得思达普的三年级那时候。听到尤修塔斯说：「我效忠于您，就算要我献名也无所谓。」并不相信的斐迪南还打发他说：「别胡说八道了。」结果尤修塔斯真的带著献名石跑来，让斐迪南十分困惑。

Ｑ 尤修塔斯对古德伦有什么想法呢？

Ａ 觉得姊姊的人生在各方面都抽到了下下签吧。因为黎希达不再担任乔琪娜的首席侍从以后，便要自己的女儿过来服侍她；等到主人嫁往他领，姊姊又被解除近侍的职务，然后嫁给身体虚弱的托劳戈特父亲。有个成天仗著身分耀武扬威的丈夫，以及从小看著父亲长大的儿子，为此伤透脑筋的同时，名字还被男扮女装的弟弟借用。

Ｑ 古德伦一直到乔琪娜结婚前都担任她的近侍，没被要求献名吗？

Ａ 因为她是黎希达的女儿，又是尤修塔斯的姊姊；与领主的关系太近，不适合要求献名。

Ｑ 雷柏赫特是什么时候得知哈特姆特要就任为神官长？想知道他当下的心情。

Ａ 雷柏赫特会以芙萝洛翠亚的文官之身分出席会议，所以是在哈特姆特自荐说「我认为自己最适合」的那时候。嗯，简直青天霹雳呢。他当下在想：「你脑袋糊涂了吗？怎么能自己进入神殿，应该设法让罗洁梅茵大人离开才对！」

Ｑ 哈特姆特似乎也很努力在做战斗训练，那他现在多强了？若与克拉丽莎以及达穆尔战斗，想知道分别会有什么结果。

Ａ 他完全赢不了克拉丽莎。但面对达穆尔只要使出魔力和魔导具硬拚，也能赢个几次吧。

Ｑ 想知道莱欧诺蕾、谷丽媞亚、缪芮拉和马提亚斯选择各自职业的理由。

Ａ 莱欧诺蕾选择骑士的理由不只一个，其中包括莱瑟冈古需要有贵族能讨伐魔兽、被告知需要有女性亲族担任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以及看到柯尼留斯奋发向上的模样等等。谷丽媞亚则是父母强迫，因为侍从最容易与其他人家有交流。缪芮拉选择文官是因为最有机会接触书本，便于自己逃避现实。马提亚斯则与达穆尔类似，都是文官也可以，但考量到自己在家里的处境后选择了骑士。

Ｑ 请问还有其他人的出生也像谷丽媞亚这样吗？如果有的话，其他人怎么样了？

Ａ 所谓像谷丽媞亚这样，是指在神殿出生的孩子吗？有的会被母方的亲族带回去当下人，有的则为了抹除其出生的事实，被丢进孤儿院的底楼里。由于谷丽媞亚的魔力量较多，当时又正值贵族人数减少的时期，她才能成为贵族。尽管她的成长过程艰辛，感受不到亲情温暖，但在神殿出生的孩子们当中也许算是比较幸运的了。

Ｑ 缪芮拉是以什么为根据，向蕊儿拉娣建议说罗洁梅茵的仪式值得一看？

Ａ 不光是缪芮拉，艾伦菲斯特的学生们一直以来都看著罗洁梅茵咏唱祷词，做出各式各样的事情。比如受洗后在冬季的首次亮相上，一边弹琴一边释出祝福；表扬仪式上遇袭时变出了舒翠莉娅之盾；为了要献名的近侍们治愈采集场所等。大家也都知道藉由祈祷，罗洁梅茵成功取得了许多加护。加上缪芮拉自己也是在亲眼看过罗洁梅茵的言行以后，才改变了对仪式与神殿的偏见，所以认为最好眼见为凭。

Ｑ 菲里妮拥有的平民服装是怎么取得的呢？

Ａ 拜托下人去平民区买来的。

Ｑ 马提亚斯与哥哥们的感情算好吗？

Ａ 不算非常好，但也不算很差。与大哥是因为年纪差距太大，没有什么交集。

Ｑ 第三部特典短篇里的克莉思黛大人的姊姊及其家人，以及艺术巫女克莉丝汀妮大人与其家人，是否遭到了肃清？

Ａ 克莉思黛的姊夫受到了罚款这种轻微的处分。克莉丝汀妮嫁往的人家虽然没向乔琪娜献名，但罪行在旧薇罗妮卡派中是最重的，处分也重到差一点就要被处刑。

Ｑ 同样被说异于常人的斐迪南，在三年级举行仪式时取得了多少加护？还有为什么他还没进入神殿，就能取得那么多加护？

Ａ 他取得了将近二十个加护。与齐尔维斯特不同，斐迪南自受洗后就开始咏唱祷词、供给魔力。另外也是多亏了薇罗妮卡吧。她好几次都让斐迪南供给到了魔力快枯竭的地步，所以斐迪南奉献了非常多的魔力，还很认真地祈祷：「如果真的有神就帮帮我吧。」

Ｑ 当初旁人想撮合斐迪南大人与玛格达莉娜大人时，他实际上有什么想法呢？虽然并不喜欢对方，但也乐见其成吗？

Ａ 不仅能远离薇罗妮卡，还能成为大领地的领主一族，再也不能对他出手，这对他来说自然再好不过，所以乐见其成。

Ｑ 动画里头，斐迪南大人的秘密房间整理得相当乾净，那他喜欢打扫吗？

Ａ 因为摆放位置都已经固定了，像调合器具等用品都会收在既定的位置上；至于书籍和木板，则是随意堆在自己能找到的地方就好。而且他魔力丰富，很轻易就能施展洗净魔法，所以房间不太会弄脏；但由于出入过赫思尔的研究室，对杂乱与脏污有一定的容忍。

Ｑ 斐迪南居然有办法处理鱼，那他以前是怎么取得鱼类的？艾伦菲斯特又不靠海，对此感到十分神奇。

Ａ 一直以来他处理过很多原料喔。就读贵族院时只要拿魔导具交换，不怕没人与他做交易。

Ｑ 斐迪南是否确实拿到了亚伦斯伯罕拨给他的预算？该不会发给近侍的薪水是他自掏腰包吧？

Ａ 毕竟是他们强行要求斐迪南提早过来，又负责领导阶层的工作，自然会拨不少预算给他。给近侍的薪水也是从预算里发放，请放心吧。

Ｑ 斐迪南曾向前任领主献名，那是在什么时候？基于什么理由？

Ａ 为免名字被薇罗妮卡夺走，前任领主便建议斐迪南可以向自己或齐尔维斯特献名。

Ｑ 斐迪南留有离宫出身的纪录，那不管是谁都能阅览这份资料吗？

Ａ 只有王族可以阅览。但那份资料其实并不是记载著斐迪南为离宫出身，仅是写著前任奥伯．艾伦菲斯特收养了离宫里的男孩。然后根据时间与男孩的年纪，知情的人都认为肯定是斐迪南。

Ｑ 斐迪南似乎因为罗洁梅茵式魔力压缩法而让魔力增加了两倍以上，那在目前已出版书籍的登场人物中，尤根施密特境内有他能感知到魔力的对象吗？

Ａ 艾格兰缇娜勉强可以吧？另外就是已经退休的「老奶奶老师」？其他几乎想不到。

Ｑ 斐迪南以前除了冬天也一直待在贵族院，那段时间也都在上课吗？

Ａ 冬天以外只有让学生免于留级的补课，而且除了想做研究的怪人外几乎所有老师都离开了，所以不可能上课。斐迪南会趁著春天到秋天这段时间预习与做研究，开始上课后就马上通过考试、修完所有的课。后来他也要求罗洁梅茵做到一样的事情。

Ｑ 以前斐迪南与薇罗妮卡似乎可以感知到彼此的魔力，那在多大的范围内可以感知到？待在城堡里的时候都感知得到吗？

Ａ 如果是在城堡的同一栋楼里就感知得到，但如果一个在东边的别馆，一个在南边的办公室，就很难感知到了。

Ｑ 斐迪南图画得很好吗？好到怎样的程度？可以赢过葳玛或蓝斯特劳德吗？

Ａ 他画得很好喔。但若要以图画论输赢，结果我也不清楚。比如记录药草的时候，斐迪南为了追求正确性与细腻程度，图确实画得很好，但对于画画并不热中也不投入，所以画出的图画应该不属于能吸引人的那种。

Ｑ 梅茵因为是身蚀，不管是谁的同步药水都容易入口，那用魔导具进行魔力配色的时候，也不管对象是谁都会有一样的结果吗？与并非身蚀的贵族间的魔力配色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吗？

Ａ 当下都会偏向将梅茵染色的魔力，因此不算是都有一样的结果。但与一般的贵族相比，身蚀很容易就能被染色。贵族之间则很难染上彼此的魔力，所以结果会有很大的不同。

Ｑ 罗洁梅茵很容易就洒出祝福，甚至已经到了异常的地步，这是因为她魔力很多吗？还是因为她是身蚀？

Ａ 魔力很多当然是原因之一，但主要是因为在神殿生活时，为了举行仪式，她从一开始就学到祈祷的同时一定要释放魔力。

Ｑ 关于财产的继承。罗洁梅茵继承了斐迪南的房子和原料等财产，这在尤根施密特境内有多么不寻常呢？两人是叔侄关系，斐迪南又是罗洁梅茵的监护人，这种情况下继承斐迪南的财产很正常吗？

Ａ 受监护人继承监护人的财产并不是奇怪的现象喔。斐迪南若有亲生子女的话，或许会很奇怪吧……

Ｑ 罗洁梅茵发烧的时候，斐迪南一定会来为她检查吗？

Ａ 不一定。通常是喝下药水以后，观察了两天左右依然没有好转的迹象，或是与平常的不适不同，需要请医生来看的时候；以及早就料到罗洁梅茵会病倒，斐迪南还是提出了无理要求的时候等。基本上不管在神殿还是在城堡，都只会由侍从在旁看护。平民时期病倒的时候，大多也只是躺在床上休息，所以罗洁梅茵对此并无不满。

Ｑ 丽乃家很有钱吗？因为她明明从小就失去父亲，却有办法上才艺班，母亲还是家庭主妇却过得随心所欲；既能读大学，还有一栋房子……所以是父亲留下了相当可观的遗产？还是母亲其实是超级女强人？

Ａ 会有一栋房子，是因为当初购屋的贷款有条保险，即是父亲（贷款人）一旦过世就不用再支付房贷。至于才艺都是让她同时学习两种，然后不停变换。生活费除了有当初车祸的赔偿金与寿险的保险金等遗产，还有祖父母给予的援助与投资等。

Ｑ 梅茵很怕看到血，可是解剖学的相关书籍上会有图解或照片吧？丽乃那时候就不怕吗？那敢看恐怖或悬疑类的作品吗？

Ａ 教科书上那种类似插图的图解没问题，但看到鬼屋里的血浆会尖叫。血腥骇人的描写也是只看文字叙述的话还没关系，但动起来就不敢看。

Ｑ 罗洁梅茵做出了很多东西，那她没有想用料理重现故乡滋味的野心吗？看她似乎非常想念丽乃母亲的料理，所以好奇问一下。

Ａ 顶多只觉得「要是能找到原料就好了」，不到怀有野心的程度。因为书比料理更重要。

Ｑ 罗洁梅茵觉得卡斯泰德的帅气度仅次于爸爸，果然因为丽乃那时候是单亲家庭，对于父亲有种憧憬吗？

Ａ 由于从小身边就没有父亲，在她不晓得该怎么互动的时候，一个劲黏上来、倾注教人窒息的父爱、为她建立起父亲形象的人正是昆特。而忙得要死的骑士团长愿意陪著女儿采集原料，卡斯泰德光凭这点就显得非常帅气。父亲这个身分确实从一开始就帮他加了不少分。

Ｑ 梅茵要是照著原定计画成为卡斯泰德的养女，会对外公开他将平民收为养女吗？对此是否有过什么设定？梅茵能见到家人吗？

Ａ 当然有过设定喔。只不过她与家人以及平民区的联系，到了十岁就会彻底断绝。而且上级贵族的千金不会成为神殿长，也就不可能有机会见到昆特或伊娃。与奇尔博塔商会或许勉强还能谈生意吧？但根据罗洁梅茵的身世设定，艾薇拉也有可能不允许她出入顾客全是下级～中级贵族的奇尔博塔商会。要想再见到路兹与多莉，最快也要等到两人成年以后了。

Ｑ 梅茵有喜欢的颜色吗？

Ａ 很难明确指定某个颜色呢。如果是罗洁梅茵，她喜欢平民区家人的发色以及路兹和班诺眼睛的颜色，因为能让她安心。如果是平民时期的梅茵，她喜欢刚做好纸张的颜色，因为最让她兴奋。如果是想起丽乃记忆之前的梅茵，她喜欢树木、青草和天空这种户外的颜色。

Ｑ 多莉很擅长做发饰，那缝衣刺绣这方面的裁缝师能力又是如何呢？

Ａ 在珂琳娜的工坊内算是普通。因为很少有时间练习，不如发饰的制作出色。

Ｑ 故事里说过芙丽妲拒绝成为第二夫人，所以贵族能和贵族以外的对象（身蚀、青衣巫女、当不了贵族的下人等）结婚吗？还是说若要纳为第二夫人，是因为有打算让她去就读贵族院？

Ａ 由于不能正式成婚，芙丽妲只会是爱妾。若要纳为第二夫人，会在受洗前藉由收养让她成为贵族。

Ｑ 关于芙丽妲很爱钱这一点，家人与宅邸里的侍从有什么想法呢？

Ａ 为汉力克提供金钱援助不仅能确保自己的地位，还能在贵族区建立人脉。他们都觉得芙丽妲是做事可靠的商人之女、真不愧是大小姐。

Ｑ 芙丽妲现在在做什么呢？

Ａ 在第五部Ⅱ这时候，为了制作领地对抗战的点心，她正负责指挥调度，让渥多摩尔商会、义大利餐厅和家里的厨房全速赶工中。

Ｑ 关于很忙的欧托先生，他有办法偶尔去找父母亲见一面吗？等睿娜特受洗了，也能带著她一起去吗？

Ａ 婚后还只有通信，没有见过面，但想去的话并无问题。即便欧托原是旅行商人，但先前若想带著孩子出远门还是不容易。但是，现在法雷培尔塔克藉由认真举行仪式，收成增加了，治安也慢慢变好，相信几年后一定能成行。

Ｑ 班诺为何认得出齐尔维斯特？

Ａ 他曾作为贵族的专属商人，去城堡领取过魔法契约用的墨水，所以见过齐尔维斯特。

Ｑ 卡琳后来怎么样了？

Ａ 回到库拉森博克以后与父亲大吵一架，开了自己的店。

Ｑ 官方漫画选集里的情报可以视为官方设定吗？

Ａ 不行喔。奥多南兹不会变成企鹅，罗洁梅茵也不会为艾薇拉表演日式偶像应援。

Ｑ 作者「希望有朝一日能做出来」的「小书痴周边商品」有什么呢？

Ａ 有很多喔，但如果在这边坦白公开，可能会给责任编辑造成困扰，所以请容我保密（笑）。例如在讨论的时候，我都会提出意见说：「我想要这样的周边商品，请问做得出来吗？」

FANBOOK5 ＊　作者群留言板　＊

香月美夜

FANBOOK第五集！不仅收录了动画的片尾卡片，

Ｑ＆Ａ更回答了历来最多的问题。

规模扩张以后的世界观都浓缩在了这本书里，敬请好好享用。

椎名优

FANBOOK也来到了第五集。

参与的工作人员越来越多，感觉像是每年都在升级呢。

明明我的工作量一点也没变！太惊人了！（ 有种赚到的感觉 ）

铃华

看到香月老师在Twitter上透露的幕后设定，我不过就是说了句「 好想看！」，不知为何却变成了要自己画……真神奇！

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波野凉

萨克的果敢与约翰的专注，两人都是很有匠人精神的工匠，画得好开心！

FANBOOK5 插图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V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冬之主的讨伐结束后，暴风雪也停了。天空久违的短暂放晴，回廊明净敞亮。单是有阳光洒落下来，就让人连心情也轻快不少。带著这样的心情，兰普雷特快步走向骑士团长室。

……希望是有关休假的事情就好了……

今年刚入冬不久，肃清行动便突然提早进行，然后又是冬之主的讨伐。参与了这两件事的骑士们忙得不可开交，几乎所有人都被困在宿舍里，抽不出时间返家。兰普雷特身为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父亲卡斯泰德还对他说：「现在你们的主人去了贵族院，不必做护卫骑士的工作，想必闲暇时间很多吧。」然后远比平常要大力使唤他。唯一的例外，就是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们吧。在大家最忙碌的时候，他们好像还是得到了休假，有好几次都曾一整天没见到人影。

……真没想到居然只有妻子生产的时候，获得了返家许可。虽说奥蕾丽亚生产一事要保密，但父亲身为骑士团长都给予柯尼留斯他们休假了，也该为我通融一下吧。

往年因为主人去了贵族院，除了讨伐冬之主的那段时间外，很容易就能请到假。然而，现实却完全出乎兰普雷特的预料。不仅肃清提前到初冬进行，后来又只能在人数变少的情况下努力讨伐冬之主，导致今年的冬天特别难熬。讨伐结束以后，又先从下级骑士开始轮流休假，所以兰普雷特时至今日还未能返家。

「打扰了。」

他走进骑士团长室后，满脸疲惫的卡斯泰德便轻挥起手上的木板。

「兰普雷特，从明天开始给你两天的休假。虽说只有短短两天，但回去与家人团聚吧。把这份命令交给北边别馆。」

「是！」

递来的木板上写著骑士团长下达的休假命令。接下木板的同时，兰普雷特以有些埋怨的眼神望著卡斯泰德。

「您给了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们好几次休假吧？我也希望多放点假。」

「你胡说八道什么。柯尼留斯他们是因为奥伯与神官长哈特姆特的要求，必须留在神殿举行仪式，才允许他们不参加训练，可不是在放假。」

由于他们的主人罗洁梅茵今年不回来，兰普雷特还以为护卫骑士们也不用去神殿。他这时候才知道，原来近侍们得填补主人不在的空缺。

「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竟然在做青衣神官的工作，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吧？所以我们才没告诉众人，他们为何可以不参加训练，但现在看来反倒让情况变得棘手哪。要是被人以为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受到偏袒，或是只有他们经常取得休假，往后会难带领底下的人。这可真教人头痛。」

卡斯泰德用手按揉眉心。

「不过，现在君腾似乎也认可了仪式具有成效，也许不至于损坏名声吧？」

闻言，兰普雷特想起自己讨伐完冬之主回来时，曾听侍从这么抱怨：「贵族院那边下了命令过来，说因为要在贵族院举行仪式，得为韦菲利特大人准备仪式服。真是给人添麻烦。」主人他们送回来的报告上也写著，罗洁梅茵在贵族院有多么不受控制。

……不光是骑士团，父亲大人也会留意罗洁梅茵的情况吗？实在辛苦。

这时，兰普雷特才仔细端详起父亲的面容，发现他看起来非常疲倦。既然是从下级骑士开始轮流休假，卡斯泰德身为骑士团长，能取得休假的日子想必比自己还少吧。为了能长期处理团内事务，虽然在宿舍里应该会确保时间休息，但肯定还没回过家。

「希望骑士团长也能很快取得休假。」

「嗯，希望领地对抗战前能请到一次……我也很期待回家。」

卡斯泰德似乎很期待见到自己的第一个孙子。听见他小声补上的这句话，兰普雷特露出苦笑，离开了骑士团长室。随后他拿著写有休假命令的木板，直接前往北边别馆。

「你终于可以休假了吗？真是太好了。」

「兰普雷特，你也回去好好休息吧。」

到了韦菲利特的近侍室，提交木板告知要休假以后，同为近侍的伙伴们都开口慰劳终于取得休假的兰普雷特。因为侍从与文官比较容易能请到假。

兰普雷特回以笑容，办好手续后，再向妻子奥蕾丽亚与母亲艾薇拉送去奥多南兹，告知自己取得了休假。两人很快捎来回覆。

「我是艾薇拉。奥蕾丽亚正在我的监管之下，所以你今天直接回本馆吧。还有，别把战斗的气味和血腥味带到家里来。回来前记得先在宿舍梳洗乾净，然后换套衣服。」

「我是奥蕾丽亚。那我期盼您的归来。」

听见两人送来的奥多南兹，伙伴们「呜哇～」地轻轻耸肩。

「艾薇拉大人还真恐怖，居然会监管来自亚伦斯伯罕的儿媳妇……」

「而且她明明是骑士团长的第一夫人，却厌恶战斗的气味和血腥味吗？」

对于众人的你一言、我一语，兰普雷特轻叹口气。

「你们听起来可能会以为她对奥蕾丽亚很不好，但其实这是不想让从亚伦斯伯罕嫁来的奥蕾丽亚被人怀疑。为了安全起见，她还是在母亲大人的监管下比较好。」

与奥蕾丽亚一同从亚伦斯伯罕嫁来的贝缇娜，嫁给了基贝·威图尔的儿子。由于丈夫一家人已向乔琪娜献名，也查出了她自己会透过亚伦斯伯罕的老家与乔琪娜勾结，所以已经遭到逮捕并被处刑。

奥蕾丽亚自从嫁过来后，一直是在艾薇拉的监管之下，又交给艾薇拉过滤与她往来的对象，和亚伦斯伯罕以及旧薇罗妮卡派贵族全无交流。因此，兰普雷特听说她并没有被带到骑士团接受问话。

……况且，母亲大人会要我别带著战斗的气味和血腥味回去，是为了小宝宝吧。

兰普雷特的孩子出生以后，艾薇拉便成了祖母。感觉得出为了保护奥蕾丽亚和孩子，艾薇拉倾尽所能。

「但还是有些反应过度了吧，根本不用管这么严，兰普雷特的妻子怎么可能被逮捕嘛。她可是下任领主韦菲利特大人的护卫骑士的家人。我们当初也支持过薇罗妮卡大人，就算被捕也不奇怪，但事实上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没有半个人被逮捕吧。」

就连领主夫妇的近侍也有好几个人被解任，或是被捕后受到处罚。然而，韦菲利特的近侍们却没有半个人被捕。对此伙伴们都乐观以待，也不知是否不想面对现实，甚至还说要拜托主人为自己的家人说情。

……将近侍解任，是主人该做的事。说不定是等韦菲利特大人回来，就会依罪行下达应有的处分吧？

兰普雷特一点也乐观不起来。但是，为免有人逃跑或使情况陷入混乱，他没打算多嘴说出自己的猜测。

照著艾薇拉的吩咐，兰普雷特先在宿舍换了套衣服，随即跳上骑兽返家。冬季的寒风冰冷刺骨，但天空难得万里无云，阳光照在身上带来暖意。

「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哦？你摘掉面纱了吗？」

艾薇拉与奥蕾丽亚都出来迎接。这时，兰普雷特发现妻子没有戴著面纱。

「因为婆婆大人训斥我，这样孩子要怎么认得母亲的长相呢……」

「原来如此。那我儿子呢？」

兰普雷特除了之前在奥蕾丽亚生产时赶回来，这段时间都没返家，因此非常期待见到儿子。眼看儿子没在这里一起迎接自己，他不禁感到不满。

「我知道你想快点见到孩子，但还是先用餐吧。为了能和你一起用晚餐，奥蕾丽亚排开了许多事情。你可不能让奥蕾丽亚与奶娘她们的努力白费。」

兰普雷特也知道，因为魔力的关系，哺乳是母亲的工作。但是，他都不晓得为了能够夫妻一起用晚餐，原来还得付出努力才能配合彼此的时间。

「我们家的继承人非常健康又有活力，你就放心吧。好了，我们去餐室吧。得赶快用完晚餐。」

家里的继承人会正式定下，是在艾克哈特决定前往亚伦斯伯罕那时候。因为必须由兰普雷特或柯尼留斯其中一人接管艾克哈特的宅邸，并且暂时帮忙保管他的行李。也就是在这时候，他们讨论了该由谁离家独立。

由于对于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这桩婚事，莱瑟冈古一族皆是喜闻乐见，亲族们都希望能由柯尼留斯成为继承人。而且亲族当中，也有人认为不该由亚伦斯伯罕出身的奥蕾丽亚成为继承人的第一夫人。想到妻子明明不好融入，日后却还得费心与亲族打成一片，兰普雷特便对继承人没有太大的兴趣。兰普雷特于是提议，由他们离家独立，再由柯尼留斯他们住进别馆。

但是，艾薇拉并不同意。

「肃清行动前后，亚伦斯伯罕出身的奥蕾丽亚究竟是住在骑士团长家还是搬了出去，旁人看她的眼光会截然不同。其实，继承人不管是兰普雷特还是柯尼留斯都无所谓。但既然奥蕾丽亚是从他领嫁过来，还即将要生产，你应该优先考虑她的处境与安危。」

让兰普雷特他们离家是相对容易的选择，也能让亲族满意。尽管如此，艾薇拉却决定护住奥蕾丽亚以及即将出生的孩子的安全。她的选择对兰普雷特来说无疑是有力的后盾，而且即便因为肃清行动与冬之主的讨伐而无法回家，他也不用担心妻子的安危。

「但我没想到奥蕾丽亚现在住在本馆的客房。」

「因为住在别馆太危险了。」

亚伦斯伯罕出身的奥蕾丽亚因为是骑士团长家的一员，据说受罚的旧薇罗妮卡派贵族以及与乔琪娜关系深厚的人们，都寄了会面邀请函给她。为免奥蕾丽亚因此受到牵连、遭人怀疑，所以为了她的安全著想，艾薇拉便让她搬到本馆来，并以自己的名义回绝了所有会面请求。

「奥蕾丽亚，你不会害怕吗？」

「不会，我和孩子都过得平静安稳。听说本来在我刚生产完的时候，骑士团曾找我过去问话，婆婆大人也帮我回绝了。你之后也记得道声谢。」

由于奥蕾丽亚的日常生活与人际关系都在艾薇拉的监管之下，似乎是以此为由成功推掉了骑士团的传唤。卡斯泰德又很清楚奥蕾丽亚的实际情况，显然也滥用了职权，尽力帮忙维护。了解了背后的详细情况后，兰普雷特松一口气，向艾薇拉道谢。

「道谢就不用了。更重要的是，肃清行动过后，旁人都会严格检视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尤其是亚伦斯伯罕出身的人，这点你也知道吧？」

「是的。我听说服侍领主夫妇的旧薇罗妮卡派近侍中，也有人遭到逮捕。」

「是呀。犯了罪的人，被捕也是理所应当。但是，这段时间对其身边的人来说会非常难熬吧。其实，就连朵黛丽缇也被逮捕了。毕竟她一直以曾是薇罗妮卡大人的侍从为荣，还做过许多事情。」

朵黛丽缇是卡斯泰德奉薇罗妮卡之命迎娶的第二夫人。艾薇拉身为第一夫人早就看不惯她的言行举止，因此藉著这次肃清，也向骑士团提交了几项她为薇罗妮卡做事时留下的罪证。

「朵黛丽缇的儿子尼可拉斯，目前人在城堡的儿童室里。得小心别让他以异母弟弟的身分接近罗洁梅茵，你也要帮忙留意。柯尼留斯向我报告过，说罗洁梅茵对于年纪小的孩子特别容易心软。我不希望她因为想帮助尼可拉斯，便请求我们对朵黛丽缇伸出援手，或是设法让她减刑，甚至是让尼可拉斯留在本馆长大。」

罗洁梅茵有个倾向，就是只要在自己眼前的人谁都想救。但要是因此让旧薇罗妮卡派贵族有了可乘之机，肯定会发展成非常麻烦的事态。只不过，留意罗洁梅茵的举动，是她的近侍柯尼留斯他们该做的工作。兰普雷特自己与罗洁梅茵很少有交集。

「结婚前我原是蒂缇琳朵大人的护卫骑士，如果身体状况还和以前一样，不可能输给尚未进入贵族院就读的小孩子，但是现在……」

「奥蕾丽亚，你别逞强，我会提醒罗洁梅茵的。因为我也不想让尼可拉斯住进本馆。」

尼可拉斯已经以见习骑士的身分开始训练，体格也偏健壮。兰普雷特也不想让他靠近刚出生的孩子，以及刚生产完还无法及时反应的奥蕾丽亚。

「此外，朵黛丽缇住过的别馆已经封起来了。我也遣散了在那里工作的人，没有让半个人进入本馆。」

「但突然在冬天的时候遭到解雇，下人们应该不知所措吧？」

平民下人们原本是受雇于朵黛丽缇，预计留在别馆过冬，被遣散时多半都没作好要回家过冬的准备吧。想到他们竟然在寒冬中被赶出去，兰普雷特心生同情。但艾薇拉仅是轻叹口气，语气淡漠地道：

「这也无可奈何。不过，城堡正在招人照顾被骑士团逮捕的那些人，我已经建议他们可以去城堡找工作。除此之外的事情便与我无关了。毕竟我不能让朵黛丽缇身边的人进入本馆。我的职责，便是保护这个家以及媳妇和孙子。」

艾薇拉定下了非常明确的优先顺序，稍有危险便大力排除。尽管有些冷酷无情，但身为骑士团长的第一夫人，处理危机的能力堪称完美。

「考虑到现在的情势，我决定奥蕾丽亚产子一事也向亲族保密。虽然对升格成为父母的你们两人与刚出生的孩子十分过意不去，但孩子受洗前也不会重新举办庆祝会。」

一般等孩子出生、检查过魔力以后，便会通知交情深厚的亲族举办庆祝会。但是，这次就连这件事也要取消。尽管觉得母亲有些操心过头了，但也多亏这样，即便被骑士团的工作绑住，兰普雷特也完全不用担心妻子。

「兰普雷特大人，可以麻烦你向罗洁梅茵大人报告这件事吗？」

奥蕾丽亚轻声细语道。

「罗洁梅茵大人一直很期待小宝宝的出生，对我也关照有加。还请你亲口告诉她这件事情。」

罗洁梅茵对奥蕾丽亚非常关照。不仅在奥蕾丽亚刚嫁来时开口与她攀谈，还在推广新布料的场合上陪著她，更在她怀孕的时候招待了故乡的鱼类料理。因此，兰普雷特可以明白她想告诉罗洁梅茵这项消息的心情。

「但与其我到了城堡再偷偷告诉她，不如请罗洁梅茵回家一趟就好了吧？若由母亲大人叫她过来，也不用担心被人发现小宝宝的存在……」

兰普雷特边说边观察母亲的脸色。只见艾薇拉依然面带微笑，断然回道：

「万万不可。不能让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们发现罗洁梅茵与奥蕾丽亚有著深交，也不能让想拥戴她为下任领主的莱瑟冈古一族心生无谓的期待，所以现在最好尽量别让罗洁梅茵到我们家来。」

第一个理由姑且不论，但第二个理由却让兰普雷特无法充耳不闻。母亲始料未及的发言令他瞠大双眼。

「莱瑟冈古的贵族们为何想拥戴她？两人订婚以后，不是说好下任领主是韦菲利特大人，第一夫人则是罗洁梅茵，他们也接受了吗？」

「前些日子，前任基贝·莱瑟冈古已经登上通往遥远高处的阶梯；临终前还说，肃清总算一雪长年来的耻辱。」

「曾祖父大人吗……？」

兰普雷特现在才知道这个消息。身为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他会被告知有哪些人因肃清而遭到处刑或受罚。但除此之外的死讯，兰普雷特完全没收到过。他深感今年冬天的社交活动实在不足。

「明明最不乐见韦菲利特大人成为下任领主的曾祖父大人都前往遥远高处了，为何大家又想让罗洁梅茵成为下任领主！？」

「因为那位大人认为，肃清已消灭了他们长年来的宿敌，如今最后的心愿，便是让罗洁梅茵成为下任领主。长老们都极力想完成他的遗愿，同时也有人认为，应该拿回被薇罗妮卡大人抢走的一切。」

艾薇拉厌烦地叹了口气。父母亲的态度始终非常坚决，无意让罗洁梅茵成为下任领主，所以绝不可能回应亲族的要求吧。

「话说回来，薇罗妮卡大人与她身边的人所做的事情，跟奥伯以及韦菲利特大人无关吧？薇罗妮卡大人以前确实百般刁难过莱瑟冈古一族，但现在的领主一族却是不惜舍弃自己的派系也要清理领内的毒瘤，怎么能把他们混为一谈。」

兰普雷特自认为这样的主张再合理不过，艾薇拉却是付之一笑。

「哎呀，你在说什么呢？这次的肃清不是有很多人明明是无辜的，却因为亲族犯了罪而被逮捕吗？」

贵族院的学生们虽然藉由献名免于连坐，大人却没有这样的机会。即便没有遭到处刑，还是有多不胜数的人得接受处罚。因此艾薇拉说了，面对与薇罗妮卡有血缘关系的领主一族，大家也会以同样的标准严格看待吧。

「可是，薇罗妮卡大人失势到现在，好几年都过去了……」

「对于时间的流动，最好不要以为长老们的感觉会和你一样。」

母亲目光犀利，说以长老们的年纪来看，他们眼中的六年之于兰普雷特就像两年一样短暂。不仅如此，他们还因为薇罗妮卡的关系，超过三十年以上的时间都在痛苦中度过。听到痛苦早在自己出生前就持续著，对于如此漫长的时光和深沉的怒火，兰普雷特不禁感到晕眩。

（插图010）

「再者，如果齐尔维斯特大人是在一当上领主后就让薇罗妮卡大人垮下台来，那倒也就算了。但是实际上，他默许了很长一段时间，韦菲利特大人的洗礼仪式还是由薇罗妮卡大人来操办。很少有贵族能理智地将他们分开来看待吧。」

平常在韦菲利特身边侍奉的时候，兰普雷特从不会意识到这样的观点。他也受过薇罗妮卡的刁难，但可能是因为时间不长，也可能是生性乐观，所以他无法理解莱瑟冈古贵族们的怨恨，为何会这么久以来都未见消减。

「暂且不论奥伯至今的言行，但他这次不惜舍弃自己的派系也要进行肃清，这点确实值得称许。但是肃清过后，莱瑟冈古便成了领内最大的势力，奥伯难以抗衡也是不争的事实。领主一族必须比以往更团结一心吧。」

在兰普雷特眼中，领主一族早已非常团结，他实在看不出还能再怎么加强。他接著想起近侍伙伴们曾说，应该要想办法遏阻莱瑟冈古贵族不断壮大的势力。

「无论经过多少时间，奥伯与韦菲利特大人永远也摆脱不了薇罗妮卡大人的影响。同样地，无论如何保持距离，罗洁梅茵也摆脱不了莱瑟冈古。」

「那乾脆就由罗洁梅茵来带领莱瑟冈古的贵族们……」

兰普雷特只是原封不动地照搬了近侍伙伴们说过的话，但他似乎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艾薇拉的目光顿时凌厉无比。

「别说蠢话了。罗洁梅茵受洗前一直是在神殿生活，就连成为了养女，奥伯与我们也都担心她会被莱瑟冈古一族拉拢，所以极力避免她与亲族往来。事到如今，怎能还对她抱有这样的期待？」

面对母亲的厉声驳斥，兰普雷特连忙开始动脑思考，想要平息她的怒火。因为他很清楚，这种时候千万不能惹得艾薇拉不高兴，使她不愿提供协助。否则，今后若想取得莱瑟冈古贵族的相关消息，或是要为韦菲利特办事的时候，都将遇到困难。

「啊……不是的，那个，因为像罗洁梅茵带头推广的印刷业，虽然一开始先关照了曾为她近侍的布丽姬娣，但后来选上的基贝土地，全是自己的亲族吧？我还以为她都会趁造访的时候与亲族加深交流……」

「那么，韦菲利特大人身为印刷业的代表也会造访各地，他与莱瑟冈古贵族交流的次数，可以说和罗洁梅茵一样频繁吧。既然你一直以护卫骑士的身分跟在他身边，想必也与自己的亲族加深了交流啰？」

这次兰普雷特再也答不上话。他曾与韦菲利特一起拜访基贝的土地，确认他们是否作好了要加入印刷业的准备。但是，每次他都是以护卫骑士的身分造访，从未以亲族的身分与基贝等人有过交流。

……代表罗洁梅茵也一样吗？

「真是的……兰普雷特，论从小到大的交情，你与亲族的关系可是比罗洁梅茵还要亲密。假使韦菲利特大人真的想与莱瑟冈古贵族打好关系，不应该是仰赖罗洁梅茵，而是你该站出来才对。」

自从成了韦菲利特的近侍，兰普雷特就与莱瑟冈古那边的亲族没什么往来，更别说他现在还迎娶了亚伦斯伯罕出身的奥蕾丽亚。要他站出来担任沟通桥梁，未免太强人所难了。但是，这种话他在奥蕾丽亚面前自然说不出口。因为她肯定会心生歉疚，觉得都是自己嫁过来的关系。

「我们之所以让罗洁梅茵与亲族保持距离，就是不想让她成为下任领主。现在你居然想要求她与亲族亲近往来，难不成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们还是那么愚不可及，从不动脑思索、也不认真搜集情报吗？」

「不，怎么可能……」

实际情况恐怕正如艾薇拉所言，但这种时候兰普雷特总不能老实承认。打从韦菲利特在订婚后确定会成为下任领主，大家搜集起情报好像早就不如以往认真。

「该如何搜集情报、服侍主人，是你要思考的事情。但是，如今旧薇罗妮卡派已是穷途末路，你的处境多半又会十分艰难吧。如果韦菲利特大人愿意为你考虑那倒也罢，但那位大人好像一向比较偏袒旧薇罗妮卡派。」

虽然周遭的贵族一再把韦菲利特归为旧薇罗妮卡派，但其实他早在受洗后没多久便与薇罗妮卡分开。之后约莫六年的时间，都是遵循著领主夫妇的教育方针生活至今。更何况，他的个性本就不会特别偏袒某个派系。

「我的主人不会如此愚昧。而且他的个性坦率，十分愿意倾听他人的意见。」

兰普雷特语气坚定地如此表示后，艾薇拉缓缓吐了口气。

「是嘛。那么，韦菲利特大人就交给你说服了。但我绝不允许你们在协调派系关系时利用罗洁梅茵，否则只会让莱瑟冈古的贵族们觉得有可乘之机。」

听到这句提醒，兰普雷特直想叹气。看来若想瞒著艾薇拉取得协助，得找柯尼留斯或罗洁梅茵商量才行了。

「你们一定要小心。教人伤脑筋的是，好像就连波尼法狄斯大人也被拉拢过去了。他似乎一心想让罗洁梅茵离开神殿……」

「祖父大人吗？」

「没错。若取得了波尼法狄斯大人的协助，激进派的势力继续壮大，很有可能真的将韦菲利特大人排除。毕竟韦菲利特大人曾因白塔一事留下污点，之所以能成为下任领主，全是因为与罗洁梅茵订了婚约。一旦韦菲利特大人不在了，最适合成为下任领主的便是罗洁梅茵，这点任谁也看得出来。」

兰普雷特感觉到自己狂冒冷汗。一直以来他从没想过会与波尼法狄斯为敌的可能性，这下情况可糟了。

「你要提醒韦菲利特大人，今后采取任何行动，一定要以不刺激到莱瑟冈古一族为优先考量。至少得先等到领主夫妇下完处罚，重新编排好自己的近侍人选；又或者是等到他与罗洁梅茵结婚，莱瑟冈古的贵族们终于不得不放弃……」

兰普雷特点头听著母亲的忠告。若要等到领主夫妇重新编排好近侍人选，那不至于等上太久吧。

「抱歉打扰了。奥蕾丽亚大人，小少爷似乎肚子饿了。」

晚餐快用完之际，负责看顾孩子的奶娘前来呼唤奥蕾丽亚。看这样子，真的连顿饭也无法悠闲地吃。奥蕾丽亚道声失陪后先行离席。

「兰普雷特，母亲的生活将完全以孩子为中心。虽说你难得休假，但可不能为了自己的事情去麻烦奥蕾丽亚，反而应该多为她分忧解劳。」

艾薇拉睨了兰普雷特一眼，然后包含自己的经验在内，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产后的女性有多么辛苦。也许是近来在撰写故事的关系，艾薇拉一打开话匣子，便格外停不下来。

「再加上奥蕾丽亚生产时不可能找自己的亲族过来，最近又因为肃清的关系，从别馆搬到了本馆。她平常生活有多么戒慎恐惧，这我无法确切得知。但身为婆婆的我再怎么尽心尽力，终究比不上丈夫的细心关怀。像我那时候，卡斯泰德大人他可是……」

「那我便听从母亲大人的教诲，赶紧回房去为奥蕾丽亚分忧解劳吧。」

察觉到再听下去会没完没了，兰普雷特立刻决定逃离现场。因为关于自己出生时的情况，他早就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与其听母亲抱怨和说教，他更想去看自己的孩子。

为兰普雷特带路的侍从告诉他，奥蕾丽亚与孩子现在住在本馆的客房。

「既然搬来了本馆，我还以为奥蕾丽亚会住进我的房间。」

「兰普雷特大人房里有不少武器魔导具，并不适合女性与刚出生的孩子居住。另外，也因为刚生产完不久，奥蕾丽亚大人不想再花心力移动或是汰换家具。」

据说奥蕾丽亚表示，她现在什么也不想思考，所以与其花费心思布置房间，更想搬到生活必需品皆已备好的房间。兰普雷特可以理解，也觉得这很像她会说的话。

「现在小少爷正在喝母乳，请您安静入内，千万别吓到他。」

在侍从的催促下，兰普雷特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终于见到自己的儿子。记得刚出生时，儿子的脸蛋红通通又皱巴巴的，整个人像小动物一样，但此刻看来已是普通的人类婴儿。当时甚至小得彷佛张开双手便能捧住，但现在可能要动用两条手臂才抱得起来了。原先纤细的四肢也像寻常的婴儿那样变得白白胖胖，感觉就很好摸。

光是看著儿子拚命吸奶的模样，感动之情便在兰普雷特心中油然升起。

「……他长大了呢。」

「是呀，感觉一天比一天还要重。」

奥蕾丽亚轻笑回道。

「你在本馆过得还好吗？那个，毕竟要在母亲大人的监管之下，会不会不自在？」

「哪里，一点也不会。婆婆大人不仅代替我回绝了所有会面邀请，也拜托了公公大人，让我不必刚生产完就要去骑士团接受问话。她还帮忙找了值得信赖的奶娘，防止可疑人士入侵。我能够专心照顾这个孩子，全是多亏了婆婆大人。」

奥蕾丽亚似乎非常感谢艾薇拉。和煦的笑容看得出是发自内心，而非贵族特有的客套假笑。

「我的亲生母亲已经不在了，与妹妹的关系也不算好。即便当初留在亚伦斯伯罕结了婚，父亲大人的第一夫人也不会这么为我费心吧。多亏婆婆大人，我们过得非常舒适自在，你也要说声谢谢才行。」

奥蕾丽亚说之前肃清行动开始的时候，看到朵黛丽缇被捕，她还以为亚伦斯伯罕出身的自己下场只会更凄惨。没想到艾薇拉竟挺身而出，负责与骑士团周旋，还要自己躲到本馆避难。

「和我结婚以后，你现在的处境十分为难吧？如今还无法让孩子在亲族面前亮相，对此我也相当过意不去。」

「这不是你该烦恼的事情，我反而对你感到抱歉。从他领嫁过来以后，你心里一定很惶恐不安，最辛苦的时候我却不能陪在你身边。」

兰普雷特注视著努力吸奶的儿子，强烈感到想在近距离下更用心见证儿子的成长，以及自己身为父亲一定要保护好孩子。

「因为领主一族的近侍必须把主人摆在首位。虽然只有一段时间，但我也服侍过蒂缇琳朵大人，所以可以理解你的处境。」

兰普雷特的主人并不是亲妹妹罗洁梅茵，而是韦菲利特，近侍当中还多为这次遭到肃清的旧薇罗妮卡派贵族。往后与其他近侍相处时自己会面临怎样的情况，他多少预料得到。

「韦菲利特大人不是会在意派系的人，而且也愿意与人沟通。」

「我也很担心罗洁梅茵大人。先前我怀孕时，她不是十分关心我，还为我做了许多事情吗？所以，我希望她不要受到亲族的摆布。」

当年奥蕾丽亚是奉父亲之命修习骑士课程，又为了讨好乔琪娜而被迫成为蒂缇琳朵的近侍，留下过不好的回忆。所以，她不希望罗洁梅茵也遭遇到一样的事情。

「母亲大人很爱操心，凡事都喜欢提前烦恼，但也因此总会先想好对策，所以你不用担心。况且罗洁梅茵打从一开始就无意成为下任领主，不管莱瑟冈古的长老们说了什么，我想她也不会改变主意。再加上领主候补生们的感情很好，以下任领主韦菲利特大人为中心非常团结，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产生嫌隙吧。」

兰普雷特笑著向奥蕾丽亚保证。就在这时，婴儿「噗哈」地放开小嘴，奥蕾丽亚便将他抱起来轻轻拍背。兰普雷特看得目不转睛，正好与打嗝的儿子四目相接。

「看来是喝了很多，心满意足吧？他在笑耶。」

「哎呀，你认得父亲大人吗？那请父亲大人快点为你想好名字吧。」

奥蕾丽亚握著婴儿的小手微笑道，兰普雷特也笑了起来。

「没回来的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个人最推荐的名字是杰克雷特。」

度过了一段悠闲假期的兰普雷特并不晓得──

韦菲利特在与奥尔特温谈过话后，打从回领便对罗洁梅茵产生了不信任感；以及近侍当中有人正悄悄煽风点火，让不信任感更是成长茁壮……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V 回领与众人的近况

「噢噢噢噢！罗洁梅茵，你回来了吗！」

利用转移阵才刚从贵族院回来，我马上听到波尼法狄斯以惊人的大嗓门热情迎接。与此同时他还张开双手，夹带著彷佛有「咚咚咚」效果音的气势直奔而来，让我吓得一缩。下一秒，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便牢牢扣住波尼法狄斯的手臂：「请您冷静一点！」达穆尔也抓住他的披风说：「您吓到罗洁梅茵大人了！」在护卫骑士们的合力阻拦下，波尼法狄斯总算停了下来，不知所措地观察我的反应。

「罗、罗洁梅茵，你看，一点也不可怕喔。」

「祖父大人，我只是被您的气势吓到了而已。我回来了。」

我在寒暄的同时环顾四周。往年领主夫妇、卡斯泰德与艾薇拉他们都会来迎接我，但今天在场的只有波尼法狄斯，以及领主候补生的护卫骑士们与几名骑士团员。今年回领的顺序也和往年不太一样，齐尔维斯特吩咐过了：「别管年级，你们领主候补生要一起回来。」感觉得出气氛不同以往、十分凝重，我莫名有些不安。

「罗洁梅茵，你快点从魔法阵下来吧，不然夏绿蒂没办法回来。」

几步路外被护卫骑士们团团围住的韦菲利特开口提醒我。我点点头后与黎希达一起走下魔法阵，接著就和韦菲利特一样，马上被自己的护卫骑士们围起。

「罗洁梅茵大人，恭迎您的归来。」

「达穆尔、柯尼留斯、安洁莉卡，我回来了……哎呀，怎么没看到哈特姆特呢？」

「这次规定只有骑士能来迎接。此刻哈特姆特正不甘心地哀叹著为何只有护卫骑士能来，奥黛丽则负责看著他。」

「居然可以轻易制住那个哈特姆特，母亲真是太伟大了。」

我听著护卫骑士们诉说奥黛丽与哈特姆特是如何你来我往，同一时间夏绿蒂与她的侍从也利用转移阵回来了。确认夏绿蒂的护卫骑士们也包围住她后，波尼法狄斯轻抬起手宣布：

「嗯，那么大家往房间移动吧。在你们进入北边别馆之前，我会保护好你们，尽管放心吧。」

波尼法狄斯一声令下，领主候补生们便在护卫骑士的包围下开始移动。我正要迈开脚步，发现波尼法狄斯已经张开了手掌在等我。

「……那个，祖父大人，您不是说了要保护好领主候补生，那我抓住您的手没关系吗？」

「这您不必担心。我们绝不会让祖父大人伤到您分毫，请放心与他牵手吧。」

「柯尼留斯！」

就算被波尼法狄斯狠瞪一眼，柯尼留斯也不以为意，只是耸耸肩。

「其实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我喃喃说道，但还是和去年一样握住波尼法狄斯的手指，开始移动。

「祖父大人，我今年第一次上台接受最优秀者的表扬喔。君腾亲口称赞了我呢。」

聊起接受表扬一事后，波尼法狄斯高兴得彷佛是自己获奖了一样。但与去年不同的是，这次他的目光没有一直放在我身上，而是警戒著四周。

「……祖父大人，难不成城堡里头很危险吗？」

「近来情势已经稳定多了，但今天是领主候补生一同回来的日子，难保不会有贵族冲出来向你们求情，或是假装求情实则偷袭。毕竟你们在贵族院一直致力于让学生免于连坐，很容易成为他们的目标，所以要严加警戒。」

「那危险的只有贵族很多的城堡吗？外出会不会更危险？」

回到艾伦菲斯特以后，我本来还打算直奔自己的图书馆，但眼看光是从城堡的本馆走到北边别馆就受到了这么严密的保护，想要外出恐怕不太可能。对此，波尼法狄斯神色肃穆地摇摇头。

「很遗憾，现在你们能自由活动的范围仅限北边别馆……暂时得先忍耐一段时间，至少要等到庆春宴结束后，城堡里的贵族大都已经离开。麦西欧尔已经忍耐了整个冬天，相信罗洁梅茵身为姊姊也办得到吧？」

他说因为肃清行动一旦开始，城堡里可说是危机四伏，麦西欧尔便被禁止擅自离开北边别馆。据说就连儿童室也不准去，他等于被关在北边别馆里头。

「罗洁梅茵，你就趁这机会多陪陪麦西欧尔吧。我可是很期待今晚的晚餐。」

说完，波尼法狄斯指往北边别馆的方向。只见无法离开别馆的麦西欧尔正和自己的近侍们站在入口处，急不可耐地等著我们回来。

「哥哥大人、姊姊大人，欢迎回来！」

「我只能自己一个人待在北边别馆，实在太无聊了。而且跟以前住在本馆的时候不一样，平常几乎见不到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我本来还很期待去儿童室，结果也因为父母被捕后，担心孩子们有可能在情绪激动下做出失控之举，禁止我与他们接触……」

侍从们整理著从贵族院带回来的行李时，我们则接受了麦西欧尔的款待，一边喝茶一边听他讲述冬天期间发生了哪些事情。

原本肃清行动订在冬季中旬进行，但在取得马提亚斯他们提供的情报以后，便临时提前到了初冬。也因此学生们才刚去了贵族院，麦西欧尔马上就被带到北边别馆里不得离开。

刚举行完洗礼仪式的第一年冬天，就得独自一人待在别馆里度过，麦西欧尔说他非常寂寞。尽管芙萝洛翠亚不时会在百忙中抽空过来看他，但跟受洗前每天都能见面的情况终究不一样。这段时间麦西欧尔似乎过得闷闷不乐。

「可以说话的对象也只有近侍而已，所以我好高兴哥哥大人与姊姊大人们回来了。」

「虽说庆春宴之前都不能离开北边别馆，但我们兄弟姊妹四人就好好相处吧。」

紧接著我们便一起玩歌牌和扑克牌，直到侍从来请我们准备用晚餐为止。

这天的晚餐，我们领主一族全员到齐，热络地讨论著贵族院内发生的事情。好久没有这么多人一起用餐，麦西欧尔显得非常开心。听到艾伦菲斯特的书籍已经在学生间流行起来，以及自领因为发现了藉由祈祷可以取得更多加护后，更是受到重视，他的双眼闪闪发亮。

「今年获得优秀成绩的学生也比去年要多呢。同时还进行了好几个共同研究，成果也都得到肯定，可以说是十分了不起。」

「我本来还以为，宿舍里的学生会分成两派互相对立，没想到你们竟能领著众人团结一心，真是教我佩服，做得很好。」

芙萝洛翠亚与波尼法狄斯相继开口称赞后，齐尔维斯特也点点头。

「身为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你们的表现超出了我们的预期。身为父亲、身为领主，我感到非常骄傲。如今领内的情势在肃清过后变得混乱不已，我很期待你们再有所表现。」

「是！」

整个晚餐时间基本上只有称赞，但在进入尾声时，齐尔维斯特的目光忽然变得严肃，环顾在场众人。

「今日难得大家聚在一起用餐，为了度过愉快的晚餐时光，有些事情我暂且略过不提，但后天的第三钟将召开领主一族会议。会议上，可能会讨论到让人不太愉快的话题，但也只能我们一起面对。」

……后天的第三钟。

齐尔维斯特脸上的表情，就和我在城堡里感受到的气氛一样肃穆紧绷，我不禁吞了吞口水。

隔天用完早餐后，我向在领内留守的近侍们，介绍我在贵族院新收的近侍们。由于已经从贵族院回到领地，此刻泰奥多并不在这里，但其余所有近侍都到齐了。

「马提亚斯、劳伦斯、缪芮拉与谷丽媞亚这四人已经向我献名，成为我的近侍。另外其中的缪芮拉，她预计以后会改为向母亲大人艾薇拉献名。」

「一个是基贝·格拉罕的儿子马提亚斯，一个是基贝·威图尔的儿子劳伦斯吗？」

柯尼留斯的脸颊微微抽搐。马提亚斯与劳伦斯的父亲在已向乔琪娜献名的贵族当中，都是处于领导地位的人。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他们都已经献名了，请不要凶巴巴地瞪著他们。」

我板起脸孔护在四人前方。柯尼留斯轻叹口气，拍了拍我的头。

「我看过他们在领地对抗战上以及毕业仪式时的表现，也知道他们不会直接对你造成危害。但是，还是有很多贵族都认为孩子们也该连坐受罚。同时也有很多人认为，既然孩子可以得救，那自己也该有减刑的机会。」

「柯尼留斯只是担心，原本对他们怀有的愤怒与不满，可能会转而倾倒在主人罗洁梅茵大人身上。他并不是怀疑他们的忠心，也不是忌惮著他们会伤害您。」

达穆尔开口这么补充后，我小声说道：「柯尼留斯哥哥大人，谢谢你。」虽然早就知道回到领地以后，情况不会和在贵族院时一样，但现在看来前路果真漫长崎岖。

「之前举行仪式时哈特姆特来过贵族院，所以你们已经认识了吧？这边的达穆尔、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是护卫骑士。奥黛丽是侍从，也是哈特姆特的母亲。有关骑士的工作，请遵从达穆尔的指示。达穆尔，请加上马提亚斯与劳伦斯，安排好护卫骑士去神殿的顺序。文官们请和去年一样将情报分类，侍从们则请继续收拾吧。」

向近侍们分配好工作后，我再从自己的重要行李中拿出斐迪南给的魔导具。皮袋里的魔导具以及疑似写有机密任务的纸张，一直让我十分在意。

「那我进去秘密房间听魔导具的留言了。」

「听完以后，请把魔导具交给我吧。我再做成苏弥鲁布偶。」

我笑著对莉瑟蕾塔点点头，抱著装有魔导具的袋子进入秘密房间。把皮袋放下来后，我先播放了斐迪南在毕业仪式早上送的魔导具。

「虽然那时候听到的第一句就是训话，但最后应该会有一句称赞吧！我相信斐迪南大人！」

这么为自己打气后，我摸著魔石重新播放留言。然而，我的相信终究只是徒劳。教人哀伤的是，还真的从头到尾都是叮咛小语。

「斐迪南大人，太过分了。至少称赞我一句有什么关系嘛。就算不是『非常好』，有句『还可以』我也心满意足了啊……」

我难过地看著从头到尾都是训话的魔导具，再打开能阻隔魔力的皮袋，拿出里头的纸张和另一个录音魔导具。

「……嗯？」

明明东西都拿出来了，皮袋却还沉甸甸的，彷佛里头还有什么东西。我把手伸进去东摸西找，从形状感觉出了底下还有东西，但是拿不出来。

「是还有一层暗袋吗？」

至今因为外观与魔导具的重量，我直到现在才发现皮袋底下还有一层，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于是我打开纸张，上头是熟悉的斐迪南字迹。

「袋里的魔导具照著你的要求录了称赞。记得要时时收在皮袋里，以防被其他人听见。还有，这个魔导具只能在图书馆的秘密房间里播放。若不遵守规定，藏在皮袋底部的魔导具便会发动，录音里的称赞将自动销毁。」

「咦！？等、等一下！什么时候完成这种研究的！？」

我根本没听说斐迪南做出了可以自动销毁录音的魔导具。我反覆看了几遍纸上的警告后，便把录音魔导具收回皮袋里。真是好险。要是没先看说明书就播放录音，珍贵的称赞就全部消失了。

「幸好我没有先碰魔导具，幸好我是个比起声音会优先选择文字的人。」

尽管我非常好奇有哪些称赞，但为了不让其他人听到，斐迪南还特意录在了另一个魔导具里。直到可以去图书馆之前我只能忍耐，否则称赞要是消失了，会捶胸顿足的人可是我。为免其他人不小心碰到魔导具、导致称赞自动销毁，我把皮袋留在桌上，只带著录有训话的魔导具走出秘密房间。

「莉瑟蕾塔，这个是只有叮咛的魔导具。做成布偶以后，苏弥鲁就会以斐迪南大人的声音不停唠叨碎念喔。你真的确定要做吗？」

「当然。」莉瑟蕾塔露出欣喜的笑容收下魔导具。看来就算苏弥鲁布偶会以斐迪南的声音碎碎念，莉瑟蕾塔还是有办法觉得可爱。

……唔唔，莉瑟蕾塔对苏弥鲁的爱太了不起了。

「罗洁梅茵大人，您刚才拿进去的皮袋呢？」

「我留在秘密房间里面了。另一个魔导具似乎录了斐迪南大人的称赞，但他居然还设置了危险的机关，要是不在他规定的地方听，称赞就会自动销毁。」

闻言，黎希达咯咯笑了起来：「肯定是不好意思让您直接听到称赞吧。还真像斐迪南大人会做的事。」

……再怎么不好意思，也没必要设下会让留言自动销毁的机关吧！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V 兰普雷特与尼可拉斯

离开秘密房间以后，我和文官们一起将情报分门别类，第三钟响后则与其他兄弟姊妹一起练习飞苏平琴、阅读借来的书籍。这都是为了陪伴之前一直孤单一人的麦西欧尔。

「罗洁梅茵大人，很抱歉打扰了，下午方便占用您一点时间吗？我有几件事想告诉您。」

非常难得地，兰普雷特竟出声叫住了我，我不禁眨眨眼睛。目前我们不能离开北边别馆，也就无法预约会客室。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呢？我转头看向黎希达。

「黎希达。」

「难得兰普雷特大人找您，想必是有要紧的事情吧。今天下午并没有什么行程，要与人会面并无问题，请大小姐直接使用自己的房间吧。但是，记得让莱欧诺蕾与安洁莉卡一同在场。」

由于身分是未婚妻，也算是自家人，黎希达要求莱欧诺蕾与安洁莉卡也必须在场。闻言，我仰头看向兰普雷特。

「感激不尽。那么下午见。」

用完午餐，兰普雷特很快来到我的房间。泡好茶后，侍从们全退了出去。

「难得兰普雷特哥哥大人开口跟我说话，我吓了好一大跳呢。」

「……因为这件事应该要我亲口告诉你。」

兰普雷特搔搔脸颊后咧开嘴角。看著他像是想到了重要事物的温柔笑脸，我立刻意会过来。

「是小宝宝出生了吧？」

「嗯，初冬时出生的。本来预估秋季尾声就会出生，但这孩子似乎比较我行我素一点，结果拖到了入冬以后才出生。」

「恭喜哥哥大人。那要马上庆祝……」

「罗洁梅茵，我们就是担心你会这么说而不知节制，才会之前都没告诉你。」

柯尼留斯一脸无奈地出声制止，要我别大张旗鼓地庆祝。

「为什么？既然是同母的兄弟姊妹，庆祝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好比这次芙萝洛翠亚也怀孕了，但由于我和她的小孩是同父异母的关系，所以要等到孩子举行洗礼仪式后才能会面。而我与兰普雷特算是同母手足，所以我一直期待著见到他的小宝宝。

「你有这份心意我很高兴，但孩子出生一事暂时还不能向家人以外的人透露。因此，恐怕不太方便举办庆祝会。」

「这是为什么呢？」

孩子出生以后，平民的庆祝方式就是告知左右邻居，让大家记忆下来。至于贵族，虽然直到举行洗礼仪式前不会让亲族以外的人知道，但也只是不刻意声张，我记得并没有不能庆祝这种规定。

「今年冬天遭到肃清的，全是薇罗妮卡派以及向乔琪娜献名的贵族。换言之受到惩罚的，主要都是与亚伦斯伯罕有血缘关系的人，以及备受那些贵族关照的人。因此，亚伦斯伯罕出身的奥蕾丽亚与她的孩子，势必会受到严格检视。所以这件事只能我们一家人自己知道。」

兰普雷特说完，柯尼留斯也点点头，摆出执行任务时的严肃表情看著我说：

「今年我们并未与你一起前往贵族院，所以进行肃清时一直是待在第一线，也很有可能在不自觉间得罪了某些人。之所以不想让你大肆庆祝，便是基于这个理由。」

「现在奥蕾丽亚也很紧张那些偏向亚伦斯伯罕的贵族，担心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所以只想平静安稳地度过这段时间。为了奥蕾丽亚与孩子的安全，这件事也希望你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

本来总让人觉得靠不住的兰普雷特，此刻的表情却与说过「我会保护家人」的父亲重叠在了一起，我不禁有些高兴。

「知道了，我会保密的。这都是为了保护家人嘛。虽然我很想冲回去大肆庆祝一番，但一切还是以安全为上。我会忍耐的。不过，只是在这里问问情况的话应该没关系吧？小宝宝现在怎么样了呢？」

听我这么一问，兰普雷特立即露出傻笑。

「奥蕾丽亚因为半夜也要喂奶的关系，成天总是睡眼惺忪；小宝宝倒是充满了活力，最近也开始会挺直脖子了。为了确保安全，他们现在还从别馆搬到了本馆。」

兰普雷特还说，他曾经这么调侃奥蕾丽亚：「我看你除了喂奶以外都在睡觉嘛。」结果被艾薇拉臭骂一顿：「做母亲的就是这么辛苦喔！」我试著想像了有小宝宝的生活后，脑海中旋即浮现与加米尔生活过的短暂时光。

「对了，那柯尼留斯哥哥大人与莱欧诺蕾预计什么时候结婚呢？」

柯尼留斯似乎已经继承了艾克哈特的宅邸，会在今年夏天举行星结仪式吗？我转头看向坐在一起的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你那种像在看好戏的表情，跟母亲大人还真是如出一辙。」柯尼留斯嘀咕说著，与莱欧诺蕾对看一眼。

「按照正常程序，我们也预留了一到两年的准备时间。反正现在已经订婚了，不必急著举行星结仪式吧？」

「是呀。我的想法和柯尼留斯一样，至少要等到领内的情势稳定一点后再说。」

两人的感情看来很好，真不错。

「等柯尼留斯哥哥大人与莱欧诺蕾要举行星结仪式，到时候我一定盛大给予祝福。尽管包在我身上吧！」

「不了，一般就好！你要是盛大给予祝福，后果肯定不堪设想。」

「不行不行，那可是哥哥大人的星结仪式。我一定卯足全力给予大量祝福，不输给王族的星结仪式……！」

「拜托千万不要！」

柯尼留斯拚了命摇手制止。看著他慌乱的反应，莱欧诺蕾笑得十分开心。

「开心的谈笑就到此为止。可以聊聊比较严肃的事情吗？」

兰普雷特抬起手来打断我与柯尼留斯，大家一致正色。

「是有关尼可拉斯的事情……」

尼可拉斯是卡斯泰德第二夫人朵黛丽缇的儿子。虽是我的异母弟弟，但由于朵黛丽缇服侍过薇罗妮卡，又对斐迪南抱有恶意，因此大家都要我避免与他接触。

「这次朵黛丽缇也被逮捕了，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是的。好像是因为她对薇罗妮卡大人十分忠心，帮忙做过许多事情。」

「然后我要告诉你的是，尼可拉斯现在人在儿童室里。」

兰普雷特说完，我睁大眼睛。

「他还在儿童室里吗？只要父亲大人去接他，他就可以回家了吧？明明有能接他回去的父亲在，居然整整一个季节都把尼可拉斯丢在儿童室里，未免太可怜了。」

我皱起脸庞这么表示后，柯尼留斯沉下脸来。

「因为父亲大人要负责指挥肃清行动。他似乎抽空去看了几次尼可拉斯，也与他谈过话，但不可能把他接回去。总不能让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住在别馆吧？」

「……但本馆还有母亲大人在啊？不一定要让他住在别馆吧？」

我喃喃说完，兰普雷特与柯尼留斯都是一愣。

「母亲大人并不是尼可拉斯的母亲，怎么有办法把他接回去？」

「咦？没办法吗？」

「罗洁梅茵大人，您因为在神殿长大，又在受洗时成为艾薇拉大人的孩子，可能不太了解同母手足与异母手足的差异吧。首先要有母亲的许可……以尼可拉斯为例，便是朵黛丽缇大人必须先提出请求，托付给艾薇拉大人后，她才能把尼可拉斯接回去。但由于朵黛丽缇大人目前被捕，无法询问她本人的意愿。」

莱欧诺蕾帮忙说明后，柯尼留斯与兰普雷特都点头说：「果然罗洁梅茵不太能理解吧。」安洁莉卡也一副好像听懂的表情跟著点头。

「没有生母朵黛丽缇的许可，母亲大人若想把尼可拉斯接回家，就必须将他收为养子。但明明朵黛丽缇受完应有的惩罚后就会回来，若只为了让尼可拉斯离开儿童室就把他收为养子，这种做法不切实际吧？母亲大人也说过，尼可拉斯最好还是待在儿童室里。她说不能够没问过朵黛丽缇，就抢走她的孩子。」

即便就住在本馆旁边的别馆里，异母手足也会被当成是另一个家庭的人看待──轮到自己面对这样的事实后，我大受冲击。如果只因为母亲不同，就有这么大的差异，那么还留在儿童室里、没能被接回家的孩子，说不定比我预期中还多。

「我还以为只要父亲把孩子接回家，即便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其他妻子多少也会帮忙照顾……」

「虽然尼可拉斯与马提亚斯他们现在都免于连坐受罚，但说到底仍是罪犯的孩子。只是没有受罚而已，大家的观感还是不会轻易改变，所以很少有人会愿意把他们接回家里住吧。」

尽管程度有差，但丽乃那时候，社会大众对罪犯家属投以的眼光一样很不友善。听完莱欧诺蕾的补充，我只能小声反驳：「可是，尼可拉斯还只是九岁的孩子……」

「罗洁梅茵，是已经九岁了。没人知道朵黛丽缇至今都对尼可拉斯灌输了怎样的观念，看到自己的父亲逮捕了自己的母亲，他又有怎样的想法。一思及此，我一点也不想让他进入本馆。尤其尼可拉斯为了成为见习骑士，一直在接受训练。」

柯尼留斯说完，兰普雷特也耸耸肩。

「尼可拉斯的体格很好，祖父大人也说过他资质不错。万一他情绪失控了，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所以我反对把他接回本馆。目前比起异母弟弟，我更想保护好奥蕾丽亚与孩子。如果身体还是以前的状态，奥蕾丽亚也能轻易地压制住尼可拉斯，但她现在可是刚生产完。」

……明明奥蕾丽亚总是戴著面纱，慢吞吞地移动，听到她居然可以轻易地压制住一名见习骑士，真让人有些无法相信呢。

虽然曾听说奥蕾丽亚修习过骑士课程，但给人的感觉一点也不像骑士。

「朵黛丽缇一直都很敬仰薇罗妮卡大人，也辱骂过斐迪南大人，还曾因为艾克哈特哥哥大人献了名，和收养了会出入神殿的罗洁梅茵，嘲笑过母亲大人。虽然她非常偶尔才会来本馆，但我很讨厌她，也不想接纳由她养大的尼可拉斯。在她接受完处罚回来前，我认为尼可拉斯最好还是待在儿童室。」

「这样啊……」

虽然能够理解尼可拉斯的处境，但内心深处还是闷闷的很难受。明明还没有犯下任何的过错，世人对他们真是太严苛了。

「……庆春宴结束以后，到底有多少孩子还是不能离开儿童室呢？不能把那些孩子送去孤儿院吗？」

为了让他们可以稍微避开众人的眼光，我忍不住脱口说出心里的想法。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都瞠大眼睛。

「罗洁梅茵，你在想什么！？」

「罗洁梅茵大人，这件事必须谨慎思考，不能临时起意便揽下来。」

或许确实不该临时起意就揽下来，但要把无法离开儿童室的孩子们就这么丢著不管，我实在是不忍心。既然他们要在城堡的本馆里生活，代表随时随地都得承受贵族大人们的眼光。

「兰普雷特哥哥大人，夏绿蒂的近侍当中，应该有人在儿童室那里负责监督，我想了解一下冬季儿童室的情况。柯尼留斯哥哥大人，请把哈特姆特叫进来，我想问他有关孤儿院的事情。」

兰普雷特与柯尼留斯一脸莫可奈何地走了出去。可能就在旁边待命而已，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哈特姆特便笑吟吟地走进来。

「罗洁梅茵大人，您找我吗？」

我向哈特姆特简单说明了下尼可拉斯目前的情况，再请他告诉我孤儿院现在的情况，以及到了春天会有多少孩子被父母接回去。

「目前为止，父母表示想接回去的孩子共计五人。至于第二夫人或第三夫人的孩子，确实几乎没有人想带走。未拥有魔导具的孩子，更是完全无人闻问。」

「……是嘛。你觉得孤儿院有办法收容那些被留在儿童室里的孩子吗？」

我发问后，哈特姆特垂下橙色双眸，思考了一会儿。

「只是收容的话并无问题。因为他们生活所需的费用就和儿童室一样，可以从父母或遭到肃清的贵族那里徵收。但与尚未受洗的孩子们不同，此刻儿童室里的孩子，都已经被视为是贵族。无法保证他们会乖乖听从灰衣神官及灰衣巫女的指示，而且若想让他们穿上灰衣过生活，恐怕也不容易。」

关于肃清过后孤儿院目前的情况，我还没有亲眼确认过。正式说来还未受洗的孩子并不算是贵族，但此刻儿童室里的孩子们已经是明确无疑的贵族。

「罗洁梅茵大人，韦菲利特大人请求入内。」

谷丽媞亚前来通报后，我点了点头。韦菲利特随即一脸不安地走了进来：「我听兰普雷特说你在计画某些事情。这次你又想做什么了？」

「但感觉很难实行呢。」我摇头回应后，再大略说明了自己想把儿童室里的孩子们送去孤儿院的想法。韦菲利特愕然地叹口气。

「……只是出于同情，就想帮助他们远离旁人的目光吗？但就算把他们藏起来，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毕竟他们的亲人犯了罪、正在接受处罚，这是不争的事实吧。应该要让他们知道自己并没有做错事情，然后要抬头挺胸，而不是躲起来过生活。」

韦菲利特直视前方说道。他说根据自己的经验，贵族的指指点点永远也不会消失，所以就算暂时把孩子们藏起来也不会有任何帮助。

「我的确是想帮助孩子们避开众人的眼光，但另外也是因为冬季期间，麦西欧尔去不了儿童室，都是待在北边别馆，在近侍们的陪伴下一个人学习吧？」

「嗯，他是这么说过。」

「要是老师们都过来指导麦西欧尔，那没有老师在的儿童室到底是怎样的情况呢？以后他们还得继续留在儿童室里，那能得到贵族应有的教育吗？」

「这种事用不著你来烦恼，应该要找负责管理儿童室的母亲大人商量，再请她作好安排。你不应该插手别人的工作。」

听到韦菲利特这么说，我顿时有些放松下来。确实这不是我该思考的问题，我能做的就是向芙萝洛翠亚询问现在的情况，然后请她设法处理。

「你不用管儿童室里的所有人，目光先放在尼可拉斯身上就好了。」

「尼可拉斯吗？」

我歪了歪头，不明白韦菲利特为什么这么说。

「对。」他点点头。「我听说尼可拉斯身为上级见习骑士，很希望可以侍奉领主候补生，而他最想侍奉的人就是你。看到波尼法狄斯大人那么疼爱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他好像很想加入他们，也很羡慕柯尼留斯跟你的感情这么好。」

出乎意料的话语让我眨眨眼睛，这些事情我从来没听说过。

「但尼可拉斯因为跟你是异母手足的关系，根本无法靠近你，也没能跟你说上半句话。虽然向父母表示过想服侍你，却被一口回绝。」

「韦菲利特大人，一口回绝的并不是家父，而是他的母亲朵黛丽缇。她说她绝不允许自己的儿子去服侍神殿出身的罗洁梅茵。」

兰普雷特叹著气订正道。但是这样听来，尼可拉斯想当我的近侍一事是真的。从没与他说过半句话的我，抬头看向禁止我们两人接触的柯尼留斯。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我完全不晓得尼可拉斯想当我的近侍。而且我也从来没听说……」

「因为尼可拉斯去服侍韦菲利特大人是最好的安排，这件事已成定局。薇罗妮卡大人一向非常疼爱韦菲利特大人，尼可拉斯如果去服侍他，相信朵黛丽缇不会反对，刚好也能实现他想当领主候补生近侍的心愿。近侍当中又有兰普雷特哥哥大人在，想与我们培养手足之情也有的是机会。」

柯尼留斯微笑说完，韦菲利特摇了摇头瞪向他。

「可是，尼可拉斯并不想服侍我吧。他在儿童室里都已经过得那么备受拘束，居然连自己的心愿也无法实现，未免太可怜了。那些免于连坐的孩子们不是也能选择自己的主人吗？」

「朵黛丽缇对薇罗妮卡大人忠心耿耿，倘若尼可拉斯不是她的孩子，我可能也会与您有一样的想法吧。但免于连坐的学生们能够选择自己的主人，前提是必须献名。假使尼可拉斯和马提亚斯他们一样已经献了名字，我或许多少也能信任他。」

柯尼留斯带著明显并不发自内心的假笑说完，韦菲利特的脸色微微一僵。兰普雷特先是睨了柯尼留斯一眼，然后无奈叹气。

「韦菲利特大人，朵黛丽缇一直以来都带有严重的偏见。她曾经主张，罗洁梅茵是与斐迪南大人联手欺骗了奥伯，才成功当上养女，还说她使了阴险至极的手段陷害前任神殿长，甚至用计把薇罗妮卡大人也拖下水来。」

……其实真正的情况是，斐迪南大人利用我设下了圈套以后，养父大人才刚跑来插一脚，前任神殿长与薇罗妮卡大人就自投罗网了呢。

回忆起当时的事情，我轻叹口气。我与朵黛丽缇素未谋面，虽然同情尼可拉斯，但艾薇拉与柯尼留斯他们会不想接纳他也是无可厚非。

「罗洁梅茵大人大概会说：『小孩子是无辜的。』『他什么都还没有做。』很轻易便能接受尼可拉斯吧。但我身为护卫骑士，绝不允许危险人物有一丝一毫接近您的机会。况且现在的情势本就非常危险。」

柯尼留斯抢先一步，把我可能会说的话说了出来。眼看护卫骑士们一致点头，想与尼可拉斯对话恐怕是不可能的了。

……但我真的好想找个机会，与他面对面好好谈一谈呢。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V 领主一族的会议

隔天第三钟，我们领主候补生各带了一名文官与一名侍从，护卫骑士则是全部带著，离开了北边别馆。果然因为加强警戒的关系，今天并没有使用之前常用的会议室，而是整理了本馆里靠近北边别馆的一间宽敞会客室。出席成员有齐尔维斯特、芙萝洛翠亚、波尼法狄斯、韦菲利特、夏绿蒂、我以及麦西欧尔。麦西欧尔彷佛是取代了往年都会出席的斐迪南，也带著自己的近侍们走进会议室。会议旋即开始。

「这次有很多事情要向各位报告。首先，是芙萝洛翠亚怀孕了。她预计会在夏季尾声到秋天之间生产。接下来有好一段时间她可能经常身体不适，今后分配工作时也都会考量到这一点。」

齐尔维斯特此话一出，会议室内一片哗然。还有些人面面相觑，困惑著那迎娶第二夫人的计画以及往后的公务该怎么办。但是，早已知道芙萝洛翠亚怀孕一事的我并不困惑，最先开口道贺。

「养母大人，恭喜您怀孕了。真期待秋天的到来呢。」

「罗洁梅茵，谢谢你。」

芙萝洛翠亚松了口气似的扬起微笑，麦西欧尔也开心道贺。

「母亲大人，恭喜您。我要有弟弟或妹妹了吗？」

「没错。但这件事暂时不能对外公开，知道吗？」

齐尔维斯特环顾会议室内包含近侍在内的所有人。听到怀孕消息后，一直低著头神情有些僵硬的夏绿蒂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来说：

「当然不能让母亲大人遇到危险，所以我会保密，也会全力提供协助。」

「夏绿蒂，谢谢你……接下来的报告，主要是关于冬季的肃清行动。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重新整顿艾伦菲斯特，这点相信各位也都明白。」

与冬季肃清行动有关的报告开始了。内容包括接获马提亚斯他们提供的情报以后，肃清计画便提早进行；行动时，决定优先逮捕确定已向乔琪娜献名的人；突袭冲进基贝·格拉罕的冬之馆时，有不少人都当场了结了自己的性命，但是检查后却发现，大多数人都不是在艾伦菲斯特有过登记的贵族。

「父亲大人，我不明白。意思是基贝·格拉罕宅邸里的人，很多都不是艾伦菲斯特的贵族吗？」

「举行洗礼仪式时，不是都会在一块牌子上登记魔力吗？我们拿了那些牌子与尸体上的魔力作比对，想要查清他们的身分，却有好几个人都核对不到结果。正确地说，是好几具尸体。」

最后一句话让我直打冷颤。但对于未曾登记过魔力的人，我倒是有个猜测。

「那些没有登记过魔力的人，说不定是身蚀士兵喔。我第一次遇袭的时候，还有夏绿蒂差点被掳走的时候，攻击我们的都是身蚀士兵吧？」

至今我已经碰上身蚀士兵好几次了。比如见习青衣巫女时期第一次为了祈福仪式外出、在离开格拉罕的时候；还有我和多莉在平民区差点被掳走那次；连导致我在尤列汾药水里睡了两年的那次遇袭也是。他们还曾掳走神殿的灰衣神官。

「嗯，夏绿蒂受洗当天，在袭击后就自爆的士兵们同样也是来历不明。很有可能这些人的身分都一样。」

「……那个，基贝·格拉罕也自爆了吗？我有些无法相信……」

我看向据说带头冲进了冬之馆的波尼法狄斯。他眉头深锁，脸色凝重地缓缓开口。

「我并未亲眼看到他爆炸的瞬间，只是从现场情况推断出了这个结果……我本来想打头阵杀进去，用思达普抓住所有人，但反对的人都说这么做太野蛮了，再加上宅邸的管家也想尽办法拦住我们。大概是因此拖延到了一点时间，我赶到他们集会的房间时，房内已是一片火海，遍地都是烧焦肉块。」

波尼法狄斯用平淡的语气述说著，但当时房间的惨状简直太过恐怖，我完全不敢想像。他还补了一句：「对了，我冲进屋里的时候管家也自爆了，玄关一带惨不忍睹。」当下我只想把耳朵摀起来。我拚命把血肉淋漓的想像画面赶出脑海，搓了搓窜起鸡皮疙瘩的上手臂，继续聆听波尼法狄斯的说明。

「我们根据散落一地的残骸上存有的魔力，与领内完成登记的名牌作了比对。调查在场那些人的身分以后，发现有好几个人从未登记过魔力。至于基贝·格拉罕，是根据其左手上的戒指与家徽，也拿了名牌与魔力作比对，证实是他本人没错。但是，我总觉得这只是他的障眼法，因为遗留在现场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波尼法狄斯身为武人，直觉似乎强烈在告诉他这不对劲，但根据现场遗留的物品加上自己亲眼所见，又没办法断言「基贝·格拉罕还活著」。

「有没有可能基贝·格拉罕是故意把手留下来，自己逃了出去？」

韦菲利特提出这个疑问后，波尼法狄斯盘起手臂发出沉吟。

「从当时屋内的血腥味与残骸的余温，可以肯定我冲进房里的时候，他们才刚自爆没多久。宅邸四周又有骑士团团包围，也没人看到有骑兽往外出逃。地下又有食魔力兽，贵族想要由此逃脱也是不可能的事，所有出口更是皆有平民士兵看守。我们也从未接获通报，说有平民形迹可疑或是遭受到攻击。」

波尼法狄斯说完，齐尔维斯特点了点头接著补充。

「而且为免贵族逃脱，我还把城市结界的警戒等级调到最高，也在北门部署了骑士，更通知平民士兵绝对不能放马车通行。据我接到的报告，不曾有贵族利用骑兽或是马车逃出艾伦菲斯特。」

但即便种种迹象都显示不可能，波尼法狄斯似乎还是不相信基贝·格拉罕已经死了。

「由于波尼法狄斯怎么也消除不了疑虑，我们便根据马提亚斯提供的情报，对于确定已向乔琪娜献名的人，利用名牌处刑完毕。」

「……是指黑暗之神的那个吗？」

想起了曾在哈塞看过的、使用登记证所执行的死刑，我心惊胆跳地这么问道。斐迪南带我预习领主候补生的课程时，曾教过这个魔法。由于现场有领主候补生以外的人在，我问得非常含糊，但齐尔维斯特显然听懂了我的意思。他神色肃穆地点一点头。

「可是，养父大人。如果不在奥伯能支配的范围里，那个魔法不是就无效吗？」

「罗洁梅茵，贵族要如何不使用骑兽或马车就离开艾伦菲斯特？」

「呃、呃……利用转移阵之类的？」

「转移活人所用的转移阵，需要奥伯的许可吧？基贝·格拉罕没办法使用。」

齐尔维斯特一脸傻眼地反驳了我拚命挤出的答案。确实斐迪南在为我说明转移阵的时候，也说过转移活人造成的影响太大，只有奥伯能够制作与发动。

「总之，我们找到了与名牌魔力相符的残骸，也利用名牌处决完毕。基贝·格拉罕戈雷札姆已经死了。比起这件事，还是继续讨论领内的现况吧。」

齐尔维斯特作出结论，判定基贝·格拉罕已经死亡后，接著讨论下一个议题。

「如今我们面临的难题，便是不确定还有没有其他已经献名的贵族。献名基本上是秘而不宣的事。虽然根据马提亚斯的情报，逮捕到的那些人可以肯定已经献名，但就连他们的记忆也因为图鲁克的关系而模糊不清，导致献名者的调查毫无进展。」

他说他们只能根据各种关联加以推测，但为了避免处决到无辜的人，必须非常谨慎。

「啊，对了。罗洁梅茵、韦菲利特、夏绿蒂，那些已向你们献名、免于连坐的孩子，骑士团会暂时借走他们去协助调查。」

格拉罕、威图尔与巴赛尔等地的基贝都向乔琪娜献了名，若想前往他们所管理的土地进行搜索，似乎需要孩子们帮忙。

「肃清结束后，骑士团曾前往各个基贝的夏之馆展开搜查，但基贝的宅邸里有很多房间都只有登记过魔力的血亲才打得开，因此很多地方我们都进不去。一旦新的基贝上任，原有的那些秘密房间就再也无法打开，所以我们想赶在那之前搜查宅邸。」

当初孤儿院长室的秘密房间也是在我重新登记过魔力后，之前的秘密房间就再也打不开了。同样地，基贝一旦换人、重新登记魔力，有些地方会再也进不去吧。

「我明白要尽快搜查宅邸的理由了。我会吩咐马提亚斯、劳伦斯与缪芮拉，让他们与骑士团一起行动，协助调查。但是，绝不能无礼地对待他们喔。因为他们三个人已经是我的近侍了。」

我看向骑士团长卡斯泰德这么叮咛后，他露出可靠的笑容点头。

「罗洁梅茵大人这番话，我会确实向骑士团的团员们转告。当然，我们也不会无礼地对待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的近侍。」

话一说完，他淡蓝色的双眼忽然亮起厉光。

「但是同时，也请三位要以主人的身分提醒他们，届时务必配合骑士团的调查，也别试图隐匿父母或亲人的罪行。」

「是。」

为了拯救他们的性命，这是必要的协助。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也一脸认真地点点头。

「再来，身为一个大人，要告诉你们这种事情实在是过意不去又没面子……」

说话时齐尔维斯特满脸疲倦，指尖在叠起的木板上敲了两下。

「你们也知道，长年来艾伦菲斯特一直是下位领地，很少有大人懂得如何与上位领地往来吧？如今又因为排名提升过快，他领都希望我们表现出上位领地该有的样子。」

这件事已经在贵族院被提醒过很多遍了，所以我们一致点头。

「然而，现在因为肃清的关系，不仅领内贵族的人数减少了，看到一些位置在有人被捕后空了出来，贵族们也开始在暗中蠢蠢欲动。眼下应该先处理好领内事务，而不是努力学习该如何正确与他领交流。」

齐尔维斯特说这次因为有好几名基贝被处刑，其余贵族都开始互相牵制，想要坐上基贝这个位置，所以现在根本没有余力去管他领的看法。

「我知道孩子们非常努力，也知道你们因为订下了目标要一起提升排名与成绩，才能在听到肃清这个消息后即便人心惶惶，所有学生还能团结一心。但是说来惭愧，大人实在跟不上你们成长的速度。因此，我们希望贵族院的排名暂时都维持不动，甚至是最好降回第十左右。这是领内大人的共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愣愣张大嘴巴。本来还说大人会努力拿出上位领地该有的表现，没想到接著却是要求我们降低排名，甚至还不是先维持在原本的排名。

「……所以领内大人的共识，就是希望排名下降吗？」

在贵族院为了努力提升成绩，我们分成了好几组互相勉励。最终学科取得了优秀的成绩，老师还称赞我们，当时大家开心的笑脸闪过脑海；随著艾伦菲斯特一跃成为上位领地，近侍们也不断摸索尝试，努力学习该如何与他领往来。然而现在，我们却要告诉大家得降低领地排名才行吗？

「罗洁梅茵，这也是支持你的莱瑟冈古贵族们的共识。」

站在齐尔维斯特身后的卡斯泰德说道，表情有些苦涩。

「莱瑟冈古的贵族们吗……？」

「没错。一接到贵族院送来的情报，我们便提前进行肃清，往亚伦斯伯罕靠拢的高层贵族几乎被扫荡一空。眼看敌对势力遭到消灭，长年来的梦想与心愿得以实现，听闻前任基贝·莱瑟冈古在心满意足下登上了通往遥远高处的阶梯。」

始料未及的消息让我睁圆双眼。

「曾祖父大人前往遥远高处了吗？」

「听说他临终前既感谢又满足，认为罗洁梅茵是神为了莱瑟冈古所派来的。还希望可以的话，罗洁梅茵能够成为奥伯。」

我想起了那位对亚伦斯伯罕和薇罗妮卡憎恨到了骨子里的曾祖父大人。还以为他与韦菲利特谈过话后，又得到了保证，可以稍微放下心结，但现在看来显然没有。听到他因为进行了肃清而心满意足地咽下最后一口气，还认为都是多亏我的关系，甚至留下遗言希望我成为奥伯，我只觉得心烦意乱。

「那个，父亲大人。前任基贝·莱瑟冈古过世与领地的排名有什么关系吗？」

韦菲利特一脸纳闷地发问后，芙萝洛翠亚微微垂下目光。

「随著前任基贝前往遥远高处，要消除与旧薇罗妮卡派的对立便变得容易许多，也没有必要再为了赢过亚伦斯伯罕而提升领地排名。莱瑟冈古的贵族们似乎认为，接下来应该把心力投注在稳定领内的情势上，而且既然领地整体都觉得有负担，那再继续提高领地排名也没有人会高兴。」

虽然我早就听说过大人跟不上排名上升的速度，但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让大家困扰到了会说出「没有人会高兴」这种话。

……枉费大家在贵族院还一起思考、一起努力，就为了提升排名，结果这些全是多此一举吗？

我会提升艾伦菲斯特的领地排名，并不是为了莱瑟冈古。一部分是因为有个目标才能让宿舍里的学生团结起来，另外也是为了避免斐迪南在前往亚伦斯伯罕后被人看轻。而且，明明是齐尔维斯特说过希望我们能提升领地排名，现在却又说「最好降到第十名左右」，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就连斐迪南大人也说过，他在亚伦斯伯罕的时候得负责指导莱蒂希雅大人，所以要是艾伦菲斯特不努力表现会很困扰喔？

「其实说得极端点，积极与上位领地接触、还与王族有往来的人，只有罗洁梅茵而已。贵族们都在说，只要你行事低调些，艾伦菲斯特的排名应该就不会再往上升吧。毕竟你太过引人瞩目了。不仅连续三年取得最优秀成绩，还与王族有深交。若再继续引来瞩目，领内将因下任奥伯之位而掀起不必要的纷争。希望你今后能谨言慎行。」

原来最好是我不要太过努力。这么说来，今年斐迪南也没有称赞我。就是因为我对艾伦菲斯特造成了困扰吗？这个想法刚闪过脑海，不仅得到最优秀表彰时的欢喜立刻烟消云散，回忆里站在台上看见的光景也从彩色转成了黑白。

「当面与你谈过话的基贝们都晓得你无意成为奥伯，但是其他贵族似乎都以为你有意坐上奥伯之位。现在你只能以实际行动表示，自己无意成为奥伯。」

……也就是说，为了不要因为奥伯之位而掀起无谓的纷争，我最好尽量别在贵族面前现身吗？我最好离开？

剎那间，对工作的责任心、想要努力的心情等等，这些好像很重要的东西都从我体内一溜烟消失。为免自己再做出多余的举动，我只想窝进图书馆。

「……这样倒是刚好呢。那之后不管要奖励还是惩罚贵族，或是把他们拉拢到自己的派系来，只要我不在场，贵族们的眼光就会不一样吧。要如何整顿肃清后一片混乱的艾伦菲斯特，以及要如何管理贵族们，就交给身为奥伯的养父大人与身为下任奥伯的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了。」

此刻我已经什么也不想做，只想窝进自己刚得到的图书馆以及离平民区近一点的神殿里，所以真的是很刚好。我这么心想著微笑后，韦菲利特彷佛找到了新目标般，露出灿烂的笑容点头。

「嗯，我会努力带领贵族并平息城堡的混乱，成为大家认可的下任奥伯。」

……明明大家在贵族院的努力只换来一句「没有人会高兴」，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一点感觉也没有吗？还要我们把好不容易升上去的排名再降回去喔？

明明听到了一样的话，为什么他有办法露出那么充满希望的笑容呢？我感到匪夷所思的同时，也把自己手头的事情丢给他们。

「我在贵族院的图书馆，还把春天仪式会用到的舞台设计图和魔法阵画了下来。这些东西也交给养父大人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请为派系所用吧。」

我只是想赶快脱手有可能会被叫回城堡的事情，韦菲利特听了却高兴地表示：「那真是太好了。」

「我也觉得太好了。因为这样一来，我就能把心力投注在神殿与平民区那边。」

心想这么做对双方都有好处的我，宣告自己接下来将待在神殿。然而，齐尔维斯特却面有难色地摇摇头。

「不，我想请你填补芙萝洛翠亚的空缺。」

他希望我以未婚妻的身分辅佐韦菲利特，一边透过茶会这类的女性社交活动拉拢女性贵族，一边协助芙萝洛翠亚处理公务。但老实说，如今斐迪南离开了，我根本找不到人可以商量有关神殿的大小事，光靠我和近侍们都不晓得能否让神殿维持正常运作了，还要我协助芙萝洛翠亚处理公务实在强人所难。况且，现在连在贵族院我都没有必要努力，更提不起劲去举办麻烦的茶会。

……如果想要降低排名，我社交表现失败一点不是正好吗？

「身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未婚妻，这些确实本是我的份内工作吧。可是，处理公务与举办社交活动这些事情，夏绿蒂不是比我更适合吗？我应该把心力投注在神殿与孤儿院上，而且还得与商人协调沟通。」

如果要作好准备迎接他领的商人，这件事可是马虎不得。万一让他领商人看到艾伦菲斯特领内一片混乱的样子，肯定会影响到今后领地间的关系。对于我的主张，齐尔维斯特想了一会儿后表示赞同：「嗯，你说得也对。」

……因为，如果是为了平民区的大家，我还能再努力一下。

想起与父亲的约定，我努力搜集不知道飞到哪里去的干劲。这时韦菲利特板起脸孔，瞪向齐尔维斯特。

「父亲大人，请您不要这么纵容罗洁梅茵。为了明年的贵族院，罗洁梅茵应该赶紧累积社交经验才对吧？」

明明不用再管贵族院内的排名了，我为何还要赶快累积社交经验？──这句真心话我并没有说出口，只是保持著贵族千金该有的形象歪过头。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那神殿事务以及与商业公会的交涉，要由谁来代替我呢？不可能我一个人全部揽下来喔。」

神殿的工作我也才刚交接不久，商业事务这方面，更是还没栽培好可以与平民商人沟通的文官。就是因为找不到文官能接手，我才对尤修塔斯的离开那么惋惜，现在根本找不到可以托付的人才。

「先不说神殿事务，但以前也有文官负责与商业公会交涉吧？那交给文官就好了。为了明年的贵族院，累积社交经验这件事更重要。」

现在就是因为有我在贵族与商人之间负责协调，评估过大家能力的极限以后，好不容易才有办法开放他领商人进来贸易，为什么他会觉得可以交给以前的文官？想也知道那些文官根本不会考虑平民的情况，只懂得颐指气使，招来难以想像的后果。

「哥哥大人口中的文官是指哪一位呢？该不会是指跟不上领地排名上升的速度，依然保有著下位领地时的观念，做事方法还和以前一样的文官吧？就连有办法与平民对话的哈特姆特，在商务上也还没有足够的知识与经验，必须要有我陪同出席，才能交给他与商人进行交涉。什么时候竟然已经栽培好了可以处理商业事务的文官，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既然这么优秀，真想纳为我的近侍呢──我这么表示后，韦菲利特的目光游移起来：「那、那个……」看这样子，显然并没有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栽培好了优秀的文官。

我瞪著韦菲利特。就在这时，夏绿蒂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能理解哥哥大人想让姊姊大人多累积点社交经验的想法，但现在我更赞同姊姊大人的看法喔。」接著又说：「与贵族女性的社交活动确实可以由我代劳，但是神殿的事务以及与商人的合作这些事情，没有人可以代替姊姊大人吧。所以，我愿意填补母亲大人的空缺。」

……夏绿蒂简直太善良、太优秀了！哪像我一心只想著要怎么成天待在图书馆和神殿里面！

听到夏绿蒂愿意接下与贵族女性社交往来的工作，可靠的她看来非常耀眼，让已经不想努力的我完全无法直视。

「夏绿蒂，但让罗洁梅茵以贵族身分累积社交经验，这是首要之务唷。看了从贵族院寄回来的报告也能知道，这是罗洁梅茵现在最不足的地方……」

据说芙萝洛翠亚在看完贵族院的报告书后经常头痛不已，所以听到她这么说，被踩到痛处的我默默别开视线。然而，遭到母亲驳斥的夏绿蒂只是不快地微微蹙眉，接著看向我、韦菲利特、齐尔维斯特与芙萝洛翠亚，最后垂下目光。

「如今叔父大人离开了，除了神殿的事务，姊姊大人还要管理肃清后人数增加的孤儿院、与商人们交涉、担任印刷业的顾问、载送古腾堡成员……这些都是只有姊姊大人能做的工作，而且她的工作量已经比独当一面的大人还要多了吧？连可以替代的人才也没准备好，就否定掉姊姊大人在贵族院付出的所有努力，还要求她累积社交经验、填补母亲大人在怀孕后造成的空缺，我认为这样做并不应该。」

夏绿蒂抬起头来，注视著家人的蓝色双眼里带有批判。

「我并不认为要求姊姊大人累积社交经验是首要之务。现在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身体都还很健康，也年轻得足以再诞下新的子嗣。一直到哥哥大人继任、姊姊大人得以第一夫人的身分完全负责社交活动为止，还有十年以上的时间不是吗？」

……夏绿蒂。

看到有人为我生气，我高兴得不得了，原本变得萎靡且空荡的内心也被夏绿蒂的一字一句慢慢填满。我确切地感受到，自己又渐渐产生了可以积极向前的动力。

……嗯。我好像可以再努力一下。

但与感到高兴的我不同，会议室里不光是韦菲利特，其他人也都惊愕地看著以批评语气对领主夫妇说话的夏绿蒂。但夏绿蒂不以为意，继续平静述说自己的看法。

「明知肃清会让领地陷入多么严重的困境，既不迎娶第二夫人来扶持艾伦菲斯特，还让母亲大人怀孕的人，是父亲大人吧？填补母亲大人的空缺这种事，不应该丢给还只是养女的姊姊大人，而是该由亲生子女的我或父亲大人来承担吧？」

以我个人来看，我只觉得领主夫妇明明是相爱结婚，如果为了领地著想就得迎娶第二夫人，未免太可怜了，所以一直有著「能免则免」的想法。而且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听到有人怀孕了，最先浮上我脑海的也只有「好棒喔」这个感想。

但是，夏绿蒂从小就是领主一族，她对第二夫人抱有的认知似乎从根本上就和我不一样。对于既不迎娶第二夫人，还让第一夫人怀孕的领主，她的蓝色双眼中有著愤怒与轻蔑。

（插图011）

「父亲大人，既然母亲大人现在怀有身孕，那葛雷修的因特维库仑计画会有变动吗？我听葛雷修出身的近侍说过，因特维库仑预计在今年春天进行吧？」

因特维库仑是对整个城镇进行改造的大型魔法，需要非常大量的魔力。领主一族必须全体动员，一边喝回复药水一边倾注魔力。虽然跟艾伦菲斯特的平民区相比，葛雷修平民区的规模要小得多，但还是需要大量魔力。如今斐迪南去了亚伦斯伯罕，有孕在身的芙萝洛翠亚又得把魔力提供给胎儿，今年春天要施展因特维库仑恐怕很勉强吧。

「……要在春天进行恐怕是不可能，但秋天的话应该没问题。」

「既然要施展因特维库仑整顿城镇，那就绝不允许失败。葛雷修的贵族们似乎对此都严阵以待，要是临时更改原定计画，他们还能作好准备，顺利在明年的夏天接待他领商人吗？」

大概是葛雷修出身的近侍找她讨论过这件事，听到齐尔维斯特要更改原定计画，夏绿蒂的目光无比凌厉。

「我不想看到自己的近侍伤心难过。姊姊大人的近侍当中，也有葛雷修出身的贵族吧？要是更改施展因特维库仑的时间，真的没关系吗？比较了解平民区与商人的姊姊大人觉得呢？」

面对夏绿蒂投来的不安目光，我让大脑全速运作，想要回应妹妹的期待。布伦希尔德是我的近侍，所以我听她提起过葛雷修的情况，自己也去过葛雷修。

……为迎接商人所作的准备，是不至于毫无进展啦。

葛雷修决定引进制纸业与印刷业的时候，便把工匠送到了艾伦菲斯特学习技艺。趁著那段时间，不仅古腾堡伙伴们与工匠已经建立起了交情，与印刷协会交涉过后，也随时可以开设贩卖纸张与书籍的商店。据说在布伦希尔德的指示下，他们还联系了奇尔博塔商会，谈好要增设贩售发饰的店家。只不过，可供他领商人投宿的旅馆数量还是远远不足，平民区也依然脏乱不堪。就算施展了因特维库仑进行改造，也不晓得居民能否维持整洁。

「店铺的开设似乎正在逐步进行，但问题在于住宿设施的建造，以及平民区变乾净后居民能否维持。尤其是旅馆内部的装潢和家具，还要雇用与教育员工……要是计画整个往后延宕半年，会对他们造成极大的负担。」

因特维库仑盖出来的，只有白色建筑物本身而已。既没门窗也没家具，什么都没有。葛雷修应该是预计春天改造完成后，再趁著夏天到秋天这段时间处理好门窗之类的内部装潢，然后过冬期间做好家具。要是秋天才施展因特维库仑，那么内部装潢也要延后半年才能完成。再加上冬天积雪深厚，很难要求工匠前往现场工作。在这种情况下，有办法赶在明年的夏天之前做好家具、放进旅馆里，也教育好员工吗？

我说完后，夏绿蒂大力点头。

「姊姊大人也这么觉得吧？我在布置北边别馆的房间时，先是要挑选专业工匠，接著要订做地毯、窗帘和家具等用品，最终等了大约两年的时间才全部完成。倘若拖到秋天才施展因特维库仑，我实在不认为有办法赶在明年的夏天之前作好准备。」

毕竟不是领主一族要住的地方和要用的家具，不至于花上两年的时间，但参考之前装潢小神殿与义大利餐厅的经验，在委托木匠后直到完成，确实得等上很长的时间。

我开始思考有没有办法能缩短时间。这时，韦菲利特来回看著咄咄逼人的夏绿蒂与脸色苍白的芙萝洛翠亚，开口说了：

「可是，夏绿蒂，更改原定计画也是迫不得已啊。施展因特维库仑需要大量的魔力，不可能让母亲大人参加。那样太危险了。你想让母亲大人冒著生命危险吗？」

「哥哥大人，我并不是想让母亲大人冒险，而是不希望领主一族因为个人的原因而更改原定计画后，结果却是葛雷修受到指责。如今肃清才刚结束，领内的情势还不稳定，不能再因此引来葛雷修的反弹吧？」

肃清过后，领内情势正一片混乱，现在绝不能仅因领主个人的因素就对葛雷修提出无理要求，最终招来莱瑟冈古贵族的反弹。夏绿蒂说得没错。齐尔维斯特执行公务时若还像以前一样，都以上对下的姿态单方面提出要求，会很容易出差错。

「为免引起葛雷修与其他莱瑟冈古贵族的反弹，请父亲大人在出席领主会议时，不要再和其他领地签订贸易契约了。」

听了夏绿蒂的要求，齐尔维斯特与他的近侍们一致垮下脸来。因为出席领主会议时，若他领问起今年的贸易名额，是他们得负责应答。明明有领地想与我们合作，却只能不断拒绝，这种情况其实带来很大的压力。尤其艾伦菲斯特正因领地排名急遽上升，极力想避免招来他领的反感。

「夏绿蒂，现在与其担心引起莱瑟冈古一族的反弹，更该重视自领与他领的关系吧？王族也提醒过我们，要想想该怎么与他领往来喔。」

韦菲利特说得也有道理。莱瑟冈古一族毕竟是自领的贵族，只要使出领主的权力就还有办法压制住他们，但面对他领贵族就不可能了。特别是韦菲利特又被亚纳索塔琼斯当面警告过，会比夏绿蒂更在意这件事吧。

……的确，不光是莱瑟冈古一族，要是招来他领的反感也很恐怖。

现在的艾伦菲斯特，必须让他领和领内的贵族都能满意。如果这就是排名提升的坏处，那么也许我该负起责任。

「养父大人，让领内的贵族重新凝聚起来很重要，但与他领的关系也很重要吧？」

「是啊。」

「既然如此，我认为现在无论如何，都要让葛雷修在明年夏天就能接待他领商人。但是，负责主导的必须是奥伯才行，而不是基贝·葛雷修。」

就是因为想把责任推给下面的人，情况才变得这么麻烦。既然决定要迎接他领商人的是领主，那就该由领主负起责任发号施令。只要即便失败也是领主的责任，相信葛雷修不会有任何不满。对于我的发言，齐尔维斯特与芙萝洛翠亚双双瞪大眼睛。

「罗洁梅茵，你在说什么啊！？」

「要由奥伯·艾伦菲斯特负起葛雷修本该承担的责任吗？」

「是的。毕竟当初就是因为单靠艾伦菲斯特的平民区接待不了太多商人，才会向葛雷修寻求协助。那么只要由奥伯负起责任，盖好葛雷修需要的设施，就不会发生夏绿蒂担心的那些事情了吧？」

现在夏绿蒂担心的，便是万一更改原定计画后葛雷修没能作好准备，会被追究责任；以及因此招来葛雷修的反弹后，领内的情势更是动荡不安。那么乾脆就由奥伯负起全责，她所担心的那些事情便几乎不会发生。

闻言，夏绿蒂点了点头，还非常可爱地说：「但我也担心姊姊大人的工作量更是增加喔。」随后她定睛注视齐尔维斯特，等待他的回覆。在女儿平静且犀利的注视下，齐尔维斯特颓丧著脸：「罗洁梅茵……」

「既然是因为领主个人的因素而大幅更改原定计画，当然得不遗余力地提供协助吧。只交给葛雷修的话一定来不及，但养父大人若愿意提供大部分的资金与魔力，也愿意担负责任的话，要达成目标并不是不可能。」

「唔？你打算怎么做？」

齐尔维斯特一改颓丧，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兴致勃勃，整个人还往前倾。终于勾起了他的兴趣，我接著说明。

「为了施展因特维库仑，文官不是画了详细的设计图吗？只要其中住宿设施的部分就好。誊画好旅馆的设计图后，再算出精确的尺寸，就能在施展因特维库仑之前，先向个别不同的木工工坊，订做每个房间需要的门窗等配件。」

……想要迅速买齐所需物品的时候，专属这个制度还真是不方便。

虽然对平民区的工匠来说，这是一种可以获得工作的重要制度，但在想一鼓作气扩大事业规模的时候，实在让人非常困扰。

「如果能由每个工坊都负责一间房间，应该半年的时间就能做好装潢所需的配件。而且只要预先下达通知，要求他们优先制作门窗，就可以在施展完因特维库仑后马上把门窗装上去。然后再宣布会提供奖赏给内部装潢做得好的工坊，让工匠们卯起来互相较量，也就不用担心他们会偷工减料了吧。」

装好了门窗，冬季期间就能继续布置房间，否则风雪要是一直灌进屋内，根本没办法工作，进度只会不断延误吧。

「如果想要缩短准备时间，葛雷修并没有足够的木工工坊与建筑工坊。所以不光是艾伦菲斯特的平民区，也要向葛雷修周边其他基贝土地的工坊下订单。这便是我希望奥伯担任负责人的原因之一。」

向其他基贝请求援助时，都会被要求回报，这可能让情况变得更加麻烦。但如果是由领主下令，事情就简单多了。

「嗯……」

齐尔维斯特的深绿色双眼亮起精光。看到他的表情逐渐带有信心，我也扬起嘴角。

「再来是家具。如同夏绿蒂担心的，家具也需要向木工工坊订做。但是，如果就连家具也要全部买新的，绝对赶不及在明年夏天之前完成。来访的商人们在上位领地里都是富商，眼光极高，未完工的半成品会被他们耻笑吧。但倘若奥伯是负责人，准备起家具就轻松多了。」

「这你又打算怎么做？」

「这次有不少贵族都在肃清中遭到排除，而负责管理他们宅邸的人正是奥伯吧？如果是没收他们的家具，再送往那些旅馆呢？既然每个房间负责装潢的工坊都不一样，那家具风格也不一样就更没关系了，还能大幅缩减购买家具的支出。」

若由奥伯担任负责人，就连家具也不用重新购买。再加上把家具提供给旅馆使用以后，既省下了管理费用，也不用还要办理麻烦的手续转送给他人。

「而且，跟乐器以及魔导具等用品不同，免于连坐的孩子们用不到这些家具。」

今后他们分别会住进孤儿院、城堡的儿童室或宿舍里的某个房间。所有设施本来就有家具，因此他们不会需要这些大型家具。

「最后，是教育员工很花时间这一点。这件事可以与平民区的商人商量，把预计要在旅馆工作的人员尽快从葛雷修送到艾伦菲斯特来，让员工直接在平民区的旅馆里接受训练。」

虽然协调与人员的移动得费点工夫，但对于艾伦菲斯特的平民区来说，等于是繁忙时期多了人手来帮忙；对于葛雷修来说，则是员工不仅能在旅馆里实习，还有半年的时间可以实际面对到他领商人。我认为是两全其美的主意。

「与商人协调是我的工作，所以可以交给我喔……但前提是养父大人必须成为负责人。」

「……好，就这么办吧。」

齐尔维斯特点头应允后，芙萝洛翠亚一脸担忧地看著我们两人。「结果姊姊大人的工作还是增加了嘛。」夏绿蒂则是这么嘀咕，而韦菲利特紧抿著唇低下头。

「夏绿蒂，谢谢你担心我。但既然被吩咐过别出现在众人面前，我只是提议而已，负责执行的是养父大人喔。」

我轻笑著这么回应后，夏绿蒂先是双眼微睁，随即愉快地咯咯笑了起来。

……这下子我就能整天都待在神殿里头，见到平民区人们的次数也能增加。一切尽在我的计画之中！

这时，目前为止始终没有发言，只是静静聆听的麦西欧尔猛然举手。

「姊姊大人，有我可以做的事情吗？我也想为艾伦菲斯特尽一份力。」

「……我想想喔。那么，麦西欧尔愿意帮我的忙吗？」

「当然！需要我做什么呢？」

看著面带爽朗笑容回应的麦西欧尔，我微微一笑。坦白说，现在几乎没有麦西欧尔能做的事情。他还没练习如何能操控魔力，所以无法帮忙供给，也不可能带著他到处去举行仪式。但是，重点在于要让他的干劲继续保持。况且就算麦西欧尔帮不了什么忙，时时在他身边的近侍们可是能做很多事。

……得到可以把神殿的工作推给他们──更正，是得到可以一起努力的人才了！

「我想让麦西欧尔学著处理神殿公务。因为要是在我成年之前，麦西欧尔都还没学会神殿长该做的工作，会很伤脑筋吧？」

现在因为肃清的关系，青衣神官的人数再度减少，要是我在成年时又带著近侍们离开，艾伦菲斯特的神殿将一下子陷入混乱。必须开始栽培后继者了。

……这也是为了让自己有更多时间可以去图书馆啦。

「包含近侍们在内，我会负责指导麦西欧尔等人。」

「罗洁梅茵，但这似乎只会在将来引发争端……」

听到我要指导麦西欧尔，齐尔维斯特皱起脸庞。可是，神殿的事务势必要有人来接手，而且现在人才这么不足，当然该有效活用。

「罗洁梅茵大人，您要让才刚受洗的麦西欧尔大人前往神殿吗？」

麦西欧尔的近侍们，尤其是比较年长的人尽管没有表现出来，但明显意兴阑珊。但是，好不容易发现了能在神殿里使唤的珍贵人才，我可不打算就此放手。

「当初我虽说是在神殿长大，但受洗后根本没有安排交接时间，便直接就任为神殿长了喔。能够尽到职责，全是多亏了有斐迪南大人以神官长的身分揽下大半工作，后来又有接受过他指导的近侍成为神官长来辅佐我。可是，到时候谁要辅佐麦西欧尔呢？我的近侍很可能不会继续留在神殿。」

我瞥向站在身后的哈特姆特。哈特姆特堆起笑容，向麦西欧尔与他的近侍们请求发言。

「交接确实最好及早进行。因为主人一旦离开，我完全不打算继续留在神殿，也无意服侍罗洁梅茵大人以外的人。等到罗洁梅茵大人成年、卸下神殿长的职务，最多也只剩三年左右的时间，各位届时有办法辅佐下一任神殿长吗？」

麦西欧尔一脸大惊地看向我，再看向自己的近侍，喃喃说著「只剩三年……」。

「父亲大人，我想去神殿帮罗洁梅茵姊姊大人的忙。毕竟我在城堡这里几乎帮不上忙，可是我也想尽到领主候补生的义务。」

最终，是麦西欧尔真诚的恳求让齐尔维斯特改变心意。

「……好吧。我在此下令，麦西欧尔与其近侍们要前往神殿。」

即便麦西欧尔比较年长的近侍垮下了脸，但护卫骑士却是一脸饶富兴味。大概是除了对罗洁梅茵式魔力压缩法感兴趣，也经由从贵族院回来的学生近侍们，听说了加护增加一事吧。

「麦西欧尔，我们一起加油吧。」

「是！」

领主一族的会议就此结束。起身时，只有麦西欧尔神情开朗，其他人的表情都彷佛有著满腹心事。想必是因为该做的事情太多了吧。领主夫妇与两人的近侍们脸色都很差。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也都若有所思，气氛十分沉重。波尼法狄斯倒是一派从容，精神抖擞地跨著大步走向出口。到了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罗洁梅茵，比起神殿的公务，你更应该留在城堡做领主一族的工作吧？只要你想离开神殿，我定鼎力相助。」

会议室内顿时哗然嘈杂。明明会议已经结束了，气氛却好像还没结束一样。齐尔维斯特、芙萝洛翠亚与韦菲利特的表情同时变得僵硬。

但是，在波尼法狄斯开口叫我之前，我满脑子在想的，都是有办法在剩下的三年时间里栽培好可以与商人沟通的文官吗？还有，也要为法蓝他们安排好以后的出路。要是可以一直留在神殿，就不用烦恼这些事情了……大概是因为这样的想法在脑海里盘旋不去，我不由得脱口说出了毫不掩饰的真心话。

「祖父大人如果真要帮忙，请让我在成年后还可以留在神殿吧。」

我话一说出口，齐尔维斯特他们皆显得有些如释重负，波尼法狄斯则是震惊得表情都僵住了。但是，我一点也不明白他为何那么惊讶。我纳闷地侧过脸庞后，波尼法狄斯神色略显遗憾地走了出去。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V 麦西欧尔与前往神殿的准备工作

「罗洁梅茵姊姊大人，我到了神殿该做哪些事情呢？」

才刚走出会议室，麦西欧尔立刻向我发问，一双蓝眼灿灿发亮。看得出来他非常雀跃，想要完成交代给自己的新任务。看他干劲十足，我不自觉面露微笑，在走回北边别馆的一路上为他说明有关神殿的事情。

「暂时先照城堡的作息，出勤时间就订在第三钟到第五钟吧。你来神殿的时候可以乘坐近侍的骑兽，这样既快速又方便喔。然后要在神殿的神官长室，背诵祷词、奉献魔力。不过，麦西欧尔还没开始练习如何操纵魔力，所以无法参加今年的祈福仪式，那便努力练习，希望从秋天的收获祭开始就能参加仪式了。」

「是！」

原本就预计春天的领主会议期间，麦西欧尔要跟著波尼法狄斯练习供给魔力，到了秋天则要参加收获祭，所以现在只是改成了到神殿背诵祷词。

「除了奉献魔力，其他该做的事情都和往年差不多，但麦西欧尔愿意来神殿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喔。」

为了让年长的近侍们能够乐见麦西欧尔来神殿，我告诉他们祈祷的次数与奉献的魔力量越多，在贵族院也有助于取得越多加护。这件事在贵族院已是众所皆知，但我不晓得领内比较年长的贵族们对此知道多少。

「与戴肯弗尔格进行过共同研究以后，我们发现祈祷与魔力的奉献，会影响到取得的加护量。多雷凡赫好像也开始在研究如何能更有效率地取得加护；明年到了贵族院，我们也预计要与法雷培尔塔克一起研究仪式与收成间的关联。王族还参加了我们在贵族院举行的奉献仪式，对神殿的仪式表现出了兴趣。现在神殿与仪式正备受世人瞩目。真希望最先进行研究的艾伦菲斯特，以后可以抬头挺胸地向其他人宣称，最了解神殿与仪式的就是我们了呢。」

「哦……」

较为年长的近侍们脸色都好看了一些。毕竟之前因为肃清的关系，麦西欧尔半步也不能离开北边别馆，看来很多消息都没有传进近侍们耳中。有部分也是因为为了能在麦西欧尔入学的时候服侍他，正在贵族院就读的那些近侍多是低年级生吧。

为了让麦西欧尔的近侍们明白出入神殿并没有坏处，我大费唇舌地阐述了去神殿有哪些好处。知道有哪些好处以后，他们应该就会愿意帮忙处理神殿的公务，面对灰衣神官也不会太过趾高气扬吧。至少要与他们接触的时候不会那么抗拒。

「和他领的领主候补生不同，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因为会参加祈福仪式与收获祭，得到了十二位神祇的加护喔。这件事麦西欧尔知道吗？」

「是的。用晚餐时，看完贵族院报告书的母亲大人曾跟我说过。父亲大人还说罗洁梅茵姊姊大人取得的加护更多，要我努力向您看齐呢。」

……咦？向我看齐？

照麦西欧尔这么说，显然领主夫妇也很高兴我取得了很多加护。但这跟他们刚才在会议上的发言却互相矛盾，我感到有些奇怪。

「如果和哥哥大人以及姊姊大人们一样参加仪式，我也能取得加护吗？」

「既然你将在神殿工作，会取得很多的加护喔。我还打算要研究看看，能不能在艾伦菲斯特的神殿内重新举行加护仪式呢。」

为了重新取得加护，现在我的近侍们都正努力祈祷。其他领主候补生的护卫骑士们并不知道这件事，全都猛然转过头来。

「罗洁梅茵大人，诸神的加护可以再次取得吗！？」

「我听说只有参加了共同研究的毕业生能再举行一次……」

看来他们已经听说有毕业生像莱欧诺蕾与莉瑟蕾塔那样，成功再取得了加护。提问时的气势相当惊人。

「目前我还没有进行实验，所以不知道结果，但我预计让自己已经成年的近侍们先进行尝试。如果能取得大量加护，就可以减少魔力的消耗量。即便已经过了发育期，魔力再怎么压缩也增加不了多少，但个人的能力应该还是能有所提升。」

比起今后将会学习魔力压缩法、不断发育成长的麦西欧尔，已经成年的近侍们对于重新取得加护一事表现出了更浓厚的兴趣。他们的年纪都比柯尼留斯要大一辈。先前罗洁梅茵式魔力压缩法推广开来的时候，他们早已过了发育期。尽管压缩之后魔力不至于毫无增长，但跟年纪还小的骑士们相比会有很大的差距。眼看这次又发现了有方法能取得更多加护，差距又要再被拉开，内心一定很焦虑吧。听到能够重新举行加护仪式，他们的双眼都亮起光彩。

「即便可以重新举行仪式，但若不向诸神献上祈祷与魔力，就得不到加护喔。我的近侍们因为会出入神殿、献上祈祷，所以应该没有问题，但什么也没做的人要再取得加护恐怕不容易。」

「麦西欧尔大人，前往神殿时请务必带我同行。」

「不不不，请带我……」

看到麦西欧尔的近侍们都愿意进出神殿了，这真是好事。夏绿蒂与韦菲利特的近侍们也明显竖起了耳朵，脸上带著好奇。发现大家的反应都有了改变，我心满意足地点点头，也提醒麦西欧尔的近侍们来神殿时，记得排好出勤顺序。毕竟再怎么想来神殿，护卫骑士另外还得参加骑士团的训练，护卫骑士要轮流陪同前来。

「那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们是如何安排顺序？」

有骑士向柯尼留斯发问，想知道我的近侍们是怎么安排值勤顺序。回程气氛因为大家的讨论声而热闹起来时，哈特姆特轻笑说道：

「罗洁梅茵大人，当初斐迪南大人是直接将神官长室让给我使用，但麦西欧尔大人不同，若要进入神殿必须作些准备。告知出入神殿的好处固然重要，但若没说明该作好哪些准备工作，也会给麦西欧尔大人造成困扰。」

「请问需要作哪些准备工作？」

麦西欧尔的侍从率先反问。麦西欧尔也一脸兴味盎然地往我们看来。的确，当初我也是直接使用原本的孤儿院长室，神殿长室又是在我准备受洗的时候就有人布置妥当，所以我完全忽略了这一点，但要整顿好房间也是项大工程。

「如果是中级或下级贵族出身的青衣神官，可以直接使用神殿里的闲置家具，很快就能将房间整顿完毕。但我成为领主的养女以后，就连家具也要重新订做，所以麦西欧尔身为领主一族，也和我一样不能使用别人用过的东西吧。」

「庆春宴结束以后，麦西欧尔大人也马上要前往神殿吗？」

麦西欧尔的侍从一脸为难，因为现在距离庆春宴没剩多少时间了。

「大小姐，用不著全部重新订做，可以把放在城堡里保管、目前闲置不用的家具搬过去。必须立即备好的用品就从这方面著手如何？」

黎希达在旁边提出建议后，麦西欧尔的侍从如释重负地点点头，接著问起需要马上准备的有哪些东西。我开始回想自己房内的家具。

「由于到时候会在神殿用午餐，必须整理好厨房、雇用厨师。另外会马上用到的家具，有桌椅、餐具、放置衣服用的木箱或衣橱，还有用来收纳文书的木箱和书柜。最后，平常生活会用到的浴室和盥洗室也要清理乾净。今后暂时会先在孤儿院与神官长室里学习，所以办公桌以后再准备就可以了。」

侍从的表情无比认真。毕竟要去神殿帮忙处理公务，这件事说来简单，但要整理好所需环境并不容易。之后还得根据麦西欧尔的身分，在闲置于城堡的家具中进行挑选。

「那在神殿，午餐可以和罗洁梅茵姊姊大人一起吃吗？」

「一个人用餐多无趣啊，我们一起吃吧。不过，厨师要自己雇用喔。」

我们不能和近侍一起吃饭，只能把食物往下分送。但由于身分都是领主一族，我就能和麦西欧尔一起用餐，这点让我由衷感到高兴。只不过，厨师他得自己雇用才行。因为这样一来，他才有办法接待自己的访客，经费也才能明确分开计算，还能增加送去孤儿院的神的恩惠。

「我再和养父大人商量，请他把城堡里的一名厨师派去神殿吧。至于助手，可以招揽擅长煮饭的灰衣巫女，或是请我认识的餐厅介绍合适人选给你。因为把食物分送给孤儿院是青衣神官的重要职责，主人不在神殿的时候，也要有厨师负责煮饭。」

要是能带著一名熟识的厨师前往神殿，我想麦西欧尔会比较安心，但还是需要有其他厨师可以时时待在神殿。也许比起宫廷厨师，更该雇用神殿专属的厨师。

「另外，还要在秋天的收获祭之前订做好仪式服，入冬前最好也准备好床铺。因为奉献仪式那段时间风雪非常猛烈，要回城堡会很危险。」

如果要与近侍共乘骑兽，光御寒就是一项浩大工程，坐马车又会困在雪地里动弹不得。因此若想参加奉献仪式，得作好在神殿过夜的准备。至少值得庆幸的是，只要使用前任神殿长或青衣神官留下来的旧家具，要为近侍准备房间倒是很轻松。

「看来开销会相当惊人哪。」

「是啊。也要联络养父大人，请他为麦西欧尔编列一笔在神殿用的经费。刚才应该在开会时就提出来讨论呢。」

我暗想著真是失策时，哈特姆特微笑道：

「不，这样正好。关于肃清过后，青衣神官的人数更是减少一事，也必须另外找时间与奥伯商议。有些青衣神官因为老家的关系被带走了，虽然我也知道这是必要之举，但还是希望能把其中的一些青衣神官送回来。」

我早就听说青衣神官的人数又减少了，但没想到已经少到会影响神殿的正常运作。青衣神官变少，奉献给神殿的魔力也会变少；厨师跟著离开以后，孤儿院得到的食物也会跟著减少。与此同时，剩下来的青衣神官每个人的工作量却会增加，被送回孤儿院的灰衣神官及灰衣巫女也会变多。

「说实话，现在人数减少过多，已经没有足够的魔力能提供给领地。况且若一味依赖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长远来看也不是好事。」

哈特姆特看待问题时，都是以我神殿长一职只会做到成年为止为前提，所以经常会去预想我卸下职务以后的情况。

「领主一族的魔力应该用来维持基础魔法。虽然以神殿长的身分，为神殿奉献魔力也很重要，但要是因此轻忽了基础魔法的魔力供给，那就本末倒置了呢。看来得尽快想办法增加青衣神官及青衣巫女的人数。」

「罗洁梅茵大人所言极是。尽管我很期待贵族们会为了重新取得加护而来神殿奉献魔力，但即便研究结果出来，一切也还未可知。」

哈特姆特说话时，目光瞥向如今都有意愿要去神殿的近侍们。但一旦发现效果不佳，他们很可能转身就走，所以不能把希望完全放在他们身上。

「……哈特姆特，如果让儿童室里的孩子们以见习青衣神官的身分进入神殿，你觉得这个方法可行吗？只要使用从父母那里没收来的财产，让他们在贵族区域里生活，而不是住进孤儿院，还是能保有贵族之子的待遇吧？」

听了我的提议，哈特姆特眨眨橙色双眼，将手支在下巴上。之前他曾否决了由孤儿院收容他们的提议，这次却没有马上反驳。我继续道：

「目前他们都还没进入贵族院就读，所以如果还要储存上课用的魔力，可以奉献的魔力恐怕不多吧。但是，有总比没有好，而且最主要是能让他们远离贵族批判的眼光。」

哈特姆特表情有些认真地思索起来。现在城堡的儿童室，也是靠领地提供的经费与从孩子们老家没收来的财产在运作，所以开销应该差不了多少。

「倘若既是贵族又是青衣神官，那么身分就和我一样，可以与孤儿院里尚未受洗的孩子们有所区分。最重要的是，只要从现在起好好教育，往后他们或许就会固定出入神殿、奉献魔力，这点还真是吸引人。」

哈特姆特似乎一心只想著要补充不足的魔力，但如果他们进来后还招揽了厨师和侍从，不仅对孤儿院大有帮助，若再让他们去孤儿院接受教育，孤儿院里的孩童也会以他们为目标产生干劲吧。

「还有，成为青衣见习生的话，麦西欧尔开始去神殿以后就会认得他们。既然是认识的人，要是他们明年在儿童室，或是进入贵族院就读后遭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麦西欧尔也比较好开口帮他们说话吧。」

我还在就读贵族院的时候，会尽可能让大家都受到公平的对待，所以希望在我毕业之后也能继续保持。

「刚好也能让孤儿院里的孩子们知道，如果无法以贵族的身分受洗，还可以有这条出路。然后我希望在未来，即便没有老家的援助，青衣神官也能自力更生。」

如果有方法或工作能让青衣神官自食其力，也许将来戴尔克与康拉德就有机会以青衣神官的身分活下去；像康拉德这样的孩子，也会有越来越多人愿意送到神殿来吧。我把自己想到的事情统统都说出来后，哈特姆特愉快地眯起橙色眼眸。

「罗洁梅茵大人，您似乎想到了不少主意。但您才刚被嘱咐过，不能引起瞩目，又打算如何说服领主夫妇呢？」

「咦？反正我会一直待在神殿里头，不会出现在领内的贵族们面前，也就不可能引起瞩目吧。只要提议的时候强调，若能由神殿收容儿童室里的孩子们，还可以减少一件养母大人需要操心的工作，我想他们一定会答应……」

端看怎么开口，相信可以轻松说服他们──我握起拳头这么主张时，至今一直低头行走的夏绿蒂倏地抬起头来。她的表情泫然欲泣，彷佛正在强忍泪水。

「姊姊大人，刚才我在会议上也说了，您不需要再增加自己的工作。」

「夏绿蒂，谢谢你担心我。」我轻笑著向她道谢。「可是我身为神殿长，在青衣神官减少后，要怎么补充人手、增加神殿可用的魔力，以及要怎么协助孤儿院里的孩子们找到目标和未来的方向，都是我的工作喔。而且如果能帮养母大人解决这个烦恼，负责辅佐的夏绿蒂也可以轻松一点吧？」

「其实我是想帮姊姊大人的忙……」

听到夏绿蒂说出这么可爱的话，我便悄声建议她：「如果你想帮我的忙，就多来神殿吧。明年在贵族院一定也能取得更多加护唷。」夏绿蒂这才扬起淡淡微笑。

「我会尽可能让自己待在神殿。只要声称自己是为了艾伦菲斯特的将来在栽培贵族，这样多少就有点未来第一夫人的样子了吧？」

说完我笑了起来，夏绿蒂却难过地低下头去，连眉毛都在颤抖。

「听到那些过分的话，姊姊大人为什么还笑得出来呢？为什么还愿意帮母亲大人减少工作量？」

……因为我打算卯足全力待在神殿和图书馆啊。

我已经打定主意，但夏绿蒂似乎完全无法接受今天开会的结果，瞪向始终紧皱著眉、面色凝重的韦菲利特。

「哥哥大人，您好像十分赞同父亲大人的看法，但听到要我们降低艾伦菲斯特的排名，您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明明刚才也在现场，听到大家在贵族院的努力遭到全盘否定，韦菲利特却彷佛一点感觉也没有。原来，并不只有我觉得他的反应很奇怪。被夏绿蒂一瞪，韦菲利特也目光锐利地反瞪回去，还顺便瞪了我和麦西欧尔一眼。

「怎么可能没有感觉！我跟父亲大人……」

（插图012）

话才说到一半，韦菲利特就把后半段吞了回去，丢下一句「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便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夏绿蒂好一会儿看著他的背影，最终苦闷地摇头叹气。

「……虽然我不晓得父亲大人与哥哥大人在隐瞒什么事情，但就算告诉我这是莱瑟冈古的共识，我还是无法接受。大家在贵族院那么努力，该怎么向他们说明才好呢。」

大概是下定了决心要窝在神殿与图书馆里，脑袋因此稍微冷静下来，夏绿蒂有句话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嗯？莱瑟冈古的共识？

「明明父亲大人在宿舍的时候还鼓励大家，今天说的话，却跟领地对抗战上对王族和对戴肯弗尔格说过的话完全不一样。我已经不知道哪些话才是真的了。」

……没错，确实完全不一样。

刚才与麦西欧尔聊到加护时感受到的异样感，此刻再度涌上心头。齐尔维斯特的言行举止前后太不一致了。从贵族院回来以后，一直到召开领主一族的会议为止，也许这段短短的时间内发生过什么事。

「夏绿蒂，现在失望可能还太早喔。」

「姊姊大人？」

「我们好像……缺少了某些重要的情报。」

要提升排名、拿出符合排名的表现、等肃清后将危险人物一扫而空，要让艾伦菲斯特团结起来──明明齐尔维斯特说过这些话，刚才会议上的表现却活像另一个人。

而且在贵族院鼓励学生、将他们团结起来的最大功臣，正是韦菲利特。他带领著大家一起努力，做出成果以后，我不认为他开心的笑容是装出来的。

「莱瑟冈古的共识……我想关键就在这里。」

听我这么说，夏绿蒂投来求助的眼神。那双蓝色眼眸正强烈诉说著，她不想相信自己的家人竟会说出那种无情的话，全盘否定掉我们的努力。

「回房以后，再好好问问莱瑟冈古这是怎么一回事吧。」

「姊姊大人，但遗憾的是，我们现在不能邀请基贝·莱瑟冈古来北边别馆喔。」

「不必邀请到基贝·莱瑟冈古，这里不就有莱瑟冈古的贵族吗？」

我仰头看向以文官身分出席领主一族会议的哈特姆特，以及护卫骑士柯尼留斯。他们已经成年，从贵族院毕业了。尽管奉献仪式期间都待在神殿里头，但应该不至于完全没有参加冬季的社交活动。

「我会召集莱瑟冈古的近侍，向他们询问详情。对于奥伯所谓莱瑟冈古的共识，我很好奇他们究竟有什么想法。还在就读贵族院的学生早就知道了吗？已经成年的近侍们是否更早以前就知道了？」

在我的注视之下，哈特姆特和煦微笑道：「那我们快点回您的房间去吧。」他脸上的表情彷佛在说「就等您这句话」，我更是肯定背后一定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莱瑟冈古都在等著，等著罗洁梅茵大人会作出怎样的选择。」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V 莱瑟冈古的共识

回到自己的房间以后，我便唤来了没有出席会议、一直在房里待命的莱瑟冈古近侍，准备向他们问话。然后，我慢慢看向在场的黎希达、奥黛丽、安洁莉卡、哈特姆特、柯尼留斯、莱欧诺蕾与布伦希尔德。紧接著，我把领主一族的会议内容也告诉了在房内留守的近侍们，最后问道：

「奥伯所提的要求，真的是莱瑟冈古一族的共识吗？」

听完会议内容，因为去了贵族院而未参与冬季社交的莱欧诺蕾和布伦希尔德都变了脸色。

「从没有人来问过我对此事的意见，所以这不该说是莱瑟冈古的共识吧。」

莱欧诺蕾面露不快，以斩钉截铁的语气这么表示。布伦希尔德则是沉下了脸，面色为难地谨慎开口。

「莱欧诺蕾说得没错，我也没有表示过同意，所以这不应该说是共识。但是，我早就听说大人们因为跟不上排名上升的速度，老一辈与年轻人间的想法和观念产生了很大的差异。如果这是没有经历过排名上升的上一代的共识，应该并非全是假话。」

不仅如此，据说莱瑟冈古的贵族中始终一直有人认为，我比韦菲利特更适合担任下任领主。虽然我身体虚弱，还会出入神殿，这两件事确实被视为隐忧，但随著我慢慢变健康，在贵族院进行共同研究以后，世人也开始意识到神殿与仪式的重要性，想让我成为下任领主的声浪又有变大的趋势。

「原来是这样。那黎希达早就知道了吗？」

我仰头看向一同出席了会议的黎希达。始终面带浅笑的她，这时猛地握紧颤抖的拳头。

「我如果早就知情的话，刚才也不会有冲动想要痛骂齐尔维斯特大人一顿吧。什么莱瑟冈古的共识，堂堂奥伯竟然像是基贝的奥多南兹一样，我都替他感到丢脸了。」

原来黎希达刚才一直极力保持理智，不让自己多嘴。虽然我很佩服她的职业精神，但一直握著的拳头也太恐怖。

……果然去了贵族院的人都不晓得。

我接著缓缓移动目光。视线一与安洁莉卡对上，她立刻手托脸颊面带微笑，看起来就跟平常的她没有两样。所以我直接跳过，目光停在柯尼留斯身上。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早就知道了吗？」

「详情我不清楚，但从兰普雷特哥哥大人那里听到过一点消息。现在因为薇罗妮卡派的核心成员都被排除了，余下的派系成员，主要便是由薇罗妮卡大人养大的韦菲利特大人及其近侍。因此，我听说莱瑟冈古一族似乎出了类似任务的要求给他，说通过的话便愿意拥戴他为下任奥伯。」

他说韦菲利特还被要求，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包含我在内的其他人，更不能寻求帮助，要以下任领主的身分完美达成。韦菲利特似乎也卯足了劲想完成这项秘密指令。

「哥哥大人说了，他希望我们能不著痕迹地伸出援手，而且绝不能被莱瑟冈古的贵族发现。但是，观察过今天会议的情况后，想要得到莱瑟冈古认可的韦菲利特大人究竟会如何应对，我打算先静观其变。因为明明想要寻求帮助，他们却不明确说出自己的需求，也不提供任何情报，那我们也给不了有益的协助。况且，罗洁梅茵大人已准备提供祈福仪式舞台所需的资料，这样的援助应该十分足够了吧。」

柯尼留斯脸上虽然在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看样子他似乎认为，已经没有必要再提供任何协助。

「那奥黛丽一直待在城堡里头，有没有听说过什么消息呢？」

「莱瑟冈古的贵族们倒是跑来问了我许多问题。比如罗洁梅茵大人的喜好、什么情况下会情绪失控、重视什么，一直以来守护和舍弃了哪些东西等等，非常钜细靡遗。我告诉他们，罗洁梅茵大人非常重视身边的人，同时也非常看重个人能力。」

「既然如此，为什么莱瑟冈古的共识会是要求排名下降呢？」

听完奥黛丽的回答，为什么还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奥黛丽也跟著我偏头不解。

「对此我也难以理解。不过，艾薇拉大人也经常要面对身边贵族们的众口纷纭，让她相当头疼、苦于应对。」

和艾薇拉感情很好的奥黛丽也是芙萝洛翠亚派。茶会上，贵族们似乎纷纷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现在，几乎所有贵族都还不晓得芙萝洛翠亚大人已有孕在身。正因如此，贵族女性们皆强烈主张，如今领内一片混乱，芙萝洛翠亚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应该要多与其他贵族社交往来。还说罗洁梅茵大人若决定成为艾伦菲斯特的第一夫人，应该把重心放在女性的社交活动上。」

「可是我……」

实在没有这种时间──我话还没说完，奥黛丽抢先点头。

「是的，我与艾薇拉大人都非常清楚。艾薇拉大人说过，如今斐迪南大人不在了，罗洁梅茵大人得一个人处理大量的神殿事务与印刷业务，您根本没有时间参加社交活动。但是，众人皆认为您不应该抢走男士的工作，而是该把心力投注在女性的义务上，这样的想法似乎仍是根深柢固。」

好像就是因为我都把女性的社交活动撇在一边，然后把心力投注在印刷业与神殿事务上，还不断在贵族院与神殿内做出成绩，远比韦菲利特要受瞩目，旁人才以为我有意成为下任领主。至少完全看不出来我有意要以第一夫人的身分，从旁辅佐韦菲利特。

……嗯～关于这点我倒是无法反驳呢。

因为每当讨论到印刷业、与他领商人的贸易、古腾堡伙伴们的载送，还有在贵族院成立成绩向上委员会与大家一起努力学习的时候，我最优先思考的，就是该怎么做才能成功。我从没有想过要去衬托韦菲利特，或是自己身为第一夫人不可以再大出风头。满脑子只想著追求利益与效率。

而且不管是路兹还是班诺，甚至是斐迪南和齐尔维斯特，他们从来没在讨论到一半的时候提醒我：「把这项功绩让给韦菲利特吧。」「现在应该让男人出头，立刻把你的未婚夫叫来。」所以，事到如今才告诉我「既然要当第一夫人就别出风头」、「重整领地的工作就交给男人，第一夫人应该要多参加社交活动，而不是去神殿跟平民区」，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适可而止，况且也没有人才可以接手。

……这也就是说，我并不适合当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第一夫人吧？不对，我本来就不适合谈恋爱或结婚，所以不光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大概不管是谁，我都不适合当对方的第一夫人吧。

「艾薇拉大人之前总说，斐迪南大人一走，艾伦菲斯特势必大乱，如今她这句话成真了呢。斐迪南大人在的时候，都会为奥伯的决策列出明确的根据和理由，也会帮罗洁梅茵大人打点好周遭一切、让您可以把心力放在社交活动上；还会确认每个人的想法，居中协调让大家能做好自己的工作。但是，这样的他已经不在了。」

以前大家就算各做各的，斐迪南也会帮忙调整，然而他一走，奥黛丽说我们就像一盘散沙一样。

「以前他还会安排好时间，让奥伯与罗洁梅茵大人可以确认彼此的想法吧？这次会少了这个步骤……」

「很遗憾，母亲大人。这点与斐迪南大人无关，这次是因为有莱瑟冈古的要求。」

哈特姆特忽然中途插嘴，我转头看向他。目光一与他对上，那双橙色眼眸立即堆满笑意。看著他爽朗到可疑的笑脸，我微微眯起眼睛。

「哈特姆特，你早就知道今天的会议上，奥伯会有这样的发言了吧？或者应该说，你早就知道他不得不这么说？」

「您为何如此认为呢？」

那双橙色眼眸立刻迸出愉快的光彩，等于在说「答对了」。

「因为你的眼神……不管对象是王族还是上位领地，包括青衣神官也是，只要有人说出了轻视我的发言，你的眼神就会非常恐怖。」

而且脸上还会是乍看下爽朗阳光的笑容，看起来更恐怖。但是，不管是现在还是离开了会议室，就连黎希达紧握著颤抖拳头的时候，他的表情仍和平常没有两样。我指出本该会有的变化后，哈特姆特先是大大地咧开嘴角，接著收起笑容，在我面前跪下。

「我敬爱的罗洁梅茵大人，眼看奥伯提出了那般过分的要求，韦菲利特大人又只会一味盲从，您不需要再忍受他们的看轻。如同您团结过贵族院内的学生，若您想让如今摇摇欲坠的艾伦菲斯特凝聚起来，请向莱瑟冈古下令吧。您用心守护至今的学生们，想必也都等著您采取行动。」

哈特姆特说话时不仅平淡没有起伏，也给人一种在演戏的感觉。看得出来他说这些话并非发自内心。

「……是莱瑟冈古的贵族们，要你在会议结束后这么煽动我吗？」

「正是。莱瑟冈古的希望，便是彻底抹除薇罗妮卡大人的影响力，让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的罗洁梅茵大人成为下任奥伯。趁著奥伯舍弃了支持自己的势力，他们认为现在正是绝佳时机。」

收到贵族院传回来的消息后，齐尔维斯特只能提前展开肃清行动。奥伯曾经的支持者，有一半以上都属于旧薇罗妮卡派。还有几个人即便是奥伯的近侍，依然遭到了处分。奥伯不惜摧毁支持自己的势力，也要清理掉领内所有的毒瘤──哈特姆特如是说。

向乔琪娜献名的人皆被处死，为了讨好薇罗妮卡而犯过罪行的人也一一受到处罚，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们几乎被一网打尽。还与薇罗妮卡有关系的人，便是奥伯与他的孩子们。据说莱瑟冈古的贵族中有一群人特别激进，认为他们饱受欺凌至今，今后难道还要继续支持现在的奥伯等人吗？

「倘若所有领主候补生都与薇罗妮卡大人有血缘关系，莱瑟冈古的贵族们也会死心吧。但是，领主候补生中有罗洁梅茵大人在。」

对外，大家都以为我因为波尼法狄斯而具有领主一族的血统，还是母亲为莱瑟冈古出身的卡斯泰德和艾薇拉的女儿。因此从血统来看，我是主要源自莱瑟冈古的领主一族旁系。

……但其实我只是平民区出身的平民身蚀啊。

「不光血统，罗洁梅茵大人还连续三年获选为最优秀者，更与上位领地交情匪浅，也与王族有交流。您甚至为艾伦菲斯特带来了新事业，孕育出新流行。族里的人主张，负有盛名的圣女罗洁梅茵大人更有资格成为下任领主……虽然这也的确是事实。」

……嗯……好像就是因为哈特姆特那些过于夸大的报告，害得莱瑟冈古的贵族们也都对我抱有过高的期望与评价。是我的错觉吗？

「可是，我明明对莱瑟冈古、哈尔登查尔以及葛雷修的基贝都说过，我无意成为下任领主……」

「当然，族里那些地位较高的贵族都知道这一点，但这次除了肃清行动与曾祖父大人留下的遗言外，波尼法狄斯大人似乎也在背后推动。」

「祖父大人吗？」

这么说来，刚才会议结束时，他也叫住我说了几句话。我怎么也没想到，立场应该要支持领主的波尼法狄斯竟会说出那种话。

「波尼法狄斯大人似乎极不乐见罗洁梅茵大人出入神殿。」

据哈特姆特所说，波尼法狄斯很想把我从神殿里救出来，还曾这么表示：「领主候补生当中最优秀的明明是罗洁梅茵，为何偏偏要把她派到神殿去？当然，神殿那里的公务确实要有人处理。但既然是领主候补生要负责，那派留下过污点的韦菲利特或夏绿蒂过去不也可以吗？」他认为还有其他领主候补生能做的工作可以交给我，没必要非得派我去神殿，害得我在贵族院和中央被人说闲话。如果只因为韦菲利特是下任奥伯，不能指派他担任神殿长，那让我成为下任奥伯就好了。况且支持我的派系现在势力最大，我个人又极有能力──

……可是，我只想尽可能多待在神殿里啊。

「所以就是这样，莱瑟冈古一族还分裂成了支持您成为下任领主，以助您离开神殿的波尼法狄斯派；想要彻底排除与薇罗妮卡大人有血缘关系之人的激进派；希望能从莱瑟冈古当中推举出奥伯的多数派；只要罗洁梅茵大人本人有意愿，便会提供协助的消极赞成派；以及主张该由魔力最强者成为奥伯的公平竞争派……虽然大家的看法并不统一，但说起共识的话，便是都想让罗洁梅茵大人成为下任奥伯。」

而且似乎也有贵族认为，倘若奥伯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话，那他们会愿意为了提升排名而努力；但如果是与薇罗妮卡有血缘关系，他们才不想浪费心力。

「所谓的共识还真是不太一致呢，感觉轻戳一下就四分五裂了嘛。」

「虽然这样听来并不团结，但外人可看不出来。最主要是，藉著肃清舍弃了支持自己的派系后，现在奥伯与韦菲利特大人几乎没有多少支持者。一听到这是莱瑟冈古的共识，更会觉得难以忽视吧。」

他说现在支持齐尔维斯特与韦菲利特的贵族真的不多。除了两人自己的近侍外，还拥戴韦菲利特成为下任奥伯的，就只有并不乐见我在当上奥伯后、单一派系势力继续独大的人；觉得艾伦菲斯特至今的做法毫无问题、讨厌变化的人；看到年轻人因为习得了魔力压缩法，又取得加护，对于差距越来越大感到苦恼的人；以及旧薇罗妮卡派中免于受罚的人。

「莱瑟冈古的贵族们可是非常烦恼。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毫无意愿的罗洁梅茵大人当上下任领主……最终他们想出的办法，便是让领主一族之间产生裂痕、制造对立，进而让您感到孤立无援。您在对奥伯感到失望以后，就会为了守护自己的派系而起身反抗──为了让事情能够这样发展，他们各自采取了行动。听说他们向波尼法狄斯大人请求协助时，宣称想拯救罗洁梅茵大人离开神殿。」

波尼法狄斯个人似乎认为，只要能让我离开神殿就够了。虽然他也觉得论功绩，我更有资格成为下任领主，但他深知女性当上领主以后会有多么辛苦，所以对于我当第一夫人并没有意见。但是既然如此，他认为我应该要接受应有的教育，芙萝洛翠亚也该把当上第一夫人后要做的工作教给我，而不是把我丢到神殿去。

……养母大人就是因为这样，才希望我参加社交活动吗？

「莱瑟冈古的贵族告诉波尼法狄斯大人，说他们担心罗洁梅茵大人真如传闻所说，处在无法表达自己真实想法的情况下，所以想请他帮忙监视，以免奥伯在私底下威胁您。波尼法狄斯大人答应了，也答应会询问罗洁梅茵大人的意愿。」

他说这次就是因为有波尼法狄斯盯著，才无法先在私底下进行讨论。

「当然，他们同时也从奥伯那边著手。由于我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他们不肯告诉我详情，但我知道他们以莱瑟冈古的支持为诱饵，埋下了能让奥伯与罗洁梅茵大人之间产生裂痕的种子。现如今奥伯不单失去了支持自己的势力，又有芙萝洛翠亚大人怀孕了这个弱点在，可想而知他根本拒绝不了莱瑟冈古的要求。」

哈特姆特说他也和波尼法狄斯一样，被要求负责监视。除了要观察领主夫妇与韦菲利特，是否真能做到莱瑟冈古的要求，也要确保奥伯他们不会在开会前就找我去商量讨论，或是逼我答应任何事情。

「不仅如此，他们也要我以近侍的身分，询问罗洁梅茵大人的意愿。当然，罗洁梅茵大人若是有心成为下任领主，无须藉助莱瑟冈古的力量，我也会排除万难让您坐上这个位置，但您并没有这样的意愿吧？」

「是啊。可是，哈特姆特，这些事情你为什么一直没告诉我？」

我睨了哈特姆特一眼，他便故意夸张地挑挑眉。

「因为我有许多事情想要确认清楚。比如排除了薇罗妮卡派的莱瑟冈古究竟做了哪些准备、是如何张罗打点？面对莱瑟冈古，领主夫妇与韦菲利特大人又会如何行动？对罗洁梅茵大人来说，领主一族里的每一个人分别是怎样的存在等等。」

做为我的文官，会议期间哈特姆特一直静静站在我的身后观察。他究竟作出了怎样的判断，又在想些什么呢？我正思考著这些事情时，布伦希尔德不快至极地皱起脸庞，开口说了：

「现在艾伦菲斯特应该要团结起来与他领周旋，大家到底在做什么啊。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居然还要拜托领主一族为葛雷修施展因特维库仑吗？我真没想到身为莱瑟冈古一族，自己会有为此感到羞愧的一天。」

布伦希尔德大摇其头。见状，哈特姆特轻笑起来。

「布伦希尔德果然不屑与之为伍呢。截至目前为止，大家也都只是在争权夺利，但不管是薇罗妮卡派还是莱瑟冈古一族，说到底同样是艾伦菲斯特的贵族。他们会有一样的想法，也是不足为怪。因为对他们来说，能够守住自己的地位和生活更重要，而不是领主一族想追求的领地排名的提升，也不想为此付出努力。」

哈特姆特说，布伦希尔德跟我一样，都太过只往上看，而忽略了周遭的情况。言下之意，就是我也忽略了周遭的情况吧。

「哈特姆特，那你到底注意到了哪些事情，又有什么想法呢？」

「无论何时何地，我都只想著要实现罗洁梅茵大人的心愿喔。不过，若您允许我说出个人期望的话……」

说到这里，哈特姆特停顿了一下。紧接著他露出邪恶笑容，就和斐迪南在打如意算盘时一模一样。

「如今罗洁梅茵大人比起圣女，更应该以女神来称呼，那群糟老头子竟还以为您有意成为奥伯，我想彻底摧毁他们这种庸俗又可笑的野心。」

……这种期望也太偏激了吧！？

闻言，我们所有人全部愣住，哈特姆特更是滔滔不绝。

「罗洁梅茵大人想要的是书，是制纸业和印刷业。目前虽然只在莱瑟冈古出身的基贝土地上进行推广，但那也不过因为是亲族，才优先选择了他们。毕竟事实上，您最先选定要成立工坊的土地可是伊库那。」

的确，并不是只有莱瑟冈古贵族管理的土地能成立印刷业。之前只是因为身边的人都跟我说，要给予支持自己的派系好处，我才优先把古腾堡成员送去那些地方。

「经过这次肃清，奥伯再次将支持自己的势力完全铲除，所以他若想让领内的贵族团结起来，势必要取得如今成了领内最大派系的莱瑟冈古的支持与协助。但是，罗洁梅茵大人根本不需要莱瑟冈古的支持。」

「呃，也不至于可以断然地说，不需要他们的支持……吧？」

由于哈特姆特讲得实在太果断，连带我也失去自信，说到最后就变成了疑问句，还转向大家寻求同意。然而，也是莱瑟冈古贵族的近侍们却一致露出沉思表情。就连八成什么也没在想的安洁莉卡也是类似表情。

「现在即便没有莱瑟冈古，他领也多得是想参与印刷业的贵族。罗洁梅茵大人的心愿，就是尽可能将印刷业推广开来，让书本变得越来越多，所以与其在领内陪著莱瑟冈古演这出闹剧，提升对他领的影响力还更重要。」

「哈特姆特说得有道理。若单看罗洁梅茵大人个人，确实完全不需要莱瑟冈古的支持呢。」

莱欧诺蕾一脸佩服地看向哈特姆特。虽然我很希望她别为这种事情佩服哈特姆特，但其实我也暗暗感到佩服，所以没资格说她。哈特姆特对我的了解透澈到了恐怖的地步。他说得没错，我只想不断扩展印刷业，每天看越多书越好。

「莱瑟冈古真是太愚蠢了，竟然以为自己是血亲，又是势力最庞大的支持者，罗洁梅茵大人就会任由他们摆布，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偏偏那些老人都不明白这一点。」

「想让罗洁梅茵大人照著自己所想的行动，就连斐迪南大人也说过，这比登天还要难呢。」

尽管我很想要反驳，但一听到布伦希尔德也跟著说：「每次参加茶会我们也都劳心伤神。」我只好把嘴巴闭上，嘟著嘴别过头去。

……才没有这回事呢。斐迪南大人明明很轻易就能操控我。

「当年即使改由薇罗妮卡大人掌权，凡事都要串通一气的思维也全然没有改变，所以就算权力又回到了莱瑟冈古手中也是一样。奥伯与韦菲利特大人又是在这样的贵族社会里长大，靠著和过往一样的做法就能操控他们吧。」

不仅会掉进莱瑟冈古所设下的圈套，对于要照著自己所想的支配他人，或被他人操控，也都不会产生任何疑问。

「但是，他们永远也无法理解，罗洁梅茵大人为什么会自愿待在神殿里，也无法理解您只要能一辈子待在图书馆里就很幸福的想法。」

……那为什么在同一个贵族社会里长大的哈特姆特，能理解我的心愿呢？总觉得这点好像更可怕。

「我十分喜欢看到领主一族相处融洽的模样，因为这在其他地方是完全看不到的。我也希望这种其乐融融的气氛能够保持下去，每天罗洁梅茵大人脸上都带著笑容，而不是让领主一族之间的感情产生裂痕、制造对立，孤立罗洁梅茵大人。」

「虽然现实中已经变成这样子了……」

回想刚才会议时的情况，以及夏绿蒂与韦菲利特的对话，很明显大家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团结了。

「那么，让众人再次团结起来就好了。即便内部也有敌人，但只要设定一个共同的外部敌人，大家就能再度团结起来。罗洁梅茵大人在贵族院就已经这么做过了吧？」

之前为了团结起包含旧薇罗妮卡派孩子们在内的学生，我订下了要赢过他领的共同目标，不让大家一味地派系相争。哈特姆特认为，可以采用同样的方法将领主一族团结起来。

「长久以来莱瑟冈古只是领地的粮仓，不会与他领往来，也和艾伦菲斯特在尤根施密特内的排名毫无关系，所以才能轻易说出要降低排名这种话。领地的排名上升以后，那些老人也感受不到地位的提升与他领眼光的变化，更不晓得这对将来有怎样的影响，也才会不明白为何年轻人们都拚了命地想要提高排名。」

随著排名提升，年轻学子们都感受到了努力所带来的变化。比如可以往来的朋友变多了，也能从更多的领地寻找结婚对象；旁人的态度也有了转变，可以更轻易地搜集到情报。哈特姆特列出这些年来的种种变化，并且表示：

「要我们因为老人的一己之私就放弃掉这些，重新变回倒数前几名的领地，我只能说想都别想。现在因为领内还是老一辈的人居多，不好公开发表我们的看法，但其实有很多年轻人都对莱瑟冈古的共识嗤之以鼻。不如就拉拢这些年轻人组成新派系，支持想要改变领地的奥伯，不知您觉得如何呢？」

我们要设定的敌人并不是特定某个派系，而是不想让艾伦菲斯特改变的老人们──哈特姆特字句有力地断然说道。闻言，我看向在场众人。在场虽然都是莱瑟冈古的贵族，但可能因为身为我的近侍，一直以来都为了提升排名而煞费苦心，所以似乎都想要推翻莱瑟冈古的共识。

「除了罗洁梅茵大人在贵族院接触过的旧薇罗妮卡派学生，再看看麦西欧尔大人的近侍，就能知道有很多人都想要了解，如何能藉由重新取得加护之类的方式来提升自己的能力。想要集结年轻一代应该不难，而且应该能集结到足以组成派系的人数。」

莱欧诺蕾一脸认真，计算起有多少人学习过罗洁梅茵式魔力压缩法，以及有多少下级贵族虽然感兴趣却无法参加。眼看莱欧诺蕾毫不迟疑，打算要赶走父母那一辈的人，我不自觉地看向柯尼留斯。目光一与他对上，他便轻笑一声，漆黑的双眼里有著狡黠的笑意，开始这么怂恿：

「罗洁梅茵，这是我身为哥哥的建言，不如你这样思考吧？既然莱瑟冈古一直是以艾伦菲斯特的粮仓为豪，那就让他们彻底做好粮仓的工作。毕竟领地也需要有人以传统的既有方式生产粮食，那便对他们表现出最高等级的敬意，给予粮仓应有的待遇吧。相信这样他们定能心满意足。」

柯尼留斯在建议，好歹他们也是支持自己的派系，不需要穷追猛打，只要吹捧他们说莱瑟冈古是重要的粮仓，再把那些只渴望一成不变甚至是退步的老人们赶回乡下去。看来他也赞成哈特姆特的看法。

「罗洁梅茵大人，若您无意成为下任奥伯，请只提出建议就好，集结年轻人、成立新派系这种工作，就交给韦菲利特大人吧。神殿的公务已经让您忙不过来，不必再插手男士的工作。」

奥黛丽认为，我若不想成为下任领主，这些事情交给奥伯与韦菲利特就好。她也是在提醒我，最好不要无视贵族女性的意见吧。

「母亲大人说得没错，罗洁梅茵大人。既然您不需要派系，统整派系便不是您该做的工作。」

「哈特姆特？」

「您只需要负责提议，再把所有工作交给韦菲利特大人即可。相信他会因为自己是下任奥伯，便为此卯足全力吧。都已经帮他设想得这么周到，要是还办不好，那他真正是无可救药的蠢材。」

最后一句话我就当作没听见吧。毕竟哈特姆特讲话虽毒，但还是想了办法要拥戴韦菲利特，让艾伦菲斯特团结起来。肯定是因为他心里有著很高的期望。

「而且赶快解决这些麻烦的事情，才能赶快回神殿。我可是非常期待再次取得加护。更何况罗洁梅茵大人贵为圣女，与神有关的功绩才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事情吧。」

……结果最后的最后冒出了惊人的真心话！

听了哈特姆特的真心话后，我忽然感到全身无力，觉得再怎么烦恼也无济于事。现在，为了团结起关系出现裂痕的领主一族，也为了帮助不惜舍弃自己的派系也要进行肃清、地位因此不再稳固的齐尔维斯特他们，我决定开口进言。

「那就集结上进又愿意努力的年轻世代，为艾伦菲斯特开创新的未来吧。」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V 与奥伯的谈话

请黎希达向齐尔维斯特提出会面请求后，我接著与夏绿蒂交换情报。她回房以后，应该也向近侍们询问了有关莱瑟冈古共识的事情。不过，虽然我的近侍当中多是莱瑟冈古的贵族，但夏绿蒂那里并不多，所以没有搜集到多少情报。

但相对地，从芙萝洛翠亚近侍那里取得的资讯倒是相当丰富。据说有条消息，竟是「有激进派的贵族想取韦菲利特的性命」。好像是因为韦菲利特不在了，就能非常轻易地让我坐上下任领主之位。

在我提供消息时，一听到齐尔维斯特与韦菲利特都得完成莱瑟冈古的秘密指令，夏绿蒂显得忧心忡忡：「有没有可能是被莱瑟冈古骗了呢？」

……甚至还出现了「要取韦菲利特的性命」这种消息，明显很可疑嘛。

「我在想，莱瑟冈古很可能施加了某些无法拒绝的条件或压力。所以之前在会议上，大家说的都不是真心话吧。」

「就只有我们什么也不知道，真教人不甘心。是因为我们太不可靠了吗？」

夏绿蒂低声喃喃地说，似乎是觉得我们两个人被排挤了。但我予以否定。

「夏绿蒂很可靠喔。而且养父大人会故意不告诉我们，就是因为在这么不稳定的情势下，他还是极尽所能想保护我们吧？」

「姊姊大人？」

「因为只要莱瑟冈古想推举的我不在了，养父大人根本没有必要对他们言听计从，让排名下降。我现在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养父大人在保护我喔。」

情报甚至从芙萝洛翠亚的近侍们那里传进夏绿蒂耳中，那齐尔维斯特铁定也知道了。站在他的立场，直接杀了原是平民的我是最简单的做法，但他却选择了接受莱瑟冈古的要求。

「所以，我会尽全力支持养父大人。夏绿蒂也一起帮忙吧。」

我告诉夏绿蒂，我们计画要集结有上进心的年轻世代，让老一辈的人远离权力中心，并成立支持齐尔维斯特与韦菲利特的新派系。

「虽然我只负责提议，但如果真的可以顺利拉拢到年轻人，你不觉得这样就能稳固养父大人的地位吗？」

「世代交替确实是个有效的方法……但把年轻人们集结起来、成立新派系以后，要能为父亲大人所用得花上很长一段时间，力量也还不足以与莱瑟冈古抗衡。想要改善现在混乱的局面，这不失为一个好方法，但效果会很薄弱吧。」

夏绿蒂表情非常冷静地下判断。

「此外，跟不上变化的脚步，对此感到抗拒的，并不只有上了年纪的贵族。之前在贵族院的宿舍里，不是也有人对姊姊大人的做法表示过抗议吗？像有人就无法接受犯了罪的旧薇罗妮卡派孩子们待遇竟和自己一样，或是上级贵族竟然要自己赚钱。」

想习得魔力压缩法的话，就要懂得自己赚钱有多辛苦──对于我这样的发言，中级与下级贵族都接受了。但是夏绿蒂说，她听自己的近侍提起过，从没自己赚过钱的上级贵族对此十分反感。

「虽然身为姊姊大人近侍的上级贵族最先站出来响应，让大家不再那么排斥，但面临剧烈的变化时，我认为还是要有人带头示范应对之法，以及对跟不上变化的人尽量伸出援手也很重要。」

夏绿蒂十分擅长协调大家的意见，才能提出这样的观点。我感到佩服的同时，也请教她应该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接受这次的变化。

「最好的方法，应该是父亲大人从莱瑟冈古的贵族中迎娶第二夫人。」

「为什么？」

「长久以来，莱瑟冈古都是靠这样的方式在巩固权力吧？所以只要从莱瑟冈古的贵族中，迎娶一位懂得随机应变的女性当第二夫人，就可以让莱瑟冈古安下心来，觉得一切还是和以前一样；同时我们也能争取时间，大刀阔斧地提拔年轻世代。这大概是最温和又能把大家团结起来的方法了。」

夏绿蒂说著，微微垂下目光。

「但现在母亲大人怀孕，也无法采用这个最简单的方法了。」

从现在开始到孩子出生后一年左右的时间，为了避免在提供给孩子魔力时造成影响，齐尔维斯特都不能迎娶第二夫人。明明刚肃清完，领内情势正一片混乱，如果想要改善现况就得迎娶第二夫人，但拖到两年后的话实在太久了。

「我与姊姊大人不同，想法一直受限于至今习得的贵族常识，不懂得弹性变通，所以只想得到旧有的方法来改善艾伦菲斯特的现况呢。」

夏绿蒂有些自嘲地扯开微笑说完，随后抬起头来。

「为了让父亲大人与哥哥大人能拥有自己的新派系，我也会尽力相助。」

后来我也问过麦西欧尔的近侍，但都是我们已经知道的消息。看这样子，拥有最多莱瑟冈古相关情报的人就是我了。而且对麦西欧尔的近侍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似乎是去神殿的准备工作。他们提出了不少问题，我也表示自己将与奥伯会面，到时候会再询问有关经费以及能否使用闲置家具等事宜。

至于与韦菲利特的近侍，几乎是无法沟通，并没有交换到任何情报。因为他们只是一再坚称：「韦菲利特大人现在正独自努力，还请您以未婚妻的身分提供协助。」我只好告诉他们，自己会以未婚妻的身分建议奥伯成立新派系，并且声明：「之后我会待在神殿，这件事就请他与养父大人一起加油吧。」

隔天，为了搜查基贝的夏之馆，马提亚斯他们与骑士团一起启程出发。若想赶在庆春宴之前回来，时间非常紧迫。

卡斯泰德因为要担任齐尔维斯特的护卫，并没有同行，但他记得答应过我的事情，送行时特别嘱咐骑士们：「他们是已向领主一族献名的近侍，切记不得无礼。」

虽说不能离开北边别馆，但我每天还是过得忙碌不已。不知不觉间，也到了与齐尔维斯特会面的日子。由于我无法离开北边别馆，再加上骑士团外出进行调查后，城堡内的骑士人数不多，便说好由齐尔维斯特前来设有结界的别馆。

「波尼法狄斯说他也想出席，方便吗？」

本来我是想与齐尔维斯特私下谈话，但没想到波尼法狄斯跟著一起来了。可能是莱瑟冈古要求的监视还在持续。

……但祖父大人也是领主一族，最好能让他站在我们这一边呢。

我们根本不需要与波尼法狄斯为敌。虽然他好像答应了莱瑟冈古的提议，但那是出于担心想要让我离开神殿，应该并不属于绝对要让我成为下任奥伯的那一派。

「如今斐迪南离开了，就连已经退休的我也要帮忙处理公务。那么既然要与罗洁梅茵谈话，我当然也得在场。应该没有不能告诉我的秘密吧？」

我笑著点点头，请齐尔维斯特与波尼法狄斯入座。

「祖父大人，您竟然要代替斐迪南大人帮养父大人处理公务，还真是辛苦呢。当然欢迎您加入我们喔。今天的谈话并没有不能告诉您的秘密，况且不想被近侍们听到的时候，我也会使用防止窃听魔导具。」

我看向坐在正前方的齐尔维斯特与波尼法狄斯。卡斯泰德一如既往，站在齐尔维斯特身后。如今斐迪南不在了，换成了波尼法狄斯在场，总让我感到十分奇妙。

……跟斐迪南大人相比，祖父大人不仅肩膀更宽，肌肉也更发达，整个人很有压迫感呢。椅子看起来彷佛小了一号。

我先喝一口茶，再吃口点心以示安全后，招呼两人享用。波尼法狄斯高兴地吃起点心，一边还说：「上次和罗洁梅茵一起喝茶，都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我也想起了领主会议期间，在城堡里留守的时候，我曾帮忙波尼法狄斯处理公务，休息时间还一起开心喝茶。对我来说，举办茶会比牵手走路要简单，因为不用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今年的领主会议，我因为被王族找去帮忙，没办法像去年一样陪祖父大人了呢……但如果您愿意来神殿，我们就可以一起喝茶了。」

我邀请波尼法狄斯前往神殿后，他面色凝重地沉吟：「神殿吗……」看来他对神殿非常忌讳。

「现在不只我的近侍，往后麦西欧尔的近侍们也会频繁出入神殿。其实神殿跟祖父大人听说过的不一样，虽然我不会勉强，但还是希望您能来一次看看。我会准备美味的点心欢迎您，安洁莉卡肯定也会很高兴喔。」

波尼法狄斯的面色依旧凝重，但也回道：「我会考虑考虑。」希望他能慢慢改变自己的想法，不再那么排斥。

「养父大人，首先是关于麦西欧尔要去神殿这件事情……」

我最先讨论了用来提出会面邀请的理由。先是说明麦西欧尔在前往神殿之前要作哪些准备工作，再请齐尔维斯特为他编列预算。

「请您允许他使用城堡里的备用家具，让他可以马上带去神殿。另外，也请您指派一名城堡里的厨师去神殿。至于助手，可以招揽灰衣巫女，也可以雇用新厨师，让他在厨房里头接受义大利餐厅的厨师培训。」

「……要在麦西欧尔的厨房培训厨师吗？」

一般都是雇用已经学成的厨师，所以波尼法狄斯似乎没有要从头教起这种概念，瞪大了一双偏水蓝的蓝色眼睛。相较下，齐尔维斯特则是一派理所当然地轻轻颔首，同意道：「因为在罗洁梅茵的厨房也是这样。」

「他领的商人来到艾伦菲斯特以后，至少都会想去一次义大利餐厅。所以等到对葛雷修施展了因特维库仑，如果也要在那里开设义大利餐厅，得从现在开始就栽培厨师才来得及。」

当然，我也预计在自己的厨房里栽培新厨师。艾拉说过，她差不多想要有个孩子了，所以正好趁这机会让她休息。

「另外我听夏绿蒂说，冬季期间，儿童室里的孩子们算是半被放置不管吧？」

「没有这回事。我们会确实提供三餐，儿童室里也有侍从在，父母若是来访也能与他们见面。」

齐尔维斯特立即反驳，但我摇了摇头。

「我指的不是生活环境，而是教育方面。听说老师们因为都去了麦西欧尔所在的北边别馆，孩子们跟往年不同，学习几乎没有进展，全被弃之不顾。加上现在也没有父母能为他们聘请家庭教师，要是这个状态再持续下去，我很担心他们的教育程度。」

「所以？」齐尔维斯特轻声催促，一旁的波尼法狄斯则显得十分惊慌。

「我想让他们进入神殿，当见习青衣神官和见习青衣巫女。」

「唔？这是为何？」

「为了替神殿补充魔力，也为了让他们能接受教育，最后是为了让他们能稍微远离贵族们尖酸刻薄的恶意。当然，各种所需费用会请他们的父母支付。虽然并非无偿，但对他们来说应该不算是糟糕透顶的提议。您觉得如何呢？」

齐尔维斯特摸著下巴陷入沉思，旁边的波尼法狄斯则一脸不能理解。

「罗洁梅茵，你为何要对罪人的孩子们这般费心？」

「祖父大人，他们自身并没有犯下任何罪行喔。连无辜的人也要处罚，我认为这是不对的事情。再说了，现在艾伦菲斯特的贵族人数都已经严重不足，为什么要再毁掉这些宝贵的人才呢？应该要拯救、教育他们，让他们为领地所用。」

毁掉他们固然简单，但要重新教育人才却不容易──我话一说完，波尼法狄斯露出了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这就是你的盘算吗？」

「是的，这是我身为领主一族的盘算。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根本不是什么圣女，也不认为可以无偿且没有上限地拯救所有人。」

我向波尼法狄斯说明，我们虽然是中领地，但贵族的人数却不够多，所以不该轻忽任何可取得的魔力以及对收成有益的仪式。之前波尼法狄斯并未出席领地对抗战，因此可能无法感受到，但现在整个尤根施密特都开始看重神殿仪式了。

「养父大人，若把儿童室里的孩子们送去神殿当青衣见习生，这样还能帮养母大人减少一份工作，她和夏绿蒂都能轻松一些吧。这个做法不行吗？」

「我是无妨……但不知道莱瑟冈古会怎么说。」

齐尔维斯特一脸极其厌烦地看向波尼法狄斯。看这样子，波尼法狄斯成了领主与莱瑟冈古间的联络人。

「哎呀，难不成莱瑟冈古曾主动提议过，他们愿意接走那些孩子负责照顾吗？否则的话，我不明白奥伯为何需要徵询基贝的意见……」

我十分刻意地大叹口气，同时直视齐尔维斯特。

「养父大人，听说您为了得到莱瑟冈古的支持与协助，不得不答应他们提出的许多无理要求呢。居然把因我而起的麻烦全部揽下，真的非常感谢您。」

「罗洁梅茵，这你为何知道！？」

比起齐尔维斯特，反倒是波尼法狄斯的反应更激烈。他先是看向齐尔维斯特，再看向卡斯泰德。卡斯泰德摆摆手表示「不是我」。由此可知，波尼法狄斯不只负责断绝我与齐尔维斯特的接触，也负责监视卡斯泰德与艾薇拉的行动吧。

「因为养父大人在会议上的态度跟之前差太多了。等我冷静下来稍微思考后，就猜到了背后一定有我不知道的事情。所以，我向莱瑟冈古出身的近侍们搜集了情报。虽然详细情况我不清楚，但他们都出了任务给养父大人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吧？」

「你说什么？」这次换齐尔维斯特的反应特别大。他脸色丕变，沉下了脸瞪向波尼法狄斯。

「明明说好了只要我接受条件，你们就不会对孩子们出手。这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我也不知道。」

波尼法狄斯的表情也沉了下来。看来不管是哪一方，都处在情报不足的情况下。

「莱瑟冈古的贵族中有一群比较激进的人，似乎在策划著想让领主一族之间产生裂痕。夏绿蒂十分担心，说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被要求完成的任务，也有可能只是莱瑟冈古在利用他而已，好让我能成为下任奥伯。」

「怎么会这样。」

齐尔维斯特面无血色，波尼法狄斯的脸色也很难看。看来我提供的消息，与他们握有的莱瑟冈古相关情报有出入。

「罗洁梅茵，你向韦菲利特提醒过任务的危险性吗？」

「我跟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近侍们完全无法沟通。可能是任务当中，也包含了得让我表现出第一夫人该有的样子吧。他们只跟我说，要以未婚妻的身分提供协助，所以并没有交换到情报。拥有莱瑟冈古支持的我对他们来说，想必是潜在的敌人吧。」

我心想著这也是无可厚非，波尼法狄斯却生起气来：「明明是未婚妻，竟然把罗洁梅茵视为敌人！」对此，我轻轻挑眉。

「哎呀？祖父大人，可是您也照著莱瑟冈古的指示在监视我和养父大人的行动，那我们在您眼中就好比是敌人吧？而且我从贵族院回来至今，祖父大人的表情一直都很吓人喔。」

「怎、怎么会！很吓人吗？应该不吓人吧？」

波尼法狄斯神色慌张地按住自己的脸。见状，齐尔维斯特放松下来似地笑了出声。现场气氛顿时轻松许多，我也跟著笑了。

「现在已经不吓人了。祖父大人只是担心我，但站在我这一边吧？」

「那还用说。」

「那么，养父大人他并没有欺负我，请您别再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了。」

「嗯、嗯。」

我对听话点头的波尼法狄斯投以微笑后，再看向齐尔维斯特。

「我也只是听哈特姆特他们这么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而且，养父大人才刚在会议上叮嘱过我，行事要保持低调，所以我也担心今天的谈话是不是自己多管闲事……」

「不，你帮了大忙。如今斐迪南离开，我能取得的情报量压倒性不足。」

齐尔维斯特收起笑容，摇头回道。他说本来都是斐迪南会先查证尤修塔斯提供的情报，之后再交给他，而且还会帮忙下达指示，大概地作好打点。看来现在斐迪南不在了，齐尔维斯特是真心感到头痛。

「不过，哈特姆特竟能搜集到这么多情报。」

「因为他在神殿接受过尤修塔斯的指导啊。虽然还不像尤修塔斯那样可以取得非常全面的情报，但有关莱瑟冈古的消息可以提供给养父大人喔。」

我表示会把情报提供给齐尔维斯特后，波尼法狄斯忽然神色认真地注视我。

「罗洁梅茵，你为何这般信任齐尔维斯特？你都没想过他可能骗了你吗？」

「养父大人如果真是这么过分的人，为了免掉这些麻烦，大可以杀了我吧。即便不杀了我，也可以解除养父女关系，让我变回上级贵族，再也不会有机会成为下任奥伯。然而实际上，养父大人却是接下了莱瑟冈古的要求，为此苦恼不已。明明养父大人这么努力在保护我，我相信他也是应该的吧？」

当然如今斐迪南不在了，如果再把我从领主一族当中踢出去，魔力将极度不足，所以无法轻易地杀了我或解除养父女关系吧。但就算是这样，麻烦仍是麻烦。他没有舍弃我，而是努力去面对，自然该给予正面的评价。

「虽然养父大人常找藉口偷溜出去，还会一脸厌烦地大发牢骚，也像夏绿蒂指责过的神经有些大条，居然在这种时候让养母大人怀孕，但关键时刻还是会保护好我们吧。所以我当然该提供协助。」

「……罗洁梅茵。」

「反倒是嘴上说著要当我的后盾，却在领内制造对立的莱瑟冈古更让人感到困扰吧。」

提起这件事后，我直接进入今天的主题。也就是提拔年轻世代，推翻莱瑟冈古共识的计画。

「有的人会不喜欢剧烈的改变也很正常，但艾伦菲斯特必须展现出上位领地该有的样子，这本来就是君腾的指示，等同是国王的命令吧？」

「嗯，是啊。」齐尔维斯特咧嘴笑道，点点头催促我。

「既然如此，不如就让领内的贵族各司其职如何？」

「各司其职吗？」

「是的，祖父大人。比如负责管理农村等地方的基贝，工作内容并不会有太大的改变。所以肃清过后空出来的基贝位置，就交给那些作风保守的贵族。虽然基贝·格拉罕与基贝·威图尔他们因为向乔琪娜大人献了名，使得领内陷入混乱，但他们管理土地的能力并无问题。我记得收成也不错。」

收获祭结束后我会向奥伯报告，所以知道各地的收成。他们管理土地的能力并没有问题。

「因此等新的基贝上任后，可以要求他们沿用以前的做法。这样一来，当地的农民与下人就不会感到混乱，可以在原原本本的环境里工作。若是指派显然适应不了剧烈变化的贵族前往赴任，我认为是最理想的。」

听完我的提议，齐尔维斯特露出兴味十足的笑容。

「原来如此。不过，做一份新工作免不了出错。再者，也要避免派去的贵族并不适任基贝，所以我会保留三年的观察期，这段时间如果都没有问题才能正式成为基贝。你们领主候补生去举行祈福仪式与收获祭时，也记得向农民和下人打听，如果管理得宜，三年后我会正式任命为基贝。」

只要定个观察期，相信他们会卖力做事以获得正式的任命，也不会对当地的居民乱来吧── 齐尔维斯特喃喃道。

「再来，就是网罗有上进心的人，以及能很快适应变化的人，不分派系让他们在城堡里担任要职。」

「不分派系吗！？」

每次听完我提出的新建议，波尼法狄斯都显得很吃惊。尽管我不认为自己的发言有多奇怪，但明显感受到了自己的想法异于一般贵族。搞不好其实是听完理由后总能接受的斐迪南与齐尔维斯特比较奇特。

「犯错的人都已经接受处罚，或是被调走了吧？如今的旧薇罗妮卡派等同已经消灭，要是不把工作交给有能力而且有热忱的人，那不是太可惜了吗？现在艾伦菲斯特可是一点人才也不能浪费。只不过，夏绿蒂也指出了缺点。」

除了在自己房里和近侍们一同讨论出的计画，我也转述了夏绿蒂的分析。

「有道理。虽然不失为好方法，但效果还太薄弱吗……夏绿蒂的观察真是敏锐。」

「是啊。夏绿蒂还说了，除此之外如果能从莱瑟冈古迎娶第二夫人，这是最温和又能把大家团结起来的方法。刚好和戴肯弗尔格说过的话一样呢。她们也说与他领的社交应该交给第一夫人，团结领内贵族的工作则交给第二夫人。」

闻言，齐尔维斯特的脸色变得有些沉重。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V 布伦希尔德的提议

「奥伯·艾伦菲斯特，能允许我发言吗？」

这时在一旁静静待命的近侍中，布伦希尔德往前站了一步。她的神情紧张，蜜糖色双眼里有著决心。看著像是做好了某种觉悟的布伦希尔德，齐尔维斯特同意道：「准许你。」

「多谢奥伯。」布伦希尔德答完，缓缓走到齐尔维斯特前方，然后跪下来在胸前交叉手臂。

「我是基贝·葛雷修之女，布伦希尔德。刚修完贵族院五年级的课程。」

「你就是那名成了优秀者的侍从吧，我看过你在领地对抗战和表扬仪式时的表现。」

齐尔维斯特这么回应后，布伦希尔德答道：「能得到您的赞许是我的荣幸。」紧接著她慢慢抬起头，笔直注视齐尔维斯特。

「能否请您同意由我担任奥伯的第二夫人一职？」

布伦希尔德此话一出，现场安静得连根针落地也能听到。在场所有人无不惊愕地瞠大双眼，看著跪在地上的她。我的脑袋一时间也跟不上如此青天霹雳的发言。

……奥伯的第二夫人？谁跟谁？布伦希尔德跟养父大人吗！？

（插图013）

零碎的字句慢慢在我空白的脑海中串连起来，瞬间我彻底陷入混乱。我霍然起身，一个箭步冲向布伦希尔德。

「等、咦！？请、请等一下！布伦希尔德，你冷静下来深呼吸，保持理智……」

「你才该冷静下来深呼吸吧。」

齐尔维斯特傻眼地起身，绕过桌子往我走来，轻拍我的肩膀说：「来，深呼吸。」

「吸、吸、吐── 吸、吸、吐── 」

「你这是在干嘛？」

「下意识就念出来了，我说了什么吗？」

「很遗憾，我完全听不懂。你冷静点。」

我来回看向听了布伦希尔德的震撼性发言后，却还是一派镇定的齐尔维斯特，以及看到我陷入混乱后也跟著不知所措的波尼法狄斯。

「祖、祖祖祖、祖父大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冷静下来。」

「罗洁梅茵，我明白你的心情。」

我们两个人一起方寸大乱。就在这时，莉瑟蕾塔说著「恕我失礼了」静静走来，然后不知道从哪里「咻」地掏出苏弥鲁布偶。

「笨蛋，别慌了手脚。吸气。」

斐迪南的声音让我猛然回神，反射性地吸了口气。而且是好大一口。由于他没叫我「吐气」，我只好更是吸气。肺部里的空气已经满到我再也吸不了更多，最终痛苦不已地「呼哈！」吐出大气。

「斐迪南大人，您到底要我吸气到什么时候！？」

我双眼含泪地瞪著苏弥鲁布偶，莉瑟蕾塔于是甜甜一笑。

「看来罗洁梅茵大人已经想起该如何深呼吸了，真是太好了呢。那么接下来，请您想起淑女该有的举动吧。」

莉瑟蕾塔继续抱著苏弥鲁布偶，发动魔导具。可爱的苏弥鲁用斐迪南的声音斥道：「你这样还是领主候补生吗？成何体统。」我飞快回到椅子上坐好。

「我好了，已经冷静下来了。我们接著讨论吧。」

「嗯，效果还真惊人。你做得很好，退下吧。」

齐尔维斯特赞许了莉瑟蕾塔的机灵后，也回到座位上，把投在我身上的目光转向布伦希尔德。

「从罗洁梅茵的反应可以看出，你事先完全没与主人商量。」

「是的。我既没有与主人罗洁梅茵大人，也没有与身为基贝的家父商量过此事。芙萝洛翠亚大人与其他领主候补生也不晓得。」

布伦希尔德话声平静。齐尔维斯特的眉毛微动，要她继续说下去。

「尽管本人几乎没有自觉，但其实罗洁梅茵大人的身分足以左右莱瑟冈古一族。家父基贝·葛雷修在莱瑟冈古的贵族中，也具有一定的影响力。如果事先找人商量，说好了要由我成为奥伯第二夫人的话，之后若正式向奥伯提出请求，现在的您很难拒绝吧。所以若想让奥伯在听完后可以充耳不闻，仅只当作戏言，这必须是我的自作主张。」

布伦希尔德似乎是判断，谈话时若想强调这并非是莱瑟冈古一族的意思，她只能采取这样的做法。她接著道：

「而且我认为，奥伯不该是在旁人的强迫之下，而是该自己选择有益于治理领地的第二夫人。听闻罗洁梅茵大人与韦菲利特大人的婚约，是奥伯为了领地所订下。那么，想必您自身也愿意迎娶对领地来说有其必要的第二夫人吧。」

……意思就是不要逃避，别光是强迫儿子和养女，自己也迎娶第二夫人吧。

面对笔直望著自己的蜜糖色双眼，齐尔维斯特放弃挣扎般地一度垂下目光，接著再慢慢看向布伦希尔德。

「说吧。」

「感激不尽。」

布伦希尔德维持著跪姿，镇定自若地开始说明。

「我也是在听完夏绿蒂大人的意见，并积极地搜集莱瑟冈古的相关情报后才知道。原来肃清过后，眼看领主一族比起与领内的贵族结缘，更看重与上位领地的关系，莱瑟冈古对于这样的态度产生了危机意识。所以再度开始怀疑，罗洁梅茵大人与韦菲利特大人结婚以后，是否真能成为第一夫人。」

她说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又开始出现「比起韦菲利特大人，更该让罗洁梅茵大人成为下任奥伯」的声音；众人也强烈觉得「不管是奥伯还是下任奥伯，都不需要有来自上位领地的妻子」，因此催生出了「要是得迎娶上位领地的女性，那根本没有提升领地排名的必要」的主张。

「长久以来，莱瑟冈古一族都是藉由联姻与奥伯建立起密不可分的关系。奥伯若能迎娶莱瑟冈古的女性为第二夫人，光是藉此展示对他们的尊重，相信众人心中大半的不安便会烟消云散吧。」

……从与夏绿蒂交换情报以后一直到现在，她居然搜集到了这么多情报吗？我的近侍太优秀了。

看来拥有高超情报搜集能力的不只哈特姆特。还是说单纯只因为她是莱瑟冈古贵族的一员，比较容易取得这些消息？

「我当然知道第二夫人对领地的将来影响甚钜，要与奥伯谈论这件事情，原先也该作好万全的准备。本来我也无意如此唐突，但实在是无法再坐视不管。我判断现在的情势已是刻不容缓，才会贸然进言。」

布伦希尔德以不忍的眼光，看向齐尔维斯特与他身旁的近侍们。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歪过头问：

「刻不容缓是什么意思呢？」

「……经过这次肃清，奥伯多半也惩处了自己大半的近侍。人手甚至减少到了若不与芙萝洛翠亚大人共用近侍，便无法造访北边别馆的程度。这种情况下别说是奥伯了，也会对芙萝洛翠亚大人的公务造成影响吧？」

「咦！？」

虽说是自己的养父母，但因为很少与其他人的近侍接触，我完全不记得那些人的长相。因此我吃惊地瞠大眼睛，看向齐尔维斯特身边一行人。

「领主一族会议上，奥伯明知每位领主候补生要负责多少工作，却不是找亲生孩子夏绿蒂大人，而是向罗洁梅茵大人寻求协助。除了芙萝洛翠亚大人怀孕了以外，更主要是为了透过罗洁梅茵大人补充人手吧。请问我说得没错吗？」

布伦希尔德指出，若能由我去辅佐芙萝洛翠亚，就比较容易招揽到莱瑟冈古的贵族来当近侍；大概即便是以这样的形式，也想取得莱瑟冈古的协助吧。齐尔维斯特只是微微勾起嘴角，什么也没有回答。但他没有否定，就代表布伦希尔德说得没有错。

「眼下波尼法狄斯大人只相信莱瑟冈古那边提供的情报，那么在这种情形下，奥伯想必迫切需要莱瑟冈古的支持。然而考虑到芙萝洛翠亚大人，接下来却有将近两年的时间都无法迎娶第二夫人。」

……呜哇，感觉还真是四面楚歌。

「但是，如您所见我还未成年，只要从贵族院毕业后再订下一年的准备时间，再快也至少要两年后才能举行星结仪式。到那时候，早就不会影响到怀有身孕的芙萝洛翠亚大人与刚出生的孩子。」

布伦希尔德的双眼亮起坚毅光辉。

「一旦奥伯宣布，将迎娶莱瑟冈古的女性为第二夫人，多数莱瑟冈古的贵族们就会和过去一样，时间一久便能抹去心里的不安吧。倘若迎娶的对象还来自薇罗妮卡大人的老家，同时也是与她对立最为严重的葛雷修，这对莱瑟冈古来说意义有多么重大，恐怕远远超出奥伯的想像。」

语毕后，布伦希尔德再微笑道：「况且有了未婚妻，领主会议上您也比较好婉拒那些想要联姻的领地吧。」她非常清楚齐尔维斯特也不想与他领联姻，正为此头痛不已，所以才能这么说。

「即便罗洁梅茵大人接下来要一直待在神殿，但身为侍从的我多数时间都会在城堡里度过，所以也能负责出面与莱瑟冈古交涉。最重要的是，我原本就属于芙萝洛翠亚大人的派系，自然会辅佐她，绝不会与她对立。此外我也能与夏绿蒂大人一起合作，填补芙萝洛翠亚大人的空缺。」

之前我在贵族院，也都是与夏绿蒂大人一起举办社交活动──布伦希尔德挺胸说道。

「在贵族院，不管是与王族还是与上位领地的茶会，乃至聚会的准备与接待，都是由我带头指挥。我可以自信地说，自己是领内与上位领地有最多交流经验的贵族。而且往后若成了奥伯的未婚妻，或许还可以与夏绿蒂大人齐心协力，教导能够派往领主会议的侍从。」

因为如果只是领主养女的近侍，她很难向以领主夫妇近侍为首的大人们发号施令。可是，倘若布伦希尔德成了要辅佐第一夫人的第二夫人，便有权力可以这么做。她将能传承自己的经验，想栽培能与上位领地往来的侍从也容易得多。

「若能以这样的方式一边填补芙萝洛翠亚大人的空缺，一边尽快实现罗洁梅茵大人提议的世代交替，想要起用年轻世代的旧薇罗妮卡派贵族也会变得容易许多吧。起用人数变多后，说不定还能把当初不得不调走的近侍们找回来。」

齐尔维斯特微微眯起双眼，定睛注视著布伦希尔德说：

「你对周遭情势的观察比我想的还要透澈，也能够看出你设想得极为周到。可是，你何必自愿来当我的第二夫……」

「就是说啊！布伦希尔德这么优秀、机灵又有能力，去当养父大人的第二夫人简直太糟蹋了！布伦希尔德甚至还比养父大人有魄力多了！」

四周顿时响起拚命忍笑的声音，齐尔维斯特则是嘴角抽搐：「喂，罗洁梅茵。」但是，我说的是事实。

「因为养父大人已经有养母大人了喔。他最爱的就是养母大人，眼里根本容不下其他女性。一直以来，不是还经常唠叨自己不想迎娶第二夫人吗？嫁给这样的男士，我一点也不认为布伦希尔德未来能过得幸福。这我不要。既然要结婚，我希望布伦希尔德能和爱慕你的人结婚。」

我这么主张后，布伦希尔德讶异地睁大眼眸。

「那么，罗洁梅茵大人为何会同意与韦菲利特大人订婚呢？是因为您认为韦菲利特大人会爱慕您吗？」

「并不是。是因为这样一来，我就能自由进出艾伦菲斯特与神殿的图书室，也最有利于发展印刷业。」

「也就是说，两人是否相爱跟结婚没有关系吧？」

……啊！确实我的爱意好像也只灌注给了书本！？

但身为已经订婚的前辈，我不能说出真心话，应该提供更有意义的建言。为了挽回自己的失误，我讲了更多话来补救。

「啊、啊，可是，跟布伦希尔德和养父大人不一样，我和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之间还有著温暖的亲情，或者说有著从以前持续到现在的交情。这样的关系大概可以一直持续下去，而且他也向斐迪南大人与基贝·莱瑟冈古保证过了，所以就算是政治联姻，他也不至于冷落我吧。这你不用担心。」

听完我拚命挤出的辩解，布伦希尔德露出了非常五味杂陈的表情，齐尔维斯特则是皱起脸庞。

「罗洁梅茵，你以为我在迎娶基贝·葛雷修的女儿为第二夫人后，会愚蠢到去冷落她吗？」

「咦？呃……身为奥伯应该会努力做做样子吧。」

「喂，做做样子是什么意思？」

齐尔维斯特老大不高兴地臭著脸，猛戳我的脸颊。因为真的很痛，我连忙向外求援：「祖父大人，快救我！」波尼法狄斯立刻「哼！」的一声，把齐尔维斯特的手拍开。

「唔啊！？你也小力一点！」

「养父大人……声音听起来好痛，需要为您治愈吗？」

「不了，没关系。更重要的是，你的近侍在全盘了解现况以后，似乎还是希望能当第二夫人，但你对此持反对态度吗？」

听到齐尔维斯特问我是否反对侍从的决心，我看向布伦希尔德。只见她弯起嘴角，露出美丽的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当初我因为想要推广流行，才希望能成为您的近侍。后来心愿实现了，我很高兴，今后则想以第二夫人的身分，辅佐芙萝洛翠亚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推广流行。不仅如此，我也想挑战以领主一族的身分创造新流行。」

布伦希尔德脸上的光彩充满希望，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为了压制莱瑟冈古贵族，准备好要牺牲自己的人。她无疑更像个野心家，如今遇上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便想竭尽所能实现自己的心愿。

……唔唔，布伦希尔德真是太帅了。

「我成为第二夫人以后，也会代替罗洁梅茵大人负责领内的社交活动。过往的那种社交方式，罗洁梅茵大人不需要学习。我会将领内整顿好，让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在以夫妻身分治理艾伦菲斯特的时候，能够诸凡顺遂。」

「还真是近侍的楷模哪。我欣赏你的志气，就认可你当齐尔维斯特的第二夫人了。」

……咦？谁欣赏谁？

我还眨著眼睛时，波尼法狄斯已经心情极佳地坐回位置上，气定神闲地开始喝茶。布伦希尔德则是定睛凝视我，等著我表示赞成或反对。

「布伦希尔德的决心对艾伦菲斯特来说，确实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吧。可是，你若辞去近侍一职，我会很伤脑筋呢。」

最后我这么表示，布伦希尔德轻笑起来。

「毕业之前，还请让我继续担任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吧。但您应该早就预想到，毕业后我会因为结婚而辞去工作吧？」

「话是没错……」

「为了不给罗洁梅茵大人造成困扰，我会好好教育贝儿朵黛与谷丽媞亚。请您放心吧。」

女性成年以后，几乎没过多久便会结婚并辞掉工作。因此齐尔维斯特也叮咛过我，要栽培新的近侍，或是多招揽已经结束了育儿工作的年长女性。我看向已届适婚年龄的近侍们，心里有些落寞。听完我们的对话后，齐尔维斯特缓缓吐了口气说：

「布伦希尔德，但你不是要继承葛雷修吗？原本打算招赘夫婿吧？」

对喔，记得布伦希尔德说过，自己是下任基贝。即便她想当奥伯的第二夫人，基贝·葛雷修也不一定会答应。面对大家担忧的眼光，布伦希尔德扬起淡淡的苦笑说了：

「我还有一个妹妹。与其由我招赘夫婿，不如在我成为第二夫人、也将葛雷修整顿成了贸易城市以后，再让贝儿朵黛招赘到优秀的夫婿会更好。不仅如此，家父的第二夫人似乎生下了男孩，他也在考虑指定那个孩子为继承人。」

有了儿子以后，通常会指定儿子为继承人。虽然在举行洗礼仪式之前都不会对外公开孩子的存在，但布伦希尔德多半会失去下任基贝的资格吧。尽管知道惯例都是这样，但布伦希尔德至今为了成为下任基贝所作的努力就这么遭到漠视，我感到非常难过。

「……我认为现在对葛雷修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与领主一族并肩合作，让因特维库仑可以成功。」

布伦希尔德原本似乎是打算从他领招赘来优秀的男性，辅佐她管理葛雷修。然而，因特维库仑要是失败了，想要招赘夫婿就会十分困难。因为很少有优秀的人才，会愿意来到一个还不知道改造能否成功的地方。

尤其现在芙萝洛翠亚怀孕了，施展因特维库仑的计画有了变更，所以布伦希尔德认为比起招赘夫婿，成为第二夫人让因特维库仑可以顺利进行更重要。

「而且，倘若整顿葛雷修的工作改由奥伯主导，难保家父不会觉得遭到看轻，因而心生反感。但如果有我以第二夫人的身分居中协调，很轻易便能让家父认为这是他独有的特别待遇。」

布伦希尔德的话声充满决心，听得出来她无论如何都要让葛雷修能成功进行改造。我真的觉得没有人比她更适合成为下任基贝了。

「我有自己的盘算和理由。我并不是为了得到奥伯的宠爱，而是想成为支持艾伦菲斯特的一分子，并且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所以希望能由我担任第二夫人一职。」

布伦希尔德的自我宣传就此结束。

她还一派信心十足，洒脱地表示：「如果您要充耳不闻，当作是小女孩的戏言也没关系。我就是为此才会自作主张。」

齐尔维斯特轻笑一声站了起来，走到布伦希尔德面前，朝她伸出手去。

「你的决心我收下了。我会向基贝·葛雷修提出会面邀请。庆春宴之前，记得准备好上台的服装与订婚魔石。」

「感谢奥伯。」

布伦希尔德露出获得胜利的笑容，握住他伸来的手。背上的深红色长发如丝绸一般滑动。

……唔唔，布伦希尔德要成为养父大人的第二夫人吗？

毕竟这是布伦希尔德自己的期望，我也明白这对艾伦菲斯特来说是最好的安排，但还是有点难以高举双手给予祝福。「太好了」跟「还是不要吧……」的想法在内心交战。我果然还是适应不了第二夫人这种制度。单听说明的时候还可以理解「就是有这种文化」，也不太感到排斥，但眼看身边的人就要去当第二夫人，我的心情便有些复杂。

……而且，养父大人又有已经深爱著的第一夫人了。

在这个世界，理所当然都是由父亲决定女儿的结婚对象，所以布伦希尔德能照著自己所想的安排婚事，光从这点来看就已经大获全胜。可是，能在第一夫人正怀有身孕的时候，不和她商量一声就决定要娶第二夫人吗？我也为芙萝洛翠亚感到担心。

「……唔？奥多南兹？」

正吃著点心的波尼法狄斯瞪向窗外，冷不防低声嘀咕。在场所有人一起往窗外看去，但连奥多南兹的影子也没见著。

「祖父大人，在哪里呢？」

「……很快就到了。」

果然如他所言，约莫十秒钟后开始看见了飞来的奥多南兹。我正为他惊人的视力感到惊奇时，奥多南兹飞进屋来，然后停在卡斯泰德的手臂上。

「骑士团长，格拉罕这里有事向您禀报。」

大家同时脸色一变，紧盯著奥多南兹瞧。骑士团带著马提亚斯他们去格拉罕进行调查了，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在我们检查各个秘密房间的时候，格拉罕的儿子忽然表示，基贝可能还活著。请您即刻赶到。」

波尼法狄斯最先站起来。他与齐尔维斯特四目相接后，两人都点一点头。

「卡斯泰德就留下来，我会倾尽全力取得莱瑟冈古的支持。」

「嗯。这次我也绝不会失败，定会带著证据回来。」

说完，波尼法狄斯带著自己的近侍冲出房间。

「养父大人，马提亚斯他们……」

「波尼法狄斯他会提供协助。卡斯泰德，回去了。」

卡斯泰德一脸恨不得跟著冲出去的样子，紧握起拳头后，对齐尔维斯特的吩咐点了点头。齐尔维斯特低头朝我看来，往我的额头拍了一下。

「罗洁梅茵，由于你的近侍也在那里，我知道你心急，但总是照看著你的斐迪南已经不在了。采取任何行动前别忘了提醒自己，现在不管你做什么，都已不再有人能立刻站出来袒护你。」

「……是。」

要是还和以前一样鲁莽行事可会自讨苦吃，我们彼此都是──留下这句话后，齐尔维斯特快步走出房间。

「布伦希尔德，你来得及准备服装和订婚魔石吗？现在没剩多少时间了吧？现在才开始准备来得及吗？」

目送齐尔维斯特一行人离开的我，望著房门问道。我们算是最早从贵族院回来的一批学生，所以跟往年比起来，距离庆春宴是多了几天时间，但感觉还是很紧凑。

「在忽然有人想求娶自己的情况下，来不及订做新衣也是正常的，否则只会被人揣测我是不是老早就在作准备。所以，我打算直接修改冬季开场宴时穿过的服装，再装饰得稍微华丽一点就好。魔石则托罗洁梅茵大人的福，手边已有品质良好的原料，所以应该不用担心。」

其实布伦希尔德最好马上开始制作订婚魔石，但齐尔维斯特已经说了，他会去向基贝·葛雷修提亲。这件事布伦希尔德绝不能自己开口。在他人眼里，必须是齐尔维斯特为了得到莱瑟冈古贵族的支持而主动求娶，这点非常重要。在他向基贝·葛雷修开口之前，我们都必须假装不知道。

「一旦家父唤我回去，我回家以后，应该就会马上开始准备。」

「我知道了。反正我现在不能离开北边别馆，城堡里的气氛又因为处罚了许多贵族而十分紧张，也不可能召见普朗坦商会的人。今年的贩售会只能停办，所以在庆春宴之前，我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布伦希尔德就放心回去作准备吧。」

我说完后，奥黛丽与莉瑟蕾塔都点点头，对布伦希尔德投以要她放心的微笑。谷丽媞亚也表明自己的决心：「我也会加油。」就在这时，黎希达神情有些凝重且僵硬地上前一步。

「大小姐，对您实在非常抱歉，但我想向您恳求一件事情。可以的话，我想回到齐尔维斯特大人身边服侍他，能请您准许吗？」

在我成为领主的养女时，黎希达是齐尔维斯特派来协助我的首席侍从。她一直支持著不习惯贵族生活的我，也帮忙指导过起初还为数不多的近侍。

「如今大小姐的近侍除了莱瑟冈古的贵族外，还有已经向您献名的旧薇罗妮卡派贵族，人手十分足够。而且大家也团结一心，非常尽心服侍您。既然如此，我想回到人手已缺乏到了不得不夫妇一起共用近侍的齐尔维斯特大人身边。」

「黎希达，我明白你担心养父大人他们的心情。毕竟身边若没有值得信任的近侍，确实很教人伤脑筋呢。」

领主一族不管是生活、公务还是人身安全，全部都得仰赖近侍。只要想想每当我擅自行动，近侍们都会十分困扰甚至发火，就知道这样的生活不能够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换句话说，若没有能够信赖的近侍，便无法如常地过生活。换作是我没有了一半以上的近侍，也会非常伤脑筋。

「再者，倘若布伦希尔德将成为第二夫人，那么她与芙萝洛翠亚大人之间最好有个能居中协调的人。而且领主夫妇身边有个熟悉的人在，布伦希尔德也会比较安心吧。」

「黎希达，谢谢你为我著想，这么做也确实对我很有帮助。可是一下子就有两名侍从离开，会不会给罗洁梅茵大人造成困扰呢？」

布伦希尔德来回看著我和黎希达。我环顾侍从们，稍稍陷入沉思。

「等庆春宴结束后，大小姐便会回到神殿，届时城堡里的侍从有奥黛丽与莉瑟蕾塔就够了。谷丽媞亚虽然在城堡这里还有许多该学的事情，但她聪明优秀，想必很快就能学会。到了贵族院又有布伦希尔德陪在她身边，贝儿朵黛也预计成为她的近侍，伤脑筋的程度应该还比不上领主夫妇。」

我记得韦菲利特身边的侍从并没有彻底替换掉，还留有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不过我也不清楚他们现在的情况。至于麦西欧尔，其实今年冬天他本该在儿童室里挑选要一起就读贵族院的近侍，结果却与孩子们隔离开来。目前身边只有父母为他挑选的成年近侍，以及在他就读贵族院时，能以高年级生身分从旁给予指导的三名年轻近侍。

「黎希达说得没错呢。现在领主一族当中，近侍人数最为充足的就是我和夏绿蒂了吧。但夏绿蒂要辅佐养母大人，我之后则会待在神殿，所以与其调走夏绿蒂的近侍，不如将我近侍中的黎希达还给养父大人，各方面都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而且黎希达原本就是齐尔维斯特的近侍，不需要重新接受指导也不太需要磨合，很快能以近侍的身分帮上忙吧。

「那么我也会与艾薇拉大人好好商议，在冬天之前结束贝儿朵黛的实习。」

布伦希尔德一脸「就这么说定了」地点头，接著陷入沉思，应该是在思考今后的安排。我从她身上别开目光，看向黎希达。

「黎希达，不管在城堡还是在贵族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你要走了真让我感到寂寞呢。不过，现在是养父大人更辛苦，请你去助他一臂之力吧。」

「大小姐，谢谢您。」

我向近侍们宣布，今后首席侍从将改由奥黛丽担任，再向齐尔维斯特送去奥多南兹说：「我会把黎希达送回去，请留下她当您的近侍吧。」我马上收到他的回覆：「我哪能再从你身边抢走近侍！」但我推了黎希达一把，送她离开。

「黎希达，身为你的主人，这是我最后的命令。请你好好督促养父大人，让他打起精神认真办公。还有，现在因为布伦希尔德即将成为第二夫人，请你在本馆帮忙协调，让还在怀孕的养母大人不会因此情绪不稳，也能欣然接受布伦希尔德的帮助。」

「大小姐，谨遵您的吩咐……那么，大小姐就拜托各位了。」

「尽管交给我们吧。」

只要硬把人送过去，齐尔维斯特也只能接受了吧。他现在应该迫切需要可以信任的近侍。黎希达离开后过了不久，大概是终究被黎希达说服，齐尔维斯特捎来奥多南兹向我道谢。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V 周遭的变化与庆春宴

后来，齐尔维斯特针对基贝·葛雷修与莱瑟冈古的贵族们，很快采取了行动。不知道是受到黎希达的鞭策，还是因为波尼法狄斯去了格拉罕，没人监视以后就比较方便做事。但也可能是黎希达回到他身边后，有利于与莱瑟冈古进行沟通吧。

隔天傍晚，布伦希尔德便被叫回老家；柯尼留斯与兰普雷特也接到艾薇拉的传唤，要找他们回去问话。我身边的人忽然忙碌起来。

但尽管身边的人们手忙脚乱，无法离开北边别馆的我倒是得到了点空闲时间。我开始看起戴肯弗尔格的汉娜萝蕾借我的书。内容是圣典上没有记载的、各种在民间流传的神话，我看得非常开心。圣典里的故事几乎都在讲述诸神是如何大显神通，但这本书里收录的神话，多在描写神与神之间的关系。

比如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为了打倒生命之神埃维里贝，战斗前会先沐浴，并把力量分给眷属们。这则故事我在推行格林计画的时候就搜集到过，所以看得津津有味。据说祂治愈的力量也会分给莱登薛夫特与舒翠莉娅。

这本书里的故事还说到，因为曾有莱登薛夫特的眷属神偷看芙琉朵蕾妮沐浴，自此之后祂才会设下结界将男士阻隔在外；也提到女神水浴场里有种名为兹洛拉的魔树，会在芙琉朵蕾妮沐浴时伸长枝桠，白色花瓣再变作绿色水滴掉落下来。相传那些水滴具有强大的治愈力量，让我联想到了芙琉朵蕾妮之夜采集过的莱灵嫩之蜜。

……对了，斐迪南大人他们是不是说过进不去水浴场？但他们好像可以看到泉水那边的景象，那感觉结界的效果不是很厉害嘛。

但撇开我的感想不说，看来戴肯弗尔格那里也有女神的水浴场吧。

我一边看书，一边寻找与至今搜集到的各地故事有哪些相似之处。同一时间，马提亚斯他们曾寄来奥多南兹说：「多亏波尼法狄斯大人敏锐的直觉，调查进行得十分顺利。请您放心。」我没有多想便回道：「祖父大人好厉害喔。那请大家也提供协助，让调查能尽快结束吧。」

结果在这之后，不知为何奥多南兹开始频频飞来，向我报告波尼法狄斯的英勇表现。每一次报告，都弥漫著浓浓的「拜托请称赞一下波尼法狄斯大人」的氛围。倘若马提亚斯他们的工作就是送来奥多南兹向我报告，那我身为主人也得提供协助才行。这么心想的我于是卖力回覆。

……可是祖父大人，一天之内送来这么多次，实在太干扰我看书了。

有关波尼法狄斯的种种表现，我也会请哈特姆特转告奥伯。虽然骑士团也会把差不多的消息直接传给奥伯，但细节上可能有些差异……我以这种表面藉口为障眼法，实际上是请哈特姆特一并报告了莱瑟冈古的相关情报与北边别馆的现况。

我以提供这些情报为条件，希望齐尔维斯特能把察看过记忆后，确定清白无辜的青衣神官送回神殿。尤其法瑞塔克现在做起神殿的工作已经是得心应手，我恳切地希望著能把他还回来。

布伦希尔德返回老家的两天后，齐尔维斯特来人通知：「我有重要的消息告诉你们，今晚要在本馆用餐。」肯定是关于与布伦希尔德订婚一事吧。作好准备后，我前往餐厅。看到黎希达在齐尔维斯特身后忙东忙西、服侍他用餐，我感到十分神奇。

「我已决定迎娶基贝·葛雷修之女布伦希尔德为第二夫人。不仅基贝已经欣然应允，我也正慢慢得到莱瑟冈古贵族们的赞同。」

吃完晚餐，齐尔维斯特宣布他决定迎娶莱瑟冈古的女性为第二夫人，并且会在庆春宴上公布此事。接著他说明这是自己身为奥伯所作的判断，而且现在确实有必要主动向莱瑟冈古以及葛雷修示好，今后也会与莱瑟冈古多多往来。

「布伦希尔德？她不是罗洁梅茵的见习侍从吗？」

韦菲利特皱起眉往我看来。我点了点头。

「之前基贝·葛雷修还突然要她马上回去，所以她急急忙忙就回家了，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啊。要是事先跟我商量的话，我也能帮忙美言几句呢……」

我主张「自己什么也没做喔」，看向齐尔维斯特。他一脸无奈地耸耸肩。

「若能取得你的协助，这件事可以轻易谈成吧。但是，必须由我主动向莱瑟冈古释出善意才行，这点至关重要。再者，现在莱瑟冈古里已届适婚年龄的女性并不多，我等于抢走了你的侍从，对你很是过意不去。」

如果是已经成年的女性贵族，马上迎娶就会影响到还有身孕的芙萝洛翠亚。不过，这虽然是理由之一，但主要是因为已届适婚年龄的女性都和莱欧诺蕾一样，早已有了婚配。毕竟总不能因为要迎娶为奥伯的第二夫人，就让人家解除婚约。所以从各方面来看，布伦希尔德可说是最适合的人选。

「布伦希尔德愿意接受奥伯的求婚，我也很高兴。因为肃清过后，领内正一片混乱，也不适合迎娶具有强大影响力的他领贵族为第二夫人。而且在我生下孩子之前，这段时间布伦希尔德也愿意代替罗洁梅茵，负责与领内的女性贵族们交际往来。她还说之前在贵族院的时候，都是与夏绿蒂互相帮忙，希望今后也能齐心协力。」

我最担心的就是芙萝洛翠亚的反应，所以看到她笑容满面地对布伦希尔德表现出欢迎，我总算松了口气。我正暗暗如释重负的时候，夏绿蒂也露出安下心来的微笑。

「布伦希尔德因为还未成年，得等上一段时间才会正式举行星结仪式呢。她又是基贝·葛雷修的女儿，我认为对奥伯·艾伦菲斯特来说是再合适不过的对象了。父亲大人，恭喜您。」

麦西欧尔大概是有样学样，明明一脸没听懂的样子，还是跟著向齐尔维斯特道贺。唯独韦菲利特神色复杂地看著大家，一句话也没说，晚餐也就此结束了。

到了庆春宴当天，由于齐尔维斯特吩咐过「快开始时再进场」，我们便在离大礼堂最近的房间里待命。这时近侍们一一走了进来。

「明明只去了五天，感觉却好久不见了呢。马提亚斯、劳伦斯、缪芮拉，欢迎回来。调查很辛苦吧？明天会放你们一天假，所以今天的庆春宴再努力一下吧。」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

这场宴会基本上所有贵族都要出席，因此是等到了前往调查的骑士团回来后才开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搜查已向乔琪娜献名的基贝们的宅邸应该很辛苦吧。除了波尼法狄斯有哪些英勇表现外，我并没有收到任何详细的报告，但似乎有所斩获。

第七钟响后，骑著骑兽拚命赶路的骑士团一行人终于归来，几乎没能喘口气就要接著出席庆春宴。缪芮拉脸上有著掩饰不了的疲倦，但马提亚斯与劳伦斯看起来倒是精神很好。只不过，马提亚斯的表情非常严肃。

「马提亚斯，如果详细情况已向奥伯禀报，那你晚一点再向我报告也没关系，现在先放轻松吧。你的表情好可怕呢。」

从马提亚斯的表情来看，显然基贝·格拉罕还活著。只要知道这一点，之后再慢慢听取报告就好了。至少没必要在庆春宴举行前听。

奥黛丽负责观察情况，然后带著我们前往大礼堂。对旧薇罗妮卡派进行的肃清结束后，大概是布伦希尔德将成为第二夫人的消息已经传开来了，莱瑟冈古的贵族们脸上都挂著笑容，显得十分高兴。

而站在他们中心的人物，便是身穿春季正装、衬托著一头红发的布伦希尔德。她的腰杆笔直，神情专注坚定，与老一辈的贵族们有说有笑。身边还有提供协助的艾薇拉，以及认真注视著姊姊的贝儿朵黛。

……看来莱瑟冈古的贵族们交给布伦希尔德就没问题了。不过，另一边的那群人得想办法提拔他们才行呢。

与喜形于色的莱瑟冈古贵族不同，也有不少贵族面色沉痛，再不然就是待在角落，像是不想加入任何对话。他们大概是受到了轻微处分的旧薇罗妮卡派贵族吧。

「是被处刑的人不多，还是有很多贵族都已经接受完了处罚，所以被释放出来呢？感觉贵族人数没有我想像中的减少那么多。」

「你只是因为身边的人没什么变化，才会这么觉得。有些人虽然没有被连坐处刑，但不代表完全不用接受处分。我有几名近侍就是受到了牵连被迫离开。明明他们没有犯下任何过错，一直以来陪在我身边的人却非走不可，我可是很难过。」

韦菲利特边说边稍微移动目光。我跟著望过去后，看见了曾是他首席侍从的奥斯华德。听说他在回领的两天后，主动请辞说：「不能因为我的关系，让莱瑟冈古的贵族们有机会说韦菲利特大人的不是。」

……原来不只养父大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也失去了一些近侍。

「看来得努力与莱瑟冈古一族并肩合作，然后慢慢提拔旧薇罗妮卡派里的优秀人才，希望可以早日把他们找回来当近侍呢。」

现在已经做到不让还未成年的人连坐受罚，为了加快世代交替的脚步，我也建议了可以提拔本身清白无辜的贵族。城堡里的人事要如何安排，要设定怎样的方针让贵族们遵循，这些都是齐尔维斯特与韦菲利特该思考并执行的事情。为了把自己的近侍找回来，希望他们能好好努力。

「……你讲得还真是事不关己。」

「我不能觉得这跟自己有关喔。因为我已经被吩咐过不能太出风头，必须全部交给身为下任领主的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而且和女性的社交应酬，我也交给夏绿蒂与布伦希尔德了。我之后会待在神殿，尽量不插手城堡里的事情。」

我在神色僵硬的韦菲利特护送下来到最前排，领主夫妇似乎也马上跟著进场。

才刚被贵族们包围，还没来得及寒暄，庆春宴便在齐尔维斯特的宣告下正式开始。

「幸得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清澄水流庇佑，生命之神埃维里贝已然远离，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破缚而出。为融雪献上祝福！」

首先发表学生们在贵族院的成绩。最优秀者虽然只有我，但今年的优秀者相当多。所有的领主候补生，以及各自有几名近侍都上了台，和往年一样接受表扬和纪念品。

「在肩负著艾伦菲斯特未来的孩子中，出现了这么多优秀的人才，实在是件幸事。期望你们继续精进自己，维持优秀的好成绩。」

紧接著，齐尔维斯特转向聚集在大礼堂内的贵族们，分享今年贵族院发生了哪些事情。比如我们取得了数量惊人的加护，也因此与戴肯弗尔格展开共同研究，王族甚至参加了我们在贵族院举行的奉献仪式；学生们认真向诸神祈祷后，好几名重新举行加护仪式的毕业生还再取得了一些加护等。这些事情来参观过领地对抗战的家长们多少知道，但其他贵族几乎不太晓得。

「为了取得更多加护，如今以中央为首，所有领地都开始看重仪式。而领主候补生会参加仪式的艾伦菲斯特，正站在这项趋势的最尖端。因此，我决定任命麦西欧尔为见习青衣神官，在罗洁梅茵成年之时接掌她所卸下的神殿长一职，并且未来三年的时间要前往神殿慢慢交接。」

听到王族参加了仪式，仪式也开始受到重视后，莱瑟冈古贵族所在的方向传来惊呼。接著又听到不光是我，其他领主候补生也将以见习神官的身分进入神殿，他们似乎毫不感到排斥就接受了。贵族们的脸色都明亮而充满希望。

「罗洁梅茵姊姊大人，我们什么时候要去神殿呢？」

「等和儿童室里的孩子们谈过了，我们就一起去神殿。首先得去神殿参观，确认房间的大小与需要的物品，也要挑选在神殿内服侍你的侍从。」

我与麦西欧尔交谈的时候，接著公布了一些人事的安排。齐尔维斯特表示，肃清后空出来的基贝位置，他将指派莱瑟冈古的贵族接任；但也会设下三年的观察期，表现若无问题再予以正式任命。众人听了同样报以欢呼。

「今年冬天，我们也一鼓作气扫荡了品行不端的贵族。在这当中，自身虽然无辜却也照著惯例自动请辞的人、受到牵连而被免职的人，以及罪行轻微已接受完了处罚的人，将会视个人能力尽快予以任用。所以希望各位持续努力，别因受到处分便心灰意冷。」

大礼堂内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一些。但是，齐尔维斯特接著说起肃清后，气氛再度变得紧张。他表示现在虽然已经排除了向他领第一夫人献名的危险贵族，但似乎仍有贵族逃到了他领，所以危机还没有真正解除。

「为了对抗潜在危险，我才会指派莱瑟冈古的贵族担任基贝。倘若发现任何可疑或异常情况，请即刻通知骑士团。」

万一出了事可要负责──齐尔维斯特拐著弯这么暗示后，莱瑟冈古贵族们的表情也变得严肃。看来多少让他们明白，现在不是扫荡旧薇罗妮卡派后感到高兴的时候。

「此外，葛雷修的改造计画将在我的主导下于秋天进行。具体细节，我会召集葛雷修周边的基贝们一起说明。为了不让他领商人在来访时看轻艾伦菲斯特，推行改造计画时我也会向周边的基贝寻求协助。」

这种时候要是说「为了不被上位领地的贵族看不起」，大人们的想法还是会和下位领地时一样，觉得被看轻也是很正常的事；但如果改口说成「他领商人」，反倒会受到刺激，觉得「怎么能被平民瞧不起」。布伦希尔德说了，只要改一下用词，给人的感觉就会完全不一样。

「……就这样，我将与莱瑟冈古的贵族们携手合作，努力治理艾伦菲斯特。与此同时，在城堡这里，我也会积极采用已习惯与他领往来的年轻人。做为见证，我将迎娶基贝·葛雷修的女儿为第二夫人。她身为罗洁梅茵的见习侍从，在与王族以及上位领地往来时，贡献可谓良多。」

闻言，莱瑟冈古的贵族们皆拍手鼓掌，表达热切欢迎。虽然也有贵族惊讶得双眼圆睁，但毕竟长久以来大家都认为应该要迎娶第二夫人，所以并没有人质疑齐尔维斯特的决定。

「布伦希尔德，请上台来。」

齐尔维斯特开口催促后，布伦希尔德先是往我看来，接著在侍从的陪同下上台。她的下巴抬得比平常要高一些，神情坚毅凛然。女性侍从手中捧著一个小盒子，显然已经准备好了订婚魔石。

紧接著布伦希尔德缓缓跪下，身边的侍从同样跪地垂首。帮齐尔维斯特捧著魔石，在一旁待命的是黎希达。确认布伦希尔德已经作好准备，黎希达便恭谨地打开盖子，递向齐尔维斯特。齐尔维斯特从小盒子里取出魔石，再递到布伦希尔德面前。

「由引导之神艾尔瓦克列廉所选出的基贝·葛雷修之女布伦希尔德，你愿意成为我的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治愈并扶持如今正一片混乱的艾伦菲斯特吗？」

齐尔维斯特这些话的意思是，他希望布伦希尔德能成为水之女神，辅佐光之女神并治愈土之女神。听说与第一夫人不同，一般不会在公开场合将第二夫人比喻为光之女神。而且奥黛丽说过，通常都是比喻成没那么常见的眷属神。然而，齐尔维斯特竟将布伦希尔德比喻为芙琉朵蕾妮，由此可知对她有著极高的评价。

「我愿意。」布伦希尔德接下齐尔维斯特递来的魔石，接著递出自己做的订婚魔石。「我在引导之神艾尔瓦克列廉的带领下来到此处。倘若奥伯·艾伦菲斯特希望我成为水之女神，那我便成为艾伦菲斯特的芙琉朵蕾妮吧。一切全是艾尔瓦克列廉的指引。」

从面带微笑的布伦希尔德手中接过魔石后，齐尔维斯特朝她伸出手去。布伦希尔德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那么，婚约就此成立。」

现场旋即响起热烈掌声，大家让思达普发出光芒，祝福站在台上的两人。我也跟著变出思达普使其发光。

……希望布伦希尔德可以过得幸福快乐。

「啊！」

有些大量的祝福光芒飞往台上。我好像祈求得太认真了点。

「罗洁梅茵！」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放心吧。刚才那些祝福不醒目啦。」

「怎么可能啊！」

我连忙收起思达普，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但周遭的贵族都在看我，很显然韦菲利特说的才是对的。

我垮下肩膀，在心里头辩解：「明明是因为我还操控不好思达普嘛……」这时，菲里妮露出可爱的甜笑安慰道：

「没事的，毕竟是自己近侍布伦希尔德的喜事嘛。我们早就料到罗洁梅茵大人会给予祝福，刚才那样的量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喔。」

「是啊。而且又不像之前在贵族院会产生光柱，跟上课上到一半突然有祝福从天而降比起来，这也不算什么嘛。大家很快就会忘记的。」

优蒂特也跟著开口安慰我，但我总觉得没有被安慰到。两个人的接受度和对常识的判断标准好像都有些偏差了。

「我倒觉得既然要给予祝福，不如洒满整个大礼堂呢。我举行星结仪式的时候，罗洁梅茵大人若愿意尽情给予盛大的祝福，我与克拉丽莎都会非常高兴。」

……哈特姆特和克拉丽莎的星结仪式也太恐怖了！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V 神殿观摩

今天是去神殿观摩的日子。几头骑兽彼此相连，从城堡飞往神殿。我的小熊猫巴士里还传出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感觉热闹非凡。除了要让麦西欧尔前往神殿挑选侍从，我也带了儿童室里的孩子们，让他们参观神殿里的生活。参观完毕后，再由他们自己决定要住在城堡还是神殿。

现在还住在儿童室里的孩子，有两名男孩加上两名女孩共四人。其中一个女孩子的父母已经遭到处刑，其余三人则是父母犯了很重的罪，有好几年的时间都不会回到他们身边。尼可拉斯也在这群孩子当中。而受到轻微处分的贵族父母，似乎老早就把孩子接回去了。跟被送到孤儿院的孩子们比起来，父母愿意带回去的比例高很多。

……果然在这个世界，还未受洗的孩子们非常不受重视呢。

「大家辛苦了，这里就是神殿喔。请下来吧。」

我把小熊猫巴士停在神殿的正门玄关前，转头看向后座说道。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并肩坐著的优蒂特与莱欧诺蕾，接著是麦西欧尔与他的护卫骑士，再往后则是儿童室里的孩子，并由柯尼留斯与达穆尔看著他们。出发之前，我已经用舒翠莉娅之盾确认过孩子们都没有敌意，但护卫骑士们仍是坚持要在一旁看守。毕竟他们的工作就是随时要保持警戒，所以我也不再多嘴干涉。

「罗洁梅茵姊姊大人的骑兽好厉害喔。我第一次看到骑兽可以变得这么大，太神奇了。我也想变出这样的骑兽。」

要是能跟我一样就好了呢──我与麦西欧尔这么闲聊的时候，他的近侍倒是一脸非常为难，难以启齿似地开口：

「那个，麦西欧尔大人，我看窟伦还是……」

「既然您是奥伯的孩子，还是请变出狮子造型的骑兽吧。」

没有乘坐小熊猫巴士的文官与侍从都在旁边收起自己的骑兽。与此同时，其他人也陆陆续续从小熊猫巴士里走出。眼角余光中，只见孩子们都仰头看著神殿，我再走向出来迎接的一行人。有身穿青衣神官服的哈特姆特与神殿的侍从们。

「哈特姆特，准备很辛苦吧？谢谢你的帮忙。」

我慰劳了先回到神殿来、为观摩作准备的哈特姆特，他开心地露齿微笑。

「能为罗洁梅茵大人效劳是我的荣幸。我与护卫骑士还有神殿里的侍从们讨论过了，为了您的安全著想，将带大家前往神官长室而非神殿长室。我来为众人带路，请罗洁梅茵大人收起骑兽，先回房更衣吧。」

听到哈特姆特要为大家带路，我向他道谢后，确认所有人都下来了就收起骑兽。紧接著，我与法蓝、萨姆以及莫妮卡一同走回神殿长室。达穆尔与莱欧诺蕾负责护卫，跟在我的身边，除此之外的近侍们则是为麦西欧尔等人带路，还有照顾孩子们。优蒂特与菲里妮可能因为有弟弟的关系，照料起孩子们得心应手。

「我回来了。好久没见到大家，神殿这里一切都还好吗？」

我问起近况后，法蓝他们便投来一如既往的温暖笑容。熟悉的脸孔让我安下心来，身体也不再紧绷。由于在城堡经常要挤出客套的假笑，脸部肌肉变得十分僵硬，直到这时候才自然地放松下来。

「神殿长室这里一切安好。但孤儿院因为多了不少孩子，生活似乎与以往有很大的不同。」

听完法蓝的报告我点点头。莫妮卡也面带微笑，告诉我孤儿院现在的情况。

「为了迎接各位，葳玛正在孤儿院内作准备。妮可拉还在哈特姆特大人的指示下，做了表达欢迎之意的点心。」

「但雨果和艾拉都还没回来，她一个人应该很吃力吧。」

今天只是过来参观，之后还要载孩子们回城堡，所以我的专属厨师们仍在城堡里。

「她说她做的是一个人也能轻松完成的帕露煎饼，而且还用了孤儿院的孩子们与昆特献给您的帕露。她说再不吃就要腐烂了，所以您回来得真是时候。」

因为我每年都非常期待，听说大家还特意留了帕露给我。太好了。达穆尔每年冬天也很期待吃到帕露煎饼，肯定会很高兴吧。

「吉鲁与弗利兹上午就会把工作做完，还下了指示要孤儿院的大家沐浴净身。等各位移步前往孤儿院的时候，应该所有灰衣神官也都到齐了。」

「萨姆，谢谢你。」

到了神殿长室后，莫妮卡帮我更衣。感觉也好久没穿上神殿长服了。

「莫妮卡，可以安排三天后，把商业公会、普朗坦商会与奇尔博塔商会的人都叫来神殿吗？我有急事要告诉他们。」

「遵命。看来也要顺便委托奇尔博塔商会，为您修改服装呢。裙襬已经短得超出我的预期。」

莫妮卡边为我换装边说道。低头仔细一看，裙襬确实稍微变短了。之前还刚刚好在小腿肚旁边，现在已经短到膝盖底下了。

……噢噢，好惊人！我长高了好多！

至今很少能目睹到肉眼可见的变化，我好感动。这是因为尤列汾药水彻底融解掉了凝固的魔力吗？还是减少魔力压缩次数所造成的效果？总之，我太高兴了。

换好衣服的我带著法蓝他们，往神官长室移动。但是不知为何，站在门前让我们入内的，居然是麦西欧尔的护卫骑士。

「为什么是麦西欧尔的护卫骑士守在门外呢？」

「因为我表示自己要守在内侧。」

安洁莉卡站在房内的门前，主张著自己正认真工作。大概是安洁莉卡一如往常表示自己要守在房内，麦西欧尔的护卫骑士就只好到门外守著吧。但其实应该由安洁莉卡站外面，让麦西欧尔还不习惯陌生环境的护卫骑士站房内，才能看到自己的主人。但既然他们已经谈好了，那就这样吧。

「罗洁梅茵大人，恭迎您的归来。今天的点心是帕露煎饼喔。」

一走进屋内，馥郁的甜香便扑鼻而来。神官长室里的侍从们正在准备茶水，妮可拉与罗塔尔则正把帕露煎饼端进来。怀念的香气让我陶醉不已，妮可拉那张笑咪咪的开心笑脸更是治愈了我，我往伊米尔准备好的座椅坐下。法蓝与莫妮卡马上加入哈特姆特侍从们的行列，也开始泡茶。

看著眼前飘散出甜香的帕露煎饼，孩子们皆投以期待的目光；对照下，麦西欧尔的近侍们则是目不转睛地注视著神殿侍从们工作的模样。想起布伦希尔德一开始也是用打量的眼光到处检视，我轻笑起来。

「他们的表现很得体吧？在场我与哈特姆特的侍从，都受过斐迪南大人的教育。对于灰衣神官们究竟可以做到多少事情，我的近侍一开始也投以怀疑的眼光呢。」

麦西欧尔的近侍们回过神似地抬起头来，淡淡笑道：「确实是教人大吃一惊。」看来法蓝他们的工作表现过关了。哈特姆特也轻笑一声，环顾自己的侍从说：

「起初我也十分惊讶。但多亏斐迪南大人教育得好，我在神殿帮忙处理公务时才能很快适应。为了让麦西欧尔大人的文官也能学会处理公务，我打算将神官长室里的一名侍从指派给麦西欧尔大人。罗塔尔，麻烦你了。」

「遵命。小人名为罗塔尔。」

被叫到的罗塔尔上前一步。在服侍过斐迪南的侍从当中，他的个性最温和沉稳，我认为很适合跟在麦西欧尔身边。

「除了罗塔尔，其他侍从请您在孤儿院内自行挑选。建议可以选择服侍过青衣神官的侍从。因为这些侍从已经知道如何服侍贵族，也接受过相当完整的教育。再加上他们也很清楚神殿的生活作息与一整年有哪些仪式，也了解贵族区域里的各项用品放在何处。」

哈特姆特说话时，孩子们都漠不关心地置若罔闻，目光紧紧盯著点心，我便开口说了：「如果你们要在神殿生活，也要自己挑选侍从喔。」

「侍从不是要在神殿监视我们的人吗？我们可以自己挑选吗？」

尼可拉斯讶异地眨著眼睛，我对他点点头。

「当然，侍从必须汇报你们在神殿过得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等等，但如果不自己挑选会随时跟在身边的人，会觉得很不自在吧？」

今后将与侍从长时间相处，万一合不来就太痛苦了。曾为平民的我本来只和家人一起生活，后来却突然有侍从由早到晚跟著我，所以我能明白这种痛苦。听到可以自己挑选侍从后，孩子们都产生了些许兴趣地抬起脸庞来。

刚在儿童室里见到他们的时候，所有人都低著头，有气无力到了教人担心的地步。毕竟他们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本会成为贵族的未来。明明其他孩子都有父母来迎接，自己却没有，眼中皆有著被拋弃的落寞。看到他们这时都稍微抬起头来，我松了口气。

「罗洁梅茵大人，请。」

「法蓝，谢谢你。好香喔……这个叫作帕露煎饼，是冬季特有的点心，只有在神殿才吃得到喔。煎饼所用的帕露，还是孤儿院的孩子们和交情很好的平民帮我采回来的。」

喝了口法蓝泡的茶，再吃口帕露煎饼后，我接著招呼大家享用。说是大家，但坐著的人其实只有我、哈特姆特、麦西欧尔与儿童室里的孩子们。我与麦西欧尔的近侍则是等著我们往下分送。

……呜唔～好久没吃到帕露煎饼了。

今年因为奉献仪式的时候没有回来，只能吃到这么一次吧。下次要等到明年了。这对我来说，是最怀念的平民美食。

……不知道爸爸和妈妈过得还好吗？

「罗洁梅茵姊姊大人，这个好好吃喔。」

「对吧？这是冬天才吃得到的甜食喔。天气一变暖和，帕露很快就会腐败，所以侍从都放在冰窖里保存，等我回来的时候就可以吃。」

访客当中，身分最高的麦西欧尔笑著吃起帕露煎饼后，其他孩子也不慌不忙地伸手取用。但吃了一口后，随即展开优雅的争夺战。尽管进食时都保持著贵族的优雅，但吃的速度相当快。

「妮可拉，今天时间不多，请告诉近侍们，快趁现在轮流享用吧。还有达穆尔很喜欢帕露煎饼，请给他多一点。」

我这么向妮可拉吩咐后，哈特姆特轻挑起眉。

「罗洁梅茵大人，达穆尔与柯尼留斯在奉献仪式时就吃过了，您不必特别关照他。」

「哎呀，原来比我更早就享用过了呀。那分量跟大家一样就好了。」

我本来还心想只吃这么一次的话太可怜了，但既然早在我之前就享用过了，那就不用额外给他关照。我收回了给妮可拉的指示后，达穆尔一脸大受打击地瞪向哈特姆特。

「哈特姆特，你不是说那是我协助奉献仪式的奖励吗？」

「我都已经给了你奖励，还想要罗洁梅茵大人给你特别关照，你不觉得自己太厚脸皮了吗？」

我没理会两人，吩咐近侍们轮流享用帕露煎饼后，悠哉地喝起茶。法蓝泡的是斐迪南最喜欢的茶叶，香气高雅迷人。

……斐迪南大人当神官长的时候，搞不好这个房间几乎从没这么热闹过呢。

「罗洁梅茵大人……」

「尼可拉斯，怎么了吗？」

彷佛做好了会挨骂的觉悟，尼可拉斯在大腿上握紧拳头，开口说了：

「……罗洁梅茵大人也算是我的姊姊大人吗？」

「尼可拉斯是我的异母弟弟，所以当然算啰。」

我一这么回答，柯尼留斯立刻低声喊道：「罗洁梅茵大人。」可是，我是尼可拉斯的异母姊姊是不争的事实。

「如今我已是奥伯的养女。即便是同母兄长的柯尼留斯哥哥大人与兰普雷特哥哥大人，在公开场合上也不能以兄妹相称。所以就算尼可拉斯是我的异母弟弟，我也不能偏袒你喔。柯尼留斯哥哥大人会生气的。」

闻言，柯尼留斯与尼可拉斯都显得松了口气。

「您多少能明白就好。」

「您愿意把我当成是异母弟弟吗？」

由于自己的母亲朵黛丽缇和艾薇拉感情并不好，再加上首次见面时甚至没能正式向我打声招呼，他似乎以为自己彻底遭到厌恶。

「我还以为连开口攀谈您也无法接受，既然您似乎不讨厌我，那我就放心了。」

尼可拉斯露出腼腆的笑容。虽然这个弟弟比我还高，但看到他这么想与我亲近，我不由得有些高兴，「呵呵」地回以微笑。瞬间，我迎上柯尼留斯锐利逼人的眼光。

……啊啊啊啊！他的眼神明显在说：「不要因为他比你还小就心软！」

明明出发前已经用舒翠莉娅之盾确认过孩子们没有敌意，但柯尼留斯好像还是无法对他放下戒心。

「罗洁梅茵大人，关于接下来的行程，在移步去孤儿院之前，可能最好先去看看房间。麦西欧尔大人的侍从最在意的应该是这件事吧。」

哈特姆特开口后，我从柯尼留斯身上别开目光。布置家具的时候，很多细节都要实际看过房间才能确认。侍从又得赶紧备好家具，所以对他们来说，察看房间是最重要的事情吧。

「那么看完房间以后，再去孤儿院吧。」

「此外，法瑞塔克预计将会回来。请保留他的侍从，别被其他人招揽。」

「哈特姆特，太棒了。你真是优秀！」

看来与齐尔维斯特交涉过后，他成功把法瑞塔克要回来了。这样一来，处理起公务也能轻松一些吧。现在就连能够前往祈福仪式的青衣神官也变少了，真是教人伤脑筋。

吃完帕露煎饼，我马上带著大家去参观房间。来到走廊上后，我指向神官长室周边的房门。

「这边的房间专供上级贵族出身的青衣神官入住。」

我一边说明，一边走向要提供给麦西欧尔使用的房间。

「这里将是麦西欧尔的房间。其实本来该把神官长室空出来给你使用，但如果要很多人一起办公，还是在大一点的房间里比较好。等公务交接完毕了，麦西欧尔再搬到神殿长室去，然后接下神官长一职的近侍再搬到神官长室去。在这之前，先麻烦你住在这个房间了。」

「是。」

会选上这个房间，是因为这里的大小仅次于神殿长室和神官长室，再加上旁边有好几间空房，方便近侍留下过夜时使用。听完选择这个房间的理由后，麦西欧尔的侍从们都表示理解，接著开始精准测量房间的大小。大人们讨论著床铺与办公桌要放在哪里的时候，孩子们则一脸新奇地打量著没有家具的空房间。

「那也去参观一下其他房间吧。」

两名侍从还在思考要如何配置家具，我请萨姆陪著他们，领著其他人移动。

「女孩子的房间在楼上，要从正门玄关的这处楼梯上楼。另外男女住的楼层不一样，这点就跟城堡还有贵族院的宿舍一样呢。」

其实神殿也是男女要住在不同的楼层。不过，我当初是从孤儿院长室搬到神殿长室，因此这是第一次来到青衣巫女所居住的房间。但这种事我不会告诉大家。毕竟谁会闲著没事来走楼梯，所以我从来没有上楼过。而我对此只字不提，继续带路。

「尼可拉斯，你应该会使用这边的房间吧。」

尼可拉斯是上级贵族，原本会使用神殿最北边那一排的房间。但是，由于神殿长室、神官长室与麦西欧尔的房间附近，都有提防戒备的护卫骑士们会进进出出，所以我为他介绍了介于中级与上级之间的房间。

「其他人则是从这里开始到南边那一排的房间。可选择的房间大小，会根据老家提供的捐献金而有不同。像这里是中级贵族出身的青衣神官使用过的房间。目前大家都还没有进入贵族院就读，我想这边的房间应该就很够用了。」

法蓝打开房门，只见房内原封不动地摆著青衣神官留下的家具。如果是这个房间，只要在孤儿院再招揽两、三名侍从，然后雇用厨师，马上就能在这里生活了。

看了房间一圈后，有个女孩子问：「原本家里的家具可以搬过来使用吗？」之前住的青衣神官已经离开好几年了，因此房内的家具无人维护，稍微有些污损。虽然我不太放在心上，但打从出生起就一直以贵族身分生活至今的孩子们似乎很在意。

「如果有人愿意帮你们搬过来，要使用原先家里的家具也没问题……只不过，要是肃清过后宅邸被奥伯没收了，那还得再徵求奥伯的同意，总之可以问问看。」

孩子们纷纷垂下目光。因为他们也不晓得能否找到人帮自己搬家具吧。况且要是有大人能帮忙张罗家具，那他们早就回家了。

「等到以青衣见习生的身分在神殿生活，就会在自己的房间里就寝、用餐，然后去孤儿院上课。孤儿院那里不只有贵族院低年级的学科参考书，灰衣神官也能教导你们，还能跟著我的乐师练习飞苏平琴。」

听到我说被送去孤儿院的未受洗孩子们都很努力在练习，期望将来能以贵族的身分受洗，四个孩子的脸庞都稍微抬起来。

「那些尚未以贵族身分受洗的孩子们，其实比已经被视为贵族的你们还要惶恐不安。但就算是这样，为了成为贵族，他们还是很努力在孤儿院里生活喔。里面说不定还有你们的弟弟妹妹呢。」

有个孩子猛然抬起头来。看来是想到了自己的弟弟或妹妹吧。

「那我们去孤儿院吧。只要亲眼看看未受洗的孩子们，就能知道他们在神殿都过著怎样的生活。而且，麦西欧尔也要挑选神殿这边的侍从。」

我往孤儿院迈开步伐后，其中一个女孩子怯生生地开口：

「罗洁梅茵大人，我也可以挑选侍从吗？既然在神殿可以上课，那么比起城堡，我更想在这里生活。哥哥大人告诉过我，在贵族院大家会一起学习、取得优秀的成绩，还会得到老师们的称赞，得到新的点心食谱当奖励。我一直很期待去贵族院。」

她开了这个口以后，其他孩子也纷纷表示自己想在神殿生活。尼可拉斯也是。

「如果可以，为了当上骑士，我还希望有训练的时间……」

「在我回到神殿的时候，你应该是可以与护卫骑士一起训练……」

灰衣神官从不需要锻炼身体以成为见习骑士，所以要在每天的作息中加入训练，恐怕是不太可能。可是我基本上又不爱活动身体，那该怎么加入训练这个行程才好呢？我思考起这个问题时，柯尼留斯耸耸肩，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表情说：

「尼可拉斯，你留在城堡生活比较好吧？要是知道你住进神殿，朵黛丽缇可会不高兴，而且还会向母亲大人抱怨。」

尼可拉斯神色为难地说著：「母亲大人也对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啊。」然后，他朝我投来求助的眼神。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既然现在父亲大人很忙，没办法把尼可拉斯接回家，那就让他自己选择要在城堡还是在神殿生活吧。既然刚才已经用过舒翠莉娅之盾了，可以暂时消除对他的疑心吧？」

「话虽如此……」柯尼留斯一脸自讨没趣地别过头。「但就算尼可拉斯自身没有敌意，他身边的人还是很危险。」可是，现在尼可拉斯又无法与外面的人接触，至少这时候我希望能尊重他个人的意愿。

「我的意思并不是要把尼可拉斯纳为近侍。所以要住在哪里，请让他自己选择吧。贵族大概永远也很难与父母撇清关系，但至少待在神殿的时候，我希望可以不看他们的父母，而是在相处的过程中了解他们本人。」

要是朵黛丽缇因此抱怨的话，那就告诉她：「是因为你犯了罪，尼可拉斯才不得不住进神殿。」让她闭上嘴巴。我说出自己的看法后，尼可拉斯露出安下心来的笑容。对照下，柯尼留斯则是用力按住太阳穴。

「这种想法固然值得钦佩，但依罗洁梅茵大人的个性，一旦允许了尼可拉斯在神殿内与您接触，日后很可能再演变成『只有待在贵族院的时候而已』，而像泰奥多那样也把他纳为有时间限制的近侍。我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原来还有这一招。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好聪明喔，我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个方法呢。」

柯尼留斯一脸「糟了」地摀住嘴巴，只见莱欧诺蕾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一离开贵族区域，便能看见孤儿院。法蓝他们打开孤儿院的大门后，食堂旋即映入眼帘。我的侍从葳玛、吉鲁与弗利兹三人跪在最前面，身后则是所有的灰衣神官及灰衣巫女，再往后是灰衣见习生们与还未受洗的孩童们。

「罗洁梅茵大人，恭迎您的归来。麦西欧尔大人，恭候您的大驾。」

我发现有很多看起来和戴尔克以及康拉德年纪差不多的孩子。他们都是因为肃清被送到孤儿院来的吧。不仅如此，肃清后有的青衣神官被送回老家，所以被送回孤儿院的灰衣神官与灰衣巫女好像也变多了。感觉人数一下子多了不少。看著眼前这幅光景，我才真正感受到了肃清行动的规模有多大。

「……原来神殿的孤儿院里有这么多人。」

「其实之前没有这么多人喔，这也反映出了青衣神官的减少呢。再加上今年冬天收容了不少孩子……」

听见麦西欧尔的低语，我也压低音量这么回他，然后走上前朝自己的侍从唤道：

「葳玛、吉鲁、弗利兹，谢谢你们带领孤儿院内的众人。」

随后，掌管神殿人事的哈特姆特告诉大家，今天麦西欧尔与即将成为青衣见习生的孩子们将会招纳侍从。接著他转头看向麦西欧尔一行人，露出爽朗的笑容。

「其中一名侍从，请一定要有过服侍青衣神官的经验。除此之外只要受洗过了，想要选谁皆是各位的自由。他们在孤儿院都接受过妥善的教育，相信到了新的工作环境也能很快驾轻就熟。」

听到哈特姆特说，想选年纪和自己相仿的人为见习侍从也没关系，麦西欧尔便兴致勃勃地看向身穿灰衣的一大群人。

「麦西欧尔大人请挑选五人，其他人则请挑选三人，建议可以先选好能担任厨房助手的侍从。首先，请从有过服侍经验的侍从中选出一人吧。吉鲁、弗利兹，请集合当过侍从的人。」

吉鲁与弗利兹下了指令后，曾服侍过青衣神官和青衣巫女的人便移动到麦西欧尔等人面前。看著来到前方集合的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哈特姆特接著又从贵族的角度进行筛选。他把曾为侍从的灰衣神官及巫女们分成左右两边，然后要左边的人退下。

「这些人原是青衣神官的侍从，即便被送回孤儿院，依然认真工作，从未表现出不满。做事也机灵细心，纵然主人还年幼，也会诚心诚意侍奉吧。」

看来旁边被淘汰掉的那群人，都对于被送回到孤儿院表现出不满过，或是曾因此迁怒旁人，又或者曾抱怨过这不是自己该做的工作吧。哈特姆特居然能掌握到这些消息，我十分惊讶。

「哈特姆特不光是神官长的工作，就连孤儿院的事情也瞭若指掌呢。」

听见我的低语，菲里妮轻笑起来。

「哈特姆特是最频繁出入孤儿院的人，也很密切地与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们保持联系喔。他也备受年纪还小的戴尔克与康拉德仰慕，从他们那里搜集到了小孩子才知道的消息。据说能听到毫无保留的真实想法呢。」

「即便面对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哈特姆特一样表现得平易近人，所以大家才都看不出来吧。但他其实是以『假如哪天罗洁梅茵大人要招纳新侍从』的标准在检视众人。评分标准可是相当严格。」

达穆尔偷偷这么告诉我。罗德里希顺便跟著小声说：「他对近侍的评分标准一样严格。」看来他本人虽然优秀，却也给身边的人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在哈特姆特说明的时候，尼可拉斯他们也都认真倾听，等著麦西欧尔最先挑选侍从。还没有过服侍经验的人，则是一脸惊惧地看著刚才进行了筛选的哈特姆特，静静等著轮到自己被叫上前。

「葳玛，请把还未受洗的孩子们叫过来。」

由于还未举行洗礼仪式，不可能被选为侍从的孩子们站成一排。除了戴尔克与康拉德，还有今年冬天新进来的孩子们。康拉德与菲里妮已经很久没见面了，我在眼角余光中看见两人正以眼神互相问候。就在这时，其中一个孩子惊讶地小声叫道：「哥哥大人。」我循著那孩子注视的方向看去。

「他是劳伦斯的弟弟吗？」

「是的，贝特朗是我的异母弟弟。由于他母亲已经过世了，原本预计由家母收养他，再为他举行洗礼仪式。」

劳伦斯开心地看著贝特朗。这么说来，之前我在说明会如何处置未受洗孩子们的时候，劳伦斯便很高兴弟弟也能得救。

「等一下你们再慢慢聊吧。」

接著我询问孩子们，冬季期间的生活是否还有欠缺，以及学习了哪些事情。孩子们的表情都有些紧张，告诉我过冬时的情况。听说一开始比歌牌和扑克牌时，都是戴尔克与康拉德比较强，但最近他们获胜的次数也慢慢增加了。

「他们也很认真在练习飞苏平琴喔。之前只有我一个老师，但现在罗洁梅茵大人回到神殿了，今后还能再接受罗吉娜的指导吧。」

葳玛告诉我哪些孩子的琴艺很好，以及平常是如何练习。由于生活习惯和以前完全不一样，她说孩子们起先都很难适应，但现在也渐渐习惯神殿的生活了。

「也多亏了戴尔克与康拉德会带头示范，还会帮助遇到困难的人。」

「真的吗？戴尔克、康拉德，谢谢你们。」

我慰劳了戴尔克与康拉德以后，也保证等一下会把帕露煎饼送来给他们。刚才喝茶时还有剩下的帕露煎饼，我想分给两人。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也犒赏戴莉雅与莉莉。孤儿院内多了这么多孩子后，主要负责照顾他们的就是她们二人。」

葳玛说完，我看向始终待在后方的戴莉雅与莉莉。戴莉雅因为不能离开孤儿院，莉莉则是孩子还未受洗，所以两人都无法参加侍从的选拔。

「戴莉雅、莉莉，谢谢你们。等一下和戴尔克与康拉德一起去吃帕露煎饼吧。」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

问完冬季期间过得如何后，我再慢慢看向成排的孩子们。

「其实你们当中有五个人，父母已经提出请求，再过不久会来接你们回去。」

我逐一念出五个孩子的名字，只见那些孩子的小脸立刻高兴发亮。对照之下，其他孩子的表情越来越灰暗。

「另外，奥伯也有话要告诉被留在孤儿院里的孩子们。他说秋天的时候会与各位见一面，决定是否要让你们成为贵族。届时确定要给予贵族待遇的人，会在冬天的时候举行洗礼仪式。虽然你们心里一定还有很多不安，但请以贵族为目标，努力加油吧。」

「是！」

回答时声音铿锵有力的人，正是劳伦斯的弟弟贝特朗。从他的身高与仪态来看，应该快要到受洗的年纪了吧。眼里有著一定要以贵族身分活下去的强烈决心。受他影响，其他孩子也抬起头来。

「以上，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在麦西欧尔他们选完侍从之前，可以让我看看大家的学习成果吗？菲里妮、劳伦斯，你们可以去找自己的弟弟说说话。」

我这么告诉孩子们，然后带著自己的近侍往放有书本与玩具的地方移动。劳伦斯与菲里妮则是分别去找自己的弟弟。马提亚斯他们是第一次进神殿和孤儿院，看到屋内有一整排的飞苏平琴供大家使用，双眼睁得老大。

「孤儿院里居然有这么多飞苏平琴吗？」

「为了让孩子们可以练琴，准备首次亮相，这些琴是从他们家里没收来的。一整排的飞苏平琴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呢。」

约莫十把的小型飞苏平琴摆在较高的柜子上，看起来就像是小学里面的音乐教室。大概是为了避免年纪还小的孩子拿来乱玩，才会摆在上面。

「不光是飞苏平琴，这里的藏书也跟贵族院宿舍里的图书区差不多嘛。差别只在于没有参考书。」

「虽然那些参考书很重要，但孤儿院里的藏书也很惊人吧？还有印刷机试印时印的平民故事集喔。」

比如其中有一本书，书里的故事全是古腾堡伙伴们在葛雷修一带搜集来的，由路兹与吉鲁印制成册，内容生动有趣，跟卖给贵族的书籍相比有很大的差异。由于不适合贩售，一般贵族是看不到的。

「好奇的话要不要过去看看呢？书里可以看到不同于贵族的平民生活，说不定会觉得很有意思喔。」

「既然我今后要处理印刷业务，当然得看看才行嘛。」

缪芮拉蓦地从马提亚斯身后探出头来，一双绿眼熠熠生辉，踩著轻飘飘的步伐走向书柜。缪芮拉非常喜欢恋爱故事，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平民区的故事呢？

……如果贵族可以接受的话，可以印制的书籍种类就能一口气增加许多。

我一边这么盘算著，一边听孩子们弹琴、朗读书籍。有个女孩子在弹完飞苏平琴后，神情落寞地看向在挑选侍从的孩子们，说：「为什么哥哥大人不住到孤儿院来呢？」看来尼可拉斯之外的另一个男孩，就是她的哥哥。

「他们已经举行过洗礼仪式，成为贵族了，所以不能住进孤儿院。但是，往后他们将以见习青衣神官与见习青衣巫女的身分住进神殿。等一下你再告诉哥哥，自己平常在神殿都上哪些课，还有过著怎样的生活吧。」

「这样啊……」

她大概很希望兄妹俩能住在一起吧。但还未受洗的孩子，与已经以贵族身分受洗的孩子之间，有著明确的区分。即便他们之后能在孤儿院内一起上课，但平常还是要分开生活。孤儿院里的孩子们也被禁止进入贵族区域。

「你们兄妹俩可以一起生活喔」这种话说来简单，但我们不时得与商人开会，再加上要举行加护仪式的关系，今后出入的贵族将会变多。在这种情形下，让孩子们随意走动太危险了。贵族有可能因此抗议抱怨，然后不得不处罚小孩子。而这些未受洗的孩子们都有犯下罪行的父母，就跟我当初一直被人说是平民出身的青衣见习巫女一样，处境非常危险。想在神殿内与家人住在一起，这么简单的愿望却是难如登天。

「至少在孤儿院上课的时候，你可以见到哥哥。只要你好好努力，以贵族身分受洗，往后说不定就可以都在贵族区域里生活了。加油吧。」

「是。」

看著就此订下目标的小女孩，我面带微笑，心里却有些哀伤。

……要是努力就能和家人一起生活的话，那我一定拚了命地去努力吧。

好久没见到家人了，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看大家一眼呢？我正这么心想时，忽然听见一道声音说：「我倒认为在神殿再怎么努力，也对贵族的生活毫无帮助。」我抬起头来，看见劳伦斯正在制止自己的弟弟。

「喂，贝特朗！」

「我说的不对吗？我们得趴在地板上打扫神殿、从水井汲水、自己整理自己的衣服和寝具，还要到森林挖开有积雪的地面，寻找能吃的食物喔……这些根本不是贵族该做的事情。」

你们竟然过著这样的生活吗──劳伦斯低声咕哝，看著得在孤儿院生活的弟弟等人，眼里有著无限的同情。对早就习惯了有侍从随身伺候的贵族来说，或许会觉得他们很可怜吧。但只要换个角度思考，在孤儿院的生活其实可以有很多收获。

「以前你们还住在贵族宅邸里的时候，身边永远都有侍从，生活所需也都有人打点好；现在来到孤儿院以后，却突然凡事都要自己打理，确实很难适应吧。坦白说，换作是我进了孤儿院，大概会活不下去。」

近侍们深知我的身体有多么虚弱，都轻轻点头表示赞同。虽然这一点也不值得骄傲，但我可谓是真正的没有人照顾就活不下去。但即便是这样的我，在平民区生活过的经验还是在我当上贵族后派上了用场。

「可是，在孤儿院生活过的经验、与平民的往来，能否在成为贵族以后派上用场，完全是因人而异。」

「咦？」

多半没想到我会反驳，贝特朗讶异地眨了眨眼。我对他微微一笑。

「我多有关照的那些商人，不是都会出入这里的工坊吗？他们是如何制造出商品？又是怎么让商品在市面上流通？认识商人以后，要怎么交涉才能在对双方都有利的情况下，让商人采纳自己的意见？这些事情只要用心观察，应该都能知道。如果去问商人，他们也会愿意告诉你们吧。」

班诺他们非常清楚，能与商人沟通的贵族是越多越好。只靠我居中协调的话风险太高，所以若想要改善这种情况，一定会愿意不厌其烦地指导他们。

……虽然有可能像指导我时那样，稍微露出点不耐烦的表情，但不至于用拳头狠钻他们的脑袋瓜吧。嗯。

「一旦了解了要怎么与商人往来，今后在艾伦菲斯特将可以成为受到重用的文官。因为我们现在最缺乏的，就是能与商人沟通的文官。」

已决定要进入神殿当见习青衣巫女的女孩子猛然转过头来。看来她的志愿是成为文官。

「而且现在天气开始变暖，之后去森林的次数会增加吧。到了夏天，就是他领商人拜访艾伦菲斯特的季节。他领商人想要什么？有什么不满？这些事情，你们都能在前往森林的半路上偶然听见吧。说不定一起去森林的平民还会告诉你们。如果想在成为贵族以后活用现在的经验，就应该好好把握在这里生活的时间。」

听完一脸意外的，反倒是那些贵族近侍。看来若能妥善利用自己现在的身分，在孤儿院长大的这些孩子们将能成为非常优秀的文官。

「再来我想想……不如向你们展示一下寻常贵族做不到，但神殿出身的我却做得到的秘密绝招吧？等你们见识过以后，说不定就会想要去体验更多新事物。」

说完我站起来，却发现不知为何哈特姆特已经站到我旁边，橙色双眼还闪闪发亮，兴冲冲地冲著我问：「您要展示什么秘密绝招呢？」

……咦？哈特姆特不是在协助麦西欧尔他们挑选侍从吗？何时过来的？

我大感疑惑，但大概是侍从已经挑选完了，麦西欧尔也走过来说：「现在要做什么吗？」

……唉，算了。

事情只要一扯到哈特姆特，想再多也没用。「请后退一点，不然很危险喔。」我让孩子们往后退开，然后看著一尘不染的洁白地板，拿出骑兽用魔石。

「这是我的骑兽用魔石。在贵族家出生的孩子，应该都看过家人骑著骑兽，想必也知道这个魔石可以任意改变形体吧？」

闻言，不知道我要做什么的贝特朗一脸警戒地点点头。

「首先，就像这样……」

我让魔石如气球般膨胀变大，就和以前在斐迪南面前做过的一样。但现在我操控起魔力已经驾轻就熟，所以可以让魔石在破掉的同时，碎片又不会往外飞。魔石裂开以后，便宛如拼图的碎片般掉落一地。

「那是骑兽用的魔石耶！？」

「您等一下打算怎么回城堡！？」

在大家的惨呼声中，我接著用手把地上的魔石碎片集中起来。然后一边灌注魔力，一边念著「变圆吧、变圆吧」揉捏魔石。最后，我挺起胸膛，高举起重新变圆的魔石向大家展示。

「咦？变回原样了？」

「这怎么可能……」

（插图014）

贵族们就和说过我想法异于常人的斐迪南一样，惊讶地发出叫喊。与此同时，我朝著愣在原地的贝特朗盈盈一笑。

「好比土壤一样，虽然乾燥的状态下一捧起来就会从指缝间溜走，无法捏成球状，但只要加点水变成泥土，便能轻松地揉成一团吧？碎成碎片的魔石也只要灌注魔力、让碎片变软，就可以重新捏成球状。」

「魔石碎片可以变软？这种事太离谱了……」

贵族们不敢置信地凝视著我恢复原样的魔石。即便他们都觉得这样不合常理，但我们对常识的认知本来就不一样，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操控魔力的时候，最重要的就是脑海中要有明确的想像，知道自己要如何使用。就算你们觉得我这样做很不合理，但我就是成功了。不管是挖地、整理衣服还是清洁地板，谁也不晓得哪些事情能为自己带来帮助。所以能否活用这些经验，全取决于你们自己。」

近侍们说过，他们是在亲眼看过要怎么压缩魔力以后，才比较容易想像，所以听到我这么说都有些明白了吧。他们立刻环顾起孤儿院，像是想要寻找灵感。

「看来比起在一般环境下长大的贵族，你的生活会更有意思哪。贝特朗，加油吧。」

被劳伦斯拍了拍肩膀后，贝特朗用力点头。尽管他还无法完全接受现在的生活，但从那双意志坚定的眼睛，看得出来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好好活用这些经验。

「罗洁梅茵姊姊大人，我也想要体验更多新事物，然后像您一样做到这么多事情。可以做到其他人都办不到的事情，真是太厉害了！」

看著麦西欧尔灿然发亮的蓝色眼眸，我轻声笑了起来。等他开始出入神殿，会因为要参加仪式而前往各地农村，将能体验到许许多多的新事物吧。

「在神殿得到的体验是其他贵族体会不到的，请好好加以活用吧。」

「是！」

眼看身为领主一族的麦西欧尔都干劲十足，对于往后的新生活以及一般贵族难以获得的体验，其他孩子似乎也比较能乐观看待了。他们的表情都变得明朗许多，对此我感到心满意足。但就在这时候，达穆尔在旁边小声说：「罗洁梅茵大人，虽然您讲得十分激励人心，但魔力不够多的话，没那么容易就让魔石重新变圆吧。」

「……达穆尔，嘘！」

所有人的侍从就这么选定了。接著我们讨论后说好，孩子们将在祈福仪式过后以青衣见习生的身分进入神殿，各自的侍从们也会在那之前整理好房间。至于雇来烹煮三餐的厨师，要等到与班诺以及芙丽妲商量过后再决定。

神官长哈特姆特看向被招揽的新侍从们。

「你们要准备迎接新主人。至于他们在成为青衣见习生后要学习哪些事情，日后我会再下指示。祈福仪式过后，除了麦西欧尔大人，他们也将出入孤儿院，但既然我本就常来走动，相信大家不会有问题吧。」

……哈特姆特说得一派理直气壮，但其实青衣神官原本并不会这么频繁地出入孤儿院喔。

虽然我本就希望孤儿院与青衣神官的处境能慢慢改变，但这也改变得太快了吧。至少在我刚成为见习青衣巫女、开始出入神殿与孤儿院的那时候，领主候补生可不会一脸这么雀跃地进出这些地方。但经过今天的观摩，麦西欧尔的近侍们似乎对神殿改观了许多。希望这种正向的改变能持续下去。我正这么心想时，哈特姆特最后带著大家献上祈祷。

「那么，向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以及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特、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还有艾伦菲斯特的圣女罗洁梅茵大人，献上祈祷与感谢吧。」

「祈祷献予诸神！」

在场的灰衣神官与灰衣巫女动作整齐划一地献上祈祷。冬天才进入孤儿院的孩子们，似乎也已经相当习惯祈祷，抬起手脚的动作毫不犹豫。而我的近侍们因为平常会出入神殿，对于要献上祈祷早就习惯了。然而，刚成为近侍的马提亚斯等人、麦西欧尔的近侍们以及儿童室里的孩子们，显然都有些被吓到了。

……嗯？最后是不是有句话怪怪的？

由于哈特姆特加得太过自然，我一时间没有注意到，但他在向诸神献上祈祷的时候，最后好像还念了我的名字。尽管我很想冲上去质问他：「刚才那是怎么一回事！？」但这时候可不能在大家面前表现出慌乱的样子。我只好带著僵硬的笑脸，离开孤儿院。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V 仪式的准备

回到城堡以后，晚餐席间我向齐尔维斯特报告了今天的观摩结果，顺便与他讨论预算以及家具的搬运等事情。基本上都得到了他的许可，这件事便暂告一段落。

「虽然已经确定麦西欧尔与孩子们要进入神殿，但其他还有很多问题呢。」

「问题吗？」

「现在太缺乏可以去举行祈福仪式的人手了。主要是斐迪南大人不在了，麦西欧尔又还无法参加祈福仪式。」

斐迪南离开以后，都还没有人能填补他的空缺，青衣神官的人数却在肃清过后又减少了。甚至之前的奉献仪式，还出动了我的护卫骑士们帮忙。接下来的祈福仪式，每个人要负担的行程量将相当庞大。必须赶快想想祈福仪式要怎么分配才行。

「麦西欧尔灌注魔力的练习做得还不够，所以这也没有办法……」

其实本该从去年的领主会议开始让他练习一整年，今年就可以参加祈福仪式了。然而，去年的领主会议却决定了斐迪南要入赘至亚伦斯伯罕。之后斐迪南都在神殿里忙著交接、为我预习领主候补生课程，所以不太有时间参与基础魔法的供给。

结果，提供给基础魔法的魔力一下子减少许多，我和斐迪南以外的领主一族必须要加倍提供，芙萝洛翠亚与波尼法狄斯也就没有余力协助麦西欧尔。不仅如此，到了冬天肃清又提早进行，所有人忙得不可开交；再加上芙萝洛翠亚怀孕以后，便为了安全起见禁止麦西欧尔离开北边别馆。

「之前夏绿蒂就算练习了整整一个季节，第一次参加祈福仪式的时候，还是对你造成了不小的负担吧？那几乎没有练习过的麦西欧尔太危险了。」

「明年我一定要参加。」

麦西欧尔面带不甘地如此表示。然而，今年齐尔维斯特与芙萝洛翠亚更是忙得没有时间陪他练习，两人脸色为难地互相对望。

「在城堡，可能没有时间练习怎么向基础魔法供给魔力吧。但是到了神殿，他可以一边奉献魔力一边练习。只要勤加练习，明年应该就可以参加了。」

明年应该没问题，但今年是怎么也没办法了。

「至于基贝所管理的土地，既然祈福仪式时只要把小圣杯送过去，不像直辖地的农村还得举行仪式，那就算没有灰衣神官在旁边协助也没关系吧。只要让我的近侍们分头去送小圣杯，就能解决人数不足的问题。只不过，由于可以出城的成年近侍几乎都是护卫骑士……」

「这样太危险了，怎能减少身边的护卫骑士。」

齐尔维斯特立即否决，我点了点头：「我也知道，所以才伤脑筋呀。」找近侍们商量的时候，柯尼留斯也用同样的理由驳回了我的提议。

「马车、食物、厨师、侍从和仪式服等等，这些事情都有办法用钱解决，就只有人才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韦菲利特默不作声地听了许久，这时抬起头来。

「不然就由我、夏绿蒂和剩下的青衣神官去基贝所管理的土地，你和哈特姆特去直辖地举行仪式如何？」

「咦？可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和夏绿蒂都很忙吧？不过是送小圣杯而已，拜访各地的基贝不仅花时间，也会对身体造成很大的负担。既然神殿的事情都交给我了，大家又这么忙，如果真的愿意帮忙，应该去近一点的直辖地比较好吧……」

我说出自己的看法后，韦菲利特耸耸肩。

「为了得到莱瑟冈古的支持，我得尽量制造机会与他们见面。而且，最好还是由我和夏绿蒂去拜访基贝的土地，让贵族们能亲眼看到我们也会参与仪式。」

至今为了少点舟车劳顿，也为了避免与基贝土地的收成差距太大，魔力丰富的领主候补生都负责前往直辖地举行仪式。然而，好像就是因为这样，贵族们都看不见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付出。

「贵族们聊天时，都会提到是罗洁梅茵带著古腾堡们前往各地，也会提到哈尔登查尔的奇迹，但看过我们举行仪式的贵族，就只有我们自己的近侍而已。大概是因为这样，莱瑟冈古才会以为只有你被迫在举行仪式。兰普雷特搜集了有关莱瑟冈古的情报后，告诉我这些事情。」

……我完全没发现有这回事。

因为若要带著一大群人出远门，由我驾驶著小熊猫巴士来载送会最快、最方便。但没想到就因为我重视效率和方便性，贵族们竟以为只有我遭到了无情的使唤。

「哥哥大人说得没错，也许该由我们去拜访各地基贝呢。而且只要使用骑兽，即便要远行也不会造成太大的负担。」

夏绿蒂变得出乘坐型的骑兽，所以有办法载著小圣杯移动。这样一来，应该能减少得在外奔波的天数吧。闻言，韦菲利特点一点头。

「说不定也该让青衣神官前往直辖地。我想尽量多见几位基贝。」

「哥哥大人身为下任领主，应该要与新上任的基贝们打声招呼，那最好主要前往南边的土地吧。」

夏绿蒂说完，韦菲利特想了片刻后，点头道：「我确实想去拜访葛雷修以及有较多新任基贝的南边土地。」看来他很积极地想与莱瑟冈古的贵族们打好关系。

「那我预计要带古腾堡成员们前往克伦伯格，便负责前往克伦伯格与直辖地吧。」

「罗洁梅茵，祈福仪式要前往各地农村、供给魔力，想必十分辛苦，但毕竟关系到整年的收成，之后还要与法雷培尔塔克进行共同研究，那就麻烦你了。」

齐尔维斯特也特意开口嘱托了，我点点头。烦恼许久的问题终于解决，我感到如释重负。这时，韦菲利特往我瞥来一眼。

「罗洁梅茵，你说过接下来会一直待在神殿吧？那可以尽快试著重新取得加护吗？如果可以证明即便是成年人，只要参加仪式都有助于取得加护，我也比较好说服届时要与我同行的近侍。」

原来韦菲利特的近侍们都认为太危险了，不希望他离开城市。就连韦菲利特想要参加祈福仪式，他们也不太赞同。毕竟虽说这是领主候补生的职责，但出了城市就会有许多潜在危险。第一次去举行祈福仪式就遭到袭击的我，非常能明白护卫骑士们的心情。

「既然他们担心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会有危险，那我来帮忙做护身符吧。顺便也做给夏绿蒂。」

我可以提供分别能抵御物理攻击和魔力攻击的护身符，这样一来他们会比较放心吧。万一遇到偷袭，护身符就能先挡下攻击，相信紧接著护卫骑士便能反应过来。我自己身上就戴著各式各样的护身符，正思考著要从中选择哪一种护身符制作时，夏绿蒂发出了轻笑声。

「姊姊大人，虽然只有我们要去参加祈福仪式，但如果只有麦西欧尔一个人没拿到护身符，他可会闹别扭唷。」

闻言，我转头一看。只见麦西欧尔正有些鼓著脸颊，小小声嘟囔：「我才不会呢。」于是我保证，也会为只能留守的麦西欧尔制作护身符。话一说完，齐尔维斯特轻拍了拍手。

「罗洁梅茵，今天下午我收到了斐迪南从亚伦斯伯罕送来的信。他好像有些私人用品，想请我们连同结婚贺礼一起送过去。信上还写著，要我把信转交给持有宅邸钥匙的你。他说只要把信交给留在宅邸里的侍从，侍从便会准备妥当，稍后派文官过来拿。」

「遵命。斐迪南大人看起来过得还好吗？」

不过，领地对抗战与毕业仪式的时候才见过面，应该没什么新消息吧。我这么心想著随口一问，齐尔维斯特的脸色却有些沉下来。

「……看起来是还可以，但情况好像变得相当棘手。斐迪南似乎得在亚伦斯伯罕那里举行祈福仪式。」

「什么？」

由于星结仪式尚未举办，正式说来斐迪南仍是艾伦菲斯特的人，为什么要为亚伦斯伯罕举行祈福仪式？我简直无法理解。而且，现在他领仍对神殿和仪式抱有强烈的排斥感，除了极少数的领地外，领主一族根本不会出入这些地方。

「据说是亚伦斯伯罕虽然魔力不足，但还不能让斐迪南为基础供给魔力。我在猜想，可能是奥伯·亚伦斯伯罕已经亡故，下任奥伯得开始为基础重新染上魔力吧。」

听说他们告诉斐迪南，既然不能为基础供给魔力，那就去举行仪式。显然看过信件的芙萝洛翠亚也手托著腮，伤脑筋地叹气。

「而且举行祈福仪式的时候，斐迪南大人似乎会带著莱蒂希雅大人同行。好像是因为蒂缇琳朵大人听说了在艾伦菲斯特，受洗完的领主候补生都会供给魔力，便没有先让莱蒂希雅大人练习，就想让她直接供给魔力……」

「……怎么艾伦菲斯特的仪式在传到他人耳里时，都偏离了原本的意思呢。」

夏绿蒂同样一脸忧心。在还没习惯之前，小孩子很难操控魔力，必须要有大人在旁边指导，所以麦西欧尔才会因为大家都很忙而无法练习。如果已经在贵族院学过了那倒没关系，但还没学过的人会不懂得拿捏分寸，体内的魔力也会跟著大人一起被大量吸走。在艾伦菲斯特，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会让小孩子从操控魔石里的魔力开始练习。藉由调节魔石里的魔力量，就能避免魔力被吸走太多而晕倒。但当然，如果还没习惯操控魔力的话，光是做这种练习就会很辛苦。

……要是没有练习就让小孩子供给魔力，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斐迪南似乎是担心一旦自己不在城堡，蒂缇琳朵不知道会强迫莱蒂希雅做什么事，便决定带著莱蒂希雅一起去举行祈福仪式。与此同时，也会教她怎么操控魔力。

「……也许该提醒一下莱蒂希雅大人，当初斐迪南大人提供好心版的回复药水时，曾被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和夏绿蒂以为是在欺负他们呢。」

「罗洁梅茵，现在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吧！而是艾伦菲斯特的仪式在传到他领贵族的耳里时，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可是一片好心，不希望斐迪南被莱蒂希雅讨厌，却遭到了韦菲利特的猛烈吐槽。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正常的贵族因为自己有过亲身经历，都知道魔力供给会对身体造成多大的负担，一般不会去强迫还没就读贵族院的小孩子吧。

想到这里，我忽然忆起自己第一次参加奉献仪式与祈福仪式的时候，就曾经惨遭压榨，被迫消耗了大量魔力。这样看来，那交给斐迪南也很危险嘛。不知道是因为身世特殊，还是被薇罗妮卡虐待过的关系，斐迪南的判断标准有时会跟常人不太一样。

……希望身边的人会适时阻止他。

「先不说好像有所误解的蒂缇琳朵大人了，但如果乔琪娜大人都没有阻止的话，这点更教人担心呢。养父大人，有关肃清的结果，您写信告诉斐迪南大人了吗？」

齐尔维斯特吩咐过，除非有他的许可，否则领内的情报不能泄露给他领的人知道。那基贝·格拉罕可能还活著这件事，他告诉斐迪南了吗？据马提亚斯所说，馆内放有魔导具的一个秘密房间被弄得乱七八糟。他说基贝·格拉罕向来都把魔导具收得井然有序，以备想使用时方便拿取，所以不可能让房间这么凌乱，多半是赶在宅邸遭到搜查之前，慌慌张张地带走了需要用到的魔导具。

……嗯，虽然看在据说秘密房间乱到没地方站的劳伦斯眼里，那点程度的凌乱好像不足以证明基贝还活著就是了。

至于只有基贝·格拉罕才能进去的个人秘密房间，听说就连马提亚斯也进不去，所以无法进去搜索。但是，波尼法狄斯发现门上夹了一块奇怪的碎布。据说那块被人用蛮力扯断的碎布带有著银色光泽，而且有种难以说明的古怪。

「我送了些消息给他。他在信上说了，会调查看看是否去投靠了姊姊大人。」

「是嘛，那真是太好了。不过，两位的信件竟能通过检查呢。」

「想要暗中交换情报，方法多得是。你就算看了信也看不出端倪。」

齐尔维斯特意味深长地看著我这么说。看来斐迪南不只跟我，也有方法能与齐尔维斯特秘密交流资讯。

用完晚餐，派哈特姆特去拿取信件抄本后，我拿著斐迪南以前寄来的信进入秘密房间。斐迪南用发光墨水在信里说过，他曾在神殿实验性地举行过加护仪式，所以得把必要资讯抄写下来，拿给其他人看。

信上说了，从神殿工坊搬去宅邸的魔导具中有他自制的魔法阵，如果我把详细的实验结果寄去给他，就可以借我使用。

「嗯……反正得把行李送过去，要顺便写封信告诉他实验结果也不是不可以啦。可是，他明明说过要把宅邸里的东西全部让给我，这个附加条件又是怎么回事？会不会太过分啦？」

看著那些显然没打算把东西让给我的文字，我彷佛看见了斐迪南本人，忍不住笑出来。

「话说回来，居然自己制作了那么庞大的魔法阵，看来斐迪南大人刚进入神殿的时候真的很闲呢。」

贵族院所使用的魔法阵十分巨大，若要做出来进行研究的话，根本大得不切实际。那位疯狂科学家一点也不觉得这样太大费周章吗？对此感到难以理解的我走出秘密房间，发现哈特姆特已经带著信件抄本回来了。

「哈特姆特，谢谢你。明天我们要去图书馆找东西。如果要举行加护仪式，好像需要这些物品。斐迪南大人说他已经做过实验了。」

「真不愧是斐迪南大人。」

接过哈特姆特递来的信件抄本，我再把自己抄写下来的必要资讯交给他。

「菲里妮，麻烦你帮我向布伦希尔德送去奥多南兹，告诉她与商人会面的日期，并请她一同出席。因为会谈到有关葛雷修的事情，她也在场会比较好吧？记得提醒她要带几名文官同行。」

「遵命。」

「奥黛丽、莉瑟蕾塔、谷丽媞亚，我明天去完图书馆后，会直接回神殿。然后暂时都会待在神殿那里，再麻烦你们作准备了。」

只要这样吩咐下去，不光是衣服与生活用品，她们还会帮忙联络厨师与罗吉娜，然后为他们安排好马车。我的侍从们非常优秀。

「还有，由于我要修改神殿长的仪式服，之后会把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叫来神殿。到时一并订做夏天的服装，那天请来神殿一趟。」

「遵命。」

向近侍们下达了指示后，我接著看起齐尔维斯特的文官所抄写的信件。内容大多是关于要送去亚伦斯伯罕的物品，只有寥寥几句写到了近况，而且都是齐尔维斯特刚才就已经说过的。由于是文官抄写的信件，我很快就看完了，也没有看著熟悉的字迹感到怀念。尽管以贵族特有的措辞写得十分委婉，但蒂缇琳朵从贵族院回来以后，斐迪南显然过得并不轻松。指导莱蒂希雅的工作好像也因此被耽搁到了。

……但莱蒂希雅大人正快要被斐迪南大人的严厉击垮，说不定心里反而松了口气呢……啊，可是祈福仪式的时候，他们从早到晚都得待在一起。

看来也要多送些点心过去。但一定要提醒斐迪南，小孩子都不喜欢好心版的回复药水，否则恐怕两个人的关系我也爱莫能助。

隔天，为了打包要送去给斐迪南的行李，以及为加护仪式作准备，我带著近侍们前往自己的图书馆。

……自己的图书馆。听来多美妙啊。

我兴高采烈地骑著骑兽，一到目的地便仰望自己的图书馆，「唔呵呵」地笑起来。这天我还特地带了皮袋过来，据说里头的录音魔导具录有称赞。我今天一定要听到！

我站到玄关大门前，取出胸前链子上的宅邸钥匙。「喀喳」一声将钥匙插入钥匙孔后，门上旋即浮起带有魔力的红线，紧接著叽叽作响地自动敞开。

「罗洁梅茵大人，恭迎您的归来。」

宅邸的侍从已经站在屋内等候。之前把行李搬过来的时候，以及蒂缇琳朵来访的时候，我都曾见过他。他是与斐迪南年纪相仿的下级贵族，名为拉塞法姆。待人温和有礼、说话沉稳；尽管行事内敛低调，眼神却坚定有力，这些特质都与法蓝以及萨姆相通。一看就知道「啊，是能得到斐迪南大人青睐的侍从呢」。我也因为对方身上有著熟悉的气质，轻松地便能开口攀谈。

「拉塞法姆，好久不见了。如同之前寄来的奥多南兹所说，能麻烦你为斐迪南大人打包他需要的物品吗？打包好后送去城堡，就会连同结婚贺礼一起送过去给他。我则要与近侍们去工坊找东西，还会使用秘密房间，或是去图书室看书、看书跟看书。」

拉塞法姆老早就目睹过我曾在图书室里死都不放开书本，结果被斐迪南轰出去，所以事到如今也没有装的必要。

……不如说再怎么装，大概也很快就会露出马脚吧。

拉塞法姆很快地看完我递给他的信件抄本，说：「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在进入图书室之前帮忙开门。」他说馆内有好几个房间，都是只有身为主人的我才能开门，而斐迪南的行李都收在里面。

我照著拉塞法姆的要求开完门后，便与哈特姆特他们一起往工坊移动。就连工坊门扉的开关也得由我亲自来，所以无法丢下一句「那我去图书室了，你们自己找」就走人。安全措施虽然彻底，但真是让人觉得有点不方便。

「这边的魔导具都是从神殿搬过来的，加护仪式用的魔法阵应该就在这里面。写著详细清单的纸张我已经交给哈特姆特了，请大家一起找吧。我为自己建好秘密房间后，就会去图书室。」

「罗洁梅茵大人，虽说您在馆内，但身边还请带著护卫。反正我在寻找魔法阵上也派不上用场……」

安洁莉卡这么说著，自愿揽下护卫的工作。眼看大家都对大量的魔导具很感兴趣，所以我只带著安洁莉卡上楼。

「话说回来，为什么女性的房间永远是在楼上呢？」

「可能是因为如果不所有地方都统一，有人会搞混吧？」

我与安洁莉卡有些答非所问地闲聊著，走进自己在这栋宅邸里的房间。左右环顾一圈后，我发现房内的家具品质虽好，但都有些老旧。

听说斐迪南是在受洗前被带来艾伦菲斯特，当时曾有一名女性陪著他一起过来，而这里就是那名女性住过的房间。斐迪南一直将她视为母亲景仰，但他后来曾被带去城堡准备洗礼仪式，回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他说过，可能是薇罗妮卡将她排除了。

反正我对家具并没有特别的要求，也不打算丢掉对斐迪南来说很重要的这些家具买新的，便决定留下来继续使用。

……能让斐迪南大人当成母亲一般景仰的女性，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安洁莉卡，请帮我拿那张椅子过来。」

我走到床铺后方的秘密房间门前，登记魔力后打开房门，让安洁莉卡把椅子搬进还空空如也的秘密房间。接著我把安洁莉卡留在外头，关上秘密房间的门。

坐下后，我拿起腰间上的皮袋，取出里头的录音魔导具。然后我灌注魔力，魔导具旋即传出斐迪南的声音。

「你现在是在我给你的图书馆秘密房间里听录音吗？」

「那当然。」

我挺起胸膛，对著魔导具回答。停顿了一会儿后，斐迪南接著说起他担心的事情。他说乔琪娜现在已经搬去离宫，刚入冬时曾有好一阵子都没见到她的踪影，还听说她身边的近侍变多了，就连离宫里的下人也有人盯著，所以尤修塔斯无法偷潜进去。

「冬季期间肯定发生了某些事情。也说不定是逃过肃清的余党跑来投靠了乔琪娜。帮我转告齐尔维斯特，千万不要放松警戒。还有，在放有我行李的房间里，有个收纳文件的木箱，里头搜集了一些也许能用来牵制莱瑟冈古一族的资料。从今往后我无法再从旁伸出援手，齐尔维斯特只能靠自己去压制他们，但一旦你觉得他可能快撑不住了，就把资料提供给他。」

……怎么都是给养父大人的叮嘱，我什么时候才会听到称赞？

当然我也知道这些情报很重要，但所谓期望越高，失望越大。我有些垂头丧气，接著往下听。

「再来是给你的提醒……」

……不要只有提醒，也请给我称赞！

「我听齐尔维斯特说，今年还是无法与更多领地展开贸易。对此心怀不满的领地，也许会采取某些强硬手段。此外到了今年，由于他领的商人先前对艾伦菲斯特还不了解，一直以来只是暗中查探，但现在熟悉以后，想必会开始有些动作。」

他先举了库拉森博克曾想让卡琳嫁过来，结果因此引发纠纷一事为例，告诉我接下来很可能再发生同样的事情。

「倘若婚事取得了男女双方的同意，这倒不会演变成什么大问题，但难保不会有人动用武力胁迫。如今不管是印刷业还是发饰，过半的获利确实都来自于你所栽培的那些工匠与工艺师。他们极有可能被盯上。」

之后古腾堡伙伴们会前往克伦伯格，但发饰工艺师中能力最好的多莉一直是在平民区，班诺和马克也一样。

……被人以武力胁迫？那怎么办……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保护大家。毕竟我不可能时时刻刻跟在他们身边，而我戴在身上的众多护身符又需要大量魔力，无法提供给平民区的大家佩戴。我能做的也只有警告他们可能会有危险。但班诺他们多半比我还要清楚，与人做生意时要小心哪些事情。

「为此，我会教你如何制作没有魔力的平民也能佩戴的护身符，做好后就让你想保护的人带在身上。」

说完，斐迪南开始说明护身符的做法。我急急忙忙掏出写字板，把他说的方法记下来。跟可以自行补充魔力的贵族用护身符相比，平民用护身符的做法和所需原料都有些不太一样。

「原料应该图书馆的工坊里就有……藉著教他们如何使用护身符、帮忙补充魔力，就有理由常把他们召进神殿吧？还有，只要做成像是我送给你的发饰，也能当作是祝贺用的礼物。」

多莉的成年礼在夏季尾声。说不定斐迪南就是为了让我能光明正大地送出成年礼的贺礼，才说了这么一大堆迂回又难懂的话。

「……讲话还是一样这么难懂。」

我对著安静下来的魔导具小声抱怨，用力噘起嘴巴。

「要是最后再有一句称赞就完美了呢。」

竟然期待斐迪南会称赞我，看来是我太笨了。我握著说完叮嘱的魔导具，不满地大叹口气，下一秒──

「……我想你确实非常努力。」

没想到在极为漫长的沉默之后，魔导具又传来声音。担心自己听错的我，把魔导具凑到耳边。

「非常好。」

（插图015）

短短这么一句话，我就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有了回报。

高兴的同时，也为自己感到骄傲。

正因为要听到这句称赞太不容易，我才会这么高兴吧。

我捧著不自觉咧开笑容的脸颊，跳下椅子，然后把录音魔导具收进皮袋里，放在椅子上。想要听到称赞的时候，再过来就好了。

……既然斐迪南大人实现了我想听到称赞的心愿，那我也得加油才行。

为了可以再进来听，我必须付出值得听到这句称赞的努力。

「很～好！我涌起干劲了。来做大家的护身符吧！」

恢复活力的我推开秘密房间的房门，笑容满面地前往工坊。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V 加护的再取得

大家在工坊里找东西的时候，我则在旁边勤奋地制作护身符。平民用的护身符必须使用图书馆工坊里的原料才做得出来。如果要发给平民区的家人与古腾堡伙伴们，得做不少的量。而且，如果把公会长、奇尔博塔商会与普朗坦商会的人都叫来神殿了，总不能发送时独独跳过公会长。

「我还额外多做了一点，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就这样，难得地比起看书，我更专注于制作平民用的护身符，做完后再把仪式所需的用品载去神殿。明天要重新举行加护仪式。

「罗洁梅茵大人，我毕业仪式过后已经重新取得加护了，明天就不参加仪式，而是去参加训练。」

「我也重新取得过加护了，所以想留在城堡工作。」

莱欧诺蕾与莉瑟蕾塔说完，我点点头后转向优蒂特。

「那优蒂特呢？」

「我觉得自己祈祷得还不够，这次就先不参加吧。我可以去参加训练，但如果您需要护卫骑士的话，也可以去神殿保护您。」

「目前护卫骑士的人数已经够多了，那你去参加训练吧……也要问问奥黛丽与布伦希尔德才行呢。」

我向两人送去奥多南兹。奥黛丽回说她目前为止几乎没怎么祈祷；布伦希尔德则正忙著与葛雷修的人商议讨论，还要安排侍从接受教育，再加上她自己也能在毕业仪式之后再举行一次加护仪式，所以这次就决定不参加了。

「不过，已向我献名的谷丽媞亚是一定要参加，所以明天请来神殿喔。」

「遵命。」

罗德里希会变成全属性，多半是向我献名的关系，但目前这个推论还没有得到证实。所以这次除了已成年的近侍们，我打算让已献名的近侍们也举行一次仪式。

……不知道母亲大人能不能过来？

艾薇拉如果能来神殿，我就可以调查献名者的主人一旦变更，是否能够取得的加护也会不一样。虽然得让缪芮拉举行好几次仪式，但我想藉这机会调查清楚。我寄了奥多南兹询问艾薇拉的行程后，她捎来回覆说：

「下午我应该能过去一趟。那顺便也给我新点心的食谱吧。现在柯尼留斯毕业了，我都拿不到新食谱了呢。」

艾薇拉做事绝不让自己吃亏。于是，我决定提供之前在贵族院当奖品的慕斯做法送给她。

隔天第三钟响前，预计要举行仪式的近侍们都到了。我打开神殿长室里的工坊，再提供出入工坊用的魔石胸针，让人把魔法阵等物品搬出来。

「罗洁梅茵大人，这些东西都要搬去礼拜堂吗？」

「是的，法蓝。我已经吩咐哈特姆特，等他指示其他人处理公务后要前往礼拜堂，所以请搬到那边去吧。我想尽可能布置得和贵族院一样。」

搬东西需要力气，所以不只法蓝，我也从孤儿院的工坊找来了吉鲁与弗利兹帮忙。哈特姆特的侍从们很快也来协助，东西一下子被迅速搬出。

「莫妮卡，你通知过孤儿院里的人了吗？」

「是的。我已经通知大家，今天绝对不能进入礼拜堂。」

由于我得看著出入工坊的人，准备工作便交给了哈特姆特与达穆尔。文官缪芮拉、罗德里希与菲里妮则担任助手。

等到所有用品都搬出来了，我便收回魔石胸针，关闭工坊，前往礼拜堂。照著我先前下达的指示，哈特姆特他们正在礼拜堂内进行准备。

祭坛上供奉著布料与水果，香炉也已经点燃，礼拜堂内弥漫著淡淡的香气。地板上朝著祭坛铺有红色地毯，连接著画有魔法阵的一块偌大布料。布上的魔法阵不同于我在贵族院里看过的，并不是刺绣，而是以墨水画成。看来斐迪南也没有闲情逸致一针一线地绣出魔法阵。

「为了确认魔法阵能否顺利发动，以及按个别属性举行仪式时还能不能取得加护，首先就由安洁莉卡开始测试吧。」

因为魔法阵是用墨水画成，有些地方可能时间一久就磨损脱落了，也有可能魔法阵并未设置妥当，导致无法发动。

「由于是测试，安洁莉卡举行仪式时我会在旁边观看，但之后就麻烦大家自己轮流进来了。毕竟在贵族院举行加护仪式的时候，也是一次进来一个人吧？大概是因为能取得多少加护是个人的隐私，也为了让学生能集中精神吧。」

安洁莉卡需要有人在旁边看著，确保她能念出祷词，但其他人应该没有问题。而在确认仪式流程的时候，大家都一脸担心地望著安洁莉卡。这种时候的她格外让人不放心。尽管当事人一脸凛然地用力点头说：「我会加油。」但还是让人担心得要命。

「安洁莉卡测试完后，下一个换哈特姆特。」

「不是我吗？」

柯尼留斯讶异反问。测试的时候由身分较低的人负责当然没问题，但确认仪式可以顺利进行后，通常就会从身分最高的人开始轮流。

「是呀。因为得让哈特姆特快点举行完仪式，回去工作。」

柯尼留斯是护卫骑士，有好几个人能代替他，但没有人能代替哈特姆特，以神官长的身分发号施令。这次是因为韦菲利特提出了要求，哈特姆特自己也很期待，才会提早举行加护仪式，要不然我们这阵子正忙得昏天暗地。再过几天就是洗礼仪式了，还要为祈福仪式作准备。

「原来如此。想讲求效率的话，确实该由哈特姆特先举行仪式。但是，贵族社会最不乐见的就是有人不按照顺序，这点请您千万小心。」

对于要与哈特姆特交换顺序，柯尼留斯没有意见地接受了，但同时他也提醒我，这种做事方法只在神殿里管用。

「我陪安洁莉卡举行完仪式后，就会待在神殿长室里的工坊。请依照哈特姆特、柯尼留斯、马提亚斯、劳伦斯、缪芮拉、谷丽媞亚、达穆尔这样的顺序举行仪式，结束后来向我报告结果。另外等母亲大人来了以后，要麻烦缪芮拉再举行一次仪式。」

「遵命。」

看到大家都点头后，我再指向自己脚边的木盒。

「木盒里放有魔力回复药水。请大家别忘了，一定要让魔力盈满魔法阵喔。」

叮嘱完后，其他人暂且退出礼拜堂。护卫骑士们会在门外守著吧。我从木盒里拿出魔力回复药水，递给安洁莉卡。

「安洁莉卡，那我们开始吧。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加护，先来测试如果只呼唤特定神祇的名字，是否能成功举行仪式。」

「是。」

安洁莉卡接过我递去的魔力回复药水后，站到魔法阵中央，然后朝著祭坛跪下来，触碰魔法阵灌注魔力。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为免说错，安洁莉卡十分缓慢地念出最高神祇与五柱大神的名字。她拥有适性的火与风属性符号随即发亮，往上窜起不高的光柱。亲眼看到别人举行的仪式后，我终于完全可以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说是异于常人。因为我打从一开始就是所有属性皆升起光柱，光柱的高度还是安洁莉卡的两倍。有人可以作对比真的很重要呢。

……而且得到眷属神的加护以后，光柱还会继续往上变高。看来我跟其他人会有很大的差距。

我正这么心想时，安洁莉卡开始咏唱眷属神的名字。

「疾风女神休泰菲黎兹、英勇之神安格利夫，吾之祈求若合其所意，恳请惠赐祢的加护。」

……她还真的只对自己想取得加护的神祇献上祈祷吗！？

安洁莉卡大概只非常渴望得到这两个加护，念完这两位神祇的名字后，马上就说出最后一句祷词。但是，她咏唱了眷属神的名字以后，不仅魔法阵没有任何反应，光柱还倏地暗下消失。

「完全可以肯定失败了呢。」

「果然得背出所有神祇的名字才行吗？太遗憾了。」

看来即便让魔力盈满魔法阵，也不能任意更动或省略仪式的步骤。所以贵族院的学生才会在升上三年级后，有背下所有神祇名字的这项共同作业吧。否则的话，肯定老早就取消这么严格的规定了。

「那也试试看若跟著斯汀略克复述祷词，能否成功举行仪式吧。」

我接著这么表示后，原本一脸绝望的安洁莉卡立刻恢复生气。

「我相信斯汀略克一定能成功。」

「主人，若不是这次要做实验，否则你本该自己背下来。」

斯汀略克以斐迪南的声音斥道，安洁莉卡则是喝下回复药水。居然说因为是实验才愿意配合，斯汀略克明显受到了声音原主人的影响嘛。

……那实验结果再乖乖送去给斐迪南大人吧。

「我重新再来一次。」

魔力恢复后，安洁莉卡再度走到魔法阵中心，让魔力盈满魔法阵。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安洁莉卡至少能把最高神祇与五柱大神的名字顺利背出来，但重点在于接下来的眷属神们。

「暗的眷属除厄之神卡欧斯弗立耶、隐蔽之神费亚勃肯……」

每当斯汀略克念完，安洁莉卡便跟著复述。这些神祇显然她从未献上祈祷过，魔法阵一点反应也没有。顺带说明，这两位神祇我都取得了加护。但明明得到了卡欧斯弗立耶的加护，为什么厄运还是接踵而来呢？

「火的眷属英勇之神安格利夫。」

直到这时，魔法阵才第一次有了反应。带有火神贵色的蓝色光柱往上变高了些。甚至念到引导之神艾尔瓦克列廉的时候也有反应，蓝色光柱又高了一些。见状，安洁莉卡露出开心的笑容。而且大概是涌起了干劲，复述的声音变得元气十足。

「风的眷属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疾风女神休泰菲黎兹。」

这次是黄色的光柱往上变高了些。看来她得到了休泰菲黎兹的加护。我还以为说不定也能得到飞信女神沃朵施奈莉的加护，但很可惜地并没有。

在这之后魔法阵都不再有反应，安洁莉卡念出最后一句祷词。

「吾之祈求若合其所意，恳请惠赐祢的加护。」

光芒倏地从蓝黄两道光柱升起，在半空中旋转了数圈后，化作祝福的光芒洒在安洁莉卡身上。盈满魔法阵的魔力也形成一道光流，沿著红布流向祭坛，被神像所吸收。

「这次成功了呢。」

我回想自己仪式时的情况，确定这样应该是成功取得加护了。只不过，我看不出来安洁莉卡是否得到了风之女神的加护。

「你这次得到风之女神舒翠莉娅的加护了吗？」

「是的。以前我在贵族院举行仪式时，黄色光柱在最后一瞬间暗了下来，所以这次应该是没问题。」

……原来没得到大神加护的时候，光柱会暗下来吗？我第一次听说。

看来安洁莉卡在贵族院有过极其难得的体验。虽然我个人并不怎么想体验这种事情，但光柱因未能取得加护而消失的情况肯定非常罕见。

「安洁莉卡，你能取得加护都是多亏了斯汀略克，记得夸奖它、赐给它魔力喔。」

「是的。另外也多亏了赐给我斯汀略克的罗洁梅茵大人。接下来我想马上前往训练场，确认自己是否稍微变强了。也想试著赢过师父一次。」

安洁莉卡显得无比兴奋。但得到神祇的加护后只是魔力的消耗量会减少，能稍微减轻自己的负担，应该不是马上就会变强。

……还是说，会和得到安格利夫的祝福时一样呢？

但得到了安格利夫加护的骑士们没来向我报告过任何异样，所以战力应该不会一下子就有大幅提升。只不过对安洁莉卡来说，光是使用斯汀略克时能减少魔力消耗，这似乎就是很惊人的效果了。

「今天神殿里有很多护卫骑士在，那你就去参加训练吧。记得向祖父大人炫耀，说你取得了加护。祖父大人说不定也会想来神殿呢。」

听完安洁莉卡的分享，说不定对神殿感到忌讳的波尼法狄斯也会愿意前来。想著这些事情的我走出礼拜堂，看见近侍们都在门外等候，顺便担任守卫。

「安洁莉卡成功了，仪式可以顺利举行喔。哈特姆特，换你进去吧。结束后，请来神殿长室告诉我结果。」

「遵命。那我先进去了。」

哈特姆特向柯尼留斯轻轻抬手致意，然后走进礼拜堂。

「接著要举行仪式的柯尼留斯留在这里就好了，其他人请先去做自己的工作吧。安洁莉卡，你可以去参加训练了。」

我让罗德里希、菲里妮、缪芮拉与达穆尔回神官长室去工作，再麻烦马提亚斯与劳伦斯担任我的护卫，谷丽媞亚则是回到神殿长室待命。只见安洁莉卡迅如疾风地冲了出去。

回到神殿长室后，我马上准备进入工坊。出入工坊用的魔石胸针也要交给谷丽媞亚，并吩咐她若有人举行完仪式回来了，带到工坊里来见我。这么做是为了避免孤男寡女在工坊里独处，所以需要有谷丽媞亚在场。

「还有，我也会使用防止窃听的魔导具，不让谷丽媞亚听见其他人取得了哪些加护。啊，对了。法蓝，请你回到平常的工作岗位上吧。带人进来工坊这件事交给谷丽媞亚就好了。」

为了迎接从礼拜堂回来的我，法蓝一直在神殿长室里待命，但他平常应该都在神官长室里处理公务。然而，法蓝微笑婉拒道：「神殿长室里不能一名神殿的侍从也没有。」

接著我把出入工坊用的魔石胸针交给谷丽媞亚。

「罗洁梅茵大人，您要在工坊里做什么呢？」

「做护身符。」

「……您昨天在图书馆的工坊里不是就做过了吗？」

谷丽媞亚看著我一脸诧异。昨天我确实已经做了很多护身符，但光那些还不够。

「我昨天做的，是给古腾堡伙伴们的份。但除了平民用的以外，我还要做贵族用的护身符。」

其实斐迪南在收拾神殿工坊的时候，就把部分原料送给了我，而且优先送到神殿长室工坊来的都是属性数与魔力含量多的原料。所以若要制作贵族用的护身符，在神殿工坊这里可以做出品质更好的。

「那等哈特姆特回来，请带他进来吧。」

「遵命。」

进入工坊后，我根据自己身上的护身符挑选了魔力消耗量较少的一款，开始制作同样的护身符。而且我得做两种，分别可以反弹魔力攻击与物理攻击。

……只要护身符能先挡下偷袭，之后护卫骑士们就能反应过来吧。

领主一族身边的护卫骑士们都受过波尼法狄斯的严格训练。遇到偷袭的时候，只要护身符能先挡下攻击，接下来想必就不用担心。

我很快做好了要给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护身符，长长吐了口气。现在两人都已开始在压缩魔力了，魔力量较多；但相比下麦西欧尔还无法好好操控魔力，所以做给他的护身符，魔力消耗量不能太高。斐迪南以前也成天提醒我，不能以他为标准。

……居然乖乖记得，我简直太完美了嘛？

「罗洁梅茵大人，这边的护身符，是您为了将前往祈福仪式的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所制作的吗？」

「哎呀，哈特姆特。你结束了吗？」

看到谷丽媞亚与哈特姆特一起走进工坊，正为麦西欧尔挑选护身符原料的我停下手来，下了脚凳朝桌子走去。端详了我为两人所做的护身符后，哈特姆特面露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我也要外出举行祈福仪式呢……」

哈特姆特笑容满面地暗示自己也要护身符。要做给他是没关系，但这正是让他答应我要求的好机会。我仰头看向哈特姆特，同样面露微笑。

「只要哈特姆特能让大家停止献上奇怪的祈祷，我可以做给你喔。教小孩子们那样祈祷，对诸神太不敬了嘛。」

对于哈特姆特若无其事地把我的名字也加进祷词里，为此我斥责过他，他却没打算改地回说：「因为得让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知道，他们应该要感谢谁。」哈特姆特还主张，如今孩子们在贵族社会里一直遭人非议，要是还不明白是我救了他们一命，甚至心怀怨恨的话，那他们不管再怎么努力想成为贵族，也会在那之前就被铲除。所以他是出于一片好心，教他们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应该还有其他更好的方式吧。」

不应该是把我的名字加在祷词里头。听见我的要求，哈特姆特低下头想了一会儿，随即抬起头来，露出爽朗到了可疑地步的笑容说：

「我知道了，谨遵罗洁梅茵大人的吩咐。一旦孩子们不明白自己应该感谢的对象，在面对可说是杀害自己家人的仇人领主一族时，真不知道他们会有怎样的态度，贵族们又会作何感想呢。但是，跟我向罗洁梅茵大人索取的护身符比起来，孩子们的未来简直不足为道。那就停止那样的祈祷吧。」

……咦、咦？停止那样的祈祷是件很糟糕的事情吗？孩子们的未来将因此黯淡无光吗？咦？等一下。

哈特姆特这些话堵在我的胸口，让我脑筋陷入一片混乱。「为了孩子们著想，是不是继续保持比较好呢？」我正这么心想时，谷丽媞亚轻拍我的肩膀。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打起精神。让孩子们学会与原先不同的祈祷，才对他们的未来没有帮助。教导他们懂得感谢领主一族，与改变祷词一事不能相提并论。」

「对、对吧？谷丽媞亚，谢谢你。我清醒了。哈特姆特，你一定要停止那种奇怪的祈祷喔。知道了吗？」

我这么命令后，哈特姆特神色有些遗憾地耸耸肩，表示遵命。

「那么，你取得眷属神的加护了吗？」

我拉来桌上备好的纸张，再把防止窃听魔导具递给哈特姆特，拿好了笔。

「是的。从我具有的适性，我获得了光的眷属秩序女神盖芭朵侬、火的眷属培育之神安瓦库斯与风的眷属飞信女神沃朵施奈莉的加护。」

「既然你说是从自己具有的适性，代表从没有适性的眷属那里也得到了加护吧？」

我一边做笔记一边问道。哈特姆特开心地笑著点头。

「我得到了长寿之神道尔勒本与梦神席朗托罗莫的加护，因而获得了命属性。」

「有命属性的人好像不多，那很难得呢。」

现在会参加收获祭与奉献仪式的哈特姆特，竟从意想不到的眷属那里取得了加护。

「我开始举行仪式至今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得到了这么多眷属神的加护。看来必须积极地参与仪式呢……今后这几年若都在神殿祈祷，说不定还能追过韦菲利特大人。」

神殿内需要奉献魔力的仪式并不多，因此好几年来都在向基础供给魔力的韦菲利特自然取得了更多加护。哈特姆特似乎对此有些不甘心。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平常就在奉献魔力，所以想要追过他恐怕不容易喔。不知道夏绿蒂明年能取得多少加护，真是教人期待。」

听完哈特姆特的结果，我便请他离开工坊。随后，我还没开始制作要给麦西欧尔的护身符，柯尼留斯与谷丽媞亚就进来了。这次我同样使用了防止窃听魔导具，询问柯尼留斯取得了哪些加护。

「我和莱欧诺蕾一样，得到了英勇之神安格利夫与疾风女神休泰菲黎兹的加护。幸好，保住了我做为你护卫骑士的颜面。」

看到未婚妻莱欧诺蕾率先取得了安格利夫的加护，原来柯尼留斯暗中一直有些焦急。这是所谓男人的自尊吧。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是想在莱欧诺蕾面前保持优秀的形象吧。

我感到莞尔地仰头看向柯尼留斯。大概是注意到我多了层深意的目光，他稍微别开头去。

「还有，我得到了暗的眷属神飞德雷欧斯的加护。」

「那哥哥大人增加了暗属性呢。恭喜您。」

飞德雷欧斯是驱魔之神，正确地说是赶走混沌女神的神祇。还真符合他骑士的身分。

「我没想到属性会增加，所以很开心。」

「母亲大人中午会过来，可以向她报告一声喔。还是说要向莱欧诺蕾送去奥多南兹？」

我「唔呵呵」地笑著，抬头看向柯尼留斯。「你别老想这些无用的事情。」柯尼留斯边说边用力捏了下我的脸颊，然后走出工坊。

「为什么大家这么爱捏我的脸颊呢？」

我摸著有些发麻刺痛的脸颊，继续调合麦西欧尔的护身符。

……接下来就是已献名的近侍们了。不知道结果如何？

「仪式刚开始，我才念出最高神祇与五柱大神的名字，所有属性都发光了。」

重新举行完了加护仪式的马提亚斯握著防止窃听魔导具，开始向我报告。看来他开始举行仪式后，还没念出眷属神的名字，所有属性便都出现光柱。仪式的发展听起来就跟罗德里希报告过的差不多。

「原本我只具有火、风、土的适性，所以很意外所有属性在一开始就发出光芒。」

中级贵族大多只有两种适性，马提亚斯却有三种。接受献名时看到马提亚斯的石头有三种颜色，我还吓了一跳。他的祖母是与嘉柏耶丽一同从亚伦斯伯罕来到艾伦菲斯特的上级侍从，应该是深受她的影响。明明拥有与上级贵族相当的魔力量，却一直受到莱瑟冈古打压，据说基贝·格拉罕对此十分不满。

「……我个人本打算毕业时，在贵族院再次举行仪式就好，罗洁梅茵大人这次却特意吩咐已献名的近侍都要参加，是因为向您献名的近侍都变成了全属性吗？」

「嗯，很有可能。因为罗德里希变成了全属性，我才想要确认。等一下我会请缪芮拉更改献名的对象，然后再举行一次仪式，应该就能得到验证了。」

「更改献名的对象可不轻松哪。」马提亚斯喃喃道。这确实会对缪芮拉造成很大的负担，但被允许更改献名对象的例外就只有她一个。自身拥有的属性如果会因为主人而产生变化，这对孤儿院与儿童室里的孩子们来说将有深远的影响。

「罗德里希向我献名之后，似乎感受到了一些加成的效果，比如调合等等的成功机率变高了。那马提亚斯呢？」

「此刻细想的话，大概就只是在调合自己没有适性的属性时，确实比以前轻松一些吧……」

看来属性数因献名而增加以后，并不会造成多大的影响。像罗德里希这样接近下级的中级贵族，似乎能明显感受到因此带来的加成效果；但像马提亚斯这样接近上级的中级贵族，因为自己本身适性多、魔力也多，便几乎察觉不到微小的变化吧。

「话说回来，那马提亚斯得到眷属神的加护了吗？」

我知道罗德里希受献名影响，变成了全属性，但他并未另外得到眷属神的加护。不知道马提亚斯的结果如何呢？我询问后，马提亚斯露出有些开心的腼腆笑容。

「我得到了英勇之神安格利夫与驱魔之神飞德雷欧斯的加护。」

我与马提亚斯还在说话的时候，谷丽媞亚注意到了出现在门边的法蓝。上前听完他说的话后，谷丽媞亚走回来告诉我，第四钟已经响了。

「法蓝说该用午餐了，请您谈完话后离开工坊。」

于是与马提亚斯谈完话后，我便走出工坊，刚好劳伦斯与缪芮拉也从礼拜堂回来了。

「我举行完仪式，正在喝回复药水时第四钟就响了，所以缪芮拉下午再继续。」

「知道了。那么下午我再进入工坊，听取劳伦斯的结果吧。下午的仪式就从缪芮拉开始，接著是谷丽媞亚，带人进工坊的工作就麻烦菲里妮了。」

法蓝与莫妮卡在准备餐点的时候，我与近侍们讨论著下午的行程。就在这时，忽然有奥多南兹飞了进来。白鸟降落在我面前，开口说道：

「我是莱欧诺蕾。波尼法狄斯大人说他要与艾薇拉大人一同前往神殿。」

……祖、祖父大人吗！？

莱欧诺蕾的声音带著点困窘，为计画临时有变向我致歉：「实在非常抱歉。因为我心想这是让波尼法狄斯大人前往神殿的好机会。」她说现在正在举行重新取得加护的仪式，而加护对贵族来说又是直白可见的利益，因此这是消除偏见的绝佳好机会。虽然我是说过，要安洁莉卡去向波尼法狄斯炫耀，但我没想到回应会来得这么快。原本艾薇拉就会过来，所以茶点早已准备妥当，可是我还没有作好心理准备。

……我得努力宣传神殿的优点才行！

必须让对神殿抱有成见的波尼法狄斯知道，现在的神殿并不是一个很糟糕的地方。只要身为领主一族的波尼法狄斯改观了，必然也会影响到同世代的贵族。

……唔呜，压力有点大呢。

迅速吃完午餐，我带著菲里妮与劳伦斯进入工坊。

「劳伦斯，请告诉我你取得了哪些加护吧。等祖父大人与母亲大人来了，我就要专心接待两位，没有充分的时间与你好好谈话。」

劳伦斯握著防止窃听魔导具，轻佻地笑起来。

「罗洁梅茵大人，意思是您想要有充分的时间与我谈话吗？」

「……唉，现在谷丽媞亚不在，我真庆幸是在下午与你谈话。」

看著工坊内负责带人进来的菲里妮，我这么说完后，再抬头看向劳伦斯。他挑挑眉，不明白我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谷丽媞亚很不喜欢男孩子调侃她。请你不要用这种轻浮的语气接近谷丽媞亚。」

谷丽媞亚似乎很害怕与男性接触。莉瑟蕾塔向我报告过，她总是想与男性近侍们保持距离。尤其对于总是吊儿郎当地出言调侃的劳伦斯，每次都露出非常厌恶的表情。

我开口提醒后，劳伦斯一时语塞，紧接著叹了口气，正色道：

「我以后会小心。」

根据劳伦斯的报告，他取得的加护和马提亚斯一模一样。除了在献名后变成全属性，也得到了英勇之神安格利夫与驱魔之神飞德雷欧斯的加护。现在已经有柯尼留斯、马提亚斯、劳伦斯共三个人得到飞德雷欧斯的加护了。

……虽然莱欧诺蕾并未取得，但难不成在暗属性中，飞德雷欧斯是骑士特别容易取得的加护吗？呃，可是，我也取得了喔。那就不晓得共通点是什么了。

我看著大家取得的加护发出沉吟时，劳伦斯在一旁喃喃低语。

「等大家都知道了在神殿祈祷有助于取得加护，那么也许失去了亲人、将在神殿长大，还会由奥伯主持洗礼仪式的弟弟他们，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太难熬吧。」

「但现况也很难马上改变就是了……请你去告诉贝特朗，说你在祈祷后取得了眷属神的加护吧。由哥哥亲口告诉他，他一定会毫不怀疑地相信。」

让劳伦斯前往孤儿院后，菲里妮接著带缪芮拉走进来。缪芮拉显得有些仓皇无措，一握住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就说：「罗洁梅茵大人，那个，我……」

「你变成了全属性吧？是献名的关系喔。」

「原来是这样啊……另外，我也得到了萌芽女神布璐安法的加护。之前我一直和蕊儿拉娣大人一起祈祷，能得到我真是太高兴了。」

在贵族院参加过奉献仪式以后，他领的学生也都开始向神祈祷，而三年级生中唯一取得眷属神加护的，就是约瑟巴兰纳的蕊儿拉娣。看样子她与缪芮拉的感情真的很好。缪芮拉似乎很想取得经常在恋爱故事中登场的神祇的加护，向我展示了她手腕上的好几个护身符。

「那请你继续加油，取得更多加护吧。还有，等母亲大人来了，要麻烦你更改献名的对象，然后再次举行仪式。虽然一定很辛苦，但就拜托你了。」

「……是。」

缪芮拉表情有丝紧张地点头。

随后，谷丽媞亚还没从礼拜堂回来，艾薇拉、波尼法狄斯与莱欧诺蕾就到了。由于波尼法狄斯还带著近侍，人数比我预期的要多。对此我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欢迎两人入内：「祖父大人、母亲大人，恭候多时。」

我吩咐法蓝泡茶，再请妮可拉端来点心。波尼法狄斯始终神色僵硬地看著他们，一旁的艾薇拉发出咯咯轻笑。

「波尼法狄斯大人，接到莱欧诺蕾通知的时候，我真是吓了一大跳呢。」

「机会难得，我便心想可以与你一同前来，顺便担任你的护卫。毕竟怎能让女性单独前往神殿。」

「哎呀，我可是一点也不在意唷。不仅罗洁梅茵与柯尼留斯经常出入这里，这个房间还是卡斯泰德大人布置的呢。」

当初因为有卡斯泰德与艾克哈特先出入神殿，再加上他们提供的消息，艾薇拉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半点迟疑。

「而且神殿打扫得很乾净，我的侍从也十分优秀，不会令人感到不快吧？」

我这么询问后，喝了法蓝泡的茶、吃了妮可拉端来点心的波尼法狄斯点一点头。这下子他应该可以看出，我确实过著和在城堡没有两样的生活。

「今后不只麦西欧尔，儿童室里的孩子们也将进入神殿。但是，在神殿虽然能上学科课，却无法锻炼身体。所以如果祖父大人不嫌弃的话，请来训练孩子们吧。」

「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吗？」

「是的。他们大多数人都必须向领主一族献名才能活下去。献名以后，成为把性命献给领主一族的近侍。当然要好好训练才行吧？」

他们若在神殿里生活，有很高的机率会成为我或者麦西欧尔的近侍吧。之前我在尤列汾药水里沉睡的时候，之所以很难保留到近侍，就是因为从未与孩子们接触过。虽然最终还是得看本人的意愿，但接触频率的多寡也很重要。

「而且尼可拉斯是祖父大人的孙子，他也将进入神殿当青衣见习神官喔。请帮忙实现他想成为骑士的心愿吧。」

「……我会考虑考虑。」

「谢谢祖父大人。」

即便只是偶尔，但如果波尼法狄斯愿意来训练他们的话，想成为骑士的孩子也就不用放弃这条路。不仅如此，若看到波尼法狄斯都来训练孩子们了，说不定也能说动我或麦西欧尔的护卫骑士们，轮流去担任指导员。

「对了，祖父大人，安洁莉卡取得加护后变强了吗？」

「是啊，她的速度与斯汀略克的刀身都和以前不太一样。尽管只是些许的差异，但在实力如安洁莉卡这般强大的人身上，却是不容小觑。虽然这次又是我赢了，却打得有些吃力。」

由于安洁莉卡的速度比他原本预想的要快了些，该与斯汀略克保持的安全距离也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波尼法狄斯似乎打得并不轻松。尽管他嘴上说著「我可还不会输」，但听到安洁莉卡炫耀自己在我的协助之下，在神殿重新取得了加护后，眼看我的近侍越变越强，似乎让他十分好奇。

「既然刚好在测试的时候来神殿，祖父大人与母亲大人要不要也试著重新取得加护呢？尤其祖父大人会以领主一族的身分为基础供给魔力，肯定能得到很多加护喔。」

我开口邀请后，波尼法狄斯忽然沉下脸来，表情非常凶恶地说：「不……」之前他连要来神殿都犹豫不决了，但就连仪式也这么讨厌吗？我忍不住吓得一震，艾薇拉像要缓和气氛地露出苦笑。

「罗洁梅茵，我们当然也想试试看，但那些祷词我们只在好几十年前的课堂上背过，即便编写故事时会让神祇登场的我，也不记得完整的内容喔。在举行仪式之前，得先花点时间复习才行。您说对吗，波尼法狄斯大人？」

「嗯。既然罗洁梅茵说了，魔力供给有助于取得加护，那我很感兴趣。等我背好祷词再挑战吧。」

看来恋爱故事里需要用到的神祇名字艾薇拉虽然不会忘，但其他少见的神祇她不至于都还记得，所以就连完整的祷词和顺序也记不太清楚了。

……说得也是啦。

达穆尔也说过，他为了再取得加护，这次重新背了祷词。艾薇拉他们已经是好几十年前背的了，后来也没再用过，不可能还记得所有神祇的名字吧。

「罗洁梅茵，这是奥伯给你的信函。他已经同意我为重新取得加护的仪式提供协助，也说了缪芮拉就交给我们。」

艾薇拉说完，将信交给菲里妮。我接过菲里妮递来的信函后，很快看了一遍。简单归纳起来，意思就是：「缪芮拉这件事我会给你通融，那你也要尽快向我报告仪式结果，让我也重新取得加护。」

……毕竟魔力消耗量的减少有助于减轻负担，能越快取得加护越好吧。

增加领主一族可使用的魔力量，可说是当务之急。可以的话不光是齐尔维斯特，我也希望波尼法狄斯能举行仪式、取得加护。

「祖父大人，养父大人来举行仪式的时候，您要不要也一起过来呢？虽然这样得赶快背好祷词与诸神的名字……」

「嗯，那就一起吧。话说回来，对于要来神殿，齐尔维斯特一点迟疑也没有哪。这也是年纪造成的差异吗……」

看到齐尔维斯特在信上写著，等结果一出来就要马上来神殿举行仪式，波尼法狄斯有些愁眉苦脸。尽管很想大声反驳：「并不是！」但我会忍住的。

……因为养父大人本来就会换上青衣神官服，跑去参加祈福仪式喔。还曾神采奕奕地跑去平民区的森林打猎。我想这跟年纪的差距一点关系也没有。

无论如何我绝不能坦白说出，自己与齐尔维斯特的初次见面就是在神殿的祈福仪式上，但大家如果知道了肯定非常吃惊。因为一般根本没有领主会偷偷参加祈福仪式。在了解贵族的常识以后，我更是深深如此认为。

「母亲大人，那为了尽快向养父大人报告，来变更缪芮拉的主人吧……能请祖父大人在这里稍候片刻吗？」

献名是很私密的事情，所以我打算在工坊里进行。闻言，波尼法狄斯表情严肃地问我：「我想亲眼看看加护仪式，方便我去参观吗？」看来虽然他对神殿和仪式还是有些抗拒，但也产生了兴趣。

「等一下会轮到达穆尔举行仪式，如果他不介意的话就没关系。」

明知达穆尔无法拒绝，我还是这么回答了。因为谷丽媞亚害怕与男性接触，总比在她举行仪式的时候，波尼法狄斯突然闯进去参观要好。只要先问过一声，至少达穆尔也能作好心理准备吧。

「毕竟仪式不方便随意让人参观，而且就算是祖父大人，跟女性单独待在礼拜堂里面也不好吧？目前还未举行仪式的男性近侍就只剩下达穆尔一人，所以请您问问达穆尔吧。」

我很清楚，男女若在神殿内单独相处容易引人非议。听完我的说明，波尼法狄斯颔首道：「知道了。」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请您带祖父大人去礼拜堂吧。还有，在旁边参观达穆尔举行仪式的，请只有祖父大人一人就好。要是有太多人在场，达穆尔会无法集中精神。」

「明白，我会让近侍在礼拜堂外等候。柯尼留斯，走吧。」

波尼法狄斯几乎是拖著柯尼留斯，带著近侍们走出神殿长室。目送他们离开后，我也带著艾薇拉、缪芮拉，以及担任护卫兼见证人的莱欧诺蕾进入工坊。打开柜子里上锁的盒子后，我从成排的献名石中拿出缪芮拉的石头。

「缪芮拉，现在我将名字还给你。」

接受献名时，我必须释出魔力包住石头；归还名字的时候，则要把自己的魔力收回来。外观有如白茧的献名石，旋即变回了原先放在白色盒子里的状态。打开盒子一看，盒里的石头确实刻著缪芮拉的名字。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

看著回到自己手中的献名石，缪芮拉先是定睛望了一眼，紧接著她慢慢深呼吸，在艾薇拉面前跪下来。

「艾薇拉大人，请您收下我的名字。每一天我都能从您的故事当中，感受到布璐安法的降临。我由衷冀望著能与您一同编织、宣扬美好的故事，并与更多的人分享。」

「缪芮拉，我的同伴。我愿意接受你的献名。」

艾薇拉接下缪芮拉递出的白色盒子，照著我事前说明过的一鼓作气灌注魔力。缪芮拉看起来虽然没有向我献名时那么痛苦，但也难受地绷紧全身，接著有些虚脱无力地仰望艾薇拉。

「这样一来献名就结束了。缪芮拉，可以麻烦你再举行一次仪式吗？」

「是。」

离开工坊后，举行完仪式的谷丽媞亚已经在外头等著了。她说自己一离开礼拜堂，就看见波尼法狄斯一行人成排站在门外，吓了好大一跳。

「听到罗洁梅茵大人竟然下达了许可，达穆尔看起来非常无奈呢。」

「因为总比祖父大人在你举行仪式时突然闯进去要好。达穆尔这是崇高的牺牲。」

大概是想像了自己举行仪式到一半，波尼法狄斯突然闯进来的画面，谷丽媞亚一脸庆幸地以手按著丰满的胸口。

「之后得向达穆尔道谢才行呢。」

「你若愿意成为达穆尔的新娘候补人选，他搞不好还会喜极而泣喔。」

我轻笑著这么提议后，谷丽媞亚神色认真地摇头。

「我不擅长与男士相处，所以并不想与任何人结婚。除非罗洁梅茵大人下令，否则恕我婉拒这样的提议。」

……太遗憾了，达穆尔。居然被一本正经地拒绝啦。

「多亏缪芮拉的协助，证实了献名者的魔力会受到主人影响。大家也都各自取得了加护，还有不少人增加了属性。这次的实验可以说是圆满结束。」

我把不记名的仪式结果和自己的感想写成报告，交给罗德里希，吩咐他回到城堡后送去给齐尔维斯特。

哈特姆特不仅得到了好几位眷属神的加护，还增加了命属性。柯尼留斯主要则获得了战斗系眷属神的加护，另外也增加了暗属性。马提亚斯等人皆因献名而变成了淡淡的全属性；而谷丽媞亚除了变成全属性，也得到了隐蔽之神费亚勃肯的加护。

缪芮拉在变更了献名的对象以后，便不再拥有全属性，而是受到了艾薇拉拥有属性的影响。另外，她一样又取得了萌芽女神布璐安法的加护。

「嗯，这仪式真有意思。那我也来背祷词和诸神的名字吧。」

「是呀，这下我也有动力背祷词了呢。因为我想得到萌芽女神布璐安法，以及司掌语言的言语女神格拉玛拉图亚的加护。」

不管是参观了达穆尔仪式的波尼法狄斯，还是得到了缪芮拉这名属下、又得知柯尼留斯增加了暗属性的艾薇拉，都一脸心满意足。正好他们那一代的人都对神殿避之唯恐不及，所以看到两人有意要参加仪式，我非常高兴。这样一来，应该可以慢慢改变贵族的观感吧。

「纵使亲眼所见，属性增加一事还是教人不敢置信哪。」

波尼法狄斯这样说著，看向垂头丧气的达穆尔。由于仪式时波尼法狄斯就在旁边参观，所以他知道达穆尔取得了哪些加护。负责询问、整理结果的我也知道。

……嗯，只能说真不愧是达穆尔呢。

达穆尔在得到了结缘女神黎蓓思可赫菲的加护后，增加了光属性；此外他也从自己原有的风属性，得到了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与离别女神尤葛莱莎的加护。当初为了能与布丽姬娣结婚，据说他非常虔诚地向黎蓓思可赫菲祈祷过。然而，几乎没怎么祈祷过的尤葛莱莎却也赐给了他加护，显然是相当受到祂的青睐。

「……看来我想结婚是没希望了。」

达穆尔望著远方说出的低语委实太过沉重。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V 克拉丽莎的来袭

「唔呵呵、呵呵～……准备得真是完美。」

今天是与平民区商人会面的日子。除了连备用也包含在内的大量护身符，我还把要讨论的事情条列式地写下来，另外也准备了雨果构思的食谱。我收到渥多摩尔商会的请求，今天要拿雨果的食谱与尹勒丝的食谱作交换。表面上是说，尹勒丝的食谱是今年夏天要在义大利餐厅推出的新菜色，所以想请身为出资者的我提供意见。

……好耶，要有新食谱了！

第三钟响后，罗德里希与菲里妮会带著麦西欧尔及其近侍，还有布伦希尔德和葛雷修的文官，以及年轻一辈的文官们前来。由于不能让贵族等候，商人们会比他们要早过来。等负责带路的萨姆过来通报他们到了，我就马上往会议室移动。

「罗洁梅茵大人，神官长请求入内。」

我向法蓝下达许可后，房门随即打开。平常总是面带游刃有余笑容的哈特姆特，此刻难得一脸困惑地走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

「今日您与平民区的商人有重要会议，其实本可稍后再说，但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所以决定先向您报告……听说克拉丽莎从戴肯弗尔格出发了。」

「你说什么？」

为了成为我的近侍，克拉丽莎决定与哈特姆特结婚。然而，由于后来哈特姆特进入了神殿填补斐迪南的空缺，就任成为神官长，但按规定神官与巫女不能结婚。因此，哈特姆特如果要成婚，至少得等到我成年后离开神殿。

得知了这些事情，对于婚事会被延后，听说克拉丽莎在被问到意见时非常生气：「我不介意婚事延期，但请允许我以未婚妻的身分前往艾伦菲斯特。因为我无法忍受成为近侍一事被延期。」

为了怀孕、生产和育儿，女性本来就有好一段时间必须离开工作岗位。所以如果能以未婚妻的身分服侍我，反而在婚事延期的这段时间，克拉丽莎一直都能服侍我。听说她强烈希望能以哈特姆特的未婚妻之身分，尽快前来艾伦菲斯特。

其实，早在哈特姆特就任成了神官长的那个当下，这门婚事就算被取消也不奇怪，结果却没有取消。据说是因为克拉丽莎以戴肯弗尔格特有的奇妙主张，说服了奥伯·戴肯弗尔格。她说：「这门婚事是我靠著武力取得任务、通过对方的测试，要取消也得我本人同意！」

哈特姆特跟我说过，领地对抗战那时候，克拉丽莎与亲族以及奥伯·戴肯弗尔格进行过谈话，得出的结论是「只要能取得奥伯·艾伦菲斯特的同意，克拉丽莎便可以在领主会议时动身启程」。

「这么说来，养父大人同意了吧？」

「是的。因为如今斐迪南大人不在了，罗洁梅茵大人太过繁忙，若能有一位来自上位领地如戴肯弗尔格的近侍，相信您会十分高兴。据说奥伯·艾伦菲斯特在回覆时表示，他很欢迎克拉丽莎的到来。」

整件事听起来完全没问题。因为不管是斐迪南的离开让我忙得不可开交，还是上位领地的文官克拉丽莎能带来很大的帮助，这些都是事实。

「可是，她为什么现在就出发了呢？领主会议还没到吧？她要从贵族院过来吗？」

目前贵族院里空无一人，只有骑士轮流守著转移阵，宿舍基本上处在封锁状态。如果要去迎接克拉丽莎，就得安排人手、打开所有出入口。这样一来，势必得大幅地更改原定计画。

「戴肯弗尔格也没有捎来任何通知吧？」

「我也是昨夜才经由奥伯得知此事。原来奥伯·戴肯弗尔格已经知道了斐迪南大人现在的处境，都是他们一手大力促成，对此感到万般过意不去。他忍不住发了牢骚说：『若克拉丽莎能尽早前往艾伦菲斯特，减轻他们的负担，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奥伯·戴肯弗尔格──！

结果就这么刚好被克拉丽莎听到了。她还为了不造成艾伦菲斯特的负担，决定走陆路而不经由贵族院，带著护卫自己的女骑士，意气扬扬地动身出发了。据说时间就在庆春宴的隔天，而且还是一大清早。

听说当时克拉丽莎的父母才刚结束冬季的社交活动、也为已经毕业和成年的女儿庆祝了一番，好不容易能够放松休息，在清新爽朗的早晨缓缓张眼醒来，却马上接获女儿早已启程出发的消息。大惊失色的两人立刻冲去找奥伯。「戴肯弗尔格的贵族竟又擅作主张，给艾伦菲斯特添了麻烦……」领主夫妇也面色铁青，利用领主间的紧急联络手段，向齐尔维斯特致歉并告知此事。

「奥伯·戴肯弗尔格也非常过意不去地表示，希望奥伯·艾伦菲斯特能派人前往法雷培尔塔克的境界门迎接克拉丽莎。听闻她的父母亲已经紧追在后，母亲大人也在昨晚便赶回家，说要赶紧整理好房间，并为迎接作准备。」

虽然克拉丽莎临时更改计画教人困扰，但我们也真的非常缺乏人手，所以她来也的确帮了我们大忙。情况真是尴尬。总而言之，既然现在女方一行人都已经出发了，那也无可奈何。前往境界门迎接是男方该有的礼仪。

而且，尽管克拉丽莎擅作主张，但她似乎也多少为我们设想过了。因为她并不是经由距离戴肯弗尔格最近的亚伦斯伯罕境界门，而是要从离这座城市最近的法雷培尔塔克境界门进来。如果是从戴肯弗尔格途经旧孛克史德克领，再从法雷培尔塔克进入艾伦菲斯特，得花上好几天的时间吧。那应该来得及准备去迎接。

「哈特姆特，那你预计何时出发跟回来？祈福仪式的日程也得调整才行吧？」

既然新娘一行人刚从戴肯弗尔格出发，抵达法雷培尔塔克的境界门时，应该刚好我们也要出发去祈福仪式。

「我得先与父母商量，作好准备后再决定。」

「戴肯弗尔格人的亲切，是不是最终都会给对方造成麻烦呢？之后得向克拉丽莎表达不满，请她以后一定要先问过我们才行。」

更改原定计画是很麻烦的事情。尤其像祈福仪式这样，参与的人越多，造成的影响也越大。就在我咳声叹气的时候，萨姆走了进来。看来是商人们到了。

「反正克拉丽莎不是马上就到，等我们讨论出了较详细的结果，届时再向您报告。现在请先前往会议室吧。若要发送平民用的护身符，最好赶在其他文官抵达前发完。」

哈特姆特说完，我点了点头，带著莫妮卡与柯尼留斯前往会议室。莫妮卡捧著装有护身符的盒子，柯尼留斯负责担任我的护卫。

如同萨姆的通报，渥多摩尔商会来的人有公会长、芙丽妲和康吉莫；奇尔博塔商会来的人有欧诺、多莉和提欧；普朗坦商会则是班诺、路兹和马克。

（插图016）

……来的都是熟面孔，真教人感到安心呢。

上一次见面，是告诉他们斐迪南将前往亚伦斯伯罕一事的时候。即将成年的多莉他们好像又变成熟了一点。虽然我也长高了，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发现？

「罗洁梅茵大人。」

公会长做为代表，在胸前将右拳贴在左掌心上。发觉是商人间的春季问候，我也在胸前将右手拳头贴在左掌心上。

「为融雪献上祝福。愿春之女神伟大的恩泽照耀于您。」

在我们互道寒暄的时候，法蓝和萨姆则在旁边泡茶、端来点心。接著我指示莫妮卡，请她把装有护身符的盒子放到桌上，然后向大家转告斐迪南的担忧。

「大家应该比我更清楚商人间要注意哪些事情吧。但是，我还是担心大家会遇到危险，所以制作了平民用的护身符，送给带领城内商人的诸位。还请收下。」

「多谢罗洁梅茵大人。确实到了这时候，会有人因为已经熟悉环境了而动起歪脑筋吧。我们也会提高警觉，迎接今年夏天的到来。」

班诺没有轻忽斐迪南提供的宝贵忠告，这么回道。莫妮卡接著把护身符发给大家。多莉与路兹也都收到了。其他人慎重接下护身符的时候，只有他们两人瞬间往我瞥来，眼神像是在说：「这东西真的没问题吗？」在两人心里，我大概还是那个什么也不会的梅茵吧。他们的目光既让我感到怀念，也很不甘心。

……你们两个太过分了！我多少也有长进了喔！别看我这样，我在贵族院可是获选为最优秀者耶！动手制作之前还用心地思考过了！

但这些话总不能真的说出来，所以我拿起多余的护身符，仔细地说明使用方式。而且我不是直接重复斐迪南的说明，不忘强调自己「用心思考过」的部分。

「好比我是领主一族，我身上所携带的护身符，只要有人稍微用力撞到我的肩膀，护身符就会发动。但这种护身符想必会影响到各位的日常生活，所以我修改成了在受到足以造成重伤的冲击时，护身符才会发动。」

斐迪南是以贵族为基准，我则是以平民为基准，想得就是这么周到。其他贵族肯定做不到像我这样。发现多莉露出了有些佩服的表情，我得意挺胸。

……很厉害吧？唔呵呵。

「非常感谢您为我们如此费心。」

「我也做了要给古腾堡成员的份，出发去克伦伯格之前再拿给他们吧。趁著其他贵族还没到，请先把护身符收起来。因为多半会有贵族觉得不需要给平民护身符。」

我请大家在其他贵族到来前，先把护身符收起来后，接著从没有贵族文官帮忙记录也没关系的事情开始说起。

「初冬的时候，孤儿院收容了许多孩子。今后他们将会出入工坊。趁著在工坊里帮忙时，能请各位指导他们如何与商人交涉吗？我想将他们栽培成能与平民沟通的文官，这样以后就算我卸下神殿长一职了也不用担心。」

「哦……这项任务可真是责任重大。」

班诺饶富兴味地轻挑起眉，爽快答应：「请包在我身上。」看来他完全理解了孤儿院收容的这批孩子身上都有贵族血脉，往后将成为贵族。

「另外，为了栽培可以代替我与商人谈话的文官，今天将有几名文官一同出席。目的在于让他们看看我们都是如何协商，所以基本上只会在旁边参观。」

但我也声明，讨论到有关葛雷修的事情时，布伦希尔德与她带来的文官可能会开口发言。

「还有，接下来一直到冬天，我大多时间都会待在神殿，所以能麻烦奇尔博塔商会到神殿这里来吗？我需要订做服装与发饰。」

「遵命。一个季节过去后，罗洁梅茵大人似乎长高了呢。想必需要订做新衣吧。」

听到欧托也觉得我长高了，我高兴不已。然后我请他们在洗礼仪式与祈福仪式之间，找个时间过来一趟。正当这个时候，萨姆走了进来。看来是从城堡过来的文官们到了。公会长、班诺与欧托都站起来，和站在身后待命的商人们一起跪地，等著迎接贵族。

确认大家都作好准备，我也站起来，允许外头的人入内。以麦西欧尔为首，贵族们接连走进会议室。其中好几个文官我都不认识。

「首先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奥伯·艾伦菲斯特之子麦西欧尔。现在已经决定待我成年之后，将由麦西欧尔接任神殿长一职。今后不管是神殿事务还是这类的谈话场合，都会慢慢地将工作交接给他。」

商人们异口同声地向麦西欧尔问好。

「幸得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清澄指引结此良缘，愿能蒙受您的祝福。」

这是第一次有平民向自己问好，还要给予祝福吧。麦西欧尔神色有些紧张地让戒指浮出绿光。

「再来，这位是我的近侍，但庆春宴上已经宣布她将成为奥伯的第二夫人。她是基贝·葛雷修之女布伦希尔德。」

「今后为了葛雷修的改造，很多事情都需要各位商人的协助，还请多多指教。」

与布伦希尔德道完寒暄后，我请大家坐下来。贵族当中坐下来的只有我、布伦希尔德与麦西欧尔，除此之外的近侍与文官们都站在身后。商人们站起来后，公会长、班诺与欧托也和刚才一样坐下，多莉他们则站到后方。

「首先要讨论的，是对商人们来说也一样非常重要的葛雷修改造计画。」

我先是说明和上次改造平民区一样，今年也计画要让葛雷修变得乾净整洁，以备接待他领商人，然后重复了一遍我向齐尔维斯特提出过的建议。

「明年会让葛雷修也开始接待商人，所以今年预计不再增加贸易的对象。」

「那真是太感激了，因为如今城里已接待不了更多商人。」

公会长有些如释重负地说道。

「那么，还请公会长徵召愿意在葛雷修开设分店的商人。我想请渥多摩尔商会在葛雷修再开一间义大利餐厅。义大利餐厅很受他领商人的欢迎吧？所以我认为葛雷修也需要开一间相同的餐厅。当然，我也会提供资金。」

公会长回头看向芙丽妲。芙丽妲请求发言后，询问了厨师与侍者打算如何教育。

「等祈福仪式结束后，神殿内将有新的见习青衣神官及见习青衣巫女。可以让他们从平民区雇用不供宿的厨师，提供练习机会，不知这么做各位觉得如何呢？刚好我也需要雇用厨师补充人手，所以打算让雨果去指导他们。」

芙丽妲微微垂下目光。她肯定正在脑袋瓜里，从各方面计算著利弊得失吧。

「如今因为义大利餐厅也深受他领商人的好评，想要加入饮食店家协会成为厨师学徒的人变多了。若能接受雨果的指导，应该会有人愿意去神殿吧。我们会招募有意愿的厨师学徒。」

芙丽妲接著问了最多可以指导几名学徒、薪水是多少，以及工作时间与环境。我一边回想见习青衣巫女时期雨果与艾拉的工作情况，一边一一回答。

「开设分店固然是十分吸引人的提议，但想在明年夏天就开始营运恐怕不太可行。倘若秋天的时候才会对葛雷修进行改造，内部装潢与家具的订做多半来不及。」

班诺曾为了高级餐厅与小神殿的内部装设而疲于奔命，所以分享了自己的经验，并分析大概需要多少时间。对此，布伦希尔德开始说明他们会使用没收来的家具。

「有些家具与调理器具，能以奥伯的权限从贵族的宅邸里进行徵收。如此一来，家具应该就不用担心了吧？」

「另外葛雷修也会盖新旅馆，预计以同样的方式徵收贵族宅邸里的家具。至于侍者与要在旅馆里工作的员工，他们也已经在招募人手。布伦希尔德，对吧？」

我这么确认后，布伦希尔德点点头。

「这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提议。等我们在葛雷修周边募集到人手，便会由基贝·葛雷修安排马车，将他们送到艾伦菲斯特来。想请各位从今年春天开始对他们进行培训，顺便也让他们知道夏天忙碌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虽然会给城里的商人造成负担，但这样不仅可以栽培往后要在分店工作的员工，还多了人手可以在旅馆与餐厅里帮忙。正好一举两得吧？」

我这么表示后，班诺勾起嘴角回道：「还真是罗洁梅茵大人会想出来的好主意。」我们一起呵呵微笑时，布伦希尔德转向商人们说了：

「那个，各位请听我说。我与奥伯讨论过了，只要是在今年的夏季尾声之前，各位都可以自行为分店画设计图。这样一来，也方便各位订做内部装潢所需的物品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愿意开设分店的店家会变多吧。」

公会长稍微往前倾身。足以让城市改头换面的改造计画其实非常罕见。所以商人们开店时，只能使用很久前就盖好的建筑物，然后重新装潢。若能照著自己画的设计图建造，还可以省下一笔装修费用。

布伦希尔德示意后，站在她身后的文官立刻递来一张纸。那是一份清单，上头列出了她希望能在葛雷修开设分店的商会。

「我希望商业公会也能帮忙游说，让清单上的这些商会愿意在葛雷修开分店。毕竟要是没有他领商人都想造访的知名店家，葛雷修将沦为空有住宿设施的贸易城市。这样一来，便无法达到最一开始想要分散人潮的目的。」

……曾经只是连平民区也没去过的上级贵族千金，布伦希尔德真是太努力了。

看到布伦希尔德没有透过文官，而是直接与平民商人对话，我感动不已。不过短短两年的时间，这真是惊人的变化。

布伦希尔德似乎常与基贝·葛雷修以及齐尔维斯特商议，虽然讨论主题还是葛雷修的改造计画，她却提到了一些连我也不知道的事情。我交由布伦希尔德主导谈话，自己则环顾会议室。站在她身后安静聆听的文官们，有的惊讶得睁大双眼，有的把这当作是今后的工作模式而看得非常专注，有的则是神情略显苦闷，各自不太相同。但我发现麦西欧尔听得兴致勃勃，这让我松了口气。

有关葛雷修的讨论稍微告一段落后，我便转向路兹攀谈。

「那么接下来讨论印刷业的相关事宜吧。普朗坦商会的路兹，今年古腾堡成员们预计前往克伦伯格，所有安排还是和去年一样吗？」

「有几项更动想请您准许。」

路兹拿出自己的写字板。

「出发与回来的时间就和过往一样没有问题。但是，今年由于墨水工坊的海蒂怀孕了，本人无法前往外地，所以想请您同意改由徒弟前往。」

……什么！海蒂怀孕了！？

而且因为海蒂的个性容易失控，约瑟夫也会留下来陪她。听说海蒂非常不甘心，不停嚷嚷著：「我的新原料，我的研究……」但孕妇不适合长期在外出差，再者到时候会变成要在克伦伯格生产。

「我同意。我会再拜托基贝·克伦伯格，准备新原料给她当礼物。」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

大概是和我一样想像到了海蒂会有多高兴，路兹露出苦笑。

「另外锻造工匠萨克也提出了请求，希望今年能改派徒弟前往。因为他今年要以新郎的身分参加星祭。」

……啊，也到了这样的年纪呢。

平民区的女性和贵族一样，大多在二十岁之前就结婚；男性则大多是二十出头结婚，比贵族要晚一些。这是因为通常到了这个年纪，才有足够的收入养活家人。刚认识约翰与萨克的时候，两人都正值成年前后，现在已经到了要谈论婚事的年纪。

「那约翰呢？」

我这么问有两个意思。一个是那他能去克伦伯格吗？另一个是他有结婚的对象了吗？毕竟约翰的个性连要找到资助者也不容易，真是教人担心。路兹点了点头回答：

「约翰最快也要两年后才能参加星祭。我听说他预计等到工坊师傅的孙女成年后便结婚。」

……原来早就有对象了啊。也是，有那么厉害的技术，师傅肯定舍不得放人。

「约翰也提出了请求，希望今年前往外地时能带著徒弟丹尼诺同行。他说因为自己到了做事规矩不一样的工坊工作时，曾经吃过苦头，想要有可以交接的时间。」

「萨克与约翰的请求我都同意了。另外请告诉英格，请他也派徒弟前往吧。因为我打算委托他为葛雷修的旅馆做内部装潢，还要向他订做我图书馆要用的书柜。」

既然葛雷修的改造将由奥伯主导，身为养女的我也得让自己的专属参加才行。

「等直辖地的祈福仪式结束后，就要出发去克伦伯格，所以请提醒今年第一次去外地的徒弟们，一定要作好准备。还有，今年的祈福仪式也会与哈塞的孤儿院交换人手，麻烦你和往年一样安排好马车与护卫的士兵。」

「遵命。」

路兹点点头，把待办事项写在写字板上。麦西欧尔一脸讶异地问：「其他地方也有孤儿院吗？」

「是啊，像紧邻著艾伦菲斯特的哈塞城镇里也有孤儿院喔。那里的人经常与哈塞居民往来，所以气氛会与神殿的孤儿院不太一样。每年我都会派四、五名灰衣神官去作交换，希望能为彼此带来正面的影响。」

虽然艾伦菲斯特的神殿可以新书一出就马上收到，也有很多原是侍从的神官及巫女，在教育方面比较具有优势；但哈塞的小神殿可以在几乎没有贵族出入的环境下耕种田地、与居民交流，精神层面反而能够比较放松吧。

「有机会真想去看看呢。」

「如果能向养父大人徵得许可，祈福仪式的时候我可以带你一起过去喔。」

「咦？可以吗？」

「如果只是去哈塞参观祈福仪式，再去小神殿参观孤儿院并住一晚，最后坐近侍的骑兽回城堡，应该可以得到许可吧。因为早一点了解祈福仪式是什么样子、神殿要举行的仪式有哪些，也不是一件坏事。像商人与工匠也会跟著父母或亲戚，去参观他们的工作环境和工作内容吧？」

我看向路兹与多莉问道，两人一致点头。

「如果能在实际开始工作前预先了解内容，不仅有助于对工作产生热情，也能作好万全的准备喔。我认为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多莉微笑回道，路兹则是拿出一块木板，彷佛在说「时机真巧」。

「正好我们想让有意进入普朗坦商会当学徒的孩子来工坊参观，不知能否得到您的允许？」

「可是原则上，尚未受洗的孩子不能进入神殿……」

我一边回答一边看向木板，发现有意成为学徒的孩子名字是加米尔。

……唔咦！？加米尔！？我看错了吗 ！？我看错了吧！这是名字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人吗！？

我极力克制自己，不让慌乱表现在脸上，抬头看向路兹。路兹的翡翠色双眼闪著得意的光芒。错不了，这个孩子真的是加米尔。

……呜哇──！他已经到了要当学徒的年纪了吗！就算知道脑筋还是转不过来！

我记忆中的加米尔依然包著圆鼓鼓的尿布，走起路来东倒西歪的。我也不知道他想要进入普朗坦商会当学徒。

……好想答应。超级想答应。而且是现在马上！

但是，这件事不能轻易下决定。因为这不只关系到加米尔，也要考虑到往后若有孩子想要参观的时候，我是否都要允许。

「这件事还须好好商议。」

「那就拜托罗洁梅茵大人了。」

……加米尔要是进了普朗坦商会当学徒，那我说不定也找得到一些机会与他见面啰！？好耶！祈祷献予诸神！

正当我在心里狂洒祝福的时候，有奥多南兹飞了进来。不习惯看到奥多南兹的商人们都吓了一跳，但早已习惯的我们则是伸出手，等著它会停在谁的手上。最终奥多南兹停在哈特姆特的手臂上，开口说了：

「我是克拉丽莎。」

……这怎么可能！？

奥多南兹无法穿越领地边界。既然克拉丽莎有办法送过来，那就代表此刻她已经在艾伦菲斯特领内了。但明明今天早上我才收到她从戴肯弗尔格出发的消息，为什么现在已经在艾伦菲斯特了？

「我现在已经抵达艾伦菲斯特的西门。但守门士兵拦住了我，说未持有奥伯许可证的他领贵族不能入城。请问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西门！？不只进到领内，甚至已经来到这座城市了！？咦 ！？她怎么办到的！？好恐怖！

我与哈特姆特面面相觑。面对这惊人的事态，文官与商人们也都愣在原地。心里头也许能见到加米尔的喜悦一下子就消失无踪。

……啊啊，真是的！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听到我失控乱来，斐迪南与身边的人都会抱头苦恼了。这种人需要加以管束，并且好好骂一顿才行。

……没错，就像斐迪南大人那样！

我毅然地抬起头，哈特姆特马上为我递来奥多南兹用的魔石。我以思达普轻敲后，将魔石变作白鸟。

「我是罗洁梅茵。克拉丽莎，你要服从士兵的指示，在西门待命。要是办不到的话，我马上将你送回戴肯弗尔格。」

挥下思达普送出奥多南兹后，我再转向在身后担任护卫的柯尼留斯，请他叫来达穆尔与安洁莉卡。过不久两人快步走进会议室，我下令道：

「士兵他们应付不了克拉丽莎，请你们马上赶往西门。还有，在我过去之前，请让克拉丽莎在原地待命。事情一谈完我就赶过去。」

「是！」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V 克拉丽莎的处置

现在奥多南兹寄了，达穆尔与安洁莉卡也已经派往西门。这样一来面对士兵与平民，克拉丽莎不至于强人所难或大闹一场吧。大门那边的紧急事态勉强暂时解决，接著轮到贵族这边，必须联络齐尔维斯特。

「哈特姆特，麻烦你去通知奥伯·艾伦菲斯特。」

「遵命。」

哈特姆特点点头后离开会议室。哈特姆特不仅是克拉丽莎的未婚夫，最近又因为常去向齐尔维斯特提供消息，很容易就能见到他。倘若光靠奥多南兹沟通还不够的话，他会直接前往城堡吧。

大致打点完毕后，我重新打起精神，与商人们继续谈话。原本安排好的行程还是得先消化完。我刚重新坐好，目光便与公会长对上。他正观察著周遭文官们的表情，面色为难地斟酌著该怎么开口。

「罗洁梅茵大人，事态听来十分紧急，我们是否该就此告退？」

听他这么一问，有的文官正要点头，但我坚决地摇头。

「不了，还是先谈完今天要讨论的事情吧。既然他领的商人将在夏天来访，明年又有可能要在葛雷修开设分店，各位想必也很忙碌吧？」

「感谢您的费心。但是，对方似乎是戴肯弗尔格的贵族……」

公会长语带顾虑地低声嘟囔，一名文官附和道：

「罗洁梅茵大人，这人说得没错。既然戴肯弗尔格的贵族来了，比起商人更该优先处理这件事吧？商人们再召见即可。」

「不，现在为了改造葛雷修，准备时间本就不够充分。如果想要成功，怎么能浪费掉实际要做准备的人们的宝贵时间。葛雷修的改造要是失败了，会有麻烦的并不是要在平民区开店的商人，而是奥伯与基贝·葛雷修喔。」

布伦希尔德猛然抬起头来。但是，还是有几名文官一脸难以苟同。是因为他们心里都有著根深柢固的想法，认为贵族比平民更重要吧。我叹了口气，看向布伦希尔德。她点一点头后，开口说了：

「各位，罗洁梅茵大人并非是为了商人们才如此坚持。如今葛雷修的改造计画改由奥伯主导，因此每次谈话，我与罗洁梅茵大人一定都要在场。她的意思是，以艾伦菲斯特目前的情况，接下来我们根本配合不了彼此的时间。」

布伦希尔德告诉大家，这次葛雷修的改造计画，她必须居中在基贝与奥伯之间帮忙协调，另外还得与夏绿蒂一起协助芙萝洛翠亚处理公务，同时得为自己将来第二夫人的身分作好打点和准备。

「此外就我所知，罗洁梅茵大人接下来也有几个仪式要举行，更奉王命要在领主会议上主持星结仪式。等这些事情忙完，他领商人也都出发要来艾伦菲斯特了。那名贵族可是事前也没通知一声就擅自跑来，让她等便是了。罗洁梅茵大人是领主候补生，没有必要为了他领的上级贵族更改自己的行程吧。不是吗？」

布伦希尔德嫣然一笑，成功说服了在场的文官。太厉害了。靠我原本的主张，根本说服不了贵族。看来我也该学习如何能够说服贵族才行。不过，我还是希望文官们也能明白，商人他们如果无法作好准备，届时要面临失败的会是奥伯与基贝·葛雷修。

「我已经派我的近侍去接待戴肯弗尔格的贵族，所以这件事各位不必担心。而且，我也派人去通知奥伯·艾伦菲斯特了。相信奥伯也会有所指示。」

尽管我很同情得应付克拉丽莎的大门士兵们，但现在我已经指派不会摆高姿态，也能与平民沟通的达穆尔与安洁莉卡过去了。等他们到了，应付起来应该会轻松许多。

「虽然我不打算更改自己的行程，但也想尽快谈完喔。谷斯塔夫，关于你们在秋天提出过的检讨事项，请告诉我具体打算如何改善。」

商人们向来会在秋天的时候提出检讨事项，然后在春天提出改善方法。每年都能确实感受到改善与进步，这点真的很棒。我也问了商人们有什么期许，以及去年的营业额与今年的目标等。对于每年都能达成订下的目标，芙丽妲显得十分开心，等著夏天到来的兴奋模样也令人不禁莞尔。

「啊，对了，我有事情要通知普朗坦商会。」

「请问何事？」

班诺回话时格外有礼，但身体顿时绷紧，像是在说：「你这次又想干嘛？」其实只是小小的通知而已，用不著这么警戒嘛。

「前些日子，奥伯宣布了一件事情，说这是艾伦菲斯特贵族的共识。因此，我决定将一直以来仅限在领内贩售的儿童用圣典绘本，以及歌牌与扑克牌等益智玩具，也开放给他领的商人购买。」

大人们的共识是希望排名别再往上提升，但为了让学生们能继续保有干劲，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既然不希望我们的成绩与排名相较于他领太过突出，那把其他领地的成绩也拉上来不就好了吗？在其他人平均分数都是七十分的情况下，我们却不断拿到九十至一百分，那当然引人侧目；但只要大家都拿到一样的高分，就不会显得我们很突出了。这样一来，领内孩子们的努力也不会白费。

……我们何必要降低，想办法提升其他人的成绩就好了嘛。唔呵呵。

「端看如何贩售，我想获利应该十分可观。」

「这点早在我向罗洁梅茵大人购买权利时便已知晓。」

班诺露出肉食性动物般的笑容，看准了获利准备要大捞一笔。我也跟著勾起嘴角。

敲定许多事情，结束了与商人们的谈话后，布伦希尔德一行人便返回城堡，我则回到神殿长室。

「罗洁梅茵大人，神官长留了话给您。」

在神殿长室留守的莫妮卡告诉我，哈特姆特已经前往城堡了。因为他说自己得向奥伯报告此事，也想了解自己的未婚妻为何没在境界门等待、直接就跑到了西门来，还要与父母讨论这件事应该如何处理；再者若不向奥伯取得许可证，就算赶去西门也无法让克拉丽莎入城。

「那我先等哈特姆特回来吧。因为我也没有许可证能让克拉丽莎入城，就算去了西门，只会让士兵们更是不知所措。」

我向哈特姆特送去奥多南兹，告诉他与商人们的谈话已经结束，并希望他在去接克拉丽莎之前能先来神殿一趟。很快我就收到回覆。

「现在我便与双亲一同前往。」

「罗洁梅茵大人，非常抱歉给您添了麻烦。」

由于克拉丽莎是以哈特姆特的未婚妻之身分跑来，他的父母亲为此事向我道歉。但其实克拉丽莎是为了当我的近侍才跑过来，真要说的话是我连累了他们才对。

「哈特姆特，养父大人怎么说？」

「在我送出奥多南兹的时候，奥伯还不知道克拉丽莎已经抵达。不过，当时骑士团　已经收到了西门士兵用魔导具释出的路德信号，也派了人去察看情况，似乎正好在我送出奥多南兹后开始回报，奥伯便接连收到了不少奥多南兹。」

至于克拉丽莎为何通过了境界门一事，必须从下达许可的文官开始问起，所以为了询问戴肯弗尔格与法雷培尔塔克，似乎费了不少工夫。

「据法雷培尔塔克的骑士所说，克拉丽莎出现在法雷培尔塔克与旧孛克史德克间的境界门时，就只有她与护卫骑士两个人。」

她虽然持有奥伯·戴肯弗尔格签署的出嫁同意书，但一般要嫁往他领的上级贵族，绝不可能出现在境界门时仅有她与护卫骑士两人。按理说待嫁新娘会带著大量嫁妆，坐著马车与父母一同出现。据说法雷培尔塔克的骑士因此感到可疑，便向戴肯弗尔格这么询问：「有名上级贵族自称是克拉丽莎，贵领内真的有这号人物吗？此外，贵领奥伯是否同意了她与艾伦菲斯特的贵族成婚？」

法雷培尔塔克的骑士们似乎认定了克拉丽莎是假冒的，戴肯弗尔格的文官也未被告知克拉丽莎已经擅自离开领地。所以，也不知道是骑士们问的方式不对，还是该怪文官太老实。文官是这么回答的：「戴肯弗尔格领内确实有位名为克拉丽莎的上级贵族，奥伯也同意了她与艾伦菲斯特的上级贵族哈特姆特成婚。」

既然向戴肯弗尔格确认过了，也经由出嫁时带在身上的登记证确定是她本人，那就没有理由拦著只是在嫁往他领时途经自领的贵族。听说法雷培尔塔克于是同意放行，让她通过境界门。但是，由于克拉丽莎实在太可疑了，法雷培尔塔克便以护卫的名义，派了骑士跟著她。然而，克拉丽莎与她的护卫骑士随后便骑著骑兽，一路直奔法雷培尔塔克与艾伦菲斯特之间的境界门。为了不被甩开，骑士拚尽全力紧跟在后。到了境界门，骑士一转告完「此事已向戴肯弗尔格确认完毕」，随即力竭倒地。

就算听到骑士说这件事已经确认过了，克拉丽莎二人还是非常可疑。毕竟现场完全不见本该来到境界门迎接的新郎一行人。看著当时在喝魔力回复药水的克拉丽莎及其护卫骑士，显然不光法雷培尔塔克，艾伦菲斯特的骑士们也觉得她们可疑至极。

「据说他们也这么问了城堡里的文官：『戴肯弗尔格的克拉丽莎是否真的取得了同意，能够嫁来艾伦菲斯特？但现场完全无人迎接，会不会是误会一场？』」

接到询问的文官因为在两领领主得紧急联络时都必须在场，忙于书信往来的时候也多次听过克拉丽莎这个名字，因此立即回道：「我们已接到奥伯·戴肯弗尔格的通知，说她已经出发。」

一般除非事态紧急，否则任何消息都会在汇集整理后才上报。对那名文官来说，戴肯弗尔格的克拉丽莎是否取得了同意、为何没人去接她，这些询问题并不紧急。因为该名文官知道，前一天晚上哈特姆特与他的父母才刚收到克拉丽莎已经出发的消息，会还没有人过去迎接也是理所当然。

「听说境界门的骑士们认为，既然奥伯之间会互相联络，那就没有问题，遂允许了克拉丽莎通过境界门。但是，只要没有男方带著奥伯签署的许可证前往迎接，他领贵族便不得入城。因此，克拉丽莎才在西门被拦了下来。」

自从发生过宾德瓦德伯爵那件事，艾伦菲斯特便对他领贵族的出入十分警戒。再加上冬季进行过肃清的关系，整座城市都处在严防戒备的状态，即便是上位领地的贵族，没有许可证也不能放行。要不是因为这样，搞不好克拉丽莎早就直接冲到神殿来了。

……明明大家都觉得可疑，克拉丽莎却还是一路畅行无阻，其实这也很厉害呢。

我正少根筋地佩服起克拉丽莎时，哈特姆特的父亲雷柏赫特一脸无奈地叹气。

「既然克拉丽莎已经到了，也取得了两领奥伯的许可，那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毕竟若把她赶回去等同解除婚约，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不体面的事情。最妥当的做法，便是对外宣称她是因为太过担心与仰慕罗洁梅茵大人及哈特姆特，心急之下冲动跑来，而艾伦菲斯特也接纳了她。」

他说如果这时候把克拉丽莎赶回去，影响到的人太多了。包括同意这门婚事的两领奥伯、尽管怀有疑虑却还是放她通行的境界门骑士们、接到询问的文官们、等同默许了女儿擅离领地的克拉丽莎父母，以及未能前往迎接的哈特姆特父母。

「当然，之后还是要严厉斥责她的鲁莽，也要向戴肯弗尔格表达我们的不满。但与其把她赶回去，不如把这件事包装成一桩美谈，长久来看还是比较稳妥。否则克拉丽莎的奇异之举与婚约取消一事，将沦为法雷培尔塔克茶余饭后的笑柄；我们也会遭到克拉丽莎的埋怨，说她明明是为了对未婚夫伸出援手，在取得领主的许可后不顾一切飞奔而来，却被拒于门外。」

雷柏赫特似乎是连齐尔维斯特与芙萝洛翠亚也考虑到了，几经思量提出了这样的看法，我点点头表示赞同。毕竟是否要接纳克拉丽莎，全由一家之主的雷柏赫特作决定。

「既已决定接受克拉丽莎的到来，那便只能作好准备。重点在于今后该如何安顿克拉丽莎。方才我们在城堡讨论过了，克拉丽莎会以哈特姆特的未婚妻之身分住进我家，并由奥黛丽每天负责带她回去。」

他说因为未婚夫哈特姆特大多时间都是前往神殿，才会由都是去城堡的奥黛丽与克拉丽莎同进同出。

「不能让来自他领的贵族千金前往神殿。这点也请罗洁梅茵大人见谅。」

「这我知道。我也不打算让克拉丽莎进入神殿，会让她以文官的身分在城堡工作。现在领主夫妇十分缺乏人手吧？雷柏赫特，能麻烦你指导菲里妮与克拉丽莎吗？」

雷柏赫特是芙萝洛翠亚的文官。现在因为领主夫妇的近侍人数减少，雷柏赫特正忙得分身乏术，听到我不只克拉丽莎，还要请他指导菲里妮，他微微皱起眉。

「因为如果我的文官都在神殿，却只有克拉丽莎在城堡工作，我想她肯定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而且身边有个熟人，克拉丽莎工作起来也会比较自在吧？先前在贵族院进行共同研究的时候，菲里妮与克拉丽莎就相处得十分融洽。不仅如此，两人在公务的处理上还是竞争对手喔。虽然菲里妮是下级贵族、魔力不多，但她接受过斐迪南大人的指导，处理公务的能力非常优秀。」

菲里妮基本上都在神殿处理公务，如果能稍微接触到城堡的公务，应该会是不错的经验。我想让她去城堡体验各种工作，顺便发掘肯力求上进的年轻人。

「但若见不到人在神殿的罗洁梅茵大人，克拉丽莎恐怕容易失控……」

听到哈特姆特这么说，我想了一会儿。但如果为了去看克拉丽莎而频繁前往城堡，就无法成天待在神殿，向众人彰显自己无意成为下任领主了。

「那就安排每三天一次，在我的图书馆听取她的报告吧。」

……正好也能确保我的看书时间嘛。

与哈特姆特他们讨论完了接下来该怎么处理后，我先送出奥多南兹提前知会一声，接著乘坐骑兽前往西门。西门上不知该称作是瞭望台还是顶楼的宽敞平台上，安洁莉卡、达穆尔、克拉丽莎与其护卫，还有好几名士兵都正等著我们。

……爸爸！？

发现士兵当中有父亲的身影，我高兴得忍不住咧开嘴角，但急忙收起笑容，走下骑兽。我抬起单手，制止了想要跑过来的克拉丽莎后，再看向敲了两下胸口、向我行礼致意的成排士兵们。

「你们做得很好，阻止了未持有许可证的他领贵族入城，表现非常尽责。我身为领主一族，真为你们感到骄傲。」

「刚才接到紧急通知的时候，我们正在城中召开士长会议，讨论今年春天的人事调动，才会碰巧所有大门的士长皆聚集于此。要是她再晚一点到，便是我要被问责了。」

父亲说话的同时，目光看著其他大门的士长。这番话的意思，肯定是希望我能向大家表明，贵族不会惩罚他们，也没有任何不满吧。有名士兵乍看下是在行礼，其实正按著胃部一带而不是胸口，应该就是现在西门的士长。

我从哈特姆特手中接过发给克拉丽莎的许可证，递给西门士长。

「这是奥伯签署的许可证。」

「没有问题，这确实是克拉丽莎大人的许可证没错。」

就这样，克拉丽莎获准入城。我从自己的皮袋里拿出两枚大银币，交到西门士长手中。

「各位如此认真地守护城市，我们绝不会向士兵问责，反而该奖励你们才对呢。虽然只是一点心意，但请用这些钱犒赏努力工作的士兵们吧。奥伯也知道各位有多么尽忠职守。」

说完这些话让士长放心，也慰劳了士兵们以后，只会让平民感到紧张的贵族就该离开了。我严肃地板起脸孔，看向克拉丽莎。原本在她背上蹦蹦弹跳的麻花辫已经消失，往上盘了起来。外表看起来虽然已经是成年人了，行动却不是。

「克拉丽莎，走吧。为了以后的事情，我们必须好好谈谈。」

由于没打算让克拉丽莎进入神殿，我便直接前往图书馆。拉塞法姆随即出来迎接，为我们泡茶。这里曾是斐迪南的宅邸，如果要像斐迪南那样训斥克拉丽莎，这里是再适合不过的场所了。

「那么，请你解释一下吧。你为何突然跑来？」

「我以为自己能帮上罗洁梅茵大人的忙。」

从现场气氛感受到了自己并不受欢迎，克拉丽莎脸色一僵。在她身后待命的护卫骑士，脸上则明白写著「所以我早就说了嘛」。显然是早就劝过好几次，却还是阻止不了克拉丽莎，最后只能以护卫的身分跟著她过来吧。

「按照原定计画，你不是领主会议那时候才会过来吗？」

「我无法等到那么久以后。而且奥伯·戴肯弗尔格也说了，我越早来越能帮上更多的忙……」

「所以你没有先通知我们一声，就把马车与侍从都拋在后头，也不与父母会合，只带著最基本的行李，骑著骑兽直奔艾伦菲斯特吗？」

重新归纳了她的行为以后，这真是太离谱了。只凭著满腔热血就冲过来的克拉丽莎在听完我的总结后，似乎也明白了自己的行为有多夸张，沮丧地垮下肩膀。

「实在非常抱歉。平常大家总说我一旦下定决心，就会不顾任何后果，这次我也真的顾不了那么多。」

……唔唔，好强烈的既视感。

身边的人也经常对我说类似的话，因此我不禁语塞，突然不太好意思斥责克拉丽莎。大概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奥黛丽接著开口：

「擅自更改原订计画会给所有人造成困扰，请你一定要预先通知。」

奥黛丽告诉克拉丽莎，一旦她离开了戴肯弗尔格，新郎一家人就必须前往境界门迎接；而且就算她是搭乘马车，也会正好在抵达那时候，哈特姆特得为了祈福仪式前往各个直辖地。

「哈特姆特可是非常苦恼，不知该如何调整行程。毕竟他是神官长，要是无法参加祈福仪式，便会给神殿长罗洁梅茵大人增添负担。你的临时前来并没有达到伸出援手的效果，反倒给他们造成了困扰唷。」

听完奥黛丽的说明，克拉丽莎脸色丕变。因为对一般的贵族来说，庆春宴上举行完了春季的洗礼仪式后，一直到星结仪式为止都不会有大型仪式。她肯定是完全没有想到，神殿这阵子正忙著在为各种仪式作准备吧。

「今天接到你的奥多南兹，说你已经抵达西门的时候，领主一族正集结了商人在开会。当下虽然决定让你先在大门等候，会议继续进行，但我却不得不中途离席，去向奥伯询问与确认情况。身为罗洁梅茵大人的文官，我却无法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你能明白我的痛苦吗？」

哈特姆特说完，克拉丽莎面无血色地连连点头：「我感同身受。」雷柏赫特先是声明：「虽然我无法理解你们两个人明白了什么……」然后转向克拉丽莎。

「但是，你已经给许许多多的人造成了困扰，不知你有无自觉？途经法雷培尔塔克的境界门时，你把骑士们吓得不轻，他们还得再三与人联系、确认你的身分，一般根本没有这样的待嫁新娘。况且不只骑士，你连奥伯也惊动了。」

「奥伯吗……？」

「先前奥伯·戴肯弗尔格已经透过奥伯间的紧急联络方式，向我们告知你已从戴肯弗尔格出发。接下来有好一段时间，你必须向各方人士致歉。」

「实在非常对不起。」

被所有人骂了一顿后，克拉丽莎缩成小小一团。雷柏赫特接著表示，他们并不会把她赶回戴肯弗尔格，她可以就此留在艾伦菲斯特。他也照著刚才讨论出的结果，吩咐她以未婚妻的身分住进哈特姆特老家，今后要与奥黛丽一同往返住家和城堡；还要和菲里妮一起接受他的指导，以文官的身分工作。

「我希望可以进入神殿。我想为罗洁梅茵大人效力。」

「这我不同意。因为我需要的，是来自上位领地、能领著艾伦菲斯特文官们做事的优秀文官，而不是青衣巫女。」

我当场驳回她的请求。克拉丽莎的眼里写满错愕，注视著哈特姆特说：「但我听说，您在神殿没有足够的人手。」

「人手再不足，考虑到他领对神殿抱有的观感，我也不能将你纳为青衣巫女。」

（插图017）

明明送女儿离开时还是未婚妻的身分，抵达后却成了被禁止结婚的青衣巫女──顾及克拉丽莎父母的心情，我绝不能这么做。况且，若让正值适婚年龄、以未婚妻身分前来的他领贵族进入神殿，又会传出不利于奥伯·艾伦菲斯特的传闻吧。

「如果将你纳为青衣巫女，大家会怎么评论哈特姆特的父母亲呢？你若进入神殿，这件事只对你一个人有好处而已。再说了……」

我先停顿了一下，然后来回看向克拉丽莎与她的护卫骑士。

「像斐迪南大人在亚伦斯伯罕，如今仍是未婚夫的身分，蒂缇琳朵大人却命令他在领内举行祈福仪式。怎么能让名义上还是未婚夫的他领贵族做这种事？」

闻言，护卫骑士率先变了脸色。得知斐迪南在亚伦斯伯罕受到的待遇并不符合他未婚夫的身分，那名骑士一脸惊愕地说著「怎么会这样」。

「对于斐迪南大人竟被派去举行仪式，奥伯·艾伦菲斯特正感到愤慨，也准备要在领主会议上表达抗议。在这种情形下，我们更不可能让他领的贵族进入神殿。」

「但我并非有人下令，而是毛遂自荐……」

克拉丽莎似乎还是无法死心，一双蓝眼注视著我说。但我冷冷回绝。

「外人才不在乎这点微小的差异。因为无论你是奉命还是自愿，进入神殿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们再怎么否认也没用。大家只会觉得，是艾伦菲斯特逼你声称自己是自愿的。这种事情我在贵族院的茶会上已经体验过了。」

之前我再怎么想为齐尔维斯特洗刷污名，最终总是徒劳无功，回想起来还历历在目。克拉丽莎也很清楚贵族茶会是什么模样、会传出怎样的谣言，所以咬著唇低下头。

「我只是想帮上罗洁梅茵大人的忙。」

「我真的很高兴你有这份心意。你的研究还得到了斐迪南大人的赞赏，所以我相信你身为文官有著非常优秀的能力。请做为我的文官，在城堡与菲里妮一起工作吧。」

克拉丽莎目不转睛地注视了我一会儿，紧接著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跪下。

「谨遵您的吩咐。毕竟我就是为了向罗洁梅茵大人效力，才来到艾伦菲斯特。」

「虽然我禁止你出入神殿，但会安排时间跟你见面。除非因为仪式长期不在城里，否则其他时间我每三天都会来这里听取你的报告。也会为你准备美味的点心。」

「是！」

就这样，冲动下跑来艾伦菲斯特的克拉丽莎，就暂时交由哈特姆特与他的家人照顾了。

「……话说回来，克拉丽莎的行李何时会送到呢？」

但奥黛丽的这句低喃，在场没有半个人能回答。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V 麦西欧尔与祈福仪式

随后，克拉丽莎与菲里妮开始在城堡里工作。马提亚斯与劳伦斯则再次接到骑士团的召集，要他们协助调查；布伦希尔德似乎也带著贝儿朵黛，忙碌地往返于葛雷修与贵族区。近侍们看来都很忙。

当然我也很忙。至今一半左右的神殿长公务都是斐迪南帮我处理的，但总不能统统再丢给哈特姆特。我决定自己处理神殿长本来该做的工作，却发现这非常耗时间。我不只要与艾薇拉讨论印刷业的相关事宜，还要为前往克伦伯格作准备，同时也得在贵族之间负责协调，而这部分正是斐迪南以前帮我揽下来的。我每天都深刻地体会到，斐迪南至今帮我减轻了多少负担。

……虽然我也知道不可能，但斐迪南大人，请你回来吧！

春季洗礼仪式结束后的隔天，便是奇尔博塔商会要来神殿的日子。尽管我要订做的是服装与发饰，商会却提出了想让母亲同行的请求。理由是因为我长高了，也许布料的颜色与花纹也该作点改变。

他们还说，虽然未受过礼仪教育的工匠不能带去城堡，但神殿里也有平民能够出入的区域，所以希望能得到我的准许。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如果要方便平民工匠进出，会面地点选在孤儿院长室比较好吧？毕竟并未获准出入城堡的平民，可能也不适合出入贵族区域。」

在哈特姆特的提议下，便决定在孤儿院长室向奇尔博塔商会订做服装与发饰。看著心思如此细腻的哈特姆特，我感到非常可靠。想起法蓝与萨姆曾说：「还未受洗的孩童不能进入神殿。」并不赞成加米尔来神殿参观，我试著改为拜托哈特姆特。

「另外，其实我也想答应普朗坦商会的请求……」

对此，哈特姆特垂下双眼想了一会儿后，有些难以启齿似的回答：「这件事恐怕不太可行。」法蓝与萨姆都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是因为还未受洗的孩童不能进入神殿吗？」

我不死心地追问后，哈特姆特摇头。

「不是，这点根本无关紧要。而是接下来神殿内将增加不少青衣见习生，麦西欧尔大人与他的近侍也会出入神殿。当前来参观的孩子遭受到不讲理的对待时，罗洁梅茵大人有办法牢牢记住自己领主一族的身分，而不是一味地袒护平民吗？若您真的重视普朗坦商会，就该避免为他们招来不必要的危险。」

……这我做不到！

要是加米尔遭到了不讲理的对待，我没有信心能保持理智。贵族们成天总说，还没受洗的孩子不能视为一个人、平民就该彻底服从贵族。在这种情形下，我绝对没办法不过度袒护加米尔，还以贵族的身分居中协调。

「我明白了。我会向普朗坦商会致歉，只怪我自己能力不足。」

……呜呜，加米尔一定会很失望吧。我也整个人都失去干劲了。

我无精打采地继续处理公务后，哈特姆特忽然开口叫我，话声略显迟疑。

「罗洁梅茵大人，但如果把时间定在祈福仪式之前，趁著贵族人数尚未增加……或许能稍微减少对他们带来的危险。」

「神官长！」

法蓝与萨姆都瞠大双眼，但哈特姆特不予理会，反倒露出莫名爽朗的笑容。

「没办法。实现罗洁梅茵大人的心愿，是我的职责嘛。」

……哈特姆特太帅了！？……但等等，怎么回事？我总觉得有些发毛。

有了哈特姆特这句话后，法蓝和萨姆只能不情不愿地同意让加米尔过来参观。这我当然很高兴。可是，以往斐迪南都会训斥我、禁止我做的事情，感觉哈特姆特却正推著我的背，鼓励我去做，这让我觉得有点恐怖。这种必须靠著自己踩下煞车的感觉，令我背脊一阵发凉。

「……我、我看还是算了吧。我不想让普朗坦商会遇到任何危险。」

「那真是太可惜了。」

「哈特姆特在可惜什么？」

见不到亲弟弟加米尔的我当然是捶胸顿足，但哈特姆特有什么好可惜的。我偏头不解时，只见哈特姆特的橙色双眼绽放光彩，露出了非常可疑的灿笑。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他的眼神好恐怖！感觉明明就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加米尔，快逃啊！

经过这番讨论，最终还是决定等加米尔参加过洗礼仪式、成为学徒以后，再由普朗坦商会带他来工坊参观。本来我还很期待见到加米尔，所以心情多少有些消沉。但一想到我成功护住了重要的弟弟，让他能远离哈特姆特与其他贵族，又稍微安下心来。

「为融雪献上祝福。愿春之女神伟大的恩泽照耀于您。」

向奇尔博塔商会订做服装的当天，所有护卫骑士与侍从我都只带了女性，然后往孤儿院长室移动。珂琳娜进来后道了商人间的问候语，身后还跟著几名裁缝师，以及多莉和母亲。我好久没在这么近距离下见到母亲了。

……喂～妈妈，好久不见了！快看看我。啊，眼神对上了。

母亲只是投来微微一笑，就稍微退到众人后方。但光是隔了这么久又能见到面，我的心头便阵阵发热。裁缝师们在为我测量尺寸的时候，我都目不转睛地望著母亲。同一时间，已经习惯与奇尔博塔商会打交道的莉瑟蕾塔，开始与珂琳娜讨论要为我订做怎样的服装，谷丽媞亚则在旁边认真观摩。

「春天的服装是不是也该稍作修改呢？比如在裙襬加上蕾丝，或是换掉这边的布料，要不然裙长似乎有些太短了。」

「是呀。还有，背部这边能不能去掉钮扣，改成以绳子调整松紧度呢？」

尺寸量完后，我与多莉开始讨论发饰。站在身后的莱欧诺蕾与优蒂特似乎也很感兴趣，留神听著我们的对话。我可以感觉到两人投在自己背上的目光。安洁莉卡则一如往常守在门前，所以不在这里。

「罗洁梅茵大人的五官好像也比较成熟了呢。您希望夏天的发饰做成怎样的造型呢？想使用哪一种花朵？」

「我的喜好还是没变，所以请依我现在的模样，挑选适合的花朵吧。可以的话，我还想与布料的花色做搭配。」

夏天的布料得从现在开始染制，为了让在一段距离外待命的母亲也加入谈话，我开口向她攀谈。然而，母亲只是透过多莉传话，并没有往这里靠近。似乎是因为母亲没有受过礼仪教育，言行与仪态不足以直接和贵族交谈，所以不能当著贵族近侍们的面与我说话。万一其他人觉得母亲太过失礼和无礼，禁止她来神殿就糟了，所以现在这样也是无可奈何。但只能透过多莉与母亲交谈，还是让我有些心浮气躁。

……虽然和加米尔不一样，光是能看到妈妈就很好了。

讨论完了要订做的发饰与夏季服装后，莫妮卡接著往前一站，委托珂琳娜修改神殿长服。

「仪式服请在祈福仪式之前修改完毕。至于平常穿的服装，请在祈福仪式期间进行修改即可。」

珂琳娜把待办事项记录在写字板上。由于夏天的服装必须在春季尾声就缝制完成，接下来她应该会很忙碌。

……但仪式服只要修改长度就好，不需要重新做一件，应该花不了太多时间吧。

「这些护身符是我为专属准备的，在此送给我的专属裁缝师珂琳娜与文艺复兴。平常请尽可能戴在身上。」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

把护身符交给母亲和珂琳娜以后，服装的订做也就此结束。

随著祈福仪式就快到了，堆满家具的载货马车开始频繁出入神殿。那些家具，都是为了祈福仪式之后，要住进神殿的见习青衣神官及青衣巫女所准备的。麦西欧尔要用的家具当然也被送了过来，可以看到侍从们匆匆忙忙地在整理房间。

「罗洁梅茵姊姊大人。」

「麦西欧尔，欢迎。」

两天前麦西欧尔与我联络，说他要来神殿看看房间准备得怎么样了。趁著贵族侍从在与神殿的侍从讨论有关房间的事情，我让麦西欧尔向神具奉献了两颗小魔石的魔力。一开始还不能对身体造成负担，要让他慢慢习惯。

奉献完魔力后，我再编了个理由说：「要是饿著肚子，有可能会晕倒嘛。」然后与麦西欧尔一起喝茶。凡事都要小心为上。

「渥多摩尔商会已经派厨师过来了。现在他们正在我的厨房里实习，等到他们学会基本工夫了，再让厨师去你的厨房制作餐点。」

「好的。另外，我也问过父亲大人，能不能陪著姊姊大人一起去参加祈福仪式。父亲大人说了，我不能在外面过夜。」

因为如果要带著神殿的侍从同行，就得准备马车，还要带著厨师与食材等用品。现在光是整理神殿的房间，就已经耗费了大量的时间与金钱，若要再为祈福仪式作准备，似乎会给侍从造成太大的负担。

……因为麦西欧尔几乎没有未成年的近侍嘛。

上头有三个兄姊，麦西欧尔能招揽到的学生近侍并不多。学生当中只有两名比我还低年级的近侍。

「我于是心想，那只要当天来回、与近侍们共乘骑兽，应该就能取得同意，但父亲大人却又问我：『可你没有仪式服，这点打算怎么办？』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便跟我说，罗洁梅茵姊姊大人有蓝色仪式服，可以向您借用……」

您愿意借给我吗？── 麦西欧尔向我问道。

「借你当然没问题，但那件仪式服带有花朵的图案喔。当初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就是不喜欢那个图案，才自己订做了仪式服。」

「花朵图案吗……」

麦西欧尔的表情有些复杂，但马上下定决心般地抬起头来。

「请姊姊大人借给我吧。因为夏绿蒂姊姊大人说了，等我开始举行仪式，大家就得分头去不同的地方，没有机会可以看到其他人是如何举行仪式。她还说罗洁梅茵姊姊大人的仪式非常值得观摩，要我把握机会。」

……咦？夏绿蒂称赞我了吗！？说我是麦西欧尔的榜样！？

那不好好表现一下怎么行呢。我立刻让莫妮卡去取来审慎保管著的蓝色仪式服，借给麦西欧尔。

「这样我就可以去参观仪式了。」

「是呀。身为下任神殿长，你要好好观摩喔。」

麦西欧尔来访过的几天后，就是去接回法瑞塔克的日子。我去了骑士团，用骑兽把法瑞塔克带回神殿。比起免受处罚的法瑞塔克，我想坎菲尔应该更高兴他回来了。因为法瑞塔克不在以后，他的工作都落在了坎菲尔头上。

法瑞塔克也就此成了第一个失去老家援助，必须自己赚钱的青衣神官。但是，了解到靠著奥伯给予的补助金、收获祭的收入、帮忙公务的薪水，以及抄写我从贵族院借回来的书籍的报酬，只要生活别太奢侈就还过得下去后，他便下定了决心要认真工作。

这次由于法瑞塔克完全来不及准备参加祈福仪式，便留在神殿处理公务。

「我出发以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与夏绿蒂会过来拿小圣杯，再麻烦你把小圣杯交给他们了。」

除了我要带著古腾堡伙伴们前往的克伦伯格，其余基贝的所在地将由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分头前往。把小圣杯交给两人这项工作，也由法瑞塔克负责。伯爵要给三个小圣杯，子爵是两个，男爵是一个，只要计算好后再交给他们，这件事并不难。但要与领主一族接触，似乎让法瑞塔克非常紧张。

哈特姆特在的话，事情处理起来就快多了，但不巧这阵子他不在。因为他得与克拉丽莎还有家人前往境界门收取行李，同时要向法雷培尔塔克致歉。

由于克拉丽莎与雷柏赫特都不在，我便找了理由说：「祈福仪式期间，神殿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然后联络芙萝洛翠亚，让菲里妮回神殿办公。菲里妮很高兴地说：「好久没抄写书籍了呢。」

……我懂。跟平常的工作比起来，抄书更开心吧？

我也会在图书馆听取克拉丽莎与菲里妮的报告，感觉得出两人都很努力在工作。由于克拉丽莎已经成年了，领主会议时也将同行，为了能与戴肯弗尔格进行交涉，她似乎正在阅读大量资料，还发下豪语说：「为了罗洁梅茵大人，我一定竭尽所能，取得对我们有利的结果。」

据说克拉丽莎以横扫千军般的气势开始搜罗资料，遇到不懂的地方就打破砂锅问到底。在她的刺激下，身边的人也卯足了劲在为领主会议作准备。菲里妮告诉我：「克拉丽莎准备资料的时候，好像很习惯就连细枝末节也要调查清楚，年轻的文官们都深受她的影响呢。」

菲里妮无法参加领主会议，所以主要是帮忙处理日常公务。由于工作内容和神殿的公务差不多，她说并不辛苦，而且经常有机会能与黎希达聊天。黎希达曾告诉她，前阵子齐尔维斯特与韦菲利特起过激烈的口角。她说黎希达一边说著「虽然这在这个年纪是常有的事……」，但也显得非常担心。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也进入叛逆期了吗？

只要想想丽乃那时候的青梅竹马，我大概想像得到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有多难应付。虽然还是得因人而异，但叛逆期的孩子就像刺猬一样，让人不太想靠近呢。

祈福仪式开始的当天早晨，我和往常一样先是目送马车离开。马车上载著我的侍从、灰衣神官们、厨师们，以及食材和服装等物品，与负责护卫的父亲等一行士兵越行越远。我已经透过普朗坦商会，向哈塞的小神殿告知麦西欧尔也将一同造访。相信他们会作好万全的迎接准备吧。随后，要出发去直辖地举行祈福仪式的坎菲尔也来到神殿长室辞行，我便把灌注了自己魔力的魔石和圣杯交给他，再目送他离开。

午餐过后，麦西欧尔与他的近侍们来了，准备以骑兽前往哈塞。于是我载著麦西欧尔与他的一名护卫骑士，以及捧著药水盒的法蓝与负责护卫的安洁莉卡，从神殿出发。

祈福仪式期间，随我同行的护卫骑士就和以往一样，是达穆尔与安洁莉卡。虽然柯尼留斯也想跟来，但我命令他留下来准备与莱欧诺蕾的新家。由于肃清才刚结束，他希望我能多带点护卫骑士，可是祈福仪式期间，几乎没有房间能提供给贵族的护卫骑士留宿。况且我也不希望他到时候在旁边唠叨碎念，要我与平民保持距离。「现在应该严加保护主人，哪是整理新家的时候。」眼看柯尼留斯说什么也要跟过来，我只好拜托他回老家一趟，帮我看看奥蕾丽亚与小宝宝最近怎么样了，顺便透过兰普雷特打听一下韦菲利特的近况。

操控著小熊猫巴士在空中奔驰，不出多久时间，很快便能看到哈塞了。

「那个城镇就是哈塞吗？没想到很近嘛。」

「用骑兽过来会觉得很近，但坐马车的话因为中途还要经过森林，街道也绕了点路，所以会觉得有段距离喔。听说走路得走上半天的时间呢。」

我与麦西欧尔分享侍从们告诉过自己的事情，一边慢慢下降。今天天气很好，广场上明显已为祈福仪式作好准备，所有居民也都到齐了。我让骑兽直接降落在广场上，向热烈欢迎的群众轻轻挥手。看到有这么多人都激动地发出欢呼，挥手欢迎我们，这样热闹的景象似乎吓到了麦西欧尔。我催促他走下骑兽后，再带著他上台。

「罗洁梅茵大人，恭候您的大驾。」

「利希特，这位是我弟弟麦西欧尔。今天他虽然只在旁边参观，但往后也会开始参加仪式。」

与哈塞镇长利希特打过招呼后，我向他介绍麦西欧尔。接著我再告诉麦西欧尔该站的位置，然后看向法蓝点一点头。

「祈福仪式即将开始，请各村村长上台。」

法蓝朗声说完，五名村长便拿著容量约十公升大的附盖桶子上台来。原本偌大的置物台上，这时应该会放有巨大的神具金色圣杯，此刻却空无一物。村长们都一脸困惑，看了看我，再看向舞台上的置物台。

我站在台上，变出思达普后咏唱「伊尔达格拉尔」，将其变作圣杯。看到圣杯突然凭空出现，众人发出惊讶叫嚷。而且不光是哈塞的居民，没在贵族院参加过奉献仪式的贵族近侍们也是。在嘈杂的惊呼声中，我开始向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献上祈祷。

「带来治愈与变化的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

我的魔力流入圣杯后，耀眼金光乍然亮起。我注视著发出金色光芒的圣杯，接著继续灌注魔力。

「请为不再受生命之神埃维里贝之禁锢，令姊妹神土之女神盖朵莉希，赐予祂孕育新生命的力量。赞颂生命的欢喜之歌奉献予祢，祈祷与感谢奉献予祢，请赐予祢清澄明净的守护。愿祢之贵色，满布瀚瀚大地之万事万物。」

随后，法蓝动作轻柔地倾倒圣杯，闪著绿光的液体便和往年一样溢出，注入排队等著的村长们手中的木桶。

「向土之女神盖朵莉希与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献上祈祷与感谢！」

……嗯，用自己变出来的圣杯也完全没问题呢。

眼看仪式这么顺利，我正心满意足时，发现麦西欧尔一脸不安地望著我。

「罗洁梅茵姊姊大人，我有办法在明年之前变出圣杯吗？」

「这你还没办法喔。必须先在贵族院取得思达普才可以。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与夏绿蒂举行仪式的时候，也是使用神殿里的神具。并不需要自己变出神具。」

我带著苦笑一边说明，一边变出小熊猫巴士坐进去。麦西欧尔也和自己的护卫骑士坐了进来。从祈福仪式的会场到小神殿，一下子就到了。

「前几天，我们不是一起为神具奉献了魔力吗？只要持续地奉献魔力、向神献上祈祷，某天在你想要使用神具的时候，魔法阵就会自然而然在脑海里浮现喔。我的近侍当中也有人能够变出神具。」

我话一说完，安洁莉卡便有些得意地说：「我现在已经能变出莱登薛夫特之枪了。」虽然她还无法变出太久的时间，但她说过希望自己再过不久，就能以莱登薛夫特之枪举行获得祝福的仪式，然后打赢波尼法狄斯。能有这么远大的目标是件好事。

「麦西欧尔，你也要努力压缩魔力，才有办法在仪式时使用神具喔。不过，首先还是要努力奉献和祈祷。」

「我会加油的！」

麦西欧尔小脸上满是斗志地回道。这回答真是太天真、太可爱了。

一到了小神殿，所有人都出来迎接。我向在场众人介绍了麦西欧尔以后，接著走进小神殿。侍从们要去整理房间，所以我带著麦西欧尔到处参观。

「这里没有小孩子吗？」

「因为现在年纪最小的见习生也快成年了。」

艾伦菲斯特与哈塞之间，会互相派往交流的灰衣神官大多已经成年，原是哈塞孤儿的玛塔也快要成年了。现在这里并没有与麦西欧尔年纪相仿的小孩子。

「大概是因为我们领主候补生会前往直辖地举行仪式，随著收成增加，就不再有父母不得不弃养孩子了吧。像艾伦菲斯特的孤儿院也是，若不是冬天进行过肃清的关系，原本也没有那么多年幼的孩子喔。」

「原来是这样啊……」

看完士兵们正在准备睡铺的男舍，我再带著麦西欧尔参观工坊，还有大家引以为傲的、能够长出美味蔬菜的田地。

「麦西欧尔，这也是你第一次看到田地吧？你吃的蔬菜都是像这样种出来的，而且这里种出来的蔬菜特别美味喔。还有，在那边的森林里也能采到很多食物。之后你也可以试著在贵族的森林里采集，相信会是很好的体验。」

绕了一圈大致参观完毕后，我们回到屋内喝茶。尽管贵族与士兵们的座位会隔开来，但都是待在食堂这个空间里，这点似乎让麦西欧尔的近侍们大吃一惊。他们来回看了看我们与父亲等人所坐的位置。

「在农民聚集的冬之馆以及基贝的夏之馆，神官会在另一个房间用餐歇息，但是在哈塞，会像这样在同个空间里用餐喔。」

「那么，至少可以把时间错开……」

我仰头看向麦西欧尔的护卫骑士，盈盈一笑。

「在这里聆听平民的心声，也是很重要的事情喔。为了让平民区的改造计画可以成功，当初我就是在这里向士兵们寻求协助。」

接著我把目光投向麦西欧尔。只见他的蓝色双眼因渴求而发亮，想把听到的一切尽数吸收成自己的养分。

「建造这座小神殿的正是养父大人。每当我在小神殿与直辖地等地方听取完平民的意见，再转告给养父大人时，他不会因为对象是平民就不屑一顾，而会活用在领地的治理上。这般宽广的心胸，正是他的美德。我希望麦西欧尔能向养父大人的优点看齐，在我卸下职务之后，也能成为愿意聆听平民想法的神殿长。」

我说完后，麦西欧尔表情非常认真地点头。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V 古腾堡的徒弟们

带著麦西欧尔走向父亲他们所在的桌子后，我先介绍了麦西欧尔是领主的儿子兼下任神殿长，也告诉大家以后他将接替我，与士兵们交流意见。

「罗洁梅茵大人成年以后，将由麦西欧尔大人接任神殿长一职吗？那对我们来说真是好消息。因为多亏了能在这里与罗洁梅茵大人交谈，我们与领主大人以及诸位骑士团员，才能保持紧密的合作关系。像不久前的冬天也是，还有前阵子他领贵族忽然跑来西门的时候，更是帮了我们大忙。」

语毕，父亲从我身上移开目光，看向站在我身后的达穆尔。

「由于少有机会当面道谢，能否容我在此向达穆尔大人表达谢意？」

我回过头确认达穆尔的反应，但他只是表情有些困窘，并没有拒绝。「当然可以。」我这么说著收回目光，发现注视著达穆尔的不只有父亲一人。其他士兵也同样定定看著他。接著所有士兵站起来，走到我和达穆尔前方跪下。

「即便您一再声明这是罗洁梅茵大人的命令，但平民区的所有士兵仍是非常感谢达穆尔大人。在此郑重向您致谢。」

……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了？

我为不明所以的道谢感到困惑，来回看向达穆尔与安洁莉卡。但对安洁莉卡抱有期待也是枉然。因为她只是面带微笑，脸上明白写著「这是什么情况？」。

「昆特，达穆尔做了什么事情吗？」

「罗洁梅茵大人，我只是尽到自己的职责。」

「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才会向你道谢吧？要是达穆尔曾经大显身手，那我身为主人当然也想知道。」

我看向父亲，寻求说明。眼看达穆尔一脸希望他别说的表情，父亲顾虑地瞥了他一眼，但还是开始说明。

「冬季期间，北门曾接到命令，要严防贵族出逃。骑士团还提供了几样士兵也能使用的魔导具给我们，更是每个人都发了用以求援的魔导具。但是，即便牢牢关紧了大门，贵族还是能使用骑兽；再加上北门位在贵族区的底端，就算使用了魔导具送出求援信号，也没有骑士能即时赶来支援。」

当时因为正在进行肃清的关系，多数骑士团员都有任务在身。尽管北门会常驻两名骑士，但如果同时有好几名贵族想要逃跑，光靠两个人根本阻止不来。就在这种情形下，据说最先赶到北门支援的正是达穆尔。

「我只是因为人在神殿，正好在为奉献仪式作准备，才离北门比较近而已。」

达穆尔谦虚地这么表示。但在只有两名骑士与平民士兵们拚命守著北门的时候，有他从后方突袭那些想要逃跑的贵族，无疑是非常可靠的救兵吧。

「幸亏达穆尔大人及时赶到，北门的士兵才只有几人受了轻伤。包括上次西门也是，为了稳住现场情况，也是达穆尔大人最先赶到。士兵们都非常感谢您。」

想不到平民区的士兵这么感谢且信任达穆尔。我感到佩服的同时，也请士兵们回到位置上坐好。

随后，我问起了平民区最近的情况，也把葛雷修即将进行改造、工匠们会因此接到大笔委托的消息告诉他们。麦西欧尔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

听著士兵们分享的事情，时间似乎很快就过去了。麦西欧尔的近侍附耳向他说了几句话后，他立刻站起来。

「晚餐要是迟到，就违背我答应父亲大人的事情了。罗洁梅茵姊姊大人，今天一天我真的获益良多。」

「看到麦西欧尔这么努力吸收新知，我也很高兴喔。那么，就把这个送给认真向上的弟弟吧。是护身符魔导具。」

至于要给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护身符，我寄放在了菲里妮那里，等要出发去祈福仪式的时候再帮我交给他们。

「谢谢姊姊大人。还有，我也会试著向父亲大人转告士兵们说过的话。请罗洁梅茵姊姊大人之后再检查我的报告是否确实吧。那我先告辞了。」

麦西欧尔匆忙地与自己的近侍共乘骑兽，返回城堡去了。

……咦？要我检查报告是否确实？……麦西欧尔会不会太自动自发啦？那我表现出来的样子，有没有像个值得尊敬的姊姊呢？

内心感到有些不安的我，目送麦西欧尔离开。

隔天早上，我先为自己的侍从与厨师们送行，接著是要返回艾伦菲斯特的灰衣神官们。

「感谢负责护送的各位士兵，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开口慰劳士兵们，并把装有报酬与两个护身符的小袋子悄悄放到父亲手中。大概是从触感察觉到了袋子里有银币以外的东西，父亲一边道谢，一边迅速地把袋子收进怀里。母亲和多莉已经有一样的护身符了。只要回去问问两人，相信父亲就会知道该怎么使用，也知道另一个护身符是要给谁的吧。

我边以眼角余光留意著父亲的动作，边照惯例也把出差津贴发给每个士兵。「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工作可还没结束。」父亲走向马车准备护送，喝斥著拿到津贴后都不由自主露出笑容的士兵们。

「我们定会让灰衣神官平安返回神殿。」

「昆特，那就麻烦你们了。」

虽然只是简短的对话，但可以面对面交谈还是让我非常开心。看著父亲护送著马车越走越远，我也启程前往下个该去的冬之馆。

前往自己负责的直辖地举行完祈福仪式后，我便返回神殿，接著马上联系普朗坦商会。由于有些发烧，我排了三天的时间来恢复体力，但才休息两天，身体就几乎完全康复了。自己真是强壮了不少。再也不像以前一样，光是来回奔波就会全身瘫软无力。

……今年出去举行祈福仪式，半路上我也只昏睡了三次而已呢。唔呵呵。

「罗洁梅茵大人，古腾堡们到了。工坊里的东西也几乎都已搬运完毕，还请您移步去作准备。」

吉鲁来通报后，我便从会议室往正门玄关移动。会议室里，聚集了要与我一同前往克伦伯格的近侍，以及承办印刷业务的文官。侍从有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文官则是哈特姆特与罗德里希，护卫骑士是柯尼留斯、莱欧诺蕾与优蒂特。虽然优蒂特还未成年，但因为她的老家就在克伦伯格，顺便让她返乡一趟。

而达穆尔与安洁莉卡因为已在祈福仪式时陪我去过直辖地了，这次轮到他们放假休息；奥黛丽与菲里妮则负责看著克拉丽莎。其实我本来还想让哈特姆特留在神殿，但回过神时就已经被他说服了。

……虽然哈特姆特说得没错，有上级文官跟著确实比较好，但我还是不太能释怀。

至于承办印刷业务的文官，是我早已熟识的下级贵族汉力克等人，另外缪芮拉也将以艾薇拉的文官之身分同行。看来她在贵族院学到的印刷业相关知识将能派上用场，真是太好了。

「罗洁梅茵大人，这次我非常努力喔。」

优蒂特开口向我邀功，橙黄色的马尾在她脑袋瓜后面左右摇晃。

「自从确定古腾堡们要去克伦伯格以后，我一直在向布伦希尔德和莱欧诺蕾他们搜集情报，还透过泰奥多，请基贝·克伦伯格一定要作好万全的准备。」

优蒂特笑得一脸得意。她说自己去了解了莱瑟冈古与葛雷修遇到哪些难题、缺乏哪些准备，并把这些消息送回克伦伯格。

「布伦希尔德告诉过我，如果没能作好准备，让平民工匠可以顺利工作的话，万一新事业失败了，会是基贝的责任。我转达了这件事以后，听说基贝·克伦伯格也愿意提供协助。」

据说布伦希尔德还说，既然新事业已经在伊库那与哈尔登查尔取得了成功，那就证明古腾堡伙伴们的指导与带过去的工具没有问题，重点在于要引进新事业的土地是否作足了准备。看来为了在葛雷修发展印刷业，至今经历过的种种辛苦，都对布伦希尔德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克伦伯格已经作好了准备，让古腾堡们能专心工作。」

「这真是太棒了，优蒂特。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我毫不吝啬地大力称赞得意挺胸的优蒂特。若有越来越多的贵族愿意为平民著想，相信艾伦菲斯特会越变越好吧。

走出正门玄关后，便见大量的行李堆在门外，以班诺为首的古腾堡伙伴们则正成排跪地等候。班诺做为代表向我问好，接著目光往后瞥了一眼。

「罗洁梅茵大人，请容我介绍古腾堡的徒弟们。这也是他们第一次被派往外地。此外，幸得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清澄指引结此良缘，愿您赐予祝福。」

我看向跪在地上的众人。跪在古腾堡伙伴们后头的，就是他们的徒弟吧。看起来都是成年前后的少年，我彷佛看见了刚认识时的约翰与萨克。

「英格。」

班诺开口呼唤后，木匠英格与他的徒弟便站起来。

「罗洁梅茵大人，这是我的徒弟迪莫。他从一开始就参与了印刷机的制作，所以对印刷机的构造与做法非常了解。」

我定睛看了一下迪莫，发现他很眼熟，所以马上就认出来了。在我为罗洁梅茵工坊与哈塞的小神殿订做印刷机时，他是跟著英格一起过来的工坊员工之一。

「你叫作迪莫啊。我记得在神殿的工坊组装第一台印刷机时，你细心又认真地把木板磨得非常平滑，以免刮伤我的手和指尖。我知道英格很看重你，没想到现在还能派你去外地工作了呢。」

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认得长相，英格与迪莫都一脸吃惊。但是，没必要这么惊讶吧。他们可是为我做了第一台印刷机的人，我当然会在感动下记住他们的脸啊。

「我已经把印刷机的设计图交给迪莫。制作工序以及到了外地要怎么与其他工坊的人相处，我也提供了建议给他，相信不会有问题。我则遵照罗洁梅茵大人的要求，全心投入这边的工作。」

「好的。我要交给英格的工作，各地木工工坊的工匠也都会全力以赴喔。毕竟你是我的专属，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虽然还要委托英格制作图书馆的书柜，但接下来有许多工坊都会为葛雷修的高级旅馆装潢内部房间，互相一较高下，那也得让英格参加才行。为了秋天将在葛雷修进行的大改造，所有木工工坊会非常忙碌。

「迪莫，那就拜托你了。」

「我会好好努力，希望也能获得认可，成为古腾堡的一员。」

看到迪莫充满干劲，我非常欣慰。我轻轻点头后，班诺接著呼唤：「约瑟夫。」英格与迪莫重新跪下后，换约瑟夫与他的徒弟站起来。

「罗洁梅茵大人，他是贺拉斯，将代替我和海蒂前往克伦伯格。」

我以前从没见过贺拉斯。就连去海蒂的墨水工坊拜访时也没见过。他也不是曾和海蒂一起兴奋做研究的那名工匠。

「为了这次派遣，我特别挑选了一个不会做研究做到忘我，也不会擅自行动的人。只要把做法教给贺拉斯，他都可以完整重现，但他并不像海蒂那样，会倾注热情去开发新墨水。若收到了克伦伯格提供的原料，我们将在艾伦菲斯特进行研究。」

看来是因为把类似海蒂这样的研究者独自送往外地太危险了，约瑟夫便选了一个即便自己不在一旁，也能与其他古腾堡成员合作无碍的人。看样子约瑟夫依然过著劳心劳力的生活。

「约瑟夫，听说海蒂怀孕了，恭喜你。那海蒂有没有安分一点呢？」

「多谢罗洁梅茵大人。要是海蒂会因为怀孕就安分一点的话，那我早就自己去克伦伯格，不必麻烦贺拉斯了。」

约瑟夫脸上满是疲惫。看来海蒂就算怀孕了，每天还是活力充沛。听说她原本也想来打声招呼，被约瑟夫与路兹极力制止：「神殿不欢迎孕妇！」

「贺拉斯，为了约瑟夫，你可不能废寝忘食地投入墨水研究，或像海蒂那样鲁莽行事，请好好完成自己在克伦伯格的任务吧。」

贺拉斯看起来非常紧张。大概是因为自己从没开发出任何墨水，觉得我不会同意他与古腾堡伙伴们一起去外地吧。我轻笑著这么鼓励后，他僵硬的脸庞稍微放松下来，点头回道：「遵命。」

约瑟夫与贺拉斯打完招呼后，换萨克与他的徒弟赛德站起来。

「罗洁梅茵大人，他是赛德。虽然能力还差了丹尼诺一截，但我选他的原因，是因为他的个性适合在约翰与克伦伯格的工匠之间负责协调。」

赛德给人的感觉就很好相处。据说他这次的任务，就是在约翰教其他工匠如何制作金属活字时，负责在旁边支援。因为如果工匠们个个都死脑筋又沉默寡言，很容易引发冲突，或因为意见相左而产生难以挽回的嫌隙。在接下来短短半年的时间里，为了可以和睦融洽地工作，需要有人能调节气氛。

「老实说，我觉得自己留在艾伦菲斯特对罗洁梅茵大人更有帮助。」

萨克的构思与设计能力都出类拔萃，与其去外地帮约翰协调人际关系，他似乎更想把心力投注在新设计与发明上。之前因为萨克是古腾堡的一员，为了让贵族能认得他，我才把他也一起派去外地；但若想追求适材适用，或许该让萨克留在艾伦菲斯特，让他专心设计新产品会比较好吧。

「……那么，是不是该委托萨克设计新产品呢？啊，不行。你今年会留在平民区，就是要为结婚作准备，那还是明年再开发新商品吧。星祭当天我会给你很多祝福，今年请为往后的新生活作好准备吧。」

萨克是古腾堡成员中第一个要结婚的人，我要诚心给他祝福才行。对此萨克笑道：「那我到时候就能向朋友炫耀，说罗洁梅茵大人给我祝福了。」

「赛德，平常很少有机会去其他工坊，见识不同工匠的手艺吧？这次想必是难得的体验。到了那边以后，请大力吸收在艾伦菲斯特这里学不到的技术吧。」

「是。」

最后站起来的，是约翰与丹尼诺。虽然这是丹尼诺第一次要去外地出差，但之前闲聊时我就听说过他的名字与成长，所以我知道他。

「罗洁梅茵大人，他是丹尼诺。为了交接工作，我将以徒弟的身分带他同行。」

「现在丹尼诺可以自己做出所有金属活字了吧。」

约翰曾说，丹尼诺做的金属活字离及格还很远，但这次却要带著他一起去克伦伯格，想必是做出来的金属活字已经达到他要求的水准了。闻言，约翰点了点头。

「这次我会尽可能交由丹尼诺做金属活字，自己则退到后方负责监督，同时也会指导赛德。」

原本约翰一心只会活用与提升自己的技术，现在为了栽培徒弟，也开始会考虑很多事情了呢。感受到了身边人们的成长，我点点头。

「拥有高超技术的锻造工匠，当然是越多越好嘛。约翰，请你努力栽培丹尼诺与赛德吧。因为现在你是最年长的锻造工匠了。」

之前约翰都把与人往来沟通这件事交给萨克，因此他先是「唔」地语塞，最后点了下头。我再看向丹尼诺。

「丹尼诺，你的进步我都听约翰他们说过了。身为我的专属，请精进自己的技艺吧。」

「从葛雷修的工匠来平民区学习开始，我就一直很想到外地去。现在我终于成年了，可以带我一起去外地，所以我一定好好加油！」

丹尼诺精神抖擞地朗声回答。跟木讷又寡言的约翰比起来，个性截然不同。发现工匠们的性情也是形形色色，我觉得很有意思。

就这样，新面孔都介绍完了。接著我把护身符发给近侍与古腾堡伙伴们，也发给了在场的下级文官。护身符还分成了给平民的，与给有魔力的贵族的。

「这些护身符就送给认真工作的各位。那我们准备出发吧。」

我变出了放大版的小熊猫巴士后，让大家把行李搬到车上。古腾堡伙伴们早已经习惯这一幕，指使著第一次看到的徒弟们，把行李搬进小熊猫巴士。虽然他们瞬间都犹豫了一下，但并没有大惊小怪。果然是因为早就有所耳闻了吧。

搬行李的时候大家都很安静，但起飞时倒是发生了一点小骚动。那就是丹尼诺忽然剧烈挣扎，发出无声的哀嚎。看来是小熊猫巴士升空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恐高。但既然系著安全带，约翰还按住他的头说：「那你别看外面就好了！」所以这真的只算是小小的骚动吧。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V 克伦伯格的国境门

「我是优蒂特。我们就快到了。」

优蒂特坐在小熊猫巴士的副驾驶座上，向人在克伦伯格的泰奥多送去奥多南兹。收到回覆表示「我们已经准备完毕」时，正好也能看见克伦伯格的夏之馆了。

「就是那里。听说基贝他们会在神官所用的别馆那边等我们。」

到了夏之馆后，我发现不只基贝·克伦伯格与两名负责印刷业务的文官，还有很多人也来迎接我们。基贝浑身散发著一看就知道是骑士的气质，人高马大，五官有些严肃。据说前任基贝·克伦伯格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前，都主张该由波尼法狄斯成为奥伯，因此受到父亲的影响，现任基贝最为尊敬的人也是波尼法狄斯。

……也就是说，属于肌肉派啰？

基贝·克伦伯格与我们打完招呼后，便指示一旁的文官们，带著法蓝、莫妮卡与厨师们前往神官用的别馆，和带著古腾堡伙伴们前往平民区。

「我听说行李众多，不如先带古腾堡们前往平民区，之后再收取小圣杯，以及讨论印刷协会的相关事宜。不知您意下如何？」

「那真是太好了，这样我也能亲眼看看古腾堡们接下来要生活的地方。谢谢您想得这般周到。」

看著法蓝他们正把自己的行李搬进别馆时，莉瑟蕾塔朝我走来。

「罗洁梅茵大人，我与谷丽媞亚就不前往平民区，想在晚餐前留在夏之馆内整理房间，能请您允许吗？」

侍从有侍从自己的工作。我下达了许可后，再请克伦伯格的下人们帮忙把行李搬进去。馆内的人领著两人走进屋内。

「那我们去平民区吧。」

操控著小熊猫巴士飞过上空的时候，我发现克伦伯格的平民区很大，人口也看似众多，但听说实际上的居住人数却很少。整座城市有种空荡冷清的感觉。

「这里有很多空屋，所以若是我们准备的住所有哪里不妥，或是想搬去其他地方的话，随时可以告诉我们。」

基贝·克伦伯格笑著这么说道，但我对他们准备好的住家一点意见也没有。古腾堡伙伴们开始把行李搬进自己接下来的住处，以及要工作的工坊。跟著前来的吉鲁与灰衣神官们也动手帮忙。尽管脱下了神官服，他们的动作还是俐落又优雅，在平民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等我来接他们的时候，大概就已经融入这里了吧。

「平民区这么大，没想到居民却这么少呢。请问有什么理由吗？」

古腾堡伙伴们在搬运行李的时候，为了打发时间，我向基贝发问。基贝低下头，用看著孙女般的温暖目光朝我看来后，为我说明：

「这是因为许多年前的君腾关闭了此处的国境门。在国境门被封锁前，听说这里曾是非常热闹的大城市。与其他国家的贸易往来频繁，人潮亦是川流不息。而且当时这里还不是艾伦菲斯特，而是名为埃泽莱赫的大领地。」

「……之前我学过艾伦菲斯特的历史，但只在领地建立初期稍微听说过埃泽莱赫这个名字，完全不晓得原来是大领地呢。」

倘若领地在国境门还开著时是另一个名字，代表克伦伯格的国境门早在两百年以前就关闭了。原因应该和那些因为政变时古得里斯海得遗失，便再也无法打开的国境门不一样。被封起的国境门，听起来就觉得其中有著波澜壮阔的故事，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快。

……怎么办，我有些兴奋起来了。

「请问以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国境门才会被关起来呢？」

我兴冲冲地仰头发问，正好这时路兹前来报告：「行李已经搬完了。」基贝·克伦伯格轻笑一声，看向城市深处。

「我早听优蒂特说过，罗洁梅茵大人对国境门很感兴趣。等讨论完印刷业的相关事宜，我再带您参观国境门吧。在那里听我说故事，想必会更有意思。」

……得准备做笔记才行！

感觉可以听到自己从不知道的故事，我露出无比期待的笑容点点头。

把古腾堡伙伴们留在平民区后，我们接著前往基贝的夏之馆。班诺等普朗坦商会的一行人，开始与克伦伯格的负责文官讨论起设立协会的相关事宜；我则把小圣杯交给基贝·克伦伯格，就此结束了祈福仪式的行程。由于这已经是春天的例行公事了，所有流程大家都很熟悉。

「接下来，带您去参观国境门吧。」

我坐进骑兽，跟上基贝·克伦伯格。这里的景色和艾伦菲斯特一样，白色建筑物上头都盖有木造房屋。只不过在艾伦菲斯特，外墙的大门往内是平民区，接著是贵族区，最后则是奥伯的城堡，但这里却恰恰相反。穿过大门以后，会先看到克伦伯格的贵族区与基贝的夏之馆，再往后才是平民居住的区域。

「不管是伊库那、莱瑟冈古，还是葛雷修，基贝的宅邸都是位在深处，只有克伦伯格的配置刚好反过来呢。」

「听说这是因为很久以前，他国的人会不断从国境门涌进这里，所以提供给他国商人落脚的旅馆，以及与他们做生意的平民的住处，都集中盖在了国境门旁边；如果从国境门那边看过来，就变成了是基贝的宅邸位在深处喔……啊，您看。在奥伯所建的白色境界门与高墙之外，稍微可以看到颜色有些奇特的墙壁与大门吧？那就是国境门。」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优蒂特往外伸出了手，指给我看。随著越飞越近，确实可以看见两道高度差不多的大门，其中一道就和与亚伦斯伯罕相接的白门一样。

「哇啊……奥伯所建的白色大门就已经很漂亮了，没想到君腾所建的大门与高墙更壮观呢。」

境界门与克伦伯格的外墙都和艾伦菲斯特一样呈雪白色，但更外围的高墙与大门却是泛著淡淡的虹彩。整体带有的色泽，就好比是螺钿工艺所用的贝壳珍珠层那般。象徵国境的高墙绽放著微光，在外围不断地往远处延伸，无法望见尽头。我不由得联想到了万里长城。只不过，这片高墙并没有配合著地形蜿蜒起伏，而是彷佛有人画线一样笔直延伸。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人为所造的建筑，感觉非常不可思议。

……至于是谁画下的界线，那当然是初任君腾啰。

我上过地理课，所以知道君腾设有结界的这块土地，便是我们的国家尤根施密特，而且就好像在一座大陆上圈了一块地般呈圆形。但是，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国家的边界。我本来还以为会和领地间的界线一样，国境的边界也是肉眼看不到的，没想到实际上真的有堵高墙，还和大门一样带著淡淡虹彩。

「国境门虽然壮观，但因为这里的建筑物就和艾伦菲斯特的平民区一样，雪白的建筑物上还有木造房屋，所以要靠得这么近才看得到喔。」

正如优蒂特所说，大门的高度和三、四层楼高的建筑物差不多，从基贝的宅邸那边看过来根本看不见。我第一次外出举行祈福仪式的时候，应该也来过克伦伯格，却完全没在视野中发现国境门的存在。虽然也有可能因为那时候，是斐迪南负责与基贝寒暄，所以我不是待在马车里边喝回复药水边休息，就是照著他的吩咐「乖乖躲起来」，不让人察觉自己的存在吧。

紧接著，我发现雪白的境界门已经朝著内侧完全敞开，门前还站著负责守卫的骑士。探头往门内一看，紧闭的国境门随即映入眼帘。绽著淡淡虹光的门扉上刻有庞杂细腻的图案。我猜就和休华兹两人衣服上的图案一样，很多都是用来掩盖魔法阵。

「克伦伯格的境界门平常都是开著的吗？」

「不是的，今天是特例。我听泰奥多说，为了让罗洁梅茵大人能清楚看见国境门，基贝·克伦伯格特别向奥伯提出了请求，希望他能打开境界门。居然可以从正面观赏到国境门，我真是太感动了。」

优蒂特告诉我，平常就连境界门也会牢牢关闭，根本无法从正面好好欣赏国境门。

「而且我就算住在克伦伯格，小时候也只看得到紧闭的境界门与外墙。因为境界门与国境门的高度几乎差不多，有时候只能从某些角度和位置，才看得到国境门顶端的一小角……」

优蒂特说她小时候想看国境门想看得不得了，之所以成为骑士，就是因为想要有个正当理由能靠近国境门。

「等我进入贵族院就读、可以变出骑兽以后，我才第一次真正看到国境门。那时候的感动真是难以言喻……啊，在克伦伯格，想要成为骑士的人大多是因为这个理由喔。并不是只有我，像泰奥多也是。」

不小心说出了自己成为骑士，是因为想在近距离下观看国境门后，大概是觉得太丢脸了，优蒂特摇晃著橙黄色的马尾，一再强调并不只有自己是这样。她这模样太过有趣，我忍不住轻笑起来。

「但我记得泰奥多说过，他并不是为了看国境门，而是想和父亲一样为基贝·克伦伯格效力喔？」

「呜！泰奥多只是故意装出很有抱负的样子，但他想当骑士的理由和我一样啦。」

眼看优蒂特如此极力强调，我便没有再反驳，假定克伦伯格的骑士们都是为了在近距离下观看国境门才成为骑士。

……那我下次再问问泰奥多吧。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跟在基贝后面降落。」

在优蒂特的引导下，我在境界门的顶部瞭望台上降落。几名克伦伯格的骑士排成一列，迎接我的到来，只见泰奥多也在其中。目光与泰奥多对上后，我对他投以微笑，他也面带笑容回应我。看到他很有活力地在做见习骑士的工作，真是教人高兴。

「罗洁梅茵大人，这边请。」

基贝率先收起骑兽，护送著我缓步移动。可能是因为在高处的关系，风有点大，而且冷飕飕的。散发著淡淡虹彩的国境门就在眼前。

跟内部还有好几间等候室与办公室的境界门和城市大门相比，国境门的纵深并不长，只有三、四公尺而已。此外，境界门的顶部也有著可以让好几名骑士骑著骑兽降落的宽敞瞭望台，但国境门显然不打算让人以骑兽从上空进出，门顶呈三角形。

「只有克伦伯格的骑士，能从这里看见这样的景色。」

走到瞭望台尾端，我更是看见了国境门外的景象。在绽放著淡淡光芒的国境门另一边，是一望无际的沙海。无边无穷无尽，是魔力全然枯竭的状态。

「我还以为在国境门的另一边可以看见其他国家呢。那个，就是听说会与我们进行贸易的国家……那个国家在哪里呢？该不会魔力已经耗尽，变成了这个样子吧？」

想到亚伦斯伯罕就是因为欠缺魔力，土地开始变得荒芜，该不会国境门关闭以后，邻国就变成一片沙海了吧？我提心吊胆地发问后，基贝·克伦伯格笑著摇摇头。

「这我倒从来没听说。国境门其实是连结国与国的巨大转移阵，只要没有君腾的许可，不论想通行的人有无魔力，都无法通过国境门。虽然我也只是根据传述，但据说国境门开启时都会浮现巨大的魔法阵。」

据说其他国家的人经由国境门转移过来后，会再通过境界门进入克伦伯格。也就是说，若没有向君腾与奥伯两方取得许可，就无法进入克伦伯格。

「那会不会有人明明向君腾取得了许可，却没向奥伯提出申请，结果卡在国境门与境界门之间动弹不得呢？」

可能是没想到我会问这种问题，也可能是想像了商人卡在两道大门间不知所措的模样，基贝·克伦伯格轻笑起来。

「说不定还真有商人这么粗心大意。但既然取得了通过国境门的许可，那再返回自己的国家即可。很遗憾，流传下来的佚事中似乎没有这种趣闻。至少我没听说过。」

「那流传下来的故事有哪些呢？」

我掏出写字板，雀跃地抬头看向基贝。

「许多传述都提到了春天与秋天举办庆典时，会热烈欢迎君腾的到来。因为当时国境门似乎都是在春天到秋天这段时间开启，冬季期间关闭，而且君腾会亲自前来。」

比如在贸易活动开始的春天，最常被描述到的就是城里人们的情况。因为他国的商人会在国境门开启后涌入克伦伯格，居民在等著君腾前来开门的同时，也要作好万全的准备。到了秋天，最常被提起的则是商人们匆忙返国的情景。因为如果没能赶在君腾关门前回国，就得在并未作好过冬准备的情况下，在克伦伯格度过严寒的冬天。好不容易赚来的钱却在冬季期间就花光了，这样的佚事既好笑又心酸。

「据说每年关门以后，一定会发现商人忘记带走的东西。」

「但是话说回来，国境门位在尤根施密特各地，居然每一道门都要亲自前来打开和关闭，君腾还真是辛苦呢。我光是前往领内各地举行仪式都会不支倒地了，君腾居然要在尤根施密特内到处移动……真让人忍不住寄予同情。」

竟然每年都要前往各地开关国境门，君腾的工作比我预想中还要辛苦。就算可以骑著骑兽移动，但随行的护卫与近侍那么多人，光想就教人头痛。听完我的感想，基贝放声哈哈大笑。

「移动上您倒不用担心。因为据说国境门内，有著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君腾才能使用的转移阵。」

对喔。原本君腾就有能力制作跨领地的转移阵，再加上国境门位在奥伯所建的境界门外，如果想要设置转移阵，肯定也不需要向奥伯徵得许可。

……呜哇，那古得里斯海得的有无，对君腾来说影响真的很大吧？

我并不清楚君腾具体要做哪些工作，目前也没有因为古得里斯海得的遗失而感受到任何不便。因此，之前听到有人因为特罗克瓦尔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就不承认他是真正的君腾时，我实在无法理解他们的主张。但在国家的统治上，古得里斯海得显然是一项不可或缺的物品。

「话说回来，为什么艾伦……不对，是埃泽莱赫的国境门会被关起来呢？如果想要对外贸易，开放国境门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吧？」

如今就只有亚伦斯伯罕的国境门还开放著，他们更藉由贸易维持著领地排名，由此可知国境门的重要性。那为什么这里的国境门会被封起来，不再打开呢？对于我的提问，基贝·克伦伯格指向国境门说：

「据说这道国境门的转移阵，是与名为波斯盖兹的国家互相连接。当时，这里还不是艾伦菲斯特，而是名为埃泽莱赫的大领地。就连现在的法雷培尔塔克也有大半领土曾属于埃泽莱赫，领地范围更大到涵盖哈尔登查尔以北。而北边有著巨大的矿山，矿石便是埃泽莱赫的特产。」

据说矿石及其加工品都卖给了波斯盖兹。此外，用优质矿石打造的武器也很有价值，可以提供给哈尔登查尔的平民用来讨伐魔兽。

「另外，还有一项商品。与尤根施密特往来贸易的国家，他们最想购买的商品就是魔石。听说魔石在其他国家罕见又珍贵，所以即便是平民也能打倒的弱小魔兽身上的小魔石，也都能以高价出售。」

我第一次听到有关其他国家的这些事情。那在魔石非常罕见的国家，他们平常都是怎么使用魔石的呢？与亚伦斯伯罕有连接的兰翠奈维也是吗？脑海里冒出许多疑问，我把这些事情都写在写字板上。这时，基贝·克伦伯格静静地低声开始述说。

「埃泽莱赫会走向衰亡，起因便是奥伯受到波斯盖兹挑拨，意图篡夺君腾之位。」

我吃惊得抬起头来。基贝摸了摸下巴后，继续往下说：

「传闻当时的奥伯·埃泽莱赫，拥有足以篡夺君腾之位的力量。而奥伯在怂恿下，便延揽了波斯盖兹的人才，企图攻打中央抢夺古得里斯海得。」

当年奥伯想除掉的，是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正统君腾，而不是现在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国王。波斯盖兹源源不绝地提供了粮食等后援物资，奥伯·埃泽莱赫则利用通往贵族院的转移阵，一点一点地把骑士和物资送到宿舍去。

「这么骇人的计画，难道奥伯身边都没有人试图阻止吗？」

「有。但是，奥伯显然并未理会那些人的劝阻。奥伯的女儿领悟到自己阻止不了父亲后，便独自骑著骑兽赶赴中央，向君腾告发此事。」

据说是趁著父亲正把物资送往贵族院的时候，女儿骑著骑兽前往中央。

「听到这样的消息，君腾大为震怒，立刻前往埃泽莱赫关闭国境门，然后返回中央，率领著中央骑士团向宿舍发动突袭，击败了奥伯·埃泽莱赫。」

想当然耳，意图谋反的埃泽莱赫领主一族，以及打算一同攻打中央的高层贵族都遭到了处刑──基贝接著说道。

「那告发此事的奥伯的女儿呢？她也因为连坐的关系被处死了吗？」

「只有她勉强保住了一命。毕竟她向君腾展示了自己的忠诚，又在事发之前阻止了谋反，因此被任命为新任奥伯·埃泽莱赫。」

闻言，我抚胸松了口气。要是听到她也丢掉性命，这样的结局未免教人不胜唏嘘。只不过，故事并没有就此划下句点。

「但是，这一点也不是值得骄傲的喜事。原是大领地的埃泽莱赫，在君腾划出了法雷培尔塔克以后变成中领地，哈尔登查尔北方的众多富饶矿山也被划给了库拉森博克。据悉奥伯的女儿本来还与王族有婚约在身，此事过后婚约也被取消，和符合她中领地奥伯身分的领主候补生重新订了婚约。」

尽管保住一命、成了奥伯，领地却被重新划分，国境门也被封起，更失去了原为经济命脉的矿山。而且，既然只有她一个人免于连坐，代表领内没有半个能辅佐她的领主一族吧。不仅如此，与王族的婚约也被取消。那么不管埃泽莱赫陷入多么艰难的困境，君腾都不会伸出援手吧。这根本是非常严重的处罚嘛。

「再加上埃泽莱赫因为曾意图谋反，旁人的眼光都十分苛刻，昔日曾繁荣一时的大领地于是日渐衰败。而失去了曾是主要产业的矿业后，贵族中长年来都把心力投注在农业上的莱瑟冈古，便在转瞬间拥有了极大的话语权。当然，有些埃泽莱赫的贵族便会对此感到不满。」

虽然领主一族与高层贵族皆遭到处刑，但并非所有的埃泽莱赫贵族也跟著丧命。留下来的贵族们多数都在怀念往日荣光，对现状大表不满。

「而且不光是贵族，据说那些因为国境门毫无预警关闭，被留在了埃泽莱赫、没能回到波斯盖兹的人们也是怨声连天。想要回到故乡的人们，都涌进了距离国境门最近的克伦伯格。」

每当出了什么大事，就会前往实地探访、创作诗歌的吟游诗人也被吸引过来。因此，波斯盖兹人的叹息与奥伯·埃泽莱赫的愚蠢之举便被编成歌谣，逐渐流传开来。

「埃泽莱赫下一代与下下一代的领主候补生们，从小便是听著老一辈讲述的繁荣过往，以及吟游诗人的歌谣长大。就在要决定下任领主人选的时候，领主候补生们的主张分成了对立的两派。」

「对立的两派吗？」

我歪过头后，基贝·克伦伯格缓缓点头。

「其中一派主张，那些波斯盖兹人只是被卷进了纷争而已，应该恳求君腾打开国境门，让他们能返回故乡；另一派则主张，都是波斯盖兹人挑唆了前任奥伯，那么那些人理应一起受罚。」

想让领地回到往日荣景的贵族，以及认为受罚也是理所当然的贵族，便各自支持了自己想拥戴的领主候补生，最终发展成了足以撕裂领地的斗争。

「奥伯悲叹不已，认为是自己力有未逮。因为她既阻止不了意图谋反的父亲，眼看著领地日渐衰败，却也阻止不了严重内斗的子孙儿女。最终，她决定将奥伯之位还给君腾，并恳请君腾指派新的奥伯前来治理此地。」

于是，君腾领著中央骑士团与第一任的奥伯·艾伦菲斯特一同前来。他赶走了希望国境门能再次开启的埃泽莱赫贵族们，并使用古得里斯海得更改了基础的所在地，让埃泽莱赫再也没有机会恢复往日荣光，更将领地的名字改为艾伦菲斯特。

「听说埃泽莱赫的城堡，就在现今的葛雷修一带。这样看来，当初把这块土地给了从大领地亚伦斯伯罕过来的女性领主候补生，或许也算是适得其所。」

我边把基贝分享的故事记录下来，边在脑海里对照自己学过的历史。

「听起来跟我学到的历史不太一样呢。我听说是初任奥伯·艾伦菲斯特攻打了埃泽莱赫，抢走基础。」

「初任奥伯是与君腾还有中央骑士团一同前来，并从当时的奥伯手中夺走基础，所以这点倒是不争的事实……但不同的说法，给人的观感确实不太一样。」

基贝·克伦伯格轻轻点头赞同。我「啪当」一声阖上写字板，仰头看向基贝。

「不过，原来我好像早就听说过埃泽莱赫的故事了。在我搜集到的故事里面，有则故事就是在讲述曾有愚蠢的奥伯想要谋害君腾……但因为领地的名字不一样，我才没有意识到吧。」

从贵族院搜集来的故事里，有则故事的情节非常相似。当时我还心想，这应该是根据以前发生过的事情，写成具有警惕意味的故事，没想到参考依据就是许久以前的艾伦菲斯特。有机会的话真想比对看看在其他领地流传的版本。

「关于这段过往，克伦伯格这里还留有文献资料吗？」

「基本上都是口头流传，好比父传子，或是基贝传给手下的贵族。虽然也有文献资料，但文字有些古老，不易阅读。」

……找到啦──！

既然在事发当地留有当时的文献资料，那我当然不能错过。

「基贝·克伦伯格，请问能让我看看那些资料吗？我也看得懂古文喔。而且我想要比对口头传述与书面纪录的差异，也想知道这段过往在克伦伯格、在领主一族之间，和在王族那里，分别被传述成了什么样子。」

我热切地表达自己的渴望，只见基贝·克伦伯格往后退了一步：「嗯、嗯，借您阅览当然是没问题……」就算吓到人家了，我也无所谓。反正他已经答应要借我看了！

「基贝·克伦伯格，我由衷非常感谢您。」

待在这里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天，得把资料抄写完才行──我涌起了满满的干劲时，发现基贝低头往我看来，话声平静地问：

「听完这段过往，不知罗洁梅茵大人有何感想？」

「我的感想吗……我发现如果没有古得里斯海得，要统治尤根施密特真的很困难呢。因为没有古得里斯海得，就无法开关国境门，也无法划定领地的边界或是更改基础所在地吧？甚至要是各地的奥伯想乱来，君腾也没有力量强行镇压。现任君腾为了治理国家，真不知道有多么辛苦。」

我终于确切地感受到，君腾的权力完全是来自于古得里斯海得。大家敢对现在的国王出言不逊，或是国王在面对大领地时却无法摆出强硬姿态，都是因为没有古得里斯海得吧。我想到的，全是特罗克瓦尔的处境有多么艰辛。听了我的回答，基贝·克伦伯格却是一脸意外。

「听完这些，罗洁梅茵大人却是担心特罗克瓦尔国王的治理不易吗……」

「这有什么不对吗？」

我偏头表示不解。基贝先是缓缓吐了口气，然后定睛注视我。

「那我换个问题吧。艾伦菲斯特有著一道被君腾封起以示惩戒的国境门，那么您认为此地的奥伯，究竟该具备怎样的特质？」

「……奥伯·艾伦菲斯特该具备的特质吗？」

我一边重复基贝说的话，一边拚命思考。这好像是个必须非常小心回答的问题。

「像是即便无法透过国境门与他国贸易，还是要能带著领地蓬勃发展吗？」

对于我的回答，基贝·克伦伯格没有看向国境门外，反倒是看向墙内的克伦伯格。

「管理著克伦伯格这块土地的我倒是认为，奥伯应该要能不被他人的意见左右，向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君腾效忠。因此，眼看韦菲利特大人竟被仅仅只是领内贵族的莱瑟冈古一族牵著鼻子走，对于他将成为下任奥伯，我实在深感不安。」

看到韦菲利特积极地想取得莱瑟冈古的支持，基贝·克伦伯格似乎对此反而感到不安。我忽然想起，基贝有个儿子就在韦菲利特身边当近侍。

「是令公子向您提供了什么消息吗？」

「我想，就和罗洁梅茵大人掌握到的消息相差无几吧……」

基贝·克伦伯格就此闭上嘴巴，不再多言。大概是因为被我猜到了提供情报的人是谁，不便再说更多详情吧。看来若还想要情报，只能自己去搜集了。

……之后得听听柯尼留斯哥哥大人的报告才行。

「犬子虽在服侍韦菲利特大人，但不代表就能取得其父母的支持。」

发觉基贝的话声忽然变得低沉又凌厉，我瞬间挺直了背。这时候声援韦菲利特，是我未婚妻该尽的职责吧。但我还没开口，基贝率先说了。

「这么多年来，奥伯始终不愿迎娶第二夫人，态度坚决到了教人不敢苟同的地步，您却说服了他迎娶基贝·葛雷修的女儿；还把自己的近侍派到领主夫妇身边，帮他们补足人手；更因为厌恶无谓的纷争，自愿待在神殿。我个人十分希望这样的罗洁梅茵大人，能以成为奥伯为目标。」

……咦？并不是喔。

齐尔维斯特会想迎娶第二夫人，完全是布伦希尔德自己要跳出来说服他，再加上她的自我宣传简直一百分。至于黎希达，是她自己主动提出想回到齐尔维斯特身边；而菲里妮是因为不能让克拉丽莎进入神殿，我才请雷柏赫特同时指导两人。

「基贝·克伦伯格，我想您好像有些误会。养父大人会迎娶第二夫人，是他在衡量过艾伦菲斯特的现况以后，自己所作的决定，并不是我向他提供了建言喔。我反而因为养父大人眼里只有养母大人，曾想阻止布伦希尔德嫁给养父大人呢。」

基贝·克伦伯格一脸意外。紧接著，我也说明了黎希达与菲里妮在领主夫妇身边工作的理由。但明明我说的都是事实，基贝却好像一点也不相信。

「但是领主候补生中，罗洁梅茵大人最为受到王族信赖……」

「基贝·克伦伯格。」

我加深脸上的笑意打断他。不管旁人怎么说，原是平民的我都无意成为奥伯。

「既然韦菲利特哥哥大人预计成为下任领主，那他会想得到莱瑟冈古的支持，不也是理所当然吗？……再说了，如果我在这时候答应了您的请求，不就成了您口中容易被他人意见左右的领主候补生吗？那您究竟希望我给予怎样的答覆呢？」

基贝微微瞠大双眼，静默一瞬之后，发出轻笑。

「我明白罗洁梅茵大人的想法了。这里风有点大，是时候该回夏之馆了吧。我会为您提供文献资料。」

看来终于让基贝明白，不管再怎么努力想说服我，我的想法也不会改变。感到如释重负的我，变出骑兽坐了进去。

一回到基贝的宅邸，我马上请他送来文献资料。搬过来的全是一叠叠陈旧的木板。我简单看过以后，便请罗德里希与哈特姆特一起帮忙，勤奋地开始抄写。

因为我们在克伦伯格停留的时间并不长，等与班诺还有文官的谈话及协商结束，古腾堡伙伴们在新的工作地点也安顿好了，就要打道回府。再加上承办印刷业务的文官们，现在也已经很习惯处理这些工作，在基贝土地停留的时间一年比一年要短。因此，必须加紧脚步抄写资料才行。

保存下来的文献并不是一篇篇的故事，而都是些像年表一样的文件，简单记录著何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再不然就是一些统计资料，列出了没能返回波斯盖兹的有哪些人，以及原埃泽莱赫的贵族们后来过著怎样的生活。看来这些资料，似乎是送去给君腾的报告书的抄本。

……果然口头传述与书面资料，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呢。

和口头传述比起来，不带任何感情所写成的事实记述，看起来就只是一起平淡无奇的事件。只不过，不管是我学过的历史，还是基贝向我讲述的历史，几乎都没有提到过波斯盖兹人，我却透过这些文献清楚了解了他们曾经的行动。

我发现从奥伯·埃泽莱赫意图谋反的几年前开始，商人们的进出变得比往年频繁，甚至同一名商人会在春天到秋天期间来回好几趟，或是粮食的交易量大幅增加。此外，被留下来的波斯盖兹商人们除非非常有钱，否则一般买不起市民权，因此大多数人为了维生便成为旅行商人，散落各地。

……因为没有市民权，就租不到房子和店面，也无法就业和结婚嘛。

不知道是几年前的事了，我忽然想起欧托曾描述过的旅行商人的生活。搞不好欧托就是那些波斯盖兹人的后代喔？我想著这些事情，埋头继续抄写文献。

顺利地在停留期间抄写完文献后，我和往年一样带著班诺返回艾伦菲斯特的神殿。我还把克伦伯格周边特有的原料带回来，做为礼物请他送去海蒂的墨水工坊，再与他讨论了葛雷修居民过来后要如何实习等相关事宜，最后目送他离开。

「这样一来，我的祈福仪式行程就结束了呢。暂时可以有点空闲时间了吗？」

我边走回神殿长室，边向萨姆与法蓝这么问道。

「罗洁梅茵大人，接下来将要迎接青衣见习生们进入神殿，说不定会比祈福仪式期间还要忙碌喔。」

「哎呀，但萨姆和弗利兹不是会负责指挥，向被纳为侍从的灰衣神官们下达指示吗？应该早就作好迎接的准备了吧？」

闻言，萨姆带著苦笑点点头。他说芙丽妲派来的厨师以及要担任厨房助手的灰衣巫女们开始实习后，孤儿院的伙食变多了。至于食材，由于是和青衣见习生们的老家常光顾的店家签订契约，因此听说现在也开始有其他业者会出入神殿。

「房里的家具与文具也都已准备妥当。在青衣见习生们适应神殿的生活之前，每天的行程也会尽量安排他们一起行动。另外关于贵族的孩子需要怎样的教育，菲里妮大人也提供了不少意见给我们。」

萨姆告诉我，我外出举行祈福仪式的时候，菲里妮帮忙提醒了神殿的侍从们许多事情。

「既然都准备好了，那让孩子们过来吧。从明天开始神殿会很热闹呢。」

由于我想亲眼看著青衣见习生们进入神殿，所以在祈福仪式结束之前，便请孩子们先在儿童室里待命。接著我向城堡送去奥多南兹，请人明天以马车送孩子们过来。

……这下子孩子们就没问题了。剩下的是……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近来还好吗？」

之前因为还在基贝的宅邸里，不方便询问有关韦菲利特的事情，担心被其他人听到，所以我一直等到了现在才问。瞬间，在场的近侍们都流露出一闪而逝的紧张。尽管大家的表情没有变，气氛却变了，反倒换我全身紧绷。

「他真的如基贝·克伦伯格所说，被莱瑟冈古一族牵著鼻子走吗？」

彷佛想要消除我的不安，柯尼留斯轻笑著摇摇头后，语气轻快地回答：

「与其说是被牵著鼻子走，更像是夹在自尊心与义务之间，正左右为难吧。」

……夹在自尊心与义务之间是什么意思？所以是怎样的状态？

「这样的回答太抽象了，总之有我能帮上忙的事情吗？兰普雷特哥哥大人不是说过，他需要我们的协助吗？只要不会影响到神殿的公务，要我提供协助是没关系，但我根本不晓得要做什么才能帮到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啊。」

我皱起眉这么表示后，柯尼留斯耸了耸肩。

「简单来说，现在只能靠韦菲利特大人自己找到平衡点，你最好不要插手。」

「不要插手？这样真的好吗？……兰普雷特哥哥大人是这样说的吗？」

感觉有什么事情瞒著我，我用有些怀疑的眼光紧盯著柯尼留斯后，再看向当时应该也在场的莱欧诺蕾。她微微一笑。

「关于莱瑟冈古出的任务，奥伯似乎已经提醒过他；至于奥伯将迎娶布伦希尔德为第二夫人一事，听说韦菲利特大人有著诸多不满。」

虽然没有直接对齐尔维斯特说出口，但看来韦菲利特向近侍们发了不少牢骚。

「除此之外，也如同大家一开始就预料到的，祈福仪式期间，韦菲利特大人前往莱瑟冈古贵族们所管理的土地时，似乎听到了不少不中听的话。比如应该要让罗洁梅茵大人成为下任奥伯……」

我很轻易就能想像到，他们肯定以贵族特有的措辞，拐著弯讲了很多讨人厌的话。现在旧薇罗妮卡派的核心成员都正受到处罚和冷落，韦菲利特又是领主候补生中唯一由薇罗妮卡养大的孩子，非常容易被大家针对吧。

「虽然从行程来看很有难度，但也许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与基贝问候寒暄的时候，我也应该同行呢。说不定可以稍微袒护他。」

只要在回复药水与休息地点的安排上多费点工夫，说不定可以办到。听到我这么说，柯尼留斯不高兴地皱起脸庞，摇了摇头。

「韦菲利特大人若想成为下任奥伯，那他必须让莱瑟冈古愿意服从自己。你就算出面去袒护他也没有意义。那样不仅会伤到韦菲利特大人的自尊心，莱瑟冈古一族对他的评价也不会好转。这点难道你不清楚吗？」

「也许吧。但有我在旁边，露骨的冷嘲热讽应该会减少许多。」

虽然赢得大家的信赖是韦菲利特该做的事，但有我与他同行，或许可以稍微减少他要面对的恶意。闻言，柯尼留斯轻轻挑眉。

「罗洁梅茵，这不是你该烦恼的事情。今年神殿本就因为青衣神官减少而人手不足，而你为了祈福仪式，不管是体力还是行程也都已经安排到了极限。明明领主候补生也可以先去直辖地举行祈福仪式，之后再去各地拜访基贝，是韦菲利特大人自己想与基贝们多见几次面，才主动提出了要去基贝所在的土地。所以，你不用过意不去。」

我知道柯尼留斯是在安慰我，也明白他说得很有道理，但总觉得他对韦菲利特格外严厉。

「那是不是该建议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现在还不用急著提升莱瑟冈古对他的评价呢？现在因为进行过肃清的关系，领内正一片混乱，养父大人当然得快点让大家团结起来。可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可以在当上奥伯之前，慢慢取得大家的支持就好吧……」

至少跟他说一声，其实不用这么著急，或许能让他轻松一点吧？我这么说完后，莱欧诺蕾面露难色。

「我也认为不需要急著取得支持。但是，罗洁梅茵大人还是尽量与韦菲利特大人保持距离比较好吧？黎希达说过，韦菲利特大人现在正是容易闹别扭的年纪，我很担心两位到头来都会感到受伤。」

我歪了歪头，不明白莱欧诺蕾在担心什么，哈特姆特便接著补充：

「莱欧诺蕾的意思是，现在莱瑟冈古一族都希望是由罗洁梅茵大人成为下任奥伯，而韦菲利特大人为了取得他们的支持，却是不断碰壁，为此消沉沮丧。在这种情形下，纵使您为他提供建言，他也未必能够坦然接受。」

……啊，所以由我来说的话，即便是有用的建言，反而只会刺激到他吗？

既然近侍们异口同声地表示担心，那么没能取得莱瑟冈古的支持，韦菲利特现在肯定正有些自暴自弃吧。希望他的坏心情别持续太久，可以赶快振作起来。于是我往脑海里的韦菲利特身上贴了张便条纸，上头写著「避免不必要的接触」。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V 终章

一头骑兽破空飞行，朝著克伦伯格的方向而去。离开艾伦菲斯特时，天空还一片蔚蓝，但随著逐渐接近克伦伯格，却开始乌云密布。

亚历克斯瞪著变化莫测的天空，单手摸向腰间的药水袋，拿起回复药水后一口气喝光。希望能赶在降雨前抵达克伦伯格。他往缰绳注入魔力，加快速度。

……在听完我带来的指令后，不知道父亲大人会说些什么？

亚历克斯是基贝·克伦伯格第二夫人的儿子，现正担任韦菲利特的护卫骑士。此次回来他是奉主人之令，有任务在身。主人想要知道，基贝·克伦伯格在祈福仪式时与罗洁梅茵见过面后，有著怎样的反应；以及如果可能的话，取得基贝的协助。

父亲曾断然说过，他不会因为韦菲利特是儿子的主人，便拥戴他为下任领主。因此亚历克斯并不认为自己多说几句好话后，就能取得父亲的协助。但为了近来心情不佳的主人，他也只能祈祷，希望父亲没有对罗洁梅茵留下太好的印象。只是他也知道，这样的祈求既卑劣又消极。

亚历克斯从没想过，自己竟有一天会带著如此沉重的心情返乡。尽管他很想拖延回到克伦伯格的时间，天色却益发灰暗。内心再不情愿，亚历克斯也只能加快骑兽飞行的速度。

「啊，亚历克斯大人，幸好您在雨变大前就抵达了。」

亚历克斯赶在雨势变大之前抵达了克伦伯格。出来迎接他的，是服侍基贝·克伦伯格的骑士们。在成为韦菲利特的护卫骑士之前，亚历克斯一直在他们手下接受指导，所以全都相识已久。接过毛巾后，亚历克斯用来擦乾淋了些雨的红橙色头发。

「亚历克斯大人终于成年了吗？时间过得真快。这次回来是有任务在身？」

「嗯，是啊。否则没有主人的命令，我也不可能离开贵族区。」

未成年者即便是为了执行任务，也不能离开贵族区。近来，未成年的领主候补生们常常得为了印刷业务或仪式而离开贵族区，所以规定也变得没有以前严格，多少会通融说：「若要顺便返乡的话可以同行。」但是，这种情况仍是例外。

亚历克斯是在冬末正式从贵族院毕业，刚刚成年。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祈福仪式结束后的这个时期回到克伦伯格来。受到熟识的人们欢迎后，惊觉自己已是能够独自执行任务的成年人了，他才忽然间涌起自豪的感觉。原本他的心情还因为任务而非常沉重，这时总算轻快了些。

「亚历克斯大人，优蒂特近来还好吗？前些日子罗洁梅茵大人来举行仪式的时候，她虽然跟著回来了，却一直在讲主人的事情，自己的事却没讲几句……」

一名骑士兴冲冲地向他问道。这名骑士已是资深老手，在亚历克斯决定要成为护卫骑士的时候还帮他进行过特训。但亚历克斯虽然认识他，却不太认识他的女儿优蒂特。因为即便优蒂特是向基贝效力的骑士之女，她也不会在受洗前就出入基贝的宅邸。虽然是同乡，但亚历克斯第一次见到优蒂特，还是在城堡的儿童室里。尽管现在同为领主候补生的护卫骑士，但两个人的年龄、性别与侍奉的主人都不一样，平常少有交集。

……还真幸好优蒂特是见习骑士。

倘若优蒂特是见习侍从或见习文官的话，那更是没有交集，自己会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吧。但因为都是护卫骑士，亚历克斯会在骑士团的训练场见到她，优蒂特的射击命中率之高也是出了名的。就连波尼法狄斯也对她另眼相看，所以还算有话题可聊。

「罗洁梅茵大人平常大多待在神殿，我则待在城堡，所以没什么机会能与她的近侍碰到面。我只有在训练的时候才会见到优蒂特，她每次都非常认真练习，波尼法狄斯大人也常常夸奖她。我也十分佩服她的射击命中率与专注力。」

「是吗？波尼法狄斯大人还真的常夸奖她……」

听到女儿被称赞了，骑士喜笑颜开。亚历克斯于是想起，他也经常语带自豪地说起自己的儿子：「我儿子说他要跟我一样，成为守护基贝的骑士。」那名与众不同、只在就读贵族院时才服侍罗洁梅茵的见习骑士泰奥多，就是他的儿子。看来他们一家人感情依然很好。亚历克斯发出轻笑声，问起基贝·克伦伯格的所在位置。

「父亲大人在办公室吗？我已事先捎来通知……」

「是的，他正在办公室等您。请随我来。」

「不了，不用为我带路。你们回去接著训练吧。」

虽然最近不能常回来，但好歹是自己住过的宅邸，他不需要有人带路也知道办公室在哪里。然而，侍从与骑士们都坚称：「若不为客人带路，基贝会把我们臭骂一顿。」无可奈何下，亚历克斯只好跟在他们身后。

「基贝·克伦伯格，打扰了。」

平常多数时间，基贝·克伦伯格都是骑著骑兽在外巡视，察看土地有无异常，因此偶尔待在馆内的时候，出入办公室的访客总是络绎不绝。然而，今天也许是亚历克斯事先知会过的关系，办公室内除了准备茶水的侍从，以及在基贝身后待命的文官外，不见其他人的踪影。

「这边请。」

亚历克斯早就料到了父亲会和往常一样在办公，但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却与平常截然不同。看来他打算以基贝的身分，接待奉领主一族之命前来的护卫骑士，而不是以父亲的身分迎接归来的儿子。察觉自己被视为是有任务在身的护卫骑士，亚历克斯再次深深感受到了这次的任务有多么沉重。但他挺直腰杆，甩开心头的沉闷。

「基贝·克伦伯格，我奉韦菲利特大人之命，前来搜集祈福仪式时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消息。」

亚历克斯危言正色地表明来意后，基贝·克伦伯格挑了挑眉，随即满意地点点头。看来是亚历克斯的表现达到了他的要求，他接著请亚历克斯入座。

「话说回来，想搜集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消息吗？是祈福仪式的报告有何不妥吗？」

迎上父亲探究的目光，亚历克斯身体一僵。这还是父亲第一次摆出基贝·克伦伯格的姿态面对他。自从他成为韦菲利特的护卫骑士后，即便要与城堡里的贵族往来应对，这也都是文官与侍从的工作；之前在贵族院，大家也都还是小孩子。贵族之间那种揣测彼此心思的事情，他自己几乎从来没有经历过。然而此刻，处在教人神经紧张的氛围里，又面对著狡狯的年长贵族，他不禁咽了咽口水。

「祈福仪式的报告并未有任何不妥，只是韦菲利特大人想搜集情报……」

「嗯。听闻冬季期间，有好几名领主一族的近侍遭到解任，但事态已经严重到了得把刚成年的护卫骑士派出贵族区搜集情报吗？」

在外搜集情报，一向是文官的工作。当然护卫骑士外出时若注意到了什么情况，也会向主人禀报。但是一般来说，很少会被交付搜集情报的任务。面对父亲的瞪视，质问著现在的事态是否已经严重到了还得派出护卫骑士，亚历克斯慢慢点头。

「肃清造成的影响极其巨大，领主一族也无法再维持现状吧。」

「你曾向我报告过，说现在领主候补生们的关系已有所改变，但祈福仪式上见到罗洁梅茵大人时，我却丝毫没有这样的感觉。她依然拥戴韦菲利特大人为下任领主，也表明自己无意追求奥伯之位。」

闻言，亚历克斯顿时感到无比安心，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因为近来韦菲利特开始会说：「不光是莱瑟冈古一族，罗洁梅茵自己也有这个意思。」「她会成为领主的养女，就是为了当上下任领主。」而他身边的人，会出言否定此事的，如今也只剩下兰普雷特与罗洁梅茵的近侍。

肃清结束以后，派系的势力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现在城堡里的旧薇罗妮卡派贵族属少数，大多是中立派与莱瑟冈古的贵族。本是下任领主的韦菲利特，日子因此过得如履薄冰。听到这样的消息后，或许能稍微减轻主人的不安吧。

「那么看在基贝眼中，您觉得罗洁梅茵大人如何？那个，若从下任领主的角度来看的话……」

亚历克斯心惊胆战地提出这个问题。只见基贝缓缓抚著下巴，露出满意的笑容。

「罗洁梅茵大人吗……她比我所想的更适合成为奥伯。面对初次见面、甚至还不是亲族的基贝，她却能毫不退却地陈述自己的想法。而且还是在聆听他人意见的同时，也能不被左右。真不愧是波尼法狄斯大人的孙女。日后定能成为让派系为自己所用，却不被派系操弄的领主吧。」

听了基贝对罗洁梅茵的赞赏，亚历克斯倒吸口气。原来父亲早就发现，自己在面对他所摆出的基贝姿态时，内心暗暗感到畏惧。

「此外，有关罗洁梅茵大人在贵族院的行事与她对印刷业的规划，尽管我只是听过报告，但从中皆能感觉得出她对未来的展望。她想增加书本的数量、提升学生在贵族院的成绩、增加贵族们的魔力、让世人对仪式与神殿改观、改善平民的地位……就像这样，目标越是明确，底下的人也越容易跟随。比起从不发表看法、看似任由近侍操弄的领主，身为管理地方的基贝，罗洁梅茵大人更能让人放心。」

这些赞许远远超出亚历克斯的预期。但是，基贝·克伦伯格与罗洁梅茵只见过一次面，并不了解她。乍看下或许优秀，但是近距离了解后，便能看见瑕疵。如果知道了罗洁梅茵的真实面貌，基贝也许就会改变想法。

「罗洁梅茵大人的创意与成绩确实非常出色，但她同时也太过特立独行。她的行事与要求往往不按常理，让身边的人感到不知所措。她若成为领主，大家会很难跟上她的脚步吧。」

然而，基贝·克伦伯格听了完全不为所动，反而哼笑一声。

「若要助她实现想法及展望，近侍与配偶本就应该居中协调、适时劝阻，这是他们的职责。领主一族也是为此才会招揽有能的近侍吧？事实上，罗洁梅茵大人也带领得很好。所以并非是她个人，而是艾伦菲斯特的整体成绩都有所提升，还与王族和上位领地有了交情。连她身边的近侍们，也从没说过她一句不好。每次提起罗洁梅茵大人，优蒂特与泰奥多总是一脸自豪。她的表现看来并无问题。」

那些话只是出于嫉妒吧──对此，亚历克斯摇头反驳：「其实不管是近侍还是莱瑟冈古的贵族们，对她都并非只有正面评价。」然后他抬起深蓝色双眼，勇敢直视基贝·克伦伯格。

「当初托劳戈特大人便是因为跟不上她的脚步，主动辞去了近侍一职。不仅如此，本该是她后盾的莱瑟冈古一族，反倒希望她能让领地的整体成绩下降。我实在不认为她能胜任奥伯。」

「嗯？但我记得是托劳戈特大人自己本身有问题，波尼法狄斯大人还为此震怒；根据报告，莱瑟冈古一族的意思是若由罗洁梅茵大人成为下任领主，便愿意遵循她的行事方针……你这些话是谁说的？不是你自己的想法吧？」

亚历克斯大感惊奇。尽管身在克伦伯格这种乡野地带，父亲搜集到的资讯量却非常丰富。他的几句反驳，根本改变不了父亲的想法。看著稳重如山的父亲，亚历克斯感到可靠的同时，也带著苦笑点点头。

「是韦菲利特大人的前任首席侍从奥斯华德。他认为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不同，没有那些会给身边人们带来困扰的言行和突发奇想，是非常优秀的领主候补生。」

「愚蠢。这只是对近侍来说很好应付罢了，并不是对领地有益的特质。」

这种说法在韦菲利特的近侍之间已经宛如常识一般，却说服不了旁人。终于确定近侍间的想法与一般贵族相差甚远，亚历克斯有种总算可以大口呼吸的感觉。因为近侍同伴们的主张，都太过偏向旧薇罗妮卡派贵族会有的想法，到了现在甚至弥漫一种不容反驳的氛围。他一直感到压抑且难以呼吸。

「领主该具备的，是定下目标后便会加以实践的决心，以及面对重要的场合，能为自己所作选择负起责任的气魄。既然在贵族院能获选为优秀者，相信韦菲利特大人也能成为不过不失的领主吧。但他若对近侍言听计从，绝对成为不了能与上位领地比肩、推行崭新政策的领主。从这点来看，我认为罗洁梅茵大人比起第一夫人，更适合担任领主。」

基贝·克伦伯格态度坚决地说完，亚历克斯轻叹口气。

「果然，我无法带著能让韦菲利特大人满意的答覆回去吗……父亲大人，倘若我回去覆命后，受到主人责怪，我能否回到克伦伯格？」

「这是何意？为何要因为我的选择而责怪你？」

「因为韦菲利特大人曾去拜访莱瑟冈古贵族们所管理的土地，结果却不如他所愿，他因此责怪兰普雷特办事不力。若在这里没能说服父亲大人，我也会被怪罪吧……」

（插图018）

韦菲利特斗志熊熊，说他要趁著祈福仪式的时候，拉拢莱瑟冈古的贵族们。由于他是在与罗洁梅茵订婚后成了下任领主，他似乎因此以为，那么莱瑟冈古的贵族们应该多少也能接纳自己。事实上，至今他为了印刷业所造访的那些土地，都视他为下任领主，表现出应有的尊重。

尽管兰普雷特与罗洁梅茵的近侍们都曾试图劝阻，认为「现在还不是时候」，韦菲利特却坚持己见，按著过往的经验说：「只要好好沟通，他们一定能明白。」亚历克斯并没有劝阻。因为他认为，主人有这样的冲劲也未尝不是好事。他们只要做好护卫的工作即可，况且韦菲利特应该也明白，事情不可能从一开始就很顺利。

然而，他错了。到了莱瑟冈古贵族们所管理的土地后，面对基贝冰冷的目光、恭敬仅止于表面工夫的接待，韦菲利特大受打击，觉得大家都不把他放在眼里。莱瑟冈古一族不会成为自己的后盾；他们拥戴的终究是罗洁梅茵；只要有机会能让她成为下任领主，即便自己是她的未婚夫，也会遭到排除──实际体会到这样的现实后，韦菲利特却是说著：「都怪兰普雷特没有作好打点，罗洁梅茵身为我的未婚妻却不愿提供协助。」然后把怒火与责任一股脑地倒在两人身上。

「现在的莱瑟冈古贵族们，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接纳韦菲利特大人。倘若他以为自己一下子便能成功，那未免也太天真了。韦菲利特大人并不晓得，自己的祖母对莱瑟冈古一族做过哪些事吗？」

「……他应该听过也知道，但并不了解莱瑟冈古的贵族们因此有多么痛恨薇罗妮卡大人，又有多么愤怒。我虽然也知道母亲大人遭受过薇罗妮卡大人的欺凌，但因为我不是当事人，从来没有深入思考过。」

亚历克斯的母亲是莱瑟冈古出身的贵族。因为不想再被薇罗妮卡欺负，她便直接跑去找波尼法狄斯的第一夫人商量，然后在波尼法狄斯的撮合下嫁来克伦伯格。尽管母亲从未对薇罗妮卡的所作所为说过什么，但这是因为她不想浪费时间与心力。对于自己讨厌的人，她不会多想多谈，或让对方进入自己的视野。

因此，关于母亲受过的欺凌，还是在他为了首次亮相、第一次要去城堡前，才在聆听叮嘱时听说过一些。反倒是母亲要他离自己远一点，曾说过：「为了你好，到了城堡你别靠近我。」这句话更令他印象深刻。

到了城堡，亚历克斯被介绍为是基贝·克伦伯格的儿子，而且因为不能靠近母亲，一直是待在父亲与他第一夫人的身边。也因此，旁人很难看出他与莱瑟冈古一族的关联。时至今日亚历克斯已能清楚明白，为了保护他不被薇罗妮卡盯上，父母与父亲的第一夫人确实是用心良苦。

而当年父母采取的对策也非常正确。对当时的薇罗妮卡来说，比起中立派基贝的儿子，击垮莱瑟冈古的核心成员显然更重要吧。除了在最一开始时道过问候，亚历克斯没再与薇罗妮卡说过话。会让他成为可爱孙子的近侍候补人选，也代表著即便基贝·克伦伯格对她并不言听计从，她也没有把他的儿子放在心上。

对亚历克斯来说，薇罗妮卡是感觉很遥远的人。正当他心想著，她的权力好像比领主齐尔维斯特还大时，她却忽然间失势垮台。这便是他对薇罗妮卡仅有的记忆。因此在她垮台的时候，他也只是心想「这样啊」。不管是对莱瑟冈古一族，还是对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他都无法理解他们的想法；所以即使韦菲利特对自己祖母的作为毫无感觉，他也没有因此心生厌恶，只当成是既有的事实去接受。

「对于以前那些和自己无关的事情，韦菲利特大人确实是太过不以为意，我也不否认他的个性有些天真。但是，在他从贵族院回来、目睹到肃清造成的影响之前，他真的是非常理想的主人。」

「他哪里变了吗？」

「最大的改变就是，他开始莫名地敌视罗洁梅茵大人。不仅如此，他也突然开始要求其他的领主候补生们，要把功绩让给身为下任领主的自己，或是多多辅佐他。」

亚历克斯隐约知道在此之前，奥斯华德一直在暗中有些行动，但韦菲利特自己从来不会强迫别人献出功劳。他反而说过：「我才不想要妹妹把功劳让给我。」至少亚历克斯知道，韦菲利特曾在贵族院的表扬仪式上对罗洁梅茵这么说过。然而，他现在却突然开始表示：「未婚妻与同母的弟弟妹妹，都应该要把功劳让给下任领主。」

「韦菲利特大人还非常笃定地说，他这是比照大领地的做法，而且艾伦菲斯特从以前开始就有这样的惯例……」

「大领地的做法吗……在与异母手足争夺下任领主之位时，倘若需要比较谁的表现更好，确实同母手足之间，偶尔会把功劳让给对方。但是，现在的艾伦菲斯特已经确定会由韦菲利特大人成为下任领主了吧。根本不必抢他人的功劳。」

说完，基贝·克伦伯格若有所思地凝视远方，接著深深叹息。

「从前为了齐尔维斯特大人，薇罗妮卡大人曾把近侍们的功劳抢来给他，这件事相当广为人知。所以这种做法在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间，确实可以说是行之有年吧。」

亚历克斯不由得发出呻吟，很想要抱住头。韦菲利特说的话本身并没有错。只不过他做为根据的「从前」，其实只是「薇罗妮卡的全盛时期」。尽管旧薇罗妮卡派的近侍们都觉得旧有的做法理所当然，但是放到现在，只会让人觉得韦菲利特还属于薇罗妮卡派，根本没有任何帮助。莱瑟冈古一族对韦菲利特的印象也只会越来越差吧。

「要是我能多去了解薇罗妮卡大人以前的行为，是否就能稍微阻止这种事情了？」

「单凭你一个人再怎么劝阻，恐怕也无济于事吧……只不过，韦菲利特大人的改变实在太大了。你可曾想过原因是什么？现在就连领主的近侍也遭到解任，韦菲利特大人身处的环境应该也有极大的变动吧？」

听到父亲要他找出改变的原因，并从根本解决，亚历克斯认真地开始思考。主人身处的环境确实有了很大的变动。

「生活上最大的变化，应该就是首席侍从奥斯华德自动请辞，但其实是遭到解任吧。」

奥斯华德先是告诉近侍们：「因为担心受到派系牵连，我遭到了解任。但奥伯命我表面上要装作是自动请辞，以免韦菲利特大人对他心生不满。」然后他再噙著泪水，请求主人同意自己的请辞：「我的存在对韦菲利特大人没有帮助。」同时他也建议了受到家人牵连的人要主动请辞，最终有四名成年近侍离开。

「失去了服侍自己最久的忠心近侍，韦菲利特大人对自己的无能为力相当自责。大概是因为这样，对于庆春宴上未婚妻竟无法理解他的难过与不甘，他似乎十分愤慨。」

事后，亚历克斯曾看到已献名的近侍巴托特，这么安慰韦菲利特说：「对莱瑟冈古出身的罗洁梅茵大人来说，这是值得高兴的好消息吧。因为他们那个派系一直对薇罗妮卡大人怀恨在心。」

「我在想，可能是受洗前就在服侍自己的近侍突然离开了，让韦菲利特大人变得比较脆弱敏感吧。毕竟他是由薇罗妮卡大人抚养长大，相比于领主夫妇，他与奥斯华德的关系还要更亲近。」

「嗯……也许是往常会斥责和安抚他的首席侍从离开后，原本被压抑著的骄纵那一面便显露出来了吧。又或许他是无意识间在向奥伯表达抗议，希望奥伯能让自己重新纳回那些近侍？」

听完父亲的推测，亚历克斯盘起手臂。对于主人突如其来的改变，他一直只是困惑不解，却没有想过这些事情，所以不禁大感新奇。旁观者提供的意见太宝贵了。趁著这难得的机会，为了多听点父亲的说法，亚历克斯把自己想到的其他事情也说出来。

「我想办公环境的改变，也有很大的影响。现在与以前不同，城堡里主要都是中立派与莱瑟冈古的贵族们。因此，韦菲利特大人的工作环境也与以往不同，身边不再都是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

「也就是身边不再只是阿谀奉承他的人吧。」

对于父亲辛辣的评语，亚历克斯露出苦笑点点头。

「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们，一向主张要用赞美督促成长；但现在韦菲利特大人办公的时候，却是不断遭到波尼法狄斯大人的斥责。」

「波尼法狄斯大人吗？」

「是的。因为以前神殿里由斐迪南大人负责的事务，现在改由罗洁梅茵大人承担；而城堡里的事务，则改由波尼法狄斯大人与韦菲利特大人一起分担。」

现在主人要处理公务的时间大幅增加，自由时间则减少了。再加上每次要处理公务，都得见到波尼法狄斯。面对这位极其喜爱孙女的伯祖父，与他一起办公似乎让韦菲利特感到喘不过气来。

他的心情亚历克斯也能明白，却无法理解以下这些怨言：「真希望罗洁梅茵能代替我，来城堡处理公务。」「罗洁梅茵真好，可以躲在神殿里面逍遥自在。」「她身为下任领主的第一夫人，根本没做好自己的工作嘛。」

一直以来，斐迪南待在城堡的时间并不长，由此可知多半是神殿那边的工作量要更庞大。更何况，罗洁梅茵底下已成年的文官只有哈特姆特一人。就算把见习文官也算在内，有能力处理公务的人也是屈指可数。

「但韦菲利特大人的文官有三个人，见习文官也有三个人，如果不想与波尼法狄斯大人一起办公，那大可和自己的文官们共事就好，不是吗？」

「你没有如此提议吗？」

「文官们反驳了我的提议。说是不可能，因为他们对公务还没有熟悉到能负起责任。」

他们说，就好比麦西欧尔的近侍们在神殿需要有时间交接一样，韦菲利特与他的近侍们也需要交接。而今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人数不多，领主夫妇又因为将许多近侍解任，早已是自顾不暇，不可能去请他们指导韦菲利特。因此，只能拜托波尼法狄斯指导下任领主。

「看来若想改善工作环境，只能韦菲利特大人自己尽快完成交接了。改变就只有这样吗？」

想起韦菲利特近来常挂在嘴边的牢骚，亚历克斯拍向掌心。

「对于奥伯要迎娶第二夫人，韦菲利特大人似乎非常排斥。」

「先前奥伯·艾伦菲斯特还坚决不肯迎娶第二夫人，我倒觉得他总算作出了明智的决定……韦菲利特大人究竟有何不满？」

在餐厅得知此事的时候，韦菲利特一句话也没说，回房后却抱怨连连：「未来莱瑟冈古出身的夫人，不是已经有罗洁梅茵了吗？」「与其要娶布伦希尔德，父亲大人倒不如把罗洁梅茵纳为第二夫人。」「都怪罗洁梅茵，她明明是莱瑟冈古的人，却压制不了他们。」他甚至向夏绿蒂请求协助，希望她能一起去说服奥伯重新考虑，还要求布伦希尔德回绝奥伯的求娶。想起这些事情，亚历克斯内心有说不出的沉重。被两人接连拒绝后，韦菲利特大发了场脾气，众人为了安抚他煞费苦心。

「他好像是因为布伦希尔德大人的年纪与自己差不多，新的领主一族成员还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对此感到不满。」

「但是，领主本就该迎娶第二夫人，藉此调节派系间的势力，也能增加人手分担公务。更何况以韦菲利特大人的身分，他自己总有天也需要迎娶第二夫人吧。」

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人数本就不多，下任奥伯多半也得迎娶第二夫人。

「是的。我个人也认为这是一门非常恰当的婚事，可以牵制莱瑟冈古一族。但其他近侍却大多不以为然，认为这只会让莱瑟冈古一族的势力更是增长，而罗洁梅茵大人献出自己的近侍，就是为了成为下任领主。」

化作言语说出来后，亚历克斯终于在此时惊觉，反对布伦希尔德成为第二夫人的，只有韦菲利特与他的近侍们而已。众基贝都能理解这样的选择，认为如今有太多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被捕，领主这么做是为了牵制莱瑟冈古一族。

「韦菲利特大人会厌恶第二夫人，也许是拜薇罗妮卡大人的教育所赐。因为那位大人同样不许自己的丈夫有第二夫人，甚至在齐尔维斯特大人表明不愿迎娶第二夫人的时候，她也没有开口斥责过。」

「倘若幼时的教育也对这方面造成了影响，那么韦菲利特大人确实很难与薇罗妮卡大人切割开来。从他近来的骤变，也看得出韦菲利特大人无疑属于薇罗妮卡派……现在就连罗洁梅茵大人的亲兄长兰普雷特也遭到他的敌视，处境十分艰难。」

亚历克斯低头看向脚边。韦菲利特说他打算趁著祈福仪式，前往莱瑟冈古贵族们管理的土地拜访时，兰普雷特曾劝阻过他。自那之后，其他近侍便动不动质疑兰普雷特的忠诚。有一回亚历克斯忍不住插嘴制止，巴托特却说：「现在连克伦伯格也站在罗洁梅茵大人那一边吗？」兰普雷特则对他说：「这我已经习惯了，你离我远一点。」所以后来，亚历克斯便尽可能不要多嘴。

就在这种情形下，韦菲利特仍坚持要与基贝们会面，最终不出亚历克斯所料，悉数以失败告终。回到城堡后，韦菲利特意志消沉，满脸怨恨地看著兰普雷特。

「此次会面成果不佳，是因为韦菲利特大人不听身边人们的劝告，也太过小看莱瑟冈古一族长年来的怒火。经年累月的怨恨，不可能仅靠一次会面就彻底消除。请您耐心取得他们的谅解吧。」

亚历克斯认为兰普雷特说的完全正确。只要好好反省，活用这次失败的经验就好了。然而，韦菲利特的反应却是「你太冷淡了」、「都不懂得体谅我」。

「真是幸好我当时没开口。」

「你原本打算说什么？」

「我本来想说：『是谁明明兰普雷特与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们都阻止过了，却还要一意孤行？不过只是结果不如己意，再怎么闹脾气也该有个限度。』」

「嗯，克伦伯格很可能因此被视为眼中钉哪。你还是闭上嘴巴吧。」

兰普雷特的回应让韦菲利特更是闹起别扭，这时跑到他身边的，是已经献名的近侍巴托特。「韦菲利特大人真可怜，明明您这么努力……」「要是罗洁梅茵大人与兰普雷特再多帮点忙，预先打点好一切……」他一边安慰，一边还强调这都不是韦菲利特的责任。主人的心情因此好转后，其他近侍便跟著迎合讨好，责怪起都是兰普雷特打点得不够确实。亚历克斯甚至忍不住心想：这是在演哪一出？被归咎为是失败主因的兰普雷特反而更值得同情。

「你母亲也是莱瑟冈古的贵族，没人对你说些什么吗？」

「韦菲利特大人似乎和薇罗妮卡大人一样，在他眼中我只是基贝·克伦伯格的儿子；也就是隶属于中立派，坚称自己绝不加入派系的克伦伯格贵族。」

实际上亚历克斯也始终认为，护卫骑士只要能保护主人就好了。其他无谓的事情，他并不想多作思考。但是，亚历克斯之所以成为韦菲利特的护卫骑士，是兰普雷特开口邀请了他。薇罗妮卡失势后，兰普雷特希望能把近侍间的派系关系，从薇罗妮卡派调整成偏向中立或莱瑟冈古，亚历克斯便答应了。

因此，这种兰普雷特莫名遭到排挤的情况，亚历克斯并不乐见。然而，当事人只是说：「等领主夫妇重新编排好身边的近侍，受罚的旧薇罗妮卡派贵族们也开始回到工作岗位上，到了那时候，韦菲利特大人与莱瑟冈古的贵族们应该也冷静下来了吧。他闹脾气也只是一时的。」还说忍耐一段时间就好。

「但尽管我说了这么多，也认可韦菲利特大人至今的努力。」

即便因白塔一事而留下污点，韦菲利特也没有气馁，而是持续努力不懈。尽管因为与罗洁梅茵同年级，时常被人拿来比较，但他这几年也都取得了获选为优秀者的好成绩。在宿舍也很顺利地带领众人，之前和弟弟妹妹的感情也很好。纵使因为肃清的关系，同为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们都在责怪自己，他仍是尽到了领主候补生的本分；在戴肯弗尔格强逼著要比迪塔时，他也率领著骑士们赢得胜利。

「但也是因为这样，主人的骤变令我感到既羞愧又难过。我很不甘心。明明之前与戴肯弗尔格比迪塔时，他还为了保护罗洁梅茵大人而挺身战斗。跟著韦菲利特大人，我们从戴肯弗尔格手中守住了罗洁梅茵大人与艾伦菲斯特。那个时候，我真的满心骄傲。我非常庆幸自己能以护卫骑士的身分参与这场战斗，赢得胜利……」

即便当时肃清行动正在进行，他也相信他们一定不会有问题。毫无来由地相信著，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会在下任领主韦菲利特的带领下团结一心，拥有光明璀璨的未来。然而，如今他已不敢奢望这样的未来。

「我亲身体会到了，为何父亲大人曾说派系是非常麻烦的东西。到底为什么韦菲利特大人会不断做出让人联想到薇罗妮卡大人的举动？我实在无法理解，也觉得现在城堡里的气氛让人感到窒息。我很想辞去近侍的工作，回到克伦伯格。」

父亲一直静静听著他吐露心声，这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后，紧皱著眉环抱手臂。发现父亲摆出了交付新任务时特有的动作，亚历克斯端正坐姿。

「……你现在只是因为主人不再符合自己的理想，心生不满后便想拋下近侍的职责。韦菲利特大人也是眼看事情不如己意就心生怨怼，那你与他又有什么两样？」

听著父亲压低音量说出的指责，亚历克斯倒抽口气。如果可以反驳「不是的」那倒还好，但他一时间却答不上话。

「离开的近侍有谁？截至之前为止，他真的一直都在压抑韦菲利特大人骄纵的本性吗？还是其实韦菲利特大人仍暗中与他们有往来，反而被灌输了什么奇怪的想法？你曾说过，有人为免受到父母牵连，便在献名后成为近侍，那个人又值得信赖吗？」

「可是，献了名的人不能违抗韦菲利特大人吧？」

已献名的近侍把性命都献给了主人。亚历克斯从没想过要去怀疑这些人。

「这次的献名是强制性的，如此才能保住一命，跟出于忠心而献名的人不同。我曾看过有人被薇罗妮卡大人逼著献名后，行为举止却不效忠于她。他们只是不能违背主人的命令，但内心在想什么却无从得知。这种复杂又危险的人物，一定要小心。」

剎那间，脑海里闪过了总是凑到韦菲利特身边的巴托特。这么说来，韦菲利特好像因为巴托特献了名的关系，非常信任他，明明才刚成为近侍不久却予以重用。

「你要仔细观察主人的工作环境。他既然已是下任领主，倘若辅佐领主的工作量就已经多到他应付不来，那即使当上领主也处理不了所有工作吧。但是否有人故意在扯后腿？你要细心留意，有无莱瑟冈古的贵族在工作时暗中制造麻烦。」

基贝·克伦伯格说了，与文件奋战、协助主人办公，是文官的工作；但观察他们注意不到的事情，则是护卫骑士的工作。护卫骑士并不是呆站在办公室里就好──闻言，亚历克斯反省了自己。他知道要保护主人的人身安全，却从没想过主人也可能在工作上遇到敌人的阻挠。

「同时你们也要注意自己的言行，是否会在不自觉间触怒莱瑟冈古的贵族。平常表现出来的样子，是否一副你们早已遗忘薇罗妮卡大人对莱瑟冈古做过什么。」

亚历克斯觉得这点很有可能。由于不了解当年的情况，他们也不知道该注意哪些事情。但是，这也代表著他们并没有努力去了解。

「你要仔细观察主人的行动、聆听旁人的声音，并以护卫骑士的身分守住主人的名声。主人若行差踏错，便要将他引回正途，这才是近侍的职责。如若受不了环境的变化，也不想面对讨厌的工作就要拍拍屁股走人，我可不欢迎这样的窝囊废回克伦伯格。」

面对父亲严厉的斥责，亚历克斯用力咽了咽口水。

「但如果我以近侍的身分尽了所有努力，最终还是无可挽回呢……？」

「很简单。搜集韦菲利特大人失职的证据，并向奥伯进言，取消其下任领主的资格，然后让近侍们解散。你若做到了这些才回来，我会敞开双臂欢迎你。总之要对自己的工作负起责任。」

亚历克斯想要请辞很简单，但要证明韦菲利特不是一个合格的主人，并不容易。他必须非常仔细观察主人的一举一动，还有他身边所有人的动静。就算反省了今日遭到指责的那些事情，亚历克斯的工作表现仍旧只是差强人意。在证明韦菲利特是不合格的领主候补生之前，他会先被人判定是失职的护卫骑士吧。

「是我所言太软弱无用。我定竭尽全力，服侍韦菲利特大人。」

遭到父亲训斥，更被点出自己在服侍上有多么得过且过后，坦白说亚历克斯很不甘心。但是，他也因此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以及该前进的方向。回来时，他的心情还非常沉重、感到难以呼吸，但现在视野好像开阔许多。

首先，他要仔细调查韦菲利特身边的人事物。再与兰普雷特齐心协力，从各种角度查出韦菲利特改变的原因。订下了目标以后，亚历克斯带著无畏的笑容起身。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V 反省与欣羡

晚餐席间，听见父亲大人要将布伦希尔德纳为第二夫人，瞬间我的脑筋一片空白。当下我虽然勉强挤出了笑容，向父亲大人道贺，但一回到房间便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瓦妮莎，怎么办？都是因为我的关系，布伦希尔德才被父亲大人纳为第二夫人。」

先前领主一族的会议上，我忍不住向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宣泄了自己的不满，还语带谴责地说：「原本应该先迎娶第二夫人，稳定领内混乱的局势。」父亲大人就是因此才选中了布伦希尔德吧。因为以她现在的年纪，并不会影响到有孕在身的母亲大人，又是还未有婚配的莱瑟冈古贵族。

「夏绿蒂大小姐，请您冷静。即便起因是您的那一番话，但决定将她纳为第二夫人的终究是奥伯。再说了，现在确实需要能带领莱瑟冈古贵族的第二夫人。曾经那般逃避这个问题的奥伯，如今终于接纳了大小姐的意见，怎么反倒是您惊慌失措呢？」

没错，是我说了现在最好的解决办法，便是迎娶莱瑟冈古的女性为第二夫人。但也因为我这一席话，使得姊姊大人重要的近侍陷入艰难的处境。

这桩婚约对领主一族来说有利无害，但对布伦希尔德来说几乎没有益处可言。虽然大家都很乐见她来当第二夫人、带领莱瑟冈古的贵族，但倘若她的年纪与母亲大人差不多也就罢了，可是她还未成年，想要带领年长的亲族并不容易吧。好比如果有人只因我是亲族这个理由，就要我去说服波尼法狄斯大人或叔父大人达成共识的话，我肯定也会一筹莫展。

此外，虽然父亲大人也说明了这桩婚约能带来的好处，像是他能以奥伯的身分大力协助葛雷修的改造计画，但原本就是他与母亲大人打乱了原定计画，怎么能让布伦希尔德来填补空缺呢。因为不管说得再好听，这都是为了填补母亲大人怀孕后造成的空缺。

我听说布伦希尔德身为下任基贝，不仅把印刷业引进了葛雷修，也努力推动改造计画。就算这对葛雷修有好处，但她却因为父亲大人突如其来的求娶而失去了下任基贝的身分，心里该有多么失落啊。当初哥哥大人与姊姊大人订下婚约后，我也是因此突然就不再是下任领主的候补人选。

……父亲大人有时候都不太顾及他人的感受。他至今总是优先考虑哥哥大人，也不知道我是怎样的心情……

由于现在下任领主已经确定，即便布伦希尔德在成为第二夫人后有了孩子，也无法以下任领主的母亲为目标。她打从一开始，就注定得不到一般第二夫人渴望的未来。

再加上父亲大人深爱著母亲大人，长年来都宣称自己不需要第二夫人。无论布伦希尔德再年轻貌美，多半也得不到父亲大人的宠爱。尽管身为女儿的我好像不该这么说，但这是因为父亲大人对母亲大人实在太偏爱了。

布伦希尔德可是连中央也包含在内，在他领有无数追求者的出色女性。然而，现在她却要嫁给年纪都能当自己父亲的男士当第二夫人，未来还看不到希望，也得不到丈夫的宠爱……同样的事情若发生在自己身上，光想像我就不寒而栗。

「父亲大人应该找个无意诞下子嗣的年长寡妇，而不是还未成年的布伦希尔德吧。」

「但事到如今不管再说什么，既然基贝已经同意，这桩婚约便不可能取消。夏绿蒂大小姐，倘若您对布伦希尔德大人感到歉疚，就想想今后该怎么做吧。请在符合她期望的前提下，为她提供一臂之力。」

父亲大人与布伦希尔德的婚约一宣布，庆春宴便在一片惊呼声中划下句点。贵族们开始返回各自居住的土地，城堡内部也变得安静许多。就在这时，听说布伦希尔德来到了城堡，前去西边别馆察看，我便请她来自己的房间一趟。

「不好意思还把你叫过来。现在你订了婚，正是忙碌的时候吧。」

「哪里，我很高兴收到您的邀请。我也一直想与夏绿蒂大人说说话。」

布伦希尔德盈盈微笑道，往椅子坐下。我接著请自己的侍从泡茶。布伦希尔德戴在胸前的项炼，是父亲大人送给她的订婚魔石。戴著这个魔石的她，身分已相当于是领主一族。

「首先，请容我向你道歉。父亲大人会求娶你为第二夫人，多半是因为我的关系。但我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竟是由你来承担这样的重任。是我的思虑太浅薄了……」

「这件事夏绿蒂大人无须介怀。毕竟作决定的是奥伯嘛。」

布伦希尔德这么回答想必是顾及我的感受，但我摇了摇头。

「如果想迎娶一位不会影响到母亲大人的莱瑟冈古贵族，那大可以找年纪更大、社交手腕高明的寡妇。至少带领起亲族，会比未成年的布伦希尔德要轻松吧？」

面对波尼法狄斯大人与叔父大人，我当然也应付不来，但如果是哥哥大人、麦西欧尔或他们的孩子，并不觉得有难度。况且若是年纪比母亲大人还大的寡妇，即便得不到奥伯的宠爱，也不会被视为是问题吧。

「……夏绿蒂大人，您不相信我的社交能力吗？」

「不是的。在贵族院我们总是互相帮忙、准备茶会，我非常清楚你的能力。」

一年级时我能顺利地与上位领地社交往来，全是多亏了布伦希尔德。是她提醒我，目前为止艾伦菲斯特的社交方式都属于下位领地，所以必须改掉过往的应对进退才行。也多亏了姊姊大人的近侍们都已习惯与上位领地举办茶会，又非常了解客人的喜好，不知道帮了我多少忙。

「若能由你来带领莱瑟冈古的贵族，对领地想必大有助益……可是，我还是觉得这桩婚约只对父亲大人他们有利，对你来说并没有多少好处。再者带领亲族这种事情，也不是还未成年的你应该要负起的责任和义务。」

我说出自己的想法后，布伦希尔德喝著茶，露出为难的苦笑。

「夏绿蒂大人这么担心我，我十分感激，但不能找年纪大的寡妇喔。而且，也不能把莱瑟冈古的贵族们团结起来。」

完全没想到布伦希尔德会这么回答，我一时不知所措，无法理解地微微侧过头。

「薇罗妮卡大人排挤了莱瑟冈古一族太久的时间。年纪越大的人，心中的怨恨与愤懑也越深沉，不可能与领主一族互相理解、齐心协力。倘若莱瑟冈古一族真以第二夫人为中心团结起来，却往不好的方向发展的话，恐怕会想尽办法排除现在的领主一族，并以波尼法狄斯大人为后盾，让罗洁梅茵大人成为下任领主吧。」

一旦成为第二夫人拥有了权力，只要一个转念，情况将比现在还要麻烦──布伦希尔德如是说。闻言，我大受冲击。

「就连被祖母大人迫害过的我与母亲大人，也会遭到排除吗？」

「芙萝洛翠亚大人与夏绿蒂大人姑且不论，但麦西欧尔大人是男性，多半会被视为是潜在的危险吧。」

可能因为我与母亲大人她们都是祖母大人的受害者，派系里也多是莱瑟冈古的贵族吧。撇开哥哥大人不说，我真没想到会因为都是领主一族，自己与麦西欧尔也有可能面临到极度的痛恨。

「现在这个时候，艾伦菲斯特的第二夫人必须要是年轻的莱瑟冈古贵族。不仅要能把薇罗妮卡大人视为已经过去的存在，也愿意实现罗洁梅茵大人不想成为下任领主的心愿，更要能与领主一族齐心协力、完成新旧世代的交替。」

布伦希尔德斩钉截铁地说完后，我发出感慨的叹息。比起以领主一族之姿身在其中的我，布伦希尔德显然更明白莱瑟冈古一族的危险性。

「如今婚约宣布了以后，大家都已经知道，奥伯将积极地推动葛雷修的改造计画。如此一来，族里的人便会分成两派。一派是无论如何都想拥戴罗洁梅茵大人成为下任领主；一派是既然现在领主变得好沟通了，那么维持现状也未尝不可。我的任务并不是整合莱瑟冈古一族的想法，而是将大家分裂到不至于对领主一族造成威胁。」

看得出布伦希尔德已仔细观察过自己一族的行动，也考虑了许多，但我还是不明白她为何愿意对领主一族鞠躬尽瘁。

「但你本来是下任基贝·葛雷修，是可以招赘夫婿的吧？现在居然要成为父亲大人的第二夫人……这不是你原本的期望吧？」

我有一名葛雷修出身的护卫骑士荣格特，所以多少了解一些葛雷修的内部情况。据说布伦希尔德是基贝·葛雷修第一夫人的女儿，没有儿子的基贝一直将她视为下任基贝养大。上位者接受的教育，与日后要嫁出去的女儿并不一样。曾是下任领主候补的我，现在也预计将来要嫁往他领，所以可以明白立场改变所带来的混乱。

况且，基贝·葛雷修原本应该也不打算让布伦希尔德成为奥伯的第二夫人。继承人突然被抢走，葛雷修会怎么想呢？许许多多的事情都令我深感不安，布伦希尔德却是微笑著摇摇头。

「请夏绿蒂大人不必担心……因为这桩婚约，也是我的期望。」

始料未及的话语让我眨了眨眼睛。布伦希尔德思考了半晌后，朝我递来防止窃听魔导具。我握住魔导具后，她脸上仍带著贵族特有的甜美笑容，开口说了。

「还请您答应我，这件事暂时要对荣格特保密……其实，家父的第二夫人诞下了男孩。」

受到冲击的我倒吸口气。也就是说，布伦希尔德并不是因为这桩婚约，而是因为父亲有了儿子才失去下任基贝的资格。曾经付出的所有努力尽数付诸流水，望著性别所形成的巨大高墙只能无能为力，这样的经验我也有过。那时候不管大家怎么安慰，对我来说一点用也没有。想不出该说些什么的我，嘴巴张开又闭上了好几次。

「那个……我该说什么才好呢……不过，我多少可以明白你的心情。因为我也曾想过，如果自己是男性就好了。」

「啊，夏绿蒂大人曾经处境艰辛呢。我也完全能明白那种无力感。」

不需要多言，我们便能明白彼此的心情。由于有著类似的经验，我们心生亲切感的同时，也一起露出僵硬的苦笑。

「儿子出生以后，家父非常高兴，宣布继承人的人选暂时不予指定。虽说暂时不予指定，但一旦我招赘了夫婿，日后只会演变成纷争的开端吧。以后不是舍妹招婿，就是等那个孩子长大成人……无论如何，我已等同不再是继承人了。家母为此十分焦虑。」

若由那个男孩继承基贝之位，将来会是他的亲生母亲，也就是第二夫人受到重用。等女儿们都出嫁了，第一夫人会越来越没有地位吧。

……这么说来，父亲大人会让哥哥大人与姊姊大人订下婚约，原因之一就是想守住母亲大人的地位呢。

我轻声叹息。倘若不再是下任基贝后，布伦希尔德还得担心母亲的将来，那她肯定没有余力沉浸在悲伤中吧。

「如果嫁给领主当第二夫人，那么即使基贝换人了，还是得尊重我的夫家才行吧？所以家母非常高兴。」

一般就算嫁给了领主当第二夫人，也无法就此放心，仍然得担心领主换人后，领内的势力有所改变。但是，布伦希尔德是将成为下任领主第一夫人的姊姊大人的近侍。除非有什么重大变故，否则即使换人了，她还是能与下任领主和平共处吧。

「所以，我很高兴能订下这门婚事。请您仔细想想，有了领主的第二夫人这个身分，我还能对下任基贝的人选发表意见呢，这不是很棒吗？况且家父至今一直将我使来唤去，如今我的地位也比他更高了。」

布伦希尔德微微眯起蜜糖色的双眼，露出有些淘气的笑容。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也没有被逼著成为第二夫人的悲凉。明明她和我一样，失去了一直以来拥有过的身分，为什么我们的反应却差这么多呢？看著毫不气馁、还能为自己思考未来的布伦希尔德，我感到非常耀眼。

「……比起葛雷修，我更担心的，反倒是芙萝洛翠亚大人与夏绿蒂大人的感受。对于突然要纳我为第二夫人，两位是否感到不快呢？」

「哎呀，在现在这么艰难的情况下，这桩婚约将能为我们带来莫大的助益，怎么可能心生不快呢。我们绝不可能反对。」

话一说完，我轻轻摀住嘴巴。因为我想到了确实有一名领主一族，反对布伦希尔德成为第二夫人。

「……难不成，哥哥大人对你说过什么吗？」

布伦希尔德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尽管她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答案是肯定的。哥哥大人也曾跟我说：「我要去向父亲大人抗议，你也一起来。」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直接跑去向布伦希尔德抱怨。婚事向来是由父母作主。即便向布伦希尔德抗议，她自己也没办法推掉这门婚事呀。

「哥哥大人身为下任奥伯，竟然反对奥伯为了领地所订下的婚事……实在非常抱歉。也许是受过祖母大人教导的关系，不管是父亲大人还是哥哥大人，好像都对第二夫人抱有很深的偏见。」

想起哥哥大人曾说：「我们兄妹俩一起去反对父亲大人迎娶第二夫人吧。」我向布伦希尔德道歉。当时哥哥大人甚至相当情绪化地表示：「第二夫人是不好的存在。」「为了母亲大人，我们应该要反对。」「你都不担心母亲大人吗？真无情。」「带领莱瑟冈古一族这种事，交给罗洁梅茵就好了。」这些话听起来完全是感情用事，毫无政治上的考量，让我感到相当不安。

……虽然当我听到「你是我的同母妹妹，应该服从我才对吧？」这句话时，更是彻底无言以对……

如今肃清过后，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人数大幅减少，莱瑟冈古一族则是蠢蠢欲动，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都在想方设法要压制住他们。而这些全是为了让哥哥大人能够成为下任领主。但从哥哥大人的言行举止来看，最不明白这一点的人正是他。

「薇罗妮卡大人的教导吗……但韦菲利特大人先前比迪塔时，还接受了要纳汉娜萝蕾大人为第二夫人的条件，所以我都不知道他存有这样的偏见呢。」

布伦希尔德讶异地以手掩著嘴角，我也能理解她的反应。哥哥大人的言行举止常常会自相矛盾。

「截至目前为止，每当我觉得哥哥大人的言行前后不一，都是有奥斯华德在暗中搞鬼。大概是担心莱瑟冈古的势力会变得比现在还要庞大，他就听取了旧薇罗妮卡派近侍们的意见吧。但既然奥斯华德被解任了，哥哥大人的想法应该会慢慢改正过来……」

「被解任？但我听说奥斯华德是自己请辞吧？」

布伦希尔德的蜜糖色双眼张得老大。

「是表面上装作请辞的解任。自从哥哥大人在订婚后确定成为下任领主，奥斯华德却一直想沿用祖母大人以前的做法，我便向母亲大人陈诉了这件事情。但如果在肃清行动开始前就将他解任，有关肃清的消息可能会被泄露给旧薇妮罗卡派的贵族们知道吧？所以母亲大人没有立即将奥斯华德解任，而是让他以首席侍从的身分跟去贵族院，藉此将他隔离。趁著毕业仪式去贵族院的时候，才要他选择自动请辞还是被解任，我听说他选择了前者……这件事要保密唷。」

「由衷感谢您的告知。」布伦希尔德微笑道。互相交换了彼此的秘密后，我似乎取得了她的信赖。

「但明明奥斯华德不在了，总觉得最近的韦菲利特大人比以往更控制不了情绪呢。夏绿蒂大人是否知道些什么？」

毕竟哥哥大人现在还会直接跑来跟我说，「既然你是我的同母妹妹，就要协助我」，难道他对姊姊大人的近侍也说了类似的话吗？

「说不定是在奥斯华德之后接任的新首席侍从有问题。以前奥斯华德经常要我把功劳让给哥哥大人，但哥哥大人却完全没有发现的样子。可是现在……」

「现在近侍不再只是暗地里有动作，而是直接开始挑唆韦菲利特大人了吗？」

与布伦希尔德交谈过后，对于哥哥大人近来令人生气的举动，我彷佛看见了背后有著无形的双手。虽然是毫无根据的推测，但看来有必要进行查证。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我认为很有可能。毕竟哥哥大人的举止已经明显非常不自然，他自己应该也会对近侍产生不信任感吧。我会再观察看看。」

……现在最让人担心的竟然就是下任领主，这点真教人头痛呢。

我缓缓吐了口气，拿起茶杯。藉著喝茶停顿了一会儿时间后，我结束掉有关哥哥大人的话题。

「布伦希尔德，请你放心吧。对于你将成为第二夫人，我与母亲大人没有半点不快。反倒是未成年的你即将承担重责，又从姊姊大人身边抢走了她重要的侍从，我们对此感到十分过意不去呢……」

如今布伦希尔德因订下婚约而离开，就连黎希达也回到了父亲大人身边。姊姊大人的近侍本就不多，现在的人数更是少到教人担心。

「毕业之前，我在贵族院仍会继续侍奉罗洁梅茵大人；还有黎希达也不是因为奥伯提出的要求，是她自己想要回去喔。罗洁梅茵大人也说了，她因为待在城堡的时间不多，即便侍从的人数减少也不会受影响……」

布伦希尔德露出安抚我的笑容。看来我好像把父亲大人想得太坏了点。

「……芙萝洛翠亚大人真的也欢迎我的到来吗？」

「是的。以前母亲大人就劝过父亲大人，说领主一族的人数不多、缺乏魔力，希望他能迎娶第二夫人。如今你这位第二夫人不仅能与莱瑟冈古一族沟通，还与我们属于同一个派系吧？我们自然非常欢迎。」

想要找到不与第一夫人对立的第二夫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布伦希尔德不仅是同派系的贵族，还能辅佐母亲大人，也能辅佐姊姊大人。而且和因为在神殿长大、并不了解领内社交方式的姊姊大人不同，也不用教导她如何与女性社交往来。再加上布伦希尔德尚未成年，不会影响到有孕在身的母亲大人，所以哪能再有更多的奢求呢。

「听到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么，能请您引领我成为领主一族的一员吗？其实这件事本该拜托主人，但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平常不在城堡，我无法向她寻求协助，再者也不能再给她增添负担……」

「我当然会尽全力提供协助。只要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请尽管找我商量吧。而且，我也想减轻姊姊大人的负担。」

对于布伦希尔德的请求，我二话不说点头答应。因为姊姊大人真的很忙。她除了在神殿要填补叔父大人的空缺，还要指导麦西欧尔，甚至打算把儿童室里的孩子们都接去神殿。

除此之外，还有印刷业务与迎接他领商人的准备工作，几乎都还是姊姊大人在负责处理。尤其今年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都忙著在协调领内贵族的关系，向平民下达指示这种实务性质的工作，便大多落到了姊姊大人身上吧。

「其实我也很想去神殿帮忙，但肃清过后因为贵族人数减少，现在城堡里的公务也变多了。而且去到自己完全不熟悉的神殿，我可能也只会帮倒忙……」

「罗洁梅茵大人一向认为，每个人各有所长，不擅长的事情由会做的人来做就好了。从她将菲里妮与达穆尔纳为近侍，并且重用两人，便能看出她的行事作风吧。坦白说，只要跟罗洁梅茵大人说一句『这都是为了妹妹』，她便会立刻鼓起干劲，所以我们近侍都非常感谢夏绿蒂大人呢。」

布伦希尔德咯咯轻笑起来，脸上有著一丝调皮。看来我也帮上了姊姊大人的忙，这让我非常高兴。

「主人不擅长的事情，我也想帮忙弥补。像罗洁梅茵大人并不适合与莱瑟冈古的贵族们有社交往来……正确地说，是符合不了领主一族与莱瑟冈古一族的期望吧。」

「符合不了期望是什么意思呢？」

这句话我不明白。虽然姊姊大人行事总是不按常理，但仔细询问过后，就能知道有她自己的观点与理由。而且最终，也都能发展成让人还算满意的结果。

「如您所知，罗洁梅茵大人是在神殿长大。她与亲族毫无来往，受洗后也因为大人的判断，限制了她与亲族的会面及交流。我从来不曾在与亲族交流的场合上，见过罗洁梅茵大人。」

我听说过为免亲族拥戴姊姊大人为下任领主，所以会让双方保持距离，但没想到竟然半点深交也没有。

「因此，对于族人与薇罗妮卡大人间的恩怨及怒火，罗洁梅茵大人始终无法产生共鸣，也就无法真正理解族人的心愿。即便抽出时间与族人往来，大家也很可能只会失望吧。就像曾经的我一样。」

我一直以为，布伦希尔德自始至终都对姊姊大人忠心耿耿，第一次知道原来她曾对姊姊大人感到失望。

「不单是无法理解族人的心愿，罗洁梅茵大人也因为在尤列汾药水中睡了两年，没能累积社交经验，却在进入贵族院后马上得与人社交应酬。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从前旧有的社交方式在她身上完全不适用。」

「因为姊姊大人完全是以自己的方式，与上位领地和王族建立起了交情嘛。那样的社交方式我根本模仿不来。即便到了贵族院在近距离下观察，我还是无法理解。」

与姊姊大人不同，布伦希尔德是莱瑟冈古的贵族，从小便与亲族有往来交流。再加上她曾以下任基贝的身分受过教育，非常了解既有的与贵族打交道的方式。而一边是在神殿长大、想法让人难以理解，就连见上一面也不容易的姊姊大人；一边是早已熟知领内行事作风的布伦希尔德。莱瑟冈古的贵族们若想让领主一族采纳自己的意见，哪一边更好操控与打好关系，用不著想也知道吧。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姊姊大人是不可能符合莱瑟冈古一族的期望，以旧有的方式与他们交流吧。」

姊姊大人因为没有累积过多少社交经验，每次出席茶会都是当场随机应变，结果自行发展出了与下位领地截然不同的社交方式。

「如同我方才说过的，我打算分散莱瑟冈古一族的意见，但罗洁梅茵大人同样不适合做这种要用点手段的事情。需要与他领交涉的时候，再由她出面即可。」

我在贵族院也有同样的感觉。从今往后艾伦菲斯特需要的，是能够表达自己主张的强悍，而不是只会唯唯诺诺地听从上位领地的吩咐。

「就算教姊姊大人如何与下位领地往来，我也觉得没有意义。这样只会让她今后在面对王族与上位领地的时候，感到混乱而已吧？现在我们应该尽快完成新旧世代的交替，然后采用姊姊大人的社交方式，让艾伦菲斯特能蓬勃发展。」

我说完后，布伦希尔德用力点头。感觉得出她订下了和我一样的目标。与此同时，我也羡慕起她的坚强。

「……布伦希尔德，对于自己不再是下任基贝，现在还不得不负责压制莱瑟冈古一族，你不曾感到不满吗？那个，因为我再也无法竞争下任领主之位的时候，花了一点时间才振作起来，所以很想知道你是如何重新振作，可以稍微当作参考。」

布伦希尔德思索了片刻后，开口说道：

「我也不是完全不感到气馁喔。即便是现在，我也想要亲手将葛雷修发展成他领商人络绎不绝的城市。可是，纵然我不再是下任基贝了，也仍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还有该做的工作以及该前进的方向。」

布伦希尔德苦笑著说，她在贵族院的时候，光是跟著姊姊大人到处跑便忙得晕头转向，根本没有时间萎靡消沉。

「那一旦成为第二夫人，不再是姊姊大人的近侍，你应该会很寂寞吧？」

「不，我虽然会因为时间不多而有些心急，但并不感到寂寞。」

「时间不多吗？」

「是的。再过短短三、四年，罗洁梅茵大人便会成年、辞去神殿长一职，并以下任领主的第一夫人之身分在城堡生活吧？在那之前，我必须代替主人约束好莱瑟冈古一族，并以领主一族的身分掌握女性的社交活动。这都是为了弥补罗洁梅茵大人的短处，让她能过得无烦无忧……因为我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呀。」

布伦希尔德似乎因为是姊姊大人的近侍，便决定要当领主的第二夫人，还会努力打点好一切，让姊姊大人将来可以过得惬意自在。面对她出人意表的决心、自豪的笑容，以及注视著未来的坚定双眼，我忽然涌起难以形容的羡慕，也有种输了的感觉。

「夏绿蒂大人，您愿意协助我吗？」

「嗯，那当然。我们一起辅佐姊姊大人吧。」

尽管我面带著笑容对布伦希尔德点头，心头却沉甸甸的，彷佛罩著一层暗影。

如今，我明白了布伦希尔德是自愿成为第二夫人，也知道了她为什么会愿意协助领主一族。明明我烦恼的问题都解决了，但谈完话后，却还是感到闷闷不乐。

「大小姐，我看您依然愁容满面，两位究竟谈了些什么呢？从中途开始，两位就使用了防止窃听魔导具吧？」

首席侍从瓦妮莎担忧地向我问道，但哪些事情可以告诉她呢？我边留意著别提及要保密的事情，边开口说了：

「如同荣格特所担心的，布伦希尔德已经不再是下任基贝了，但她并未因此十分消沉。她还说虽然自己不是下任基贝了，但仍是姊姊大人的侍从，所以还有该做的工作与该前进的方向。我听了真的很吃惊……」

瓦妮莎知道我被取消下任领主的候补资格时有多么消沉，因此脸上也浮现惊讶：「虽然我早就知道布伦希尔德大人是十分坚强的女性……」

「她说她会成为第二夫人，是为了成年后要离开神殿的姊姊大人，然后想帮她分担女性的社交工作。我也说好了会一起协助她。」

「既然如此，代表这次的谈话有了不错的成果吧？」

瓦妮莎边观察我的表情边确认道。我点了点头。这次的谈话，顺利消除了我原先心里的不安与担忧。

「结果我一点也不需要担心。布伦希尔德非常坚强，笔直地朝著目标前进，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尽力而为。但明明心里的大石头放下来了，为什么我的心情还这么沉重呢？我总有种输了的感觉，而且还非常羡慕。」

瓦妮莎略微垂下双眼，像在细细思考我所说的话。

「大小姐在比什么吗？」

「我并没有在比什么……只不过，我明明想助姊姊大人一臂之力，却完全比不上布伦希尔德的决心与行动力，也觉得自己想报答姊姊大人的觉悟还不够充分。」

「近侍能做的事情本就与姊妹不同吧。」瓦妮莎笑道，但不只是因为这样。

「和布伦希尔德一起辅佐姊姊大人，同样也是我的心愿。可是，不知为何我却有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所以对布伦希尔德感到羡慕。」

「您所谓的羡慕，是种接近憧憬的感觉？还是嫉妒呢？」

听到瓦妮莎要我静下心来，重新审视自己的感受，我回想了感到羡慕的那一瞬间。

「我想是接近憧憬的感觉吧。当时布伦希尔德直视前方，为了姊姊大人已经设想到很久以后的事情，让我觉得非常耀眼。我没办法像她那样，坚定地展望未来。」

「因为大小姐以后要嫁往他领，现在都还没有决定好结婚的对象，会无法思考未来的事情也很正常呀。所以您不必为此烦恼。」

「……啊……」

为了领地，我预计往后将嫁往他领。也就是说，未来当布伦希尔德与姊姊大人在艾伦菲斯特领内携手合作时，其中并不会有自己的身影。

「原来我……是想和在贵族院一起合作时那样，永远和姊姊大人以及布伦希尔德她们在一起呀。」

为了能与其他领地建立关系，女性领主一族嫁往他领就像是一种义务。有时若领主一族的人数太少，也能留下来招赘夫婿，以领主一族的身分辅佐领主。但是，现在有麦西欧尔在，像布伦希尔德这样优秀的人才也将成为领主一族协助姊姊大人，并不需要我的辅佐。届时会更希望我能与他领联姻。

尽管明白嫁往他领是领主一族的义务，但其实我打从心底非常排斥这件事吧。终于看清了埋藏在心底深处的真实想法，我不禁十分困扰。

「我好像因为布伦希尔德是非常优秀的近侍，才更是感到落寞与羡慕呢。毕竟我总有天要离开领地，无法永远是姊姊大人的妹妹。」

「大小姐，请您别太钻牛角尖。」

对于瓦妮莎的安慰，我只是挤出笑容回应，但她想必知道我是在逞强吧。因为瓦妮莎立刻难过地皱起了眉。在我被取消下任领主的候补资格时，她也曾露出一样的表情。

……再这样下去，我又要让近侍们担心了。必须快点振作起来……

正这么心想时，布伦希尔德说过的话掠过脑海：「纵然我不再是下任基贝了，也仍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还有该做的工作以及该前进的方向。」

「瓦妮莎，我就算嫁往了他领，不再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也还是姊姊大人的妹妹吗？」

「咦？嗯，那当然呀。两位大小姐的感情这么好，将来即便您去了其他领地，姊妹间的情谊也不会断绝吧。」

瓦妮莎这句话，让我感觉到彷佛有希望的光芒照进心海。

「我在其他领地，也能支持姊姊大人吗？」

「那是自然，届时您将成为艾伦菲斯特与他领的桥梁。虽然也要看您嫁往的领地，但一定能与成为第一夫人的罗洁梅茵大人携手协力吧。」

「父亲大人说过，在决定联姻对象的时候，会尽可能听从我的心愿。那么，我想选择能与姊姊大人携手合作的领地。」

纵使离开了艾伦菲斯特、嫁往他领，但如果我仍是姊姊大人的妹妹，那我才不会输给布伦希尔德呢。比起前任领主的第二夫人，有时他领的第一夫人反而能提供更多助力。订下了崭新目标的我，再也没有落败的感觉，心里对布伦希尔德的欣羡也消散无踪。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V 西门攻防战

「以上就是东门的报告。」

今天是召开士长会议的日子。大约每个季节一次，我们都要到中央广场附近的士兵会议室报到。往年一向是夏季的士长会议最让人紧张和焦虑，因为才刚举行完贵族大人要参加的领主会议；但现在明明才春天，要讨论的事情就多得让人咋舌。毕竟除了要报告冬天加强警戒的结果，还要进行三年一次的士长轮调吧。

「接下来换北门了吧。昆特，告诉我们北边的情况。」

报告完的东门士长向我催促道，我接著站起来。北门因为与贵族区相连，骑士大人也会轮流前来看守，所以在北门最容易取得有关贵族大人的消息，骑士大人也经常指示我们往平民区传话。于是暗中观察贵族大人的情况，就成了北门士兵的工作。大家这时说的「北边的情况」，指的不是北门，而是暗指更北边的贵族区与贵族大人。

「……所以就是这样，虽然没有向我们说明详情，但犯有重罪的人似乎都已经被逮捕、受到了处分。贵族大人那边的情势好像还相当混乱，但至少现在不用再那么提防戒备了。因为求援用的魔导具都已经收回去，骑士大人也说了可以解除警戒。此外，我听说冬季期间因为危险，去了其他地方的罗洁梅茵大人也回神殿了。」

除了有关北门骑士大人的消息，我也报告了从神殿守卫那里得来的情报，大家立刻哄然大笑，齐声调侃我：「你还是老样子，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消息搜集得特别快。」「你没给神殿的守卫造成麻烦吧？」

……吵死了。自从路兹和多莉都当上了都帕里学徒，住在店里头生活，我可是几乎打听不到梅茵的消息。

无可奈何下，我只好巡逻的时候顺便跑去神殿打听。况且我也没给神殿造成麻烦。请他们提供了梅茵的消息给我后，他们如果要带著冬季期间收容的、贵族出身的孤儿们去森林，我也会到南门帮忙说话和核对样貌。这叫互惠互助。

「昆特，既然警戒解除了，那士长可以进行轮替了吧？」

「应该没问题吧。」

我挥挥手回答南门士长。先前因为担心调动之后，要是在大家都还没习惯新环境的时候发生了紧急情况，那不管是在命令的传达上还是行动上都有可能反应不及，所以在全城加强警戒的期间，说好了各门士长暂时先不轮调。

「不不不，我看乾脆改到明年再换吧？听说现在情势一片混乱，我才不想在这种时候换去北门当士长，跟贵族大人扯上关系。」

「这种事谁都不想吧。在北门会遇到贵族大人，实在太麻烦了。幸好我是从西门调到南门去，简直轻轻松松。哈哈！」

东门士长立刻露出不情愿的表情，建议轮调的时间再往后延；西门士长则是事不关己地无情取笑。就在这时候，一名士兵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来。

「士长，不好了！」

在场的都是士长。你是哪一门的？──但我还没问出口，西门士长就猛然起身。

「出什么事了！？」

「出现了未持有许可证的他领贵族！」

「你说什么！？」

刚才还在取笑东门士长的西门士长脸色刷地惨白。

「你们没有放行吧！？」

「是！我们拚命拦了下来。可能因为还有领主大人的结界，她们在门前停了下来。」

居然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出了有关贵族的麻烦。这时我脑海里闪过的，是梅茵还是青衣见习巫女时的事。那是段痛苦的回忆，因为许可证的相关指示传达得不够确实，导致我失去了女儿。甚至大约半年前，还有人出示了贵族徽章后，就强行驾著马车穿过大门，掳走灰衣神官们。这种没有许可证的贵族，肯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说自己是神官长哈特姆特大人的未婚妻，还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但其他领地的贵族有可能成为近侍吗？擅自阻拦会不会被骂？」

士兵语速极快地报告。但是，不管是梅茵、路兹、多莉还是神殿的守卫，都没提到过会有贵族跑来。

「谁管贵族的情况！没有领主的许可证就是不能放行！事情就这么简单！」

我突然厉声咆哮，把士兵和士长都吓了一跳。但紧接著，大概是想起了从前士长的失误，他们马上一脸明白。

「你用魔导具紧急通知骑士团了吗！？」

「我就是为此来找士长！见习士兵已经在外面待命。」

冬季期间发给所有士兵的求援用魔导具已经收回去了，所以现在大门若发生了紧急情况，得有士长的许可才能使用通知骑士团用的魔导具。士兵说他就是为了取得许可，才和见习士兵们一起跑来。

西门士长马上扑向士兵指著的窗户一把推开，用力挥著手臂大喊：「我准了！」

等在外头的见习士兵立刻喊著：「准了！」同样用力挥臂。大概是看到士兵们从西门跑来，路上行人也意识到出了什么紧急情况吧。大人们跟著见习士兵一起挥舞手臂，扯开喉咙大喊：「准了！」众人的大吼和动作像涟漪一样在马路上扩散，一路传到了西门去。

确认见习士兵扬声回应后，我立刻冲出会议室跑下楼。一到屋外，就看见附近的所有人都在看著西门。我同样看往西门时，正好一道红光往上窜起。是西门的魔导具发动了。

「好！」

我大喝一声，接著看向北门。一道比魔导具光芒要细的红光从北门升起。这是北门骑士大人释放的信号，代表他们收到了。这下子消息应该会传到骑士团耳中。看到回应的信号后，见习士兵露出笑容，举起红布向著正从会议室窗户往下望、一脸肃穆的士长们左右挥舞。因为从会议室看不见北门，这是在表示看到回应的红光了。

「立刻赶往西门！绝不能让那名贵族入城！」

……这次我一定要阻止！

我朝著正往下望的士长们大吼后，没等回应就往西门拔腿狂奔。见习士兵也反应过来地跟上。

「有他领贵族正想闯进来！大家提高警觉！」

我们一边在大马路上奔跑，一边提醒城里的居民。与此同时，有两头骑士大人的骑兽从我们头顶上方迅速飞过。

我们抵达西门时，北门的骑士大人们正在向他领贵族提问。没有许可证就想进城的外地贵族，是两个年轻的女孩。两人都盘起了头发，所以应该已经成年，但一个是五官还十分稚嫩的少女，一个是貌似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性。

……真难得。

我不禁这么心想。因为一般贵族女性都不喜欢让平民看到自己，只会待在马车里头，然后从马车内把要求告诉随从，随从再向骑士大人或士兵转达。然而，两名女孩这时却大大方方地下了马车，直接与骑士大人谈话。而且身上大概是外出旅行时的便装，两人的装扮以贵族来说相当简朴，这一点也很不像寻常的贵族。太可疑了。

两人身上还披著蓝色披风。我记得领地不同，贵族的披风颜色也会不同。虽然我不知道蓝色披风代表哪里的贵族，但骑士大人肯定知道。

……该不会是很了不起的领地？骑士大人们的态度和平常不一样，未免太恭敬了吧。

负责与北门骑士大人应对的，是年纪较长的那名女性，但从她不时会向年轻少女确认的模样来看，年轻的女孩才是主人吧。我因为在小神殿，观察过梅茵与她身边的护卫骑士及神殿侍从们的互动，多少能透过言行举止看出贵族间的上下关系。但是，也仅此而已。情报完全不够。

……慢著，不就可以趁现在察看马车内部吗？

我侧眼看著两人与骑士大人在谈话，同时轻敲一名西门的士兵，小声问他：

「喂，那两人的马车在哪里？」

只要检查马车的等级和家徽，应该能找到一点线索。要是行李里头还有类似多莉做的发饰，就能证明她们也许与梅茵或她身边的人有关。

然而，西门士兵们给我的回答却是「没有马车」。

「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有马车！？」

「那个叫骑兽吗？两个人都是用贵族大人才有的那东西咻地飞到这里来。」

「……什么？这也太可疑了吧。」

她们真的是贵族女性吗？这实在太不寻常了，让人不得不从根本开始怀疑。

「我已经获得准许，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了喔。你们不知道吗？」

「非常抱歉，克拉丽莎大人。您所带来的登记证，仅能证明您是戴肯弗尔格的上级贵族。若没有其他物品能证明您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在没有奥伯许可证的情况下，不能让您入城。在我们向奥伯禀报、取得许可证之前，请您先在这里等候。」

骑士大人们对两人说完，接著转向我们。

「我们要回去禀报，并取得许可证。记得带两位前往贵族用的等候室。明白了吗？」

把应付外地贵族这种麻烦的工作丢给我们后，两位骑士大人就离开了。看来在拿到许可证之前，只能先让她们待在西门等候了。西门士长拚命挤出笑脸，走到她们面前。

「请随我来。」

「我明明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大家却不知道这件事情，哈特姆特到底在做什么呢。而且我明明跟他说了，想要立刻服侍罗洁梅茵大人呀……」

到了贵族用的等候室后，克拉丽莎大人仍鼓著脸颊大发牢骚，我忍不住皱眉。

「在艾伦菲斯特，只要没有领主大人的许可，即便是上位领地的贵族也不能入城。连这种事也不晓得，您当真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吗？而且还是哈特姆特大人的未婚妻？请您说话要有分寸。」

「喂，昆特！你别说了！」

「快撤回你的发言，向克拉丽莎大人赔罪。」

年纪较大的那名女性似乎是骑士。只见她转瞬间就变出武器对著我。虽然西门士长连忙想要制止，但我完全不打算闭嘴。

「都已经是未持有许可证的可疑人物了，现在还变出武器对著守门士兵。我看您大概也不知道罗洁梅茵大人会重用平民吧？要是攻击负责守护城市的我们，强行通过这里，您认为罗洁梅茵大人会作何感想？又会说些什么？如果要自称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请别做出有损主人名誉的举动。」

近侍的行动会影响到主人的评价。要是梅茵身边有不懂这种道理的蠢蛋，那可就麻烦了。而且，我们也不需要瞧不起平民的近侍。因为往后有可能连在小神殿也无法交谈。有达穆尔大人他们那样的近侍在就够了。

「葛丽赛达，你退下。」

「可是，克拉丽莎大人……」

「我知道罗洁梅茵大人十分重视平民，也知道她有特别关照的一群商人，而且深受平民爱戴……这个士兵说的多半是事实吧。虽然态度无礼得难以想像是平民。」

克拉丽莎大人命骑士放下武器后，看著我露出得意的笑容。

「但是，我是哈特姆特的未婚妻，也已获准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这两件事都是事实喔。要是有人敢对近侍无礼，相信罗洁梅茵大人也不会轻饶。我劝你也该注意一下自己的态度。虽然以平民士兵的身分，不可能知道我们在贵族院有过什么约定，也不会了解与贵族有关的事情，所以无法相信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面对那挑衅的笑容，我瞬间感到火大。有部分也是因为被说中了吧。我因为只是一介士兵，对贵族社会并不清楚。就算想要了解女儿所在的世界，也没有任何管道，这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但是，当士兵的我也知道一些事情。

「你说自己是哈特姆特大人的未婚妻，这点实在让人难以信服。如果是以未婚妻的身分前来，一般都会带著嫁妆，新郎一家人还会带著领主大人颁发的许可证，前往领地的境界门迎接吧。我当守门士兵至今，已经见过好几位从他领嫁来的贵族女性，但从来没见过新娘自己跑来，身边既没新郎也没有亲族。会被人怀疑也是当然的吧？」

八成是我的反驳戳到了痛处，克拉丽莎大人的蓝色双眼盈满怒意。

「你说什么！？太失礼了吧！」

「没有许可证就想闯进来的人更失礼吧！」

咕唔唔唔……我们两个互不相让地瞪著对方时，格丽赛达大人无奈地摇摇头。

「克拉丽莎大人，关于刚才的对话，那名士兵说的非常正确喔。」

「什么！格丽赛达，你要站在那个无礼士兵的那一边吗！？」

「我并没有要站在谁那一边……但您擅作主张硬要跑来，难道不是事实吗？」

这次换主从两人自己吵了起来。虽然奇怪，但看来不是坏人。我不由得放松下来，轻吐口气。

「如果想要我们相信你，就试著联络未婚夫哈特姆特大人吧。贵族大人不是有可以传送讯息的白鸟吗？你若真是他的未婚妻，他应该会回覆你吧。但先声明，我可认得神官长的声音，别以为骗得了我。」

「这种地方的平民，真的认得出哈特姆特的声音吗？」

「当然，因为我们在神殿会说上几句话。」

每年的祈福仪式与收获祭，梅茵来为我们送行时，以及带著灰衣神官们从哈塞回来时，哈特姆特大人如果在神殿就会来露个脸。然后一逮到机会，就会向士兵们搜集有关梅茵的消息。一开始我还十分警戒，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在搜集情报，后来听过路兹与吉鲁的说明，现在我已经知道他对梅茵非常忠心。

……但也更让人觉得他是可疑的怪人就是了。

克拉丽莎大人拿出贵族大人才有的棒子，变出白鸟后说：

「我现在已经抵达艾伦菲斯特的西门。但守门士兵拦住了我，说未持有奥伯许可证的他领贵族不能入城。请问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挥下棒子后，白鸟便穿进墙壁消失了。没等多久，白鸟又穿过墙壁回来。

「我是罗洁梅茵。」

送去给哈特姆特大人的白鸟，不知为何回答的人却是梅茵。而且女儿的声音我绝不可能听错。既然她回应了克拉丽莎大人的讯息，显示这名少女确实是她认识的人。看我一脸惊讶，克拉丽莎大人得意洋洋。

「看，我就说吧。我真的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

然而下个瞬间──

「克拉丽莎，你要服从士兵的指示，在西门待命。要是办不到的话，我马上将你送回戴肯弗尔格。」

从白鸟发出的梅茵话声充满怒气。「咦？」克拉丽莎大人开始不知所措，似乎完全没想到会挨骂。我轻哼了声。

「你要服从我们的指示，在这里待命。知道了吗？」

「要我服从你们的指示！？你说这话也太无礼了吧！？」

「刚才那只白鸟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吧！？」

「我当然会服从罗洁梅茵大人的指示，但别以为我会服从你们！」

就在我们瞪著彼此的时候，达穆尔大人与安洁莉卡大人到了。

「昆特，请到此为止。罗洁梅茵大人因为担心平民士兵应付不了上位领地的贵族，特命我们前来。接下来交给我吧。」

（插图021）

达穆尔大人对我们这么说完，士兵们立刻发出欢呼。

「不愧是罗洁梅茵大人，太了解我们了。」

「达穆尔大人，谢谢您！」

「喂，快去通知居民，说现在可以放心了！」

有事要找平民的时候，罗洁梅茵大人都是派达穆尔大人过来。他性格温厚，也没有贵族特有的傲慢，又了解有关梅茵的内情，所以是最让我感到放心的骑士。

这点其他士兵也一样。因为会随梅茵去举行仪式的，一向是达穆尔大人与安洁莉卡大人，很多人都认得他们。

达穆尔大人向我们转述了罗洁梅茵大人说过的话后，接著在克拉丽莎大人她们面前跪下来。

「我是下级护卫骑士达穆尔。幸得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清澄指引结此良缘，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

「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啊，谨为新的良缘献上祝福。」

一道轻柔的绿光从戒指飞出。这似乎是贵族大人间打招呼的方式。虽然骑兽也很帅气，很有骑士的风范，但像这样跪在地上，边释出光芒边打招呼也很帅气。

……能不能像求婚的魔石那样也模仿看看？

我正想著有没有办法做到类似的事情时，达穆尔大人向克拉丽莎大人告知接下来的行程。看来在取得许可证之前，得先等上一段时间。

「此刻罗洁梅茵大人与哈特姆特正在开会，请您在这里稍候。等到会议结束、取得了许可证，罗洁梅茵大人便会过来。」

「哎呀，罗洁梅茵大人吗？我知道了。在罗洁梅茵大人过来接我之前，我就乖乖等候吧。」

不管是对西门的士兵，还是对来自北门的骑士大人，克拉丽莎大人都是要求「快点让我进城」，但一听完达穆尔大人的转述后，却非常乾脆地点头。紧接著，她对有些放松下来的达穆尔大人投以微笑。脸上虽然在笑，那双蓝眼却绽放著肉食性动物般的精光，彷佛锁定了猎物。

「那么等待的同时，还请告诉我罗洁梅茵大人在艾伦菲斯特过得如何吧。身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若有任何需要知道的事情请务必告诉我。」

瞬间，达穆尔大人瑟缩似地脸色一僵。虽然对他很过意不去，但我也悄悄握拳。

……这真是好主意！我也想听！

这可是绝无仅有的好机会，可以听到梅茵以贵族身分生活的模样。听说最近她与商人们会面的次数变少了，每次会面也都有贵族们在场，所以无法再和以前一样随意交谈；再加上路兹和多莉当上都帕里学徒以后，现在很少回家，所以我非常渴望有关梅茵的消息。

「达穆尔大人，这边请。安洁莉卡大人也请一起……」

「我负责在这里守卫。就交由达穆尔与克拉丽莎谈话了。」

说完，安洁莉卡大人便站到贵族用等候室的门前。她把手搭在武器上，放眼环顾室内。从她熟练的动作，可以看出她平常就是像这样担任梅茵的护卫。机会难得，本来也想听听安洁莉卡大人怎么说，但也只好算了。

「昆特，那你……」

「在许可证送来之前，就打扰几位了。当然，我会留在这里负责守卫。」

我用右拳敲了两下左胸表达敬意后，达穆尔大人先是苦笑：「唉，正好也可以打发时间吧。」然后转向克拉丽莎大人。

「……但是，我也不知道具体该说什么，就采用您问我答的方式好吗？另外先说声抱歉，如果是与领地事业有关的问题，有些事情我可能无法在这里为您详细说明。请您多多包涵。」

「那是自然。首先，请告诉我罗洁梅茵大人一天的行程吧。我已经大概知道她在贵族院的生活作息了，不知道在艾伦菲斯特又是什么样子呢？在城堡与在神殿的生活作息不一样吗？罗洁梅茵大人有多常去神殿？」

面对克拉丽莎大人连珠炮似的发问，达穆尔大人有气无力地恳求：「请您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慢慢来。」接著开始回答。

「在城堡的生活其实与在贵族院差不多。第二钟的时候近侍们会集合，这便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起床时间。」

「哎呀，居然第二钟才起床，那还真是悠闲。没有早晨的训练吗？」

格丽赛达大人十分讶异地歪过头，克拉丽莎大人则是一脸好像什么都知道地说：「艾伦菲斯特就连在贵族院也没有晨间训练喔。」但是，晨间训练是什么？贵族女性既不是士兵也不是骑士，不需要做什么训练吧。

……但是这么说来，我听说梅茵为了增强体力，也曾去骑士的训练场练习走路。所以其他领地的贵族千金也要练习走路吗？

「虽说第二钟才会下床，但其实罗洁梅茵大人相当早起，好像还常常把书带到床上看。菲里妮说过，在她起床后，文官的工作就是收拾书本。」

「哎呀，看来我也有工作可做呢。」

克拉丽莎大人的嗓音变得雀跃。看来是一般的贵族女性不会每天早上都在床上看书，所以早上近侍们要作准备的那段时间，文官都无事可做。看著双眼发亮、想要更加了解梅茵的克拉丽莎大人，我忽然觉得可以和她处得不错。

「早上的准备工作结束后，接著要用早餐。到了早餐时间，男性近侍们也能出入罗洁梅茵大人的房间。」

一直到白鸟飞进来找达穆尔大人之前，我都以监视的名义待在旁边，听著梅茵的日常生活点滴，度过了非常幸福的时光。

梅茵先是捎来消息，说她已经拿到许可证，接下来要使用骑兽前往西门。我们于是离开贵族用的等候室，走上可供骑兽降落的瞭望台。西门士长和士兵们也都到了。

大家正排好队伍时，梅茵、哈特姆特大人与贵族们纷纷降落抵达。梅茵抬起单手，制止了想要冲过去的克拉丽莎大人后，再看向敲了两下胸口、向她行礼致意的成排士兵们。

……啊，梅茵长大了哪。

原本除了在小神殿，平常我根本没机会在这么近距离下看到梅茵、跟她说话。再加上，大概是分离时的记忆在我脑海里太过深刻，不管什么时候看到梅茵，我都觉得她又长大了。而且，多了贵族的气质。

看著长高了的女儿，我感到胸口发热，同时走到梅茵与西门士长之间帮忙说话。梅茵露出安抚的笑容，把一笔钱和许可证放到西门士长手里。

「各位如此认真地守护城市，我们绝不会向士兵问责。虽然只是一点心意，但请用这些钱犒赏努力工作的士兵们吧。」

梅茵慰劳了士长和士兵们后，便带著克拉丽莎大人她们很快离开。虽然我想再多看女儿几眼，但待得太久，又会给其他士兵造成困扰。真是两难啊。

「士长、士长，罗洁梅茵大人给了你多少钱？」

「等正式完成交接了，我们去喝一杯吧。你可不能独吞喔。」

「为了完成各门士长交接，还要回城中的会议室也麻烦，乾脆在酒馆里办一办吧？」

贵族们离开西门后，放松下来的士兵们立刻你一言我一语。今晚要用梅茵给西门士长的大银币举杯庆祝。

「……所以就是这样，现在罗洁梅茵大人身边好像又多了他领的贵族。」

「这样啊，罗洁梅茵大人还真是辛苦呢。但昆特，你快去换身衣服坐下来吧，不然让人跟著心浮气躁。既然你只跟大家乾了杯就回来，等一下还要喝吧？」

这天我只跟大家乾了杯就回来，在伊娃的催促下先去换了身衣服。从达穆尔大人那里听来的、有关梅茵的日常生活点滴都还没说，看来今天会聊上很久的时间。

「罗洁梅茵大人好像在冬季期间长高了不少，看起来符合她原本的年纪了。还有，今天她的表情超级严肃。来西门接克拉丽莎大人的时候，脸拉得这～么长……」

「那下次多莉回来，也要告诉她才行。但搞不好多莉平常看到罗洁梅茵大人，她的表情都那么严肃呢。」

最近都没听到有关梅茵的消息，伊娃也很高兴吧。她一边听，一边开心地为我倒酒。但是，在对面吃著晚饭的加米尔一脸无趣地嘟著嘴巴。

「爸爸妈妈都这样……我的家人只要一提到罗洁梅茵大人，就都变得很奇怪。」

加米尔没有关于梅茵的记忆，所以这个话题引不起他的兴趣吧。不过，他已经确定要进入普朗坦商会当学徒了，相信很快就能加入我们。

「加米尔，你也很快就会明白的。真是期待啊。」

「我就算进入普朗坦商会，也不会变成像爸爸和妈妈这样！」

加米尔语气有些叛逆地这么主张后，我和伊娃对看一眼，笑了起来。那样也没关系。等加米尔进了普朗坦商会，就算不认得梅茵是自己的姊姊，终有一天两人也会相见吧。想像著未来的那幅画面，我拿起酒杯。

「感谢凡图尔。」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V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五部】女神的化身Ⅳ》。

序章是久违的兰普雷特视角。他因为是韦菲利特的护卫骑士，在众哥哥中与罗洁梅茵最没有交集。孩子出生以后，升格成爸爸了。从他的视角，可以看到他对罗洁梅茵与她的近侍们抱有的看法；另外也描写到了艾薇拉向他训话时的模样，以及与妻子的互动。这时期是他最幸福的时候。

本传的故事从领主候补生们返回领地开始。原本相当团结的领主一族，却因为莱瑟冈古一族的共识与要求，逐渐分崩离析。当众人各自都怀抱著不同的心愿与目标，猜疑的嫩芽因此开始成长茁壮。

以及克伦伯格被封闭的国境门。与其他国境门不同，克伦伯格的国境门并不是因为政变后古得里斯海得遗失了导致无法打开，而是被很久以前的君腾关起来的。这是领地改名为艾伦菲斯特之前，有关埃泽莱赫的故事。

而这集的主题称得上是世代交替。肃清过后，旧薇罗妮卡派彻底消灭，领内形成了莱瑟冈古一族独大的局面，布伦希尔德更将嫁给奥伯当第二夫人，成为领主一族的一员。但连在莱瑟冈古内部，老一辈与年轻人们的目标也是截然不同。此外，由于麦西欧尔为了交接开始出入神殿，罗洁梅茵也意识到了自己有朝一日会卸下神殿长一职。古腾堡伙伴们也都有所成长，可以把出差的工作交给徒弟们了。有人不甘心地想要对抗不断流逝的时间，有人则希望时间再过得快一点……

终章则是韦菲利特的护卫骑士，亚历克斯视角。透过中立派基贝·克伦伯格之子的视角，可以看到基贝的想法，以及对于个性产生了转变的主人，亚历克斯有著怎样的感想。不愧与优蒂特是同乡，原本亚历克斯对派系并不怎么关注，所以就算看到韦菲利特想念薇罗妮卡也没有感觉，也不觉得有必要像莱瑟冈古一族那样团结起来。在听完父亲的斥责以后，他会有怎样的改变呢……

这集的全新番外短篇，由夏绿蒂与昆特担任主角。

夏绿蒂视角中，描写到了她主动向奥伯提议，应该要纳莱瑟冈古的女性为第二夫人后，对于最终人选竟是布伦希尔德感到震惊。不晓得布伦希尔德是自愿成为第二夫人的她，会有怎样的苦恼、共鸣与憧憬呢？

在昆特视角，则描写到了克拉丽莎出现在西门时，想要入城的她与士兵起了怎样的冲突，以及平民区的情况。这篇不走严肃路线，重点放在喜剧效果与唇枪舌战的火花上。昆特依然是超爱女儿的傻爸爸，写起来非常轻松愉快。

本集请椎名老师设计的新角色有雷柏赫特、贝特朗、亚历克斯与基贝·克伦伯格共四人。全都是男性呢（笑）。

雷柏赫特是哈特姆特的父亲，是个非常优秀且大意不得的文官。在我想像中，就是没有遇到罗洁梅茵的哈特姆特。贝特朗是肃清过后被带到孤儿院的少年，也是劳伦斯的异母弟弟。因贵族出身而有著强烈的自尊心，但如今这点正为他带来危险。亚历克斯刚成年，是韦菲利特的护卫骑士。现在变得很有型呢。基贝·克伦伯格充满威严，看起来就事必躬亲。与亚历克斯出现在同个画面里时完全看得出是亲父子，太厉害了。

然后有消息要通知大家。

● 《这本轻小说真厉害！2021》（宝岛社发行）

这次有幸荣获了单行本小说类第二名！女性类第一名！非常感谢各位读者的热情支持。

● 第四部漫画版连载开始

由于有许多读者都想尽快看到第四部的贵族院改编成漫画，最终请到了胜木光老师负责绘制，真是可喜可贺。壮观的贵族院、一下子大量登场的近侍，还有休华兹与怀斯，都将能在漫画里头看到喔。

漫画版第三部第四集与第二部第五集也正在准备当中，希望能在春天发行。第二部、第三部与第四部同时一起连载，想必也有读者会感到混乱，但还请期待每一部的漫画改编吧。

本集封面是在凝重又封闭的气氛下，各自朝著不同方向的领主一族。我觉得非常完美地体现出了这集的内容。

拉页海报则是基贝·克伦伯格所介绍的国境门。其实原本境界门也该一起入镜，但这次主要只呈现了国境门。

由衷非常感谢椎名优老师。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第五部第五集预计春天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二○年十月　香月美夜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V 插图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V 特典 订婚的二三事

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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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视角：多莉

“休息时间到了，都先停下来休息吧。”

“呜……我就差一点点了……”

“不行不行，多莉的一点点根本不能相信。”

被都帕里古妮拉苦笑着制止后，我只好轻轻放下进入收尾阶段的发饰，走去休息室，因为工作室里放着各种工作用具与高级布料等东西，不能把食物带进来。

“亏我还想一鼓作气完成呢……”

“都帕里不先停下来休息，都卢亚怎么敢休息呢？多莉，你就快成年了，不能再满脑子都是发饰，也该懂得考虑工坊整体的未来喔。”

听着前辈的训斥，我顺从地回道：“是。”的确，大家总说我老是只优先想到自己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发饰工艺师，做事想得不够全面。

古妮拉一打开休息室的门，我就听到有人这么抱怨：“真是没完没了诶，太讨厌了。”我转头看去，发现是都帕里莉欧妮，她不久前才参加了冬季的成年礼，还请了三天假回老家陪伴家人。

“莉欧妮，你心情很差喔。回家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明明就还不想结婚，我爸爸却一直把认识的人叫来家里。所有人来拜访时还都带着自己的儿子，结果整整三天我都呆在家里赔笑脸，根本没有自己的自由时间。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回家了。”

“但至少肯让你自己选择，你父亲算很好了吧。哪像我是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

“要是真的对我很好，就不会向女儿恋人的老家施加压力，还耍手段让他跟其他女人订婚，逼得我们分手了。”

“也是，如果不是自己能接受的对象，所谓父亲都会使出这种手段呢。我那时候也是这样。”

已婚女性们叽叽喳喳地说起自己当时的情况，看来大家在结婚对象确定好之前，都曾发生过不少事情。

“多莉，你夏天也要成年了吧？应该开始提到订婚的事情了吧？”

“父母跟我聊天时老是在说这件事。过冬期间他们也问了我不少问题。”

我与莉欧妮都到了“适婚年龄”。现在回到家时，我也开始会被问起这方面的问题，所以对莉欧妮说的话点头表示赞同。如果想在成年后过了两、三年就结婚，得在成年前后找到对象才行。

“多莉，父母介绍了哪间商会的儿子给你？你父亲会尊重你的要求吗？还是不管你的想法，总之你只能答应？”

……就算问我，是哪间商会的儿子还是都帕里……

每当聊起这个话题，我都会意识到平常生活中很少意识到的身份差距。父母能介绍给我的对象，都是服饰业的工匠或是士兵。既不可能介绍某商会的儿子给我，也不会想要靠联姻来加深两家人的交情。但我没有详细说明这种情况，只是含糊地笑了笑。

“我爸爸大概会尊重我的要求吧，但也不知道结果能不能如自己所愿……老实说，我根本还不想考虑结婚。”

“对吧？爸爸总是把自己的店摆在第一顺位……不过，真神奇。多莉看起来就像是会乖乖听从父母决定的婚事，没想到你的想法居然跟我一样。”

莉欧妮双眼发亮，高兴地说她找到了同伴，但我想我们两人会感到不满的事情，可能从根本上就不一样。看着与莉欧妮手牵手的我，古妮拉一脸担心地开口：

“我明白你们不想考虑结婚的心情，但多莉还是早点订婚比较好吧？前阵子不是有奇怪的男人来追求你吗？老爷也很担心哦。”

我因为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发饰工艺师，但又出身贫民区，曾有人摆出了非常高高在上的姿态向我求婚。我跑去找欧托老爷商量后，虽然他帮我赶跑了那个人，但随着我即将成年，这样的怪人也越来越多。

“多莉已经有路兹这个恋人了，你们两人直接订婚不就好了吗？”

“咦咦？路兹年纪比她小吧？当结婚对象适合吗？”

“婚姻大事都是父母决定的，就算多莉想要说服父母，我看两人也很难有结果吧。”

大家七嘴八舌起来，而我只是带着模棱两可的笑容默默聆听。尽管我和路兹并非恋人，但两家父母在讨论时，我们都是彼此最有可能的结婚对象人选。其实我喜欢的是班诺先生，但也在发现自己心意的同时失恋了。反正不管我肯定还是否定，都有可能造成奇怪的误会，所以我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静静等着休息时间结束。

——————————————————————————————

就算大家都说我到了适婚年龄，我还是不想考虑结婚，但冬季期间两家父母讨论过后，已经决定了我和路兹的婚事。由于之后要去神殿的孤儿院长室为罗洁梅茵大人测量尺寸，母亲也获准同行，就在我回家传达这项消息的时候，得知了父母的决定。

路兹似乎也从父母那里听说了。在我们从家里回商会的半路上，他一脸担心地问我：

“多莉，虽然父母他们已经决定好了，但这样真的好吗？我妈还说，因为我们平常太少回家，等下次回家的时候，两家的人就会聚在一起，正式订下婚约。”

会在半路上才跟我讨论这件事，是因为刚才在家里路兹问不出口吧。之前我自己都还没有察觉，路兹就先发现了我喜欢班诺先生。我还向他报告自己失恋了，他也听我倾诉了不少烦恼。所以关于这次要订婚的事情，他肯定是在为我担心。

……路兹的心情也很复杂吧，毕竟他知道我喜欢的人是谁。

“我早就猜到会变成这样了。你看，我之前不是在家里过冬吗？而不是在店里。”

当时我听说罗洁梅茵大人不会回神殿，而且也要为自己的成年礼做准备。因为身为奇尔博塔商会的都帕里，我得做一套不会让自己丢脸的正装才行。

……在工坊里头，我做发饰的手艺虽然高超，但裁缝只是普普通通而已。

虽然在珂琳娜夫人工坊里的普通，到了老家附近一带，其实算是很厉害了。但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现实是残酷的。我若想为罗洁梅茵大人缝制衣服，并没有那么容易。尽管我很想拨出时间练习裁缝，但总是不由自主地优先制作发饰。因为专属发饰工艺师这个身份是唯一能与罗洁梅茵大人说上话的机会，我不想让给任何人。

“那时候，妈妈就跟我说了附近同龄女孩的情况，也问了我对结婚对象有没有什么要求。虽然说实话我还不想考虑结婚，但在我们家那边，有的人都已经订婚了，再不然就是有恋人了，这些都很稀松平常吧？”

“嗯，商会那边跟我们家那边，情况确实差很多。”

路兹带着苦笑同意后，我不禁松了口气。因为奇尔博塔商会的都帕里与都帕里学徒，没有一个人是城南的贫民区出身。虽然大家都对我很亲切，但在细节上发现出身与习惯的差异时，总让我感到自卑。可是与此同时，我们也因为已经进入商人的世界里好几年了，常常对老家一带的做法感到抗拒。能对这点产生共鸣的，只有立场和我一样的路兹而已。

“所以那时候我就说了，虽然婚姻大事都是由父亲他们决定，但如果愿意考虑我的感受，那我不想嫁给士兵。然后就聊到如果有人能理解我现在的处境，也愿意支持我继续当专属发饰工艺师的话，大概只有路兹了吧。”

“但我年纪比你小，这样没关系吗？”

女性的适婚年龄是从成年后到二十岁左右，男性则是二十岁前后，因为这时候的收入比较稳定。因此，多数夫妻都是丈夫会比妻子大三到十岁左右，妻子年纪较大的情况则是非常罕见。

“虽然路兹年纪比我小，但是你自己说过，你的结婚资金完全没问题吧？这件事好像就是决定婚事的关键。”

“啊，这件事吗……因为我除了平常的薪水，还有罗洁梅茵大人给的出差津贴，另外在植物纸协会也会拿到跟纸有关的分红。再加上从春天到秋天我人都在外地，几乎花不到什么钱，所以钱存得越来越多。”

况且都帕里的生活费也几乎由商会负担，所以很容易存到钱。不仅如此，路兹因为要去外地工作的关系，除了有罗洁梅茵大人给的出差津贴外，平常也不需要出入富商阶层的店家，在服装上并不花钱。我则会配合身边的女孩子们买衣服、订做生活必需品，所以平常的开销相当大。

“那我们的婚事真的要继续谈下去吗？”

“……总比嫁给士兵要好吧。而且路兹不仅清楚我们家的情况，本来两家人的感情也不错，所以没有比你更理想的对象了。”

当然我对这门婚事并不热衷，但并不是因为对象是路兹，而是我本来就对结婚没什么兴趣。再者路兹的年纪比我小，就算婚事真的谈定了，我们也不会马上结婚。所以我很庆幸可以晚一点再去思考结婚这件事情，这才是我的真心话。

“但我想问的，是班诺老爷你打算怎么办？”

一提到班诺先生，我的心情再次变得沉重，胸口好像还隐隐作痛。但是，既然路兹知道我喜欢的人是谁，和他讨论时就不可能避开这个话题。

“班诺先生根本看不上我吧。再怎么想都不可能。我们一点也不匹配，我也无法想象结婚以后的生活。就算只是琐碎的小事，生活习惯也完全不一样。要是我跟班诺先生结婚，你觉得我有办法担任普朗坦商会的女主人吗？”

“……我也不好说。你应该会常在一些小事上遇到挫折，一开始会很辛苦。而且嫁给了继承人，就要帮忙掌管商会，不可能继续做现在的工作。”

想必会和刚进入商人的世界时一样，有太多事情不懂，每天忙得晕头转向吧。再说若嫁给普朗坦商会的老板，就成了商会的女主人，不再只是奇尔博塔商会里的一名小裁缝师。旁人会希望我改到普朗坦商会工作、考虑商会的未来、支持丈夫，多半得辞去发饰工艺师这份工作吧。就算班诺先生说我可以继续，旁人的眼光却会非常严苛。

“对吧？不是只要喜欢就能结婚。我当然很仰慕班诺先生，大概也还喜欢他。可是，我觉得自己已经能划清界限，或者该说可以冷静的判定自己是不可能的。最重要的是，我再怎么喜欢，班诺先生也完全没把我当成是可能的对象。”

我们本来就没有两情相悦，也不是恋人。再说了，若有人问我想不想与班诺先生结婚，比起喜欢不喜欢他，我更可以预见到婚后会有哪些摩擦，让人一想到就害怕。我一点也不觉得这些问题单靠喜欢就能解决。

“对象是路兹的话，不光是双方的老家，你也很了解商人的行事作风嘛。所以我没有任何的不满哦。会对婚约不满意的人，反倒是路兹才对吧？你能接受吗？”

我这么询问后，路兹轻挥了挥手。

“我爸妈很欢迎哦。毕竟对象是自己已经很熟的人，而且要找到跟现在的工作和收入都能匹配的对象，也没那么容易吧？他们还要我把握机会娶你呢……”

“这点我家人也说过。身份阶级不一样，要结婚真的很困难。听说光是结婚的花费和嫁妆，父母就有可能破产。”

不光是结婚的时候，包括孩子出生、参加洗礼仪式等等的重要节日，男女双方的老家都要准备礼物。但如果要配合奇尔博塔商会或者普朗坦商会的都帕里老家，准备程度相当的贺礼，我们的老家根本办不到。

“我知道也要考量彼此的家庭环境，但我指的不是这个……而是你明知道我有喜欢的人，这样也没关系吗？”

“既然你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那我没……”

“路兹，难道你都不考虑入赘到某个商会吗？虽然你想娶商会的女儿一定会遭到大力反对，但应该会有人家想让你入赘吧？男性的适婚年龄又比女生还要晚，你要是现在就跟我订婚，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哦。”

看重门当户对的商人，不会想把女儿嫁给贫民区出身的路兹吧。但是，路兹因为不用有任何顾虑，说不定会有人想把他招为女婿。然而，路兹想也不想就摇头。

“这我也不可能。入赘以后，就要去对方的商会吧？但我一直以来都是罗洁梅茵大人的后盾，没办法在普朗坦商会以外的地方工作。”

当初路兹和梅茵一起造纸后，把做法卖给了奇尔博塔商会，然后又在神殿的工坊造纸，最终在独立出来的普朗坦商会里当都帕里学徒，再前往各地教人怎么造纸与印刷。这些虽然都是路兹的成果，但在神殿与神官们交流、带孤儿们去森林这些事情，并不是其他商家需要的能力，再加上他不能随便透露有关罗洁梅茵大人与印刷业的情报，所以他说自己并没有什么利用价值。

“所以跟我结婚也没关系吗？”

“坦白说，就跟多莉说的一样，也没有其他人选了吧？我们不仅可以跟彼此的父母像普通亲戚一样往来，也能理解对方的职业……”

“是啊。”

我们并不是喜欢对方，而是最保险的对象就只有对方而已。

……但话说回来，我很轻易就能想象到，跟路兹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们谁也不用勉强和逞强，可以继续像现在这样，平淡安稳的生活下去吧。

“至于结婚的话，就算路兹成年了，也可以预留一段两人都能接受的准备时间。妈妈也说了，全看我们的工作情况……”

路兹每年春天到秋天都要前往遥远的外地，而且在有很多他领商人来访的那段时间，我也会忙得不可开交，最主要是我们都还未成年。我觉得等到成年后，先体验过了工作上所面临的转变，之后再结婚会比较好。

“多莉，那你希望怎么做？早点结婚比较好吗？就像刚才也说过的，我有足够的钱，成年后想马上结婚也没问题。”

路兹说完，古妮拉的忠告便闪过脑海：“我明白你们不想考虑结婚的心情，但多莉还是早点订婚比较好吧？”

“嗯……结婚虽然不急，但我希望能早点订婚。”

“为什么？”

路兹一脸纳闷地反问，我瞬间有点犹豫该不该说。因为要是告诉路兹了，感觉也会传到父亲耳里去。

“那个，我因为是贫民区出身，好像被当成了可以玩玩的对象。有的人态度还很强势，有的人虽然是认真的，但家里的人却另有打算，总之遇到了各种情况……”

“啊？！这我怎么从来没听说！”

“我找老爷商量以后，他就帮我去警告对方了，所以我本来觉得现在这样也还好，可是，我毕竟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到了夏天又即将成年，也很担心他领商人的动静，加上身边的人都建议，要是有奇怪的人看上我就糟了，最好早点订婚……”

对商人们来说，结婚和婚约就像商家之间签订的契约。如果贸然地想抢走已有婚约在身的人，就会演变成商业公会要出面裁决的大事。由于这么做有害无利，所以听说订了婚以后，就不会再有男性来纠缠，老爷和古妮拉才会催我快点订婚。

“这种事你早说啊！该不会你也没告诉昆特叔叔吧？要不然他早就催你订婚了。”

“这种事情要是告诉爸爸，他一定会变得对我过度保护，还会不管对象是谁就跟人吵架，太恐怖了嘛。”

由于工作是士兵的关系，父亲动手的速度比动嘴快，实力还很强，真有危险的时候我当然打算拜托他，但如果要告诉他这件事情，必须非常谨慎地传达正确资讯，否则父亲很可能失去理智，后果将不堪设想。大概是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幅画面，路兹“唔……”地语塞。

“我懂你的担心，但昆特叔叔虽然恐怖，更恐怖的是罗洁梅茵大人吧？要是你被怪人缠上了，我根本不敢想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一旦重要的人出事，她就会毫不犹豫地使用自己的权利喔。”

路兹一直被罗洁梅茵大人视为是重要的古腾堡成员，他说自己至今已经好几次看过罗洁梅茵大人向当地的贵族施压，类似的事情也听过很多。

这次换我说不出话来。我那妹妹不管是容易失控的个性，还是深爱家人这一点，都彻底像极了父亲。虽然没有父亲那样的力气，妹妹却有着领主的养女这个权力极大的身份，所以更让人不敢松懈大意。

“啊哈哈……家人真是太爱我了呢。”

我搔了搔脸颊，从路兹身上别开目光。一想到罗洁梅茵大人说什么也会保护自己，我就感到无比安心，但又担心她在生气和冲动之下，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老样子依然是让人伤透脑筋的妹妹。

“我平常在这里的时间不长，要不要趁现在先订婚？毕竟听到了这些事情，我实在无法放心。”

“这我当然感激，但会不会太突然了呢？”

“突然归突然，但也只是订婚而已，又不是马上要结婚，应该不用做什么准备吧？不是一起喝杯酒就好了吗？重点反倒是我们能不能再请到假。”

现在路兹和我都很忙。他忙着准备去克伦伯格，我则是不久后要为罗洁梅茵大人测量尺寸。而且为了夏天即将来访的他领商人，也有大量的发饰等着制作。

“对哦。妈妈他们会说正式的订婚等下次再说，也是因为不知道我们何时才会休假吧。”

“为免之后遇到麻烦，还是在我去克伦伯格之前先订婚比较好吧？我会找老爷他们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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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兹分别找了奇尔博塔商会与普朗坦商会的老板商量，也把我身边可能发生的危险告诉父亲后，大家一致同意，应该立即订婚。趁着罗洁梅茵大人外出举行祈福仪式，路兹赶在出发去克伦伯格之前，在土之日请到了休假。

我也请了假要回家一趟。一路上我与路兹在讨论的，都是这件事要怎么告诉罗洁梅茵大人。

“这件事暂时先别告诉罗洁梅茵大人吧。像她之前听到约翰有了对象后，明明在场还有很多文官，却差点忍不住要发问。要是她当着贵族大人的面不停向我们追问，或是兴奋地洒出祝福就糟了。”

“那种情况下我们也无法工作嘛。如果要告诉她，等星祭快到的时候再说就好了吧？毕竟要是当天才说，她很可能会激动得无法好好举行仪式，大概要给她三天的时间才能冷静下来吧。”

“嗯，是啊。提前三天说的话，她就算兴奋得发烧倒地，到了仪式当天身体应该也恢复了，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做些没必要的事情。”

由于我们两人会维持订婚很长的时间，便决定等到快结婚的时候再告诉罗洁梅茵大人，不然就是她主动问起婚事时再回答。这个决定我们也告诉了彼此的老爷，请他们帮忙保密。罗洁梅茵大人一兴奋起来，就有可能想到什么新点子然后往下交代工作，又或者是根本无心工作；最终受害的都是老爷他们，所以想必会很愿意保密吧。

“多莉，说到罗洁梅茵大人，她给的护身符你戴在哪里了？”

路兹指着自己手腕上的护身符问我。我“啊”地屏住呼吸。

“……我放在宝物盒里了。因为收到的时候，妈妈也获准可以去孤儿院长室吧？我担心要是在回家报告这件事的时候戴着，爸爸可能会闹别扭，所以就先摘下来，收进房间的宝物盒里了。”

我猜祈福仪式时，父亲肯定也会收到罗洁梅茵大人给的护身符，所以打算等到那之后再戴。结果完全忘了。

“你一定要记得戴喔。那是她特地做的，就是不想让多莉和我们遇到危险。”

“我知道，回去以后我会马上戴起来。”

城市里头非常和平，一点也不觉得会需要用到罗洁梅茵大人给的护身符。但是，既然特意为我们准备了，可能是贵族大人有他们担心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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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两个回来啦。大家都在等你们，那我们赶快开始吧！”

一打开家门，最先出来迎接我们的是笑容满面的卡罗拉伯母。在她身后，路兹的家人也都到了。有狄多伯父、札萨哥哥他们一家人、奇库哥哥和他未婚妻，还有拉尔法。

“大餐也准备好了喔。”

母亲在炉灶前面回过头来。这天回家是为了订下婚约，所以就算听到家人要我“快点进来”，我还是有些紧张。明明要做的事情只是喝一杯酒，我也做好心理准备了，心脏却跳得老快。

“这下子路兹真的变成我哥哥了吧？”

对于我们要订婚，最高兴的人大概就是加米尔了。他本来就很喜欢常带绘本和玩具过来的路兹，今后进入普朗坦商会当学徒，路兹也会以姐夫的身份成为他强大的后盾。

“加米尔，不然改由我当你哥哥吧？路兹可是从春天到秋天这段时间都不在城里，但我随时能带你去森林玩喔。”

“咦？我才不要。跟拉尔法比起来，我更喜欢路兹。而且跟你一起去森林的话，我就不能跟库拉德还有戴尔克他们一起玩了吧。”

在我们老家附近，没有人家买得起歌牌当玩具。所以虽然拥有罗洁梅茵大人送的玩具，但加米尔只有去了森林，遇到神殿里的孩子们时才能一起玩。

“拉尔法，你春天尾声就要成年了，然后转去英格工坊吧？到时候可没有闲工夫陪加米尔去森林喔。你以为自己还是小孩子吗，我看就连南娜也受不了你！”

看到拉尔法被加米尔无情拒绝，奇库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

……哦～原来拉尔法有名叫南娜的恋人啊。

看来现在身边的人，有了恋人后都会考虑订婚或结婚，也都努力着要在成年后转到其他工坊去。明明我们自己没什么变，其他人却好像成长了许多。

“像嫁妆这些两家人要讨论的事情，由爸爸你们决定就好了。除此之外的开销，我们会自己负责。”

“除此之外有什么开销？”

“我们两个都是店里的都帕里，所以有些事情最好要配合商会和商人的习俗。关于这部分事情，我们会自己处理。”

路兹与父亲还有狄多伯父凑在一起，讨论着结婚的花费和婚后的住处等事情。

“新家最好早点定下来，不然有时候会刚好没空房喔。这方面最好动作快。”

据说札萨哥哥他们订婚以后，有好一段时间都找不到能当新家的房子，为此劳心伤神了很久。奇库哥哥他们倒是很简单就找到了。

“啊……我们因为是都帕里，只要开口拜托老爷他们，奇尔博塔商会或普朗坦商会上面的空房就能提供给我们。”

“真的假的？可恶！所以我才讨厌大店的都帕里……”

札萨哥哥用拳头猛钻起路兹的脑袋瓜，但因为路兹的身高开始要追上他了，感觉他钻得很吃力。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目前我们只是订婚而已，结婚还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所以住处等到快结婚的时候再决定就好了。”

“既然不急着结婚，干嘛现在马上订婚？以路兹的年纪，现在就订婚未免太早了吧。就连奇库哥哥的婚约，大家也都说他算很早的了。”

可能是看到路兹比自己早订婚，拉尔法身为哥哥觉得自尊心受创了吧。感觉他讲话有些带刺，口气也很暴躁，像是反对这门婚事。

“拉尔法，是我希望早点订婚喔。路兹只是答应了我的要求而已。”

“多莉，意思是你……”

“好了好了，多莉。不要再闲聊，快过来这里吧，酒已经准备好了。”

拉尔法正要说什么，但我听到卡罗拉伯母的呼唤后便回过头。父亲与狄多伯父已经在桌子两边面对面坐着了。

“接下来大家可要正经一点。多莉，你到昆特旁边去。路兹，你过来。”

卡罗拉伯母眉开眼笑地说完，“咚”地把木制酒杯放在桌子中央。紧接着，她再把一瓶酒拿给狄多伯父。狄多伯父拿着酒瓶，看着父亲说：

“敬路兹与多莉新人生的开始。”

说话的同时，狄多伯父往杯子里倒了点酒。他接着把酒瓶递给父亲，换父亲倒酒了。父亲满脸不情愿地皱起眉，边瞪着路兹边倒酒。

父亲倒完就换路兹。路兹拿起酒瓶后，也往杯子里倒酒。据说咕嘟咕嘟地倒进杯子里的酒，象征着两家的约定。而且只有男人才能起誓，我明明也是结婚的当事人，却只能在旁边看着。

父亲接着拿起倒满了酒的杯子，灌了一大口后，往路兹举高杯子。

“路兹，你要是敢让多莉伤心难过，我可饶不了你。”

“爸爸，你怎么到了现在还说这些。”

“昆特，我刚才不是说了要正经一点吗！”

严肃的气氛顷刻间烟消云散。面对大家的指责，父亲也完全没有要改变态度的意思。“就因为是这种时候啊。”

父亲哼了一声，“咚”地把酒杯放回桌上，推向路兹。路兹露出苦笑，一脸像是在说“我早就料到了”，伸手拿起酒杯。我不由得打从心底庆幸，幸好自己的结婚对象是早就习惯这种态度的路兹。如果是其他男性的家人，肯定会因此翻脸。

“我会竭尽所能。”

说完，路兹喝光了杯子里的酒。这样一来，我与路兹便正式订下婚约了。

“恭喜你们订婚了！”屋里的所有人都拍手向我们道贺，同时饭菜也开始端上桌。大家手上拿着的酒杯和杯子里都倒了自己要喝的东西，盘子也在桌上传来传去。宴会正式开始了。

“幸好赶在路兹和商人结婚，或是跑去奇怪的地方之前，就顺利与多莉订婚了哪。”

“现在订完婚了，暂时就可以放心了。至于要什么时候结婚，你们两个自己视工作情况决定吧。”

卡罗拉伯母与母亲高兴地发出欢呼，跟彼此干杯。但是，父亲依然抓着酒杯一脸心不甘情不愿：“我还是无法接受！实在太早了……”

“他们两个才刚刚订完婚，你又在嚷嚷什么啊？”

“昆特叔叔，如果你反对这门婚事的话，刚才就别喝那杯酒嘛。冬天的时候不是就谈好这件事了吗？”

“现在抱怨也太晚了……有这种岳父还真麻烦啊。路兹，你没问题吗？”

卡罗拉伯母，札萨哥哥和奇库哥哥都一脸受不了。两个哥哥的妻子与未婚妻则是面带微笑，眼神温柔地看着这一幕。只有拉尔法出声赞同父亲。

“昆特叔叔，我懂你的心情。对象居然是路兹，让人很难接受对吧？”

“问题不在对象，是时机。现在就谈订婚和结婚，对多莉来说还太早了！虽然我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但还是无法接受！”

父亲“碰！”地把酒杯放在桌上。就在这时，狄多伯父一脸厌烦地看向父亲。

“昆特，你好意思说太早……你追求伊娃的时候她才几岁？订婚又是几岁？而且订了婚以后，不就是你一直叨念着想早点结婚，所以才——”

“狄多，停！我知道了，我不说就是了……可恶！”

多亏了从以前就认识父亲的狄多伯父，至少在这一天，父亲的牢骚没有持续太久就结束了。

——————————————————————————————————

与路兹订婚以后，应该就不会再有人来追求我了吧。首先，要趁着休息时间告诉工坊里的人，说自己已经正式订婚了——我这么心想着前往工坊。

“莉欧妮，早。”

“咦？多莉，你订婚了吗？”

明明我什么也还没说，莉欧妮却惊讶地看着我这么说道。反而是我大吃一惊。

“咦？我是订婚了没错，但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手环是未婚夫送你的吧？”

我看向莉欧妮指着的手腕。上头正带着罗洁梅茵大人给的护身符。经路兹提醒后，昨晚我刚把护身符戴上，但这并不是路兹送我的礼物。

“最近很多人订了婚以后，都会收到饰品喔。在模仿商业公会里跟贵族大人订了婚的那个学徒。你知道吧？就是渥多摩尔商会的小姐。”

看来是因为芙丽妲会戴着贵族未婚夫送给她的订婚魔石项链，这件事开始在商人间流行起来。

“贵族大人好像会配合魔力的颜色做出石头，但平民因为没有魔力，就根据对方眼睛或头发的颜色，使用宝石制作饰品喔。现在好像还不只项链，也会送些手环、戒指和别针等等，不会影响到对方工作的饰品呢。”

我头一次知道商人间有这样的流行。如果是在芙丽妲订婚后才流行起来的，那应该刚流行不久而已。

“有了那个饰品，就不会再有奇怪的男人来追求你了。多莉，太好了呢。”

看着笑容满面的莉欧妮，我也努力挤出笑容，低头盯着自己手腕上的护身符。看来只要戴着这个手环，商人都会以为我已经订婚了。

……路兹！！早知道我们根本不必急着订婚！！

我在心里头大声呐喊，但下个瞬间脑海里的父亲立刻喜孜孜地欢呼：“那婚约先解除吧！”不行，最好不要多嘴。感觉父亲很可能会乱来，我决定把这件事埋进心底。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V 特典 请问香月美夜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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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5/12——2022/5/22这段期间，在“小书痴的下克上”粉丝专页上向台湾读者募集提问，在此奉上回答。

Q：想请问《小书痴的下克上》的世界里是否有戏剧呢？因为历史上有许多著名出版品是来自戏剧改编或是剧本本身，小书痴的世界里有丰富的文学、音乐、舞蹈、绘画等艺术形式，但好像没看到戏剧相关的场合出现？

A：可能台湾版还没翻译到，但我在《FANBOOK》里回答时曾提到过一些。故事里面也有舞台剧喔。经常有舞台剧演出的地方是库拉森博克。库拉森博克因为长冬漫漫，待在地下生活的时间很长，舞台剧等娱乐活动十分发达。

Q：老师对于有时为了配合不同国家的风俗民情而改变剧情这件事有什么想法？老师写在《成为小说家吧》和推特上的一些小设定都十分有意思，想请问有考虑把这些内容集结成书吗？

A：这是有关翻译的问题吗？我在执笔创作时，自然而然就会融入日本特有的观念与风俗民情。这部分即使原封不动地翻译出来，其他国家的读者也看不懂，这样一来是没有意义的。为了有助于读者理解，原文有所更改或是增加说明文字等等，我认为这都无可厚非，也是译者最绞尽脑汁的地方吧。

发表在推特上的内容与小说不同，一时间真想象不出要以怎样的形式出版成书才恰当。等本传的小说都出完以后，再与责任编辑讨论看看是否要集结成书。

Q：《小书痴的下克上》中有出现一些和我们世界一样名称的动物（例如：鸡、猪等等），为何植物却没有呢？

A：其实植物也有喔。在提到干性油那边，也出现了参考实际存在植物的专有名词。因为随着之后写到制纸与印刷业，用到的每一种植物都需要名字，就另外想了在这个世界里的名称。其实形似猪的动物在尤根施密特里也有自己的名称，但写成“猪肉加工”的话读者会比较容易理解，就维持不变了。

Q：贵族们一般会随身携带的物品有哪些呢？感觉都有带着药水（像是恢复药和尤列汾），也会带着魔石（骑兽魔石、空魔石或是献名石），还有其他物品吗？在第二部Ⅲ询问梅茵成为养女时导致魔力失控，神官长有向其他人借空魔石，发现大家好像都有带着。另外，会带空魔石主要是为了释放多余魔力用的吗？还是有其他用途？出席茶会穿着正装礼服等，也都会随时都带着这些东西，并藏在服装下面吗？

A：根据是骑士、文官还是侍从等职务，也根据上级或中级等阶级的不同。该带的东西都不一样。不过，所有贵族都会随身携带恢复药水、骑兽用魔石、空魔石与奥多南兹。防止窃听的魔道具也有许多人会携带，但并非所有人。此外，鲜少有人会随身带着献名石，通常都是放在秘密房间等他人触碰不到的地方，慎重地藏起来。

Q：罗洁梅茵曾经说过，她会站在夏绿蒂那边，虽然斐迪南知道她什么也没想，但苇菲利特和近侍讨论是否和罗洁梅茵订下婚约时，众人也讨论这件事。请问在第三部结尾，罗洁梅茵沉睡的两年中，苇菲利特和夏绿蒂是在平等的立场上被视为未来奥伯的人选吗？所以罗洁梅茵站在哪一方才会至关重要？那两年间莱瑟冈古派似乎十分失意，此时苇菲利特和夏绿蒂的近侍是否有白热化的明争暗斗呢？

A：是啊，旁人都认为两人将来有可能成为奥伯。不过，并不会发展成白热化的明争暗斗。因为以前曾有贵族对领主一族出手。为了牵制那类人，领主一族之间不能有太过激烈的斗争。一般都是透过比较彼此的成绩、拉拢同伴或增加近侍等，用这种稳健确实的方式互相竞争。

Q：第四部Ⅵ《罗德里希的请求》里，请问在哈特姆特溜出去跟他领的见习文官见面回来后，他扔给柯尼留斯一个物品，那个到底是什么呢？另外想请问若是以一般大小的魔石，不同阶级贵族的平均魔力是几颗呢？也想知道梅茵、罗洁梅茵刚成为贵族养女时、浸泡过尤列汾、取得加护后的魔力数量。

A：这是书籍里还没提到的部分吧。他丢给柯尼留斯的是奥多南兹魔石。柯尼留斯因为担心罗洁梅茵会着凉病倒，就寄了奥多南兹给哈特姆特说：“罗洁梅茵正在通往中央楼的玄关大厅等你。”由于回复的话可能会被罗洁梅茵发现，哈特姆特便没有回复直接回宿舍，然后把奥多南兹魔石还给柯尼留斯。

“另外”之后的问题真难回答呢。因为我从未把魔力转换成数值。硬要回答的话，就是关于贵族的阶级，会设有能否让魔导具发光的下限，但并没有上限。

Q：第四部Ⅷ《来访与对策》里，斐迪南在求婚魔石上刻上的示爱用句是“将我的心献给你”，就连布伦希尔德也露出了无法帮忙说什么好话的表情。这句话在小书痴的世界里，是多么平淡无奇的台词呢？赫思尔曾经要求罗洁梅茵在课堂上必须刻出打动人心的示爱用句，斐迪南的求婚台词，能够通过赫思尔的评分吗？

A：如果是并不情愿的政治联姻，经常使用这样的求婚台词。赫思尔大概会叹气说：“再稍微修改一下吧。”然后命令斐迪南重做。但是，斐迪南与罗洁梅茵不同，他会开始滔滔不绝：“我做的求婚魔石有什么问题吗？现在上的是调和术科课，重点不在于文字，还请检查我的调和是否成功。倘若要我刻些更热情洋溢的求爱语句，首先该由赫思尔老师做示范吧。不知您会示范何种热情洋溢的求爱台词，真叫人拭目以待。”听完这些让人没好气的反驳后，赫思尔会给他合格分数吧。

Q：第四部Ⅸ《饯别礼物》，斐迪南说：“有些工作只有成年人能做，我会准备适合你的工作。”罗洁梅茵问：“适合哈特姆特的工作是什么呢？”斐迪南回答：“若想保持心理的平静，我劝你最好还是别知道。”所以哈特姆特的工作到底是什么呢？

A：我在第五部Ⅵ的特典短篇里稍微提到过，就是为了主人做些见不得光的工作。也就是所谓的脏活，但并无详加描写的打算。

Q：第四部Ⅸ《饯别会》提到柯尼留斯喜欢使用了类似栗子的陀拿耶果实制作的蒙布朗。也想知道罗洁梅茵的其他近侍们喜欢吃什么！特别想知道哈特姆特喜欢吃什么？

A：哈特姆特并不怎么喜欢甜食，但也不讨厌就是了。成为近侍以后，他特别爱吃的事物是罗洁梅茵构思的“科佐拉卷”。是种以法式清汤与普玛炖煮，类似高丽菜卷的食物。

Q：短篇集Ⅰ《为了守护妹妹》有柯尼留斯对于哈特姆特以前的印象，哈特姆特与柯尼留斯是儿时玩伴，不过现在遇到罗洁梅茵之后哈特姆特性格大变，两个人的互动模式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想知道这两人以前都是如何相处的呢？

A：两人同是莱瑟冈古的贵族，又是亲族，加上母亲之间关系很好，所以洗礼仪式之前就经常往来。而且因为同年，身边的大人都叫他们一起玩，其他能接触到的小孩子也不多，所以算是无可奈何之下只好玩在一起。但柯尼留斯一家人都是骑士，哈特姆特一家人都是文官，两人的想法和玩法截然不同。再加上都是上级贵族的孩子，很多事情常常是互不相让，小时候经常发生冲突。比起两人的母亲，负责照顾两人的侍从们更加辛苦（笑）。

Q：在第五部Ⅱ中在最奥之间，由罗洁梅茵所举行的奉纳式中。以魔力量排列的话包括王族，头十位会是谁呢？以及罗洁梅茵会排在什么位置呢？

A：这种排名排起来会没完没了，所以不会刻意去排顺序。

Q：第五部Ⅱ《终章》里，蓝斯特劳德即便跪着，也没有低下头，反而目光凌厉地回望亚纳索塔琼斯，开口与他争论。纵然对方是王族，也毫无就此退缩的打算。面对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质疑用“王族有错在先”来回复，感觉态度不是很恭敬。是因为戴肯弗尔格的拳头够大，还是这样的态度在上位领地看来只能算是普通呢？

A：因为戴肯弗尔格的拳头够大，也因为政变后王族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确实因此受到轻视。但是，这个时候最主要是因为戴肯弗尔格非常重视的迪塔被打断了。蓝斯特劳德是因此才会敌视掌管中央骑士团的王族，并表明自己的不满与愤怒。别说是上位领地了，蓝斯特劳德平常也不会表现出这样的态度。

Q：第五部Ⅱ中，如果埃维里贝之剑由罗洁梅茵发动，会发生什么事？如果蓝斯特劳德在求娶迪塔（实际上应该是抢婚迪塔）中胜出的话，后面又会如何发展呢？在戴肯弗尔格，如果男方求婚以后，遭到女方父母反对，为了能够迎娶女方，两家的亲戚便会比一场所谓的求娶迪塔。那么，领地之间领主候补生有没有曾经发生过其他求娶迪塔或抢婚迪塔呢？

A：罗洁梅茵是女性，与男性使用时相比威力会下降许多。至于如果蓝斯特劳德赢了，后面会如何发展……大致发展还是和本传差不多。但是，届时他会与罗洁梅茵一起被卷进古得里斯海得的纷争里，然后为自己的能力不足感到非常苦恼，甚至感到受伤。会非常可怜。

关于详细的抢婚迪塔，留待《汉娜萝蕾的贵族院五年级生》再续。

Q：第五部Ⅲ《首次参加的表扬仪式》里，在罗洁梅茵上台领研究发表奖时，蓝斯特劳德对罗洁梅茵说到一半的话却被蒂缇琳朵打断了。请问他本来想对罗洁梅茵说什么？

A：“你这样真的好吗？”

Q：第五部Ⅲ《首次参加的表扬仪式》里，蓝斯特劳德得到了领主候补生的优秀者，但汉娜萝蕾到目前为止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是代表汉娜萝蕾用功不足吗？理论上领主候补生应该都拿到优秀者才是一般情形吧？毕竟最好的教育资源都集中在他们身上，又努力了一整年。

A：不可能所有领主候补生都成为最优秀者。最优秀者一个年级只有一位。同年级里有罗洁梅茵与奥尔特温，汉娜萝蕾与苇菲利特想要成为最优秀者恐怕并不容易。但汉娜萝蕾也获得了优秀者表彰喔。

Q：想请问一下，《小书痴的下克上》故事中出现的商人：罗洁梅茵、谷斯塔夫、班诺、芙丽妲，在第五部Ⅲ的时间点，大家的资产排名？我想谷斯塔夫毕竟是艾伦菲斯特的公会长，他拥有的资产应该不会输给罗洁梅茵才对？

A：为什么会觉得公会长拥有的资产不输给罗洁梅茵呢？这点让我无法理解。商业公会的公会长并不是单纯靠资产来决定的，还要具备各方面的能力，比如了解店家与店家之间的关系、能否带领老字号店铺的店主们，以及与贵族的交情等。此外，商业公会里的人都是平民。身为领主一族的罗洁梅茵不管赚再多钱，也不会成为公会长。

Q：请问是否有规划出版或详细描写乔琪娜的故事？截至目前，这角色表现出决策细腻、理性思考与利益主义的极致，却也因“约定俗成”的规矩而无法实现梦想，是有着锐利思维、坚持与值得学习的角色。

A：第五部Ⅷ的《终章》便是乔琪娜视角。另外就是由齐尔维斯特担任主视角时，可能会描写到他窥看乔琪娜记忆时的情况。这对齐尔维斯特来说非常沉重，还会出现相当残忍的画面，让我很苦恼是否要真的写出来。除此之外没有特别想写的故事。

Q：请问老师有考虑写以神的角度来看书中角色的短篇吗？例如萌芽女神看第五部Ⅱ迪塔时的汉娜萝蕾？

A：并没有考虑以神的角度来写短篇。这么说也是因为，作品中的恋爱故事虽会大量使用与神有关的譬喻，但那终究只是故事里的譬喻而已。好比在恋爱故事中，常在萌生爱意的场景提到萌芽女神布璐安法，但其实到了埃维里贝被赶走的春天，萌芽女神都在尽力挽救那些还未出生就要凋零的生命。植物的话就是努力让种子能发芽，动物的话就是努力阻止流产与死产。和恋爱并没有什么关系。

Q：关于小书痴的故事网页版的连载已经告一段落，小说书籍也陆续出版。想请问若相关的内容出版完之后，您是否有规划再发表一些新篇章、后日谈，或是有写新作品的计划呢？可以的话，我还想看到更多罗洁梅茵把贵族们耍得团团转的故事。

A：首先我想写完网络上还在连载的《汉娜萝蕾的贵族院五年级生》。之后想投入新作品的创作。

所以如果要写《小书痴的下克上》的后续故事，可能要等到那之后了。我脑中已有构思，会想写下来。

Q：请问香月美夜老师有没有什么话想跟台湾读者说？

A：很感谢能收到台湾读者的回馈。有读者表示看得很开心，也有人追踪了我的推特，还有人关心我的身体状况，这些留言都让我看得心头非常温暖。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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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春日的阳光带着暖意往窗内倾泻而下。林木的绿意渐浓，花朵也带来明亮的色彩。若能悠哉惬意地散步其中，这无疑是最宜人的季节，然而，维护得整齐美观的城堡中庭却几乎杳无人迹。领主会议将至，城堡内部到处是一片忙乱，有的人还会不走回廊，直接穿过中庭节省时间，但没有半个人曾停下来从容地欣赏自然美景。

此刻波尼法狄斯也没有闲工夫欣赏季节的变换。斑斓多彩的中庭象征着领主会议的逼近，让人更是心浮气躁。他留意着不让烦躁表现在脸上，往茶会室迈步。

他有话非得告诉齐尔维斯特不可，便吩咐侍从去安排时间，好不容易才敲定在午餐时间谈话。听到午餐竟然是命人送去领主办公室旁的休息室，便可知齐尔维斯特的忙碌程度。

「唔，是黎希达吗……」

到了休息室，只见黎希达正在准备午餐。波尼法狄斯这才想起，听说她已回到齐尔维斯特身边担任侍从了。黎希达虽是侍从，情况却相当特殊，会奉领主之命不断更换要服侍的主人。服侍的也多是那些处境特殊、无法立即找到足够近侍的领主一族。

当初她在领主一族葛蕾琴身边接受完侍从的教育后，便奉前前任领主之命，去服侍从亚伦斯伯罕嫁来的嘉柏耶丽，接着是服侍受到莱瑟冈古一族排挤的薇罗妮卡。

再后来，因波尼法狄斯要求，若要让卡斯泰德在受洗后进入城堡当领主候补生，就得有人负责指导他，黎希达便奉前任领主亚德贝特之命被派来他的宅邸。

卡斯泰德举行了洗礼仪式后，又因为薇罗妮卡要求：「我想找能够信任的人指导乔琪娜。」黎希达便成了乔琪娜的首席侍从。等到预计成为下任领主的男孩出生，黎希达又成了齐尔维斯特的奶娘。

近几年，黎希达则在齐尔维斯特的指派下，在神殿出身的罗洁梅茵身边担任首席侍从。尽管罗洁梅茵因为在神殿长大的关系不好找到近侍，但近来波尼法狄斯也开始怀疑当初之所以会选上黎希达，可能是为了断绝罗洁梅茵与亲族的往来。

「波尼法狄斯大人，欢迎。齐尔维斯特大人好像被公务耽搁了一点时间，但他刚才已经向我送来奥多南兹，应该再过不久就到了。」

波尼法狄斯在黎希达的招呼下落坐，随行的侍从也开始准备服侍他用餐。

「虽说是自作自受，但看来齐尔维斯特忙得不可开交哪。」

「是啊。我以前从没见过他工作如此认真，还请您口下留情。」

「我可不像斐迪南那么好说话。领主做好领主的工作不是天经地义吗？」

齐尔维斯特的公务会比去年还要繁重，不单是因为肃清过后，近侍人数减少了的关系，也是因为波尼法狄斯与韦菲利特在分担斐迪南留下的城堡公务时，顺便把领主该做的那一份都丢回给了齐尔维斯特。

「但是，您又何必挑在近侍人数骤减、正忙着准备领主会议的时候会面呢……」

「教育下任领主韦菲利特，本来也是领主该做的工作。既然现在都被罗洁梅茵明白拒绝了，那我再把这份工作丢回给他也是应该的吧？」

波尼法狄斯至今已经辅佐过三位领主，分别是父亲、弟弟与侄子。就在齐尔维斯特上任约莫三年后，他便来找波尼法狄斯商量，说是想让薇罗妮卡与她的近侍们引退，他于是帮忙游说已过了一定年纪的人退休。他和薇罗妮卡也除了魔力供给外，不再插手任何公务。

然而，现在的他却经常出入训练场指导骑士，也会帮忙处理公务，和引退两字完全扯不上关系。不过，这都是因为他想在可爱的孙女面前有所表现，也是为了能与孙女多做交流。

另外也是因为他有所私心，心想若罗洁梅茵能在莱瑟冈古一族的支持下成为下任领主，那他就能以教育下任领主为由，有更多的时间与她相处。然而，罗洁梅茵自己却斩钉截铁地否决了这样的可能性：「倒不如想办法让我在神殿待久一点。」波尼法狄斯只好死了这条心。想与可爱的孙女交流还真不容易。

「哎呀呀，教育下任领主本就是波尼法狄斯大人的工作吧。当初您能被排除在下任领主的候补人选外，不就是因为答应了这件事吗？」

「……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不管多久以前，答应过的事情都不能反悔。」

黎希达咯咯笑道，波尼法狄斯忍不住皱起脸庞。面对可以细数陈年旧事的黎希达，他实在感到棘手。

如黎希达所言，波尼法狄斯与担任前前任领主的父亲有过约定。他推掉下任领主的候补资格时，承诺会负责教育下任领主，让知识得以传承。这是因为弟弟亚德贝特的身子并不算强健，既然要由他成为下任领主，便需要有人能够教育他的孩子，以防他不幸早逝。

「所以虽然我引退了，现在还不是回来帮忙处理公务，还要负责指导韦菲利特成为下任领主吗？明明齐尔维斯特又不像亚德贝特那样身体虚弱，可以自己教育孩子……他要是能自己来，我就能悠悠哉哉当个专心疼爱孙女的爷爷了。」

「哎呀，波尼法狄斯大人毫不懂得拿捏力道，可当不了疼爱孙女的爷爷喔。」

气人的是，身边的人都对他抱持警戒，成天总说：「让他随便靠近罗洁梅茵的话，她会没命！」所以不怎么让波尼法狄斯接近罗洁梅茵。

……之前是我有些兴奋过头，为了讨罗洁梅茵欢心而把她抛到半空中，却害她差点撞上天花板，这点确实做得不对……

经过那件事后，波尼法狄斯深刻地体认到，与那些会开心做训练的孙子们相比，罗洁梅茵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你们聊得很开心嘛。」

不久后，齐尔维斯特带着近侍们走进来。留下服侍自己用餐的黎希达与护卫骑士卡斯泰德后，他让其他人退下：「下午也会很忙，你们快去用餐吧。」

与此同时，波尼法狄斯的侍从与黎希达开始服侍两人用餐。两人面前的盘子上摆着切工精巧的蔬菜，在旁服侍的侍从说了一长串波尼法狄斯从没听过的菜名。

……莳加与勒尼耶沙拉？

看来又是新的菜色。多亏罗洁梅茵带来的厨师，城堡里的餐点有了巨大的改变。先等齐尔维斯特吃了一口后，波尼法狄斯接着吃起滋味带点酸涩的蔬菜。

……那个讨厌蔬菜的齐尔维斯特现在竟然肯吃，我孙女想出来的餐点简直太了不起了。

波尼法狄斯在心里头大力称赞罗洁梅茵，一边咀嚼略带苦味、小孩子通常都不喜欢的蔬菜。吃得出来为了让齐尔维斯特也能吃得津津有味，这道菜下了不少工夫。

「那么，找我所为何事？你有什么担心的事情吗？」

齐尔维斯特一边用餐，一边问起要求会面的理由，脸上有着浓厚的倦色。虽然知道说了只会让他更是劳心伤神，但领主若毫无所觉，也是个大问题。波尼法狄斯于是开口：

「现在到处都是需要担心的事情吧。首先，是得改正韦菲利特的态度。他那种态度若再持续下去，我可照顾不了他。」

闻言齐尔维斯特瞪大双眼，倒吸口气。黎希达也神色仓皇地扬声道：

「波尼法狄斯大人，您这可不是普通的玩笑话喔。」

现在波尼法狄斯正负责指导下任领主，一旦他扬言「照顾不了韦菲利特」，要放弃这项职责，等同判定韦菲利特不适合担任下任领主。波尼法狄斯自己当然也知道这样的发言有多么严重。

「你说的那种态度是……？韦菲利特本人虽然向我倾吐过不满，但那已经是祈福仪式之前的事了。所以是他原本已经接受现实，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吗？」

「……韦菲利特的近侍没向你报告过任何事吗？」

「他们是告诉过我，韦菲利特趁着祈福仪式去拜访莱瑟冈古出身的基贝时，遭受到了无礼的对待，希望我能规劝一下那些基贝。但我详细追问后，他们记得那些基贝只是没有由衷表现出敬意，但实际上并未做出过分的行为。」

看来近侍们曾向领主汇报过。但是，他们只抱怨了祈福仪式期间莱瑟冈古贵族们的言行，却没提到祈福仪式过后，韦菲利特在工作态度上的转变。

「现在仍有贵族想要借着肃清将旧薇罗妮卡派彻底铲除，韦菲利特却偏偏挑在这种时候登门拜访。若有基贝正竭力在劝阻激进派的贵族们，那么一看到韦菲利特自然会想挖苦几句，要他搞清楚状况吧。你们为何同意他去拜访？」

「是芙萝洛翠亚说了，为了让他产生下任领主的自觉，必须让他先经历过这些事，懂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当上领主以后，自己的选择将对整个领地带来莫大影响，所以必须学会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在当上领主之前，这确实是必要的经验。若想尽可能做出自认正确的选择，最重要的就是搜集情报。要相信哪些情报、判断别人提供的情报是否正确，选择从这个阶段便已开始。

「毕竟祈福仪式时，本来就得把增加收成所需的小圣杯送去给各地基贝，仪式负责人又是罗洁梅茵，就算莱瑟冈古的贵族们再怎么憎恨韦菲利特，相信也不会真的有所行动。所以我们才心想这是个好机会，让韦菲利特可以在相对安全的情况下，亲自感受莱瑟冈古一族的怒火与怨恨，否则光靠言语实在难以体会。同时也能让他意识到搜集情报的重要性，与做出选择后该负的责任……」

原来如此──波尼法狄斯环抱手臂。下任领主确实需要累积这样的经验。

「但是，现在看来韦菲利特显然无法承受。因为他从祈福仪式回来后，办公态度就变得十分恶劣。我都提醒他了，却过了五天也不见改善。」

「才过了五天而已不是吗？请您再观察几天看看吧。任谁都有做错事的时候，不至于因此就判定自己照顾不了他吧？」

黎希达并未亲眼看到韦菲利特办公时的态度，才能袒护他说「才五天而已」；但对于每天都得陪着他的波尼法狄斯与近侍们来说，却是「已经五天了」。

「问题并不在于他做错了事，而是下任领主竟撇下工作不管，流露出反抗的态度。向立场相对的贵族暴露自己的弱点，这种行为也简直不成熟到了极点。也不想想他现在都几岁了？」

都已经读完贵族院三年级了，即使是刚受洗完的孩子，韦菲利特这般的言行举止也是会挨骂的。一想到他在他领贵族面前可能也是一样的态度，波尼法狄斯就心惊胆跳；对于要将领地托付给一个如此感情用事的下任领主，更是感到不安。

「现在所有人都为了领主会议忙得不可开交，发起肃清的领主一族更该做好榜样。然而，下任领主却在处理公务时心不在焉，被我一劝便面露不满，真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如今旁人会以更加严苛的眼光检视韦菲利特，如果他的态度还是如此敷衍了事，很快就会受到舆论抨击。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也不明白吗？」

为免影响到旁人的观感，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波尼法狄斯也不好厉声斥责。尤其现场如果有贵族更支持罗洁梅茵成为下任领主，他就越是觉得不能让人看到韦菲利特不适任下任领主的模样。

然而，波尼法狄斯开口提醒后，韦菲利特却是负气回道：「您就是因为想让罗洁梅茵成为下任领主，才对我这么严格。」确实，他是比较支持孙女，也难怪韦菲利特听不进他的劝告吧。他转而让兰普雷特好好开导韦菲利特，却过了五天也毫无改善。

「对于自己在贵族院获选为优秀者、能与上位领地的领主候补生比肩，韦菲利特十分自豪。但光是学习成绩优秀，言行举止却不符合下任领主的身分也没意义。」

「听你这么一说，记得芙萝洛翠亚也担心过一样的事情。她说韦菲利特虽然努力让成绩提升了，但其他方面仍让人感到不安……」

齐尔维斯特像是想起了与芙萝洛翠亚的对话，边喃喃说着，边喝口端上来的汤。听他的语气似乎并未把妻子的意见放在心上，波尼法狄斯不由得皱眉。

「不光韦菲利特，就连你也没在认真听别人说话吗？明明芙萝洛翠亚给过这样的忠告，你却充耳不闻吗？」

「我并没有充耳不闻。像我之前就是听取了芙萝洛翠亚的建议，才判定奥斯华德并不适合教导韦菲利特，也因此将他解任。当韦菲利特抱怨生活环境因为肃清而有了大幅改变时，我也会倾听他的不满。」

据说奥斯华德一再沿用薇罗妮卡那时的做法，甚至在韦菲利特订婚并确定成为下任领主后，这样的行为更是变本加厉。

「奥斯华德做事认真，对主人也很忠诚，但他无论是做事还是表达忠心的方式，都延续了母亲大人那时的做法。他没发现自己以前会被称赞为优秀的特质，到了现在已经不合时宜……不，也许是就算发现了，他也已经无法改变或是不想改变吧……所以，我让他自己选择要被解任还是请辞。」

波尼法狄斯先前听闻奥斯华德是受肃清波及才会请辞，但原来实际上是因为教育方针的不同而被解任。

「首席侍从换人以后，如果情况能有所好转那倒无妨，但韦菲利特的近侍对他还是太纵容了。好比兰普雷特竟然说，要我别拿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比较。」

「……一开始这么说的人是大小姐唷。因为大小姐说如果和她比较的话，会对韦菲利特小少爷造成打击……」

黎希达说明，首次亮相前，众人团结起来要补救韦菲利特落后的进度时，罗洁梅茵曾向教师与近侍们这么叮嘱。想起办公期间，自己也常拿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比较，波尼法狄斯沉思片刻。

「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但黎希达，那已经是受洗后、快要首次亮相时的事了吧？这种话难道到了现在还算数吗？一旦他进入贵族院，就免不了会被人拿来比较。更遑论他已经读完三年级了，他的近侍们竟然还在说这种话。对此你作何感想？」

「我也不晓得大小姐说的别与她比较，是指到什么时候。但现在他领的贵族，根本不会在乎韦菲利特小少爷有没有苦衷吧。」

只有在年纪还小、仍在北边别馆接受教育时，这种说法才会有人接受。一旦去了贵族院，自然会被拿来与他领的领主候补生比较；开始在城堡帮忙处理公务后，学习成果也会显现出来；长大后为了竞争下任领主之位，更会被拿来与自领的领主候补生比较。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要是韦菲利特完全无意改善，就取消他下任领主的资格吧。」

「……那么届时我也会解除与罗洁梅茵的养父女关系。」

齐尔维斯特目光凌厉地狠瞪过来。从那双深绿色眼眸感受到他是认真的，波尼法狄斯缓缓吐了口气。

先前，他曾盲目相信莱瑟冈古贵族们的说词，后来齐尔维斯特便将收养罗洁梅茵的原委告诉他。为了从擅闯神殿、胡作非为的他领上级贵族手中救下罗洁梅茵，也为了不要再有人的人生毁在薇罗妮卡手中，更是为了将罗洁梅茵想出的印刷技术发展成新事业并拯救陷入困境的领地，齐尔维斯特才将她收为养女。

不过不管罗洁梅茵再优秀，他也无意让并非芙萝洛翠亚亲生孩子的她成为下任领主；若真的想让自己的孙女成为下任领主，当初波尼法狄斯就不该逃避，应该自己成为奥伯才对──齐尔维斯特说过的这些话浮上脑海。

「芙萝洛翠亚近来还好吗？」

尽管波尼法狄斯并不认为韦菲利特的言行足以胜任下任领主，但再怎么主张应该取消他的下任领主资格，恐怕也不会有结果吧。他于是改变话题，齐尔维斯特的表情也稍微放松下来，顺着改变的话题回道：

「……现在孕吐好像没那么严重了，但在孩子们面前，心情上还是无法放松歇息吧。看她明明身体不好还想做事，近侍们都十分担心。」

「领主会议的准备工作尽量交给他人，芙萝洛翠亚只要负责确认就好了吧。除此之外的公务大多可以交给夏绿蒂，那孩子既有干劲，吸收能力也快。」

芙萝洛翠亚身体状况不佳的时候，夏绿蒂便会跑来波尼法狄斯等人所在的办公室问问题。几番往来交流，便能看出她有多么努力想辅佐母亲。波尼法狄斯也听说，夏绿蒂正与布伦希尔德齐心协力，处理领内的各项联系工作与社交活动。

「现在夏绿蒂很努力在帮忙，今年又有布伦希尔德与克拉丽莎代替芙萝洛翠亚在准备领主会议。眼看不用让芙萝洛翠亚太过勉强自己就能顺利迎来领主会议，我也稍微放心了。」

齐尔维斯特如释重负似地眯眼说道，波尼法狄斯却是沉着脸点点头。布伦希尔德会一边说着「我在贵族院的领地对抗战上就很习惯分配工作了」，一边发号施令，波尼法狄斯也同意她是可靠的帮手；对于不用让有孕在身的芙萝洛翠亚过度劳累，他同样松了口气。但是正因如此，齐尔维斯特并未发现一项令人担忧的事实。

「虽说布伦希尔德已经订了婚成为第二夫人，但一提到她与黎希达，贵族们最先想到的还是两人都是罗洁梅茵的近侍。不仅如此，克拉丽莎与菲里妮也在雷柏赫特底下做事。因此旁人似乎都认为，罗洁梅茵和此次领主会议关系极深。」

「她确实是受王族所托要举行星结仪式与抄写资料，说她和领主会议关系极深倒也不算错。」

眼看侄子讲得一派悠哉，波尼法狄斯相信肯定不只他一个人想去捶捶那颗脑袋。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指你现在甚至忙得没时间去餐厅用午餐，有孕在身的芙萝洛翠亚也没有时间好好歇息，布伦希尔德与夏绿蒂更是同心协力在辅佐第一夫人。而罗洁梅茵虽然人不在城堡，却让人觉得她的近侍们都很积极在参与领主会议，麦西欧尔更是宣布他会去神殿交接工作。在这种情况下，唯独韦菲利特一人还在对祈福仪式时的无礼对待大发牢骚，在办公室里也明显一蹶不振。你让出入办公室的贵族们看了作何感想！」

齐尔维斯特静默下来。不管韦菲利特受到了莱瑟冈古一族怎样的对待、内心有多么受伤，这些事对贵族们来说根本无关紧要。因为大家看的，都是他的言行举止与成果能否胜任下任领主。

「……是否执意要让韦菲利特成为下任领主，最终还是由你说了算，我不会再发表任何意见了。但是，下任领主的指导工作必须先暂停。现在就连交代给我的公务都处理不完了，指导工作更是不急。毕竟尽到领主一族的本分更重要。」

「我知道了。我也会提醒韦菲利特。」

若由身为领主的父亲出面提醒，韦菲利特应该会比较听得进去吧。波尼法狄斯心想。向齐尔维斯特说出了自己心里的一则担忧后，波尼法狄斯放下心来，注意力这才放到眼前的食物上。从外观来看应该是某种鸟类，表皮烤得焦香酥脆，但波尼法狄斯看不出是哪一种鸟。

「听说这道餐点是由罗洁梅茵大人所构思，名为喀哩喀哩炙烤伐尔巴。」

在旁服侍的侍从这么介绍道，波尼法狄斯点了点头：「是嘛。」伐尔巴这种鸟类他也听说过，但完全不懂前半句的喀哩喀哩炙烤是什么意思。罗洁梅茵所构思的餐点名称大多非常奇特，而且会有重复的字词。波尼法狄斯曾好奇问过一次，这到底是指调味料还是某种调理的手法，但就连厨师也答不出来。总之，就当作是罗洁梅茵特有的取名方式。

……名字再奇怪，也不改餐点的美味，我的孙女真是了不起。

「齐尔维斯特，你有没有听说有关罗洁梅茵的传闻？现在好像传出了某种奇怪的谣言……」

「奇怪的谣言？有什么传闻吗？」

齐尔维斯特一脸毫无头绪，转头看向服侍他用餐的黎希达。黎希达与卡斯泰德似乎也什么都没听说，脸上满是疑惑。

「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间似乎流传着奇怪的闲话，说是罗洁梅茵爱慕斐迪南，瞧不起未婚夫韦菲利特。还说领地对抗战那晚两人在宿舍的茶会室里重逢时，甚至不畏他人的眼光触碰彼此……」

当时波尼法狄斯正在领内留守，但齐尔维斯特与黎希达人就在宿舍里，也许曾注意到什么异样。这么心想的波尼法狄斯来回看向两人，两人却面色惊慌。

「领地对抗战那晚！？不，这件事我不清楚……黎希达，当时你和罗洁梅茵在一起吧？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吗？」

「当天我一直跟在大小姐身边，但从未发生过足以传出谣言的事情。有的话我早就向您禀报了……我能想到的大概就是健康检查吧？当时斐迪南大人确实是触碰了大小姐，但那不过是一如既往的例行检查。是奥斯华德吗？竟然传出这种对大小姐有强烈恶意的谣言。」

黎希达不快蹙眉，以手托腮。听到她一下子就断定制造谣言的人是谁，波尼法狄斯眨眨眼睛。

「你为何断定是奥斯华德？」

「因为那时候，齐尔维斯特大人与学生近侍们都已经去餐厅用晚餐了。还在茶会室里的，只剩下访客斐迪南大人一行人，还有负责接待的大小姐与小少爷，最后便是在旁服侍用餐的我与奥斯华德。」

听完黎希达的说明，所有人一致表示理解：「原来如此。」在这种情况下，若有谣言在旧薇罗妮卡派间流传开来，肯定就是韦菲利特或奥斯华德传出去的吧。绝不会是斐迪南或罗洁梅茵。

「确实很可能是奥斯华德刻意传出了不好的流言。但是，就这么下定论还是太草率了。也有可能是其他贵族耳闻了罗洁梅茵很高兴能再见到斐迪南，便加油添醋了好几倍再告诉其他人。」

常常说者只是觉得很有意思，便在闲聊时随口说出，却被听者恶意扭曲。从这个角度切入的话，传闻来源也有可能是罗洁梅茵身边的人。听了波尼法狄斯的分析，齐尔维斯特略略陷入沉思。

「波尼法狄斯，这个传闻主要是从哪里传开的？姑且不论来源，在散播的人是谁？传闻提到的，真的只有领地对抗战那晚吗？」

当然波尼法狄斯也针对这项传闻搜集过情报。但是，在莱瑟冈古贵族间流传的有关罗洁梅茵的传闻，都是些对她感到失望的评语，比如「她竟然不愿成为下任领主」、「明明将是下任领主的第一夫人，却只会躲在神殿里不参加社交活动」。至于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们，都因为害怕受到处罚，半步也不敢靠近波尼法狄斯与他的近侍。现在不管问他们什么，只会得到「我什么也不知道」的回应。

「老实说，这我也不清楚。我还是在提醒韦菲利特时，听到他反驳我说『传出这种谣言的罗洁梅茵更有问题吧』，才知道有这种传闻。」

「什么？散播谣言的人是韦菲利特吗？他明明人在现场却没有否定，反倒帮忙散播，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卡斯泰德，我们也先搜集情报再说。」

从齐尔维斯特扶额的反应来看，波尼法狄斯推测这项传闻大概只在韦菲利特周边，或是只在旧薇罗妮卡派间流传吧。

「假如这件事真是奥斯华德做的，那他是因为被解任所以想要泄恨吗？」

「有可能是为了袒护小少爷，蓄意损害大小姐的名声吧。以奥斯华德的个性，比起对大小姐怀有恶意，更有可能是因为他对小少爷太过忠心吧？」

黎希达说明，他可能是想借由损坏罗洁梅茵的名声，防止韦菲利特的风评继续变差。在场的人也都知道，薇罗妮卡素来爱用这种方式。

「这种忠心还真麻烦。」

齐尔维斯特不快地皱起脸庞。黎希达点头表示赞同后，忽然一脸担忧。

「但是，现在大小姐的外表也逐渐长大，再加上斐迪南大人已经离开领地，确实也该让大小姐重新检视一下两人的关系了。我想有必要提醒她一声。」

原先罗洁梅茵的外表一直很年幼，但近来也长高到了像是刚入学的年纪。至今因为外表年幼而允许她做的事情，今后将一一遭到禁止。她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向斐迪南撒娇。

……希望罗洁梅茵不会像乔琪娜那样大闹一场……

波尼法狄斯盘起手臂，回想从前。为了不让具有莱瑟冈古血统的卡斯泰德成为下任领主，薇罗妮卡在教育上对乔琪娜非常严格。当时会纵容疼爱乔琪娜的只有薇罗妮卡的弟弟，也就是当时的神殿长拜瑟冯斯。然而，从乔琪娜要进入贵族院就读开始，她便被禁止与拜瑟冯斯再有往来。贵族不该与神殿有任何牵扯──虽然身为贵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乔琪娜还是情绪失控了。

其实波尼法狄斯也想对侄女伸出援手，无奈当时自己的第一夫人与薇罗妮卡可谓水火不容，乔琪娜又非常敌视卡斯泰德，他完全没有机会靠近她。

……但罗洁梅茵与乔琪娜不同，我就算尽全力疼爱她也没关系吧！

倘若罗洁梅茵因为必须与斐迪南保持距离而伤心难过，那自己该如何让她重拾笑容？波尼法狄斯正思考着这个问题时，齐尔维斯特的问话声传入耳中。

「要是城堡里真有这样的流言，就必须加以否定才行。波尼法狄斯，你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吗？」

「主要是罗洁梅茵一直待在神殿，想要平息流言并不容易。她如果人在城堡，应该就能察觉到更多异样，也能及时处置。」

（插图010）

倘若罗洁梅茵人在城堡，即便出现了奇怪的流言，近侍们也应该很快就会发现；再者，她与韦菲利特的接触也会变多，旁人不会再说她与斐迪南的关系更加亲密；此外，尽管他领已对仪式稍有改观，神殿的气氛也和以往不同，但波尼法狄斯还是不想让可爱的孙女成天待在神殿。

「明明罗洁梅茵这么可爱又优秀，为何你完全不打算掩盖她是神殿出身的这个瑕疵？神殿事务应该尽快交给他人，让她获取贵族们的支持，这样才能对将来更有助益吧？」

「曾经我也如此认为，但回到神殿居住对大小姐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喔。就好比住在宿舍的见习骑士们也会定期回老家。」

黎希达说为了安定心神，回神殿对罗洁梅茵来说是必要之举。既然自受洗后就一直在服侍罗洁梅茵的黎希达都这么说了，显然回神殿对孙女来说真的非常重要。

「但正因她在神殿长大，更需要接受之后能够胜任第一夫人的教育吧？现在应该让她多与亲族交流、参加贵族之间的社交活动，而不是一直待在神殿。」

莱瑟冈古贵族们的牢骚闪过脑海。他们总说，同族的罗洁梅茵一直表现出不愿合作的态度。尽管得知布伦希尔德确定会成为第二夫人后，众人的不满稍有平息，但还是有很多亲族希望罗洁梅茵能离开神殿，今后与他们建立起合作关系也很重要。

「主导领地事业是领主与文官的工作吧？印刷业务应该交给你或是韦菲利特，罗洁梅茵则该到芙萝洛翠亚身边接受第一夫人的教育。对此我的想法还是不变。」

「我再揽下更多工作会没命的！」

「偷跑成性的你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点工作就没命。反正你一定会找机会给自己喘口气。」

波尼法狄斯反射性地厉声驳斥，只见黎希达与卡斯泰德都露出了同意的苦笑。看到近侍们这样的反应，齐尔维斯特不甘地发出闷哼，接连往嘴里塞了好几口肉。接着他一边咀嚼，一边眼神左右游移，像在思考什么事情。

「我明白你的主张，但是事到如今，我也无法要求罗洁梅茵离开神殿。况且说实话，现在她若不在神殿会让人很头痛。」

「除了你的工作会增加以外，有什么好头痛的？」

神殿在波尼法狄斯心中的地位极低。因为贵族会去神殿，通常都是为了见不得人的目的，必须偷偷摸摸造访。纵使神殿多少有些改变了，他还是认为不该让年幼的罗洁梅茵待在那种地方。

「神殿的仪式会直接影响到收成的多寡，而且与平民商人的会面也是在神殿里进行。借由与平民交流意见，现在我们才能顺利地接待来自他领的商人，这是不争的事实。最重要的是，得有人监视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必须由近侍盯紧他们。」

「唔唔……」

齐尔维斯特说得没错，既然罪犯的孩子们并没有被处刑，而是由孤儿院收容，那就要有领主一族负责监视。撇开容易对孩子心软的罗洁梅茵不说，哈特姆特等近侍们要负责密切监视。

「话说回来，罗洁梅茵的近侍们也是问题所在。」

「不只韦菲利特，就连罗洁梅茵的近侍也有问题吗？」

齐尔维斯特讶异地张大眼睛，黎希达与卡斯泰德也同样一脸惊讶。波尼法狄斯反倒不明白，他们怎么会完全没有察觉到问题。

「罗洁梅茵的近侍们无意让她学习旧有的社交方式，还坚决不肯让她参加社交活动吧？就是因为这样，本是罗洁梅茵后盾的莱瑟冈古一族才会对她多有批评。这件事必须想想办法。」

他曾透过柯尼留斯想要提醒几句，不料柯尼留斯竟回：「罗洁梅茵不需要学习旧有的方式。」还说让新旧世代完成交替和采用能与上位领地往来的社交方式更为重要。

「我对世代交替没有意见，但是领地将来的第一夫人应该要学会旧有的社交方式才对。等学会了以后，再引进新的做法就好。与其急着采用上位领地的做法，更应该先学会自领的既有做法吧。」

与他领交流时，或许需要采用新的社交方式；但与领内的贵族往来时，需要的却是延续至今的固有做法。如果不能妥善地往来沟通，自己的立足之地将会岌岌可危。波尼法狄斯认为，首先应该稳固自身的地位。

「罗洁梅茵总说神殿事务太过繁忙，便毫不参与领内的社交活动，偏偏近侍们也不劝劝她。但身为第一夫人，怎能完全不去了解旧有的社交方式。明明只要看到现在的齐尔维斯特，就能知道若没能得到领内贵族的谅解，领主一族会有多么辛苦。」

波尼法狄斯能预见将来孙女会有多么劳心伤神。挑战新的事物固然重要，但若无法让领内的多数贵族都能赞同，想要成功便不是易事。

「……但是，这对罗洁梅茵来说恐怕太勉强了。毕竟她并非从小就是莱瑟冈古的贵族，而是在神殿长大，教育她的贵族还是斐迪南。」

斐迪南的身世同样十分特殊。由于在受洗前就没有母亲，他进入城堡成为领主一族时并没有任何后盾。后来还受到第一夫人薇罗妮卡排挤，与领内的贵族们几乎没有交流，更在父亲死后进入神殿。想必也不清楚艾伦菲斯特固有的社交方式。

「其实大小姐也会努力配合，但感觉她只理解了表面，所以最终总是难以达到众人的期望。我想这和小少爷一再重蹈覆辙是一样的道理。就是表面上虽然可以做得有模有样，根本上却不了解这有什么意义。」

黎希达边说边撤下齐尔维斯特的盘子。

「所以下任领主夫妇都不擅长与人社交吗？艾伦菲斯特的未来还真教人担心。」

「但布伦希尔德会成为第二夫人，就是为了要辅佐罗洁梅茵。可以集结到能弥补自身不足的人才，这点我倒是很佩服罗洁梅茵。」

领主一族中，罗洁梅茵已成年的近侍并不多，但成年前后的近侍都栽培得非常出色，齐尔维斯特对此赞赏有加。比如情报搜集能力受过斐迪南与尤修塔斯训练的哈特姆特、能与平民沟通的见习文官、历经失败仍然越变越强的护卫骑士，以及能够做好万全准备与上位领地交涉的侍从……

「罗洁梅茵十分擅长栽培人才，她身边的那些人我每个都想要。」

波尼法狄斯也回想了罗洁梅茵的近侍们。好比下级骑士达穆尔靠着压缩而让魔力增加后，还是非常擅长细腻的魔力操控；优蒂特听从建议，比起练剑更着重于提高自己的射击命中率后，才华迅速开花结果；安洁莉卡虽不擅长动脑，却能忠实地执行主人命令，反应速度也极快；莱欧诺蕾善于记忆和下指令，展现出了足以胜任指挥官的才能；柯尼留斯虽然没有特别突出的专长，但也因为没有不拿手的事情，跟谁都能组队作战。每个人都曾说过，他们是听取了罗洁梅茵的建议。

「虽然刚加入的已献名近侍比较让人担心，但相信罗洁梅茵也能好好栽培他们。」

「献名后成为近侍的那些罪犯之子，确实是个隐忧哪。」

波尼法狄斯想起为了调查已向乔琪娜献名的贵族，前往他们宅邸搜索时的情景。对于借由献名免于连坐一事，他发现每个孩子对领主一族的感谢程度以及对自己处境的认知，都有着明显的差异。

「此外，曾被薇罗妮卡要求献名的那一代人，在听到要献名才能活命后，似乎都把因此而生的不安与恐惧怪在了罗洁梅茵头上。」

「为何？下令要这么做的人明明是我吧。」

齐尔维斯特吃着点心，无法理解地皱眉。波尼法狄斯也吃着口感新奇的点心，脑海中则浮现了那个总是想出各种新事物的孙女。

「因为每次有重要的事情，你与罗洁梅茵都是在支开近侍的情况下决定，所以谁也没办法跳出来否认。再者遗憾的是，每当出现了什么新事物或是奇特的想法，大家也都以为是罗洁梅茵想出来的。你只是听取她的建议，再向大家宣布……」

「的确，我也是在罗洁梅茵提议借由献名来保住达道夫子爵的性命后，才想到了这个做法……」

「哦？」

先前斐迪南曾向骑士团下达指示，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但从没有人向波尼法狄斯报告过详情。因为在他注意到时，一切就已结束，被当成什么也没发生过。

……果然最一开始还是罗洁梅茵的提议嘛。

「献名本不该是强制性的。现在的问题在于贵族们都开始以为，是罗洁梅茵改变了献名原有宣誓效忠的意义。不仅如此，曾被薇罗妮卡要求献名以示忠心的那一代人，似乎都畏惧着领主一族要求献名的恶习又将卷土重来。」

在领主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嘉柏耶丽、薇罗妮卡与乔琪娜这三代人，都曾经要求过其他贵族必须献名以表忠心。原本献名应该出于自愿，而不是被人强迫，更不该是为了活命而献名。不知罗洁梅茵是否意识到了，自己的提议其实改变了献名的意义？本该由薇罗妮卡与乔琪娜承受的批评和责难，会不会最终都落在罗洁梅茵身上？

「每一次提出的新事物与奇特的想法，不见得所有人都能接受。现在应该尽量让罗洁梅茵过着和寻常贵族一样的生活，别让贵族们对她心生畏惧。」

「可是，若没有罗洁梅茵提出的那些建议，我恐怕早已陷入更艰难的困境。事实上，很多事情都是多亏了罗洁梅茵的灵机一动，所以我不可能全部推翻。责任由我来承担就好了吧，反正事到如今，名声变得更糟我也无所谓。」

齐尔维斯特说得一派理所当然，波尼法狄斯却难以压下内心的苦涩。

「若领主名声不佳，对艾伦菲斯特是百害而无一利吧。」

倘若都是因为罗洁梅茵想出的做法才使得齐尔维斯特负面传闻缠身，还要由他揽下所有责任的话，这真的是孙女所乐见的吗？波尼法狄斯认为绝对不是。

……对于现在这样的情况，罗洁梅茵究竟知道多少？

是否和韦菲利特一样，近侍们其实也有许多事情瞒着她？是否该从第三者的角度向她提出忠告？想起孙女甚至被禁止与亲族交流，波尼法狄斯盘起手臂。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 青衣见习生与孤儿院的孩子们

祈福仪式结束时，春天也已经过了一半。这阵子越来越少感到寒冷，倒是映入眼帘的绿意日渐鲜明。灿亮的阳光下，从城堡出发的马车来到了神殿的正门玄关前。车门一打开，即将成为青衣见习生的孩子们便一一走下来，动作都带有贵族的高雅。不同于上次来参观的时候，这次孩子们脸上没有半点紧张，起脚踏上正门玄关的阶梯。麦西欧尔身为领主一族并没有一起乘坐马车，而是与近侍共乘骑兽前来。我以神殿长的身分迎接一行人。从今往后，他们就要在神殿里生活了。

「那么接下来前往神殿长室举行宣誓仪式吧。」

仪式时要以青衣见习生的身分宣誓自己将虔心侍奉诸神，这我以前也经历过。与那时不同的是，现在换成是我要带头念宣誓文。怀着有些紧张的心情举行完了仪式后，我将青衣递给孩子们，希望他们能潜心学习、努力成长。

「接着为各位说明神殿这里的每日作息。」

首先，第二钟响后要吃早餐。用完早餐，就和侍从一起前往神官长室，接下哈特姆特或其侍从交代的神殿公务或作业，同时也要报告自己前一天的情况与作业进度等。然后直到第三钟响前，都要在自己的房间里与侍从一起处理公务、了解神殿仪式。

第三钟响后要前往孤儿院，在葳玛与罗吉娜的教导下练习飞苏平琴、上学科课，这些都是贵族该有的必要学习。第四钟响后便吃午餐。

下午基本上是自由时间。想成为骑士或文官的人可以去训练、抄书，或是去工坊帮忙，做些对将来有益的事情；也可以去工坊向商人讨教，了解制纸业与印刷业，这同样是很好的学习机会；如果事前提出申请，还可以去城堡。

「第六钟响后要用晚餐，想必比各位之前用餐的时间要早吧。但在神殿必须这么早吃，要不然食物会很晚才分送到孤儿院去。用餐时间虽然固定，但就寝时间便由大家自己决定。还有什么问题吗？」

一个男孩子举起手来。

「孤儿院里的孩子们，生活作息和我们一样吗？」

「并不完全一样。他们还要打扫神殿、去森林或是工坊工作。不过，工作做完的傍晚或是下雨天，会有时间可以和他们度过喔。」

现在是春天，外出的次数增加后，孤儿院孩子们可以学习的时间便会减少。就算想要尽快做完工作，在傍晚空出时间学习，但是在讲求人人平等的孤儿院里，不管你是罪犯的孩子、贵族的孩子，还是平民出身的孤儿，伙食量与工作量都是一样的。

「那我们也可以去森林吗？」

「很遗憾，青衣见习生们不能去森林。」

尼可拉斯眼里满是期待地问道，但我非常果决地予以否定。因为万一贵族的孩子出了什么事，是带他们去森林的平民要接受处罚。也就是孤儿院里年纪较大的那些人，还有吉鲁、路兹，和让他们通过大门的士兵。我无法容忍这种事情发生，所以绝不会让青衣见习生前往森林。

「接下来请大家带着侍从，各自回房更衣。今天孩子们正在孤儿院里等着各位，请去陪他们玩吧。」

为了让大家能在神殿过得开心一点，刚来的第一天并没有安排任何作业。至多就只有午餐过后，要去参观神殿里头的各项设施。而且不光是孤儿院，神殿图书室里也摆有罗洁梅茵工坊印制的书籍，我本来想要精心介绍一番，却被大家反对。

……大家还说，我要是太过热情洋溢地大力推荐，反而会吓到孩子们，但这么说是不是有点过分呢？

「罗洁梅茵姊姊大人，您也要去孤儿院吗？」

手里捧着青衣的麦西欧尔歪头问道，我点了点头。因为进入春天以后，离开孤儿院的次数会变多，我想问问孩子们对于最近的生活有什么感想。

「那我们一起过去吧？我有事情想向姊姊大人报告。」

随后在麦西欧尔来接我之前，我都在神官长室里，与哈特姆特确认神殿事务的处理进度。虽然祈福仪式期间法瑞塔克已经努力过了，但还是堆积了不少工作得处理。

「看来青衣神官人数的减少，造成的影响比我想像中还要大呢。」

「罗洁梅茵大人，其实主要是因为斐迪南大人不在了。现在有了新的青衣见习生，只能尽量把工作分配给他们的侍从。」

哈特姆特露出十分灿烂的笑容，说现在人手增加了，稍微可以轻松一点。

「对了，请问关于领主会议的星结仪式，详细流程已经确定了吗？」

「神具和供品这些东西应该会由中央神殿做准备。我只要穿上仪式服，带着自己的圣典过去就可以了。」

圣典需要持有者登记魔力，所以无法借用他人的圣典。况且就算取得了同意、可以借用中央神殿长的圣典，可阅览的范围还是太少，借了也没意义。

「您还忘了重要的协助者喔。我也会以神官长的身分参加，从旁协助罗洁梅茵大人。」

「我没有忘喔。因为我早就料到哈特姆特会跟过来。」

哈特姆特之前都硬是要参加贵族院的仪式了，我反而难以想像他乖乖在神殿留守的模样。「那就麻烦你了。」用一句话打发他后，我看向自己的护卫骑士们。

「还有……我向王族提出请求，表示想带护卫骑士上台，王子说如果是带青衣神官和青衣巫女就没关系。所以我打算让已经成年的护卫骑士穿上青衣，然后在旁边负责护卫，你们介意吗？」

「当然不介意。我可是护卫骑士。」

安洁莉卡毫不犹豫地立即回答。柯尼留斯与达穆尔也说：「奉献仪式时我们就穿过了，再穿一次也没差。」莱欧诺蕾同样点点头。

「另外，领主会议期间，我受王族所托，预计会去图书馆的地下书库。到时也需要护卫和侍从，但地下只有上级贵族进得去。护卫我会拜托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可是侍从就只剩下奥黛丽了。可以麻烦她吗？但我很担心克拉丽莎……」

克拉丽莎已确定会一起出席领主会议，负责与戴肯弗尔格交涉。那我把奥黛丽从她身边带走没问题吗？

「母亲大人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您不必担心这种事情。再者有父亲大人在，克拉丽莎不至于做出给您造成困扰的事情吧……大概。」

……哈特姆特，最后那两个字太让人不安啦！

莱欧诺蕾向顿感不安的我投以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您放心吧。地下书库以外的其他地方，像是准备茶水、整理宿舍房间等这些工作都能交给莉瑟蕾塔。就让奥黛丽主要陪您前往地下书库吧。」

如今黎希达不在，在我离开神殿、需要表现得像个贵族的时候，感觉就好像失去了精神上的支柱。但比起会一直待在地下书库的我，领主夫妇更加辛苦，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唉，要是达穆尔也能进去的话，就能帮忙阅读古文了呢。真可惜。」

「我倒是非常庆幸，自己并没有资格进入只有王族与领主一族才进得去的书库。要不然，我大概会紧张到心脏停止跳动。」

达穆尔吓得浑身发抖。可是，之后王族的星结仪式，尤根施密特境内所有的领主夫妇都会到场，届时他还得穿着青衣神官服上台负责护卫，难道这件事他就不紧张吗？不过，为免吓跑他这名护卫骑士，这些话我只在心里想想而已。

……嗯，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嘛。达穆尔，加油。

「不管是领主会议还是祈福仪式都只有成年人才能同行，我一点也帮不上忙。」

菲里妮显得十分消沉，说话语气带着懊恼。达穆尔于是安慰她：

「没有这回事。罗洁梅茵大人与哈特姆特都不在的时候，需要有人像祈福仪式那时一样，留在神殿里帮忙照看。菲里妮帮了很大的忙喔。」

「谢谢你这么说。」

菲里妮仰头看向达穆尔，羞赧地红了脸颊笑道。感觉她的脸蛋洋溢着一种莫名动人的光彩。

……奇、奇怪了？菲里妮的目光怎么好像一直放在达穆尔身上？可是，她不是喜欢罗德里希吗？记得达穆尔这么跟我说过……？

我正偏头纳闷时，换好衣服的麦西欧尔也走了进来。本来我想让哈特姆特继续留在神官长室办公，他却说也要一起去孤儿院，并以我曾在孤儿院里弄破魔石再加以修复一事为例，主张：「因为我不知道罗洁梅茵大人何时会做出不可思议之举。」就算我再三声明自己什么都不会做，他也还是不相信。为什么呢？真奇怪。

接着，我与麦西欧尔一起悠哉地慢步走向孤儿院。一路上麦西欧尔告诉我，他向齐尔维斯特报告了祈福仪式时的情况，惹得他不断发出惊叹。另外他也报告了士兵们提供的资讯，并因此得到表扬。

「现在我正在努力背诵姊姊大人教我的祈祷文，为收获祭做准备。」

这阵子城堡里的所有人都忙得人仰马翻，麦西欧尔却几乎什么忙也帮不上。他似乎因此感到坐立难安，想要早点来神殿。

「对了，姊姊大人。您听取过报告了吗？」

「什么报告？」

「就是关于在前任基贝·格拉罕宅邸里找到的银布。」

之前，马提亚斯与劳伦斯曾去协助骑士团进行调查，但我还没有听取他们的报告。他们明天才会来神殿轮值，所以我本就打算明天再听。

「好像是因为波尼法狄斯大人一直说那块布很奇怪，绝对藏有什么秘密，文官们便对银布进行了检查，果然也发现了不对劲……但他们的说明太难了，我只听得懂这么多。于是我才想到如果是姊姊大人，应该可以浅显易懂地为我说明。」

……但只说布料很奇怪，我也提供不了什么看法呢。

于是我答应麦西欧尔，等听取完了马提亚斯他们的报告再为他说明。走进孤儿院后，只见换上青衣的孩子们正与孤儿院里的孩童们在玩歌牌。

「麦西欧尔，你也一起去玩吧。我要问葳玛一些事情。」

「是。」

看着麦西欧尔加入孩子们，我再转向葳玛，询问孤儿院近来的情况。葳玛先是一脸担忧地看向楼梯的方向，然后说了：

「自从有孩子被接离开孤儿院以后，有些孩子不管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

出生至今从未拥有魔导具的孩子们，似乎都是借由发动老家里的魔导具来消耗魔力。她说这些孩子原本以为就只有继承人可以拥有魔导具、被视为贵族看待，但被送来到孤儿院以后，他们才发现也有的贵族人家会为其他兄弟姊妹准备魔导具。

「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相信着家人仍需要自己，借此来坚持下去。然而，现在知道没有人会来接自己回家后，便好像失去了坚持下去的动力。」

明明自己的身分比被接回去的下级贵族孩子更高、魔力也更多，却没有魔导具，也不被父母所需要。就算回到了家，也只能当个发动魔导具的下人。但留在孤儿院内无论怎么努力学习，没有魔导具的自己也成为不了贵族。事到如今，根本做什么事也提不起劲──听说那些孩子发呆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

「哈特姆特，但就算有了魔导具，从现在开始累积也来不及了吧？」

记得康拉德也是在魔导具被抢走后，从此无望成为贵族。即便现在有了魔导具，也不可能成为贵族了吧。我这么心想着询问后，哈特姆特却说：

「并非完全不可能。端看本人的魔力量，以及能为孩子准备多少回复药水。但虽说并非不可能，若是强行喝药、恢复魔力，再把魔力注入魔导具里，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负荷；再者，同时得要有魔导具与回复药水才行，支出也是很大的负担。」

哈特姆特告诉我，从前政变后因为进行肃清的关系，不少青衣见习生重新回到贵族社会，还破例获准去贵族院就读。当时就是由他们的家人出钱，使用了这样的方法。如果已经毫无希望，那我也会死心，但还有点办法的话，就想帮帮他们。

「但是，我并不赞成罗洁梅茵大人为了孤儿院的孩子们，自掏腰包帮他们准备魔导具与回复药水。您的神殿长一职只会再当三年的时间，以后若有新的孤儿进来却接受不到同样的帮助，这便违反了孤儿院人人平等的原则。」

哈特姆特平静地望着我，为了劝我不要草率行动，接着又道：

「再者，您若为了帮助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做到这种地步，恐怕并不妥当。届时说不定会有贵族跳出来说，与其帮助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不如为他的孩子提供魔导具。而这样的贵族，肯定比孤儿院里的孩子要多得多。」

若真要排出优先顺序的话，孤儿院的孩子们会被排在很后面吧──哈特姆特说完，我拍了下掌心。

「我并不是要帮助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喔。我要帮助的，是自己管辖下的孤儿院里的孩子们。一旦进了孤儿院，那就不分派系，也不分是贵族的孩子还是平民身蚀，只要魔力与成绩达到一定程度以上，我便会提供援助。这样就能做到人人平等了吧？」

「罗洁梅茵大人……」

哈特姆特听完后瞪大双眼，最后一脸无奈。

「……关于您提出的做法，必须先与奥伯商议，才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我们不能擅自决定。不如您以重新举行加护仪式为由，邀请奥伯前来神殿吧。」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 养父大人与祖父大人的加护再取得

「养父大人、祖父大人，恭候两位大驾。」

后来我与齐尔维斯特联络，表示除了要请他举行加护仪式外，还有事情想与他商量，波尼法狄斯便一起过来了。既然已经来过一次，不知道是否没那么排斥了呢？

我与麦西欧尔带着两人及其近侍们往神殿长室移动，招待茶水和点心，再问起城堡最近的情况。虽然我会在图书馆听取菲里妮与克拉丽莎的报告，护卫骑士们也会向我提供消息，但从复数的管道获取资讯是很重要的事情。

齐尔维斯特身边的人似乎都忙着为领主会议做准备。尤其克拉丽莎将参加与戴肯弗尔格的交涉，所以卯足了劲在做准备，齐尔维斯特还要我好好夸奖她。

「但毕竟她才刚成年，又还没有举行星结仪式，所以只有在与戴肯弗尔格交涉时会让她出席，雷柏赫特也控管着提供给她的情报。不过，她工作时的细心与热情，倒是给周遭众人带来了十分正面的影响。」

好像是因为之前给大家造成了莫大困扰，克拉丽莎非常认真地投入工作，极力想要补偿。这份心意应该不假，但据哈特姆特所说，也是因为若失去了一起去领主会议的资格，就看不到我所举行的星结仪式，她才拼了命地认真工作。

……反正不管理由是什么，她很认真在工作就好了吧？

「骑士团那边正与文官通力合作，研究那块银布的来历。马提亚斯与劳伦斯应该大致向你报告过了吧？」

我点了点头。银布就是麦西欧尔提到的那块奇怪的布。之前轮到马提亚斯与劳伦斯来神殿担任护卫时，向我报告过了，那是块完全不受魔力影响的布。不过，他们的报告十分简略。听说是因为波尼法狄斯想要直接为我说明，所以禁止他们讲解得太详细。两人还说：「波尼法狄斯大人似乎是想以提供银布的资讯为由，让罗洁梅茵大人邀请他去神殿。」看来波尼法狄斯虽然对神殿没有那么排斥了，但如果没有理由或是没有人邀请，还是不会想主动来神殿。

「最先向我问起银布的人是麦西欧尔，隔天马提亚斯与劳伦斯也向我报告过，但我还是不清楚那到底是怎样的布。所以，我一直期待着祖父大人为我说明喔。」

由于得到的资讯太不完整，好奇不已的我于是开口催促。波尼法狄斯先是高兴得咧嘴一笑。

「正好我们在昨日有了新发现。这件事也向齐尔维斯特报告过了，所以我打算趁他去举行仪式时为你详细说明……所以你还不快去。你记性不好，不快点举行仪式的话，好不容易背下来的诸神名字都要忘了吧。」

波尼法狄斯说着非常失礼的话，挥挥手要齐尔维斯特赶快离开。齐尔维斯特非但没有生气，还露出苦笑站起来说：

「你只是不想被我打扰，想单独跟孙女说话吧？反正斐迪南以前也说了，罗洁梅茵想商量的事情常常都是不按常理，会让人脑筋一片空白。在听你说想商量的事情之前，我还是先去举行仪式吧。带路吧。」

「父亲大人，我来为您带路吧。为此我还与近侍们一起记住了礼拜堂的位置，也帮忙准备了供品喔。」

穿着青衣神官服的麦西欧尔兴冲冲地站起来，与近侍们一起移动。「那顺便告诉我你和其他孩子聊了什么吧。之前你说过，在城堡不方便讲这件事吧？」齐尔维斯特这么说着，与麦西欧尔并肩走出房间。

「祖父大人，请为我说明那块银布吧。马提亚斯他们报告的时候，只跟我说了那是块完全不含有魔力的布料，但更详细的说明要问您。」

我雀跃地转向坐在正前方的波尼法狄斯，略微往前倾身追问。「这就是那块布。」波尼法狄斯于是拿出了一块小小的银色碎布。在得到他的许可后，我接过银布，定睛仔细端详。

碎布就和我的掌心差不多大。一边是经过裁剪的笔直直线，其余则是不规则锯齿状，看得出来是被扯破的。由此可知，这块碎布原本应该是整片布料的边边部分，但乍看下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银色布料，我完全看不出有哪里奇怪。

「感觉不到魔力的布料应该很常见吧？像平民编织的布料很多都感应不到魔力，而即使是贵族以魔力染过的布料，魔力也会在消散之后渐渐感应不到啊。这块银布有哪里不寻常吗？」

「这块布并不是因为魔力含量太低而感知不到魔力，也不是因为魔力已经消散。倘若只是品质低下，那应该能借由调合提高品质；若是魔力已经消散，也能重新染上魔力吧？但是，这块布料却是怎么做也吸收不了魔力，更完全不受影响。」

他说文官们判定，这块银布应该是使用了完全不含有魔力的原料制成，制作过程中也完全没有使用到魔力。

「完全不含有魔力的原料吗？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尤根施密特充满了君腾以及各地奥伯与基贝为土地提供的魔力，因此境内所有的原料或多或少都含有魔力。应该没有原料是完全不带有魔力的，至少我从没听说过。虽然有些原料比如皮料能够阻隔魔力，但那也只是反映出了原料来源的魔兽与魔树原先具有的特性，所以能够反弹魔力，或排斥魔力而已，原料本身仍带有魔力。

「我们在格拉罕的夏之馆发现这块碎布时，它就已经被人用力扯断了。但在急着逃亡的时候竟还花时间扯断布料，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情急之下很可能这么做吧？」

就是因为时间紧迫，才会用蛮力去扯断被夹住的布料，我觉得这一点也不奇怪。说话的同时，我还看向自己的护卫骑士们寻求同意。然而，谁也没有表示赞同。

「如果是披风或衣服被夹住了，最快的方法应该是变出小刀砍断吧？骑士们都曾受过训练，能以最快的速度让思达普变形。倘若是力气不大的文官，更应该会选择使用工具。」

他们说从贵族的角度来看，一般根本不会用蛮力去扯断布料，更不会为了扯断布料而浪费时间。所以就是布料被扯断了这一点，让波尼法狄斯心中的警铃大作。

……换作是我的话肯定会硬扯呢。看来遇到突发状况时若不小心一点，下意识就会采取平民时的习惯性动作。

「那么，为什么这块布会被扯断呢？」

「刚才我说过，这块布完全不受魔力影响吧？因此，用思达普变成的武器也无法将其砍断。你们准备一下。」

波尼法狄斯向自己的近侍下达指示后，他们立即叠起几片木板，再把银布放在最上面。波尼法狄斯咏唱着「密撒」将思达普变成小刀，然后伴随「咚！」的巨响刺向碎布。只见底下的木板都裂开了，银布上却是一点破洞也没有。这证明了明明有受到魔力造成的冲击，银布却丝毫不受魔力影响。

「就是因为用思达普砍不断，才只能硬扯。明白到这一点以后，接下来最大的问题，就是只要披上这种完全不含魔力的布料，便能穿过领地边界的结界。」

「咦？」

「罗洁梅茵，你应该也知道，奥伯并不会去感应像平民那样微弱的魔力吧？所以若有人披着完全不带魔力的布料，更可以轻而易举地穿过结界。」

波尼法狄斯告诉我，他还在齐尔维斯特的协助下，用小型的简易结界做了实验。他用碎布包住手指，尝试穿透结界，发现齐尔维斯特一点也感应不到。

「也就是说，前任基贝·格拉罕想要穿过领地边界并非难事啰？」

「没错。穿越领地边界时，他肯定使用了这种布料。只是现在还有许多疑点。比如他是如何从贵族区移动到格拉罕？这种布料又是从哪里取得的？」

波尼法狄斯说完，我也思考起来。

「用这种布料把自己包起来的时候，是否就能假装成物品，使用转移阵呢？」

「不可能。我说过这是种完全不含魔力的布料了吧？既然没有魔力，也就感应不到它的存在，所以转移阵不会发动。不管再小的物品，一旦用这种布包住以后，便无法进行转移。」

据说也有文官提出同样的疑问：「既然可以轻易穿越边界，那是否也能进行转移？」但后来证明，就算假装成物品也无法进行转移。

「只不过在发现银布的秘密房间里，留有烧过什么东西的痕迹。马提亚斯告诉我们，那男人每次做完亏心事使用了转移阵后，一定都会把证据烧毁。所以，我想他很可能使用了转移阵。」

「家父在烧毁用过的转移阵时，都是使用魔导具。说不定他原想烧毁那块银布，却没想到银布并不受魔力影响，所以残留了下来。」

马提亚斯说完，波尼法狄斯点了点头，环抱手臂陷入思考。

「换作平常，他大概无论如何也要抹除所有痕迹吧。但因为地点是在只有基贝血亲能够进入的秘密房间，他才决定不予理会。又或者他并没料到马提亚斯能活下来，而且不仅没有受到处分，还为搜查提供了协助。」

「……但一般如果有幸存的亲人，都会抓起来让他们协助调查吧？」

当时马提亚斯因为人在贵族院，逃过一劫，但后来让他与骑士团同行、协助调查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我这么表示后，波尼法狄斯面色凝重地摇摇头。

「想要打开秘密房间，就需要有登记过的人提供魔力，但一旦上了枷锁，贵族就无法使用被封住的魔力。因为没人知道秘密房间里放有哪些危险的魔导具，若为了开门而让罪犯的亲人可以自由行动，危险性实在太高。」

前往搜查的骑士团，并不清楚屋里魔导具的位置与摆设方式。所以若带着罪犯的亲人前往协助调查，却不对他们的魔力设下束缚，他们说不定会不惜一死也要反击或抵抗，这对骑士团来说太危险了。

「一般来说只能在骑士团搜查得到的地方寻找证据，然后奉奥伯之命窥看记忆、加以佐证。但是现在，原本能当关键证据的记忆也被图鲁克抹除了。毕竟若是魔力不合，还硬要窥看记忆的话，被窥看记忆的人绝对会承受不住……基贝·格拉罕大概是连马提亚斯也算在内，自认为完美消除了所有证据吧。」

然而，他肯定怎么也没想到，马提亚斯与劳伦斯会为了保护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背叛自己泄露情报；更没想到奥伯会下定决心，宣布只要献名就能保住性命、免于连坐──波尼法狄斯如是说。

「多亏了接受献名的领主候补生命令孩子们不得抵抗、要协助调查，我们才能带着他们前往基贝的宅邸。他们也确实帮上了忙，还找到了有力的证据与物品。这些确实无庸置疑。」

波尼法狄斯看着马提亚斯与劳伦斯，用慰劳的语气缓慢说道。但是，实际上就能感觉得出，现场气氛正渐渐变得沉重且严肃。我紧张地看着波尼法狄斯，把背挺直。

「罗洁梅茵，眼看他们并未直接参与犯罪，你多半是心想着，无论如何都想救他们一命吧。于是你提议借由献名，让罪犯的亲人能够保住一命。而奥伯也同意了，并且宣布借由献名可以保住性命。」

「波尼法狄斯大人，并非如此。原本是奥伯……」

哈特姆特说到一半，波尼法狄斯便投去凌厉的目光，外加抬起单手制止，接着道：

「向达道夫子爵如此提议的人是罗洁梅茵吧？善良的你本着慈悲的心如此提议后，对于能够拯救他们的性命，想必松了口气吧？或许还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

紧接着波尼法狄斯停顿一拍，神情肃穆地注视我。

「但是，你千万要记住，背地里也有人因此觉得自己的自尊、誓言和性命遭到了践踏。献名这项行为原本是非常神圣的，不该用来让罪犯的亲人能免于连坐、苟且偷生。直至现在我仍然如此认为。」

我看过这种眼神。罗德里希也露出过这种眼神，说过类似的话。忽然间，我的内心深处变得无比沉重。对于救了马提亚斯他们，我并不后悔。能让并未参与犯罪的人们免于连坐、有机会活下来，我也依然十分庆幸。但是，对于会觉得自尊遭到践踏的人，我却从未深入思考过他们的感受。

「……一旦用过这样的理由，从今往后为了免于连坐，多半还是会有人愿意献名吧。而且不只在艾伦菲斯特，说不定在其他领地也是。因为现在所有领地的贵族人数都处在不足的状态，无法轻易株连全族。等到这种用献名免于连坐的做法传开了，由于不想被人误以为自己是罪犯的亲人，便不会再有人基于原先的意义献名吧。你将彻底改变献名的意义。」

彷佛有盆冷水迎头浇来。从未设想过的后果就这么摊在自己眼前，我放在大腿上紧握着的双拳不停颤抖。我从没想过事情会变得这么严重，只是想拯救可以拯救的性命而已。但是，单纯对于他们能获救感到高兴的我，显然把事情想得太过天真。

「齐尔维斯特说了，关于你想出的那些奇特做法，既然从头到尾都是他下达的许可，那么若因此传出了不好的传闻，就皆由他来承担就好。反正他身上的负面传闻已经够多了，再多几则也无所谓……这件事你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这种事我根本不晓得。齐尔维斯特什么也没跟我说。

「对不起，都怪我没有想那么多……」

「罗洁梅茵，你想拯救他人性命的善良是你的美德，我也希望你继续保有。但是，你必须更审慎地思考自己拥有多大的权力与影响力，也要去了解改变原有的习惯后会有什么弊端。恐怕就是像这样的小事，与乍看下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再累积之后，最终才导致了神殿与仪式被世人看轻。」

毕竟光是神殿长换人，就能让神殿的气氛有如此大的转变──波尼法狄斯说完，忽然放松紧绷的全身。

「啊～罗洁梅茵，正经八百的说教就到此为止吧，你也别再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了。其实这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因为你已经有好几位应该要负责开导你的父亲与母亲，也要怪本该劝阻你的近侍们太过没用。」

我可不想再扮黑脸了。波尼法狄斯边说边看向近侍们。

「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让主人在暗地里遭人痛恨与埋怨，或是树立更多敌人。」

「实在非常抱歉！」

近侍们齐声谢罪。就在这时，门外响起铃声。看来是举行完仪式的齐尔维斯特回来了。

「哈哈哈！我总共得到了二十一个加护喔！再加上以前得到过的加护，搞不好还赢过罗洁梅茵了吧？」

齐尔维斯特放声哈哈大笑，眉飞色舞地大步走进来，将房内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不过，我一时间当然无法跟上他高亢的情绪。

「是、是啊。果然长年来都有向神祈祷很重要吧。」

「而且多了命属性以后，我变成了全属性喔。虽然不知道得祈祷多久才能增加属性，但这样的结果完全不容忽视吧？」

今后领主一族若继续在为基础供给魔力的时候咏唱祷词，很有可能最终都能变成全属性。

「您说您变成了全属性，难道是得到了埃维里贝的加护！？」

「不，我并未得到大神的加护，而是从命的眷属神道尔勒本、席朗托罗莫，还有……啊，呃，这就不说了。在孩子们面前不太适合。」

……养父大人居然吞吞吐吐，那应该是拜修马哈特吧？

简单来说，就是到了夜晚精力最旺盛的一位神只。虽然不知道我是否猜对了，但毕竟麦西欧尔也在场，所以我只是似懂非懂地微笑以对。

「总之，单是命的眷属，我就取得了好几位神只的加护。话说回来，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刚在外面也听到了罗洁梅茵的近侍们在大声谢罪。波尼法狄斯说了什么吗？」

可能是想转移话题，不再讨论自己取得的加护，齐尔维斯特看向波尼法狄斯与我的近侍们。

「我只是骂了这帮不中用的近侍一顿。他们要是以为现在这样就能保护罗洁梅茵，那简直是大错特错。」

波尼法狄斯没有说明他为什么骂人，我也就保持沉默，没有说出自己已经知道齐尔维斯特一直在袒护我。请齐尔维斯特入座后，我再请法蓝泡茶，然后微微一笑。

「祖父大人开始说教之前，我们讨论到了前任基贝·格拉罕究竟是从哪里取得这种布料。」

「嗯，此事至关重要。这也有可能是尚未公开发表的新魔导具。」

……这种完全不含魔力也不受魔力影响的布料，可以称作魔导具吗？

这个无关紧要的疑惑闪过脑海，同时我想起了在克伦伯格听到的故事。

「那个，养父大人、祖父大人，我听说魔石在其他国家非常罕见，那么说不定他国会有不含魔力的原料喔。」

我分享了自己在克伦伯格听到的有关波斯盖兹的描述。尤根施密特境内或许没有完全不含魔力的原料，但其他国家说不定有。

「但是，我在领主会议上从未听说过有这种布料。政变之前，各地都会与他国贸易往来，但记忆中不曾有这样的布料卖到尤根施密特来。」

齐尔维斯特说完，波尼法狄斯也点点头。

「但如果其他国家都是靠着向尤根施密特购买魔石、带回魔力，那后来突然再也无法取得魔力的话，国内自然也会发生许多变化吧。」

丽乃那时候，在发现石油将会耗尽以后，大家也是拼命开始寻找替代能源。一边有节制地消耗现有资源，一边寻找可以替代的能源，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倘若波斯盖兹的国境门被封起一事也传到了他国去，他们可能会预想到贸易被中止的风险，所以预先想好对策。如果发明出了可以当作筹码的东西，或许就会先当成机密，而不在领主会议上公开发表。

「倘若前任基贝·格拉罕还活着，我只能想到他肯定是去了亚伦斯伯罕。而且，亚伦斯伯罕是唯一国境门还开着的领地吧？说不定他们暗中勾结了其他国家。」

波尼法狄斯思索了片刻后，一边低声说着：「这是斐迪南该思考的事情。」一边缓缓摇头。

「那就找斐迪南大人商量这件事吧。他应该可以帮忙寻找兰翠奈维送来的布里头，有没有类似物品。最重要的是，必须让他知道现在有种布料可以不受魔力影响，以及基贝·格拉罕还活着，而且很可能去了亚伦斯伯罕。因为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一旦敌人拿出这种布料抵挡，魔力攻击就根本不会有效，打起来必输无疑。偏偏斐迪南大人又身在最危险的地方……」

虽然骑士团只找到了这块银布，但说不定基贝·格拉罕或乔琪娜手中还有不受魔力影响的武器和防具，若不预先想好该如何攻击与防御，后果将不堪设想。

「若你想送情报过去，相信齐尔维斯特也不会反对吧。但如果过不了亚伦斯伯罕的检阅那一关，别说是情报送不到斐迪南手中，也只会让亚伦斯伯罕更加警戒。罗洁梅茵，你有什么办法能通过检查吗？」

波尼法狄斯平静地抛来这个问题，我不由得眨眨眼睛。他脸上虽然在笑，蓝色双眼却带着探究。齐尔维斯特也目不转睛地凝视我。我感觉自己正受到测试。可是斐迪南叮嘱过我，发光墨水一事不能告诉任何人。于是我挤出礼貌性的笑容，以手托腮，侧过脸庞。

「我记得养父大人有办法用信传递消息吧？之前用晚餐的时候曾听他说过。至于我与斐迪南大人联络的方式，就只有在贵族院透过他的弟子雷蒙特送信，或是请他帮忙传话而已。另外，就是可以趁着领主会议的星结仪式，偷偷与斐迪南大人说上几句话吧。祖父大人，您还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呢？」

波尼法狄斯的表情有些放松下来，摇头回道：「没有。」发现他的目光不再那么锐利，我暗暗松了口气。齐尔维斯特则是摩挲下巴，看着我说：

「罗洁梅茵，很遗憾，斐迪南不会出席领主会议喔。听说前阵子奥伯·亚伦斯伯罕已经亡故，所以蒂缇琳朵大人现在必须为基础魔法染上魔力。由于染好前，最好别让魔力产生变化，因此两人的星结仪式要延到明年才举办。」

齐尔维斯特说他收到了斐迪南的来信，信上写着这些事情。除此之外，好像还提到了他在亚伦斯伯罕参加祈福仪式时的情况，并且今后得稍微调整对亚伦斯伯罕的应对态度。

「星结仪式居然要延后一年……那斐迪南大人会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样？」

「既然在为基础染好魔力之前都不能结婚，他不能先回艾伦菲斯特吗？或者至少可以让他拥有秘密房间吧？」

光是整整一个季节都没有私人空间能喘口气，这点就够辛苦了，没想到居然还要再撑一年。我焦急地这么追问后，波尼法狄斯却是有些愕然。

「你在担心什么？既然他已经以未婚夫的身分过去了，婚约也没有解除，怎么可能回来？况且结婚之前都不能拥有秘密房间，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虽然要再等一年是有点久，但你无须如此担心。」

……这应该……是需要担心的事情吧？

我来回看向波尼法狄斯与齐尔维斯特，只见齐尔维斯特缓缓吐了口气。

「伯父大人，不如您先去举行加护仪式如何？罗洁梅茵似乎对贵族的婚事不甚了解，我会为她说明。」

「……嗯，那我暂时失陪了。麦西欧尔，带路吧。」

波尼法狄斯走出房间，中途还频频回过头来看我们。等到房门完全关上，齐尔维斯特才重重地叹了口气。

「罗洁梅茵，你与斐迪南是怎样的关系？」

「什么？」

我一时间不明白他在问什么，把头歪到一边。事到如今，怎么还问我与斐迪南是什么关系呢？

「我想养父大人也知道吧……？对我来说，斐迪南大人就是监护人啊。我认为他是我的保护者，不然还有其他吗？」

听完我的回答，不光是齐尔维斯特，就连在他身后担任护卫的卡斯泰德也像是听到了想要的答覆，表情倏地放松下来。

「我想也是，对斐迪南来说，你也是他的受监护人吧。」

「嗯，是呀。不然还有其他的答案吗？」

我这么询问后，齐尔维斯特「嗯……」地支吾其辞，接着慢慢看向我与我的近侍们。

「从贵族的标准来看，旁人似乎都认为你们……太过介入对方的生活了。」

「哦，是吗？」

总之我先点头再说，但其实我根本不懂贵族的标准是什么。大概是看穿了我压根没明白，齐尔维斯特与卡斯泰德对看一眼，难以启齿似地开口说了。

「其实近来，有传闻说你对斐迪南抱有爱慕之心。」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而且我也没做过会让人误会的事情啊。」

「……咦？」

不知为何，反而是身边的人一阵骚动。坦白说，我不明白为什么连近侍们也做出这样的反应。在贵族当中，斐迪南确实是我最信赖的人，也认为他和家人一样重要。我甚至可以坦荡荡地说「就跟多莉和路兹一样喜欢」，但如果问我是不是男女间的喜欢，我只会歪过头否定。

「为什么旁人会产生这样的误解呢？」

「啊，这是因为……虽然你们的关系是监护人与受监护人，他把宅邸让给你其实也不稀奇，但一般很少有人会继续使用宅邸里的仆人与家具。再加上斐迪南的房间也还维持原样不动，你又会帮他保管贵重物品、照着他的要求把所需物品送去亚伦斯伯罕……呃，似乎让旁人强烈觉得，这样的关系太过介入对方的生活了。」

卡斯泰德回答时几乎是愁眉苦脸。他说管理宅邸、保管贵重物品、照着要求做准备，这些事本该是女眷的工作，不应该由旁人来做。

「咦……？可是，像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也把贵重物品留在艾伦菲斯特，黎希达与母亲大人也会依他们的要求，把东西送过去吧？而斐迪南大人因为没有帮他保管与寄送行李的母亲，所以我是把他的要求转达给管理宅邸的侍从，再请侍从做准备，难道这样也会造成问题吗？」

我并没有亲手为斐迪南准备行李。况且保管行李的也是拉塞法姆，我就像是一只只负责向拉塞法姆传话的奥多南兹，所以完全无法理解为何会突然传出这种谣言。更何况斐迪南离开后都快要过两个季节了，之前明明谁也没有说过这种话。

「斐迪南是因为接到紧急通知，来不及准备，才会等到季节变换后再把行李送过去。但原本因结婚而前往他领的人，都会在离开时带走所有行李，一点也不留。」

这么说来，之前要去艾伦菲斯特与法雷培尔塔克的境界门收取行李时，克拉丽莎曾说过，她把自己需要的东西都带过来了。另外虽然无关紧要，她还说了衣服因为要配合流行重新订做，所以带的不多，但与流行无关的贴身衣物倒是带了不少。

「因为若把行李留在老家，看起来就像是很想离婚一样，给人的观感不佳。」

「原来是这样子吗！？那斐迪南大人的婚姻没问题吗？春天的时候我也送了一批行李给他，但只有他要求的物品而已，房里还有其他东西喔。」

就连等到安顿下来后，预计要被叫过去的拉塞法姆也还在坚强地等着他──虽然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但一听到他还有行李留在这里，齐尔维斯特与卡斯泰德都瞪大眼睛。

「看来斐迪南的行李最好由我来保管……不能再交给你了。」

「为什么呢？」

「如果交由你保管，最大的问题在于斐迪南已经前往亚伦斯伯罕，不再是你的监护人了。随着时间流转、季节变换，旁人的认知也有了改变。你要了解到旁人已不再视你为斐迪南的受监护人。」

他说由我继承监护人留下的宅邸并无问题，但如果两人的关系在这之后也没有改变，那就有问题了。卡斯泰德面色为难地环抱手臂。

「其实，我们的认知本来也和你一样。直到最近有人提出忠告，我们才惊觉这样似乎不妥，所以对你来说想必也十分突然吧。但是，现在你的外表也长大了，个子高了些，明显已是进入贵族院就读的年纪。就算了解你的我们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在旁人眼中，你也不再只是个仰慕监护人的年幼孩童。」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脚。从尤列汾药水里醒来后，我还没有长大的真实感，裙摆的长度就变得与以往不同；而大家虽然总说「你已经到了要去贵族院的年纪」，但对待我的态度却和以前几乎没有两样。大概是因为我在尤列汾药水里泡了两年，外表还是与受洗前后的孩童差不多吧。就连到了现在，我的身高也还与韦菲利特以及夏绿蒂有段差距，看起来像是比他们还要小。但是即便如此，旁人的眼光似乎还是开始改变了。本来我还单纯地为自己的成长感到高兴，却没有意识到会出现这样的变化。

「啊～另外也有人认为，你太过担心人在亚伦斯伯罕的斐迪南了。还说你担心未婚夫的程度，恐怕连斐迪南的一半都不到。」

齐尔维斯特难以启齿似地说道，我倒是干脆点头：

「这么说倒是没错呢。如果有人问我，斐迪南大人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我更担心谁，我当然更担心斐迪南大人啊。」

闻言，卡斯泰德「呜」的一声，说不出话来似地看着我。与此同时，齐尔维斯特也「唔」地扶额。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我看着扶额的卡斯泰德，再看向环抱手臂陷入沉思的齐尔维斯特。齐尔维斯特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往我看来。

「……你难道不能也担心一下未婚夫吗？现在为了应付莱瑟冈古，他好像正在孤军奋战。」

「我当然多少也会担心哥哥大人喔。还曾提议过要与他交换情报，也建议过他，最好等过了一段时间再与莱瑟冈古的贵族们接触。但真要论重要性的话，哥哥大人一定会被我排在斐迪南大人后面。」

「为何？」

被这么反问后，我笔直注视齐尔维斯特。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虽然是我的未婚夫，但斐迪南大人更是帮我揽下过许多工作的监护人，也是给我书籍、传授知识与贵族社会常识给我的师父，还是最关心我身体状况的主治医师。不光是这些年来他为我做了这么多，相处的时间长短也不一样。」

我完全不懂为何要去比较韦菲利特与斐迪南。两个人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况且，虽然您说孤军奋战，但哥哥大人还有为他如此操心的父母在，也有遇到困难时可以寻求协助的夏绿蒂与麦西欧尔在吧。而且只要不影响到神殿事务，我也能向他伸出援手。有必要像斐迪南大人一样担心他吗？」

我很爱多莉与父亲他们，但不会成天都在担心他们三餐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生命危险、是否平安无事。然而，斐迪南在亚伦斯伯罕既没有秘密房间也没有工坊，能够信任的近侍还仅仅只有两人；日常生活也必须警戒着身边的所有一切，并从早到晚处理公务。再加上他这个人一忙起来，常常就会随便吃一吃，牺牲自己的睡眠时间，更会因为担心下毒而不吃从未见过的料理。如此提防着身边众人的他，多半也不会与人敞开心胸，而未婚妻还是与薇罗妮卡如出一辙的蒂缇琳朵。要是斐迪南在亚伦斯伯罕过得快快乐乐、悠悠哉哉，我也根本不会担心他。

「要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也会废寝忘食，一边喝回复药水一边埋头工作，甚至近侍们怎么劝他休息都不听，那我也会和担心斐迪南大人一样担心他喔。可是，哥哥大人现在的生活非常正常吧？」

闻言，不光齐尔维斯特，连近侍们也哑然失声。卡斯泰德用力揉着眉心，低声咕哝：「原来你的担心，是以这种标准来决定优先顺序吗……」

「……父亲大人，我这样有哪里不对吗？」

「呃，一般决定优先顺序的标准，都是根据对方与自己的关系，以及关系有多亲密吧？在你这个年纪，比起监护人，通常是跟未婚夫走得更亲近吧？」

「也就是说，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是在这个年纪变亲近的啰？」

「啊，呃，不是。当我没说。」

卡斯泰德假咳一声，别过头去。看来他与艾薇拉是在大约我这个年纪变亲近的吧。但是坦白说，对我有同样的要求未免强人所难。或许是因为有着丽乃那时候活到大学快毕业的记忆，尽管我该叫韦菲利特一声哥哥，但老是觉得他的年纪比我还小。大概也因为不觉得是同龄人，也就无法把他视作恋爱的对象。

……至少得先等到和丽乃过世时一样的年纪吧。

「那他与莱瑟冈古的关系呢？这方面你总该担心了吧？」

「所以我也说了，我并不是完全不担心喔。我也曾试着想与哥哥大人的近侍交换情报，也做了护身符给他。但不仅他的近侍们拒绝交换情报，哥哥大人收到护身符以后也没有任何回应。」

他既没捎来奥多南兹说他收到了，也没有近侍跑来跟我报告过他很高兴能收到护身符。我根本不知道他收到后是否开心，还是只是自己在多管闲事，所以下次一点也不想再做给他。也因为平常没有接触，在每天都很忙碌的生活中，我最近甚至很少想起有韦菲利特这个人。

「这部分确实韦菲利特也做得不对。」

「还有就是……我也曾考虑过要向哥哥大人提出建言，告诉他在当上奥伯之前慢慢取得莱瑟冈古的支持就好了，现在不必着急。但是，听说哥哥大人在祈福仪式时听到了许多不中听的话，所以近侍们都阻止我，说这样只会刺激到他。」

我看向近侍们这么表示后，齐尔维斯特与卡斯泰德不约而同叹气。

「也难怪近侍们会阻止你。」

「嗯，他们的判断倒也没错……」

看来近侍们的判断并没有错。其实我感觉得出来，大家都不想让我知道韦菲利特的详细近况，觉得我最好与他保持距离，但这么做真的是对的吗？于是我先说明了柯尼留斯他们提供的笼统情报，再向齐尔维斯特问道：

「养父大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现在情况怎样呢？真的如近侍们所说，我最好不要接近他吗？」

齐尔维斯特沉思了半晌。他的近侍们与卡斯泰德也一脸凝重。

「目前的话……是啊。韦菲利特再怎么不满、再怎么恼怒，都有他不得不接受的现实。与此同时，你也有你必须要接受的现实。在你们两人可以正视自己的处境之前，最好还是保持距离吧。」

「我必须接受的现实是？」

我歪过脑袋瓜后，齐尔维斯特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直直凝视我。

「现在斐迪南已不再是你的监护人，而是他领的人了。如今奥伯·亚伦斯伯罕已经亡故，他必须辅佐得为基础染上魔力的蒂缇琳朵大人，不再是辅佐你。你的未婚夫是韦菲利特。我不会禁止你担心斐迪南，因为我也同样担心他。但是，你已不能再借由为他操心大小事来继续依赖他、向他撒娇。今后要与你共度一生的人是韦菲利特，你必须与他相互扶持。」

正如齐尔维斯特一开始说的，这是我并不想接受，但又不得不接受的现实。即便分隔两地，我还是希望自己与斐迪南的关系能维持不变。有事就写信向他抱怨，想知道什么事情就请他偷偷告诉我，我不想要斩断能向斐迪南撒娇的这种关系。

「罗洁梅茵，在斐迪南过度保护你的那段时间，你过得很安逸自在吧？他总会为你指明该前进的道路，让你能毫不犹豫地前行吧？但他离开以后，你是否突然觉得与身边的人难以沟通，或者明明是做一样的事情，旁人的反应却与以往不同？」

「有的……在我心想，如果是斐迪南大人肯定会阻止我的时候，却没有半个人制止我，这曾让我感到不知所措。」

闻言，齐尔维斯特放柔表情。

「这点我也一样。他离开以后，我才深刻地理解到自己一直以来有多么思考不周。但是现在，斐迪南已经奉国王之命入赘至亚伦斯伯罕，不会再回艾伦菲斯特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之前克拉丽莎曾告诉我，这次肃清的结果让齐尔维斯特陷入了非常为难的境地。她还说：「我觉得奥伯·艾伦菲斯特想得太天真了。」但是，其实本来进行肃清的时候，斐迪南还会在艾伦菲斯特。他握有着能让莱瑟冈古闭上嘴巴的机密情报，本来也预计在大致收拾完残局后，才前往亚伦斯伯罕。

向来负责居中协调的斐迪南离开后，面对显现在众人面前的裂痕，我们只能自己补救。这是至今太过依赖斐迪南的我与齐尔维斯特，要面对的一大课题。

「罗洁梅茵，韦菲利特是你能留在艾伦菲斯特的必要牵绊，你们必须多加了解彼此。对你来说，与未婚夫韦菲利特增进感情、防范外部的干涉于未然，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就算一时间还难以接受现实，但也只能自己慢慢消化──听到齐尔维斯特这么说，我慢吞吞点头。

「……可是我该怎么做，才能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增进感情呢？」

「总之先做做样子就好。就从担心韦菲利特开始吧。现在他认为比起自己这个未婚夫，你更加重视斐迪南，那就从这点开始改善。」

对于齐尔维斯特出的任务，我小声回道：「……是。」虽然他要我装出担心的样子，但到底该怎么装才好呢？我怎么也想不到可以担心的事情。毕竟韦菲利特不是孤儿院里的孩子，不需要担心他营养摄取不足；他也不像曾经的路兹那样正离家出走；多莉为了裁缝工作感到烦恼的时候，我是给过她建言，但韦菲利特身边不仅有成群的成年文官，我也没听说过他正为工作感到烦恼。如果要比斐迪南更担心他，那例如像这样子？比如用餐时间一到就捎去奥多南兹提醒他停下工作，或是把他从秘密房间里叫出来，又或者向侍从确认他的睡觉时间？

……但要是他用奥多南兹回我说：「这时间我怎么可能在工作。」我反而会想回他说「那请您再认真一点」就是了。

「那么，你想找我商量什么事？」

齐尔维斯特问起后，我便把孤儿院孩子们的情况告诉他，接着表示我想为那些没有魔导具而丧失动力的孩子们准备魔导具与回复药水。他听完微微蹙眉。

「没有这必要。光是拯救那些还未受洗的旧薇罗妮卡派孩子，再由孤儿院收容他们，旁人就都说这样的处置太宽容了。与其提供那些物品给孤儿院里的孩子，倒不如提供给自己派系里的孩子。」

齐尔维斯特的回答几乎与哈特姆特一模一样，我也回以同样的反驳。

「可是我想帮助的，是在自己管辖下的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只要我们愿意援助这些孩子，那没有魔导具的孩子就会被送到孤儿院来，就可以尽量避免有孩子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死去了。」

「这些孩子都没有钱能够成为贵族，我们不可能照看每一个人。当初孤儿院与儿童室里的孩子们，是你建议可以使用父母的储蓄来支付他们的开销，我也同意了。但是，既然这些孩子并未持有魔导具，代表父母也没有打算为他们存下积蓄。如果要为他们提供魔导具，该由谁来出钱？」

那些有父母帮忙准备教育基金的孩子们，都拥有成为贵族所需的必要物品；但如果父母没为他们存钱，自然什么都没有。可是这样一来，就无法为没拥有魔导具的孩子提供魔导具了。

「呃～可以先借钱给他们，等他们将来长大工作了再还钱……」

比如失去了父母的旧薇罗妮卡派学生，我们也借给了他们足以读完贵族院的钱。我以这件事为例提出自己的想法后，齐尔维斯特一脸无言。

「一边是只借几年的学费，同时要以见习生的身分努力工作，在贵族院赚取零用钱；一边是都还没以贵族身分受洗，就要背负庞大的债务，这两者根本不能混为一谈吧。既然他们往后将是孤儿院出身，代表没有父母也没有亲戚，想以贵族身分生活的话得花更多的钱。要是再背负庞大的债务，他们要如何以贵族的身分活下去？」

「呃……我……」

我一时语塞，答不上来。齐尔维斯特看着我明白宣告：

「对于没有魔导具的孩子，我无意再为他们提供。要留下他们的性命我并不反对。如果拥有魔力，再靠着补助金与自己赚来的报酬，能够维持住青衣神官该有生活的话，那他们要在神殿里以青衣神官的身分活下去也无妨。但是，若要让未拥有魔导具的孤儿成为贵族，我一点也看不出有其必要性。」

「可是……」

「罗洁梅茵，原本从旧薇罗妮卡派那里没收来的物品都已经归属于我，本该以各种不同的形式分配给同阵营的贵族们。现在孤儿院里那些获救孩子们手中持有的物品，其实本来也该在他们遭到处分后发给同派系的贵族。所以不要再要求更多了，我对他们已经仁至义尽。」

波尼法狄斯才刚提醒过我，在采用新的做法之前，一定要考虑到对各方面造成的影响，所以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辩驳的我只能低下头。即便有心想救，想要付诸实行却不容易。毕竟，我不晓得最后会造成怎样的影响。

……虽然我很想帮助孤儿院里的所有人，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正确。

「在你想出没用的歪主意之前，先想想自己该做的事情吧。关于领主会议要举行的星结仪式，准备都完成了吗？」

「仪式上负责护卫，以及要陪同前往图书馆的人员都已经确定了。」

「那就好，前一天记得先回城堡来。」

我们讨论着有关领主会议的事情时，波尼法狄斯也举行完仪式回来了。他垮着健壮的肩膀，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消沉。

「祖父大人，结果怎么样呢？」

我开口询问后，波尼法狄斯便不甘心地瞪着齐尔维斯特说：「……我取得了十七位神只的加护。」看来他很懊恼比齐尔维斯特还少了一点。

「我与伯父大人是同时期开始念祷词的，但大概是因为我身为奥伯，为基础染色时奉献过大量的魔力，才多少有些差异吧。但更重要的是，您取得了哪些神只的加护？」

齐尔维斯特因为自己从少见的眷属神那里取得了加护，所以兴致勃勃地追问。波尼法狄斯先是握了握掌，「嗯」地咕哝一声。

「我也变成了全属性喔，因为几乎从所有战斗系的眷属神那里都取得了加护。至于现在变得多强了，得训练过后才知道……」

「师父，那我们马上交手试试吧！」

安洁莉卡的脸蛋猛地绽放光芒，同时柯尼留斯也发出哀嚎。

「祖父大人，您都这把年纪了还变强也太过分了吧！？」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 领主会议的星结仪式

「行李都放进来了吗？」

看到哈特姆特正在小熊猫巴士旁边向灰衣神官们下达指示，我走向他这么问道。

「仪式服、配件与圣典等，星结仪式所需的必要物品都已搬运完毕。」

将以神官长身分同行的哈特姆特，以再确定不过的语气回答。闻言我转头看向神殿的侍从们。

「法蓝、莫妮卡、萨姆，领主会议期间就麻烦你们在神殿留守了。另外，也请悉心指导新进来的青衣见习生们。」

「遵命。衷心期盼您的归来。」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归来。」

「我回来了。一切都做好准备了吗？」

好久没回城堡了，但现在没有时间感到怀念，我立即确认领主会议的准备工作是否顺利。大概是因为未成年的我将在领主会议上举行星结仪式，又奉命要帮王族的忙，将与我同行前往的成年近侍们都显得有些紧张兮兮。

「领主会议期间要穿戴的服装与配件皆已准备妥当，还请您确认……这边的箱子上面写着仪式服，但里面的仪式服是蓝色的呢。是为哪位准备的呢？」

这次不只我的仪式服，还准备了蓝色仪式服要给护卫骑士们穿。奥黛丽与莉瑟蕾塔开始检查从神殿带来的行李。

「这边的服装没有问题喔。对了，植物纸与墨水要多准备一点……」

「我已为您准备完毕。带了这么多，相信应该足够吧。」

能够接到符合近侍身分的工作，克拉丽莎显得活力充沛，笑容满面地向我展示装有一天份纸墨的书信匣，以及装满了备用文具的木箱。都带这么多了，在图书馆的地下书库里进行翻译作业时想必不会无纸可用吧。

「哈特姆特，星结仪式结束以后，你就要以文官的身分参与交涉吧？这部分做好准备了吗？」

「其实我只是凑数的，主要目的在于搜集情报。但身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自然会做好准备，不失了您的颜面。」

好几名旧薇罗妮卡派的文官原是领主夫妇的近侍，但都被解任了。尽管现在正在教育新招揽的近侍们，但做为排名第八的领地，还是得凑点人数充场面。因此哈特姆特做完神官长的工作后，要接着以文官的身分参加领主会议。

「不过，你平时都得处理神官长的公务，居然还有心力为领主会议做准备。哈特姆特的优秀每次都让我感到惊讶。」

「不敢当……这不光是我一个人的努力，也多亏克拉丽莎与父亲大人的协助。」

哈特姆特往旁边瞥了一眼。站在他身旁的克拉丽莎，正一脸「我可是非常努力喔」的表情。有机会也要感谢哈特姆特的父母帮忙管束克拉丽莎吧。不过，克拉丽莎自身很努力也是事实。

「养父大人也跟我说过，克拉丽莎很努力投入工作呢。这次我的近侍当中，能参加领主会议的文官就只有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我很期待你们的表现喔。」

「是！一定不辜负您的期待。」

能够陪同前往领主会议的只有已经成年的人而已。侍从有奥黛丽与莉瑟蕾塔，文官有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护卫骑士有柯尼留斯、莱欧诺蕾、安洁莉卡与达穆尔。

确认完行李后，我再向负责留守的未成年近侍们吩咐道：

「菲里妮、罗德里希，请你们尽量前往神殿，和法蓝他们一起照顾青衣神官，还有观察孤儿院的情况。」

我请两人帮忙照看刚成为青衣见习生的孩子们，有身为贵族的两人在，也能对成年的青衣神官们起到吓阻作用吧。

「这阵子我都待在神官长室，与麦西欧尔大人的近侍们一起接受哈特姆特的指导。看来领主会议这段时间，应该可以稍微闲下来抄写书籍吧。」

罗德里希似乎以为哈特姆特不在了，自己就能趁机歇口气。但是，哈特姆特人怎么可能这么好。我相信神官长室里，肯定有公务与作业正等着他。

「马提亚斯、劳伦斯，我希望你们没有特训的日子能尽量去神殿。帮帮罗德里希与菲里妮的忙，或是指导尼可拉斯他们进行训练。」

「没有特训的日子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因为波尼法狄斯大人获得了大量加护以后，比以往更热中于训练大家。」

劳伦斯面带苦笑说完，马提亚斯看向自己腰间上的剑。

「而且他现在也开始训练我们要如何对付不受魔力影响的银布。他还命令所有骑士都要携带思达普以外的一般武器，用来砍断银布。」

发现银布以后，几乎已经可以确定前任基贝·格拉罕还活着。身为他的儿子，马提亚斯的心情想必五味杂陈吧。他有些用力皱眉，面色凝重。

「虽然带着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但平常实在是又重又碍事，真让人受不了。你说对吧，马提亚斯？」

背部被劳伦斯轻拍一下后，马提亚斯回过神般地重新正色。

「毕竟一直以来，我们都是装备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魔石制成的铠甲，和使用以思达普变成的武器，大家迟迟难以适应。我想训练到可以操控自如。」

拜托两人有空前往神殿后，我再看向优蒂特。

「优蒂特，请你待在城堡吧。虽然布伦希尔德跟我联系过，说她会带着贝儿朵黛出入城堡接受教育，但只有谷丽媞亚一个人留守还是让我很担心。因为我听说有贵族对旧薇罗妮卡派的已献名近侍很不友善……」

奥黛丽与莉瑟蕾塔都将随我去参加领主会议，所以我很担心独自留在城堡里的谷丽媞亚。这种情况就算有马提亚斯他们在也没用，因为他们同样是已献名的近侍。况且谷丽媞亚害怕与男性接触，留下女骑士优蒂特比较能让她安心吧。

「知道了，请交给我吧。」

优蒂特露出开朗的笑容接下任务。

「其实我待在北边别馆时并无问题，但还是感谢您的费心。」

将独自留在我房里的谷丽媞亚，微低着头别开目光。

「要是你觉得待在城堡很痛苦，也可以和优蒂特一起去神殿喔。」

虽然城堡这里最好留有负责联系的人，但谷丽媞亚也不需要勉强自己。

隔天就要出发了。首先进行移动的是下人与厨师，雨果与罗吉娜就在这一批人当中。而艾拉现在怀孕了，正在放假，所以人也不在神殿。接着转移的是行李，再来是文官与近侍。我的顺序则在领主夫妇之前。转移时，护卫骑士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会将我护在中间。

「姊姊大人，请您万事小心。」

「我也好想去看罗洁梅茵姊姊大人举行仪式喔。」

来送行的夏绿蒂与麦西欧尔这么说完，我接着看向韦菲利特。正如齐尔维斯特所说，我们彼此似乎都还无法接受现实。昨天晚餐席间，两人都只是面带礼貌性的笑容，除了寒暄以外没有其他对话。

……但这时候一句交谈也没有，还是不太好吧。

「接下来这段时间都无法担心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真教人感到遗憾呢。因为无法从贵族院送奥多南兹回来嘛。要不然我们互相写信吧？」

我先挤出笑容主动攀谈后，韦菲利特却是一脸厌烦。

「你去了领主会议，我倒是松口气。至少这段时间，你不会再寄奥多南兹来烦我了。」

「哎呀，我可是出于担心才寄送奥多南兹，您怎么这么说呢？」

「你每天寄来的奥多南兹都是在问我用餐了没、工作进度如何，只会让人觉得你是在催我去工作吧！」

明明我照着齐尔维斯特的吩咐，先做做样子对韦菲利特表达关心，也就是和对斐迪南做过的一样，每天送去奥多南兹关心他的生活作息，但好像让他颇有怨言。眼看效果似乎不佳，那我还要继续送吗？我正想着这个问题时，瞥见韦菲利特的近侍戳了他一下。韦菲利特立即隐去脸上的不满，换上客套笑容说：

「听说你要去地下书库帮王族的忙，虽然让人深感不安，但就好好加油吧。要小心别给王族与艾伦菲斯特添麻烦。」

「那请哥哥大人也要认真为基础供给魔力喔。养父大人与祖父大人都在重新举行加护仪式后，取得了大量神只的加护。您要是松懈大意，说不定夏绿蒂与麦西欧尔会追过您呢。」

韦菲利特看向夏绿蒂与麦西欧尔，什么也没说，只是嘲讽似地加深脸上的笑意。本来还以为他会回我「我才不会输给弟弟和妹妹」或是「我怎么可能输给他们」，这样的反应真是出乎预料。我总觉得他的笑容不太对劲，接着迈步走进转移阵。

「罗洁梅茵大人，在房间整理好之前，请您先在此歇息。」

转移厅与学生们在的时候没有两样。而侍从们整理好房间之前，我也一样要先在多功能交谊厅里等候。只不过，现在在场的多是文官与侍从，平常都只有在宴会上贵族齐聚一堂时才会碰到面。由于我曾在讨伐陀龙布与冬之主时给过祝福，所以骑士还比较认得，但文官有一半以上都不认识。另外虽是理所当然，但真的全是成年人。

……就只有我一个人矮了一大截，感觉就像来错了地方。虽然我本来是不该出现在这里没错啦。

「罗洁梅茵大人，别来无恙。」

穿着文官制服的艾薇拉向我走来。然后我一边喝着诺伯特泡的茶，一边讨论要与他领进行交涉的印刷业相关产品。承办印刷业务的文官们也在旁边聚集，大家纷纷开始提问。

「罗洁梅茵大人，奥伯同意贩售的商品都在这里了。我想缪芮拉应该已经向您报告过，不知平民区是否也接到了通知？」

「有的，普朗坦商会来向我报告过了。另外商业公会也跟我说，他们现在正在教育葛雷修送来的人手，商品也已经准备妥当。」

我告知平民区的现况后，艾薇拉笑着点点头，接着漆黑的双眼亮起精光。

「那么《斐妮思缇娜传》第三集呢？」

「已经照着委托，由罗洁梅茵工坊与葛雷修的工坊进行印制，希望可以赶上夏天的贩售。虽然我不晓得葛雷修目前的进度，但罗洁梅茵工坊已经印好一些了。这次领主会议我带了几本样书过来，稍后再请人送去您的房间。」

「哎呀！感谢罗洁梅茵大人。」

艾薇拉绽开欣喜的笑容时，正好领主夫妇也走进多功能交谊厅。齐尔维斯特看来就和往常一样，而芙萝洛翠亚近来似乎已经停止孕吐了，脸色看起来比领地对抗战那时要好得多。肚子已经有些隆起，但还不到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地步。

同行的近侍当中，有护卫骑士卡斯泰德与侍从黎希达。其实昨晚用餐时我就见到他们了，气色看来都不错。

「罗洁梅茵，第一天你要主持星结仪式，记得做好万全的准备。还有明天用完早餐、准备就绪后，你得去举行仪式的大礼堂与中央神殿的人确认流程。王族的委托想必给你带来不小的压力，但一定要好好表现。」

「是。」

要大家各自为领主会议做准备后，领主夫妇分别往自己的房间移动。大概是因为在领主夫妇面前，不能匆匆忙忙地来回奔走吧。两人一离开，文官们随即忙碌地进行准备。不过，骑士们看起来却有些无所事事。我的护卫骑士们也只是在交谊厅里站着而已，看起来很闲。

「骑士们今天没有该做的工作吗？」

「该讨论的想必已经都讨论过了，接下来得等到聚餐或茶会的行程敲定，才能有下一步动作吧。」

柯尼留斯说道，看向交谊厅里无事可做的骑士们。虽然是领主夫妇的护卫，但两人都待在房里的时候，并不需要有太多人跟着。

「如果贵族院的采集场所并没有禁止大人使用，那要不要去征得养父大人的许可，让你们与无事可做的骑士们一起去采集呢？」

「狩猎吗？听说罗洁梅茵大人给予过祝福以后，现在采集场所里的魔兽都变强了，我非常想去。」

由于我已经很习惯一来到贵族院就要采集，一提出这个建议后，安洁莉卡的脸庞马上发亮。实际上闲得发慌的骑士可能还不少，我发现有骑士转头看过来。

「我因为还要主持星结仪式，无法同行，但领主会议的最后一天之前我会用祝福让采集区域恢复原状，所以请你们尽情采集吧。刚好我想补充为大家做护身符用的原料，麻烦你们多采些原料带回来。当然我会出钱购买。」

我这么表示后，不光安洁莉卡，达穆尔也显得有些按捺不住。柯尼留斯想必也是比起站着不动，更想活动身体，看起来跃跃欲试。莱欧诺蕾看着大家轻笑出声。

「我会在房里担任护卫，安洁莉卡你们就去采集吧。」

「呃，莱欧诺蕾，但这样就只有你一个人，真的没关系吗？」

「我很期待柯尼留斯带着高品质的魔石回来给我喔。」

莱欧诺蕾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她了。她非常自然而然地放闪，微笑着这么回应。恰巧这时莉瑟蕾塔走进交谊厅，前来通知说房间已经整理好了。我便与莱欧诺蕾一起回房间。眼角余光中，还瞥见艾薇拉双眼发亮地在写些什么。

……母亲大人，请优先为领主会议做准备！

「罗洁梅茵大人，太惊人了！我遇到了好多厉害的魔兽，获得了好多魔石。」

「我第一次看到采集场所那么繁茂。跟我就读的时候相比，多了许多高品质的原料，真是羡慕现在的学生。」

用晚餐时，安洁莉卡与达穆尔兴奋地向我报告结果。毕竟两人之前都没看过采集场所在我给予祝福后变成了什么样子。柯尼留斯也说，采集场所变得比他以前见过的时候要更茂盛了。

……对喔，我控制不了溢出的魔力，跑去采集场所大肆洒下祝福的时候，柯尼留斯哥哥大人已经毕业了。

「领主会议期间，我真想每天都去狩猎。」

「安洁莉卡，领主会议期间，你每天该做的事是保护罗洁梅茵大人喔。由于我得陪同前往地下书库，房间的护卫工作得交给你。」

「莱欧诺蕾，这我当然知道。」

被莱欧诺蕾冷静地反驳后，安洁莉卡有些失落地回答。因为房里的护卫工作只能交给女性骑士，对于还要陪我去地下书库的莱欧诺蕾来说负担会太大。

「莱欧诺蕾，对不起喔。」

「跟不间断地接受训练比起来，在地下书库执行护卫任务并不辛苦喔。请您别放在心上。」

莱欧诺蕾盈盈微笑道。在她一旁，身为领主会议时最忙碌的文官，克拉丽莎与哈特姆特则是满脸疲倦地吃着晚餐。

「罗洁梅茵大人居然给予过祝福，我也好想一起去采集场所采集喔。」

「克拉丽莎，你得等到星结仪式结束后才能一起去喔。我很期待你与戴肯弗尔格交涉时会有怎样的表现呢，请好好加油。」

「我一定不负所望。」

除了克拉丽莎与哈特姆特，近侍们都非常努力工作，所以我有意要准备奖励送给他们，但该送什么好呢？

……义大利餐厅接下来会很忙碌，再加上近侍人数变多了，要带所有人过去恐怕会给餐厅造成困扰，而且是不是该送实体的礼物呢？

晚餐席间，气氛与在场全是学生时截然不同，眼看酒理所当然地出现在餐桌上，这让我感到十分新奇。而且大概是因为一同用餐的还有领主夫妇，谈话内容也比较严肃。文官与侍从已经接到了聚餐与茶会的邀请，热烈地讨论着哪个领地要安排在哪一天、要准备哪些餐点与点心。感觉跟贵族院的茶会还有领地对抗战的事前讨论很像。在旁边观察大人们的讨论后，可以感受到领地对抗战确实是领主会议的预演。

我一边吃着晚餐，一边看着在我一年级时就读最高年级的人们，认真地提出自己的看法与建议。

用完餐回到房间，我在奥黛丽的协助下洗了澡，并请她报告向艾薇拉送去《斐妮思缇娜传》第三集时的情形。听说艾薇拉高兴得不得了。

「我想戴肯弗尔格的汉娜萝蕾大人一定也非常期待。因为她曾说过，居然断在这种地方，太过分了。」

现在她肯定在看完《斐妮思缇娜传》第二集后，为「竟然还有下一集」大受打击。

「希望到地下书库的时候可以借给她……」

「虽然前往地下书库是奉王族之命，但罗洁梅茵大人还有其他能够期待的事情，真是太好了呢。」

不管是主持星结仪式还是前往地下书库，这些都是王族的命令。原本还未成年的我其实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奥黛丽说她非常担心我会不会紧张到晕倒。

「但话说回来，来到贵族院以后陪着我的人居然是奥黛丽，而不是黎希达，感觉好奇妙呢。」

「是呀。可是，那冬天该怎么办呢？我家里还有事情要顾，要由莉瑟蕾塔陪您前来吗？要是哈特姆特也和哥哥们一样，与克拉丽莎结婚后一起在新家生活，我多少也能空出时间……」

奥黛丽有丈夫和孩子，现在又肩负要陪克拉丽莎去城堡的重责大任。这次的领主会议是因为他们全家人都参加了，所以家里没人也没关系，但以她目前的情况，之后若要求她长期在外出差多半不方便吧。

「今年还有就读最高年级的布伦希尔德在，所以陪我来贵族院的成年侍从要指定莉瑟蕾塔是没问题，但问题在于明年呢。到时候上级贵族将只有贝儿朵黛一个人，若再指定莉瑟蕾塔，会让人有些担心。」

贝儿朵黛还是低年级生，若让她负责与王族以及上位领地交涉，负担铁定太大，而有些事情身为中级贵族的莉瑟蕾塔又无法代劳。

「看来至少得再招揽一名已成年的上级侍从呢……虽然这恐怕不太容易。」

肃清过后贵族人数本就有所减少，莱瑟冈古的贵族们又都去即将成为奥伯第二夫人的布伦希尔德身边当近侍了。想要找到已成年的上级侍从并不简单。

……改天再找养母大人或母亲大人商量吧。

隔天用完早餐，我再次沐浴净身，然后换上神殿长的仪式服。奥黛丽与莉瑟蕾塔为我别上配件的时候，穿好青衣巫女仪式服的莱欧诺蕾与安洁莉卡走了进来。

……两个人未免太漂亮了。比起我，她们应该优先保护自己才对吧？

「呼，罗洁梅茵大人这身打扮真是庄严神圣呢。虽然很遗憾不能一起上台，但我会在会场上，牢牢将您主持仪式时的样子烙印在眼底！」

我在克拉丽莎热情的声援下做好准备，走下楼去。楼层间宽敞的平台上，身穿青衣神官仪式服的哈特姆特、柯尼留斯与达穆尔正在等我。所有人腰间的皮带上都挂着回复药水与魔石，安洁莉卡另外还系着斯汀略克。哈特姆特怀中则抱有圣典。

「养父大人，那我们先过去了。」

「嗯。切记别对王族做出失礼之举。」

点头给予回应后，我们便前往大礼堂。走出宿舍大门，在贵族院中央楼的走廊上迈步移动。窗外的景色竟然不是一片雪白，这让我感到非常神奇。因为至今出现在我视野里的贵族院，基本上都是洁白的建筑物，外头更是白雪堆积，印象中总是一片白茫茫。然而，现在却有温暖的阳光洒落下来，绿意鲜艳盎然。四处也能看到色彩斑斓的花朵在微风中摇曳。

「原来春天的贵族院这么色彩缤纷啊。因为以往看到的都是一片雪白，真教我惊讶呢。」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色，好漂亮呢。」

我与莱欧诺蕾边走边说道。由于即将举行星结仪式，大礼堂内部变成了和毕业仪式时一样的设置。只见中央神殿的神官们，正聚集在最里面的祭坛前为仪式做准备。

「罗洁梅茵大人。」

其中一名神官察觉我们的到来后，往这边走过来。我对他的五官有印象。是二年级时，曾出席靼拿斯巴法隆询问会中央神殿的神官长。在我变出芙琉朵蕾妮之杖的时候，记得他的眼神很恐怖，但名字我忘记了。

「本日将由我伊马内利担任神官长一职。竟然有幸亲眼见到艾伦菲斯特的圣女举行仪式……」

……啊，没错没错。就是叫这个名字。

那双灰眸就和之前一样，绽放着奇妙的光芒。看不出是否对焦了的双眼带有古怪的热意，还是一样非常恐怖。我忍不住后退一步，抓住碰到的袖子。

「罗洁梅茵大人？」

「……抓错人了。」

站在我身边的人是哈特姆特，并不是斐迪南。我立刻放开哈特姆特的袖子，转向伊马内利。

「看来祭坛已经准备好了呢。」

「……我们的准备已差不多就绪，但罗洁梅茵大人显然尚未完成。我并没有看到暗之披风与光之头冠。」

但祭坛上有黑暗之神与光之女神的神像，神像上就有着暗之披风与光之头冠。听不懂伊马内利在说什么的我侧过脸庞。

「但我看祭坛上已经准备好了呀？」

「不，我指的并非祭坛上的，而是神殿长所要披戴的。」

「可是艾伦菲斯特举行星结仪式的时候，神殿长并不会披戴神具喔？」

不管是哪个仪式，神殿长从来不会披戴神具，顶多祈福仪式会拿着圣杯而已。听了我的回答，伊马内利重重叹气说：「怎会如此。」还缓缓摇了摇头。

「艾格兰缇娜大人还说，艾伦菲斯特仍保有着古老的仪式章程，却连这点准备也没能做到……罗洁梅茵大人，您的圣典当中并未记载仪式时的情景吗？」

「至少我从未看过有神殿长要披戴神具的记述。之前养父大人也向我描述过贵族院所举行的星结仪式，但从没提到过中央神殿的神殿长会披戴神具喔。」

要是在为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主持星结仪式时，神殿长曾打扮得如此奇特，出发前齐尔维斯特应该会提醒我一声才对。

「是我们在夏季时发现了一份古老文献，上头有着关于古老仪式的纪录。我还以为能阅览圣典大半内容的罗洁梅茵大人与我们不同，应该早就知晓此事。看来记述是在罗洁梅茵大人阅览不到的范围里吧。」

……对喔，当时我向他们宣称自己看不到部分的内容。

「但既然去年的神殿长并未披戴神具，今年也没必要吧？」

哈特姆特开口这么反驳后，伊马内利「哦？」地挑眉。

「各位想必都知道，蒂缇琳朵大人在贵族院参加成年礼时发动了魔法阵吧？从前无论我们如何主张，文献里曾写道有魔法阵能够选出下任君腾，却始终没有人愿意采信。然而，如今证明魔法阵是存在的。中央神殿里的古老文献说的全是事实。」

一抹热切在伊马内利的灰色双眸里摇动，他开始诉说中央神殿为仪式所倾注的种种心力。

「为了重现古老仪式，借由正确地举行仪式来选出正统君腾，我们一直在研究尝试。正因如此，此次的仪式我们才会答应特罗克瓦尔大人的要求，同意由拥有能正确举行仪式力量的艾伦菲斯特圣女来担任神殿长。倘若您无法举行古老的仪式，这和原先说好的就不一样了。」

……嗯～看来王族与中央神殿之间也有很多纠葛呢。

为了让大家认可席格斯瓦德王子为下任国王，王族希望我给予他祝福；而中央神殿虽然想重现古老的仪式以选出正统君腾，却没有足够的魔力。看来这次是各有所图的两方达成了共识，决定由我以神殿长的身分主持仪式。

「请先让我看看那份文献。」

「恕难从命。既然罗洁梅茵大人并未将神具带来，那么纵使拿给您过目，您也无法如实执行。若要举行与过往一样的仪式，由中央神殿的神殿长上台即可。」

眼看伊马内利完全无意出示他所谓的古老文献，还暗示「若不能按照我们的要求举行仪式，那就滚回去」，哈特姆特瞬间动了一下。

「伊马内利，我明白你对仪式的坚持了。」

我边说边往前站了一步，稍微抬起单手。制止了哈特姆特以后，再对伊马内利投以微笑。

「既然你说中央神殿的仪式需要暗之披风与光之头冠，那我们准备就是了。」

「哦？现在才回艾伦菲斯特的神殿去取，来得及举行仪式吗？」

面对伊马内利的嘲讽，我摇了摇头，在右手上变出思达普。

「不需要回去拿，我自己变出来就可以了……芬斯汶罕。」

我甩开自己变出来的暗之披风披在肩上，扣上扣子以后，原先过大的披风便缩小成了适合我的大小。

伊马内利正惊愕地瞪大双眼时，我又变出一个思达普，咏唱完「布勒希克罗涅」后，戴上光之头冠。

「这样就能举行仪式了吧？好了，请让我看看那份文献。若要举行古老的仪式，必须先看过纪录才行吧。」

伊马内利带着我们走到祭坛旁神殿长的待命位置，接着挺起胸膛，向我递来那份资料。文献刻在一块白色石板上，跟图书馆地下书库里的白板非常相像。

「这就是那份文献，不知罗洁梅茵大人有无能力阅读……」

「没问题。」

接过白色石板后，我便解除身上的神具。既然拿到文献了，不需要再披戴神具。

「神具消失了！？」

「现在又用不到，若维持神具在的状态，只会白白消耗魔力而已。等我确认过文献的内容后，如果真有需要，到时我再戴上。」

我毫不理会发出惊讶叫嚷的伊马内利，紧盯着白色石板回答，目光追逐起刻在上头的文字。明明身边的人都在准备仪式，却只有我一个人在阅读资料，但我身为神殿长，得先了解古老仪式的流程才能举行仪式嘛。此刻的我必须专心阅读文献，这是我身为神殿长的职责。

「唔呵呵、呵呵……」

古文也依时代分成几种。这块石板上的古文和地下书库里的资料一样，所以我猜可能是抄写了地下书库里的文献。因为写法就和写有其他仪式的石板一样。

……话又说回来，原来中央神殿里有人能看懂古文呢。

王族说过他们无人能看懂古文，结果中央神殿里却有人能看懂。真不知道是中央神殿对王族太过反感，觉得没有必要将此事告诉冒牌君腾；还是王族太过看轻中央神殿，觉得神殿里不会有人能看懂古文，也或许从一开始就没问过。总之，要是能与中央神殿合作的话，或许王族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不过，当自己不惜消耗生命也要努力维持住国家时，中央神殿却总说自己是「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假国王」，还说「休想我们协助你」，那当然不可能想要主动靠近吧。

但撇开王族与神殿的关系不说，确实如同伊马内利所言，这片石板上的内容是关于星结仪式。简明扼要的仪式流程基本上就和我知道的差不多，差别只在于要披戴光之头冠与暗之披风。就连祷词也一样。由于文字量只有一片石板，我没花多久时间就看完了。

……不过，真奇怪。在艾伦菲斯特，星结仪式是在晚上举行呢。

根据我所学到的，星结仪式源自于神话中，黑暗之神为结为连理的生命之神与土之女神献上祝福，所以都是在容易取得黑暗之神加护的晚上举行仪式。时至今日，艾伦菲斯特也都是在晚上举行。

但是，今天我却是在用完早餐后立即来到大礼堂。由此可知领主会议上举行的星结仪式，是从第三钟开始。但明明是王族的星结仪式，不在晚上举行没关系吗？脑海里浮现这样的疑惑，可是白色石板上也没有提到仪式该在何时举行。

「罗洁梅茵大人，怎么了吗？」

莱欧诺蕾低头往我看来。我摇了摇头，回说：「仪式的流程与祷词都一样，差别只在于神殿长要披戴神具而已。」然后我将石板还给伊马内利。

……唉，算了。反正只要照着石板上的内容举行仪式，就能让中央神殿满意；而我只要给予席格斯瓦德王子祝福，也就算是完成了王族的委托。

这时所有领地的领主们都已经准备好了要出席仪式，怎么想都不可能临时更改仪式的时间。说了也是白说吧。

「总之，先向王族报告现在的情况吧。」

看完文献心满意足的我，向亚纳索塔琼斯送去奥多南兹，告诉他中央神殿想要重现古老仪式，还因此要求我提供协助。

「文献本身似乎不假。请问要重现古老的仪式吗？而且对方说了，若要举行和往年一样的仪式，那这次的星结仪式还是交给中央神殿长即可，不知您如何决断？」

要求我在仪式上给予祝福的人是王族。那究竟要举行怎样的仪式、由谁负责神殿长的工作，我希望王族与中央神殿能自己讨论过后做决定。毕竟我本来就不想在仪式上担任神殿长，现在又已经看完文献了，可以说是了无遗憾。真要说的话，其实我只想回去，才不想被卷进王族与中央神殿的无谓纷争里。

「你在原地待命。我马上过去。」

真遗憾，居然不是跟我说「那你就先回去吧」。后来，只见伊马内利与哈特姆特在讨论仪式时的动线。两人不光确认了仪式流程，也在争夺仪式上的神官长一职。哈特姆特不断来向我确认哪个环节需要协助，伊马内利则主张神殿长的工作已经让给我们了，神官长一职应该要交给中央神殿的人。

「罗洁梅茵，你在这里吗？」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别来无恙。」

道完寒暄后，我请伊马内利与亚纳索塔琼斯自己决定要如何举行仪式。

……由于会被骂说太不敬了，所以我不会真的说出来，但明明是王族把局外人的我卷进来、要我当神殿长，他们对中央神殿下的命令也太不严谨了吧。

一直以来，在贵族院主持仪式的都是中央神殿的神殿长，眼看工作被他领的神殿长抢走，他们心里肯定不是滋味。刚才也是没有先讨论，更没有提前通知我一声，就在当天突然找碴，说我没有披戴神具。既然是亚纳索塔琼斯希望我能给予祝福，那他应该要在现场监督中央神殿的人，或是负责坐镇指挥吧。

……不过，这也代表中央神殿有多么不把王族的话放在心上吧。

「那么，要举行古老的仪式吗？」

「……嗯。跟蒂缇琳朵那时的突发状况比起来，至少这次我们已能作好心理准备。因为有你在，不可能什么事也没发生。」

这种话真是太失礼了。若真不想发生任何突发状况的话，为什么还要叫我来担任神殿长呢？亚纳索塔琼斯还记得这是他自己下的命令吗？

「那么，罗洁梅茵。若披戴神具举行仪式，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我不知道。」

「你不是说你看了文献资料吗？」

亚纳索塔琼斯猛地瞪圆双眼。但文献上只简明扼要地写着仪式流程，并没有提到仪式会有什么结果，所以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总之，我可以肯定那份文献确实是关于星结仪式，所以男女双方要结婚是没问题的喔。」

听完我的说明，亚纳索塔琼斯沉吟了老半天，最终死心似地看着我说：

「仪式能照常完成就好。算算时间，奥伯们也要过来了……王族会在他们之后才进场。我得先回去，你就留在这里待命，不要随便走动。」

亚纳索塔琼斯转身扬长而去。目送他离开后，我看着各领的奥伯开始陆陆续续进场。靠着披风的颜色，就能知道进来的是哪个领地。这幕光景与贵族院的成年礼十分相似，差别只在于入场的是大人而不是学生。

当啷、当啷……第三钟的钟声响起。不过，好像还没有所有人都进来。现在比起钟声响起之前，人们走进来的脚步都有些加快。确认所有领地的出席者都到了以后，神官长伊马内利站到祭坛前，挥下系有大量铃铛的魔导具。

随着铃铛声响，大门打开，王族开始进场。君腾与他的第一夫人，以及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都走了进来，移动到位置上就坐。发现第二夫人与第三夫人并未出席，我正感到纳闷时，忽然想起领主会议也都只由奥伯与第一夫人出席。

第二次的铃声响起，代表我该出场了。我站起来，往祭坛前移动。我要担任神殿长一事，想必并未向所有领地告知吧。大礼堂内响起惊讶与困惑交杂的嘈杂声浪。我无视场内的喧哗，一边小心不要跌倒，一边尽量加快脚步。身边是捧着圣典的哈特姆特，穿着蓝色仪式服的护卫骑士们则围在我四周。

想想艾伦菲斯特的仪式，就能知道其实神殿长本该一个人进场，但此刻我之所以被青衣神官们团团包围，是因为哈特姆特极力坚持。

哈特姆特对中央神殿非常警戒。尽管中央神殿的人主张神殿长应该独自进场，哈特姆特还是面带微笑，态度强硬地表示：「罗洁梅茵大人是领主一族，与他领的神殿长不同。」他甚至一脸严肃地向护卫骑士们吩咐：「你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别让他们靠近罗洁梅茵大人半步。他们要是未经许可就想触碰罗洁梅茵大人，砍了他们的手臂也无所谓。」

……砍掉人家的手臂未免太过火了，但由于伊马内利的眼神太恐怖，所以我还是非常感激大家能守在我身边。

一站到祭坛前，哈特姆特便将圣典递给我。莱欧诺蕾帮我把衣摆拉好，接着站到旁边待命。眼看我已做好准备，伊马内利一瞬间眯起双眼，然后很快地轻轻摆手。意思是要我戴上神具。

但是，哈特姆特很清楚维持神具有多么消耗魔力，所以他无视伊马内利的暗示，示意他「快点开始吧」。「先戴上神具」、「快开始」──两人一来一往了好几次，直到大礼堂内的贵族们都发出疑惑：「还不开始吗？」伊马内利这才妥协。

「星结仪式正式开始。新郎新娘请入场！」

最先入场的是王族席格斯瓦德与阿道芬妮，接着是其他领地的五对新人。贵族们的掌声与欢呼声在大礼堂内哄然响起，大家纷纷献上祝福，气氛充满欢欣。

……好想给予斐迪南大人祝福喔。

由于成婚的时间延期了，想当然耳新人当中并没有斐迪南的身影。毕竟王族委托我担任神殿长，是为了让我给予席格斯瓦德祝福，所以今后的星结仪式多半不会再叫我来帮忙，而未成年的我也还不能参加领主会议。就这么错失了能为斐迪南献上祝福的绝佳机会，我忍不住在心里大表不满。

……要是奥伯·亚伦斯伯罕能至少活到今天就好了。

这样一来，斐迪南就能正式成为蒂缇琳朵的配偶，可以拥有秘密房间，我也能顺便给予他大量的祝福。届时就不会这么担心他了吧。

……时机真是太不凑巧了。

险些叹气的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表情不该出现在婚礼这种喜庆的场合上，连忙挤出笑容。席格斯瓦德与阿道芬妮上台后，我与两人的目光相接，便抱着祝福的心情微微一笑。

接着我用钥匙打开阅览桌上的圣典，翻开书页。某处似乎传来了傅莱芮默的「天呀！」大叫声，但随后我没再听到任何声音，于是开始举行仪式。

眼角余光中，伊马内利一直横眉竖目地暗示我「快戴上神具」。但讲述神话的时候还得使用扩音魔导具，根本不用急着现在戴上。

……明明都说了必要的时候我就会戴上，他还真是急性子耶。

我无视伊马内利的暗示，使用扩音魔导具开始讲述神话。是圣典里头有关黑暗之神与光之女神的神话。故事里提到，生命之神前来求婚后，黑暗之神便同意了他与土之女神的婚事。在我讲述神话的时候，哈特姆特与柯尼留斯则准备着仪式上要签名的契约书，以及签名时用的魔导具笔。

「接下来如同神话所述，为新夫妇的诞生赐予祝福吧。」

说完我暂且下台，躲在护卫骑士们摊开的偌大衣袖后面，戴上暗之披风与光之头冠。这种时候体型娇小的我可以完全被掩盖住，还真是方便。

而披着暗之披风、戴着光之头冠的我重新上台后，自然成了众所瞩目的焦点。就只有本来还心浮气躁，担心再这样下去又是过往仪式的伊马内利，满意地勾起嘴角，朗声唤道：

「君腾·特罗克瓦尔的第一王子席格斯瓦德，以及奥伯·多雷凡赫的千金阿道芬妮请上前。」

被叫到的两人像是恍然回到现实，迈步走到祭坛前。

「虽然亚纳索塔琼斯已经告诉过我，但真的看到你披戴神具，还是教人吃惊。」

「祭坛上也有同样的神具，那这边的神具是艾伦菲斯特的吗？」

……是我用思达普变出来的。

但我当然不可能老实这么回答，只是回以微笑，没有正面回应，并在确认过两人缔结婚姻的意愿后递出契约书。两人签完名后，契约书便被金色火焰吞噬。接着其他五对新人也签好名字，契约书同样一一消失在了金色火焰中。

「接下来由神殿长为新夫妇的诞生给予祝福。」

伊马内利朗声说完，我举起双手开始向神祈祷。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只，暗与光的夫妇神啊。」

才刚开始祈祷，披风上的扣子忽然自行解开，随后披风无声地从我身上滑落，朝着天花板飞去。由于这时的我正高举双手，微仰起头献上祈祷，所以清楚地看见暗之披风逐渐变大，延展成了一片夜空。

「请聆听吾的祈求，为新夫妇的诞生赐予祢的祝福。」

接着换我头上的光之头冠往上浮起，绽放璀璨光芒，宛如悬在夜空中的太阳。我彷佛看见了大到像要将整座大礼堂笼罩住的黑暗之神，以及带来光亮的光之女神。

……啊，是最高神只。

刹那间我如此心想，心里没有一丝怀疑。因此，我向最高神只献上祈祷。

「彼等的赤诚真心奉献予祢，谨献上祈祷与感谢，恳请赐予祢神圣的守护。」

这时夜空开始往一点集中，头冠也旋转起来。下一秒，金黑两色的光柱倏地往上窜起，其中一部分往外飞出。在贵族院举行仪式时我已经很习惯看到这样的画面了，所以内心相当镇定。余下的大半光芒则是互相缠绕重叠，然后迸散开来化作细小的光粒，形成祝福洒落在新郎新娘身上。这部分倒是与在艾伦菲斯特举行仪式时一样。

（插图011）

不过，看到这幅光景后我也终于明白，如果在贵族院举行仪式时要披戴神具使夜空出现，那确实没有必要非得在晚上举行。

……结束了。

思达普回到体内的感觉让我意识到仪式已经结束。对于自己顺利地完成了王族所托付的任务，我长长吐了口气。

「果然在贵族院举行仪式，惊人程度都会是艾伦菲斯特的好几倍呢。」

听见我这句嘀咕的，大概就只有站在我旁边的哈特姆特吧。他轻笑说道：「神圣程度也是好几倍喔。」紧接着他捧起阅览桌上的圣典，朝我伸出手来。

「那趁着众人还目瞪口呆时退场吧。」

……赞成！

我在哈特姆特的引导下，先进入了大礼堂附近的等候室。再来哈特姆特把圣典交给莱欧诺蕾，并吩咐达穆尔抱起我，要我们尽快返回宿舍。

「罗洁梅茵大人，由于还要收拾整理与应付众人，请把柯尼留斯借给我。」

「这当然是没问题……」

「在应付不了的对象出现之前，您最好尽快回宿舍。虽然得绕一段远路，但还请您从这里回去。」

随后哈特姆特急急忙忙地催促我们离开等候室。大概是和护卫骑士们也早就商量好了，只见安洁莉卡走到最前头率先迈步，手还握着斯汀略克的剑柄，以备随时可以拔剑。达穆尔则是毫不犹豫地抱起还反应不过来的我，快步跟上；而莱欧诺蕾走在最后面，对我投来安抚的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这是为了以防万一。因为哈特姆特对中央神殿的伊马内利非常警戒，说他是极度危险的狂热信徒。」

据说伊马内利一看到我能披戴神具举行仪式，还能当场阅读就连王族也看不懂的文献，眼里的热意便越来越疯狂，整个人的危险程度不断攀升。

……居然被哈特姆特形容为狂热信徒……呃，不过，我也看得出来他的眼神确实不对劲，带来的恐惧也属于完全不同的类型啦。

「伊马内利似乎无论如何都想把罗洁梅茵大人招揽到中央神殿去。因为他们虽有办法透过文献获取知识，却没有足够的魔力举行仪式。听说他想借用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选出真正的君腾。」

据说伊马内利跑去对哈特姆特说了，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该让尤根施密特拥有真正的君腾，所以艾伦菲斯特的神殿应该要协助正在研究古老仪式的中央神殿；快去拜托奥伯·艾伦菲斯特，让我能前往中央神殿；这一切都是为了选出真正的君腾、为了尤根密特──

对此，哈特姆特则是面带笑容一口回绝：「我所有行动仅是为了罗洁梅茵大人，而罗洁梅茵大人的心愿是留在艾伦菲斯特。」

「无视中央神殿的要求没关系吗？」

「是的。若只有神殿的话，要无视自然简单，但现在就连王族也想得到古得里斯海得、选出真正的君腾。万一王族与中央神殿的利害关系达成一致，届时还不知会下达怎样的命令。这是哈特姆特最担心的事情。」

艾伦菲斯特根本无法拒绝王族。听说哈特姆特认为，王族是明知道这一点，却还一味地对艾伦菲斯特下令。

「虽说罗洁梅茵大人个人与王族有深交，但一般并不会像现在这样，一而再地接到王族的要求。」

好比今年的领主会议要去地下书库阅读文献，也是王族的命令。原本这段时间未成年者不得进入贵族院，何况也不应该找仍在就读贵族院的学生帮忙。然而，王族却不惜打破惯例也要向我下令。

「由于罗洁梅茵大人十分期待前往书库，所以哈特姆特什么也没说吧。但是，明明您现在必须忙着处理神殿事务，还要与商人交涉，王族却还命令您前来举行星结仪式，甚至得前往地下书库翻译古老文献，哈特姆特对此似乎深感不安。尽管面对命令只能照做，但与帮王族的忙相比，留在艾伦菲斯特填补空缺更重要嘛。」

莱欧诺蕾露出伤脑筋的苦笑说道。

「……说得也是呢。」

与其来帮王族的忙，不如留在城堡帮忙处理公务，对艾伦菲斯特更有益处──听到这样的话，万般期待要去地下书库的我不禁有些内疚。

「啊，呃……」

大概是想调节变得有些沉重的气氛，达穆尔的目光游移了一阵子后，接着他忽然露出笑容说：「罗洁梅茵大人变重了呢。」结果沉重的气氛不仅没消失，反而一口气降到冰点。其实我也知道他的意思类似于「你长大了呢」、「你变高了」，但被人当面说「你变重了」，就好像胸口被刺了一刀。

「请、请放我下来。」

「不行，罗洁梅茵大人……达穆尔，你就是因为老对女性说这种话，才会被讨厌的吧？」

莱欧诺蕾出声谴责后，达穆尔惊慌失措地看了看我，再看看她。

「咦？我只是很高兴罗洁梅茵大人有所成长……」

「我们知道你想表达的意思，也明白你是想缓和气氛，但当着女孩子的面说她变重了，简直是最糟糕的一种方式喔。」

「……是我失礼了。」

多亏了有些消沉的达穆尔，气氛稍微缓和下来。一行人轻笑着弯过转角时，安洁莉卡冷不防停下脚步。只见伊马内利与几名神官正站在走廊上，挡住我们的去路。达穆尔抱着我的手臂忽然用力收紧。

「哎呀，罗洁梅茵大人，您怎么如此着急离开呢。今日有幸请您举行古老的仪式，我还未能向您表达谢意……」

「是啊。因为魔力消耗过多，我身体有些不舒服，现在正要回宿舍。让你看见这副模样，真是见笑了。」

我一边说明为什么被达穆尔抱在手臂上，一边思考着有没有办法以温和的手段突破包围。

「罗洁梅茵大人，中央神殿里还有许多古老文献。我诚挚希望您有机会能来中央神殿一趟，看看那些文献。」

瞬间我动了一下，达穆尔立刻收紧手臂制止。

「王族一再坚称，中央神殿里的文献全是造假，怎么也不肯相信我们说的话。希望罗洁梅茵大人能在看过文献以后，告诉王族中央神殿字字属实。」

「抱歉。我现在身体很不舒服，无法思考这些事情。再者，这种要求还请向奥伯·艾伦菲斯特提出。」

该说的话我都说完了，便以眼神示意安洁莉卡继续前进。安洁莉卡点了点头，往前迈开步伐。

「不如来这里休息一会儿如何？」

伊马内利才刚伸出手，安洁莉卡立即拔出斯汀略克。

「你敢碰罗洁梅茵大人一根寒毛，我就砍了你的手臂。」

伊马内利用力吞咽口水。他八成没想到穿着青衣巫女服的安洁莉卡竟是我的护卫骑士，还持有武器吧。伊马内利吃惊地瞪大双眼时，达穆尔便遵循莱欧诺蕾的引导，抱着我从他身边快步走过。

直到我们离得够远为止，安洁莉卡都举着斯汀略克，牵制伊马内利一行人。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 在地下书库的作业

「回过神时你们就不见了，什么也不知道的我们可是冷汗直流。」

由于从头至尾没接到任何通知，齐尔维斯特说他们在面对周遭他领贵族的接连追问时，全吓得脸色铁青。因此他们只能暂且回道：「此次是王族的委托，想了解详情还请询问王族。」然后全员有志一同地火速赶回宿舍。

而此刻的我在接到齐尔维斯特的传唤后，正置身在多功能交谊厅里，被前来参加领主会议的所有人团团包围。由于围着我的都是大人，压迫感非常强烈。跟早已习惯有怪事发生，也习惯我会接到王族召见的学生们相比，大人们显然完全无法适应，表情一个个都非常紧绷，因此看来更是恐怖。

「本来我们应该留在会场，搜集下午会议所需的情报、敲定哪一天要举行茶会或聚餐，但现在根本顾不了这么多。你给我好好说明。」

用完午餐以后，真不想去参加下午的会议──齐尔维斯特摇头叹道。

「刚才那个仪式，似乎是中央神殿发现的古老文献上记载的古老仪式。好像是因为中央神殿的神殿长没有足够的魔力能重现仪式，才会向我提出要求。至于要不要重现古老仪式，是由王族决定的。」

说明时，我不忘提及仪式开始前遭受到的无礼对待，也强调自己向亚纳索塔琼斯确认过了。其实我本来就算把仪式交还给中央神殿的神殿长主持也无所谓，是亚纳索塔琼斯决定重现古老仪式。

「这次的事情是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接受了中央神殿的要求，然后委托我举行古老仪式，所以如果还有不满或疑问，请向王族提出。况且文献上只记载了仪式的流程而已，我也是在实际举行了仪式以后，才知道会有那样的结果。」

「所以你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举行仪式吗！？」

齐尔维斯特与芙萝洛翠亚都一脸惊讶，我点了点头。

「是的。就算看过文献，但谁也不晓得仪式上会发生什么事。即便如此，王族仍是决定重现。所以他领若有疑问，推给王族就好了。」

是王族把这么麻烦的委托丢给我们，所以交给他们去应付就好。反正王族与中央神殿也给不了明确的答案，那只是被卷进来的艾伦菲斯特更不需要努力去应对。

「仪式的本质，其实就和戴肯弗尔格在领地对抗战上立起了光柱一样。从前的仪式都是使用神具、向神奉献魔力，所以才会出现不同以往的景象。单纯只是这样。」

大概是想起了戴肯弗尔格在领地对抗战上示范的仪式，齐尔维斯特的表情已经稍微可以理解。

「……反倒是中央神殿的人说他们想借由重现古老仪式选出真正的君腾，这件事更让我在意。」

我提起这件事后，哈特姆特往前一步。

「请一定要小心中央神殿。伊马内利这个男人完全不理会旁人说的话。为达目的，他采取行动时肯定会不择手段吧。贵族的常识在他身上并不管用。」

仪式期间哈特姆特一直提防着他，这时候更神情严肃地出言提醒。尤其是伊马内利竟然猜到了我们会绕哪条远路，让哈特姆特对他更是警戒。

「伊马内利的目标，是拥有能重现神殿古老仪式魔力的罗洁梅茵大人。选出正统君腾或许确实是必要之事，但这是王族与中央神殿的工作，不应该托付给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

如果刚好还有余力也就算了，但如今斐迪南去了亚伦斯伯罕，肃清的善后工作也还没结束，艾伦菲斯特不管是魔力还是人手都极度缺乏，承担不起这样的工作。

「万一有了能说服他领的正当理由，中央神殿与王族很可能将罗洁梅茵大人抢走。若想优先保障罗洁梅茵大人的安全，必要时请考虑回绝前往图书馆帮忙一事。」

哈特姆特向齐尔维斯特这么进言。周遭的大人们顿时议论纷纷：「我们能拒绝王族的要求吗！？」、「这般无礼的事情……」齐尔维斯特则是好一会儿闭上眼睛思考。

「由我们主动回绝王族的请托固然教人惶恐，但倘若真有必要，我会提出斐迪南已被抢走一事表达抗议。」

「感谢奥伯。」

「罗洁梅茵大人，您刚才真是太耀眼夺目了！」

开始用午餐后，克拉丽莎充满陶醉的话声立即响起。身为艾伦菲斯特的一分子，当时克拉丽莎也在大礼堂内观看星结仪式，她说自己感动得无以复加。

「在青衣神官们的包围下，罗洁梅茵大人缓步行进的模样也是优雅又脱俗，再加上只有您一个人身穿白色仪式服，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都集中在您身上……」

「克拉丽莎，你冷静一点。入场时穿着青衣的护卫骑士们包围住了罗洁梅茵大人，根本看不见她的身影吧？」

奥黛丽开口反驳后，克拉丽莎仍没有住口的打算。

「奥黛丽大人，您在说什么啊！？您竟然没看见罗洁梅茵大人那神圣庄严的身姿与充满慈爱的容颜吗？……真是教我吃惊。」

……连表情也自己想像出来的克拉丽莎才教我吃惊喔。

「看到哈特姆特牵着罗洁梅茵大人的手上台，我的内心就彷佛埃法兹奈德正披散着一头乱发，大力甩开披风一样。但当然，这样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罗洁梅茵大人马上用那高亢又清澈，明显得到了裘朵季尔宠爱的甜美嗓音，开始向最高神只诉说她的请求。」

……克拉丽莎，抱歉。我听得懂你好像在称赞我，但内容完全无法理解。埃法兹奈德披散着一头乱发很重要吗？还是埃法兹奈德的披风有特殊意义？

如果是文章的话，我还能透过前后文或是确认每个字的意思去理解涵义，但克拉丽莎如此滔滔不绝，我一时间根本听不懂。我还在解读的时候，她又引用了其他神只来比喻，我的脑袋更是陷入一团混乱。

……奥黛丽，快救救我啊。

我转头看向奥黛丽，但她似乎已经放弃要让克拉丽莎冷静下来，重新继续用餐。甚至未婚夫哈特姆特也在旁边点头附和，讲述他在祭坛上看见的情景，使得克拉丽莎更是兴奋。

「嗯，我非常能明白你的心情。面对宛如梅斯缇欧若拉化身的罗洁梅茵大人，我也感到最高神只回应了她的呼唤。暗之披风向上飞起形成夜空的时候，那幕神圣的光景简直难以笔墨形容，美丽得就连格拉玛拉图亚也不知该如何形容才好吧。」

「对，就是说呀。星光点点的夜空引人联想到了黑暗之神的宽广胸襟，这时光之女神……」

……我完全听不懂。反正他们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就别管他们吧。

两个人居然可以自己讨论得这么热烈，由此可知这对未婚夫妻还真是气味相投。我不再理会热烈讨论的克拉丽莎与哈特姆特，看向当时应该也来到大礼堂观礼的莉瑟蕾塔。

「莉瑟蕾塔，你也去观看仪式了吧？只要是在贵族院举行仪式，每次的结果都很惊人对吧？」

因为莉瑟蕾塔曾以学生的身分和我一起在贵族院行动过，我便向她寻求同意。然而，莉瑟蕾塔却露出了为难的苦笑。

「……罗洁梅茵大人，只以惊人来形容似乎有些……那幕光景至少该形容为如梦似幻，或是充满神秘气息才对。因为真的美得令人屏息。」

「我能理解你所说的充满神秘气息，因为我好像真的感受到了最高神只的降临。」

我说明了自己献上祈祷时的感受后，克拉丽莎的一双蓝眼闪闪发亮，无比感动似地看着我。

「真不愧是罗洁梅茵大人！居然能与神只对话。」

「我并没有这么说……对了，克拉丽莎。有关仪式的感想，你等一下再与哈特姆特一起讨论吧。现在请专心享用美食。你那么激动地高谈阔论，再怎么美味的食物也吃不出来吧。」

由于领主会议刚刚开始，为了提振大家的士气，也顺便试吃餐会所提供的餐点，所以今天的午餐十分豪华。原本克拉丽莎的喋喋不休我还能微笑以对，但渐渐地只觉得是噪音，便委婉地拜托她「安静一点」。

「没问题的。一边聊着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事情一边用餐，不管是什么我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那换掉你一个人的菜色吧？」

「实在非常抱歉，我会安静用餐。」

克拉丽莎闭上嘴巴后，看得出来周遭众人都松了口气。以前戴肯弗尔格到底是怎么应付克拉丽莎的呢？我真是非常好奇。

下午的会议上，面对他领的追问，大家似乎成功地用以下三种回答避重就轻带过了：「是王族委托我们重现古老仪式。」、「其实这就和戴肯弗尔格在领地对抗战上立起了光柱一样。」、「若想知道更多，请去询问王族。」此外，听说今年想与我们聚餐的领地比去年要多，大家也说了会想办法消化。

「那么，哈特姆特、克拉丽莎，你们身为文官，上场好好表现一番吧。」

「遵命。」

隔天，第三钟响后我便目送大人们离开宿舍。接着好一段时间，都先待在房里看书。因为要等到所有人都移动完毕，我再前往图书馆。

「既然汉娜萝蕾大人也会出现，把《斐妮思缇娜传》第三集带过去吧。」

莉瑟蕾塔与奥黛丽在做准备的时候，护卫骑士们则是讨论工作的分配。

「能够进到地下的只有上级骑士，所以由我和莱欧诺蕾跟着去地下书库。达穆尔、安洁莉卡，麻烦你们在图书馆外把守。」

「一旦发现可疑人物，请立即通知我们。要是不至少移动到闭架书库，根本逃不了也躲不了……再者，万一在图书馆内打起来，真不知道罗洁梅茵大人的情绪会失控到什么程度。」

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接连下指示后，达穆尔与安洁莉卡都点点头。

「与其从早到晚都待在图书馆里头，待在外面我更开心。」

安洁莉卡高兴地这么表示，正好索兰芝捎来了奥多南兹。她说汉娜萝蕾已经到了。

「那我们去图书馆吧。」

于是，我带着四名护卫骑士与两名侍从前往图书馆。

「公主殿下，来了。」

「公主殿下，魔力。」

休华兹与怀斯出来迎接后，我摸了摸额头的魔石为他们供给魔力。一看到休华兹与怀斯，莉瑟蕾塔立刻扬起笑容，奥黛丽则是睁圆双眼。大概是就算听说过了，亲眼看到图书馆内的魔导具称呼我为「公主殿下」，还是觉得很神奇吧。

「罗洁梅茵大人，恭候您的大驾。其他几位正在办公室里等您。由于今日人数众多，陪您进入办公室的近侍还请最多三人。」

索兰芝告诉我们，汉娜萝蕾已经到了，另外王族也来了。那么办公室里肯定站了一大票人吧。于是安洁莉卡与达穆尔照着讨论好的走到外头去，莉瑟蕾塔则微笑道：「那么我去准备茶水。」然后移动脚步离开。我则带着奥黛丽、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进入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亚纳索塔琼斯、艾格兰缇娜、锡尔布兰德、汉娜萝蕾与一名我素未谋面的女性。她盘起的头发有着与锡尔布兰德十分相似的发色，眼瞳则比汉娜萝蕾要更红艳，鲜明地展现出其好胜又顽强不屈的性格。年纪应该是二十五岁上下。

「罗洁梅茵，昨天的仪式果不其然又是出乎预料，但效果比预期中还要好。」

……在讲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虽然我听不懂亚纳索塔琼斯在说什么，但他似乎对结果十分满意，所以我没有多加理会，而是用眼神示意他介绍一下我从未见过的女性。

「……啊，这位是父王的第三夫人，也是锡尔布兰德的母亲玛格达莉娜大人。她因为是戴肯弗尔格出身，精通古文，愿意一起帮忙翻译古老文献。」

听完亚纳索塔琼斯的介绍，我走到玛格达莉娜面前，跪下来向她问好。

「我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罗洁梅茵。幸得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清澄指引结此良缘，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王子们告诉过我许多有关你的事情唷。真高兴终于能见到你。领主会议这段时间麻烦你多帮忙了。」

道完寒暄以后，接着便开始移动。我们要经由闭架书库前往地下。走在最前头的是上级图书馆员欧丹西雅，接着是一蹦一跳的休华兹与怀斯。这种时候也是依照身分高低。王族们向在阅览室里等候的近侍们知会一声后，走下楼去。我一边看着，一边等着轮到自己。

「虽然早就听说过了，但没想到图书馆内真有这种地方。」

柯尼留斯是第一次进来地下书库，走下阶梯时表情有些肃穆。我还听见他小声说：「莱欧诺蕾说得没错，万一遇到敌袭，根本无路可逃。」

接着，我、汉娜萝蕾与欧丹西雅三人放上钥匙，带有金属质感的墙壁随即窜起魔力红线，串联成精密复杂的图案后，墙壁「叽叽」地分作三片门扉开始旋转。变得透明的墙壁后方于是出现了地下书库，这幕光景每一次看都让我心跳加速。

同样地，这次也是休华兹先起脚走进书库，怀斯则在出入口前待命。由于近侍无法进去，我身为身分最低的人，必须先进去确认没有危险。于是我接过奥黛丽递来的纸张和墨水抱在怀中，穿过透明墙壁。

「公主殿下，祈祷不够。」

每次进来，休华兹都会这么跟我说。「我以后会继续加油。」我一边回应，一边把纸张和墨水放在桌上。

「汉娜萝蕾，属性不够、祈祷不够。」

同样的话汉娜萝蕾也听过好几次了吧。她没有理会，开始准备文具。

「哎呀，锡尔布兰德王子？」

正心想着接下来换谁，就看见锡尔布兰德一脸紧张，朝着透明的墙壁伸出手来。曾被弹开过的手这次顺利地穿过墙壁，然后锡尔布兰德整个人进入书库。

「锡尔布兰德，属性不够、祈祷不够。」

「……我进来了。」

锡尔布兰德似乎没听见休华兹说的话，又惊又喜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再转头看向接着进来的母亲玛格达莉娜。

「母亲大人，我进来了！」

「锡尔布兰德，太好了呢。这都是你努力的成果唷。」

「玛格达莉娜，属性不够、祈祷不够。」

原来锡尔布兰德向国王提出了请求，说他想要增加魔力，让自己多少能帮上忙。于是他习得了王族的魔力压缩法，玛格达莉娜也教会他戴肯弗尔格的魔力压缩法，之后他就一直努力增加魔力。

「我也学了点古文喔……因为这样至少可以帮忙抄写。」

中央内部虽然也有人看得懂古文，但无法进到这里来。所以他说自己会负责抄写书库里的资料，再交给那些人翻译成现代语。

「为了进来这里，我也在特罗克瓦尔大人的请托下，重新复习了许久没碰的古文呢。」

玛格达莉娜微笑说道。这时，艾格兰缇娜与亚纳索塔琼斯也接着进来了。

「艾格兰缇娜，祈祷不够。」

「亚纳索塔琼斯，祈祷不够。」

「嗯，讲的话不一样了。果然是因为重新取得了加护后，属性就足够了。那下次王兄进来时，听到的话也会不一样吧。」

王族似乎也重新举行过加护仪式，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都变成了全属性。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您是借由重新取得加护，变成了全属性吗？」

「是啊。是你告诉我们，只要在供给魔力时咏唱祷词就可以了吧？所以现在像是冬天的奉献等需要供给魔力的时候，我们都一定会向神献上祈祷，之后我就再取得了四位神只的加护。」

他说一年之后，他们还会再举行加护仪式。而艾格兰缇娜说她这次多取得了两位神只的加护。

「哎呀，那艾格兰缇娜大人也是在重新取得加护后，变成了全属性吧。不知道毕业那年重新举行加护仪式的时候，我能不能也再增加更多属性。」

听见汉娜萝蕾这么说，艾格兰缇娜以手轻托脸颊，缓缓摇头道：「我原本就是全属性喔。」

「增加属性与加护固然重要，但现在更重要的是抄写及翻译这里的资料。我和艾格兰缇娜下午还有事，只有上午能一起帮忙，所以赶快开始吧。」

在亚纳索塔琼斯的一声令下，我们拿来白色石板，认真地开始作业。玛格达莉娜、汉娜萝蕾与我是直接着手翻译；亚纳索塔琼斯、艾格兰缇娜与锡尔布兰德因为才刚开始学习古文，若要翻译会太花时间，所以是把资料抄写下来。

中途我们各自找时间休息，静默无声地一路工作到了第四钟。

「那我们先回去了。虽然辛苦，但下午就继续麻烦各位。」

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带着近侍们离开了。我与汉娜萝蕾则要在地下书库前面的休息区用午餐。这是为了不让人看到领主会议期间，还未成年的我们居然出现在贵族院内。因为若让人知道王族竟然使唤他领还未成年的学生，传出去似乎不太好听。原本打算先回离宫的玛格达莉娜与锡尔布兰德，也决定留在书库一起用午餐。侍从们都在进行准备。

「从这里回离宫还有一大段距离，况且我身为第三夫人，领主会议期间若被人看见在贵族院内走动也不好。请容我留在这里和你们一起用午餐吧。」

玛格达莉娜边说边拿起餐具。她说自己为了拥戴第一夫人，至今一直刻意不在公开场合露面。因为一旦露面，很容易会催化出新的势力，主张应该要由戴肯弗尔格出身的玛格达莉娜成为第一夫人才对。

……君腾的第一夫人我记得是格里森迈亚出身吧？确实很可能会有人跳出来说，比起排名第四的中领地，戴肯弗尔格出身的玛格达莉娜更适合成为第一夫人呢。

她说自己平常都不见踪影，也不出席领主会议，万一偏偏今年在贵族院内移动时被人看见了，可能会引来第三夫人在暗地里有所行动的揣测，或是怀疑她把情报泄露给戴肯弗尔格。难以预料流言会发展到何种程度。

「这个季节，若能在户外用餐肯定会很舒爽宜人吧，只可惜恐怕是没办法。像流言这种无形的敌人实在非常棘手。罗洁梅茵大人与汉娜萝蕾大人也要小心唷。」

「感谢您的忠告。」

「不说这个了，我想问问罗洁梅茵大人有关昨天的仪式呢。因为我并未去大礼堂，没能亲眼目睹据说非常壮观的仪式。」

玛格达莉娜提起这件事后，还未成年的锡尔布兰德与汉娜萝蕾也用力点头：「我们也想听。」两人闪闪发亮的双眼十分相像。

「我也好想亲眼看看呢。父王告诉我们，大礼堂内出现了夜空、立起了光柱，那幅景象非常梦幻又神秘。」

锡尔布兰德说完，汉娜萝蕾呵呵笑道：

「我可是非常期待哥哥大人完成画作呢。当时的景象似乎非常美丽，让他无论如何都想画下来。母亲大人还斥责他说，要画也等领主会议结束后再说。」

「据说得到罗洁梅茵大人的祝福以后，即便只有短短几秒钟，但席格斯瓦德王子与阿道芬妮大人站着的舞台上隐隐浮现了魔法阵吧？因此有人认为，这代表诸神认可了席格斯瓦德王子成为下任国王。」

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我大吃一惊，连正要放进嘴里的一口鸡肉掉了也没发现，愣愣地注视玛格达莉娜。

「舞台上浮现了魔法阵吗？」

「哎呀？戴肯弗尔格的所有人也都是这么告诉我的喔。罗洁梅茵大人，您没看见魔法阵吗？但您当时正站在祭坛上举行仪式吧？」

汉娜萝蕾睁大了眼睛这么问我，我开始回想自己当时的行动。

「因为当时我正抬着头，在向最高神只献上祈祷，完全没看舞台。」

「难道艾伦菲斯特也没有半个人提到魔法阵吗？」

接着换玛格达莉娜一脸惊讶地这么问，我再回想了昨天宿舍里的情况。至少我什么也没听说。

「那个，因为中央神殿是当天早上才要求我举行古老仪式，王族又是在仪式快开始前才同意照做，所以艾伦菲斯特对此一无所知。因此午餐席间，大家都是在问我到底做了什么事情，然后讨论他领贵族问起时要如何回答。再加上克拉丽莎与哈特姆特一直……」

「您不说我也明白，他们肯定张口闭口都是罗洁梅茵大人吧？」

正如汉娜萝蕾所说。聊天时两人谈论的都是关于我的行动，还会一再重复同样的赞美，连雷柏赫特都忍不住在晚餐前喝斥两人：「同一件事你们要讲到什么时候？」

「至于晚餐席间，因为从下午开始就不断收到各领的邀请，大家必须要讨论应该如何应对，所以根本没有人再提到有关仪式的事情。我还是现在才知道原来魔法阵发光了。」

……我明明就在现场，还是举行仪式的当事人，竟然完全不知道。

倘若浮现出了用以筛选下任君腾候补的魔法阵，就能理解为什么想要推选正统君腾的中央神殿会那么拼命地试图重现古老仪式；也能理解为什么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刚才会说：「仪式果不其然又是出乎预料，但效果比预期中还要好。」

「今天用晚餐的时候，我再问问养父大人他们。毕竟这件事可不能只说一句『不知道』就带过去了。」

用完午餐，下午继续投入工作。我埋头认真地将资料翻译成现代语，能像这样不间断地阅读从未看过的文献，真是教人开心。

「……罗洁梅茵大人！」

这时，肩膀突然被玛格达莉娜用力摇晃，我恍然回过神来。

「你的近侍收到了奥多南兹喔。先出去一趟吧。」

我走出书库后，柯尼留斯先是向玛格达莉娜道谢，再向我禀报达穆尔在奥多南兹里告知的消息。

「听说亚伦斯伯罕的蒂缇琳朵大人来到图书馆了。」

「我记得蒂缇琳朵大人因为在成年礼上让魔法阵发光，成了下任君腾的候补人选。可能是为了获取成为君腾所需的知识，打算到这里来吧。」

听到莱欧诺蕾这么说，玛格达莉娜眨眨眼睛：「但应该几乎没有人知道这处地下书库喔。」

「这倒也未必。因为在斐迪南大人的认知当中，地下书库只要是王族与符合条件的领主一族都能进来。要是以前王族与领主候补生都能够进出这里，那么就算有人知道这里也不奇怪。」

我这么回应后，玛格达莉娜依然一脸不能释怀地低喃：「是吗……」但接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勾起嘴角微笑。

「对于自称是下任君腾候补的蒂缇琳朵大人，正好我一直想找机会与她说说话呢。她就交给我来应付，锡尔布兰德、汉娜萝蕾大人、罗洁梅茵大人，请你们待在书库里继续工作吧。」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 下任君腾候补

我正打算走回书库，将一切交给可靠的玛格达莉娜去处理时，汉娜萝蕾怯生生地叫住她：「那个，玛格达莉娜大人。」

「汉娜萝蕾大人，怎么了吗？」

「比起留在书库里继续工作，我们是不是应该躲起来，或者别让蒂缇琳朵大人碰见我们比较好呢？那个，因为还未成年的我们在这里帮忙一事，最好别让其他人知道吧？」

汉娜萝蕾以午餐时聊到的事情为例建议道。玛格达莉娜想了一会儿。

「毕竟不晓得蒂缇琳朵大人带了多少护卫过来，又是基于怎样的目的，本来我认为待在书库里是最安全的。不过，汉娜萝蕾大人说得也有道理呢。」

无论带了多少骑士，能够进入书库的也只有蒂缇琳朵一人。而虽说待在书库里面最为安全，但若能从一开始就不被发现，这样还是最好。

「可是万一在上楼时迎面碰上，这是最危险的事情……」

莱欧诺蕾这么提醒后，大家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有奥多南兹飞进来，停在玛格达莉娜的手腕上。白鸟开始以索兰芝的声音说话，而且似乎是顾忌着旁人，稍微压低了音量。

「我是索兰芝。接下来亚伦斯伯罕的蒂缇琳朵大人将在办公室内办理登记手续。未成年的人若不想被人看见自己出现在贵族院里，请先躲到闭架书库后方。稍后我会协助各位从其他出入口离开。」

索兰芝知道我们就连午餐也待在这里吃，所以特地捎来奥多南兹通知我们吧。若能争取时间躲到外面去的话，这样当然再好不过。

……本来还以为今天一整天都能待在书库里面呢。可恶的蒂缇琳朵大人。

「玛格达莉娜大人，若您也不想被人看见的话，就一起躲到闭架书库去吧。」

我向玛格达莉娜这么唤道，但她摇了摇头。

「不了。地下书库明明开着，若没有半个人在未免太过不自然。况且，我必须调查蒂缇琳朵大人是何时从何人口中，得知这处书库的存在。」

玛格达莉娜说了，就连政变后幸存的王族也都不晓得地下书库的存在，蒂缇琳朵更不可能知道；况且如果她早就知道的话，应该学生时期就会来图书馆办理登记。

……确实，如果早就知道的话，却从没来图书馆办理过登记是很奇怪。

「现在这个时间，用完午餐的各领贵族都还在移动。所以就算索兰芝老师带着你们离开了图书馆，也千万不能靠近中央楼。等蒂缇琳朵大人一离开图书馆，我便会捎去奥多南兹通知你们。」

玛格达莉娜说完，我点一点头，将自己已翻译为现代语的资料整理好后交给她，再收好文具用品准备离开。同一时间，柯尼留斯也向离开去整理餐具的侍从们送去奥多南兹，告知目前情况，并要她们在接到指示前先别回图书馆。

「锡尔布兰德，你要小心别给大家造成困扰唷。我留在这里与蒂缇琳朵大人说几句话。」

玛格达莉娜盈盈微笑道，将锡尔布兰德托付给护卫骑士们后，催促我们赶快移动到闭架书库。我们匆匆忙忙走上阶梯，连结闭架书库与地下书库的门并未上锁，好让侍从们可以自由进出，所以我们很顺利地来到了闭架书库。

接着柯尼留斯站到通往阅览室的门前，一边确认藏在哪里不会被看见，一边下达指示。

「锡尔布兰德王子，请您躲在最里面的那排书柜后方。戴肯弗尔格一行人请躲在前一排书柜后面。罗洁梅茵大人，您的身体请小心别超过这个书柜。」

柯尼留斯让近侍人数较多的汉娜萝蕾与锡尔布兰德躲到后面去，我们则是躲到比较前面的书柜后方。由于闭架书库里存放的都是贵重书籍，因此书柜皆附有背板，只要躲在书柜后面应该就无法看见我们。

「……还没来吗？」

明明已经躲好了，蒂缇琳朵却还没出现。可能索兰芝还在争取时间，但一动也不能动真是太痛苦了。

「为了方便侍从们进出，闭架书库的门并未上锁，所以不知道她们何时会进来，还请您安静别动。」

……好想看放在这里的书籍喔～

明明眼前就有从未看过的书籍，我却站在书柜前面一本也不能看，还必须静止不动，这简直是种折磨。

……那我安静不出声的话可以看吗？应该还是不行吧。其实我也知道。虽然知道，可是好想看喔。

只要说出口就会被臭骂一顿的想法不停在脑海里打转，我继续按捺着等待蒂缇琳朵出现。不久门扉「喀喳」一声打开，明亮的光芒洒进闭架书库。

「哎呀，所以蒂缇琳朵大人会来图书馆拜访，全是因为那封信吗……？」

索兰芝温柔的话声在闭架书库里回荡。听得出来为了让我们能听见，索兰芝正在询问蒂缇琳朵为何会来图书馆。

「是呀，我收到了一封寄件人并未署名的神秘信函……信上写着，为了助我成为下任君腾，他想略尽绵薄之力。然后告诉我，贵族院的图书馆里沉睡着成为君腾所需的知识。这肯定是诸神为我送来的一封信吧。」

……给我等一下。所以她是相信了一封寄件人不详的可疑信函，就跑来图书馆了吗！？以领主一族来说，她这种行为简直粗心到了不可置信的地步吧！？

就连经常被骂粗心大意的我也知道，我要是做了一样的事情，肯定会被斐迪南骂到狗血淋头。更何况信件一般都由侍从们进行分类，所以这么可疑的信还不一定能送到我手上。

……明明以领主一族来说，这种情形简直不可置信，但蒂缇琳朵大人还是得到了正确的线索，真是教人吃惊。

尽管斐迪南曾说过：「她的魔力不足，所以魔法阵并未发动。」但若真的有心以下任君腾为目标，也必须读过地下书库里的文献。

「信上还说，领主会议期间图书馆都会开放，所以我便决定过来看看。毕竟之后会有越来越多的餐会与茶会要参加，要是错过今天，下次都不知道何时能过来呢。」

领主会议刚开始时，第一天的行程通常不多。头几天会有全领地的领主夫妇都要出席的会议，然后众人会趁着空档提出邀约、敲定时间。所以我听说领主会议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还有些空闲时间，但之后会越来越忙。

另外据说艾伦菲斯特的排名还在最后倒数几名时，根本没有任何行程，让人很想东西收一收先行打道回府。而齐尔维斯特说了，现在却是从第一天起就排满行程。

……像我还是青衣见习巫女的时候，也有时间可以偷溜出去呢。

「毕竟席格斯瓦德王子也在星结仪式上让魔法阵发出了光芒，领主会议期间王族还会出入地下书库吧？那先成为候补的我怎能落于人后呢。」

「……您这样说，会让人觉得您对王族太过不敬唷。」欧丹西雅略带苦笑地劝诫道，蒂缇琳朵却是轻笑一声。

「称呼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人为王族才奇怪吧？我才是被诸神选上的人，将成为真正的君腾。」

蒂缇琳朵的高亢笑声在闭架书库里回荡。我实在不明白她怎么会这么有自信。

「但蒂缇琳朵大人不是下任奥伯·亚伦斯伯罕吗？」

「现在是这样没错，但在我成为奥伯之前，应该就能得到古得里斯海得。」

（插图012）

蒂缇琳朵的近侍们始终默不吭声。不知道是觉得她说得没错，还是已经懒得指正，干脆充耳不闻。说真的再这样下去，斐迪南很可能因为她的不敬之罪而惨遭连坐。

「蒂缇琳朵大人，我想向您请教一件事情……」

欧丹西雅假咳了一声，打断蒂缇琳朵的尖锐笑声。随后，她像是要让在场的我们也听见般，缓慢且略微放大音量地问：

「请问席朗托罗莫之花今年是否也嫣然绽放？」

「你说什么花？」

「您不知道吗？我听说这是一种只有在亚伦斯伯罕才能取得，外子相当喜爱的花呢。那请您问问乔琪娜大人吧。」

欧丹西雅一边说着，一边带着蒂缇琳朵与她的近侍们走下阶梯。

……席朗托罗莫之花是什么？蒂缇琳朵大人不知道，但只要问了乔琪娜大人就知道的花吗？我记得欧丹西雅的丈夫，是中央骑士团长劳布隆托吧？

这应该是某种提示。花名还用了梦神的名字，肯定是贵族间在用的暗号。在不想要太明目张胆、想要假装与自己无关，或是想要让听得懂的人能听懂就好的时候使用。

……写信问斐迪南大人的话他会知道吗？可是，我可以找他商量吗？

大家刚要我尽量别与斐迪南接触，我可以写信给他吗？然而，这些事情若要自己一个人烦恼，对我来说实在太沉重了。因为现在同时出现了乔琪娜与劳布隆托的名字。一个是想要得到艾伦菲斯特，一个是怀疑斐迪南有意谋反，就把他送到亚伦斯伯罕去。就连我也感觉得出事态不妙。

……既然事关乔琪娜大人，我是打算先找养父大人商量啦……

不知道齐尔维斯特是否认识劳布隆托。我与劳布隆托只有过两次私下接触，一次是在贵族院接受问话，要我出示圣典的时候；一次是他拜访图书馆，确认斐迪南是否为阿妲姬莎之实的时候。

……希望我能在不提到阿妲姬莎之实的情况下，有条有理地向养父大人说明。

我的思绪忽然被索兰芝关上门的声音打断。索兰芝先是锁上通往地下的门扉，紧接着转过身来。

「大家都在这里吗？」

「是的，索兰芝老师。」

「那请从这里离开吧。」

索兰芝带着我们从类似紧急出口的地方离开图书馆。由于突然从昏暗的闭架书库来到明亮的室外，我一时感到晕眩，视野明灭闪烁。

「这里是图书馆后方。跟中央楼正好是反方向，所以只要不骑上骑兽，应该不容易引起注意。」

眼前这里多半是图书馆的后院，屋外用来喝茶歇息的桌椅如今已被丛生的杂草埋没。我在猜以前还有很多图书馆员时，应该都是在这里休息。

「在蒂缇琳朵大人回去以前，各位要不要先散散步呢？一整天都待在地下对身体也不好吧？我得重新打开通往地下书库的门，然后回办公室去……」

说完，索兰芝重新回到图书馆内。这下子成功避免与蒂缇琳朵碰到面了。但要我在她回去之前一直散步，恐怕是强人所难。

……早知道应该借本书出来的。

我茫然站在原地，内心后悔莫及。汉娜萝蕾也一脸伤脑筋地环顾后院。

「虽然天气这么好，很适合野餐，但我们把泡茶器具与点心都留在地下书库里了。该怎么打发时间才好呢？」

「汉娜萝蕾大人，野餐确实吸引人，但是保险起见，可能还是走远一些比较好。否则待在这里，很可能会有人从阅览室的窗户看见我们。」

锡尔布兰德的首席侍从阿度尔面色紧张地左右张望。

「说得也是呢。虽然领主会议期间应该没有人会来图书馆使用阅览席，但有些阅览席的位置可以清楚看见我们。要不要去那里散步呢？躲进森林里头，应该不容易被人发现吧。」

莱欧诺蕾指向后院南方的辽阔森林。自叶缝间透下的缕缕日光在地面上形成了复杂交错的图案，与其在这里晒大太阳，森林里头看起来确实凉爽许多。

「莱欧诺蕾说得没错。罗洁梅茵大人，您还是变出一人用的骑兽，移动到森林里去吧。若在太阳底下曝晒太久，只怕您又要病倒了。」

「但我现在已经健康很多了……」

我嘟起嘴反驳奥黛丽。在尤列汾药水里泡了第二次以后，我的身体就变得健康许多。而且之前都不是由奥黛丽陪我来贵族院，再加上回领后我也几乎都是在神殿生活，所以她并未正确掌握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吧。

「我知道罗洁梅茵大人已慢慢变健康，但凡事还是该小心为上。万一您病倒了，接下来会有好一阵子都不能来书库喔。」

……话是没有错，但不要在汉娜萝蕾大人与锡尔布兰德王子面前说嘛！

奥黛丽的发言让我很想大声哀嚎，同时偷偷觑向两人。果不其然，由于曾在茶会上看过我无预警晕倒，从此留下了心理阴影的两人与其近侍们，立刻脸色铁青地指向森林。

「罗洁梅茵，我们去森林里吧。你可以使用骑兽没关系。要是让你来帮王族的忙，结果害你晕倒的话，那我……」

「罗洁梅茵大人，锡尔布兰德王子说得没错。只要从这里笔直往南走，应该就可以看到戴肯弗尔格舍。进入森林以后，说不定走一段路就能看见了。」

锡尔布兰德都已经下达许可，我实在说不出口「为了健康我想走路」。我只好变出一人用的小熊猫巴士坐进去，跟大家一起前往森林。明明大家都在走路，却只有我一个人坐着骑兽，这样的情况让我有些哀怨。

……如果是和锡尔布兰德王子一样的走路速度，明明我也没问题啊。

收到了柯尼留斯的奥多南兹，达穆尔与安洁莉卡前来与我们会合时，正好一行人已经进入森林。坐在骑兽里的我虽然对大家的过度保护有些不满，但茂密的林木确实挡下了大半阳光，再加上可能是森林里富含负离子，一进来我就觉得心旷神怡。本来烦恼着许多事情的脑袋好像稍微放松了些。

「我第一次在贵族院看到雪景以外的景色，感觉真不习惯，但森林里面好舒服喔。」

「是啊，我也没想到贵族院这么美丽。雪白的建筑物更突显出了森林的绿意与花朵的缤纷，让人看得目不暇给呢。」

汉娜萝蕾似乎也和只看过雪景的我一样，对贵族院美丽的春日景致感到惊讶。赞美完周遭的景色后，汉娜萝蕾开始诉说她看完《斐妮思缇娜传》的感想。刚才因为有玛格达莉娜在，她一直克制着没开口。

「我真的、真的非常好奇之后的发展。要是斐妮思缇娜没能得到幸福，那戴肯弗尔格……不对，是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汉娜萝蕾浑身颤抖地看着我说。因为在《斐妮思缇娜传》第二集，斐妮思缇娜接受了王子的求婚，还以为从此能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时，婚事却遭到国王反对，义母更是用计要将她嫁给别的男人，就在主角坠入绝望深渊之际──下集待续。简直是残忍到了极点的安排。

「汉娜萝蕾，你不用太担心，王子一定会去拯救斐妮思缇娜。因为两人那么深爱彼此，王子不可能会放弃的。」

锡尔布兰德似乎也看了《斐妮思缇娜传》，用坚定的语气如此断言。

「罗洁梅茵大人，对吧？」

两人用充满祈求的眼光朝我看来，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还请自己翻开第三集，亲眼确认结果吧。今天我把第三集带来了喔。」

「哎呀，真的吗？太好了……这次确定是完结篇没错吧？」

汉娜萝蕾有些警戒地向我问道。《斐妮思缇娜传》确实共三集没错。我笑着点点头后，汉娜萝蕾这才露出安心的笑容。

「……那是什么？有一栋白色的建筑物。」

安洁莉卡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因为她负责在树上查探前方的情况。尽管从我们这里看不见，但前方似乎有座不大的建筑物。

「该不会是戴肯弗尔格舍吧？」

「不，并不是。戴肯弗尔格舍还要更远，而且没有这么小。那栋建筑物不大，又被树木掩盖住，若骑着骑兽在空中飞肯定看不见。」

听完安洁莉卡的描述，其他人似乎也想不到是什么建筑物，全都偏过了头。各领宿舍基本上都比森林里的树木要高。毕竟建筑物内有地下室、下人所在的底楼，一楼有餐厅和多功能交谊厅，二楼是男性的房间，三楼是女性的房间，四楼或者该说阁楼，则是当成储藏室使用。高度绝不可能隐没在森林里没人看得到。

「安洁莉卡，麻烦你去看看那里是什么地方。周围如果很宽敞的话，我想在那里休息一下。」

安洁莉卡立即强化身体，敏捷地从这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很快消失在前方。戴肯弗尔格的护卫骑士也在汉娜萝蕾的指示下，追上安洁莉卡。

「那栋建筑物的大门上了锁，牢牢紧闭。而且外观看来充满脏污，多半已经十年以上无人使用。」

「就连我们也从没见过那栋建筑物，所以若在那里休息，应该不会有人发现。」

听完侦察队的报告，我们决定往那栋建筑物前进。正如报告所形容的，一栋白色的建筑物被林木簇拥包围，静静伫立在原地。建筑物本身完全没有人在维护清洁，四周更是杂草丛生，由此可知这里已经荒废很久了。

「只要有人负责管理、注入魔力，即使是白色的建筑物也不会有污损。看来现在真的没有半个人会到这里来。」

「这栋建筑物还真小。是森林里的管理小屋吗？」

锡尔布兰德说出自己的猜测后，阿度尔回道：「管理小屋一般还要更小。」这栋建筑物虽然比宿舍和城堡要小，但又比凉亭和森林的管理小屋要大。而且没有窗户，看不见屋里的模样。尽管十分奇特，但大门两边都有石像这一点，莫名让我联想到了从平民区要进入神殿的那处大门。

「……搞不好这是祠堂喔。听说我的祖父以前在比夺宝迪塔时，曾经弄坏位在贵族院偏僻角落的祠堂。而且索兰芝老师跟我们分享的二十个不可思议当中，曾说过有个坏学生到处去祭祀神只的祠堂恶作剧，结果就突然消失了吧？这里说不定就是所谓的祠堂。」

我告诉大家，设在大门两边的石像跟神殿的大门很相似后，便下了骑兽走向建筑物。眼看祭祀神只的祠堂变得这么脏乱不堪，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罗洁梅茵大人？」

「总之先把建筑物清理干净吧，要不然也无法坐在这里休息。」

方才一路过来我都乘坐骑兽，但锡尔布兰德与汉娜萝蕾已经走了一大段路，应该会想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吧。既然刚刚我都在休息，现在应该工作一下。于是我从腰间的皮袋里拿出画有魔法阵的魔纸。

「那是什么呢？」

「是克拉丽莎研究出来的，对广域魔法有辅助效果的魔法阵喔。有了这个，就可以非常轻松地施展大范围魔法。」

我变出思达普，往魔法阵灌注魔力。魔纸于是浮到半空中，绽放光芒。然后我注视着魔纸咏唱「瓦须恩」，下一秒建筑物便被水球整个包覆住。几秒过后，水球就消失了，洗去了脏污的建筑物重新白得发亮。

「这样就清理干净了。」

「我、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用洗净魔法清洗整栋建筑物。」

由于之前进行大改造时，斐迪南曾一派泰然自若地施展洗净魔法清洗整个平民区，所以我还以为虽然需要大量魔力，但这样的做法十分常见。然而，如今看了周遭众人的反应，显然并非如此。

「如果没有辅助魔法阵，我也办不到喔。都是多亏了克拉丽莎呢。呵呵呵呵……」

我打哈哈这么带过。现在看起来，我会缺乏贵族方面的常识，搞不好根本都是斐迪南害的嘛？

「既然已经清理干净了，那就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吧。锡尔布兰德王子、汉娜萝蕾大人，两位应该都累了吧？」

我请两人到门口前的阶梯坐下来休息，锡尔布兰德便展开笑颜跑过来。

「那我就接受你的好意了，但其实这点距离不算什么喔。因为母亲大人是戴肯弗尔格出身，在她的教育方针下，我都要接受这年纪该有的训练。」

虽说是王族，但锡尔布兰德也是流有戴肯弗尔格血脉的男孩子。这段距离对他来说似乎一点也不累。汉娜萝蕾看起来也不感到疲倦，还在考虑着该不该让侍从回宿舍准备茶水。

……看来我是该坐骑兽没错。要我配合两人的体力散步根本不可能嘛。

「这里离戴肯弗尔格舍还算近，要不要让人回去准备茶水呢？」

「请您不必费心，毕竟最好还是不要引起注目。况且侍从得骑着骑兽端茶水过来，太为难他们了。」

锡尔布兰德的近侍们开口劝阻后，汉娜萝蕾便点头说：「那我也休息一下吧。」然后走过来准备休息。

「汉娜萝蕾大人，请过来这边。在玛格达莉娜大人捎来奥多南兹之前，请和我分享您看完《斐妮思缇娜传》的感想吧。」

我把手抵在门上，呼唤汉娜萝蕾。然而下个瞬间，我居然被明明还关着的门扉吸了进去。

「呜咦！？」

才一眨眼，森林的景致便从视野里消失，我忽然置身在了供有神像的祠堂里。尽管没有窗户，内部却不昏暗。因为置于祠堂中心的石像手中有块透明的蓝色石板，那块石板正绽放光芒，照亮祠堂内部。约莫六、七坪大的空间里，排列着共计十三位神只的石像。宏伟的石像中心是名拿着长枪与蓝色石板的美男子，由此可知这里是祭祀着火神莱登薛夫特的祠堂。

「我第一次看到这种祠堂。」

神殿与贵族院的祭坛上都放有最高神只与五柱大神的石像，但像这样包含所有眷属在内、只祭祀火属性神只的祠堂，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哇噢，感觉对成长很有帮助。」

我立刻高举双手，向祠堂内的眷属神们献上祈祷。

「火神莱登薛夫特、引导之神艾尔瓦克列廉、培育之神安瓦库斯……」

……请保佑我长得跟一般人一样高！

我献上祈祷后，飞出的魔力全被莱登薛夫特手中的蓝色石板所吸收。我正盯着石板看时，石板倏地发出一阵亮光，然后我发现上头刻有文字。

……写了什么呢？

我走向生平第一次见到的蓝色石板，读起上头的文字。

「汝之祈求已达。莱登薛夫特在此予以认可，赐予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所需之语词……」

接下来的文字刚好被莱登薛夫特的手指挡住了。我根本不懂关键的「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所需之语词」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朝着石像大发牢骚：「莱登薛夫特大人，祢这样拿，我怎么看后面的字嘛！」然后拿下他手中的石板。

「仅吾之语词尚且不足。下任君腾候补须取得所有神只之语词。」

念完最后一个字时，蓝色石板忽然被我的身体所吸收，然后与体内的思达普融合为一。透过体内的感觉，我明白到了这块蓝色石板，是自己至今祈祷时奉献的魔力与「神的意志」的结合体。与此同时，就和黑暗之神与光之女神的名字铭刻在脑海里时一样，莱登薛夫特赐予的语词自然而然浮现。

「克雷夫塔克。」

「那我就坐在这里了。」

汉娜萝蕾笑着往我靠近，然后在门前坐下来。我依然保持着手抵在门上的姿势。时间似乎完全没有流逝，这种奇怪的感觉让我忍不住环顾四周。就在我脱口说出莱登薛夫特给予的语词后，下一秒我人就站在祠堂外了。简直就像是为了赐予语词，莱登薛夫特把我召唤进去了一样。

「罗洁梅茵大人，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我露出笑容回应汉娜萝蕾。周遭的景色还是和刚才一样，甚至没有任何人察觉到我进过祠堂。但是，脑海里依然浮现着那句语词。

……刚才说了，这是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所需的语词吧？

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也就是没看过的书。这真是难以抵挡的甜美诱惑。

……啊啊，好想看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喔。

我没有在听锡尔布兰德与汉娜萝蕾的对话，出神地想着梅斯缇欧若拉之书。

……女神的书会是什么样子呢？真是期待……嗯，等一下？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一般是指古得里斯海得吧？该不会是我不该看的书？

面对诱惑，差点被阅读渴望冲昏了头的我忽然恢复理智。瞬间，我开始从现实的角度检视自己的行为。既然是一个人被吸到了祠堂里面，其实在阅读石板之前我应该先联络护卫骑士们才对，或者从一开始就不该接近可疑的石板。

……这就和芙琉朵蕾妮之夜，在女神的水浴场遭遇到的神奇体验一样。

当时应该也有某种魔力上的干涉，让人反常地遗忘了要联络同行的人，还让斐迪南他们无法进来。所以待在祠堂里面的时候，也是类似的情况吗？

……稍微镇定下来，冷静思考一下吧。

假如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真的是古得里斯海得，那我如果取得了恐怕会非常不妙。毕竟我并不想得到古得里斯海得，也不想成为君腾。若不想被卷进无谓的纷争里，我最好别轻举妄动，并且对此绝口不提。

可是，一旦错过这个机会，我又觉得自己以后肯定读不到女神的书了。好想看喔。超级、超级想看。想看的心情一点也不假。

……而且，王族正在寻找古得里斯海得吧？有任何线索都不想错过吧？

光是得知地下书库里有着成为君腾所需的知识，他们就卯足了劲在翻译古老文献。那么我刚才的体验，想必也能成为非常宝贵且重要的线索。

……但重要归重要，王族能以同样的做法取得吗？

我在猜想蓝色石板的构成来源，应该就是光柱立起时往外飞走的那些光芒。也就是说，首先要给予大量的祝福、奉献魔力，让光柱能够出现。但是，王族光是为中央供给魔力就已经非常吃力，还有办法来贵族院给予祝福，不断立起光柱吗？

……倘若王族办不到的时候会怎么样？

一直以来，我都是把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丢给他人去做，所以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解决办法，便是「那交给办得到的人就好了」。让有办法取得的人去拿到古得里斯海得就好，倘若有办法取得的人不是我，我大概会向王族这么进言吧。

……那如果由我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王族会怎么做？

要是可以在我看完后再让给王族，这么简单就好了。但要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呢？就连斐迪南也被视为是危险人物，奉国王之命入赘去了亚伦斯伯罕。我也很有可能被当成危险人物，必须接受国王下达的命令。

……最糟糕的结果，就是有可能送命。

政变可以说就是因古得里斯海得而起。斐迪南这个前例，已经显示出了若有王族以外的人想得到古得里斯海得会是什么下场。这时，斐迪南的话声闪过脑海。

「你有意成为国王吗？」

圣典上出现成王指引的时候，斐迪南曾这么问过我。我的想法仍和当时一样。我并不想成为国王，但想看书。而且，也不想成为掀起纷争的源头。尽管应该要为王族提供这项情报，但为了自己又最好保持沉默。

我很想找人商量，却想不到可以商量的对象，「唔……」地沉吟苦恼。这时我抬头往上一看，忽然发现蓝光划过空中。数道蓝光从祠堂屋顶往上升起。

「……那些蓝光是什么？」

「哪里有蓝光？」

锡尔布兰德与汉娜萝蕾都仰头看向我指着的方向，一脸不明所以。明明这些不寻常的蓝光如此清晰可见，他们却好像完全看不到。而且不只他们两人，近侍们似乎也看不见，众人不是眯起眼睛就是歪过头。向看不到的人再怎么解释，他们也无法理解吧。我眨了几下眼睛后摇摇头。

「……好像是我看错了。大概是树叶间洒下来的阳光太刺眼了。」

「阳光确实比预期的还要耀眼呢。」

汉娜萝蕾同样抬起头，因为刺眼而眯起眼睛。蓝光就在她看着的方向，但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

……蓝光最终抵达的尽头有着什么呢？

我凝神注视着天空时，看见飞来的奥多南兹。白鸟停在阿度尔的手臂上，重复了三次玛格达莉娜的传话，要我们返回地下书库。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 祠堂的所在

「能到外面走走，是否有稍微转换了心情呢？」

回到地下书库以后，侍从马上为我们准备茶水。由于在外面走了好一阵子，喉咙也渴了，茶水喝起来特别美味。玛格达莉娜一边喝茶，一边询问我们在外面如何打发时间。

「是的，母亲大人。索兰芝老师帮我们开门以后，我们成功从闭架书库离开了图书馆。后面就是图书馆的后院，但因为阳光对罗洁梅茵来说太刺眼了，我们决定进入森林。后来，就在森林里的祠堂前面休息。祠堂的门上了锁，我们进不去……」

锡尔布兰德向母亲报告了自己在外的行动。玛格达莉娜面带和蔼的笑容，催促儿子往下说：「你们明明进不去，怎么知道那里是祠堂呢？」

「因为罗洁梅茵说了，建筑物跟艾伦菲斯特的神殿入口很像。」

「……既然贵族院的仪式都有那般重要的意义了，或许祠堂的存在也有什么意义呢。」

玛格达莉娜思忖了一会儿后这么低喃。我很想点头回她：「意义非常重大喔。」但最终我没有明白地直接告知，而是提供了不怎么重要的情报。

「听说我的祖父以前曾在比夺宝迪塔时弄坏祠堂，当然现在大概都已经修好了，但他说的祠堂位在贵族院的偏僻角落，应该和刚才的祠堂不一样。毕竟我们从图书馆走一段路就到了，这样的距离不会形容为偏僻吧？」

中央楼、文官楼、侍从楼、图书馆等建筑物所在的区域，位在贵族院的中心。要说偏僻的话，应该是指散布着各领宿舍的那些区域。听了这样的暗示，他们会明白我的意思是可能还有其他祠堂吗？我观察着众人的反应时，汉娜萝蕾显然听懂了我的暗示。

「那说不定其他地方也有同样的祠堂，或是祭祀着神只的场所喔。有没有由王族负责管理的贵族院地图呢？还是说有祠堂的钥匙……」

「从前各领为了比迪塔，曾自行绘制地图，标记各领宿舍的所在地，但我从未听说王族持有标记祠堂的地图呢。我再问问索兰芝或王宫图书馆的馆员吧。」

玛格达莉娜这么回道。对喔，记得斐迪南写的迪塔指导手册里，也有简略版的贵族院地图。等回到宿舍以后，可以调查看看。

「玛格达莉娜大人，刚才您与蒂缇琳朵大人聊了些什么呢？」

「……自称是下任君腾候补的人个性竟如此独特，实在教我大吃一惊呢。好了，闲聊到此为止，我们接着继续吧，时间可是所剩不多。」

八成是不怎么想提起，玛格达莉娜盈盈微笑道，催促我们继续工作。

……之前就连戴肯弗尔格的第一夫人也很惊讶呢。刚才在闭架书库里听到的那些话，我想应该不至于当着玛格达莉娜大人的面说吧。但她可是蒂缇琳朵大人……

先前在贵族院参加茶会时，蒂缇琳朵也会说些失礼的话，但基本上都是对着身分比她低的贵族，所以大家也只是皱皱眉头。而今奥伯·亚伦斯伯罕已经亡故，她便成为领内地位最高的人，那么为了领地着想，应该不会对着地位比自己要高的王族做出失礼之举吧，一般来说近侍也会制止。

然而，一想到玛格达莉娜刚才结束话题的方式，我忽然感到非常不安。看来蒂缇琳朵似乎对着现在的王族，自称是下任君腾候补。万一她对王族太过不敬，将成为她丈夫的斐迪南很可能遭到连坐。此时此刻我真是打从心底庆幸，幸好两人的星结仪式延期了。目前斐迪南还只是未婚夫，无法出席领主会议，那不管蒂缇琳朵在这里做了什么，应该都还不会波及到他。

……那我是不是该尽早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比较好？

有了古得里斯海得，紧要关头就可以拿出来恳求王族：「我把古得里斯海得给你们，请放过斐迪南大人吧！」毕竟两手空空，无法与人谈判。到时候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斐迪南被蒂缇琳朵拖累。

……这样子也会被说是担心过度吗？

我悄悄捂住胸口。倘若蒂缇琳朵真的把在闭架书库说过的话当面告诉了玛格达莉娜，那么我的担忧想必会在不久的将来变作现实。现在只是在心里担心，并没有说出口的话，应该不会被骂吧。

……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未必就是古得里斯海得，说不定是获取古得里斯海得的必要之物。况且就算真的是古得里斯海得，也不可能马上就能取得吧。总之先暗中寻找看看。

我接过奥黛丽递来的纸笔文具，进入地下书库。休华兹仰头看着我说：「公主殿下，祈祷不够。」目前只得到了蓝色石板的我，祈祷确实不够吧。

……也不晓得祠堂都在哪里，得先确认位置才行。

「休华兹，这里有标记了献上祈祷用的祠堂在哪的贵族院地图吗？」

「有。」

我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休华兹拿了好几块石板过来。休华兹取来的石板，全都分布在正中央到右侧的书柜里。由于我习惯从左边书柜的最上面开始阅读资料，按我原本的方式，大概要到很久之后才看得到吧。

「休华兹，谢谢你。」

我摸了摸休华兹的额头，接着察看起排开来的地图。其中有份地图非常简略，有份则非常详细，但两者标示有疑似是祠堂地点的数量却完全不一样，让人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献上祈祷。再加上，这些地图都没有标示出各领宿舍的所在位置或是可当地标的建筑物，难以判断祠堂的精确位置。这下子得全部画下来，等回到宿舍以后，再与迪塔所用的地图比对。看来，就连调查祠堂的所在位置也得花上不少时间。

「罗洁梅茵，结束了！」

「呀啊！？」

手上的石板突然被人抽走，我吓了一跳抬起头，只见齐尔维斯特正把白色石板递给休华兹。

「你还真的专心看起书来，就完全听不到旁人的声音。你知道我叫了你几次吗？」

「……不知道。」

「快点收拾。」齐尔维斯特一脸傻眼地催促。我将已经翻译好的资料交给玛格达莉娜，再摺起自己誊画好的地图收进皮袋。

「原来是养父大人来接我啊。」

「那当然。现在芙萝洛翠亚怀孕了，怎能让她进到如此巨大的魔导具中。」

他说地下书库会以强大的魔力筛选能够进来的人，所以从闭架书库的入口开始，就称得上是一个巨大的魔导具。由于不晓得会对肚子里的胎儿造成怎样的影响，他不想让芙萝洛翠亚进来。

「倘若养父大人不想让养母大人进图书馆，所以是您每天要来接我吗？」

「我就是这个打算。走吧。」

齐尔维斯特朝我伸出手臂。但我不明白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困惑地歪过头。这种时候我该怎么反应才好？

「你发什么呆？对于我来护送有任何不满吗？」

「没有……我只是没想到养父大人会护送养母大人以外的人。」

「有芙萝洛翠亚在的时候，我当然优先护送她啊。」

于是我朝齐尔维斯特伸出手，在他的护送下离开书库。不管是上楼梯还是下楼梯，他都像对待公主一样细心，让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离开图书馆时，太阳早已西斜。我在齐尔维斯特的护送下走在暮色笼罩的回廊上。平民时期，我虽然和人牵过手，但从不曾像现在这样抓着某个人的手臂走路，成为贵族以后也只有出席宴会的时候才有人护送。

……虽然之前握着祖父大人的手指走路过，但那与其说是护送，更像是一项重要任务。再说，我在城堡里时都是坐着骑兽移动。

「罗洁梅茵，对于我的护送，你有必要露出这么古怪的表情吗？」

「……因为我不习惯这样的护送，所以有些不知该如何反应。」

「不习惯？斐迪南与韦菲利特应该经常护送你吧？」

齐尔维斯特一脸惊讶，但我才惊讶呢。日常生活中，两人从不曾像这样护送过我。

「日常生活当中，斐迪南大人从来不曾护送我喔。啊，不过，他走路太快的时候，我会跑过去抓住他的袖子，他就会稍微放慢速度，让我不至于晕倒。但也只是从小跑步变成快步走而已啦……」

「啊？就这样？」

我连忙回想斐迪南做过的贴心之举。

「呃──他让我共乘骑兽的时候，会把我抱上去和抱下来喔。虽然是因为我太矮，没办法一个人上下骑兽。」

「……韦菲利特呢？他是未婚夫吧？」

「出席宴会的时候他会护送我喔，但日常生活中倒是没有……啊，还有在贵族院上领主候补生课程的时候，他会帮我把重物搬到近侍进不去的教室里。」

这件事就连汉娜萝蕾也十分惊讶，还称赞他是体贴的未婚夫。然而齐尔维斯特听了，却是不满地垮下脸。

「毕竟你在城堡里大多是乘坐骑兽，但在贵族院明明只能走路，韦菲利特到底在做什么啊？」

「可是，本来就几乎没有学生在贵族院上课时，会有人护送吧。」

「我那时候就会。」

……看来是以护送为借口，紧紧跟在养母大人身边不放吧。可是，养父大人是为了让喜欢的人理睬自己才拼命表现，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与我订婚却是基于义务，我想两者不能相提并论。

虽说不能相提并论，但齐尔维斯特对芙萝洛翠亚以外的女性确实也很绅士。真希望全世界的男性都能看齐一下。

「跟斐迪南大人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比起来，养父大人对女性十分体贴细心呢。老实说我吓了一跳。」

「我倒是没想到自己的弟弟这么不懂温柔体贴。明明出席宴会的时候可以做到无可挑剔，平常私底下居然连装也不装……」

「因为对越亲近的人，斐迪南大人的态度就越随便啊。」

我觉得斐迪南不光对我，有时候对齐尔维斯特的态度也很随便。尽管他的操心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人也确实很好，但态度一点都不温柔体贴。听完我所说的，齐尔维斯特露出了五味杂陈的笑容，低头朝我看来。

「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只是感慨地在想，有些事情还真是时间久了才会知道。」

「……我倒是觉得养父大人近来缺乏年轻人的活力喔。」

「你以为是谁害的？」

……原来是我害的吗？那真是对不起。

以前班诺也常常这么骂我呢──我正感到怀念的时候，想起了有事情必须告诉齐尔维斯特。

「有件事情可能会让养父大人更缺乏年轻人的活力……」

「虽然我一点也不想听，但还是非听不可吧？」

齐尔维斯特臭着脸催促我往下说。我慢吞吞地迈开脚步，开口说了。虽然近侍们都在旁边，但这件事不需要屏退其他人。

「听说在我主持星结仪式的时候，舞台上浮现了魔法阵。」

「是啊，这又如何？」

「我那时候因为专心看着上方、献上祈祷，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但听说那个魔法阵和蒂缇琳朵大人成年礼时的一样，都是用来选出下任君腾候补的。」

据说众人也因此认可了席格斯瓦德是下任君腾候补。这件事固然值得恭喜，但那个魔法阵的功能就只有筛选而已。单是让魔法阵发光，不代表就能成为君腾。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想推选正统君腾的中央神殿会那么想要重现古老仪式。而我身为有能力重现古老仪式的神殿长，今后中央神殿很可能会不断插手与我有关的事情。」

我喃喃说完，齐尔维斯特用右手轻拍了拍我抓着他左臂的手。

「放心。你和韦菲利特的婚约已经得到国王同意，我完全无意取消。」

（插图013）

……但如果我得到了古得里斯海得，具有可以成为君腾的资格呢？为了能在最糟糕的事态发生时帮助斐迪南大人，我想预先准备好筹码。

虽然齐尔维斯特会竭尽全力保护我，但一想到他曾说过现在要把斐迪南视为是他领的人，我就说不出口自己已经成为下任君腾的候补人选了。况且我并不想成为君腾，也就不打算说。

但除了这件事，其他事情我都一五一十向齐尔维斯特报告。像是蒂缇琳朵来过地下书库，以及我在闭架书库里听到的对话。

「虽然我不知道席朗托罗莫之花是指什么，但好像只有在亚伦斯伯罕才能取得。另外，欧丹西雅的丈夫身兼中央骑士团长，他似乎也与乔琪娜大人有什么关联。」

「这样啊。」

「银布一事，养父大人会向王族禀报吧？最好先想一下，有没有办法能在屏除骑士团长的情况下报告喔。」

齐尔维斯特的脸色变得凝重。他与中央骑士团长可说是素不相识，也不知道就是劳布隆托视斐迪南为眼中钉，促使了斐迪南前往亚伦斯伯罕。毕竟斐迪南说过，这件事他并不打算告诉齐尔维斯特，而我也没有信心可以在不提到阿妲姬莎的情况下好好说明，便就此不再多言。

回到宿舍以后，我从交谊厅图书区的骑士课程教材中，拿出了以前比迪塔时用过的地图。周遭的大人们都正为了明天之后的行程在忙碌做准备，因此我没有在这里打开地图，而是带回房间。

「罗洁梅茵大人，您在做什么？」

莱欧诺蕾一脸兴味盎然地低头看向地图。我突然把骑士课程的教材带回房间，也难怪她这么感兴趣吧。我摊开自己在地下书库里誊画的地图，开始比对祠堂的位置。

「我在地下书库里找到了地图，标示着像是今天看到的祠堂的所在地点。可是太简略了，我根本看不出来哪里是哪里，才想到可以和这份地图比对……啊，这个圆圈就是今天的祠堂吧。」

「这个圆圈在图书馆往南一些的地方，应该错不了。这个则在文官楼后方，这个则是侍从楼后方再远一点……罗洁梅茵大人，您不觉得祠堂是以中央楼一带为中心，分散在相隔都差不多远的地方吗？」

莱欧诺蕾说完，我也定睛端详起地图。她说得没错。地图上以略大的圆圈标示着今天看到的祠堂，而同样的圆圈共有六个，在靠近中心一带以几乎相等的间隔排开。

「贵族院内到处散布着小圆圈呢。这边又是什么？」

「圆圈的大小不同，可能是指其他的建筑物吧。」

「明天到了地下书库我再报告这件事。」

我一边收起地图，一边拼命动脑思索。我想趁着领主会议这段时间前往所有祠堂，因为贵族院到了冬天就会被积雪掩盖，根本去不了这些地方。

……可是，该怎么做才好？只是直接说「我想去」，不可能去得了吧。

无法参加领主会议的未成年者若在贵族院内到处走动，实在太可疑了；而且如果不说明原因，近侍们也不可能同意我前往。为了能够援助斐迪南大人，我想得到古得里斯海得，然后抢先看完──要是老实这么说了，想也知道会被骂到臭头。

隔天一到地下书库，只见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已经到了。他们今天也是只有上午能帮忙翻译资料。

「我试着调查过了祠堂的所在位置。看起来像是以中央楼为中心，间隔相等地落在圆周之上。不觉得这其中可能有什么秘密吗？」

我摊开地图这么报告后，亚纳索塔琼斯睁大双眼，低头看着我誊画的地图。

「看起来确实可疑。我会吩咐王宫图书馆的人，也查查看有没有详细资料。」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我昨天已经联络过王宫图书馆的馆员了。」

玛格达莉娜没有放过搜集到的少许情报，似乎也已机灵地采取行动。亚纳索塔琼斯先是向她道谢，然后站起来。

「我想去看看祠堂。毕竟没有亲眼察看过，很难向父王说明。」

「……说得也是呢。」

玛格达莉娜也站起来，让锡尔布兰德负责带路，王族一行人前去察看昨天发现的祠堂。我与汉娜萝蕾则留在地下书库里继续翻译作业，书库里只剩下我们两人以后，感觉顿时轻松许多。

「昨天一借到《斐妮思缇娜传》，我马上就翻开来看了。由于迟迟停不下来，柯朵拉还骂了我一顿呢。所以我今天有些睡眠不足。」

汉娜萝蕾说她不顾首席侍从柯朵拉的制止，硬是看到了王子冲出来解救斐妮思缇娜那段才停下来。尽管还是很在意后续，但至少可以安心地闭上眼睛睡觉了。

「好期待看完整本书呢。」

我们接着继续作业后，不久前去察看祠堂的亚纳索塔琼斯一行人回来了。只见艾格兰缇娜脸色苍白，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艾格兰缇娜大人，怎么了吗？」

「罗洁梅茵大人，我有事想与你商量。方便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面对艾格兰缇娜的请求与亚纳索塔琼斯的瞪视，我的回答当然只有一个。

「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 商量

艾格兰缇娜说她想商量的事情不方便在书库里讨论，因此邀请我前往离宫举办茶会。而且事态似乎十分紧急，她希望时间最好能订在明天上午。本来我除了来地下书库就没有其他行程，又是艾格兰缇娜的邀请，所以什么时候都没关系。

「你到底要找罗洁梅茵商量何事？」

「这个……我会在与罗洁梅茵大人讨论过后，再向亚纳索塔琼斯大人说明。」

「艾格兰缇娜，听起来你似乎是拒绝让我一同出席。」

即便丈夫以含有怒气的低沉嗓音发出质问，艾格兰缇娜似乎仍是心意已决。她平静地注视亚纳索塔琼斯。

「我想谈话的对象是罗洁梅茵大人，明日的茶会还请亚纳索塔琼斯大人回避。」

「不行。事情只要一牵扯到罗洁梅茵，几乎都会发展成难以收拾的局面。我必须即时掌握事态的发展，所以不能同意。」

艾格兰缇娜与亚纳索塔琼斯开始僵持不下。其实亚纳索塔琼斯有没有一同出席我都无所谓，但我受不了他对我大摆臭脸，所以不想要事后被针对。

……现在我更担心的，反而是艾格兰缇娜大人看起来身体很不舒服。

明明心爱的妻子面色惨白，比起争吵，应该先关心她的身体状况才对吧。但显然亚纳索塔琼斯无法妥协，坚持要一起出席茶会。这时候要是随便插嘴，一定只会让他们吵更久，所以我决定在他们讨论出结果前，回到书库里去阅读文献。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实在太爱吃醋、太难缠了。我还是先回书库里去吧。

夫妻吵架我才不奉陪呢──这么心想的我果断决定撒手不管，然而还不习惯与王族应对的奥黛丽，似乎无法轻易地调适好心情。她抓住正想走回地下书库的我，小声问道：

「罗洁梅茵大人，明天的行程该如何安排？领主会议期间并没有预计会接到王族的邀请，因此我必须向奥伯禀报并且做准备。」

拜访王族时得做不少的准备，比如要穿什么衣服、带什么见面礼等等。如今两人僵持不下，还不知道明天的行程要怎么安排，侍从也就无法做好自己的工作。尤其大家还吩咐过我，领主会议期间绝不能被其他人看见，所以完全没有预计会接到王族的邀请。此刻奥黛丽的脑袋肯定正一团混乱吧。

「这我也不知道。两人若没有讨论出共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我看向两人，手托着腮嘟囔：「真是伤脑筋。」就在这时，喝着茶的玛格达莉娜放下茶杯站起身，然后慢慢走到两人面前，刻意地大叹口气。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艾格兰缇娜大人，两位现在这样都有些不太体面唷。」

「玛格达莉娜大人……」

竟然可以说得这么直截了当，我不由得对玛格达莉娜肃然起敬。因为不管是我，还是慢慢与两人拉开距离、观察着情况的汉娜萝蕾，都绝对做不到。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你是不是忘了为何土之女神盖朵莉希会向其他人求救，并与生命之神埃维里贝保持距离呢？看来你该回贵族院重新学习神话吧？」

玛格达莉娜用傻眼至极的语气这么斥责后，亚纳索塔琼斯吓得一震。生命之神在被土之女神拒绝时，想必也露出了这样的表情吧。

「偶尔女性之间也有需要单独讨论的事情。平时艾格兰缇娜大人总是非常包容，以你的意见为重，那么这次会拒绝你肯定是有她的理由。你身为丈夫，应该要能体谅她的心情才对吧？若与生命之神一样太过限制她，会被讨厌的唷。」

用这些威胁让亚纳索塔琼斯闭上嘴巴后，玛格达莉娜接着转动红色眼珠，看向艾格兰缇娜。

「艾格兰缇娜大人，你也有些思虑不周呢。若要将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屏除在外，应该先向他说明清楚才对。夫妻若没有先讨论出共识，再开口邀请罗洁梅茵大人的话，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会将不满都宣泄在罗洁梅茵大人身上喔。」

艾格兰缇娜像是遭到当头棒喝，面色为难地来回看着我与自己的丈夫。玛格达莉娜注视着她的双眼于是稍微放柔，接着又道：

「隔天突然就要与王族会面，不仅是接到邀请的当事人，也会给领地及其近侍们造成极大的负担。虽然可能是因为你现在身体不适，但还是少了点体谅呢。」

「……看来是我一时间乱了方寸呢。抱歉是我想得不够周到。」

艾格兰缇娜向我以及玛格达莉娜道歉。

「罗洁梅茵大人，实在非常抱歉。尽管我很想立即与你谈话，但还是过几天再找时间吧。」

居然得先安抚好丈夫的情绪才能举办茶会，艾格兰缇娜还真是辛苦。「请您不必介意。」我这么回答后，也向帮忙打圆场的玛格达莉娜道谢，然后进入书库。由于预计要举办的茶会延期了，眼角余光中只见奥黛丽显得如释重负。

一直到齐尔维斯特来迎接为止，我都在书库里翻译资料，之后与他一起返回宿舍。半路上告诉他艾格兰缇娜预计邀请我参加茶会后，齐尔维斯特用力皱起眉头。

「为何不是找我这个奥伯，而是邀请未成年的你前往王族的离宫？不能直接在图书馆里谈话吗？感觉你去了只会被卷进麻烦里，我希望能一起出席。」

「艾格兰缇娜大人说了，她有事想找我商量。虽然她什么都还没说，但我猜可能是跟仪式有关的问题。因为她以前也找我问过有关神殿的事情。」

我说完后，齐尔维斯特露出了难以接受的表情低头看我。

「找你商量事情吗……唉，如今中央神殿与王族的关系并不好，如果有任何关于仪式的问题，问你确实最快吧……但还是教人不安。」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也是基于和养父大人相同的理由，说他想要一起出席喔。但因为艾格兰缇娜大人拒绝了，现在茶会的时间还没决定。」

「……若连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也被拒绝，更不可能准许我一同出席吧。」

但只有艾格兰缇娜大人的话，还算安全吗？──齐尔维斯特叹气说道。他的表情看起来非常苦恼。

「等确定时间了，我再向养父大人禀报吧。毕竟现在什么也还没决定。」

「嗯，记得一定要通知我。」

结果在听完玛格达莉娜的劝告后，不想被妻子讨厌的亚纳索塔琼斯显然决定让步。回到宿舍以后过没多久，我便收到奥多南兹，与艾格兰缇娜的茶会订在了两天后。在那之前，每天的生活就和原本预定的一样，去地下书库翻译资料、用午餐，傍晚齐尔维斯特再来接我回宿舍。再这样下去，根本没时间出去找祠堂。

……要找到机会能采取行动固然重要，但首先也得勘察过地点。

若想迅速地前往每一座祠堂，必须先知道所在位置。

「安洁莉卡、达穆尔，你们两人的一整天是怎么度过的呢？」

晚餐过后我开始试探。两人因为无法进入地下书库，得一直在图书馆外守着。

「我们要看着通往图书馆的回廊。」

「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吩咐过了，要我们提高警觉，因为蒂缇琳朵大人有可能再来图书馆拜访。」

听完安洁莉卡与达穆尔的回答，我稍微想了想。

「你们其中一个人，能不能照着这份地图去找祠堂呢？以中央楼为中心，隔着同样的距离，应该会有我们在图书馆南边看到过的祠堂。只要知道大概位置，要找到所有祠堂应该不难吧。你们可以轮流去找。」

我摊开地图这么说明后，两人便欣然答应。大概是一直待在原地不动也很累，两人说好上午跟下午互相轮流，一个人负责把守，一个人就负责找祠堂。

「罗洁梅茵大人，您找到祠堂后要做什么呢？」

本该与文官们待在一起、为明天做准备的克拉丽莎，忽然间加入我们的对话。我微微一笑回答：

「我想洗净祠堂。因为祠堂是祭祀神只的所在，怎么可以任其脏乱不堪呢。前几天我也清洗过一座祠堂，当时克拉丽莎所研发的辅助魔法阵还帮了我大忙喔。为了也能洗净其他祠堂，我想准备更多辅助魔法阵……」

「我马上为您准备。我的研究竟然能为罗洁梅茵大人派上用场，真是我的荣幸！不过，您是如何使用那个魔法阵的呢？」

克拉丽莎一脸诧异，无法把洗净魔法和广域魔法联想在一起。达穆尔于是为她说明，我是怎么利用辅助魔法阵清洗了整座祠堂。

「罗洁梅茵大人竟然活用我的研究，施展大规模的洗净魔法。四溅的水滴想必还闪烁着虹光，祠堂也重新绽放神圣的洁白光辉，而我居然没能亲眼目睹罗洁梅茵大人这样的身姿……」

眼看克拉丽莎悲痛得开始泛泪，我决定先下好封口令。

「当时汉娜萝蕾大人也在场，所以大概戴肯弗尔格的人也都知道这件事了吧。只不过，这件事是在协助王族期间发生的，所以不可以告诉其他人喔。竖起耳朵在偷听的哈特姆特，你也听到了吗？」

「谨遵您的吩咐。」

我们讨论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奥黛丽与莉瑟蕾塔则忙碌地在为面见王族做准备。先前在贵族院与上位领地以及王族往来时，主要都是由原为首席侍从的黎希达与布伦希尔德在负责。幸好如今是齐尔维斯特侍从的黎希达，也陪同来到了贵族院。等一下要向她请求协助，准备好当天要穿的衣服与要带去的礼物等等。

「陪着罗洁梅茵大人来到贵族院的时候，每天都会像这样手忙脚乱吧。我终于明白为何谷丽媞亚才刚成为近侍，就已经那般训练有素。」

奥黛丽不曾在贵族院接待过王族，说完后扬起苦笑。

「罗洁梅茵大人，感谢你应邀前来。」

道完寒暄以后，艾格兰缇娜便喝口茶、吃口点心，接着招呼我享用。发现亚纳索塔琼斯真的不在这里，只有我与艾格兰缇娜两个人，这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艾格兰缇娜大人，您的气色好多了呢。记得您刚从祠堂回来时面无血色，让人十分担心。」

「抱歉让你担心了。当时我只是魔力消耗过度，现在已经没事了。」

「您也对祠堂施展了洗净魔法吗？」

除了施展洗净魔法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原因会在祠堂那里消耗大量魔力，于是这么问道。艾格兰缇娜睁大亮橙色双眼，咯咯轻笑起来。

「你都已经清洗过祠堂了，哪需要再清理一次呢。」

艾格兰缇娜与亚纳索塔琼斯是夫妻，因此两人共用一座离宫。听说亚纳索塔琼斯今天一个人去地下书库了，艾格兰缇娜屏退其他人以后，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但她仍是谨慎地再向我递来防止窃听的魔导具。

「没想到您会这么坚持不让亚纳索塔琼斯大人在场，真是教我吃惊。」

我边说边喝了口茶，艾格兰缇娜便微笑道：「因为我认为得与罗洁梅茵大人商量过后，才有办法向亚纳索塔琼斯大人说明……」

「那么，您想找我商量什么事情呢？要是我真能帮上忙就好了……」

「我开口要求想与你商量的那一天，不是去察看过祠堂吗？」

艾格兰缇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开始说明。她说他们在锡尔布兰德的带领下到了祠堂后，她一伸手触碰门扉，马上就感觉到魔力被吸走，然后整个人也被吸了进去，回过神时人就在祠堂里了。

……跟我那时候几乎一模一样呢。

差别只在于我并没有感觉到魔力被吸走，但艾格兰缇娜说她感觉到自己的魔力从思达普释出了一些。

……难道是因为被吸走的量不多，我才没注意到？

由于我全身上下都戴着嵌有魔石的护身符，随时处在魔力被身上某处魔石吸走的状态，因此就算被门扉吸走了一些魔力，也不会察觉到有任何不对劲。在魔力释出这方面上，其实我这个人的感觉相当迟钝。

「那座祠堂祭祀的是火神及其眷属神们。我抬头看着莱登薛夫特神像的时候，忽然觉得必须要祈祷才行……于是我跳了奉献舞。」

……我则是献上祈祷，希望能长得跟一般人一样高呢。

看来面对神只，每个人的行动也会有些微的差异。像我根本没有想到要跳奉献舞。但对艾格兰缇娜来说，如果要向神献上祈祷，就是要跳奉献舞吧。

「就和戴着魔石、在大礼堂的舞台上跳舞时一样，我可以感觉到魔力正自行往外释出，却一点也不觉得这有哪里奇怪。就这样奉献了魔力以后，渐渐地，莱登薛夫特手中开始出现一块蓝色魔石。」

……嗯～？但我进入祠堂的时候，莱登薛夫特手中是一块蓝色石板吧？

石板微微发光，上头还刻有文字，看到的时候应该不会觉得是魔石，而是一块石板吧。

……难不成，是至今奉献的魔力量不同所造成的差异？

得到蓝色石板时，我感觉得出石板是自己至今祈祷时奉献的魔力与「神的意志」的结合体，所以恐怕是这样没错。

「由于奉献舞几乎耗掉了我所有魔力，我便饮用了平常挂在腰间上的回复药水。尽管效果并没有罗洁梅茵大人之前发的药水那么好，但也足以恢复大量魔力。」

艾格兰缇娜说她喝了王族所用的回复药水，恢复了魔力。然而魔力一恢复，她又觉得必须继续献上祈祷才行。

「咦？所以您在魔力恢复后又献上祈祷了吗？」

「是啊。因为我有种非这么做不可的感觉。」

结果，艾格兰缇娜不停地奉献魔力，一直到所有回复药水都喝完了为止。

「总算结束的时候，蓝色魔石也变得相当巨大。然而，魔石上却浮现了文字，写着『祈祷尚且不足』。」

……莱登薛夫特大人，祢到底想榨取多少魔力！？

「魔力耗尽以后，我就像被赶出祠堂一般，瞬间人已经在外头了。可是，明明我觉得自己在祠堂里面待了很久，出来后却发现外头的时间全然没有流逝，而且其他人似乎都进不了祠堂。」

当时亚纳索塔琼斯一边按着门扉，一边说「门确实上锁了」，所以她才判断他应该没能进入祠堂。她说玛格达莉娜的反应也没有任何不寻常。

「罗洁梅茵大人，那座祠堂是不是让下任君腾候补献上祈祷的地方呢？地下书库的资料里曾有块石板提到过，要来回绕行无数次、献上祈祷吧？倘若祈祷足够了，那块蓝色魔石在完成时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面对艾格兰缇娜的提问，我佯装什么也不知道，侧过头说：「这我也不知道呢。」既然现在王族当中出现下任君腾候补了，那有关我的事情最好绝口不提。因为要是老实坦承「我已经得到蓝色石板了」，那么跟只是让筛选用的魔法阵浮现、就自称是下任君腾候补的蒂缇琳朵相比，我给王族带来的威胁远远要大得多。

「……但是，罗洁梅茵大人也进入祠堂了吧？」

「为何您会这么觉得呢？」

「因为你不仅会在神殿献上祈祷，还取得了许多加护，我认为你应该进得了那处祠堂。再说了，你听完我说的这些话后一点也不吃惊。」

由于我一直在比较自己与艾格兰缇娜的差异，确实完全没有表现出惊讶。真是失策，我刚才应该要表现得非常吃惊才对。

「哎呀，我非常惊讶喔。惊讶得都说不出话来呢……其中我最惊讶的，是您说您戴了魔石，在大礼堂的舞台上跳舞。王族已经尝试过让魔法阵发光了吗？」

我赶紧转移话题。艾格兰缇娜微笑回道：

「是的。你与斐迪南大人不是告诉我们，那是用以选出下任君腾候补的魔法阵吗？所以在毕业生重新举行了加护仪式以后，王族也再一次举行了加护仪式，还测试了自己能否让魔法阵发出光芒。」

既然蒂缇琳朵能让魔法阵发光，王族便也戴上魔石，一边释出魔力一边跳奉献舞。最终，特罗克瓦尔、席格斯瓦德、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四个人，都成功地让筛选用的魔法阵发出光芒。

「君腾、席格斯瓦德王子与亚纳索塔琼斯大人都在重新取得加护后变成了全属性，也成功让魔法阵发出光芒。但是，当时却只有我一个人进入了那座祠堂。我与亚纳索塔琼斯大人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呢？」

「就是思达普喔。」

我回答后，艾格兰缇娜「咦？」地眨眨眼睛。

「玛格达莉娜大人还没有报告吗？昨天即将离开地下书库之前，在我完成翻译的石板上，记载了大祠堂与小祠堂的用途……」

小祠堂祭祀着眷属神，献上祈祷以后，据说就会和艾格兰缇娜所描述的一样出现魔石；获得魔石之后，便能强化属性。借由取得所有眷属神的魔石、举行加护仪式，便能得到大神的加护，因此留下纪录的王族说自己在学生时期很努力地献上祈祷。

「思达普一生只能获取一次吧？所以那位王族为了在采集思达普的毕业前夕能够得到大神的加护，好像非常努力地献上祈祷喔。因为据说君腾候补人选的思达普，一定要在创始之庭取得才行。艾格兰缇娜大人从一开始就是全属性，应该是在创始之庭取得思达普的吧？」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创始之庭这个名称，但我确实是在一处叫作这个名字也不奇怪的地方取得了思达普。那里有棵白色巨木，看起来非常不可思议。」

艾格兰缇娜一脸愣怔地说完，随即灰心地垮下肩膀。

「这不就意味着，取得思达普时并非是全属性的席格斯瓦德王子，既进不了祭祀火神的祠堂，也成为不了下任君腾候补吗……」

要是就连重新取得加护后变成了全属性的亚纳索塔琼斯也进不去，那席格斯瓦德大概也不行吧。

「但锡尔布兰德王子的话还有可能喔。只要把取得思达普的时间改回到毕业前夕，再让他去小祠堂献上祈祷、增加属性，然后在加护仪式上取得所有大神的加护，他应该就可以成为下任君腾候补吧。」

锡尔布兰德年纪还这么小，就意志坚定到愿意努力压缩魔力，所以我相信他一定办得到。倘若艾格兰缇娜不愿成为候补，那把这项任务交给锡尔布兰德就好了。既然已经知道如何能取得大神的加护，王族可以自己想办法吧。

……只不过问题在于，现在的君腾能否撑到锡尔布兰德王子成年那时候。

眼看王族当中能够推出下任君腾的候补人选，我感到如释重负。然而，艾格兰缇娜却是沉下脸来。

「……罗洁梅茵大人，如今已经对外宣布，下任君腾是席格斯瓦德王子。我或者锡尔布兰德王子若成为下任君腾候补，会让尤根施密特再度陷入动荡不安吧。」

席格斯瓦德不仅让魔法阵发光，星结仪式上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祝福。她说中央现在正团结一心，要拥戴席格斯瓦德为下任国王。所以这种情况下，她与锡尔布兰德绝对不能掀起纷争。

「我非常明白您不想引发纷争的心情，但现在尤根施密特会动荡不安，追根究柢不就是因为没有古得里斯海得吗？倘若想要解决国境门的开关、领地边界的重新划分等重大问题，应该要尽快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才对吧？而且与其由王族以外的人取得，若能由您或是锡尔布尔德王子取得，造成的混乱会少得多吧。」

「话是如此没错……」

明明身为王族，但艾格兰缇娜似乎十分抗拒要由自己去获取古得里斯海得。可能是因为手足曾遭杀害，让她留下了心理阴影吧。

……嗯～那如果由我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再以要让斐迪南大人回到艾伦菲斯特为交换条件，然后让给席格斯瓦德王子，这样做会比较好吗？

眼看艾格兰缇娜万般苦恼，还无法找进不了祠堂的亚纳索塔琼斯商量这件事，我在心里头这么思索。

但是，我没有实际说出自己的想法。

毕竟现在这时候，距离古得里斯海得最近的人恐怕就是我。大概是因为我在贵族院内多次献上了祈祷吧。我在进入祠堂的时候，神像手中就已经出现蓝色石板了。要是去了其他祠堂，多半也能不怎么费力地取得石板。

……可是，以前斐迪南大人曾说过，古得里斯海得放在「只有王族能够进入，其他人打不开的书库」里。

再者，我还没看完地下书库里的所有资料。即使去了大神的祠堂搜集到了所有石板，我也不见得能符合条件。最好还是别让王族抱有无谓的期待。

……而且……

如果真有下任君腾候补能够进入祠堂、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王族绝不可能放任不管。若王族真的坚持要让席格斯瓦德成为下任君腾，那我很可能被迫嫁给他，最糟糕的结果则是古得里斯海得被抢走后，连性命也没能保住。所以，我最好什么也不要多说。因为我并不想离开家人所在的艾伦菲斯特。

「只要继续调查地下书库里的资料，或许就能发现可以让席格斯瓦德王子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情报吧。」

我说着好听的场面话，露出贵族特有的客套笑容。艾格兰缇娜欲言又止地凝视我后，静静垂下目光。

「罗洁梅茵大人，感谢你今日前来。」

离开艾格兰缇娜的离宫后，我返回宿舍。安洁莉卡与达穆尔来向我报告，说他们已经掌握了地图上所有大神祠堂的所在位置。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 祠堂巡礼

虽然知道祠堂在哪里了，但只能在地下书库与宿舍间往返的我没有机会前往祠堂。那么，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如果能像前几天那样，和汉娜萝蕾或是锡尔布兰德一起出去散步就好了，但未成年的我们被禁止在外走动，所以这个方法行不通。

……要是艾格兰缇娜大人有意前往各个祠堂的话，我就会向她报告了呢。

还想不出好办法的我往地下书库移动。今天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似乎也是上午会待在这里帮忙。看来又是寻常不变的一天。

「罗洁梅茵大人，请留步。」

「艾格兰缇娜大人，怎么了吗？」

抱着文具正要进入书库的我被叫住后，转身回过头去。只见艾格兰缇娜面带沉稳微笑，身旁则是有些臭脸的亚纳索塔琼斯。

「今天和我们一起去祠堂吧。我想亲眼看看罗洁梅茵大人是如何用广域魔法洗净祠堂……也想请你测试一下。」

艾格兰缇娜对我这么说道，露出花儿盛放般的甜美笑容。亚纳索塔琼斯则是一脸无奈地道：「毕竟能用广域魔法洗净祠堂的也只有你了。」听起来，只能理解为这是王族的命令。

……改用这种方式吗？

想必是因为茶会上，我没有正面回答自己是否进入了祠堂吧。看来他们打算以王族的身分在旁监督，确保我非得靠近祠堂不可。

……我本来还不愿去想，艾格兰缇娜大人他们有可能会采取这种强硬的手段呢。

顿时我的心情就像吞下了一块大石头般沉重。于是我微低着头，在近侍们的陪伴下与两人一同离开了图书馆。为了能够配合王族的走路速度，我坐着骑兽移动。亚纳索塔琼斯的目标似乎是文官楼后方的祠堂。

「罗洁梅茵，拿去。」

接过亚纳索塔琼斯递来的防止窃听魔导具后，我仰头看向他。不知为何，他老大不高兴地用那双灰眸往我瞪来。

「在我被排除在外的茶会上，你似乎对艾格兰缇娜有所隐瞒。昨晚艾格兰缇娜的心情十分消沉喔。」

「……是艾格兰缇娜大人让我感到为难，问了我无法回答的问题喔。该意志消沉的人是我才对。」

要是当时我在茶会上回答「我没能进入祠堂」，他们会说我对王族撒谎吧；但要是我老实坦承「我不仅进入祠堂，还已经得到石板了」，他们说不定会指控我有意谋反。万一他们认定我比只会自吹自擂的蒂缇琳朵还要不敬，那我也无从辩驳。

……所以我才保持沉默，结果现在竟然说我有所隐瞒。

但我再怎么想隐瞒，一旦他们命令我一同前往祠堂，还要我试着能否进入祠堂的话，我根本无路可逃啊。王族的命令只能遵从，但偏偏强迫我的是这两个人，让我的心情分外沉重。明明我尽量用了贵族该有的姿态应对，没想到他们却要强行揭穿。

「罗洁梅茵大人，对不起喔。但是，我也无法退让。」

尽管艾格兰缇娜惹人怜爱地道歉，我的心情还是非常沉重。为了防止纷争发生，她也许是想得到某种不为人知的方法，让席格斯瓦德能够进入祠堂，但我根本提供不了连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情。只要继续阅读地下书库里的石板，也许就能有新的发现，这是我唯一能提供的解答了吧。总不能老老实实表示：「那我想先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等我看完以后，再以斐迪南大人能免于连坐为交换条件让给王族。」

「会在神殿祈祷，又取得了大量加护的你想必能够进入祠堂。毕竟你能操控那么多神具，又会举行仪式，隐瞒此事又有什么意义。」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不是说过，不要什么都说出来，要懂得情报的价值吗？您应该称赞我比以前有进步了吧？」

我语气略带挖苦地这么说完，被他狠狠一瞪：「罗洁梅茵。」

「所以您是在命令我，要全部坦诚相告吗？」

「没错。你若有所隐瞒，感觉暗地里会有不得了的大事发生。你我之间向来都是所有事情据实以告，一切才能顺利进行，所以你不要无谓隐瞒。能够轻易举行那么多仪式、还能操控神具的你，不可能进不了祠堂。」

亚纳索塔琼斯没有称赞我身为贵族的表现有所成长，反倒叫我不要隐瞒。

「会因为有所隐瞒而挨骂，也是我自己至今那些行为所导致的结果，所以是我自作自受吧。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有什么完美的解决办法，可以如艾格兰缇娜大人所愿。」

我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感想。对此，亚纳索塔琼斯却是轻挑起眉：「真是这样吗？」他的眼神还在怀疑我是否有所隐瞒。但隐藏在心底的真心话太无礼了，我哪敢说出口啊。

席格斯瓦德之所以无法进入祠堂，是因为他取得思达普时并非全属性；会没能成为全属性，是因为明明地下书库里就有资料，他却从来没看过；看不到那些资料，是因为政变与肃清过后不仅知识的传承断绝了，王族又不够认真学习，无法看懂古文。除此之外，规定思达普一生只能取得一次的人并不是我，我也无力更改。所以从现在开始仍有机会得到古得里斯海得的王族，就是艾格兰缇娜与锡尔布兰德。若能交由两人去各个祠堂献上祈祷，这是最实际的做法吧──这样想的我有哪里不对了？与其由艾伦菲斯特出身的我去取得，相信他领的贵族更能接受。但如果还是想让无法自己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席格斯瓦德成为下任国王，那我只想得到一个方法。

「……因为，只要想想一旦王族确认了我能够进入祠堂，下一步会怎么做，我当然会想保持沉默啊。届时我得离开家人所在的艾伦菲斯特，还要嫁给自己几天前才在星结仪式上给予祝福的男人当第三夫人，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未来。」

「看来你多少也会考虑后果了嘛。」亚纳索塔琼斯喃喃说道。艾格兰缇娜只是发出轻笑声说：

「哎呀，罗洁梅茵大人，你今天终于据实以告了呢。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中央现在正好不容易团结起来，无论如何一定要避免纷争再次发生。」

艾格兰缇娜脸上带着一如往常的温柔微笑，但无视了我所说的「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未来」这句话。

「而且，我们需要尽快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你愿意协助我们吧？」

我默默别开视线。这时我还有足够的自制力，不至于直接回绝说「我不要」。但是，我也一点都不心甘情愿。

在两人带着笑容的无声催促下，我们先是经过文官楼前方老师们所栽种的药草园，随后抵达祠堂。

「同样的祠堂真的有好几座呢。」

随行前来的王族近侍们看着祠堂，全都一脸诧异。我的近侍们则是面露担忧地看着我与王族，完全没有看向祠堂所在的方向。我把防止窃听的魔导具还给亚纳索塔琼斯后，对着近侍们挤出笑容。

「我们只是在讨论要如何洗净祠堂。」

下了骑兽以后，我搭配辅助用魔法阵，施展大范围的洗净魔法清洗整座祠堂。几秒钟后脏污便被彻底洗净，祠堂变得洁白闪亮。艾格兰缇娜佩服地望着这幕光景，微笑道：「好壮观呢。」

「罗洁梅茵，麻烦你确认一下这座祠堂是否也上了锁。」

听到亚纳索塔琼斯指名，我心情沉重地伸手触碰门扉。才刚觉得自己被吸进了门里，下一秒人就在祠堂里面了。

「……这里是祭祀黑暗之神的祠堂吗？」

内部和祭祀火神的祠堂一样，共有十三座神像。中心是黑暗之神，偌大的披风闪耀着星空般的璀璨光辉，而神像手中果不其然已经有着黑色魔石形成的石板。与艾格兰缇娜不同，这次我也是一进来石板就完成了，上头的文字清晰可见。

「还是祈祷一下比较好吧？」

不说一声就拿走石板总觉得不太好，于是我高举双手，抬起左脚。

「黑暗之神、星神索提尔拉德、隐蔽之神费亚勃肯、驱魔之神飞德雷欧斯……请让老是自说自话、提出过分要求的王族远离我吧。祈祷献予诸神！」

我怀着对王族的满腔怒火献上祈祷。暗的眷属神中有驱魔之神，我诚挚希望他能帮我赶跑老是带来麻烦的王族。

「嗯？内容好像跟火属性的祠堂不一样……赐予汝，咏唱吾之名？」

……吾之名是指什么？黑暗之神的名字吗？

这么心想的瞬间，三年级在术科课上取得的名字忽然清晰地浮现脑海。

「向黑暗之神席坎札坦哈特献上祈祷。」

如此咏唱之后，手上的黑色石板吸走了一些我的魔力，然后重新出现另一段文字。

「汝之祈求已达。在此予以认可，赐予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所需之语词。仅吾之语词尚且不足。下任君腾候补须取得所有神只之语词。」

待我念完最后一个字，黑色石板便被身体吸收，与体内的思达普融合为一。彻底吸收完毕后，席坎札坦哈特赐予的语词在脑海里浮现。

「庇列迪亚尔。」

下一秒，我人就在祠堂外面了。目光正好与低头紧盯着我、确认我是否进入了祠堂的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对上。这时候撒谎说「我进不去」也没意义吧。

「……多了黑色的光线呢。」

「什么？」

如今划过祠堂上方的奇妙光线不只蓝色，还多了黑色。两人转头看向我望着的方向，旋即一脸莫名地互相对看，因此我只是堆起模棱两可的笑容。

「还要去其他祠堂吗？」

我这么询问后，艾格兰缇娜不敢置信地眨眨眼睛，紧接着担心地注视我。「你的身体不要紧吗？」

「是的，现在没有问题……但一路走到下个祠堂的话大概会晕倒吧。」

虽然心里有股冲动很想要干脆晕倒，把这一切全部敷衍过去，但我刚才都是乘坐骑兽，并没有消耗到体力。而且很遗憾地，也没消耗到多少魔力。

「如果要去下一座祠堂，可以走这边的小路喔。」

我叫住正要走回文官楼的王族，指向森林里的小径。在我眼里，这条小路正幽幽发光。这大概就是地下书库的石板上提到过的，从前君腾的候补人选在前往各个祠堂时会使用的路径吧。

「罗洁梅茵，坐上骑兽。走吧。」

亚纳索塔琼斯先是用力紧闭双眼，接着走向我指的小路。大概因为我说过祠堂是隔着相等的距离排开，亚纳索塔琼斯似乎也预先确认过了祠堂的所在位置。尽管是森林里的小路，他却走得毫不迟疑。

随后，他再度递来防止窃听的魔导具。我一握住，亚纳索塔琼斯便宣告：

「你要嫁给王兄当第三夫人。这样一来，所有事情都能圆满解决。」

「一点也不圆满吧。我虽然想看女神的书，但并不想嫁给席格斯瓦德王子当第三夫人。」

所有事情都能圆满解决的只有王族，我可是完全无法接受。

「……艾格兰缇娜不希望自己成为引发纷争的源头，所以不愿成为下任君腾。若由她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库拉森博克等上位领地必然会立即有所行动。」

面对满脑子只想着要实现艾格兰缇娜心愿的亚纳索塔琼斯，我不禁心头火起。

「所以就让我来当那个引发纷争的人，苗头不对时再让艾伦菲斯特承担他领所有的不满，中央与王族便能获得圆满的结果吧。但是，两位以为艾伦菲斯特会点头答应吗？我已经有未婚夫了，而且个人的希望是留在艾伦菲斯特。」

「嗯，与戴肯弗尔格交涉的时候，你好像也这么说过。」

尽管如此，亚纳索塔琼斯显然也没打算改变心意。他的态度让我噘起嘴唇。

「……两位丝毫不为艾伦菲斯特着想呢。」

「我们并不是完全没有设想过，但与防范中央的纷争于未然相比，就没有那么重要了。这点你应该明白的吧？」

就和我并不了解中央的情况，所以无法设身处地着想一样，艾格兰缇娜也无法为艾伦菲斯特多做考虑吧。

「我必须要考虑的，是王族、中央，乃至于整个尤根施密特。此外，还有艾格兰缇娜。为了消除艾格兰缇娜的不安与担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艾伦菲斯特的事就交给艾伦菲斯特的人自己去烦恼吧。」

为了自己优先考虑的事情，亚纳索塔琼斯表明他将不顾我的心情与艾伦菲斯特的现状。明明我一直以来都在为王族提供协助，如今他们竟然完全不顾虑我的想法，这让我的心情苦涩不已。

「倘若两位真的认为，艾伦菲斯特的事情就该由我们自己解决，那中央的事情也由中央自己解决不就好了吗？若由艾格兰缇娜大人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库拉森博克便能成为她的后盾，中央神殿也不会有异议吧。与其由不是王族的我来取得，造成的影响会远远小得多。请不要一而再地从艾伦菲斯特抢走领主候补生。」

「罗洁梅茵，你说得太过火了。」

亚纳索塔琼斯朝我瞪来，但我反瞪回去。

「是您要我坦诚相告的吧？若要我奉王命嫁给席格斯瓦德王子当第三夫人，至少请把斐迪南大人还给艾伦菲斯特。斐迪南大人离开以后，艾伦菲斯特撑得非常辛苦。」

「不可能。亚伦斯伯罕会面临瓦解。」

我的请求被他想也不想地回绝。眼看他对艾伦菲斯特与对亚伦斯伯罕的态度差这么多，我内心一阵光火，用力握紧手中的防止窃听魔导具。

「您对待艾伦菲斯特与对亚伦斯伯罕的态度截然不同呢。亚伦斯伯罕的烦恼也交给他们自己解决不就好了吗？明明说好从今年的领主会议开始，会给予我们等同获胜领地的待遇，那现在这样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与艾伦菲斯特对王族的贡献就这么微不足道吗？」

要是他们回答这就是王族的行事作风，那我也无可奈何吧。但是，我还是不甘心到了忍不住紧紧咬牙。艾格兰缇娜的眼神就像在看着无理取闹的小孩子，微笑道：

「罗洁梅茵大人，你的贡献绝非微不足道喔。但是论紧急程度与重要程度，亚伦斯伯罕还是比艾伦菲斯特要高。」

她说亚伦斯伯罕是获胜方的大领地，还负责管理半个旧孛克史德克。论土地面积与人口，再加上目前唯一还开着的国境门等等，重要性远远大于艾伦菲斯特。然而，现在领内却只有两名已经成年的领主一族，加上斐迪南以后也才勉强三人。这样的人数实在不足以支撑大领地。

……虽然亚伦斯伯罕因为领主一族的人数太少，确实很辛苦，但这得怪他们领内特有的规定，也就是领主一换人，就要把其他领主候补生降为上级贵族吧？

如今却要由斐迪南与艾伦菲斯特来替他们收拾烂摊子，未免太不公平了。

「所以意思是，不管我对王族提供再多的协助也毫无意义吧。」

「不是这样。而是有的事情我们做得到，有的则无能为力。你要我们把斐迪南还给艾伦菲斯特，这话说来简单，但现在实际上支撑着亚伦斯伯罕的正是斐迪南。除非出现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君腾，否则无法让他离开。」

（插图014）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首先必须由拥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君腾重新划分领地边界，将亚伦斯伯罕分成数个小领地后，再任命各领的领主一族成为奥伯。如此一来，才有办法把斐迪南还给艾伦菲斯特。」

亚纳索塔琼斯说完，艾格兰缇娜点点头。

「如今是在没有古得里斯海得的情况下，由中央与大领地管理在政变中落败的领地。倘若亚伦斯伯罕支撑不下去了，根本没有其他领地能帮忙分担。好比就在隔壁的艾伦菲斯特，届时能帮忙管理整个亚伦斯伯罕吗？」

艾伦菲斯特也因为进行肃清的关系，领内贵族人数减少，光是维持自领的运作就已经分身乏术，根本没有余力管理其他领地。

「若不是现在的情况极度缺乏魔力，蒂缇琳朵大人那样的言行举止，王族绝不可能轻易放过。」

艾格兰缇娜告诉我，前阵子在图书馆遇到蒂缇琳朵后，玛格达莉娜相当气愤。据说蒂缇琳朵的失礼程度，已经到了就算当场被处刑也不奇怪的地步。

也就是说，一旦王族拥有了充足的魔力，蒂缇琳朵将是他们第一个要处分的对象吧？我的心情彷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那请至少答应我，不会因为蒂缇琳朵大人就连带处分斐迪南大人。当初他可是在国王的命令下被迫做出选择，是要把兄长拉下台，还是要前往亚伦斯伯罕与自己不喜欢的人成婚，并每天过着喝药水工作的生活喔。假使有人强迫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必须把席格斯瓦德王子拉下来，不然就得与蒂缇琳朵大人结婚的话，您又作何感想呢？要是最后还因为蒂缇琳朵大人的不敬之举而惨遭连坐……」

亚纳索塔琼斯先是极度不快地皱起脸庞，随即灰色双眸挑衅地看向我。

「一旦斐迪南与她正式结为夫妻，便难以免除连坐。你若想拯救他不受牵连，就要趁着两人延期举行星结仪式的这一年内取得古得里斯海得。」

看着那双毫不犹豫要利用我的灰色眼睛，我浑身直打冷颤，但也笔直望回去。

「……那么，只要我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王族就会把斐迪南大人还给艾伦菲斯特吗？」

「若想从亚伦斯伯罕带走斐迪南，还给艾伦菲斯特，就得先预想到会发生的种种情况，并且一一想好解决对策。能够做到的话，要把他送回去也无妨。」

……我绝不让蒂缇琳朵大人连累斐迪南大人。

此刻我甚至不得不在王族的命令下前往各处祠堂，并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他们还强迫我嫁给席格斯瓦德当第三夫人。我必须不择手段。

……就算别人都说不可能，我也要得到古得里斯海得，用来当作筹码解救斐迪南大人。

「……好，到了。」

亚纳索塔琼斯示意前方，结束对话。前方是座白色祠堂，我和刚才在暗属性祠堂做过的一样，搭配辅助魔法阵施展洗净魔法，接着装作非常自然的样子触碰门扉，进入祠堂。

「……这里是风之女神的祠堂呢，也有带着贵色的石板。」

成排的女神像中，中心是左手拿着圆盾、右手拿着黄色石板的风之女神。

「风之女神舒翠莉娅、飞信女神沃朵施奈莉、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为了解救斐迪南大人，请赐予我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祈祷献予诸神！」

我边咏唱神只的名字边献上祈祷，然后拿起已经完成的石板。

「汝之祈求已达。舒翠莉娅在此予以认可，赐予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所需之语词……」

石板上的文字彷佛范文，和其他的石板一模一样，差别只在于得到的语词而已。石板与体内的思达普合而为一后，得到的语词便在脑海中浮现，我开口将其念出。

「泰底悉恩达。」

念完语词就会回到祠堂外的现象，现在我也已经习惯了。确认大门上了锁，我转身走向在旁观看着的亚纳索塔琼斯一行人。抬头一看，半空中又再多了黄色的光线，甚至隐约能够看见复杂的图腾。

「去下一个祠堂吧。接下来所有人都使用骑兽。」

果然一直走路也会累吧。这次所有人都坐上骑兽，在小径上奔驰，没花多久时间就到达了下一座祠堂。施展洗净魔法清洗祠堂后，我进入内部。

「呃……这里看起来好像是命属性的祠堂……」

内部有持剑的生命之神埃维里贝与其眷属神，所以应该是命属性的祠堂没错。但与其他祠堂不同的是，十三尊神像环绕似地围起了一座小祠堂。看起来就像是祠堂里面还有祠堂。

……那个该不会是土之女神的祠堂吧？

否则我想不到还有哪个祠堂会被生命之神与其眷属神们这样牢牢守护。

……用不着连祠堂也这么忠于神话吧……

我正想叹气的时候，忽然间不知为何，觉得必须向生命之神献上祈祷不可。我倏地举高双手，看向生命之神埃维里贝。

……啊，石板还没有完成！

神像手中的贵色石板只完成了一半左右。与其他大神相比，我向生命之神献上祈祷的次数确实比较少。在贵族院，也只有在准备要与戴肯弗尔格比求娶迪塔时祈祷过。记得教韦菲利特怎么使用神具的时候，曾经立起过光柱。

「生命之神埃维里贝、冰雪之神休诺亚斯德、梦神席朗托罗莫、料理之神科威克劳罗……」

……早知道向科威克劳罗多祈祷一点，是不是就能开发出更多新料理了呢？

我边想着这些事情边大喊：「祈祷献予诸神！」接着就和艾格兰缇娜说过的一样，瞬间大量的魔力从戒指释出，被石板所吸收。就在我快要保持不住祈祷的姿势时，石板似乎完成了。脑海里响起一道声音。

「汝之祈求已达。在此予以认可，准许汝向吾妻盖朵莉希献上祈祷。」

……咦？那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所需的语词呢！？

内容居然跟其他祠堂不一样。我错愕地眨着眼睛时，被神像们围在中心的祠堂门扉渐渐打开。不出所料，里头是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的神像。大概是因为在贵族院举行过奉献仪式的关系，带有贵色的石板已经完成。

……不过，我该怎么做才能拿到石板呢？

土之女神的祠堂被生命之神及其眷属神们团团包围，根本无法靠近。而且感觉要是随便靠近，生命之神手中的长剑就会往自己劈过来，太恐怖了。我一边思考着该怎么拿走红色石板，一边从腰间的药水袋里拿起回复药水喝下。

……但埃维里贝已经给予认可了，代表我可以靠近没关系吧？

刚这么心想的我猛然又意识到，他准许我的只有献上祈祷而已，并没准许我接近土之女神。

我仰头看着挡在土之女神前方的埃维里贝神像，开始向土之女神献上祈祷。

「还请告诉我该怎么拿取石板吧！祈祷献予土之女神盖朵莉希！」

魔力从戒指飞出后，盖朵莉希手中的红色石板便轻轻一晃消失无踪，紧接着出现在埃维里贝手中，与白色石板并列。

「汝之祈求已达盖朵莉希。盖朵莉希与埃维里贝在此予以认可，赐予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所需之语词……」

……所以负责回答、递交石板的，都是埃维里贝吗？

这守备还真是彻底，绝不让任何人碰到盖朵莉希。居然设计了这么麻烦的机关来重现神话，最初创造这些祠堂的君腾到底是多么龟毛的完美主义者啊？我正对很久很久以前的君腾感到佩服时，盖朵莉希的祠堂再度关上。我伸手拿起生命之神手中的白色石板。

本以为上头的文字也会不一样，结果还是跟之前的石板相同，看来差别只在于获得的语词而已。石板与体内的思达普融合后，我念出浮现在脑海里的语词。

「奈古恩修。」

接着我再拿起红色石板，阅读上面的内容。

「仅吾之语词尚且不足。下任君腾候补须取得所有神只之语词。」

念完最后一个字时，红色石板被我的身体所吸收，与体内的思达普合而为一。

「特雷拉凯特。」

由于拿到了两块石板，我应该在祠堂里待了很长时间，但出来却发现时间完全没有流逝，只听见大家还在称赞我洗净了祠堂。抬头看向天空，不同颜色的光线又增加了。那等我取得了所有石板会怎么样呢？这种往未知领域迈进的感觉让人有些恐惧。

「去下一座祠堂吧。」

亚纳索塔琼斯这么呼喊后，我左右摇摇头，甩开涌上心头的恐惧。我必须有筹码才能与王族谈判，什么也没有就只是提出请求，他们根本不会伸出援手。

……不怕不怕。我已经下定决心要解救斐迪南大人了。

我坐着骑兽，在小径上奔驰。总觉得标示着小径的光芒越来越明亮了。

「这样的祠堂究竟总共有几个呢？」

奥黛丽语带担忧地喃喃低语道，预先调查过祠堂位置的达穆尔便回：「共有六个。」奥黛丽露出一脸「你怎么知道？」的讶异表情时，前方已经可以看见祠堂了。

「到了。罗洁梅茵，洗净祠堂吧。」

我在命令下洗净祠堂，然后佯装检查门扉有没有上锁的样子进入内部。

「这里是光之女神的祠堂。」

祠堂内有十三尊神像。中心是光之女神，头上戴着宛如在展现光芒的头冠，手上则拿着金色石板。已经完成的石板发出微光，引人联想到契约魔法的金色火焰。

「光之女神、秩序女神盖芭朵侬、净化女神温怀尔休奈、结缘女神黎蓓思可赫菲……我会全力以赴，请指引方向让我能够帮助斐迪南大人。祈祷献予诸神！」

献上祈祷后，我拿起石板阅读上面的文字。

「啊，果然，跟黑暗之神的一样，也是写着『赐予汝，咏唱吾之名』。」

三年级上术科课时，我也取得了光之女神的名字。名字立即在脑海里浮现。

「向光之女神斐雅思珀蕾狄献上祈祷。」

说完，手上的金色石板便吸走了我些许的魔力，重新出现另一段文字。

「汝之祈求已达。在此予以认可，赐予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所需之语词。仅吾之语词尚且不足。下任君腾候补须取得所有神只之语词。」

念完最后一个字时，金色石板便被我的身体所吸收，与体内的思达普融合。光之女神赐予的语词脱口而出。

「奥斯图里克。」

回到祠堂外时，我发现亚纳索塔琼斯也伸出了手在触碰门扉。他眉头紧皱，不甘心地瞪着大门。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立即收起表情。

「结束了吗？」

我轻轻点头，他便转身扬起披风说：「那走吧。」走向自己的近侍们。

……接下来是最后一座祠堂了。

地图上的大祠堂一共有六个。坐着骑兽在小径上移动，洗净最后一个祠堂后，我触碰门扉进到内部。

祠堂内有十三尊神像，中心是右手持着长杖，左手拿着发光绿色石板的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他是既强大又温柔的女神，可以在初春时以大量融化的雪水冲走埃维里贝，也能够治愈受伤的盖朵莉希。

「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雷之女神妃亚唐莲娜、治愈女神洛古苏梅尔、海之女神绯亚弗蕾弥雅……我想拥有强大的力量，把降临在斐迪南大人身上的灾难全部冲走。祈祷献予诸神！」

虽说坐着骑兽移动，但与王族一起前往各处洗净祠堂之后，我大概也累了吧。我在祈祷时忍不住直白地提出请求，随后拿起绿色魔石形成的石板。由于已经去过所有祠堂，石板上的文字和之前不一样。我惊讶地阅读上面的内容。

「……汝之祈求已达。在此予以认可，赐予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所需之语词。获得所有神只之语词的下任君腾候补啊，接下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吧。」

念完最后一个字时，绿色石板便被身体吸收，与思达普融合为一。水之女神赐予的语词脱口而出。

「隆姆贝库亚。」

终于所有祠堂都去过了一遍，还得到了令人感激的宣告：「接下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吧。」如果水之女神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下子我就能得到古得里斯海得了。

……为了解救斐迪南大人，我真希望可以马上拿到，但「接下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吧」，具体来说是要怎么接啊！？

目前最可疑的就是每进一座祠堂，半空中的贵色与光线都会随之增加。我仰头看向有着五颜六色光线的天空，试着伸出双手。

……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到我手中来吧！

「你在做什么？」

结果不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亚纳索塔琼斯还朝我投来可疑的眼光。

「不，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既然所有祠堂都变干净了，那也向诸神祈祷吧。」

情急之下我随便编了个借口，顺势在王族与近侍们的注视下，用戒指朝着天空释放魔力：「祈祷献予诸神！」然而，结果还是一点变化也没有。

……怎么办？神啊，祢们的说明是不是有点不太够？

但现在绝望还太早。地下书库里曾找到过有关祠堂的资讯，关于接下来该采取的行动，或许也能在地下书库里找到提示。

……总之先恢复魔力吧？

洗净所有祠堂后，魔力减少了不少，再加上虽说一直是坐在骑兽里头，但长时间的移动也对身体造成了不小的负担。如果还要回地下书库，最好也恢复一下体力。我往腰间上的好心版回复药水伸出手时，奥黛丽脸色一变。

「罗洁梅茵大人，您多次施展了洗净魔法，会不会对身体造成太大的负担呢？况且您今天似乎已经移动了很长的距离……」

「放心吧，已经结束了。等罗洁梅茵一恢复，我们就回图书馆。」

亚纳索塔琼斯在一旁说道，我也对奥黛丽挥挥手说：「等魔力恢复就没事了。」对目光中充满忧心的她投以微笑后，我静静等着身体恢复。

……嗯？

那种魔力满溢到不受控制的感觉好像没有了？我一点一点地试着压缩魔力。现在好像和举行加护仪式之前一样，就算压缩魔力也没有问题了。我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的双手，纳闷歪头。

……难不成是我的思达普成长了？

「罗洁梅茵大人，怎么了吗？」

艾格兰缇娜语带担忧地向我攀谈。我稍微环顾四周，察觉到我在意众人目光的举止，她便向我递来防止窃听的魔导具。眼尖地发现我们打算说悄悄话，亚纳索塔琼斯立刻走过来。艾格兰缇娜露出苦笑，也递给他一个防止窃听的魔导具。

「我的思达普好像成长了。」

「啊？什么意思？」

「我只是有这种感觉，自己也还不太清楚……但我之前说过，自从举行加护仪式以后，一年级时取得的思达普就变得不太适合自己使用吧？」

「嗯，你是说过。」亚纳索塔琼斯点头后，我一边张握拳头一边往下说。

「我在祠堂里面取得的石板，和神的意志非常相似。取得所有石板以后，操控起魔力就变得轻松多了。」

「所以若能取得祠堂里的石板，思达普就会产生变化啰？那这样一来，席格斯瓦德王子也有希望了吧。」

艾格兰缇娜开心地绽开笑靥。但现在高兴还太早了，因为也不晓得能否成功。首先，得前往小祠堂反覆奉献魔力、搜集魔石，才能取得大神的加护。即便成功再取得了大神的加护，也不一定能够进入祠堂。这条路将非常漫长。

「首先得去小祠堂献上祈祷，然后重新举行仪式、取得大神的加护，再前往创始之庭改良思达普……这样的过程将非常漫长，而且充满不确定性。况且就算去了创始之庭，也不一定真的就能改良思达普。这部分是神的领域，我无法负起责任。」

「可是，还是比毫无办法要来得好吧。我太高兴了。」

看着艾格兰缇娜灿烂的笑脸，我的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但马上摇摇头。

「罗洁梅茵大人？」

「现在所有祠堂都去过了，那接下来呢？」

「总之先回地下书库吧，很快第四钟就要响了。所有人坐上骑兽！」

归还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后，我坐进骑兽里。众人一鼓作气往图书馆移动。

……啊！

为了直接在空中飞行，我飞得比树木要高，这时我才发现连结起各个祠堂的七彩光线交织成了复杂的图案，形成巨大的魔法阵。由于飞行的高度不高，无法看见全貌，因此我不清楚这是什么魔法阵。但是，巨大的魔法阵似乎一路覆盖到了贵族院边缘，中心则落在中央楼，多半就是祭坛所在的最奥之间。

虽然不晓得这是怎么一回事，但肯定有不得了的大事正在发生。

心脏「扑通」地用力一跳，带来不祥的预感。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 地下书库的更深处

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说了，把我送回到地下书库后，他们就得回去用午餐并参加下午的会议。

「我必须把你去完了所有祠堂一事向父王他们报告，然后好好商议。」

「……今天的事情，该不会是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独断独行吧？」

「不完全是，但我也知道自己有些先斩后奏。」

……有些？真的只是有些而已吗？

亚纳索塔琼斯看似面无表情，但灰色双眼中有着焦急。同样都是为了掩盖真实情绪的面无表情，但跟斐迪南比起来他好懂多了。

……刚才两人的态度还那么强硬……难道是王族发生了什么事吗？

发现自己还想相信两人，我不禁叹了口气，走下通往地下书库的阶梯。锡尔布兰德与玛格达莉娜正在透明墙壁内侧抄写资料，休华兹与怀斯则隔着透明的墙壁站立。汉娜萝蕾似乎正在休息，没在书库里面看见她的身影。近侍们都在准备午餐，一看见我们回来便停下动作：「欢迎回来。」

「我们回来了。和玛格达莉娜大人打声招呼后，我们就要返回离宫。我有事必须立即与父王以及王兄商议，帮我联络两位。」

还没走下阶梯，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便匆忙地向近侍下达指示。只见两人的近侍们忙碌起来，有人负责送出奥多南兹，有人负责收拾带来的物品；玛格达莉娜的近侍则是朝着书库比划动作，示意主人出来。我经过忙碌的一行人，走向放下茶杯、朝我露出微笑的汉娜萝蕾。

「罗洁梅茵大人，您回来啦。所有的祠堂都洗净完毕了吗？」

「汉娜萝蕾大人，我回来了。都已经洗净完毕了喔。」

感觉汉娜萝蕾温暖和煦的笑容治愈了我受伤的心灵。我笑着与她打招呼时，怀斯忽然蹦蹦跳跳地走过来。以前书库打开的时候，怀斯总是站在透明的墙壁前面一动也不动，此刻却突然动了起来，让我大吃一惊。汉娜萝蕾似乎也十分惊讶，眨了眨红色双眼，注视怀斯。

「怀斯，你突然动起来，吓了我一跳呢。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

但怀斯没有理会汉娜萝蕾，而是径直地往我走来，然后握住我的右手。

「公主殿下，带路。」

「咦？等等，怀斯？」

你要带我去哪里？──正想这么问的我猛然意会过来。如今我已经去过所有的祠堂祈祷完毕，他要带我去的地方当然只有一个。也就是为了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该前往的下一个场所。我吞咽口水时，锡尔布兰德在休华兹的催赶下走出书库。

「休华兹突然要我出来，到底发生什……罗洁梅茵？」

所有人都一脸诧异地望着行动与先前截然不同的休华兹与怀斯，以及被怀斯牵着手走向书库的我。

……我跟着走进去没关系吗？

我往后回头，看见亚纳索塔琼斯紧张得脸色僵硬，点了点头。确认得到了王族的许可后，我与怀斯一起进入书库。一进书库，休华兹接着握住我的左手。

「公主殿下，抄写。」

抄写什么──不用问我也知道答案。在前方等着我的，肯定就是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休华兹与怀斯带着我走向书库里的一面墙壁，拉起我的手触碰壁面。魔力流向白色墙壁后，墙面就和地下书库的门扉打开时一样浮出魔法阵，紧接着出现开口。

……居然出现了一条通道。

好奇众人反应的我回过头去，却发现不知为何，原本透明的墙壁竟然变成了一片雪白，完全看不到在墙壁另一边的众人。

「公主殿下，这边。」

被休华兹与怀斯拉着手，我走进墙上形成的出入口，心脏跳得飞快。里面的通道同样是白色的，一想到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就在尽头，我紧张得双脚开始打颤，心脏扑通狂跳，情绪也不由得亢奋起来。

……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会是什么样子呢？

走了一会儿后，便见一扇门上浮现着复杂的魔法阵。看得出来这里受到层层的保护，我心里更是紧张了。

「公主殿下，这里。」

我照着两人说的伸出手，触碰魔法阵。瞬间「啪滋」一声，伴随着被静电电到的感觉，我的手被弹开了。跟有人未经许可就触碰休华兹他们时的情况非常相似。

「呀啊！？」

始料未及的结果让我慌忙缩回手，休华兹与怀斯仰头往我看来。

「公主殿下，没有登记。」

「接下来进不去。」

听见休华兹两人的断然宣告，我一时间不能理解，半是茫然自失地反问：

「……什么登记？」

「王族登记。」

这么简洁不过的答案，让我全身的血液彷佛在瞬间冻结了。记得斐迪南说过，古得里斯海得保管在只有具有王族血统的人才进得去的书库。他还说平民出身的我进不去，所以不可能成为国王。

但是，由于自己能够进入祠堂，又得到了各属性的石板，我一直乐观地以为接下来的地方也进得去吧。没想到会因为我并未登记为王族，就被魔法阵弹开。其实想也知道，像保管古得里斯海得这种重要物品的地方，当然会在门上设有识别魔法。

……怎么办？

并非王族的我，哪有可能在一年之内取得古得里斯海得，解救斐迪南。最确实有效的方法竟然就这样没了，眼前的世界顿时一黑。

……若想登记成为王族，还得等到三年后……？

为免中央单方面地抢走优秀的领主候补生，按规定领主候补生只有结婚才能转籍至中央。所以我若想要登记成为王族，就只能成为席格斯瓦德的第三夫人，而星结仪式得等到成年之后。也就是说，最快还得再等上三年的时间。但斐迪南的星结仪式在一年之后，等到三年后的话根本来不及。

「开门……」

我用手拍了下门，随即「啪滋」一声被弹开。反弹的力道变得比刚才要强，指尖阵阵发麻。我来回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与眼前的魔法阵，再度用力拍门。

「快打开。」

被弹开的手又更痛了。明明就在眼前却进不去的不甘、解救不了斐迪南的绝望，以及被弹开后对魔法阵涌起的愤怒等，种种情绪在心里头翻涌交错。

「让我进去！」

我握起发麻的手，任凭自己失去理智地用力捶门。我想要打破魔法阵的魔力与守护门扉的魔力互相冲撞，劈哩啪啦地迸起火花。手腕上一个护身符忽然碎裂开来，紧接着又是一个。守护门扉的魔法阵开始发动反击，眼看斐迪南给我的护身符一个个接连损坏，我慌忙收回手。

「公主殿下，危险。」

「公主殿下，排除。」

休华兹与怀斯将攻击魔法阵的我判定为危险人物，额头上的魔石开始发光。

不能再让斐迪南送我的护身符继续减少了。「回去吧。」我喃喃这么说完，垂头丧气地开始往回走。休华兹与怀斯则警戒着我的行动，紧跟在后。

（插图015）

回到书库以后，入口处的墙壁依然是一片雪白，无法看见外头。我呆站在入口前，看向自己刺痛发热的双手。捶打过魔法阵的地方彷佛烫伤一般又红又肿，看来就连斐迪南的护身符也无法彻底挡下魔法阵的反击。

「好痛喔……」

我低头看着伤口的时候，休华兹与怀斯已经关闭通道，一蹦一跳地站到墙壁前面。怀斯一穿过墙壁，壁面便重新变得透明，在外屏息以待的人们跃入眼帘。

「罗洁梅茵！」

锡尔布兰德刚要起脚跑过来，亚纳索塔琼斯便制止他说：「其他人别进来。」然后独自一人进入书库。

「罗洁梅茵，你……」

「我失败了。必须要登记为王族，里面的门才会打开。」

「……是嘛。」亚纳索塔琼斯一脸遗憾地低喃，注意到我手受伤后脸色丕变。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被魔法阵弹开的。」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快离开书库施以治愈。」

亚纳索塔琼斯急忙想把我带出书库，但我抓住他的手，连连摇头。

「现在更重要的是斐迪南大人该怎么办？我根本不可能在一年之内取得古得里斯海得，那我该怎么……」

「罗洁梅茵，你冷静一点。你的魔力……」

怎么可能叫我冷静就冷静得下来，我忍不住狠瞪亚纳索塔琼斯。

「要是没能在一年之内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斐迪南大人就会被蒂缇琳朵大人牵连而遭到处分吧？如果有人告诉您，自己的家人与艾格兰缇娜大人会因为蒂缇琳朵大人而遭到处分，您还能保持冷静吗！？」

亚纳索塔琼斯一脸痛苦地紧紧咬牙后，随即面色不解地看着我。

「……但斐迪南既不是你的家人，更不是你的丈夫或未婚夫吧？」

「他就像是我的家人一样。对我来说，斐迪南大人是早在我受洗前就一直照顾着我的监护人兼保护人，也是我的师父兼主治医师。就和无论如何一定要守护到底的家人一样，所以我会担心他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明明我们已经拒绝过了，国王还是下令要他与蒂缇琳朵大人结婚。如今他只能过着每天都要喝药水的不健康生活，努力维持亚伦斯伯罕的运作，结果却要因为蒂缇琳朵大人而被连坐处刑吗？那他这么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对我来说这么重要的人却要遭受这种对待，我怎么可能不生气！？」

失去理智的瞬间，身上的护身符赫然发亮。全身上下的护身符开始盈满魔力，发出光芒。

……糟糕。再这样下去，我会对王族使出威慑……

发现魔力就要满溢而出，我的脑袋迅速恢复冷静。我慢慢地深呼吸，开始压缩急速增加的魔力。果然思达普确实成长了，现在压缩起魔力变得容易许多，魔力也没有往外溢出，护身符的光芒顺利重新暗下。

「就和家人一样吗……本来我只是想刺激你，让你能尽快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看来是我多说了没必要的话。」

亚纳索塔琼斯发出叹息，脸上满是后悔，同时为我施展治愈。

「按照过往惯例，两人一旦成婚，斐迪南势必连坐受罚。但就算真的要处置蒂缇琳朵，也得等到亚伦斯伯罕的情势稳定之后了。说得更具体一点，也就是至少要等到王族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或是莱蒂希雅成年并与锡尔布兰德举行星结仪式之前吧。在那之前，你大可尽管提供协助，让斐迪南能保全自己。」

原来现在的情况，并不是斐迪南马上就会受到株连。闻言，我不禁歪了歪头。亚纳索塔琼斯用自嘲的语气低声说了：

「看来我也被逼急了吧。虽说我是以贵族的常识在采取行动，却忘了很多事情在你身上并不管用。尽管我之前那些话是故意要刺激你，但斐迪南多半与你不同，他早就理解到了吧。」

……斐迪南大人早就理解到自己会被蒂缇琳朵大人牵连吗？

这么说来，记得蒂缇琳朵昏倒后，接到艾格兰缇娜的召见时，他就带了录音魔导具过来，主张自己不该被追究责任。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无法接受一旦结了婚就要受到株连这种事。

「斐迪南似乎花不到半年的时间就掌握了亚伦斯伯罕的情况，所以与其担心他，你不如先担心自己吧。」

「担心自己吗？」

除了斐迪南与艾伦菲斯特，还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事情吗？

「……我撤回要你嫁给王兄当第三夫人这个命令。既然只有王族才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那么你的危险性多少也会降低吧。最主要是你若无法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我找不到任何理由该由王族来保护你。」

亚纳索塔琼斯疲倦地大叹口气，然后有些担心地低头往我看来。

「咦？危险性？保护我吗？」

「这些事应该都已经告诉奥伯·艾伦菲斯特了。你没听说吗？」

「完全没有。」

「……详细情况，你再回去问奥伯吧。」

真没想到你会一点消息也没听说──亚纳索塔琼斯摇头说道。看来我与齐尔维斯特之间，报告、联络与商量做得并不够确实。

「若能马上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并由你或是王兄在收下后做使用的话，那么不管要用什么方法，都得把你招揽为王族。但既然现在你并没有资格成为君腾的候补人选，我们必须重新另做打算。」

亚纳索塔琼斯护送着我走出书库后，将我交给近侍们。

「抱歉，今天让你陪着我们去各个祠堂……还有，这是我的忠告，你身边最好再多带几名护卫。」

说完，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便离开去用午餐。两人一走，近侍们立即将我团团包围。

「罗洁梅茵大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呃……大家看到的又是什么情况呢？」

听说我与怀斯一进入书库，墙壁就变成了白色的，什么也看不见。而且不只近侍们，就连原本能够进入书库的王族们也进不去。

「罗洁梅茵大人，您在白色墙壁的另一边做了什么呢？」

面对近侍们与汉娜萝蕾的提问，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我看向玛格达莉娜。她面带微笑，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最好别随便说出来吧。我微微一笑。

「我什么也没办法做喔，因为我的资格并不足够。」

「资格？你指什么资格？用来做什么的？」

锡尔布兰德一脸讶异地问道，但我想起艾格兰缇娜曾说，她不希望上位领地之间产生不必要的对立。因此我没有回答，只是笑着回道：「详细情况请去问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吧。」

该如何解答锡尔布兰德的疑惑，由王族他们自己去讨论就好了。我不想要再多嘴，与王族扯上任何关系。光是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就让我深刻地体会到，为什么齐尔维斯特与斐迪南总是一而再地告诫我：「别与王族还有上位领地扯上关系。」交情再好，彼此的立场终究不同，优先考虑的事情也不一样；嘴上说着我们是朋友，身分地位也还是不平等，所以不管再无理的要求我也只能接受。如果不想被逼着接下那些无理的要求，就必须拥有能够拒绝的力量，或是别与他们有任何交集。

「上午一直在外面走动，又发生了许多事情，我肚子饿了呢。来用午餐吧。」

我转身背对锡尔布兰德，向奥黛丽说道。

「……遵命，罗洁梅茵大人。方才第四钟已经响过了，也难怪您肚子饿了呢。柯尼留斯，带罗洁梅茵大人就坐。」

柯尼留斯一直微微皱眉，担心地低头看我，闻言向我伸出手来。我把手叠在他的手臂上，往座位移动。

「等一下，罗洁梅茵。我……」

「锡尔布兰德，太过深入追问，会给罗洁梅茵大人造成困扰唷。」

玛格达莉娜出声制止后，大家都一边留意着我的情况，一边重新动作。侍从们开始泡茶，护卫骑士们则站到主人的座位旁边。锡尔布兰德一脸忧心地频频回过头来看我，走向玛格达莉娜。

在难以言喻的尴尬气氛下用完午餐后，下午我继续认真翻译资料。把石板上的内容翻译成现代语时，我忽然想起了翻译戴肯弗尔格的史书时看过的记述。

……记得曾有国王是来自戴肯弗尔格，这是为什么呢？

由于记述十分古老，并未详细描写到成王的经过。但是，如果必须登记为王族才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那戴肯弗尔格的人就不可能成为国王。难不成还有其他方法吗？还是说，是有人不想让他领的人成为国王，便在后来设下了识别用的魔法阵？

……结果害我无法使用这个最确实有效的手段。

亚纳索塔琼斯说了，即使斐迪南会遭到连坐，也是许久之后的事情，而且本人也一直在采取对策保全自己，但我根本不知道他说的话哪些是真的。要是可以写信提醒斐迪南会有危险，并确认他是否平安无事就好了，偏偏大家又叮嘱过我不能太担心他。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

汉娜萝蕾非常难以启齿似地左右张望了一圈后，压低音量轻声对我说：「您的袖子……」看来魔法阵反击的时候，不只造成了烫伤，也划伤了身体。我的袖子上溅到了几滴鲜血。由于亚纳索塔琼斯已为我施展治愈，伤口都已经好了，所以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血迹。

「汉娜萝蕾大人，感谢您的关心。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帮我施展过治愈了，所以伤口都已复原，请您不用担心。」

「咦？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为罗洁梅茵大人施展了治愈吗？」

我点头予以肯定。当时亚纳索塔琼斯制止了其他人进来，在书库里与我谈话，所以能为我施展治愈的应该只有他。我愣了一下，不明白汉娜萝蕾为何如此惊讶。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告诉我：「因为王族一般不可能为他人施展治愈。」

她说王族的魔力必须为国家所用，一般不会为个人施展治愈。看来身为不能轻易道歉、也不能道歉的王族，这是亚纳索塔琼斯向我道歉的方式。

……真是太难懂了呢。况且不管他再怎么道歉，我也绝对无法容忍斐迪南大人会被牵连。

「罗洁梅茵，我来接你了。」

经过这几天，齐尔维斯特似乎已经领悟到喊我根本没用，一进来就直接抽走我手中的石板。我收拾好文具，把今天的翻译成果交给玛格达莉娜，然后离开图书馆。

「养父大人，我很危险吗？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说了，详细情况要我回来问您。」

「这件事晚点再说。」

齐尔维斯特短暂地面露不快后，接着加深脸上的笑意注视我。

「……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与王族才会有这样的对话吧？」

「这件事也晚点再说吧。」

我们两人对看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长叹口气。显然齐尔维斯特也被卷进了不少麻烦里。

「养父大人，经过今天这一天，我终于深刻明白，为什么你们一直叫我别与王族扯上关系。」

我垮着肩膀发表感想后，齐尔维斯特露出厌倦至极的表情垂眼往我看来。

「唉……你现在才知道吗？太迟了，已经来不及了。」

……到底是什么事情来不及了！？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 信与谈话

一路上我们与近侍一同讨论，安排好晚餐后要进行谈话。回到宿舍以后，便见莉瑟蕾塔快步往我们走来。

「欢迎两位归来。赫思尔老师已在多功能交谊厅里等着两位。」

「赫思尔老师吗？」

我与齐尔维斯特面面相觑，接着走进多功能交谊厅。今天的会议已经结束，但大人们仍为了明天之后的行程在忙碌做准备。当所有人都在忙进忙出时，赫思尔却悠然自得地待在书柜前面看书，看起来非常突兀。

「赫思尔！？你怎么会过来……？」

「奥伯·艾伦菲斯特、罗洁梅茵大人，两位终于回来啦。」

赫思尔「啪当」一声阖上书本，放回书柜上，抬头往我们看来。

「是斐迪南大人托我送信。」

「咦？明明星结仪式延期了，斐迪南大人还是到贵族院来了吗？」

「毕竟斐迪南大人尚未举行星结仪式，籍贯仍是艾伦菲斯特，所以没办法出席会议吧。不过，人应该还是有到宿舍吧？因为把这箱东西送来给我的，就是斐迪南大人的侍从。」

这么说来，斐迪南还在艾伦菲斯特的时候，有时出了状况也会把在城堡留守的他叫到贵族院来。看来亚伦斯伯罕也会做一样的事情。

「奥伯·艾伦菲斯特，快点打开吧。」

赫思尔指着一个箱形魔导具。如果是用来装信，未免太大了点。她说这个箱子只有奥伯·艾伦菲斯特才打得开。

「斐迪南大人说了，为了确保我一定会把信送到艾伦菲斯特舍来，他在里面放了研究资料。还真是有够坏心眼。」

「那是因为他非常了解赫思尔老师啊。若不是里面放有想看的研究资料，老师会觉得拖到冬天再送过来也没关系吧？」

「那当然啊。」

……这种时候请不要得意挺胸！

在我们斗嘴的时候，齐尔维斯特则是面带苦笑，打开箱形魔导具。下一秒，赫思尔立刻扑上去拿出资料，心情极佳地开始阅读。

「请问是什么的研究资料呢？」

「是有关图书馆的魔导具。借由依用途分开制作魔导具，比如整理资料用的与搜寻资料用的，似乎就能降低魔导具的制作难度。不过，在我看来还是十分困难，而且需要高品质的原料……」

……整理资料用与搜寻资料用的图书馆魔导具吗！？这也就是说，我可以在自己的图书馆里设置简易版的休华兹与怀斯啰！？

休华兹与怀斯似乎还要负责带王族去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但如果要放在我的图书馆里，就不需要有这种功能。

「赫思尔老师，既然是图书馆的魔导具，请让我也看看那份资料！反正老师都不整理资料，不需要这种魔导具吧？」

我奋力往上一跳，想要看到斐迪南的研究资料。没想到赫思尔居然把手举高，一点也不给我看。

「我先看，罗洁梅茵大人。况且你能自行整理资料，而我老是把资料随手乱丢，应该是我比你更需要这些魔导具吧？」

……啊呜，这倒是。

想起研究室的惨状，我把手缩了回来。要是做出了魔导具以后，能让赫思尔的研究室变得干净整洁，那么这份资料与研究就可以说是意义重大。

「等到贵族院开学时，我会用到的部分应该也已经研究完了，所以如果你真的很感兴趣，届时再来研究室就好了吧。」

「还要等到冬天吗……好想早点看到喔。」

「原本这个时候，罗洁梅茵大人应该在艾伦菲斯特，而不是在贵族院喔。在可以光明正大地过来之前，还请耐心等候。」

现在是领主会议期间，我不能在贵族院内随意走动。另外，我会来到这里是为了帮王族的忙，所以不能为了自己个人的兴趣就进入文官楼，或在赫思尔的研究室里久待。

……呜呜，图书馆的魔导具。

本来我就很希望也能在自己的图书馆里设置休华兹与怀斯，所以迫不及待地想拥有这种魔导具。能不能偷瞄到制作方法呢？我在旁边探头探脑了一阵子后，赫思尔低头朝我看来，轻笑出声。

「我会把制作所需的原料写下来，在领主会议结束前送来宿舍。这样你就能提前做好准备，并在冬天来研究室制作魔导具吧？」

好耶！我握起拳头时，齐尔维斯特用纸拍了拍我的头。信封里面，似乎同时放了要给我和他的信。

「罗洁梅茵，这封是给你的。」

齐尔维斯特递来了一封信。我正要伸手接下时，瞬间又缩回手，因为我担心信里可能有以发光墨水写成的内容。不过，刚才齐尔维斯特用信敲我头的时候就没有出现任何反应了，想必是没有以发光墨水写成的内容吧。

……应该没问题吧？斐迪南大人肯定不会这么粗心大意，把用发光墨水写成的信放在同个信封里吧？

我有些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把信递来的齐尔维斯特一脸纳闷地看着我。

「罗洁梅茵，你怎么了吗？」

「……呃，那个，养父大人。我可以回信吗？因为，我不能担心斐迪南大人和写信给他吧？」

我边问边确认收下的信并未发光，齐尔维斯特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神色。

「……回信的话倒无妨。与你的谈话就延到明天吧。总之你先看完斐迪南的来信，看完他的来信后，我大概也有事情得思考一番。」

把自己的那封信交给文官后，齐尔维斯特转头对赫思尔说：「赫思尔，有劳你送信了。我会让人准备你的晚餐，吃完再走吧。」然而，赫思尔捧着资料断然拒绝。

「感谢您的好意，但我想立刻返回研究室。」

「这样啊，那我也不勉强。」

齐尔维斯特送走赫思尔后，摆摆手回自己的房间去了。我也捧着斐迪南写的信，回到自己房间。

用完晚餐、洗过澡，我便进入秘密房间。写回信用的纸张与墨水也都准备好了，只不过，由于原本并未预计领主会议期间会写信给斐迪南，所以我没带发光墨水来。

「信会经过检查，那只能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呢。虽然有很多事情想写下来，像是银布还有可能遭到连坐的危险……但这些重要的消息，养父大人应该会告诉斐迪南大人吧……」

我叹着气把信摊开。斐迪南开头先提醒道：「这封信是我趁着众人开会时写下，并由艾克哈特放入箱子，所以回信时别忘了会经过检查。」看来斐迪南虽然处在可以自由写信的环境，却无法自由自在看信。

……我也知道写好的信会经过检查啊。

而且不光亚伦斯伯罕，齐尔维斯特多半也会检查我写的信。眼看情况变得这么麻烦，我内心的不满不断累积，看起以熟悉字迹写下的问候。信里正式开始的本文，头一句话就是抱怨。

「那么，明明是你要我写信，好确认我的安危，为何你自己却断了音讯？」

……呜呜，对不起。

因为齐尔维斯特要我别太担心斐迪南、减少写信的次数，在听完一番告诫后，我就没再写信给斐迪南了，也难怪他会抗议。

「其实我也有很多事情想写下来啊。」

我噘起嘴唇，把齐尔维斯特说过的话一股脑地全写下来。简单归纳的话，其实一句话就能总结：「因为我现在看起来不再是小孩子了，所以大家都说不行。」但只写这么一句话实在无法一吐为快。

我顺便也写了因为他要我多关心韦菲利特，我就和以前对斐迪南做过的一样，每天对韦菲利特嘘寒问暖，结果却惨遭嫌弃。由于无法向任何人抱怨，光是像现在这样把满腹牢骚写在纸上，心情就畅快许多。

「把不开心的事情全部写下来后，心情好像轻松一点了……不过，回信得重写就是了。这种跟内部有关的事情不能被亚伦斯伯罕的人看到嘛。」

我把写满抱怨与牢骚的信摺起来，推到一边去，接着先简单地写下一句总结，再补充说：「我现在成长了许多喔。」这样就没问题了。

接着继续看信。信上写着，他在举行祈福仪式的时候，也让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们一起参加，还去采集了原料；更写着他曾透过赛吉乌斯送去好心版的回复药水，结果被莱蒂希雅拒绝道：「我还不需要这么高品质的药水。」

不同于没有体力、动不动就倒地不起的我，莱蒂希雅只要使用魔力回复药水就足够了。虽然会有魔力不足的情况，但是祈福仪式期间，莱蒂希雅从来没有病倒过。斐迪南在信上写着，跟普通的健康孩童相比，他再次为我的虚弱程度感到惊讶。

「跟斐迪南大人记忆中的那阵子比起来，我现在也变得健康许多了喔。像这次的祈福仪式，一路上我只昏睡了三次而已，行程结束以后也只休息了两天，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怎么样啊？我得意洋洋地写下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但一跟莱蒂希雅对比，不由得有些消沉。看来自己离普通的健康孩童还很远。

……还是一步一步慢慢努力吧。

「祈福仪式期间我去了亚伦斯伯罕各地，所以顺便把取得的培礼诺之花送你。这种原料适合做成护身符，我这里没有工坊，无法帮你制作，但你应该可以自己制作了吧？」

我还在想那个箱子只用来装信和研究资料好像太大了，原来还有斐迪南分送给我的原料。太好了，正好我刚弄坏几个护身符。

……时机太完美了。不愧是斐迪南大人。

我接着往下看，信上写有培礼诺之花适合制成怎样的护身符。

「……做为回报，要麻烦你在明年的领主会议之前帮我准备几样东西。我想要最高品质的魔纸，数量越多越好，至少三百张。你们与多雷凡赫研究魔纸后，发表了如何能提升品质的方法吧？记得尽量提升魔纸的品质。另外是工坊里的葛歇提非托的皮革、泽嫩司鲁卡的魔石、雷根辛的魔石……全部都要最高品质。」

……给我等一下。跟给我的培礼诺之花比起来，这要求未免也太多了吧！？

虽不晓得斐迪南搜集这些原料要做什么，但要求未免太多。除了魔纸，其他都能在他让给我的工坊里找到，但数量还是相当惊人。

……最高品质的魔纸吗？

如果至少要三百张，光陀龙布纸可能不够。今年因为孤儿院里有贵族的孩子们在，就连要量产陀龙布纸，都有些不太方便。

（插图016）

……不然回去以后，再问问伊库那的布丽姬娣吧？

当初就是为了研究伊库那开发出的新魔纸要如何使用，才与多雷凡赫展开了共同研究，说不定伊库那现在又开发出了新纸张。倘若完全没有，就得瞒着近侍们，与孤儿院的孩子们一起采集陀龙布。

斐迪南的要求固然棘手，但我还是回道：「我会努力准备的。」随后他更表示：「夏季将举行奥伯·亚伦斯伯罕的葬礼，届时也麻烦你送来我的行李，顺便补充餐点。」接着是所需物品清单。总觉得斐迪南也太随心所欲地使唤我了。

……可恶！我也很忙耶。

「一直要你帮忙做事，我也过意不去，所以预计把鱼备妥送你。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鱼，尽管提出。」

「好耶！最高品质的魔纸与餐点一定帮您准备妥当！祈祷献予诸神！」

我先是回道，以后他的行李都会交由齐尔维斯特做准备，然后一边哼着「鱼啊鱼、好吃的鱼～」，一边写下我想吃的鱼。

「陶纳顿那种有毒的鱼就不用了，但之前用索普勒什做成的鱼丸汤很好喝，所以我想要很多的索普勒什。另外最好有平民厨师也能处理的鱼……嗯，这样就好了。」

眼看可以吃到久违的鱼料理，我看着回信咧嘴傻笑。真是太期待夏天的到来了。然而，斐迪南先是用鱼讨我欢心，接下来的内容却是满满的牢骚与近况报告，让人一看就心情郁闷。

「居然在星结仪式上重现古老仪式，你到底在想什么？」

由于我现在一直都待在地下书库，并不清楚领主会议的情况。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在报告时也只说：「领主会议真的很忙。」但斐迪南说了，现在领主会议上，中央神殿正不断提出请求，希望能由我担任神殿长；而艾伦菲斯特以外的领地也都表示赞同，还要求王族解除我与韦菲利特的婚约。

据说众人希望，由我担任中央神殿的神殿长后，能前往所有领地教导他们如何举行仪式，并且重现古老仪式。毕竟我现在是艾伦菲斯特的神殿长，不可能把我派到各领去，但如果成了中央的神殿长，就可以派我去各领举行仪式。

再加上，如今已经证明了借由祈祷能取得更多加护，那么重现古老仪式、推广正确的仪式做法，便有助于提升尤根施密特整体的魔力。

中央神殿更主张，最重要的是借由重现古老仪式，便能选出真正的下任君腾。

据说会议上附和中央神殿的，便是拥有蒂缇琳朵这个下任君腾候补的亚伦斯伯罕。乔琪娜不停到处宣扬，说斐迪南奉王命到了亚伦斯伯罕后，便自愿帮忙举行祈福仪式，还让贵族们也参加，领内的收成与贵族们能取得的加护量将很可能因此增加。她还煽动性十足地对他领的领主夫妇说：「倘若罗洁梅茵大人成了中央的神殿长，同样的事情便能发生在各个领地吧。」、「这样的知识不该由艾伦菲斯特独占。」

由于尚未成婚，斐迪南无法出席领主会议，也就无法在茶会与聚餐等场合上阻止乔琪娜发言。尽管在场的文官与侍从会在事后向他报告，但即便向乔琪娜抗议，她也只是回了一句「哎呀，这是事实嘛」便不再理会。

「此外，今年王族拒绝了兰翠奈维呈献公主一事，回到亚伦斯伯罕后，与兰翠奈维的交涉恐怕会相当棘手。虽然总比接受了呈献要让人心情好一些……」

领主会议结束后还得与兰翠奈维交涉的斐迪南，感觉现在精神上的疲劳就已到达极限。尽管如此，他还是把尤修塔斯留在了亚伦斯伯罕，领主会议期间不让乔琪娜把注意力放回领地，似乎就是斐迪南的任务。

另外他也提到，蒂缇琳朵在图书馆遇见了一位无礼的女性后气愤不已，心情大受影响，但想让我进入中央神殿的人们都奉承她说：「古老仪式若能重现，也许就能确定您是下任君腾。」因此，近来她的心情变得很好。

据斐迪南说，亚伦斯伯罕的其他贵族在面对蒂缇琳朵时，都觉得「与其让她大吵大闹，不仅影响工作又麻烦，不如在她为基础染好魔力之前，都先吹捧她是下任君腾」，所以完全没人想阻止她。

……呜哇……亚伦斯伯罕的情况真是太糟糕了。

而在乔琪娜的煽动下，面对他领的群起而攻，艾伦菲斯特努力迎击回道：「竟然要求罗洁梅茵大人成为中央的神殿长，这种胡话还请适可而止。」、「若想让他领的领主候补生进入神殿，请自领也推出领主候补生进入中央神殿。」、「依规定禁止领主候补生转籍至中央。」但是，由于有太多领地都因魔力不足而收成减少，因此情势似乎对我们相当不利。况且看了艾伦菲斯特与法雷培尔塔克就能知道，由拥有魔力的贵族举行仪式确实能够增加收成。斐迪南评估，即便今年勉强挡得下来，但明年多半不容易。

「因为众人一致认为，若能让你进入中央神殿，王族便能压制住中央神殿，并且学习到正确举行仪式的方式，之后再推广至各地。此外，若能遵循正确的做法选出君腾，特罗克瓦尔国王也能卸下重担。」

对此感到困扰的只有我和艾伦菲斯特而已，其他人一点也不困扰，所以他说所有人都在想方设法让我进入中央神殿。

「你是养女。只要解除你与齐尔维斯特的养父女关系，让你变回上级贵族，就能转籍至中央。但想要解除养父女的关系，需要有你、齐尔维斯特与卡斯泰德三人都点头同意。尽管他们可以施加压力，但光是国王下令也不能为所欲为。」

他说国王能下令干涉我们的方法，就是解除我与韦菲利特的婚约。只要可以撤回下达的婚约许可，那么无论齐尔维斯特如何主张，他们都能驳回，说这只是我们自己在内部决定的事情。

「基本上不要拒绝王族提出的要求，否则他领对艾伦菲斯特的印象会越来越糟。毕竟，艾伦菲斯特得到相当于获胜领地的待遇后，落败领地都极其眼红，获胜领地更是认为我们应该提供协助。之后你多半会和我那时一样接到召见，说有些事情必须问过本人才能知晓。你不要拒绝，但要争取时间。最少一年，总之越久越好。」

他建议我可以向王族抗议，说我明明协助王族立下了功劳，却要被要求从领主候补生降为上级贵族，今后怎么可能还愿意提供协助；也可以向喜欢艾薇拉所写恋爱故事的读者们诉苦，谎称自己深爱着韦菲利特，不想与他解除婚约。

……虽然我很感谢这些忠告与建议，但撇开第一个不说，第二个建议实在是……我有办法演出很爱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样子吗？况且我根本没有恋爱经验啊。嗯……

抱着纷乱的思绪进入梦乡后，大概是一整天发生了太多事情，隔天早上我开始发烧，然后陷入昏睡。

「昨天上午为了洗净祠堂，您一直在外走动嘛。今天正好是可以休息的土之日，请您不必担心其他人，好好歇息吧。奥伯也说了，等您身体康复后再谈话即可。」

奥黛丽为我准备好了药水。看见我卧病在床，克拉丽莎担心得不知如何是好，莉瑟蕾塔还在旁边安慰她说：「这已经是常有的事了。」

「克拉丽莎，接下来会演变成我非去中央神殿不可吗？」

「艾伦菲斯特不能失去罗洁梅茵大人。我与哈特姆特都会保护您的，请您放心吧。」

克拉丽莎拍着胸脯向我保证。可靠归可靠，但斐迪南也说了，现在的情势对艾伦菲斯特十分不利。那么，想必齐尔维斯特正承受着非常庞大的压力。他老在不必要的时候耍帅、该说的话也不说，所以多半不会告诉我们他扛下的压力有多么巨大吧。我想亚纳索塔琼斯说的，应该就是指这件事。

「克拉丽莎，你能站在他领的角度思考吧？那你觉得艾伦菲斯特该怎么做呢？倘若这时候中央神殿想要的人才并不是我，你会怎么做？」

闻言，克拉丽莎蓦地正色，然后神色肃穆地望着我。

「……我会认为，这是向王族与他领卖人情的大好机会。既然王族已经宣布会将艾伦菲斯特视为获胜领地，那正好能以肉眼可见的方式，向他领展示艾伦菲斯特确实做出了符合此等待遇的贡献。虽然还有些事情需要协商，比如保障您领主候补生的待遇、任期要到什么时候、对于去各领指导仪式时艾伦菲斯特有权干预顺序等，但单单一名领主候补生便能卖出这么多的人情，这样的机会可说是绝无仅有。」

语毕，克拉丽莎接着露出伤脑筋的苦笑。

「所以反过来说，艾伦菲斯特若独占罗洁梅茵大人，会招来全领地的埋怨与嫉恨吧。我因为了解艾伦菲斯特的内部情况，知道现在不能让您离开领地。但换作还在戴肯弗尔格那时候，大概只会觉得居然这么小气，想要独占罗洁梅茵大人吧。因为一定有很多人想亲眼目睹，艾伦菲斯特的圣女罗洁梅茵大人举行仪式时的神圣姿态啊！」

好不容易展现出了能干文官的一面，却被她自己的最后一句话破坏殆尽。不过，我也因此明白了其他领地的想法。当我在地下书库里认真翻译资料，结果成了下任君腾候补，又得知自己不具备资格的时候，齐尔维斯特似乎也是相当辛苦。

到了傍晚已经退烧，我便前往宿舍的会议室，要与齐尔维斯特谈话。今天芙萝洛翠亚也在场，她面带温柔的微笑地迎接我：「罗洁梅茵，看来你退烧了呢。」

「看完斐迪南大人的来信，我知道领主会议的现况了。」

我把斐迪南的来信与自己写好的回信，都拿给齐尔维斯特过目。他看完两封信后，先把我的回信交给文官，再把斐迪南那封信还给我。

「……但是，我既无意解除你与韦菲利特的婚约，也不打算把你交给中央神殿。」

齐尔维斯特咧开笑容说完，芙萝洛翠亚一脸担忧地注视着我们两人。

「王族是怎么说的呢？」

「王族说这样一来，他们便能压制中央神殿，也能实现他领的要求；而且既然能够更加了解仪式、提升尤根施密特整体的魔力，他们希望我能答应。但是，我拒绝了。」

齐尔维斯特说他这么向王族反驳：「目前神殿受到的眼光依然非常不友善，怎能提出这种要求。」另外，他还郑重有礼地陈述，明明当初说好了只让我主持这么一次星结仪式，借由给予席格斯瓦德王子祝福，让众人认可他具有成为下任君腾的资格，怎能一转头就要求我进入中央神殿。况且只因我拥有丰富的魔力，就要我去协助王族，这话说来轻巧，那应该也知道我对艾伦菲斯特来说有多么重要。如今斐迪南已经奉命去了亚伦斯伯罕，不能让我也被抢走。而且按规定，领主候补生不能转籍至中央──

「君腾也赞同我的主张。大概是因为几乎所有领地都向他提出了请求，他无法忽视，必须做做样子问我一声吧。但是……」

说到这里，齐尔维斯特盘起手臂。教人头疼的是，席格斯瓦德似乎支持他领的看法，还跑来要求齐尔维斯特把我送去中央神殿，说：「艾伦菲斯特只有现在这个机会，能向所有领地卖个人情。」、「既然举行仪式后，能取得更多加护，操控起魔力也更轻松，那应该要推行到整个尤根施密特。」

……咦？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君腾与席格斯瓦德王子还不晓得我成了下任君腾候补吗？

目前在讨论的，都是要不要让我成为中央神殿的神殿长。与亚纳索塔琼斯不同，完全没有考虑要把成了下任君腾候补的我纳为王族。由于前往各处祠堂还是昨天的事，君腾他们可能还不知道，但应该至少会听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提过，我也许能够进入祠堂吧。

……还是说，就连这项消息他们也还没告诉其他王族？

在拉着我前往各处祠堂之前，亚纳索塔琼斯应该还不确定我已是下任君腾候补。他说过那是自己的独断独行，而艾格兰缇娜若不想让身边的人陷入混乱，也没说明祠堂用途的话，想必玛格达莉娜也还不知道。

……但发生在地下书库里的异常情况，应该多少让她有所察觉吧。只不过，这些也都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可能刚刚传入君腾耳中？

不晓得王族之间的情报究竟互通到哪种程度了？我正苦恼着这个问题时，齐尔维斯特轻轻耸肩。

「今早我收到邀请函，两天后王族会再传我过去晋见。不过，感觉君腾仍会赞同我的主张，所以我打算就这样拖到领主会议结束。不管其他人怎么说，领主候补生除了结婚以外都不能转籍至中央。」

齐尔维斯特说他要拖到领主会议结束为止。但是，如果王族是在得知我成为下任君腾候补以后，才向他发出邀请函，情况便与先前截然不同。

「那个，养父大人。今后要再拒绝，恐怕会很困难喔。」

「什么？」

齐尔维斯特与芙萝洛翠亚都眨眨眼睛。我吩咐奥黛丽，请她拿来防止窃听的魔导具，然后递给齐尔维斯特与担任他护卫的卡斯泰德。发现自己没有拿到魔导具，芙萝洛翠亚神色非常不安地看着我。

「因为我怕冲击太大，会影响到养母大人肚子里的孩子，所以请养父大人在听完后再决定要不要告诉养母大人吧。」

「是这么骇人的内容吗？」

「可以的话，我还希望能屏退其他人。」

闻言，齐尔维斯特轻轻扬手。近侍们留下我、齐尔维斯特、卡斯泰德与芙萝洛翠亚，鱼贯走了出去。近侍们都离开以后，我才用力握紧防止窃听的魔导具说了：

「我现在是下任君腾候补了。」

「啊！？」齐尔维斯特与卡斯泰德都发出了高八度的大叫，双眼张得老大。

「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啊！？」

「其实我自己也一头雾水……因为我只是顺着当时的情况，照王族所说的帮忙后，就变成这样了。」

我只是在神殿与贵族院献上祈祷，就成了下任君腾的候补人选。之后被亚纳索塔琼斯带着前往所有祠堂，然后又得知自己因为没有登记为王族，所以没有资格。

「至于成为候补的方式，由于我不晓得能否告诉两位，暂时就先省略，但我现在恐怕是最有希望成为下任君腾的人选。只不过，我因为并未登记为王族，所以无法成为下任君腾。王族如果想要施压，多半会从现在开始。」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

「因为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

原本我预计从图书馆回来后，就要找齐尔维斯特商量，结果后来要先看斐迪南的信，再后来我又发烧病倒了。身体恢复以后，就到了现在。

「无论如何，我想王族肯定会要求我们解除婚约。在我成年之前的这三年内，若有王族能够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话当然最好，但为防无人能够取得，王族会想要先把我招揽进去吧。」

亚纳索塔琼斯虽然撤回了要我嫁给席格斯瓦德当第三夫人的命令，但我猜是因为他想与王族们另寻他法。对于众人希望让我成为中央神殿长的请求，君腾还能避重就轻地带过说：「既然艾伦菲斯特不愿意，那也没办法。」但是，倘若事关「如何能不让众人感到混乱，并以最快速度推举出拥有古得里斯海得的下任君腾」，他不可能再袖手旁观吧。

「斐迪南大人在信里面，写下了王族为了让我转籍至中央可能会采取的手段，只不过他预想的是我会被迫担任中央神殿长，他另外也有写一些忠告喔。所以我们必须仔细思考一旦国王下令，艾伦菲斯特该如何应对。」

齐尔维斯特不甘地皱起脸庞。毕竟事关重大，这跟把我交给中央神殿完全是两回事。既然事关下任君腾与古得里斯海得的取得，一介领主不可能有办法拒绝。

「我想最好也把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叫过来……因为是关系到一辈子的事情嘛。」

对于我的提议，齐尔维斯特想了想后摇摇头。

「……不了，我不会把韦菲利特叫来。」

「为什么？这对哥哥大人来说也是一件大事吧？」

「是啊。但是把他叫来，情况会有任何改变吗？无论他听完有什么感想，一旦国王下了命令，我们根本无法违抗。到时候，韦菲利特只会在贵族院内不受控地大闹一场吧。万一他发起脾气大表不满，或让近侍们知道了这件事，情况只会更糟。」

的确，如果要向君腾主张「罗洁梅茵不能离开艾伦菲斯特」，由领主夫妇出面就够了。况且王族都还没有正式找我们谈话，要是「罗洁梅茵是下任君腾候补」一事被人传出去就糟了。

「现在这种紧要关头，我没时间安抚闹脾气的儿子。更重要的是晋见王族之前，必须决定好艾伦菲斯特的应对方针，思考届时该如何谈判、提出哪些条件。韦菲利特尚未成年，既不能出席领主会议，王族也没有邀请他，我不认为有叫他过来的必要。虽然会演变成事后才向他宣布结果，但婚事本来就由父母作主，不会有问题吧。」

说话时齐尔维斯特眉头深锁，显得言不由衷。这番话虽然很符合他领主的身分，表情却不一致。接着，他将那张明显心口不一的脸庞转向我。

「不只韦菲利特，你也没有受邀出席与王族的谈话。再者，我才是奥伯·艾伦菲斯特。虽说我会尽全力与王族交涉，但艾伦菲斯特毕竟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结果可能无法如你所愿。这点希望你先作好心理准备。」

我也知道，与王族的交涉只能全权交给齐尔维斯特和芙萝洛翠亚。

「当初是养父大人救了我与重要的家人一命。虽然事情的结果往往出乎预料，但我自认身为养女，一直照着您所说的尽到自己的职责。所以，只要养父大人愿意保护我的家人、神殿里的大家，还有古腾堡伙伴们，身为养女，我会遵从奥伯·艾伦菲斯特所下的决定。」

只见齐尔维斯特用力咬牙。从那张流露出不甘的脸庞，感觉得出他对我的疼爱。接着我把防止窃听的魔导具也递给芙萝洛翠亚。

「既然领主夫妇都收到了邀请，这件事必须坦白告诉养母大人吧。养父大人，麻烦您说明了。」

齐尔维斯特满脸苦恼地张开嘴巴，却迟迟说不出一句话来。见状，芙萝洛翠亚扬起微笑催促道：「从你的表情来看，现在应该没有时间烦恼了吧？」

「好吧。其实是……」

得知我成为了下任君腾候补，芙萝洛翠亚面带笑容静止不动，最终以手扶额：「经过冬天的那些报告书，我还以为自己多少习惯了呢……」

「王族应该不想引发无谓的混乱，所以关于我成为候补一事，还请养父大人、养母大人和父亲大人都要保密。」

「这我知道。再说了，现在也不知道王族究竟想要怎样的结果。」

艾格兰缇娜告诉过我，王族想要维持现状。他们不希望大领地与大领地展开斗争，而且他们希望拥立席格斯瓦德为下任君腾……想到这里，我忽然惊觉。

这是艾格兰缇娜的期望才对。亚纳索塔琼斯说过，他想要解决艾格兰缇娜的烦忧，那说不定这只是两人的期望。况且也不是君腾或席格斯瓦德亲口说出：「罗洁梅茵，你要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并嫁给席格斯瓦德当第三夫人。」现在就连王族之间情报也没有互相流通，就这么断定他们想要的结果好像太危险了。

「养父大人说得没错，我们并不知道王族究竟想要怎样的结果。所以，暂时先把王族抛到脑后去吧。现在您该思考的是，要如何与王族交涉，才能为艾伦菲斯特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罗洁梅茵！？」

我一提议暂时先别管王族后，齐尔维斯特与芙萝洛翠亚双双睁大眼睛。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本来想命令我嫁给席格斯瓦德王子当第三夫人，还说艾伦菲斯特的事情我们要自己想办法。由此可知，王族并不会为艾伦菲斯特着想，我们必须主动为自领争取最大的利益……参考去年与戴肯弗尔格交涉出版权时的情况，首先要设好绝不退让的基本条件，然后是评估过后应该可以谈成的条件，最后是如果能谈成便可说是大获全胜的条件。」

齐尔维斯特与卡斯泰德对看一眼，露出苦笑说：「你现在的表情就和商人没两样。」这次召见，应该不会马上就开始谈条件，但至少要先作好心理准备。我试着从两种情况，一个是自己得进入中央神殿，一个是王族提及下任君腾候补时，分别提出具体的条件。

「就我个人而言，我不希望对于我要带往中央的近侍设有限制。还有，如果要我进入中央神殿，我会要求必须给予领主候补生的待遇，而不是成为青衣见习巫女。最后，是要有比艾伦菲斯特图书室更多的书。」

「喂，罗洁梅茵。这些都只关系到你个人，与艾伦菲斯特的利益无关吧。」

大概是平常都只负责统整文官提出的意见，或是从中选出适当的建议吧。齐尔维斯特听了我提出的条件后，皱起脸庞。

「倘若养父大人如此认为，还请您与养母大人也自己提出条件吧。因为这次的事情不晓得可以让多少人知道，不像平常可以找文官商量。两位必须自己为艾伦菲斯特争取利益喔。」

齐尔维斯特与芙萝洛翠亚这才反应过来，为了艾伦菲斯特的利益，开始提出自己的看法。毕竟平常会听取文官的报告，会议上也会与他领奥伯议事，想出了一个以后，接下来的速度就很快。我把他们接连提出的欲得利益和条件都写在写字板上，只要再排出优先顺序，就能在与王族谈话的时候多少派上用场吧。

「这次召见，王族应该只会提出要求而已。但即便如此，王族也一样是需要交涉的对象。请从头到尾都一定要坚定立场，表现出有利可图的话我们不介意提供协助，但如果对我们来说完全没有好处，便不可能给予协助。此外，如果要解除养父女的关系也需要我的同意，请拜托王族也问问我的意见。」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 商人圣女

隔天我没有去地下书库，决定再休息一天。因为我才刚退烧，奥黛丽担心如果我又到处走动，很可能再次发烧，也因为克拉丽莎态度非常强硬地表示反对，认为我的身体健康更重要。

「罗洁梅茵大人，这阵子您都待在地下书库里阅读一整天的文献资料，想必累了吧。还请好好放松歇息。」

于是我听从近侍们的建议，乖乖回到床上，然后指向书箱。

「克拉丽莎，那我想好好休息，帮我把那边的书拿过来吧。」

「您要在床上看书吗！？」

「受人所托跟自己的兴趣又不一样，而且想休息的时候当然要有本书吧？」

看到克拉丽莎这么惊讶，我一边说着：「好久没看到有人有这种反应了呢。」一边指定自己之前读到一半的书。

「虽然早就听哈特姆特说过，但亲眼见识到后还是教我吃惊呢。」

「近来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太过忙碌，再加上身体变得健康许多，都没有时间能从容悠哉地看书呢。」

莉瑟蕾塔边咯咯笑道，边调整床铺以便我看书。克拉丽莎则是打开书箱，帮我把书拿来。我再拜托奥黛丽，请她向汉娜萝蕾或玛格达莉娜送去奥多南兹，告诉他们我今天休息。接着，我才翻开书页。当克拉丽莎说着「那我去参加领主会议了」的话声在远处响起时，我已经完全沉浸在书里的世界。

我惬意地享受着阅读乐趣时，忽然有奥多南兹飞了进来。白鸟降落在书本上，让人完全无法忽视。

「我是锡尔布兰德。罗洁梅茵，听说你身体不舒服。虽然我很想送点慰问的礼物过去，但被母亲大人制止了。她还斥责我说，尚未成年的你不能被发现人在贵族院……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听完这么可爱的慰问，我忍不住轻笑起来，送去回覆说：「其实我已经退烧了，但因为近侍们还是很担心，便再观察一下情况。明天我就会去地下书库了。」

隔天，如同对锡尔布兰德说过的，我出发前往地下书库。齐尔维斯特与芙萝洛翠亚则是在召见下，前往与王族谈话。结果要等回到宿舍以后才知道了。地下书库里，汉娜萝蕾、锡尔布兰德与玛格达莉娜都到了。今天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似乎也有社交活动要参加。

「罗洁梅茵大人，早安。看您精神不错，我就放心了。」

汉娜萝蕾似乎十分担心，会在茶会上晕倒的我是不是因为去了各个祠堂才病倒。我面带微笑，告诉她自己已经没事了，这时锡尔布兰德也朝我们走来。

「罗洁梅茵，幸好你恢复活力了。」

「锡尔布兰德王子，感谢您捎来奥多南兹关心。」

我道谢后，锡尔布兰德便露出开心的笑容，紫色双眼闪闪发亮。以王族来说，他总是非常坦率地表露情感，让人觉得很可爱。而且喜欢亲近我的样子，总觉得跟麦西欧尔很像，所以我也忍不住对他露出宠溺的笑容。

在与锡尔布兰德交谈时，我忽然感觉到一股视线，回过头去。只见玛格达莉娜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们。目光与她对上后，她微微一笑说道：「各位，我们该进书库了。」

我安静地认真抄写起资料，不久后有人轻拍我的肩膀。

「罗洁梅茵，可以跟你说几句话吗？」

「锡尔布兰德王子，怎么了吗？是有看不懂的字吗？」

因为他之前也来问过我问题。我从资料上移开目光，转头看向他。锡尔布兰德表情非常苦恼地看着我，开口说了。

「我想趁着汉娜萝蕾与母亲大人在休息的时候跟你谈谈……你会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成为君腾吗？」

「……我并不是王族，所以不具有资格喔。」

锡尔布兰德会这么问我，代表王族之间已经分享情报，都知道我是下任君腾候补了吧。尽管他有特别留意不让汉娜萝蕾听到，但在这种地方讨论这件事没关系吗？我正感到困惑时，锡尔布兰德轻轻握住我的手。

「罗洁梅茵，我想帮你。」

这是什么意思？我还眨着眼睛，「喀喀喀」的脚步声便快速逼近。

「锡尔布兰德，你在做什么？」

「母亲大人……」

锡尔布兰德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由此可知他刚才其实不该说那些话吧。玛格达莉娜低头往我看来。

「罗洁梅茵大人，锡尔布兰德说了什么呢？」

「锡尔布兰德王子说想帮我。明明我的身体状况已经恢复了，锡尔布兰德王子真是好心呢。」

我完全没有提到下任君腾候补，只是微笑这么回道。玛格达莉娜以试探的目光打量我们以后，最终一脸无可奈何地结束对话：「锡尔布兰德，我们去休息吧。」

为免锡尔布兰德与我接触，就在玛格达莉娜一直监视着他的情况下，我们用完了午餐，接着默默地继续翻译资料。就在这时，席格斯瓦德出现了。领主会议开始之后，这是我第一次在地下书库里见到他。

对于受王族所托每天都要来地下书库的我们，席格斯瓦德先是开口慰劳，接着请汉娜萝蕾离开：「今天请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不敢当，感谢您的关心。」

汉娜萝蕾担心地频频回过头来看我，然后离开书库。我也想站起来时，但席格斯瓦德要我坐下。

「因为只有在这里才能与你谈话。」

席格斯瓦德带着沉稳笑容，在我对面坐下后，不疾不徐开口。

「亚纳索塔琼斯跟我说了，与你谈话时，若不直接到开门见山那种程度的话，你根本听不懂。所以我希望谈话时尽量都能了解彼此的意思，没问题吗？」

亚纳索塔琼斯的说法让我有些不高兴，但也是实话没错。与王族谈话的时候，与其不小心会错意，我更希望讲清楚说明白。

「若我讲话太直接也不会遭到处分的话……」

「我们怎么可能处分重要的君腾候补呢。」

席格斯瓦德轻笑着这么说完后，笔直地注视我。

「听完亚纳索塔琼斯的报告，我们已经知道你是下任君腾候补。此外，也知道了若没有登记为王族，就无法取得古得里斯海得……」

他说经过了蒂缇琳朵的奉献舞与星结仪式，贵族们开始有些相信中央神殿的主张。也就是借由重现古老仪式，选出正统君腾。正因如此，他们本来以为即便是我，也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然而，结果并不是这样。

「并非王族的我没有取得的资格。既然没有资格就无法取得，由王族去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是最理想的吧。此事请去拜托艾格兰缇娜大人。」

「很遗憾，王族现在没有这样的余力。」

席格斯瓦德一脸为难地告诉我，正如同图书馆里相当于基础的魔导具曾经险些魔力枯竭，中央里头也有魔力快要枯竭的魔导具。

「切记此事不得外传。之前因为事态紧急，能提供魔力的人不多，中央里头有许多已经停止运作的魔导具……但前些日子，其中一个魔导具竟崩解了。」

「崩解吗？」

「有的魔导具若是魔力完全耗尽，似乎便会消散崩毁。」

平常我们所用的魔导具即使用完了魔力，也不会消散崩毁。但古老的魔导具一旦耗尽了所有魔力，似乎就会崩解溃散到看不出原形。

「那些都是由古至今代代传承下来的贵重魔导具，绝不能在我们这一代任其崩毁。所以父王与我们正一边使用回复药水，一边为那些原本判定并不重要、便一直置之不管的魔导具灌注魔力。现在根本没有大量的魔力能前往各个祠堂献上祈祷。」

席格斯瓦德主张，他们必须尽快将我纳为王族、取得古得里斯海得，获得魔力与能让贵族服从听令的权力。确实，如果再不做补救，感觉国家轻易就会灭亡。

「其实本该等你成年之后，再借由联姻将你纳为王族。然而，现在我们根本无法等到你成年，必须立即让你成为王族的一员。你要与奥伯·艾伦菲斯特解除养父女关系，并且成为父王的养女，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成年后再与我结婚。你不认为这是最稳当的未来吗？」

若想解救与蒂缇琳朵结婚后便会遭到连坐的斐迪南，可以马上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这个提议确实不错。但考虑到艾伦菲斯特的现况，当然还是不能一口答应下来。

「父王认为，既然要请你们提供协助，自然也该为艾伦菲斯特提供益处，于是开出了各种条件。然而，奥伯·艾伦菲斯特却不愿接受。」

「……请问是怎样的条件呢？」

我询问后，席格斯瓦德先是声明：「这样的待遇应该已是相当优渥……」接着为我说明。

「为了礼遇你的出身领地艾伦菲斯特，我们会提高领地排名，并尽量招揽贵族进入中央，巩固你这个未来君腾的地位。但没想到，奥伯竟然拒绝了。」

换作是其他大领地，王族这样的提议将能提升自领的影响力，想必会欣然接受吧。但是，据说齐尔维斯特淡漠地回绝道：「这样的协议于双方都没有好处。」

……嗯，我想也是。

「艾伦菲斯特竟如此贪得无厌，我们正为此伤透脑筋呢。」

「席格斯瓦德王子，其实艾伦菲斯特正因为排名提升太快，导致领内的贵族一时间都还适应不了变化。就连他领也都说，我们的应对进退不符合排名。因此我们暂时只能维持现有排名，或是让排名稍微下降，优先处理领内事务。若是再提升领地排名，只会造成我们的困扰。」

我直接坦承了艾伦菲斯特的内部情况后，席格斯瓦德惊讶地瞪大了眼。不管是下位领地还是上位领地，面对王子自然都要毕恭毕敬，所以席格斯瓦德说他几乎感觉不出两者在言行举止上的差异。而且他似乎以为这种事情只要多加留意便能改正，完全没有意识到这需要花上好几年的时间去改变。也因为艾伦菲斯特今年还提出了不要提升排名，但要给予与获胜领地相同待遇的要求，他就以为艾伦菲斯特是非常具有野心的领地。

「那为了巩固你的地位，招揽贵族一事呢……？」

「艾伦菲斯特的贵族人数本就不多，之前冬天更因为不得已的理由进行了肃清。如今领内的贵族人数已经大幅减少，若王族还要求我们尽量把贵族送到中央去，艾伦菲斯特会无法维持运作。」

席格斯瓦德默然不语地扶额，朝我看来。显然我的回答与他预期的相差甚远，也与他了解到的有很大的出入。

「所以就是这样，艾伦菲斯特也有自己的难处。我无法马上成为国王的养女。」

「难道这比拯救即将崩毁的尤根施密特还重要吗？」

席格斯瓦德的话声中有着难以形容的焦急，但我依然不能退让。

「王族所面临的问题，用一句魔力不足便能概括吧？但艾伦菲斯特却是非我不可。」

「愿闻其详。」

席格斯瓦德略微往前倾身。

「在艾伦菲斯特，我不只要管理印刷业，还身兼神殿长与孤儿院长，另外也得履行领主一族的职责。其中领主候补生的职责，虽然可以马上交给其他手足，但其他事情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神殿长的工作虽然可以交接给麦西欧尔与他的近侍们，但若想要示范过所有仪式，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而且也要让麦西欧尔愿意接管孤儿院。至于印刷业，除了要把工作交接给艾薇拉，也得思考古腾堡成员今后要如何去外地出差、我若转籍至中央那专属们怎么办等等，有很多问题需要处理。

「此外，艾伦菲斯特的下任奥伯人选是因为与我订了婚才确定下来，婚约一旦取消，领内将会动荡不安。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需要做好充足的事前准备。既然王族也因为政变与肃清而面临困境，不想与大领地产生纷争，应该也能明白奥伯在肃清过后，不想与领内基贝产生争执的心情吧。」

艾格兰缇娜与亚纳索塔琼斯也说过，他们不希望再发生像政变那样的纷争。我绝不接受他们说无法理解我们的难处。

「再来，是我的养母现在怀孕了。在生下孩子之前，她都无法帮忙供给魔力。而养父预计明年的这个时候才要迎娶第二夫人，舍妹也是到了冬天才会在贵族院举行加护仪式。所以考虑到魔力的供给，我至少要等到明年才能离开艾伦菲斯特。」

「但比起艾伦菲斯特，现在是尤根施密特的情况更紧急且严重……」

「对我来说，是艾伦菲斯特的情况更紧急且严重呢……」

我没有理会提高了音量的席格斯瓦德，盈盈一笑。

「既然如此，就来设法解决王族的魔力不足吧。请让我以魔力买下一年的时间。然后请抛开大领地的常识，在考量过艾伦菲斯特的情况后，接受对我以及对艾伦菲斯特有利的条件。」

瞬间席格斯瓦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紧接着微笑道：「抱歉，你刚才说的话我没听清楚。」于是我再次表示，想以魔力买下时间。

「……用一年份的魔力，换取一年的缓冲时间吗？原本王族就有七人份的魔力。纵然你的魔力再多，一个人也提供不了这么多魔力吧。」

席格斯瓦德的语气就像在开导一个不知世事的小孩子，面带温和笑容，说着明眼人都知道的事情。对此我微微一笑。我当然也不认为光靠自己一个人，能提供得了这么大量的魔力。

「我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过，要由我一个人提供吧。现在贵族院里不是有很多拥有魔力的贵族吗？」

席格斯瓦德脸上再一次严肃起来，很快又堆起微笑，但这次他的笑容有些僵硬，彷佛很努力在理解我所说的话，小声复述：「……有很多拥有魔力的贵族？」看来静止一拍后再露出笑容，是他吓到时特有的反应。

……就和斐迪南大人的当机一样吧。

面对笑脸底下似乎十分错愕的席格斯瓦德，为了表现出游刃有余的样子，我让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拼命思考怎样的条件能让自己获得胜利。

最完美的胜利，就是让对方以为这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王族才要举行奉献仪式；然后在由王族主办的名义下，把奉献仪式的准备工作全部丢给中央，并争取到一年以上的时间；顺便也让王族帮忙不善宣传的艾伦菲斯特，向各领卖个人情；就这样取得优势以后，再让想收我为养女的王族，尽可能答应艾伦菲斯特所开出的条件。

我注视着席格斯瓦德，思考已彻底切换成商人模式。首先做为热身赛，我想争取到一年以上的缓冲时间。接下来不再是贵族那种只要王族说了什么或下命令，就只能唯唯诺诺遵从的应对方式。得把这里变成我的主场，由我来掌握主导权、引导谈话。

此刻在我面前的席格斯瓦德不是王族，而是交涉的对象。通常王族也和齐尔维斯特他们一样，都是交由文官进行交涉，自己只负责同意或否决。因此在近侍进不来的地下书库里，胜算会比在外面时要高得多吧。

……最起码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争取到一年以上的时间，并让王族保证会改善斐迪南大人的待遇。我会加油的！班诺先生，借给我力量吧！

「我建议在领主会议上举行奉献仪式。」

「难道你想让前来参加会议的奥伯们提供魔力？这种事简直前所未闻……」

听完我的提议，席格斯瓦德的笑容有些抽搐。但是，王族都已经有过在贵族院向学生搜刮魔力的纪录了。那不管是学生还是奥伯，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吧。顺便再补充一点，我不只想向奥伯索取魔力，还打算让随行的近侍们也参加仪式。

……这就好比能让对方掏出钱来的时候，要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对吧，班诺先生？

「哎呀，您为何如此惊讶呢？为了达到席格斯瓦德王子的期望，举行奉献仪式是必要之举吧？」

席格斯瓦德的表情顿时有些困惑，似乎不明白奉献仪式与自己的期望有什么关联。华丽的金色刘海在他额上轻轻晃动。

「我的期望……？所以你愿意成为国王的养女，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成年后与我结婚吗？」

「不是的。我听奥伯与一同出席会议的文官们说过，席格斯瓦德王子的期望就是由我担任中央神殿的神殿长，再派我去各地举行仪式，增加各地的收成与贵族可取得的加护。为了尤根施密特，提升贵族整体的魔力量是首要之务吧？」

「那是……」席格斯瓦德正想反驳，我不给机会地再次逼问：「您是这么向奥伯·艾伦菲斯特提出要求的吧？」前几天本人才这么说过，让艾伦菲斯特的贵族们伤透脑筋。我绝不让他在这时候推托抵赖。

「所以我是照着您的期望要举行奉献仪式喔。让各领奥伯及贵族参加仪式后，他们便能理解到神殿与仪式的重要性；而且只要参加过一次，之后想在自领内举行同样的仪式就容易得多，也能增加收成与取得的加护量。此外，既然中央神殿希望能由魔力量多的人来举行仪式，想当然会愿意提供协助吧。」

不管是主张艾伦菲斯特的圣女应该成为中央神殿长，并前往各领传授仪式相关知识的他领贵族；还是没有魔力能重现仪式，就想把魔力丰富的我拉去当神殿长的中央神殿，通通都得参加奉献仪式。我绝不让他们拒绝。

……我就如大家所愿举行仪式，然后尽情搜刮大家的魔力吧。哼。

「这样一来，不仅能如王族所愿提升各领的魔力水平，还能取得大量魔力，我也能在成为养女之前有一年的缓冲时间。这可说是皆大欢喜的完美提议吧？」

原本面无表情认真听着我说话的席格斯瓦德，恍然回神似地眨了眨眼睛，随后慢慢弯起微笑。

「……这提议确实不错，但你预计何时举行？」

领主会议有时会耗上两周以上的时间。现在还有一周以上的时间，想想之前在贵族院举行过的奉献仪式，准备时间可以说是相当充分。虽然得一边出席领主会议一边进行准备，行程会有些紧凑，但中央贵族的人数远比艾伦菲斯特要多，想必没有问题。

「订在领主会议的最后一天就好了吧？有这么充裕的时间，足以做好准备。」

「这未免太临时了。要动员这么多人，若行程原本没有安排是不可能的。」

席格斯瓦德平常都是在取得充裕的时间后，再交由文官或侍从安排行程，然后照着计画走吧。他肯定从来不曾被迫卷进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里，还不得不更改原定计画。对于要临时安插行程，他表现出了抗拒。

除此之外也看得出来，由于我对王族的态度与一般贵族不同，他相当不知该如何应对，又因为没人可以商量而伤透脑筋。但是，我完全不打算放缓对席格斯瓦德发动的攻势，继续穷追猛打。

……为了让养父大人之后在与王族交涉时可以轻松一点，我要火力全开！

「真没想到，席格斯瓦德王子居然会不想要举行奉献仪式呢。」我托着脸颊故作惊讶，双眼还有些泛泪地注视席格斯瓦德。「之前说首要之务是指导他领如何举行仪式，以提升尤根施密特整体魔力的人，不正是席格斯瓦德王子吗？难不成其实并不紧急，就为了让他领奥伯闭上嘴巴，您就要求我进入中央神殿？」

「不是这样……」

「听到王族要求我成为中央神殿长，奥伯·艾伦菲斯特可是非常为难，结果其实一点也不紧急吗……」

我模仿安洁莉卡，极力装出伤心的样子，颤抖着睫毛垂下眼去。效果简直显著。席格斯瓦德再也维持不住笑脸，忙不迭摇头。

「罗洁梅茵，等一下，你误会了。现在确实是该尽快提升尤根施密特整体的魔力量……但是这般大规模的仪式，应该要多花点时间与中央神殿以及文官们商量讨论，再配合行程做好准备吧？现在既没有这样的时间，原本也没有这样的计画，实在是太突然了，我才会吓一跳。」

……哦～啊，是喔。你好意思这么说？

看着不断找借口的席格斯瓦德，这次换我面无表情。「你应该能明白的吧？」席格斯瓦德微笑说完，我扬起冷笑。

「席格斯瓦德王子，我心里有个疑问……不知您是否介意？」

「请说。」

「在我的人生计画当中，从未预计要当国王的养女。既然是领主候补生要成为国王的养女，原本君腾与奥伯应该花上充足的时间好好商议，得到彼此都能满意的结果后，才开始安排行程做准备不是吗？」

席格斯瓦德依然面带微笑，无语地僵住不动。我看着他继续往下说：

「命令我成为国王的养女，与命令众人准备奉献仪式，究竟是何者更突然且教人困扰呢？……对王族来说，把我收为养女是比奉献仪式更简单的事情吗？看来王族相当看轻我与艾伦菲斯特呢。」

我当面指责了王族的行为后，席格斯瓦德木然地眨着眼睛注视我。他可能以为我是不管王族说什么，都会乖巧听话的贵族千金吧。也可能是因为至今虽然有人会以贵族特有的委婉说法表达抗议，却从来没有人会当面直接指责吧。

「会突然要收你为养女，是因为现在情况非常紧急，绝不是看轻你。」

「所谓情况紧急，指的是王族魔力不足吧？倘若情况真的紧急到了非收我为养女不可，既不管我还未成年，也不顾艾伦菲斯特会陷入混乱，那也可以命令中央神殿与各领奥伯准备奉献仪式吧？明明王族最擅长的，就是无视他人的想法与安排，只为了自己方便就强人所难。」

「你认为王族只为了自己方便就强人所难吗？其实我们已经尽可能衡量过利弊关系了。」

席格斯瓦德一脸意外地回道，我忍不住厌恶皱眉。

「既然您现在愿意倾听我的意见，代表确实是有心要衡量利弊关系吧。可是，实际上王族只是一再强调自己的情况有多么紧急，完全不理会我们的难处，也无法提供益处给我们吧？再说了，想要魔力与古得里斯海得的都是王族，也是王族想收我为养女，让我前往各领指导奥伯如何举行仪式，没有一件事情是我与艾伦菲斯特的期望。这点您真的明白吗？」

其实如果真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话，我很想看看内容，但这种真心话我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坦白说出来。为了能推给王族主办奉献仪式，我毫不留情地继续对席格斯瓦德发动攻势。

「我会提议举办麻烦的奉献仪式，都是为了王族喔。因为如果想了解仪式的话，各领奥伯大可以回领后去神殿调查，再自己想办法就好。毕竟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曾说过，自领的事情应该自己解决。」

一直静静听着我说话的席格斯瓦德，在这时微微侧了侧头。

「但你会提议举行奉献仪式，是为了用魔力争取一年以上的时间。所以现在需要时间的不是王族，而是你与艾伦菲斯特吧？」

之前王族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古得里斯海得，所以现在肯定就像是古得里斯海得已经悬在眼前，才会看不清楚周遭情况吧。看着一脸无法理解的席格斯瓦德，我决定把现实摊到他面前。

「不过短短数天之前，王族才知道我是距离古得里斯海得最近的人，接着就轻易说出要收我为养女。那么，请问王族已经做好要收养我的所有准备了吗？我记得已经受洗的王族，都会获赐一座离宫吧？」

如果只是要签订收养契约，或许一下子就能办好手续，但如果要以国王的养女展开新生活，光是随便一想就有很多事情需要做准备。比如离宫是否已经安排妥当、哪些家具与生活用品要搬过去，还得从中央贵族当中选出近侍的候补人选，以及为随我前往中央的艾伦菲斯特近侍准备住处，也要备好中央的披风与胸针等诸如此类。

「我总不能一点准备也没有就成为养女，难不成王族认为在我成为养女以后，并不需要为我提供离宫，只要在成年前把我丢在中央神殿里担任神殿长就好吧？还是说不过短短的几天时间，王族就已经连离宫也包含在内，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哎呀，既然王族身边有这么多优秀的中央贵族，那准备起奉献仪式更是不用花到一天的时间吧。真是太可靠了。」

席格斯瓦德依旧面带笑容，但深绿色的眼珠子却有些旁徨，看向地下书库外近侍们所在的方向。玛格达莉娜与锡尔布兰德也在那里，但可能是吩咐过他们别来打扰，两人只是在意地看着这边，并没有要走进来的样子。

「这个……我们预计在即将成为你养母的母亲大人，或是在即将成为未婚夫的我的离宫里准备客房……」

席格斯瓦德神情尴尬地挤出回答后，我故意装出吃惊的样子，微笑道：

「哎呀，对亲生孩子是给予离宫，对养女却是给予客房，这是王族的惯例吗？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呢。像我养父的负面传闻现在正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说他对亲生子女与对养女有着差别待遇，但其实他收养我的时候，也如对亲生孩子一样为我提供了整理好的房间喔。然而君腾提供给我的，却是他人离宫里的客房吗？这样的待遇，您真的敢说并未看轻我与艾伦菲斯特？」

席格斯瓦德一脸像是被踩到了痛处。他不停眨着眼睛，看得出来正在拼命思考该如何回答。王族特有的做作笑容从他脸上彻底消失，我由此确定自己已经占了上风。

「既然我能像这样一一对王族的要求指出准备不周之处，那么就算不举行奉献仪式，我也有办法能争取到一年的缓冲时间。」

……虽然顾及王族与他领对我们的观感，以及往后会受到的待遇，这种手段最好还是不要采取比较好啦。

尽管我认为这是最终不得不采取的手段，但脑袋已经陷入混乱的席格斯瓦德应该会觉得我的指责合情合理。事实上，现在他一句话也无法反驳。

「毫无安排就要举行奉献仪式，确实是冒昧又麻烦，即便我说这是善意之举，可能王族也无法相信吧。但是，我是为了让大家都能得到好处，自己也能争取到一年的时间，才提出这样的建议喔。那么让我帮忙举行奉献仪式好呢？还是说，我该用奉献仪式以外的方法来争取一年的时间？」

我定睛注视着席格斯瓦德问道，他也定睛回望我。他的眼神中充满探究，像是想要看清我的真实意图。

两人互看了一会儿后，席格斯瓦德吐出大气。

「……感谢你的用心思量，我会建议君腾举行奉献仪式。」

看来席格斯瓦德总算下定决心。为免他把仪式的准备工作都推给艾伦菲斯特，我赶紧先下手为强，把脑海里想到的准备工作一一列出来。

「那么，由于艾伦菲斯特不可能取得使用祭坛与神具的许可，还请中央负责准备奉献仪式吧。还有，如果不变出舞台，而是直接使用大礼堂里的宽敞空间，就可以让奥伯以外的近侍们也参加仪式吧。」

席格斯瓦德又一次面无表情地定住后，微微一笑。

「罗洁梅茵，不只奥伯，你还想让近侍们也参加仪式吗？你究竟想搜刮魔力到何种地步？」

「什么何种地步……我从小所受的教育是，能让对方掏出钱来的时候，要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喔。」

我得意地挺起胸膛，宣扬班诺的教诲。只见席格斯瓦德露出了难以言表的困惑表情，喃喃说道：「原来在神殿长大、常识与常人不同，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很可惜猜错了！我不是在神殿长大，而是平民出身喔！

「另外再补充一点，就是如果可以让双方都持续获利的话，听说会更好喔。以这次为例，王族可以先抛出诱饵，告诉各领只要愿意参加奉献仪式，便能在每年的领主会议上重新举行加护仪式，再提议把奉献仪式订成例行公事，不知您意下如何？由于加护仪式很耗时间，所以每次的领主会议，大概只有两个领地能重新举行吧。但如果能每十年重新举行一次加护仪式，相信所有人都会认真地参与仪式吧。」

若真的想要提升尤根施密特整体的魔力，那就必须让大人也有机会举行仪式。只要大人们认真祈祷，小孩子也会跟着照做。

「除此之外，奥伯·库拉森博克之前也问过我们，要不要把贵族院的奉献仪式订为例行性活动，当作是领地间的共同研究。所以要是顺利的话，每年的春季尾声与冬天都能收集到大量魔力喔。」

「罗洁梅茵，魔力不是如此轻易就能交涉取得的东西。」

「那为了魔力把我收为养女就是一件易事啰？现在王族的情况之紧急，已经到了得不择手段的地步了吧？能收集到魔力的方法不是越多越好吗？」

听完我的发言，席格斯瓦德张大双眼，彻底僵住不动。看来我的提议对王族来说太过出乎意料了吧。

「我只是稍微阐述自己想到的办法，但要用什么方法从哪里收集来魔力、是否要把奉献仪式订为每年的例行活动，其实这些事情都与我无关。现在可以先讨论奉献仪式要做好哪些准备吗？」

「……好的，请。」

为了似乎没怎么在动脑的席格斯瓦德，我把奉献仪式该做的准备工作都写在手边的纸上，一边为他说明。

「首先只要利用奥多南兹或邀请函，便能轻松明瞭地向各领告知仪式日期与该带物品。然后，请王族吩咐留在离宫里的贵族准备空魔石，再命令中央神殿为仪式做准备，我想就不会太过影响领主会议的进行了吧。对了对了，贵族院与中央神殿各有一个圣杯，再加上现在祈福仪式结束了，小圣杯也能用来储存魔力，请记得提醒中央神殿带来。」

说到这里，我先停下写字的手，抬起头来。一看见我的笑脸，席格斯瓦德的脸颊便抽搐抖动。大概是心里有不祥的预感吧。猜对了。

「还有，请王族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众人，奉献仪式是因为有艾伦菲斯特的协助才能举办。由于长年来一直是下位领地，艾伦菲斯特只懂得等待他人提携，却不知道要如何宣传自己。」

「慢着，你要王族帮艾伦菲斯特宣传吗？」

席格斯瓦德脸上彷佛写着：「为何会变成这样？」但我理直气壮地点头。

「这算是举行仪式的费用喔。因为除了我，还有担任神官长的哈特姆特，以及穿着蓝色仪式服的护卫骑士们都得上台。没有任何回报，恕艾伦菲斯特无法提供协助。是您说过，王族会提供益处给我们的吧？」

席格斯瓦德用力抿紧了唇，先是面色凝重地叹口气后，随即挂上沉稳的笑容，答应我会帮忙向各领卖这个人情。与其交给艾伦菲斯特内行事不够圆滑的贵族，这样更能有效地向他领施予恩惠吧。齐尔维斯特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

……养父大人、班诺先生，我成功了！这场热身赛我可以说是大获全胜吧？

「但是，收集这么多魔力，不会让各领心生不满吗？」

我把写好的纸张交给席格斯瓦德。他边看起奉献仪式的准备流程，边说出自己的疑虑。

「那事前可以先向众人说明，在奉献仪式上收集到的魔力，算是以后举行加护仪式的参加费，以及这次该缴的学费，这样事后就不会有什么人抱怨了吧。心有不满的领地不要参加就好了。」

「那愿意参加的领地不会变少吗？我们还如此费心准备，岂不是不划算？」

看着有这种奇怪担忧的席格斯瓦德，我忍不住心想，这人还真是王子殿下。

「不参加奉献仪式，往后领内的收成与可取得的加护量都会有明显的差异。只要刺激他们说，那可不要日后看到其他领地变得富饶后才反悔，相信大家就都不得不参加吧。」

只要以贵族院的奉献仪式为诱饵，我想库拉森博克应该会参加；而为了取得加护正全领上下一条心的多雷凡赫，肯定也会很感兴趣。除此之外，之前在贵族院没能参加到奉献仪式的那些领地，一定都会想要参加吧。

「而且，要是以后可以重新举行加护仪式，这可是非常诱人的回报。另外再暗示王族在地下书库里找到了与仪式有关的资料，还怕各领不上钩吗？只要让大家觉得奉献仪式值得参加，想要集结到各领的人并不难。」

听完我的建议后，席格斯瓦德闭上了眼睛大约五秒钟，然后缓缓吐气面带微笑。看来我让他相当不知所措。说不定我说的这些话，对于在温室长大的王子来说有些太阴险了吧。

……哎啊，毕竟我的师父是班诺先生与斐迪南大人，就算有点阴险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

「啊，还有，这次的奉献仪式是为了指导从未参加过的领地，所以冬天已经在贵族院体验过的王族不必参加。」

席格斯瓦德非常明显地松了口气。

「我知道了。王族会与中央一起准备仪式，并敦促各领参加。只不过，能麻烦你们准备回复药水吗？我想让中央优先准备王族要喝的份。」

「回复药水应该自己准备吧？既然平常都会挂在腰间上随身携带，只要提醒大家别忘记带就好了。」

「但在贵族院举行奉献仪式时，是由艾伦菲斯特做准备的吧？」席格斯瓦德双眼圆睁，但艾伦菲斯特现在的立场跟那时候完全不一样。

「在贵族院举行奉献仪式时，是因为要让大家协助我们进行研究，所以我才认为应该提供回报。可是，这次是艾伦菲斯特回应王族的要求，特别耗费人力与时间，要指导那些想了解仪式的他领贵族喔。我完全不觉得我们有准备回复药水的必要，况且比起制作药水，去地下书库阅读文献更重要吧？」

……因为等领主会议一结束，回领后我就要忙着交接，接下来一整年的时间根本没空看书啊。

只有领主会议这段时间，我能够每天都来地下书库。比起制作回复药水，当然是看书更重要。

「如果是卖给众人的话，那还可以考虑……不，还是不行呢。感觉会全被多雷凡赫买走，然后带回去分析配方。虽说也可以改卖在课堂上学到的最具有效果的回复药水，但这种药水大家都有，这么做对艾伦菲斯特来说并没有好处。」

若要制作回复药水，就得让骑士们前往采集场所采集，还要动员正忙着参加领主会议的文官们，只会对我们造成负担，一点好处也没有。

「……我终于明白，为何艾伦菲斯特会突然变得如此富庶了。此外似乎也能明白，为何领内的贵族会跟不上提升过快的领地排名。」

席格斯瓦德的笑容中透着疲惫，我对他微微一笑。

「能够加深对彼此的了解，真是太好了呢。既然奉献仪式的准备工作已经讨论完毕，接着来谈谈要收我为国王养女的条件吧。」

「还没有结束吗！？」

……咦？刚才结束的只是热身赛，最重要的事情都还没开始讨论吧？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 成为国王养女的条件

「我们都还没正式开始讨论吧……基本上奉献仪式是为了帮王族收集魔力，并帮助他领深入了解仪式，而艾伦菲斯特也只是争取到了时间能进行交接与做准备而已。目前为止对艾伦菲斯特来说并没有任何好处。」

「……明明是你提出的建议，却不算是好处吗？那你为何要提议做这种对领地无益的事情？」

席格斯瓦德向我问道，眼神中带有警戒。但是，他怎么会觉得一年的准备时间对我们来说算是好处呢？我轻叹口气。

「席格斯瓦德王子，如果有人告诉您，由于事态紧急，请您立即搬到他领生活，请问您能马上移动吗？王族的工作应该没有简单到完全不需要交接吧。那么为了搬到他领而做准备的这段时间，您会觉得对自己与对中央来说算是好处吗？」

「我已经成年，但你尚未成年。即便你说自己已经在处理公务了，但该负的责任与工作量，还是有着天壤之别吧。」

席格斯瓦德笑容可掬地说完后，我总算明白对于自己所说的需要交接的工作，彼此之间有着截然不同的认知。王族似乎以为，未成年的我就只是帮帮奥伯的忙而已。

……啊啊，所以王族才会认为，只要他们做好了准备就能收我为养女吧。

「席格斯瓦德王子，我在交接上会需要花费时间，是因为我是负责人。不管是印刷业还是在神殿，我都是以负责人的身分在工作，并不只是帮帮养父大人的忙或在进行实习。」

「罗洁梅茵，但你尚未成年，上头应该还有已经成年的监护人吧？」

看着席格斯瓦德僵硬的微笑，我露出冷笑回望他。

「您在说什么呢？不就是国王下令，让我的监护人斐迪南大人离开艾伦菲斯特的吗？如今我在神殿里并没有监护人。神殿长与孤儿院长都是我，神官长还是我的近侍。而且近侍之后多半会随我来中央，所以我必须利用这仅仅一年的准备时间，栽培继任的神殿长、孤儿院长与神官长。」

其实并不是没有把工作交接给成年人，只是他们会随我一起移动，这是个大问题。我怎么想也不觉得哈特姆特会留在艾伦菲斯特。一旦我得前往中央，他就算是用强迫的也会把工作交接给其他人，然后跟着我离开吧。至少这点我能肯定。

……另外虽然我也不想肯定这种事，但克拉丽莎绝对会跟着一起来！

「继任者必须在一年的时间内背好所有祷词、了解仪式的流程与准备工作。因为仪式会直接影响到领地的收成，而看不懂古文也就阅读不了神殿长的圣典。所以现在您能明白，我该进行的交接并不容易了吧？」

我定睛望着还没学会古文的王族微笑道。席格斯瓦德眨了眨眼，像在思索我真正的意图，同时注视着我，片刻后才挤出话语，低声说：

「奥伯·艾伦菲斯特究竟在想什么？竟让如此年幼的孩子担任实质的负责人，未免荒唐之至。」

「因为从斐迪南大人手中接下神官长一职的我的近侍已经成年，所以养父与斐迪南大人才觉得没有问题吧。毕竟原本只要在我成年之前栽培好继任者就好。跟能从各地集结到优秀人才的中央相比，实在无法相提并论。」

我说过艾伦菲斯特非常缺乏人才吧？我再次提醒后，席格斯瓦德微微垂眼。看来他终于在这时候深刻地体会到，对于听到的话，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认知。

「况且即便是一般的出嫁，通常也都要花上一到两年的时间，打包行李、准备新生活所需的物品，也要与身边的人们道别吧？更别说是搬到他领。那么提供一年左右的准备时间本就理所应当，所以这怎么能说是好处呢？」

我暗暗指责王族连这么理所当然的时间也不愿提供，接着开始思考自己接下来该做的事情。如果想把印刷业的事务安排妥当，还要与到了秋天才会从克伦伯格回来的古腾堡伙伴们商量讨论，其实我真正需要的是两到三年左右的时间。

「只给一年的准备时间，根本填补不了我离开后对艾伦菲斯特造成的损失。而且我甚至得牺牲自己的读书时间，接下来一整年都要忙着交接神殿长与孤儿院长的事务，还有印刷业的业务。王族本就应该补偿艾伦菲斯特在失去我后造成的损失，另外也应该提供其他好处，否则恕我们难以从命。」

要求我们快速完成交接的代价可是很高的喔──我这么心想着注视席格斯瓦德。由于才刚见识过我要向各领搜刮魔力的强硬姿态，看得出来他正提心吊胆，不知道王族将面临怎样的剥削。

「神殿长与孤儿院长我还能理解，但印刷业的业务是？这你也是负责人吗？」

「现在领内的印刷业务，大多已经不是由我负责，所以要交接的工作其实不多。只不过，得考虑是否要把印刷业引进中央？那我的专属们该怎么带过去？带去以后他们能开店吗？能否成立工坊？有很多事情必须与中央进行协商。还有能带过去的与能在中央雇用的工匠共是几人？该有多长的教育时间？也要了解中央商人的人际关系，以及店家之间是如何往来等等。」

工作量之多简直不敢想像呢──我向席格斯瓦德寻求同意后，只见他木然地定住几秒钟，然后微笑道：「这不是领主候补生的工作，应该交给文官或侍从吧。」

「当然我一定程度上也会交给他们，但还是得自己亲眼确认过一遍吧？总不能从头到尾都不过问。毕竟书面报告与实际情况经常会有出入，中央与艾伦菲斯特的行事作风多半也不一样。再说了，文官未必会正确地报告所有消息。」

曾有文官明明已经状况百出了，但为了不让人觉得自己能力不足，报告时便打马虎眼。所以，很多事情都必须亲自去现场确认过。

「原来如此。罗洁梅茵，看得出来你确实是负责人。」

「是呀。所以只有一年的准备时间，实在远远不够。」

能不能再多给一点时间呢？我带着这层涵义投以微笑后，席格斯瓦德也面带微笑摇摇头。

「你们的情况我明白了。虽然还得根据奉献仪式时取得的魔力量而定，但我们也无法再等超过一年的时间，所以请在一年之内做好准备。那么接下来，我想了解艾伦菲斯特希望王族如何补偿你们的损失。或许该请玛格达莉娜大人过来一起听。」

你们究竟会开出怎样的条件──那双深绿色眼眸明显非常紧张。

「那个，席格斯瓦德王子。我虽然会向您说明艾伦菲斯特所开的条件，但也只是为免双方有所误解或会错意，才在此陈述我个人的想法而已。最终要做决断的，还是君腾与奥伯·艾伦菲斯特。我想不必特地把玛格达莉娜大人叫过来……」

有关领地的重要决定，得由奥伯做出判断。不管我在这里说了什么，都没有最终的决定权，必须由奥伯与君腾他们在会面时做出决定。

「既然现在双方都已了解彼此对常识与好处的认知有所出入，还请您将我与艾伦菲斯特的请求原原本本地向君腾转告就好。最终会以怎样的方式，接受我们的哪些条件，并非由我们来决定。」

我反覆强调，在这里的谈话并不等于最终结果。这么做是为免之后挨骂，说我竟然未经奥伯同意就做决定或擅作主张。而且这样也能防范王族抓住我说过的话不放，有理由推托说「一切全由奥伯决定」。

顺便声明，关于奉献仪式我也只是提议而已，最终决定要举行的是席格斯瓦德，所以并不是我自作主张。

……我只是提出建议，再稍微怂恿一下。该担起责任、负责主办与准备的都是王族，所以我应该不会被骂吧。

主要也是因为，去年斐迪南才在与王族谈过话后决定前往亚伦斯伯罕，没让领主有插嘴的余地。想起齐尔维斯特当时懊悔不甘的表情，我不想再做出一样的事情。

「嗯，你说得没错。我们确实无权决定。」

席格斯瓦德扬起微笑，接着催促我说：「那么，请说明收你为养女的条件是什么吧。」意识到决定权并不在我手上后，他整个人看起来轻松许多。

……我是不是让他感到很棘手呢？嗯，算啦。

「之后我的养父想必也会提出要求，但我就先说明一下吧。如果王族能给予我们一年以上的准备时间，并接受我们所开的条件，艾伦菲斯特便会遵从王命。此外我们也不会只因为没有达到条件，就有意谋反或无谓地挑起事端。」

我这么表明后，席格斯瓦德明显如释重负，回道：「是嘛。」毕竟之前齐尔维斯特他们曾回绝王族的提议。趁着这时候，我也郑重其事地提醒他：

「但是，由于王族总说，凡事只会优先考虑尤根施密特与王族，并不在乎艾伦菲斯特会面临什么后果，对此我实在无法苟同。我的盖朵莉希是艾伦菲斯特，不仅如此，我还是神殿出身。所以王族若想收我为养女，还请明白这一点。」

一旦搬到他领与人结婚或成为养女，理应要把展开新生活的地方摆在第一顺位吧。但是，我绝对无法在成为养女后，就表现出「艾伦菲斯特与我无关」的态度。当然我也知道这不是可以自豪的事情，但即便得与平民区还有斐迪南划清界线，直到现在我仍不认为他们就与自己无关。对我来说他们非常重要，万一他们遇到了危险，我有信心会气得失去理智。

「我已经理解到了，最好不要理所当然地把贵族的常识套用在你身上。那么，艾伦菲斯特希望王族如何补偿？」

席格斯瓦德带着沉稳的笑容催促道，我便开口说了。

「之前我也向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提出请求过了，就是希望国王能解除婚约，把斐迪南大人还给艾伦菲斯特。有斐迪南大人在，艾伦菲斯特领内的大半问题便能解决。」

斐迪南如果能回来，只要给他一年的时间，相信不管是魔力不足的问题，还是莱瑟冈古一族的压制与继任者的栽培，交给他就能搞定，我也不用再担心他的身体健康。而我在尤列汾药水里沉睡的那两年，也是他透过尤修塔斯与平民区的商人们沟通。

「我想亚纳索塔琼斯应该也是这么回覆你的，我们无法把斐迪南还给艾伦菲斯特。因为现在不能让亚伦斯伯罕分崩离析。」

这对艾伦菲斯特来说是最能圆满解决一切的提议，但在转告给君腾之前，便先被席格斯瓦德否决了。

「如果你们能找到单身的领主一族，而且他也能代替斐迪南治理亚伦斯伯罕，这个提议或许可行，但我们对这样的人选可是一点头绪也没有。艾伦菲斯特心里若有人选，可以在说服对方以后，一年之内带到我们面前来。」

席格斯瓦德的回答与亚纳索塔琼斯差不多。看来无论如何，王族都不打算让斐迪南离开亚伦斯伯罕。我虽然有些火大，但到目前为止都在预料之中。毕竟斐迪南已经深入亚伦斯伯罕的权力中心，尽管我不想要认清他不可能被轻易放走这项事实，但其实心里也很清楚。

……既然如此，至少要保障他的人身安全，提供给他更好的生活环境。

齐尔维斯特说了，斐迪南已经是前往他领的人。因此面对想要收我为养女的王族，艾伦菲斯特开出的条件里，并不包括要改善斐迪南的待遇。若想改善他的待遇，只能我自己采取行动。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也说过，自己的事情要自己想办法嘛。

我先是正色，然后弯起嘴角。瞬间席格斯瓦德的微笑变得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恢复原样。

「我听说现阶段，想要解除斐迪南大人的婚约是不可能的。但同时我也听说，只要有了古得里斯海得，或许就能采取其他手段……」

我想先确认亚纳索塔琼斯说的那些话，在王族之间是否已是共通的认知。席格斯瓦德不疾不徐点头。

「如你所说，若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便有办法解除婚约吧。」

「那么，在我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之前，或是在发现我绝不可能取得之前，还请延后斐迪南大人举行星结仪式的时间。只要他不与蒂缇琳朵大人结婚，就不会遭到连坐了吧？」

……要是在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之前都无法解除婚约，那让两人一直维持在订婚的状态就好了嘛。

首先得让王族开口保证，他们会让斐迪南免于连坐。我提出延后举行星结仪式的请求后，席格斯瓦德环抱手臂思考了一会儿。

「星结仪式恐怕不能再往后延。考虑到莱蒂希雅进入贵族院就读时的身分，一旦蒂缇琳朵成为奥伯，两人便一定要成婚。」

一旦蒂缇琳朵染好基础，在领主会议上获得认可、正式成为奥伯，按照亚伦斯伯罕的规定，莱蒂希雅便要被降为上级贵族。为了防止这件事情，他说斐迪南与蒂缇琳朵必须在领主会议第一天举行星结仪式后，到蒂缇琳朵获得认可成为奥伯前，这段时间之内完成收养莱蒂希雅的手续。毕竟进入贵族院就读时，身分是领主候补生还是上级贵族，确实会有很大的差异。

「既然亚伦斯伯罕有这种奇怪的规定，一旦新的奥伯上任，就要把其他领主候补生降为上级贵族，那由王族出面废除这项规定就好了吧？」

「……能够废除领内规定的，仅只奥伯而已。先前我们便建议过，但既然已经亡故的奥伯·亚伦斯伯罕并未废除，王族也莫可奈何。」

他说只要不与法典有抵触，王族便不能擅自废除各领自行制订的规定。好比戴肯弗尔格有自己的规定，亚伦斯伯罕因应领内情况也有自己的规定。即便看在他领眼中十分没有必要，但若废除了却会让他们面临许多难题。

……这么说来，戴肯弗尔格也因为历史悠久，有很多奇怪的规定呢。

「如果你的目的在于让斐迪南免于连坐，那只要提早一些成为国王的养女，不就可以解决此事了吗？」

星结仪式向来是在领主会议的第一天举行。因此席格斯瓦德说了，我只要提早一些在领主会议之前成为国王的养女，然后进入书库深处即可。一旦我在里头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便可以取消斐迪南与蒂缇琳朵的婚约。反正不行的话，就还是让他与蒂缇琳朵成婚。这样一来，也不会对莱蒂希雅有任何影响。

「但这么做的话，便会稍微缩短到你所要求的一年准备时间。这样没关系吗？」

我的眼神顿时有些游移。因为指示我要争取到一年以上时间的人正是斐迪南，那究竟是稍微不满一年也没关系？还是一定要超过一年？如果不问问他，我也不知道他的指示有什么用意。

「……我无法立即给您答覆。为了能顺利解除斐迪南大人的婚约，关于要成为养女的时间，我会回去再好好思考。可是这样一来，斐迪南大人就得一直待在亚伦斯伯罕，既结不了婚，也无法解除婚约。那我希望可以改善他的待遇，请君腾向亚伦斯伯罕下令，让斐迪南大人能拥有秘密房间。」

见我放弃了要解除斐迪南的婚约，席格斯瓦德的肩膀放松下来。但一听到我接下来的要求，他先是面无表情地一怔，随即挂上微笑。

「订婚对象在正式成婚之前，都只能住在客房，也不能拥有秘密房间，这是贵族间的惯例。王族恐怕无法向亚伦斯伯罕下达此种强人所难的命令。」

他大概以为我因为在神殿长大，不了解这部分的贵族常识吧。席格斯瓦德仔细地为我说明。但是，这些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波尼法狄斯与芙萝洛翠亚都说过：「现在他的身分是未婚夫，所以无法拥有秘密房间。」

「我知道要等到成婚后，才能拥有自己的房间与秘密房间，之前我对此也不抱希望。但是，如今星结仪式延期了。想必您也知道有其他的惯例吧？」

打从星结仪式确定要延期以后，席格斯瓦德口中的惯例就有了破绽。既然他主张依照惯例无法下达这种命令，那我也依惯例提出要求就好了。

「既然现在两人还无法成婚，那应该可以让斐迪南大人先返回艾伦菲斯特吧？原本遇到这种无法结婚的情况，是可以提出要求解除婚约的。现在是因为有国王的命令，两人的婚约才必须继续维持，那让斐迪南大人先回艾伦菲斯特，重新再做准备也没关系吧？反正只要不解除婚约，就不算是违背王命，也没有打破任何惯例。」

把他领的未婚夫叫过去以后，现在却无法结婚，一般这种情况下不能硬是把人留下来。订婚对象这方能以准备不周为由，要求解除婚约。

「但斐迪南的婚约是奉国王之命，而且他在亚伦斯伯罕已经开始处理公务了，为了防止情报外流，不可能放他离开。你也是领主候补生，这点应该明白的吧？」

「斐迪南大人明明只是未婚夫，交给他的公务却多到让他无法随意离开，这本来就是亚伦斯伯罕与王族的自私所致。按照惯例，他理应可以暂时返乡。」

虽然斐迪南是在接受了王命后前往亚伦斯伯罕，又因为不想给艾伦菲斯特添麻烦，说过类似想保持距离的话，所以本人可能并不想暂时返乡吧。

……但这种事情不重要。重点在于要确保斐迪南大人能拥有秘密房间。

「既然王族认为惯例十分重要，那也请依照惯例，让斐迪南大人先返回艾伦菲斯特。等到蒂缇琳朵大人染好基础、确定成为奥伯以后，再让斐迪南大人前往亚伦斯伯罕与她成婚。若是无法依照惯例，就该提供秘密房间给斐迪南大人，然后夏天在亚伦斯伯罕举行葬礼时，请王族与奥伯到了之后，确认他们是否如实执行命令。既然婚约无法取消，我坚决要求必须改善斐迪南大人的待遇。」

我强迫席格斯瓦德做出选择。只见他加深脸上的笑意，轻叹口气。

「……此事我无权决定，必须交由父王裁夺。这样可以吗？」

倘若斐迪南可以回来，这当然是最教人高兴的结果。但现在他不仅已在亚伦斯伯罕帮忙处理公务，又要负责指导莱蒂希雅，即便我主张这是惯例，其实也不认为他能够回来。

……正因如此，至少要帮他争取到秘密房间！

总之，不管君腾要选择哪个都可以──我这么心想，点点头。这时，我发现席格斯瓦德依然面带微笑，但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凝视我。

「……罗洁梅茵，你还真是关心斐迪南。」

「是啊。因为我在神殿长大的那段时间，是斐迪南大人为身体虚弱的我调制了各种药水，想尽办法让我能活下来，也指导了我该如何在贵族社会里生存。来到贵族院后我能获得最优秀表彰，也是多亏了斐迪南大人教导有方。我只是不断受到他的帮助，却一点也没能回报他的恩情。他是我的师父，也是重要到等同家人的人喔。」

我微笑说完，注视席格斯瓦德。真想趁这机会让王族亲口答应我，不会让斐迪南遭到连坐。于是，我加深脸上的笑意。

「所以呀，我如此重视的家人本来只喜欢待在神殿的工坊里面，每天进行研究，现在却不得不奉王命入赘至他领，那个领地还和自领的关系并不好。我甚至发现，他还没成婚就得过着每天要边喝药水边工作的生活，身上的药水味重到就和先前的君腾一模一样。而且明明星结仪式延期了，却不被允许暂时返乡，也不提供秘密房间给他。在得知这样的情况后，我究竟会有多么担心、对于下令的人又会抱有怎样的情感，还请王族诸位务必想像一下。」

席格斯瓦德带着笑容定住不动，脸部明显地慢慢失去血色。我以手托腮，轻轻叹了口气，更是说道：

「明明这么努力咬牙苦撑，结果斐迪南大人去了亚伦斯伯罕的下场，却是受蒂缇琳朵大人牵连遭到处分吗？即便大家都以贵族的常识要求我，说我不该担心已经去了他领的人，但我还是难以保持冷静。我从以前便不擅长控制情绪，经常让魔力失控。要是现在让魔力失控了，真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我侧过脸庞，注视着席格斯瓦德这么威胁道，同时也认真地疑惑起来。

（插图017）

……嗯，究竟结果会怎么样呢？连我也不晓得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我的魔力变得比以前多了。思达普也因为有所成长，现在已能控制魔力，但万一失控的话，连自己也想像不出会是怎样的光景。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席格斯瓦德似乎也陷入深思。半晌沉默过后，目光一与我对上，他便露出微笑。

「关于让斐迪南免于连坐一事，我会与父王好好商量，让你不用这么担心。此外我也会尽己所能，让事情能有圆满的结果。」

「哎呀，太好了。席格斯瓦德王子，那就拜托您了。」

……很好！看来有办法让斐迪南大人免于连坐了。斐迪南大人，太好了！这是值得称赞我说「非常好」的事情吧？

我在大腿上用力握拳，做出胜利手势，心情极佳地说明起下一个条件。由于成功谈好了自己心目中的基本条件，我高兴得几乎想哼歌，但谈话毕竟还没结束。正经地板起脸孔后，我重新面向席格斯瓦德。

「再来，由于我和斐迪南大人都不在了，为了填补减少的魔力，艾伦菲斯特亟需招揽人才。接下来大约五年的时间，如果他领想与艾伦菲斯特的贵族联姻，希望君腾能同意只准出嫁与入赘，也就是只准他领贵族进入艾伦菲斯特。艾伦菲斯特无法再让任何一名贵族离开。」

这是芙萝洛翠亚提出的条件。由于领地排名急速上升，再加上推出的各种新流行，有许多领地都想与艾伦菲斯特的贵族结缘。事实上我也听说在贵族院就读的学生，受到他领贵族追求的人数变多了。现在每年都有十对以上的新人要结婚，其中大约一半是与他领的贵族。若能要求对方必须嫁过来或入赘至艾伦菲斯特，我们就能迅速增加领内成年贵族的数量。而他们生下的孩子自然也会是艾伦菲斯特的一分子，可以有效增加贵族的人数吧。

由于除了领主一族，领地间贵族的婚事本就是由两领奥伯下达许可，席格斯瓦德轻轻颔首：「这点应该没问题。」

「还有，希望王族能提供三十到四十个孩童出生后会给予的魔导具。因为领内有着没有魔导具就无法成为贵族的孩子，我想将他们以贵族的身分养大。」

「三十到四十个孩童用魔导具吗？数量未免太多了吧？」

想必是制作上既辛苦又花钱，席格斯瓦德脸上的笑意变深许多。

「哎呀？由于还对领内贵族的婚事追加了一些条件，所以这个总数我已经算得很节制了。我与斐迪南大人的魔力量与工作量价值极高，就算有三十至四十名中级贵族也无法补足喔。请王族明白，对艾伦菲斯特来说损失就是这么惨重。」

有了一年的缓冲时间，再加上如果能谈妥这些条件，那么即便我之后去了中央，应该也不用担心艾伦菲斯特会魔力不足。

「另外，能请王族向中央里艾伦菲斯特出身的贵族下令，要求他们必须返乡一趟吗？」

这个则是齐尔维斯特的要求。因为目前我们完全无法取得有关中央及他领的情报。至今似乎都是由尤修塔斯不晓得从哪里搜集来消息，但现在却是几乎搜集不到。如今就只能仰赖克拉丽莎一个人，希望王族能够明白我们的迫切。

……刚好我也想在去中央之前先见见这些人，真是太好了。

虽说之前回绝了，但原本王族对齐尔维斯特提出的要求是：「为了有利于罗洁梅茵在中央巩固势力，把艾伦菲斯特的人才送过来。」因为若要成立自己的派系，把同领出身的人招揽为近侍是最常见的做法吧。

想到这里，我忽然「咦？」地疑惑了一下。那些去了中央的贵族，对艾伦菲斯特的记忆还停留在薇罗妮卡的全盛时期，但我却是在薇罗妮卡失势后才受洗，那我们彼此的认知会一样吗？我想了想，总觉得很可能会无法沟通。如果不先见一面，好像连挑选近侍也有困难。

对于这个要求，席格斯瓦德也欣然同意，还说：「正好我们也乐见于此。」他说这些贵族都不愿返乡，王族同样伤透脑筋。有了正当的理由后，便能命令他们在冬天返乡一趟。

「最后，与艾伦菲斯特无关，是我个人有几项条件。基于各式各样的原因，我接受了未成年近侍的献名。希望王族能不过问年纪与阶级，接受我带去的所有近侍。」

「不能等到他们成年吗？未成年者无论什么事情都需要征得父母同意，考虑到就读贵族院时的领地归属，还是留在艾伦菲斯特比较好吧……」

席格斯瓦德一脸讶异地歪过头。「因为其中也有父母已经不在的孩子。」我这么回答后，请他向君腾转告此事。

「既已接受献名，就要对他们的生命负责，我握有的权利便比他们的父母还要大。如今他们不管什么事情，都需要征得我的许可。另外也因为一些原因，不能让已向我献名的人留在现在的艾伦菲斯特里。理由的话还请询问我的养父大人。」

如此避重就轻带过后，我暂且先停下来调整呼吸。因为接下来的要求，非得让对方答应不可。我挺直腰杆后，席格斯瓦德也跟着端正坐姿。尽管面带沉稳的微笑，他的动作当中却透着警戒。我拿出气势来，笔直注视席格斯瓦德。

「接下来，是对我个人来说，最重要也绝不能退让的条件。倘若席格斯瓦德王子想迎娶我，这也将是一项至关重要的条件吧。」

「请说。」

「为了在地下书库以外的地方也能搜集到资讯，请准许我自由进出中央里的所有图书馆与图书室，并且赐予我阅览所有文献的权利。除此之外，也请在我的离宫里设置图书室。」

听完我铿锵有力的要求后，席格斯瓦德沉默了三秒钟，随即露出僵硬的笑容。

「……在离宫里设置图书室吗？在王宫图书馆之外？」

「其实我愿意成为艾伦菲斯特第一夫人的条件，就是要可以管理艾伦菲斯特的图书室与神殿图书室。想要与我结婚，就一定要提供图书馆。既然席格斯瓦德王子将成为我的丈夫，请在赐予我的离宫里设置图书室。我的梦想，就是未来的丈夫在求婚时对我说：『我为你准备了图书馆，还有这么多书喔。』」

您想与我结婚对吧？──我微笑着这么表示后，席格斯瓦德的笑容一阵抽搐，说道：「真高兴你愿意乐观看待与我的婚事。」

……但你说话时表情很僵硬喔？

「话说回来，你所要求的图书室……究竟要有怎样的规模？」

「虽然我很希望规模可以超过艾伦菲斯特的图书室，但就算只超过斐迪南大人的图书室也没关系。」

「斐迪南的图书室吗？」

我对席格斯瓦德大力点头。

「是的。监护人斐迪南大人在离开艾伦菲斯特之际，将他的宅邸与私有藏书都转让给了我。既然未来的丈夫变成了王族，那么奢望规模可以超过监护人所给予的图书室应该不过分吧？只要超过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就好，这对王族来说想必是轻而易举。唔呵呵。」

我兴高采烈地说明起斐迪南的图书室有多大、一开始有几本藏书，只见席格斯瓦德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咦？难不成明明是王族，这个要求对他来说却太困难了吗？

「那、那个，如果要在离宫里设置图书室真的有困难，也可以把王宫图书馆当成是离宫送给我喔。这我可是非常欢迎，因为住在图书馆里面也是我的梦想。既然席格斯瓦德王子想成为我的丈夫，真期待您会送给我怎样的图书馆呢。」

我带有撒娇意味地甜甜一笑后，席格斯瓦德却是一脸有些茫然，低声呢喃：「我将成为你的丈夫吗？」

……嗯？这是席格斯瓦德王子自己说的吧？奇怪？难不成是我听错了？

我侧过脸庞，赶紧向他确认。万一是自己听错了，那就太丢脸了。

「席格斯瓦德王子，方才是您说想要与我结婚，还说这对王族来说是最稳当的未来吧？……难道是我听错了？」

「不，你并没有听错，只是情况似乎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最稳当的未来……是啊。这应该是最稳妥的未来。但是罗洁梅茵，你真的能够接受吗？」

虽然慢了很多拍，但席格斯瓦德似乎终于想到要问问我个人的意愿。要是不趁现在这个机会，以后大概很难如实表达自己的想法吧。我决定坦白说出真心话。

「您可是星结仪式上我刚给予过祝福的其中一人，我当然完全不会想要与您结婚。但如果成为国王的养女后这是我的义务，我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所以为了保有内心的平静，请至少要为我准备图书馆。」

就跟与韦菲利特订婚时一样。既然是监护人的要求，我也只能接受。毕竟我也明白自己的处境，容不得我任性妄为。

「至少要有图书馆……吗？」

不知为何席格斯瓦德遥望远方。明明刚才还那么热切地诉说自己的希求，实现以后他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开心。为什么呢？真是无法理解。

尽管一头雾水，我还是诉说了自己的要求。

「总之，我已经诚实说出了自己与艾伦菲斯特的看法和条件。至于要如何选择，就交由君腾与养父大人去决定吧。为了让我能愉快地成为国王的养女，并与王族和睦相处，还请各位好好商议。」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 谈妥的条件

结束了与席格斯瓦德的一对一谈话后，我回去便向齐尔维斯特他们说明王族那边的认知，以及王族之前的条件其实是在提供礼遇。接着也表示，虽然彼此之间存有许多认知差异，但王族似乎也不是只想把负担推给我们，所以应该有交涉的余地吧。

我报告的内容还包括，为了解决魔力不足的问题，并且不让他领有机会抗议，我们已经决定领主会议的最后一天，将由王族主办奉献仪式。还有成为国王养女的条件，我已经向席格斯瓦德提出了我个人以及艾伦菲斯特的要求。为了不重蹈去年的覆辙，我更不断强调自己从头到尾都主张：「一切得由奥伯决定，我只是发表个人的看法。」

对于王族竟然因为谈话没有达成共识，马上就跑去地下书库想让我亲口答应，齐尔维斯特十分生气。同时他也称赞我做得很好，懂得主张自己并没有决定权。

随后，王族再次召见齐尔维斯特，安排了两天后进行谈话。

「好了，罗洁梅茵。现在给我好好说明，你到底与王族进行了什么交涉。」

与王族谈完话后，不知为何齐尔维斯特回来时一脸怒气冲冲。此刻在宿舍的会议室里，近侍与芙萝洛翠亚都被屏除在外，我与齐尔维斯特正一对一面对面。他两眼发直地猛戳我的脸颊，同时向我恶狠狠逼问。

「……噗咿？」

「不是这个！这次谈话，为免再误会彼此的意思，王族也屏退了所有近侍，但听说你在地下书库里头，对席格斯瓦德王子简直不敬到了极点吧？」

我被骂得莫名其妙，将头往旁边一歪。

「是席格斯瓦德王子希望我们可以开门见山，谈话前他也同意过不会处罚我，所以我就有话直说了喔。结果他却在事后向养父大人大发牢骚吗？真是小家子气。」

「他并没有向我大发牢骚。只是提醒我，感觉你在其他地方也会做出一样的事情来，要我们务必当心。我的胃可是痛到快要破洞了。」

……果然还是没有男子气概嘛。

他当时要是跟我说，得表现出贵族该有的样子，那我再怎么大胆也不会说出那种话。明明是他叫我坦白说出自己的想法，怎么可以事后还来抱怨呢。

「撇开奉献仪式不说，毕竟这是为了争取一年的缓冲时间，我才拼命怂恿王族主办。但关于成为国王养女的条件，我们完全没有进行过交涉喔，因为我又没有决定的权利。我只是在说明条件的时候，为了让他们一定要救斐迪南大人，稍微威胁了一下。」

「你给我等一下！我刚才还在王族面前为你辩解，说：『应该是您的错觉吧？罗洁梅茵怎敢威胁您。应该只是用字遣词不当，才让您有这样的感觉，但罗洁梅茵本人想必并无这个意思。』结果你真的威胁了吗！？」

齐尔维斯特大惊失色。听到他这么努力为我辩解，我不由得感到过意不去，但王族说得没错。我确实是有意地在威胁他们。

「因为不管我再怎么担心斐迪南大人，大家都说他已经是他领的人了，谁也不肯站在我这一边嘛。而且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也说了，自己的事情要自己想办法。既然用一般的方式提出请求行不通，我只是采用了那个当下可以采取的手段而已。换作是在其他场合，王族一定会因为我太过不敬，将我处分掉吧。」

趁着这个无论说什么都不会遭到处分的绝佳机会，我只是向王族表达了自己的想法。要是他们没有明白我的意思，那我还打算再想其他手段。

「王族已经明白到脸都白了，所以你不用再想了。」

「……那王族已经答应，他们会让斐迪南大人免于连坐，并改善他的待遇吗？」

我满怀期待地仰头看向齐尔维斯特，他无力点头。

「嗯，王族说了他们会命令亚伦斯伯罕，要让斐迪南拥有秘密房间。」

「太好了！那其他条件呢？」

「几乎所有条件他们都接受了……就某方面来说，也是托你的福。」

齐尔维斯特接着告诉我会面时的情况。他说上次王族只使用了指定范围的防止窃听魔导具，但这次除了使用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外，还屏退了近侍与护卫骑士。

就在如此严加警戒的情况下，满脸倦色的王族与领主夫妇展开了谈话。内容主要是在确认我所提出的条件是否有误，还有接受条件的方式是否妥当，另外就是厘清王族与艾伦菲斯特彼此的认知。

「现场听起来，王族之间对于应该要给予你怎样的待遇，意见相当分歧。」

听说特罗克瓦尔主张，得到古得里斯海得的人就是下任君腾，那应该要全面遵从我的要求，让我住进离宫更是荒唐之至；君腾应该要在王宫的本馆迎接，他自己再搬到离宫去。

「正因如此，君腾才认为应该要让你在身边安排信得过的人，成立自己的派系。于是最终得出的结论，便是要求我们尽量把贵族送到中央去。未料艾伦菲斯特竟然拒绝，让他十分错愕。」

除此之外，关于我的婚事，君腾也认为为了成立自己的派系，联姻本就是种有利的手段，现在的王族不该干涉。既然得先收我为养女，才能让我取得古得里斯海得，那他自然义不容辞，但此后的事情他一概不会过问，也不会干预。还说就由新任君腾以她自己想要的方式，带领尤根施密特前进就好了。

「听起来是很开明啦，但其实就跟置之不理一样，要我之后自己看着办吧？」

「席格斯瓦德王子似乎和你有一样的感想。他表示只是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不代表就能统治尤根施密特。」

而席格斯瓦德主张，艾伦菲斯特出身的我既没有权力，也没有大领地的人脉，如果君腾既不过问也不干涉，代表也不会成为我的后盾。但是，要一个只是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未成年者照着自己所想的统治国家，我根本什么也不懂。王族不该就此坐视不管。既然我将成为国王的养女、取得古得里斯海得，那么他会迎娶我为妻子，再沿用现在的政治基础，由王族成为支持我的后盾，这样最不会引发混乱。

不过，听说特罗克瓦尔仍是坚持自己的主张：「你说得固然有理，但接受与否，还是由君腾来决定。」

「但是，听说你接受了席格斯瓦德王子的提议。」

「因为如果王族愿意接受我们所开的条件，要跟他结婚也没关系。」

后来换亚纳索塔琼斯跳出来，对父亲与兄长的主张表示反对。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表示，即便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拥有君腾的力量，你也不可能有办法处理政务，对你来说太勉强了。而到这里为止，他的看法都与席格斯瓦德王子一致，但接下来嘛……」

齐尔维斯特忽然支吾起来，瞄我一眼。

「怎么了？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说了什么吗？」

「他说你在神殿长大，根本不懂贵族的常识，甚至爱书成痴，绝不能把尤根施密特交到你手中。而且至今的常识将不再管用，会使整个国家陷入混乱。所以，应该尽快从你手中拿走古得里斯海得──特罗克瓦尔国王听完大为震怒。」

「……虽然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这些话实在很失礼，但也非常正确呢。」

据说亚纳索塔琼斯还主张，如果可以拿走古得里斯海得的话，那就在成年之前都让我待在中央神殿担任神殿长，消除众领对艾伦菲斯特的不满；等我成年之后，再让我嫁回艾伦菲斯特。倘若古得里斯海得无法让予他人，那就向众人隐瞒我是真正的君腾，然后让我嫁给席格斯瓦德当第三夫人。之后除非必要，其他时间都让我待在图书馆里就好，这样是最和平的解决方式。

对此特罗克瓦尔则是斥道：「你对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下任君腾太不尊重了。」还禁止亚纳索塔琼斯在地下书库里与我接触。

「特罗克瓦尔国王说了，他会照着艾伦菲斯特的要求，尽量给予通融。但是，他也非常过意不去地说了，既然你将成为下任君腾，若能稍微体谅中央的预算以及国库的收支，他会十分感激。」

「为什么艾伦菲斯特要体谅中央的预算与国库收支呢？」

我纳闷歪头，齐尔维斯特没好气地瞪我一眼。

「不就是因为你要求了个人的图书室还是图书馆吗？」

原来我所要求的图书室将会斥资惊人，让王族非常头痛。甚至跟图书室比起来，其他要求他们全部都能答应。

「所以此次谈话的结果，双方一致同意，王族会接受其他所有条件，但艾伦菲斯特必须让你放弃图书室的设置。」

「不────！太过分了！最重要而且绝不能退让的条件王族根本没接受嘛！我的图书室！」

我忍不住用浑身的力气发出惨叫，抱住缺氧后昏昏沉沉的脑袋，双眼含泪地瞪向齐尔维斯特。亏我还极力向席格斯瓦德强调，结果他根本没搞懂最重要的条件。

……席格斯瓦德王子这个笨蛋大笨蛋！

「罗洁梅茵，不准啰嗦。这是君腾与奥伯的决定，你必须遵从。你不是说，会遵从我这个养父的所有决定吗？」

「啊啊啊啊！我的确这么说过！」

……那个时候的我真是笨蛋大笨蛋！

「反正你还是可以自由进出王宫图书馆与其他资料室，并不是看不到书，况且和你的图书室相比，能让王族答应其他所有条件更重要。你死心吧。多亏了你要求花费过于高昂的图书室，其他条件王族都接受了，但他们看起来简直失魂落魄。」

据说席格斯瓦德前往地下书库时，本以为自己会与一名贵族进行谈话，没想到我的思考却转换成了商人模式。眼看两人常识不同、话不投机，又得知了王族在他人眼中的模样后，自信心因此跌落谷底。而在听完席格斯瓦德的报告后，王族也都抱头苦恼，思考着该如何应对。

至于在领主会议的最后一天举行奉献仪式一事，听说王族认为，既然理由与表面借口都十分充分，也有写着当天流程与准备事项的纸张，尽管行程会非常紧凑，但也还应付得来。况且因此得到的益处极大，即便要稍微咬牙硬撑也值得。而关于艾伦菲斯特的现况与要求，以及改善斐迪南的待遇一事，他们也能答应。但是就只有图书室，他们实在无能为力。

「话说回来，你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会要求个人的图书室？」

「咦？在自己居住的建筑物里设置图书室，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艾伦菲斯特的神殿里有神殿图书室，城堡里有图书室，贵族院的宿舍里也有图书区。不仅如此，还有斐迪南让给我的个人图书馆。都要成为国王的养女住进离宫了，那当然也该有间图书室。

「今后我将离开艾伦菲斯特，这也代表着要离开斐迪南大人给我的图书馆吧？既然我得舍弃自己至今在艾伦菲斯特所拥有的东西，那我会想要一间新的图书馆也很正常啊。而且我明明是从领主的养女变成国王的养女，一般来说，生活水准也会跟着提升吧……」

听完我的主张，齐尔维斯特「啊～」地发出难以形容的闷哼。

「关于你生活水准的标准是图书室这一点，实在教人头痛。但我已经请王族至少帮你准备好房间，藏书就从斐迪南的图书馆搬过去吧。」

「请等一下。那不是斐迪南大人的图书馆，是我的图书馆！因为斐迪南大人已经送给我了，这点请您不要搞错。」

我严厉指正后，齐尔维斯特一脸极其厌烦地摆了摆手。

「这种事无关紧要，总之你别要求会压垮国家预算的大量书籍。」

「……我并没有要求非常大量喔。只要和斐迪南大人转让给我的一样，不是新书也没关系，给我王子个人拥有的藏书就好了。其实有没看过的书就好，不如说既然我们将成为夫妻，若王子愿意把书当成是我们的共同财产，那我就心满意足了。不够的话我可以去抄写王宫图书馆里的书，慢慢填满书柜……」

「嗯……所以这家伙的没常识，原来是斐迪南害的吗？」齐尔维斯特喃喃说完，一脸傻眼地摇了摇头。

「罗洁梅茵，我得告诉你一件事。这世上几乎没有富人会古怪到和斐迪南一样，拥有那般大量的书籍，而且还不是由历代祖先传承下来，全是自己这一代的私藏。据说席格斯瓦德王子看的书，全是从王宫图书馆里借来的，所以他并没有个人所购买的藏书。也就是说，如果想为你设置一间全新的图书室，他就必须从无到有买入大量书籍。要是数量还得和斐迪南一样多，那尤根施密特将会破产。」

听完齐尔维斯特的说明，我大受打击到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也就是说我去了中央以后，一本私人的藏书也得不到。

「太差劲了。连一本书也没有，还敢自称是王子！根本破坏了少女的梦想！明明已经有两位妻子了，居然连一本书也没有，面对这种无法准备好图书室来向我求婚的王子，我要怎么对他产生怦然心动的感觉嘛！？」

「你在说什么啊？」

齐尔维斯特一脸莫名其妙，但如果要跟席格斯瓦德订婚，这可是至关重要的事情。

「就连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也说过宿舍里的书柜可以任我处置喔！？没想到真正的王子竟然会没有半本书……明明我还拜托过他，可以直接把王宫图书馆当成是我的离宫，结果居然是要我放弃图书室……」

不光是生活水准，连未婚夫的品质也下降了。怎么会这样？我做梦也没想到成为国王的养女，会让我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我太失望了，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了。席格斯瓦德王子真是让我大失所望。」

本来我已经稍微提得起劲去中央了，却在此刻彻底萎靡。亏我还一直鼓励自己，只要接下来一整年的时间努力交接工作，就会有新的图书室等着我，然而现在我只觉得体内的干劲正一去不复返。

「既然王族已经答应了会改善斐迪南大人的待遇，并让他免于连坐，那我还是会去啦……但又一点也不想去中央。唉，居然要离开我的图书馆……」

「你别再唠叨了，至少王族会帮你准备好房间。你不是还有呈缴制度吗？艾伦菲斯特印好的书都会送去给你，你只要慢慢等着书本增加就好。」

虽然齐尔维斯特说「就和在艾伦菲斯特时一样」，但我以后不可能在第一时间就收到新书，这就相当于是生活水准下降了。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他都不明白呢？

「总之，图书室一事就到此为止，别再提了。接下来，要告诉你我们决定好的其他事情。这关系到你的未来，所以要认真仔细听。」

尽管我很希望他不要擅自结束这个话题，但我再怎么抗议，也推翻不了国王与领主决定好的事情吧。我无力地垮着肩膀，听他讲述。

「之后会按你的提议举行奉献仪式，若能顺利收集到魔力，特罗克瓦尔国王与席格斯瓦德王子便会利用这一年的时间，试着能否自行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倘若还是不行，便会照原定计画收你为养女。」

闻言，我脸上的笑容忍不住消失。要是他们其中一人自行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那我们之前开的条件会怎么样？

「如果最后我没有成为养女，那我们开的那些条件呢？」

「那些条件将不作数，就只有让斐迪南免于连坐，并让他拥有秘密房间这两件事，会当作是你在地下书库里帮忙翻译文献的报酬……但王族虽会试着挑战，也明言不会抱太大的希望。特罗克瓦尔国王说了，总不能把这件事全丢给还未成年又属于其他领地的你，王族也该努力看看。」

既然王族已经保证不会让斐迪南遭到连坐，也会改善他的待遇，这样就很好了。反正我一点也不想去中央，所以希望他们两人可以好好努力。

……我甚至很想送去超级难喝的回复药水以示支持呢。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免得被人怀疑我想下毒暗杀王族。

「由于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打点，接下来一年的时间要好好做准备。到了明年的领主会议，将会解除你与我的养父女关系，并由国王收你为养女。在此之前，表面上一切照旧，但私底下艾伦菲斯特与王族都要为此进行准备。明白了吗？」

齐尔维斯特话声平静地确认道，我点了点头。我当然知道成为国王的养女这种事情不能声张，一切必须在私底下进行，不能走漏风声，而今失去所有情报管道的艾伦菲斯特正好可以做得很好。相信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回领以后，将会召开领主一族的会议，目前我打算屏退所有近侍。除此之外，还得思考该让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这件事得让我与麦西欧尔的近侍，还有神殿里的人知道喔。因为他们得想好要交接的工作，以及今后的去向。那要什么时候告诉古腾堡成员呢？还有，要怎么把印刷技术引进中央？要和现在一样，用派人前往中央的方式传授技术呢？还是让他们搬去中央……总之若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只会给他们造成负担吧。」

我接连说出自己想到的交接事项。看来接下来一整年的时间，主要得与神殿里的人、古腾堡成员还有专属们讨论以后的事情。

「既然你已料到会给他们造成负担，那就等你成为国王的养女，一切也都做好了准备之后，再把工匠接过去也不迟吧？你以前可是经常提醒我，平民做事要给他们充分的时间。」

「那我和班诺先生商量过后再决定吧。也要联系中央的文官，请他们尽快送来资料才行呢。养父大人，之前您曾反对让我与麦西欧尔共用近侍，现在能请您准许吗？我在贵族院就读时太缺乏上级护卫骑士了。」

如果只会往来于教室与宿舍，那维持现在这样也没关系。但如果还会去到地下书库，我就需要有上级骑士陪同前往，而且我也想要有多一点的时间能教育麦西欧尔的近侍。

「虽然还要问过麦西欧尔，但好吧……话说回来，虽说今后一年表面上要一切如常，但你对于不得不解除婚约的韦菲利特作何感想？」

被齐尔维斯特这么一问，近来一直被我刻意忽略的韦菲利特便浮上脑海。

「……老实说，对于婚约要解除这件事本身，我并没有任何想法。因为我们平常相处就像兄妹一样，一点也没有未婚夫妻的感觉，最近又很少接触，寄了奥多南兹给他还被嫌弃……主要是，与订婚有关的仪式我们都还没有进行。」

我们既没有交换魔石，原本等我大一点后就要进行的魔力配色也还没做。我与韦菲利特的婚约，不过是得到了国王许可的口头约定。对我来说，只是未婚夫从韦菲利特变成了席格斯瓦德而已。因为是政治联姻，既没投入感情也不存在喜欢，所以并不会为此感到高兴或难过。

「但是，想到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将来与今后的处境……毕竟由薇罗妮卡大人抚养长大、还曾经进过白塔的哥哥大人，是与我订了婚才成为下任奥伯。原本规划好的未来却在这时候突然被推翻，还是基于王命这种自己无力改变的不可抗力，所以我对他抱有同情。」

「是啊。」齐尔维斯特喃喃回道。这时的他只是一名父亲，为不在这里的韦菲利特担心他的未来。发现他的眼中完全没有自己，我缓缓吐了口气。

「未来因王命而彻底改变的人，并不只有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斐迪南大人和我也是喔。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艾伦菲斯特，现在却不得不离开，也必须舍弃自己拥有过的重要事物，与重视的人们分开。」

光是可以与如此担心自己的家人待在一起不必分离，我就非常羡慕韦菲利特。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依然可以留在艾伦菲斯特，那由身为他父亲的养父大人照看着他就好了吧？」

「……是啊。」

几天过后，王族也往艾伦菲斯特舍送来邀请函。齐尔维斯特向众人宣布，领主会议的最后一天将在王族的主办下举行奉献仪式。听到他说这样一来，就不用再担心他领会向我们施压，贵族们都高兴得发出欢呼。但接着听到因为有不少贵族都没有参加过仪式，所以这次必须参加，并以重新取得加护为目标后，大家又发出惊呼。

「罗洁梅茵的近侍们要穿上蓝色仪式服，在奉献仪式上协助并保护好她。」

「遵命。」

由于只要当天主持仪式就好，几乎没有什么准备工作，在领主会议的最后一天到来前，我继续每天前往地下书库。

「这次要在王族的主办下举行奉献仪式呢。我听说是为了回应众领地想要了解仪式的请求，便在艾伦菲斯特的协助下进行。领内的人都十分激动，表示也要参加。艾伦菲斯特还真是辛苦呢。」

用午餐时，汉娜萝蕾告诉我戴肯弗尔格也会参加。

「之前发表研究成果以后，已经发现迪塔前后的仪式可以取得加护，所以我还以为戴肯弗尔格不会参加呢。」

「大家似乎对于迪塔以外的仪式也有兴趣……而且仅靠迪塔前后的仪式，无法取得其他神只的加护吧？」

虽然这么说可能很失礼，但我完全没想到戴肯弗尔格的人会对迪塔以外的事物产生兴趣，所以有点吃惊。

……呃，想想嘛。感觉全领上下所有人眼里都只有迪塔，所以这也不能怪我啊。

汉娜萝蕾告诉我，文官与侍从似乎也都想要其他神只的加护。

「另外重要的是，大人可以重新举行加护仪式。现在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都十分苦恼，不知道该怎么让平常不会参加领主会议的中级与下级贵族取得加护。」

在一旁听着的玛格达莉娜也点头附和：「这方面确实需要再做调整呢。」锡尔布兰德则是难过于自己无法参加仪式。

「这次还未成年的汉娜萝蕾大人也和你一样，无法参加喔。反正已经有人提议该把仪式列入贵族院的课程里，也有人认为该把奉献仪式订为例行活动，当作是库拉森博克与艾伦菲斯特的共同研究。所以在就读贵族院之前，你先耐心等候吧。」

听了母亲的训斥，锡尔布兰德噘起嘴唇，小声地表达不满：「……那样就来不及了。」

「果然几乎所有领地都会参加吗？」

汉娜萝蕾问道，玛格达莉娜点了点头。

「是呀。只有亚伦斯伯罕表示，他们有斐迪南大人会负责教导仪式，所以没有必要参加。除此之外的所有领地，都表明了参加意愿。」

我想起斐迪南在信上说过，他曾带着贵族们前往各地举行祈福仪式。可是，光是参加过仪式也没意义，若想取得更多加护，就得重新举行加护仪式。

「但愿意参加奉献仪式的领地们，目的都在于重新取得加护吧。他们不参加真的好吗？」

我歪过头说出自己的疑惑。只见玛格达莉娜忽然扬起冷笑，像在强压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感。

「蒂缇琳朵大人说了，一旦她成为下任君腾，想要举行几次仪式都没问题。」

「……她说这种话是认真的吗！？」

「是啊，她用奥多南兹捎来了这样的回覆喔。虽然也能听到一旁的近侍拼命在阻止她，但在场所有王族都听得一清二楚，所以绝对错不了。」

……噫────！幸好我不惜威胁王族也要他们保证，会让斐迪南大人免于连坐！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 领主会议的奉献仪式

这天赫思尔难得地来到宿舍，把木板送来给我。上头写有像休华兹与怀斯那样，制作会动的图书馆魔导具时需要的原料。她递来木板的同时，还心情极佳地说了：

「罗洁梅茵大人，我也可以参加此次的奉献仪式了。请帮我向奥伯致谢。」

赫思尔嘴上说的话跟手上拿给我的木板完全无关，害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向她道谢，还是该顺着她的话往下聊，脑袋有些混乱。

「谢谢您送来的木板。还有，能获准参加奉献仪式真是太好了呢。」

先前在贵族院举行的奉献仪式算是研究，所以仅限还是学生的领主候补生及上级文官参加。但是，有着强烈研究欲望的老师们，似乎也对于能取得更多加护的仪式很感兴趣。

而这次虽然敲定了要在领主会议上举行奉献仪式，但邀请函主要是发给了各领奥伯及其近侍，并没有发给老师。「教师们又要被排除在外了吗？」由于赫思尔这么大发牢骚，齐尔维斯特便让人向王族送去奥多南兹，请他们也向有意参加仪式的老师送去邀请函。

……毕竟参加仪式的人数越多越好嘛。王族肯定也很高兴。

「不过，这次的回复药水得自己准备呢。贾铎夫可是捶胸顿足，因为之前听学生说，艾伦菲斯特提供的回复药水效果极佳，他本来想亲自测试药水的效果。」

果然多雷凡赫的目标是药水吗？这么心想的我轻笑起来，没有接话。这时赫思尔突然目露精光，直勾勾看着我。

「王族似乎打算让奉献仪式成为领主会议的例行活动，但如果只是可以重新取得加护的话，可能会引发些许不满喔。」

「哎呀，是吗？」

「要大约十年才能举行一次加护仪式是没关系，但通常得在取得了复数的加护以后，使用起魔力才会感受到差异。明明得持续提供魔力才能重新举行仪式，但第一、二年就要举行仪式的领地，几乎增加不了多少加护吧？」

赫思尔说得没错。想要取得加护，重点在于要尽可能多奉献魔力，以及日常生活中多做些能获得神只青睐的言行，并不是和往常一样过生活就能轻易取得。

像我的近侍们之前相当幼稚，几乎每天都来神殿为神具奉献魔力，就为了比谁可以最先把思达普变成神具；而韦菲利特从我在尤列汾药水里沉睡那年算起，有五年的时间都在为祈福仪式与基础奉献魔力。比较两者取得的加护量后，可以发现频率与奉献的魔力量相当重要。

「不利于取得加护的先行顺位，肯定会推给落败领地吧，但那些领地本就已经缺乏魔力，要是在第一、二年就举行仪式，也几乎无法取得太多加护。只能再花十年以上的时间为奉献仪式提供魔力，之后才能感受到效果。加上为了将来着想，若不想与其他领地有太大的落差，可以说是非参加仪式不可。但一想到今后有十年的时间都得咬牙苦撑，必然会有领地心生不满。所以罗洁梅茵大人，为了消除众人的不满，你是否愿意提供回复药水呢？」

听完赫思尔的提醒，我稍微陷入深思。为了消除这样的不满，提供当前可得的好处确实也很重要吧。

「……赫思尔老师，既然您认为应该消除大家的不满，那可以由您向王族进言，再由隶属中央的老师们一起制作回复药水啊。教师里面，应该会有一、两个人知道如何调制效果极佳的回复药水吧？这不是艾伦菲斯特该努力去做的事情。」

我笑容可掬地回绝后，赫思尔自讨没趣似地耸耸肩。

「……你说得没错，就算为落败领地制作回复药水也没有任何好处。要我牺牲自己的研究时间去做回复药水，这绝对不可能。」

「这我打从心底同意。我也不可能牺牲自己宝贵的读书时间，去做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情。再者，这次的奉献仪式是由王族主办，我并不想要出锋头。」

我如此宣告后，赫思尔轻笑一声。

「罗洁梅茵大人，你嘴上这么说，但想也知道你还是会动脑思索，设法消除众人的不满吧。因为你老是做些乍看之下对自己完全没有好处的事情……另外，现在也已经确定，贵族院的课程将有大幅更改。这也是采纳了罗洁梅茵大人的意见吧？请你要理解到自己的意见对王族有多大的影响力，否则会被强行招揽过去喔。」

尽管赫思尔好心提醒，但已经来不及了。他们私底下早就已经说好要将我纳为王族。但听赫思尔的语气，显然我将成为国王的养女一事并未传开。

「贵族院的课程会有怎样的更改呢？」

「先前王族主张，应该要在学会魔力压缩、取得加护以后，再让学生去取得思达普。其实王族本是希望可以改回毕业那一年，但绝大多数人仍是认为，与其让毕业生们在回到各领后，一边实际操作一边学习如何使用思达普，还是让学生们在贵族院里练习比较好。经过再三协商，最终决定改回三年级时取得思达普。」

她说因为早点取得思达普，教师们上起课来也比较轻松，所以至今谁也没有对于一年级就要取得思达普一事表达过反对。但眼看领主会议都要进入后半段，王族却突然提出这种要求，让赫思尔怀疑这件事与我有关。

……唔，虽然很不甘心，但她猜对了！

「因此王族也指示教师，一、二年级要改回从前的授课方式。在贾铎夫老师等人的带领下，我们得在今年的冬天之前做好准备。」

尽管教师们大表抗议，主张授课内容无法轻易改变，结果王族以我们二年级时，傅莱芮默曾把以前的上课内容纳入课程里为例，让教师们无法推辞。

……哦～想不到傅莱芮默老师的失控，偶尔还能帮上王族的忙嘛。

「此外王族还询问过，能否把奉献仪式纳进贵族院的课程里，理由是现在还有许多领地不愿前往神殿。但为了可以尽早体验仪式、取得加护，应该让学生们在课堂上互相竞争，开始献上祈祷。」

但由于教师们完全不具有奉献仪式的相关知识，此事便被否决了。听说最后决定，接下来几年先把奉献仪式当成是艾伦菲斯特与库拉森博克的共同研究，日后再纳进贵族院的课程里。

「所以贵族院开学后，库拉森博克应该会提出要与你们进行共同研究吧。而且听说他们正以协助此次的奉献仪式为由，向王族学习如何进行准备，了解仪式流程。」

……王族与库拉森博克的动作还真快。不过，这次好像没对艾伦菲斯特提出什么要求就是了。像我今天也只接到报告说，大家带了预计要在夏天贩售的圣典绘本样书组，去领主会议上宣传。

想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来了。对喔，我以前曾说过若库拉森博克愿意揽下所有的准备工作，那我不介意上台举行仪式。我说明了自己与奥伯·库拉森博克有过的对话后，赫思尔露出了然神情。

「啊，原来如此。所以你们早就讨论过了啊。难怪库拉森博克还说，如果未来能够纳进课程里，让大家自己准备回复药水的话，他们的负担就能减轻许多。库拉森博克还在纳闷，怎么艾伦菲斯特准备起回复药水这么简单。」

……毕竟准备回复药水很费工夫嘛。

除了制作费工夫外，最辛苦的还是原料的采集。倘若是以前的采集区域，根本采集不到那么多原料。我想他领的采集场所，现在能采到的原料也不多吧。

……如果大家可以自己治愈采集场所就好了，但首先得知道祷词……

我「唔～」地陷入沉思时，莉瑟蕾塔走了进来，手上还捧着装有热腾腾食物的盒子。这算是用来答谢赫思尔送来木板，既然她还提供了各种情报给我，或许该再多加点菜。

「莉瑟蕾塔，这边。」

看到莉瑟蕾塔打算在我们谈完话前都在墙边待命，赫思尔笑容满面地向她招了招手，接过盒子。

「罗洁梅茵大人，既然把写有必要原料的清单交给你了，那我回研究室了。」

「那、那个，赫思尔老师。我还有问题想请教您……」

「那我失陪了，罗洁梅茵大人。下次见面，是在领主会议的奉献仪式上吧。」

明明谈话还没结束，赫思尔就抱着食物转过身，快步扬长而去。看着茫然愣在原地的我，莉瑟蕾塔垮下肩膀。

「……实在非常抱歉，罗洁梅茵大人。我没想到赫思尔老师会在谈话途中就离开，早知道我应该再从容一点做准备。」

「毕竟赫思尔老师虽然是贵族院的教师，却最没有贵族院所教导的贵族该有的样子嘛。她的行动会出乎预料也是很正常的事。」

我这么安慰莉瑟蕾塔。因为我也没想到她会冷不防结束对话，背对我转身就走。这人活得真是太无拘无束了。

「罗洁梅茵大人，感谢您的安慰。但是，都已经与赫思尔老师打交道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无法预测她的行动，我身为侍从显然还需要精进自己。难得这是可以搜集情报的宝贵机会呢……」

……虽然可以明白莉瑟蕾塔的心情，但赫思尔老师完全不能以贵族的标准来看待，想要预测她的行动恐怕很难。这也没办法呢，毕竟侍从又不是超能力者。

后来，我继续在地下书库里翻译资料，午餐时间再透过玛格达莉娜与王族讨论奉献仪式的准备事宜，很快来到了领主会议的最后一天。尽管是非常临时的安排，但准备工作好像也顺利结束了。

用完早餐我便沐浴净身，换上神殿长服，然后在奉献仪式开始之前，提早与穿着蓝色仪式服的近侍们前往指定的等候室。

……呜哇，是伊马内利。

一进入等候室，伊马内利便上前迎接：「我已恭候多时。」瞬间，我回想起了星结仪式结束后，他抢先绕到走廊上等我的画面。伊马内利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我不由自主想与他保持距离。与此同时，柯尼留斯悄悄按住我的肩膀，让我稍微移动到在前方领路的哈特姆特身后。

我抬头看向柯尼留斯。只见他微微笑了笑，像要让我放心，接着收起笑容往前一站，与哈特姆特并肩而立。在两人的牵制下，我与伊马内利互道寒暄，然后往准备好的椅子坐下。

「再过不久似乎就能迎接罗洁梅茵大人进入中央神殿当神殿长，我真是太高兴了。」

「之前我已说过，罗洁梅茵大人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完全没有预计要成为中央神殿长。今天的奉献仪式，也仅是回应王族的要求。」

哈特姆特露出冰冷至极的笑容说道，只差没说：「你听不懂人话吗？」伊马内利也回以冷笑。

「待今日的仪式一结束，王族马上会向艾伦菲斯特提出要求吧。要求罗洁梅茵大人进入中央神殿，担任神殿长。我听闻若要让领主候补生转籍至中央，并非毫无办法。艾伦菲斯特将无法违抗王族的命令。」

伊马内利微笑说完，哈特姆特先是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接着挑衅地扬起冷笑。

「哎呀，看来中央神殿的神官并不晓得吧？按规定，领主候补生只有结婚才能转籍至中央，而结了婚的人不可能成为神殿长。换言之，即便罗洁梅茵大人会转籍至中央，也不可能进入中央神殿……啊，莫非王族并不是要把罗洁梅茵大人送去中央神殿，而是有意纳为王族？」

（插图018）

之前伊马内利还是经由斐迪南提醒，才知道领主候补生不能随便转籍，看来他是真的不了解贵族这方面的常识。「纳为王族……？」他微微瞪大双眼，一脸受到冲击。他似乎真的以为只要说服王族向我们下令，我就能成为中央神殿的神殿长。

……的确是有办法能解除我与养父大人的养父女关系，实际上王族也问过我能不能进入中央神殿，所以本来中央神殿是相当有胜算的吧。

然而，我却在领主会议途中，成了最有希望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下任君腾候补，事情于是开始往国王收我为养女发展。此刻王族早已把中央神殿抛到脑后了吧。

……在领主会议这段时间，身分一下子有了剧烈的转变呢。

「伊马内利，麻烦你待在大礼堂。得有人为贵族们说明如何进场与列队吧？」

我再也受不了一直与哈特姆特互瞪的伊马内利，轻轻挥手命他退出房间。怎知伊马内利不仅没有离开，反而倾诉起对今日仪式的不满。

「罗洁梅茵大人，奉献仪式应该对着祭坛举行才对。请您向王族进言，重新考虑要贵族们排成环形一事。」

对于这次的奉献仪式是把圣杯放在中心，并让贵族们排成环状将其包围，伊马内利非常不能接受。而他说不管自己如何向王族抗议，他们也无意更改。

因为今天的奉献仪式并不是要向诸神奉献魔力，而是要用圣杯收集魔力为王族所用，自然不能面向祭坛。要是对着祭坛举行仪式，魔力会流向祭坛上的所有神具。

「若能让魔力流向其他神具，将对中央神殿大有帮助。」

「我并不打算为中央神殿减轻魔力上的负担。各领的收成会逐年减少，不就是因为魔力较多的青衣神官和青衣巫女都送去了中央神殿吗？我反倒希望中央神殿能对各领的神殿伸出援手呢。」

虽然主要是政变过后，魔力较多的见习生们都回到了贵族社会，但当初中央神殿也带走了不少人，必然会对小领地的神殿造成重创。这点只要看过留在艾伦菲斯特神殿里的青衣神官就能知道。

「……在这样的前提下，倘若中央神殿还想要分得今日从各领收集来的魔力，请自己与王族商量。今日仪式的主办者是王族，并不是我。」

我再次摆手要他离开后，哈特姆特与安洁莉卡半是强迫地将伊马内利赶出等候室。莱欧诺蕾担心地低头朝我看来。

「罗洁梅茵大人，您没事吧？您看来已经相当疲倦。」

我很受不了伊马内利那双眼神有些失焦、还如盲目信徒般带着狂热的眼睛。好恶心。光是与他面对面，我就有种浑身力气被吸走的感觉。

「因为有太多事情要思考了，我有些睡眠不足。虽然还不到无法举行奉献仪式的程度，但我已经没有余力再应付伊马内利。」

目前我也还没有告诉近侍们，自己即将成为国王的养女。想到回领后该做的事情，我就忍不住叹气。首先要与韦菲利特谈论婚约解除一事，然后是商量下任领主该怎么办，之后要确认近侍们的意愿，在神殿更要指导麦西欧尔成为继任的神殿长。此外，也得与平民区的人们好好商议。

……也要用隐形墨水写信给斐迪南大人才行。要向他报告，我成功让他免于连坐了，而且还让他能拥有秘密房间，以及今后我将连同尤根施密特守护艾伦菲斯特。除此之外，还有危险的银布，以及欧丹西雅老师对蒂缇琳朵大人说过的不知所云的话……有好多事情得说呢。养父大人会允许我寄信吗？

「罗洁梅茵大人，所有贵族皆已进场，关于仪式也已说明完毕。既然今天是中央神殿所举办的仪式，应该由我以神官长的身分陪在您身边吧。」

我出神地想着今后的事情时，似乎已经到了仪式开始的时间。伊马内利前来叫我，并朝我伸出手来。下个瞬间，哈特姆特立刻笑容满面地拍开他的手。

「这样未免有勇无谋。青衣神官可不是贵族，哪有办法待在奥伯们所在的中心奉献魔力。你可能会无法控制地跟着释出魔力，最糟糕的情况便是魔力枯竭而亡。我看即便是待在靠近外围的地方也很危险吧？」

哈特姆特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拍过伊马内利的手，又说：「虽然你死了我也一点感觉都没有，但罗洁梅茵大人会良心难安吧。」然后向我伸出手来。我看了看两人，把手伸向哈特姆特。

「万一你在仪式途中丧命，那就不好了呢。达穆尔，请你在靠近外围的地方参加仪式，一旦觉得魔力快要消耗过度就提醒我。」

「遵命。」

「其他护卫骑士不必参加仪式，请专心执行护卫任务。」

「是！」

接着我在近侍们的包围下前往大礼堂。感觉得出身后的安洁莉卡非常警戒，留意着伊马内利的一举一动。

「神殿长进场。」

随着响起的铃铛声进入大礼堂后，呈环状跪在红布上的贵族们不约而同往我看来。如同伊马内利刚才抱怨过的，众人并没有和贵族院的奉献仪式时一样面向祭坛，而是朝着圆圈中心的圣杯。

……好像圆饼图喔。

在场贵族都披着带有各领颜色的披风，因此看起来很像是显示比例的圆饼图。果不其然大领地的人数较多，小领地较少。而且多半确实遵照了说明，领主夫妇都跪在靠近中心的地方，越往外是魔力较少的贵族。

我从排成环状的贵族之间往中心走去时，听见停在边上的达穆尔对伊马内利制止道：「你只能到这里。」于是我把伊马内利交给达穆尔，继续前进。

接着我看向明亮土黄色披风所在的方向，只见齐尔维斯特跪在最前排。原本应该在他身旁的芙萝洛翠亚因为有孕在身，没有参加。骑士团长卡斯泰德与几名骑士团员则是站在圈外负责戒备。

……啊，原来也有中央的贵族参加啊。

在红色与蓝色披风之间，有一群披着黑色披风的人。但既然王族并未参加，这些人是文官和侍从吧。王族与围成环形的贵族们保持着些许距离，成排站在未铺有红布的地方。中央骑士团则威风凛凛地站在四周担任守卫，散发出强烈的压迫感。

到了贵族们围起的中心地带后，便见红布上摆着两个大圣杯与几个小圣杯。中央没有基贝这种职位，而是由君腾以外的其他王族像基贝一样管理着离宫，为离宫及其周边设施供给魔力，所以听说没花多少时间就收集齐了小圣杯。我在确认圣杯里头放有空魔石后，点一点头。准备这么多应该够了吧。

「奥伯·艾伦菲斯特，以及罗洁梅茵，你们二人愿意答应我们如此临时的请托，我代表在场所有贵族致上谢意。」

我交叉双手，跪下来回应君腾的致谢，顺势把手放在铺于地面的红布上。哈特姆特也在我身边跪下来，穿着青衣的护卫骑士们则站在原地不动。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我一边等着大家复述，一边献上祈祷。

和在贵族院举行奉献仪式时一样，起先并不整齐的复述声逐渐变得一致。紧接着双手触碰着的红布出现魔力光流，流往圣杯。这也是已经看惯的光景。

……咦？只有贵族院的神具在发光？根据之前的经验，我一直以为只要是用自己的思达普变出的神具，举行仪式时就会出现光柱，但如果是使用神殿的神具就不会。然而，现在其中一个圣杯却开始发出红色光芒。

圣杯缓缓飘起红光，彷佛在主张着自己才是真正的圣杯。摇曳的红光宛如火焰，扬起的火星更化作轻柔的细小光点，像要飞上天空般缓慢地不断往上升去。跟立起的光柱又不太一样，是我第一次见到的不可思议景象。

……好像跟芙琉朵蕾妮之夜看到的神奇光点有点像？

我正看得入迷时，听见达穆尔喊道：「请到此为止。」我于是移开双手，慢慢站起来。

「仪式就到此结束吧。各位，请将手从红布上移开。因为可能已经有人的魔力不堪负荷。」

达穆尔是魔力接近中级贵族的下级骑士，所以就算他觉得快要到达极限了，对于阶级足以参加领主会议的贵族们来说，想必完全不觉得魔力不堪负荷吧。这样一来，即便是没什么效力的回复药水，应该也能顺利恢复魔力。平常会为基础供给魔力的奥伯们看起来都一派从容，首次参加仪式的贵族们虽说好像有些疲倦，但很少有人像贵族院的学生那样无力动弹。

……嗯嗯，为了日后能把奉献仪式订为例行活动，既没有过度压榨大家的魔力，还能让大家确实体验到仪式，简直完美嘛？

这么心想的我才刚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似乎是跪在边上参加仪式的青衣神官与青衣巫女就都忽然不支倒地。我「啊」地轻轻捂住嘴角。

……我完全忘记他们了。但明明他们平常都会举行仪式，应该知道自己的极限吧？为什么还会让自己晕倒！？

我在心里大吃一惊，但表面上又装作不怎么吃惊的样子，环顾在场贵族，然后提醒有需要的人服用回复药水。现场人声顿时变得嘈杂，我边看着各自在喝回复药水的众人，边说明刚才所举行的奉献仪式。

「原本这是在冬天举行的仪式，要为圣杯与小圣杯盈满魔力。到了春天的祈福仪式，圣杯会用来为直辖地浇灌魔力，小圣杯则要送去给各地的基贝。若能让自领内的贵族们前往神殿献上祈祷、奉献魔力，相信将有助于提升领地的收成吧。不仅如此，贵族还能借由献上魔力与祈祷，取得诸神的加护。」

我说出了韦菲利特取得的加护量，供大家参考。听完我的说明，君腾缓缓点了点头，然后表示为了让学生能体验仪式，今年冬天也将在贵族院举行奉献仪式。

「为了取得诸神的加护，必须从小就多向神只献上祈祷。今年也预计在贵族院举行奉献仪式，做为是艾伦菲斯特与库拉森博克的共同研究，并已取得两领同意。」

……咦？艾伦菲斯特曾正式接到过询问吗？

王族曾在地下书库非正式地问过我，但也找齐尔维斯特商量过了吗？还是说，因为这是贵族院的事情，不需要向领主征求同意？反正无论如何，君腾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宣布了，再考虑到已经提供给我们等同获胜领地的待遇，根本说不出口「我们办不到」或「我们才不奉陪」。

至于说不出口「无法参加」的，也包括被鼓励参加的众领地。有的贵族默默望着空了的回复药水瓶，像是在说「又要被夺走魔力了吗？」，浑身散发哀伤的气息。

「正如君腾所说，为了取得众神的加护，也为了支撑尤根施密特，举行仪式是必要之举。但由于参加完仪式后都得使用回复药水，对学生们来说会有些吃力吧。」

闻言，好几名贵族都抬起头来。多数来自落败领地。

「那么在贵族院举行奉献仪式时，艾伦菲斯特会和去年一样，为学生准备回复药水吗？」

「不，我想您稍微试想也能知道，要为贵族院的所有学生准备回复药水，不管是对大领地库森拉博克，还是对中领地艾伦菲斯特来说，都是十分沉重的负担。」

我面带微笑，断然拒绝了那些充满期待的目光。而且我一年之后很可能就不在艾伦菲斯特了，怎能让他们揽下这么累人的工作。

「不过，为了让大家制作起回复药水可以轻松一些，我打算把治愈采集场所用的祷词教给各位。」

「……啊？采集场所吗？」

我对着一脸不明所以的贵族们大力点头。要教给他们的只有祷词而已。若想提升原料的品质，他们可以自己治愈采集场所。就是因为还设想到这一点，我才有所节制，没有搜刮太多魔力。

「贵族院分配给各领的采集场所都藏有神秘的魔法阵。只要把手放在地面上，和今天一样出动领内所有的贵族奉献魔力、献上祈祷，便能治愈采集场所，进而取得品质良好的原料。这样一来不仅可以轻松地制作回复药水，也能自己举行仪式。」

我把祈福仪式上献给芙琉朵蕾妮的祷词，教给开始七嘴八舌起来的贵族们。有人听了一次后没听清楚，请我再说一次，我便重复了好几次祷词，一边偷偷地往并未完全盈满魔力的圣杯灌注魔力。

「圣杯这次发出绿光了……！？」

「……哎呀？真是失礼了。因为一直在咏唱祷词，险些要变成其他仪式了。」

我连忙收回放在圣杯上的手，若无其事地堆起笑容。差点做得有些太过头，但现在王族准备的圣杯都已盈满魔力，应该可以顺利争取到一年的缓冲时间吧。

就这样，我安稳无事地结束了领主会议的奉献仪式。

顺带一提，回领前我请大人们前往艾伦菲斯特的采集场所施以治愈。许多人一起施展治愈的话，似乎还是可以达到不错的效果。看来就算我不在了，大家也不至于无法治愈采集场所吧。确认了这一点后，我有些安下心来。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 终章

「终于结束了呢。」

领主会议最后一天，锡尔布兰德与母亲玛格达莉娜共进晚餐。由于尚未成年的他无法参加奉献仪式，便拜托母亲告诉他仪式时的情况。

其实若能让自己的近侍参加，回来后再问他们情况就好了，但留在离宫里的锡尔布兰德身边必须要有护卫。况且因为大家都去参加奉献仪式了，中央的守备变得薄弱，他不得不多把一些人留下来。

「母亲大人，整场奉献仪式是什么样子呢？果然又出现了光柱吗？」

奉献仪式时玛格达莉娜并没有以王族的身分与国王站在一起，而是以中央贵族的身分参加。锡尔布兰德望着母亲，兴冲冲地问道。不管是贵族院的奉献仪式，还是领主会议第一天举行的星结仪式，由罗洁梅茵担任神殿长的这些仪式都出现了前所未见的光景。

玛格达莉娜使用餐具吃了一口香草嫩鸡后，缓缓环顾四周。或许是因为锡尔布兰德非常期待的关系，在旁服侍的侍从与站在身后的护卫骑士们，也都一脸兴味盎然地等着她开口。

「与冬天参加过仪式的王族所说的不同，现场并未出现红色光柱。」

「咦？是吗？」

锡尔布兰德还以为只要是由罗洁梅茵举行仪式，就一定会出现奇妙的现象，闻言不禁感到泄气。

「罗洁梅茵大人说了，可能差别在于使用的是神殿的神具，而不是用思达普变出来的神具。也可能是因为原本奉献仪式都在冬季举行，所以现在不是对的季节吧。」

「枉费母亲大人说过想要看看红色光柱，您也觉得很可惜吧。」

由于上次得留在王宫处理公务，玛格达莉娜并未参加贵族院的奉献仪式。听完王族参加过的感想后，她曾说也想亲眼看看。

「虽然没能见到带有冬季贵色的红色光柱，但圣杯仍是绽放出了红色光芒，点点红光还慢慢地往空中飘去，那幕光景美丽得如梦似幻呢。」

玛格达莉娜俏皮地眯起一双红眼笑道，锡尔布兰德这才感到畅快。

「果然发生了不可思议的现象嘛。母亲大人，请您说明得再详细一点。」

这次的奉献仪式与冬天在贵族院举行过的不同，并未出现红色光柱。但玛格达莉娜形容，那种随着复述声逐渐整齐划一，在场众人彷佛融为一体的感觉，以及徜徉在从后方涌来的魔力流动里的宜人感受，就和她听说过的一模一样。

看着描述时神采飞扬的玛格达莉娜，对于自己因为还未成年而无法参加仪式，锡尔布兰德不甘心得不得了。

「我还是第一次参加有这么多人一起举行的仪式，当下有种难以形容的恍惚之感。就连结束后的疲倦也让人感到十分愉快……」

据说贵族院的奉献仪式上有学生接连晕倒，但这次似乎是因为罗洁梅茵提早结束，并没有贵族因魔力消耗过多而倒地。

「中央神殿的青衣神官与青衣巫女倒是晕倒了呢。听说是因为魔力的流动速度太快，他们没能及时收回手。罗洁梅茵大人还一脸困惑地说，明明她已经事先提醒过了，魔力量若相差过多便不适合一起举行仪式。」

一边是从未压缩过魔力的青衣神官与青衣巫女，一边是等同领地支柱的各领奥伯及其近侍，魔力量会有偌大的差距也是理所当然。听说就连在艾伦菲斯特的神殿，罗洁梅茵也是与其他青衣神官分开来举行奉献仪式。

「毕竟中央神殿从未与贵族一同举行过奉献仪式，这也是无可厚非吧。」

说完，玛格达莉娜发出咯咯轻笑。由于中央神殿一直声称现在可以重现古老仪式、选出下任君腾候补，不断趾高气扬地向王族提出各种要求。对此不满已久的她，脸上的表情就彷佛怨气一扫而空。

用完晚餐，从餐室移动到谈话室后，锡尔布兰德便吩咐阿度尔备好餐后的茶水，再让近侍们离开。这次的领主会议对王族来说可以说是冲击不断，因此许多事情都不能被其他人听到。不管要讨论什么，都必须屏退众人，使用防止窃听的魔导具。

握住递来的防止窃听魔导具后，锡尔布兰德注视玛格达莉娜。看着从容享受茶香的母亲，即便手里握着魔导具，他还是略微压低了音量问道：

「这次的奉献仪式，有成功地让大家都觉得罗洁梅茵是圣女，而且是足以成为国王养女的特别人才吗？」

「是呀。光是能够举行奉献仪式，她就已经足够特别了。结束时她还为了让大家能够轻松制作回复药水，重复说了好几次献给芙琉朵蕾妮的祷词，结果让圣杯发出绿色光芒呢。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独一无二吧。我想已经很成功地让众人认为，她不是艾伦菲斯特可以独占的人才。」

玛格达莉娜还说，虽然原先并没有这样的安排，但对王族来说真是再刚好不过。罗洁梅茵总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举行会出现奇妙现象的仪式，还能背诵可以治愈采集场所的祷词，更在教给众人的过程中让圣杯发出绿光。那副模样完全足以称呼她为熟稔与神对话的圣女。

「即便没有古得里斯海得一事，中央也该招揽她这样的人才。虽然会对艾伦菲斯特造成沉痛的打击，但几乎没有人会反对让她成为国王的养女吧。」

不仅有着仪式相关的丰富经验与知识，还拥有足以成为下任君腾的魔力量。而且，只要看过翻译好的石板资料，便能推断出有能力进入各个祠堂的罗洁梅茵是全属性。即使她无法成为下任君腾，但为了下一代的王族，也必须留住她这个人才。

「真的是……难以想像这样的她，会将设置图书室做为求婚的条件呢。」

玛格达莉娜叹口气后，慢条斯理喝茶。锡尔布兰德也和母亲一样拿起杯子，连同茶水把「罗洁梅茵只是不想与席格斯瓦德王兄结婚而已」这句话吞下肚。

先前在地下书库，与席格斯瓦德单独谈话的罗洁梅茵曾在中途眼泛泪光。她悲伤地注视着席格斯瓦德，全身都在颤抖。既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提出了王族根本达成不了的条件，一定是因为她想表达自己并不想与席格斯瓦德结婚。

「幸好奥伯·艾伦菲斯特同意了不设置图书室，真教我们松一口气。」

「……父王真的觉得这样好吗？那个，这样一来，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的婚约就得解除吧……」

君腾的命令是绝对的。记得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的婚约，也是在征得君腾的许可后订下。所以父王可以接受婚约解除以后，再订下新的婚约吗？既然可以这样，那自己的婚约应该也能解除吧？许多想法在锡尔布兰德的脑海里打转，他开口这么问道。玛格达莉娜放下茶杯，轻轻耸肩。

「因为这样一来，可以让一切有最圆满且最妥当的结果，所以他并不反对。倘若艾伦菲斯特更具有力量的话，或许也能让韦菲利特大人成为王夫，但奥伯·艾伦菲斯特说了，自己的儿子并不具备这样的器度。多半是因为艾伦菲斯特领内缺乏人才，不想再送走更多有能力的贵族吧。」

玛格达莉娜开始分析。她说就她所知，艾伦菲斯特的领地排名会急速上升，基本上是罗洁梅茵的功劳，优秀的人才也多是年轻人。

「因为奥伯·艾伦菲斯特的反应，大多还是与习惯凡事俯首听命的下位领地奥伯相差无几。但年轻的文官却会向我们提条件，甚至神色自若地反驳，表现出要与王族谈判的姿态。」

先前有太多领地都认为，应该让罗洁梅茵进入中央神殿担任神殿长，因此君腾与席格斯瓦德便向艾伦菲斯特提出了要求。后来听取报告时，她听说当时奥伯·艾伦菲斯特与其近侍们都一脸为难、闭口不语，但有名年轻文官却露出非常爽朗的笑容回绝道：「恕我们难以从命。」接着还提出替代方案。

「曾经初任国王也身兼神殿长一职。现今艾伦菲斯特的神殿长，是由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担任。既然如此，由王族管辖的中央神殿也该由王族就任。我建议由锡尔布兰德王子进入中央神殿，并在成年之前担任神殿长。至于若想了解成为神殿长该学习哪些事务，正负责指导下任神殿长的我非常乐意提供指点。」

由于想让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进入中央神殿的正是王族，当下两人也无法反驳说：「你竟然想让王族进入神殿吗！」

「……我不只以后要入赘至亚伦斯伯罕，还差点被送进神殿吗？」

不管最终结果如何，和以王族身分留下来的两位王兄相比，自己受到的待遇未免太过不同。一思及此，锡尔布兰德不禁觉得自己在父王眼中似乎毫无价值。

「我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玛格达莉娜苦笑道，并以温柔的眼光注视着锡尔布兰德。看着会保护自己的母亲，锡尔布兰德小声问道：

「……我真的非得入赘至亚伦斯伯罕不可吗？」

他期待着母亲会同样回以「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然而，玛格达莉娜却是淡淡微笑道：「因为王命已下。」

「但一想到蒂缇琳朵将成为自己的岳母，我就感到非常不安。我真的有办法和由那种人抚养长大的女性好好相处吗？」

除了在地下书库里听到的声音与几句对话，再根据亚伦斯伯罕送来的、表明他们不会参加奉献仪式的奥多南兹，不难看出将成为下任奥伯·亚伦斯伯罕的蒂缇琳朵是怎么样的人。

对于王命，绝不能表现出抗拒的态度。锡尔布兰德吐露了无法向任何人倾诉的不安后，玛格达莉娜一脸惊觉地起身，走过来轻轻拥抱坐着的他。

「锡尔布兰德，放心吧。在你入赘过去之前，我们一定会排除蒂缇琳朵大人……其实，本来该由成为未婚夫的斐迪南大人严格监督蒂缇琳朵大人，不让她做出无礼之举才对，但看样子不能对那位大人抱有期待了呢。」

玛格达莉娜语气有些严厉地断然说道。

「他明知一旦结婚便会遭到连坐，若不趁现在好好匡正蒂缇琳朵大人的言行，只会害得自己日后惨遭牵连。结果都已经过了半年时间，蒂缇琳朵大人却依然故我。」

玛格达莉娜一边列出蒂缇琳朵的不敬之举，一边贬斥对此放任不管的斐迪南。据母亲所说，斐迪南完全不懂女人心，从来不曾对一个人悉心照料；而且不光是与女性，几乎是从一开始就拒绝与大多数人有真正的交流。

「只看容貌与成绩等外在层面的话，斐迪南大人的条件确实很好，以骑士来看他也拥有出众的实力。如果只是远观，会觉得他这个人完美无缺吧。但是，那位大人虽然想得出魔王般惹人厌的计策，与人交涉时还会语带威胁，也有办法调节派系间的关系，但也仅此而已。打从以前他便能够不带私人情感地发号施令，却也完全舍弃了人与人之间该有的人情世故。」

听完如此严苛的评语，锡尔布兰德睁大眼睛。母亲的这般形容，似乎都与至今在茶会上和在地下书库用午餐时，罗洁梅茵口中的斐迪南截然不同。

「……那个，母亲大人，斐迪南不是罗洁梅茵的师父吗？还是您说的是另一个人？」

「是同一个人喔。这世上没有人比斐迪南大人更不适合与『抚养』两字放在一起了。实际上一定是近侍在照顾罗洁梅茵大人吧。」

玛格达莉娜一脸由衷感到纳闷地说：「那位大人绝不可能养育年幼的孩童。」她说因为他太严厉了，小孩子肯定早早就被击垮。

「可是，在成为国王养女的条件中，罗洁梅茵还加进了要解救斐迪南这一项吧。这代表她十分敬仰斐迪南吧？」

如果不是非常仰慕，不可能提出这样的条件。对此，玛格达莉娜依然一脸费解地点头道：

「虽然教人难以置信，但看来是这样没错。坦白说，我从不觉得除了奥伯·艾伦菲斯特以外，会有人把斐迪南大人视为家人一样关心，所以听到席格斯瓦德王子转告的条件时，真是大吃一惊。」

但是，既然罗洁梅茵把必须让斐迪南免于连坐，并改善他的待遇，当作成为国王养女的条件，那不就意味着斐迪南在亚伦斯伯罕的待遇，糟到她必须直接向王族提出这种要求吗？

「……母亲大人，我也想成为君腾。这样一来，我就不用去亚伦斯伯罕了吧？亚伦斯伯罕的环境肯定很糟，否则罗洁梅茵不会要求得改善斐迪南的待遇吧？」

「母亲一定会竭尽所能，让亚伦斯伯罕能获得整顿，助你拥有无忧无虑的生活。但是，我不会允许你成为君腾。」

玛格达莉娜依旧温柔地抱着他，但面带微笑直截了当地反对。

「为什么？」

「首先第一个理由，是你若从现在开始尝试，恐怕还要花上很长的时间。你应该也知道，其实我们本来没有余力再等一年才收罗洁梅茵为养女。何况你不仅属性不足，也还未进入贵族院就读。等到你取得资格，你想那都是多久以后的事了？」

等不及你长大，尤根施密特就先灭亡了吧──玛格达莉娜如是说。

「还有第二个理由，这点更加重要。也就是一年后等罗洁梅茵大人成了养女，若她成功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她将成为君腾。」

玛格达莉娜说了，不能同时有两个人成为君腾，而万一与特罗克瓦尔国王有血缘关系的锡尔布兰德在后来取得了成为君腾的资格，可能会让尤根施密特陷入动荡。

「罗洁梅茵大人是我们盼望已久，还逼得她解除婚约、离开故乡，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下任君腾。不论是君腾还是我，都绝不会允许现在的王族去扰乱她今后的统治。这也是身为王族的你绝不能做的事情。」

母亲的严厉告诫，让锡尔布兰德低下了头。尽管可以理解，情感上却无法接受。

「可是母亲大人，罗洁梅茵身体非常虚弱，负荷不了君腾那样沉重的公务。需要有人辅佐她才行。我只是想帮助罗洁梅茵。」

想起父王总因繁忙的公务而疲惫困顿，就连锡尔布兰德也知道罗洁梅茵肯定负荷不了。怎么能把君腾这么沉重的负担，交给一个连在茶会上也会晕倒的柔弱女性。就好比女性奥伯必须与领主一族结婚，让对方来辅佐自己一样，要辅佐女性君腾的结婚对象也该具有君腾的资格才对──锡尔布兰德试着如此主张。

「锡尔布兰德，你的担心非常有道理。所以，席格斯瓦德王子将会以未婚夫，未来更会以丈夫的身分辅佐罗洁梅茵大人，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

「……可是，罗洁梅茵不是讨厌席格斯瓦德王兄吗？」

如果是我，可以对罗洁梅茵更好──锡尔布兰德极其不满地噘起嘴抱怨。玛格达莉娜凌厉地眯起红色双眸。

「由于与罗洁梅茵大人相处了颇长的时间，我知道你十分仰慕她，但行事切记谨守分际。你已经与莱蒂希雅大人订婚了，必须懂得妥善消化自己的情绪。」

不管他心里有再多不满，王命都不可违背。无论是自己与莱蒂希雅的婚约，还是席格斯瓦德与罗洁梅茵的婚约，能够推翻的只有君腾。

……要是我可以成为君腾，体弱多病的罗洁梅茵就不用在成为君腾的同时还得与不喜欢的人结婚，我也不用去亚伦斯伯罕了。

锡尔布兰德轻轻推开玛格达莉娜的手臂。

「既然情况这么紧急，所有王族都应该要试着取得资格吧？」

「这次虽说在奉献仪式上收集到了魔力，但王族的工作不只有提供魔力而已，所以不可能有余力让所有人都尝试看看吧……而且，即便你再怎么想尝试，也要等到升上三年级后才能取得思达普。」

「咦？」

「从今年开始，贵族院的课程将有所更改。所以等你取得进入祠堂所需的思达普时，罗洁梅茵大人也已经成年了吧。」

……这样根本来不及啊！父王为什么连试也不让我试一下！？

锡尔布兰德非常清楚，不管他再怎么抗议也不会有人理会。他只能连同茶水，将诸多的不满吞回肚子里。感觉到内心的不满正不断累积，他就此结束与母亲的餐会。

不仅对王族，对锡尔布兰德来说同样充满冲击的领主会议结束了，众人重新回归到日常生活。

这天也是相隔许久，能重新与中央骑士团的骑士团长劳布隆托一起练剑的日子。领主会议期间，由于骑士团忙于执行护卫任务，锡尔布兰德只有在早餐结束后到前往地下书库的这短短时间里，会和自己的护卫骑士稍做练习。

从扎实的基本训练开始，接着是持剑对打。但才对打了几下，劳布隆托便皱起眉头，要他停下来。

「您今日挥剑相当心烦意乱，发生什么事了吗？」

陪他练剑的劳布隆托一脸无奈：「这样根本无法练习，先休息一下吧。」说完，便往训练场里的休息区走去。锡尔布兰德拿起沉重的剑，迈开脚步跟上去。明明他自认没有表现出内心的情绪，却还是被对方发现了，这让他十分懊恼。

首席侍从阿度尔正在休息区待命，看着突然要休息的两人显得有些惊讶，但还是为两人泡了茶。劳布隆托接过茶杯，催促锡尔布兰德开口：「看您的表情，是否内心有什么烦恼？」

「……我不能说。」

他不能说自己不想入赘至亚伦斯伯罕，也不能说一想到成年后蒂缇琳朵会变成自己的岳母就心情郁闷，所以正在拼命思考有没有办法能解除婚约。因为说了，就等同违抗王命。

至于罗洁梅茵是现在最有希望成为下任君腾的人，这件事也不能说。王族在屏退近侍的情况下所做的决定，不能告诉任何人。如果要再补充的话，他觉得比起被罗洁梅茵讨厌的席格斯瓦德，自己更适合与罗洁梅茵结婚这种话，同样不能说。

其实他本想尽快开始压缩魔力，然后和父王与席格斯瓦德一样前往各个祠堂，再和罗洁梅茵一样取得下任君腾的资格。他本来心想着，只要能在罗洁梅茵成年之前取得资格，那他就不用入赘至亚伦斯伯罕，罗洁梅茵也不用不情不愿结婚。

然而，现在思达普却从一年级改到了三年级才能取得。等到自己升上三年级，罗洁梅茵就已经成年了。若要等到三年级取得思达普后，才努力取得下任君腾的资格，一切根本早已来不及。

不论是哪一件事情，都不能够说出口。不想说出自己烦恼的锡尔布兰德只能微微鼓起脸颊，然后他决定改变话题。有部分也是因为被人追问了自己不想被触及的心事后，心里有些不高兴。

「我只是在想，不知道席朗托罗莫之花到底是什么花？」

「啊？」

可能是一时间跟不上突然改变的话题，劳布隆托满脸错愕地注视锡尔布兰德。看到他这么惊讶的表情，锡尔布兰德心里有些痛快，轻笑起来。

「之前在图书馆的书库里面，欧丹西雅这么问过蒂缇琳朵。这是你喜欢的一种花吧？听说只在亚伦斯伯罕才能取得，那是什么样的花呢？」

锡尔布兰德一边问道，一边想起自己当时相当惊讶。因为没想到劳布隆托身为骑士团长，看起来不解风情，居然也有喜欢的花。更没想到他喜欢的花只在亚伦斯伯罕盛开，但明明他好像跟亚伦斯伯罕完全没有交集。

「……嗯，原来在书库有过这样的对话啊。」

沉默了半晌后，劳布隆托忽然扬起微笑。那是贵族为了掩饰内心动摇，经常会露出的一种笑容。劳布隆托维持着那样的笑容，目光在空中游走，慢慢地开口回话。

「席朗托罗莫之花……是种会散发甜蜜香气的白花。虽是我喜欢的一种花，却非常难以入手。所以，才会问人今年是否绽放。」

是种连盛开都很少见的花吗？锡尔布兰德纳闷地偏过脑袋。

「劳布隆托，但你不是格里森迈亚出身吗？怎么会知道这种只在亚伦斯伯罕盛开的花呢？」

闻言，劳布隆托的目光略微投向远方，接着他用手指徐徐抚过颊上早已变淡的伤疤。锡尔布兰德忽然间认为，可能是跟这个伤疤有关的事情。劳布隆托面带苦涩，是那种大人特有的、缅怀着已逝事物的表情。

「是有什么回忆吗？」

「……从前，我刚成年不久便被派去一座离宫执勤，那座离宫的主人便是喜欢这种花。离宫一隅建有温室，里头就有盛开的席朗托罗莫之花。听说就连主人也不知道这种花是何时被种在温室里的，但好几代来都受到精心照料……但不到五年，我便被调往他处。如今那位主人也不在了，离宫也已关闭。」

听完，锡尔布兰德心想，这应该是很久以前嫁给王族的亚伦斯伯罕女性领主候补生，带到离宫栽种的花吧。政变早在自己出生前就结束了，但他听说当时有好几名王族遭到肃清，也有几座离宫从此关闭。肯定就是其中的一座吧。

「好了，既然我说了我的回忆，王子殿下也该告诉我您的烦恼。况且您若一直像现在这样，不光是练剑，就连学习也无法全神贯注吧。」

而且他也很担心您──劳布隆托说着，看向阿度尔。锡尔布兰德还以为自己已经顺利改变话题，结果又被带回来了。

不仅阿度尔担心地看着自己，劳布隆托也像在反击般催促他开口：「哦？您问了我问题后，自己却不愿回答吗？」面对从小就十分照顾自己的两人，锡尔布兰德渐渐觉得好像该回答点什么。

但是，他不能说自己不想入赘至亚伦斯伯罕；也不能说出罗洁梅茵最有可能成为下任君腾，而且即将成为国王的养女；更不能说他觉得比起席格斯瓦德，自己与罗洁梅茵结婚才是最适合的。

最终他能说的，便是对于贵族院的课程更改一事所心生的不满。

「……我想要现在就取得思达普。可是，父王却更改了贵族院的课程。这让我有点难过。」

「现在、就取得吗……」

劳布隆托瞪大双眼，缓缓眯起眼睛思索片刻后，忽然勾起嘴角微笑。

「锡尔布兰德王子，您是王族，既能打开通往思达普的那扇大门，想要取得自然也不是难事。」

「真的吗！？」

锡尔布兰德满怀期待地看向劳布隆托，与此同时阿度尔则是惊声大喊：

「您身为骑士团长在说些什么啊！？」

劳布隆托稍稍抬起手来，制止阿度尔。

「但是，君腾是为了锡尔布兰德王子着想，才会强行更改课程的安排。请您要明白君腾为人父的苦心。」

「咦？」

锡尔布兰德无法理解这哪里是为了自己。他一直想在罗洁梅茵成年前成为君腾候补，解除自己也解除罗洁梅茵的婚约。所以，他才迫不及待地想要马上取得思达普。然而如今，课程安排却遭到了更改。他只觉得这是为了要阻挠自己。看着这样的他，劳布隆托不疾不徐地说明起更改课程安排的原由。

「如今我们已经发现，在取得思达普之前，应该先尽量压缩魔力，并向诸神献上祈祷、取得加护，增加自己的属性。课程便是因此才有了改动。君腾会如此急于更改课程安排，想必是为了要让锡尔布兰德王子能取得品质更好的思达普。」

（插图019）

听完劳布隆托的说明，阿度尔这才安下心来地点头。

「锡尔布兰德王子，骑士团长说得没错。请您明白特罗克瓦尔国王的苦心。」

为了取得品质更好的思达普……听到这句话，锡尔布兰德稍微陷入思考。这么说来，现场只有王族在谈话的时候，记得母亲曾报告过：「听说只要前往各处的小祠堂，取得所有眷属的加护，便能得到大神的加护。」由于自己并不怎么擅长抄写文字，交给自己的文献当中也有地图。

……只要前往各个小祠堂，增加属性……？

如果可以在祈祷后增加属性，或许身为王族的锡尔布兰德也能成为下任君腾。

「……那如果我努力压缩魔力、献上祈祷，变成了全属性，父王就不会再阻止我去取得思达普了吗？」

「锡尔布兰德王子，现在请您先与君腾一同努力压缩魔力、增加属性。等时机到了，我会向您询问。」

意思是等自己努力过后，若成功增加了属性，他会和自己一起去恳求父王吧。根据过往的相处经验，锡尔布兰德如此判断，绽开明亮的笑容点头。阿度尔也露出沉稳的笑容致谢：「真是让您费心了。」

「小事而已。」劳布隆托对阿度尔淡淡一笑，接着向一名骑士招手。接到指示的骑士捧着木盒走来，交给阿度尔。

「听说这是艾伦菲斯特呈献的智育玩具。里头有玩具及书籍，有助于背诵诸神的名字。这似乎就是他们成绩急速上升的秘密之一。」

由于今后将贩售给有贸易往来的领地，所以也提供了样品进献给王族。劳布隆托说他奉国王之命，把这些东西送来给今后要开始学习的锡尔布兰德。因已检查完毕，确定并没有夹带任何可疑之物，也确定并非危险物品，这才放心送来。

「虽然玛格达莉娜大人认为，等您进入贵族院就读后再送来也不迟，但学习能早点开始也不是坏事。请您在这些工具的协助下好好学习，因为取得加护用的祷词，都得背诵诸神的名字。」

阿度尔递过来的，是锡尔布兰德已经十分熟悉的艾伦菲斯特书籍。他很快地翻了一遍，看见书上有着美丽的图画，以及浅显易懂的说明。有了这本书，想必又能再往罗洁梅茵靠近一点吧。

……我要背下所有神只的名字，借由祈祷增加属性，再向父王恳求让我能取得思达普。

锡尔布兰德彷佛在找不到出口的黑暗中，发现了一道光明。终于找到可以前进的方向，他高兴得扬起头来。劳布隆托咧嘴一笑，拿着剑站起来。

「锡尔布兰德王子，看来您心中的迷惘已有些许消散，那我们继续练剑吧。」

「是！麻烦你了。」

把书还给阿度尔后，锡尔布兰德也拿起剑，追上走在前头的劳布隆托。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 不情愿的婚事

冬季尾声，贵族院毕业仪式已经结束的几天后。待在多雷凡赫舍的房间里，听见近侍前来呼唤时所通报的内容，我不敢置信地回过头。

「阿道芬妮大人，奥尔特温大人说想与您谈话。还说领主夫妇也会在场。」

今年的领地对抗战与毕业仪式，我都是以席格斯瓦德王子的未婚妻之身分出席。关于蒂缇琳朵大人跳奉献舞时舞台上浮现的魔法阵，以及后来中央神殿长声称：「她才是下任君腾候补。」对于这两件事，我一直想要得到情报。

然而拥有情报的，只有王族与中央神殿，以及艾格兰缇娜大人为了搜集情报，向其提出会面要求的罗洁梅茵大人所在的艾伦菲斯特吧。此事之重大，就连王族也没有向我透露半点消息，所以我本来不认为有办法能搜集到情报。尽管如此，我还是拜托了奥尔特温，请他试着联系艾伦菲斯特。

「难道他向韦菲利特大人搜集到了情报吗？」

毕业仪式结束后，现在正是学生们准备要返回领地的时期。原本我并不期待艾伦菲斯特会接受邀请，也毫不认为他们会泄露情报给我们。

因为假使是多雷凡赫接到了邀请函，肯定会拒绝吧。看来奥尔特温与艾伦菲斯特建立起的关系，远比我所预想的还要深厚。

「马上前往指定的会议室。」

倘若真如中央神殿的神殿长所言，蒂缇琳朵大人会成为下任君腾，那么现在的王族将会遭到排除。如此一来，君腾与多雷凡赫所签订的契约便算无效，这桩婚约将不成立，可以解除婚约。

……说不定我的心愿将能实现！

一直以来，我都为了成为下任奥伯·多雷凡赫而努力不懈。然而，政变过后由于想要有更加强大的后盾，君腾希望王子能与大领地多雷凡赫联姻，我的梦想因此破灭。因为我必须要嫁给两位王子中的一人。

……数不清有多少次，我都暗暗希望自己不是领主第一夫人的女儿就好了。

既然领主已经下了决定，认为这桩婚事能为领地带来益处，那么身为领主一族的我也只能遵从。即便对象是为了取得下任国王之位，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让艾格兰缇娜大人选择自己，而毫不关心我这个另一名未婚妻人选的两位王子，这桩婚约也已成定局。

坦白说，只要能解除婚约，就算要支持那个蒂缇琳朵大人成为下任君腾，我也无所谓。我对这桩婚约的厌恶就是到了如此地步。

「奥尔特温，艾伦菲斯特说了什么？」

「姊姊大人，请。」

走进会议室时，双亲与奥尔特温都已经到了。我伸手握住奥尔特温递来的防止窃听魔导具。一想到自己的人生也许就要大幅改变，我不由得满心期待地注视弟弟那双淡褐色的眼睛。

「韦菲利特大人果然被嘱咐过了不得泄露情报，所以无法透露更多详情。但是，他说蒂缇琳朵大人只是让魔法阵浮现而已，并无法成为下任君腾。姊姊大人依然可以顺利嫁给王族……」

「这样啊……奥尔特温，你做得很好。」

听完报告，不同于一脸如释重负的双亲，我大失所望。尤其是方才有多期待，此刻内心的失落便有多强烈。

「真遗憾。要是蒂缇琳朵大人能成为下任君腾，就是解除婚约的大好机会呢……」

「阿道芬妮，你都已经正式订婚了，怎么还说这种话？」

「哎呀，父亲大人，这不是您说的吗？这桩婚事，不过是君腾与多雷凡赫的一纸契约。那么一旦君腾换人，契约便无法成立，当然得考虑是否要重新签订或是解除契约呀？」

这自始至终就是一桩政治联姻，多雷凡赫为下任君腾提供后盾的同时，下任君腾也要多给予多雷凡赫通融。所以，倘若席格斯瓦德王子不再是下任君腾，这桩婚事便将彻底失去意义。毕竟今后该优先思考的，是如何与新的君腾打好关系。

「你的未婚夫可是王族，还是下任国王，没有比这还要更好的对象了吧？你到底是哪里不满意？」

「当然是席格斯瓦德王子呀。若要再说得准确一点，我不满意的，是他因与生俱来的身分而养成的傲慢，以及明明看不起他人却不自知的愚钝，最后便是指出这些就可能构成不敬之罪的权势。」

「姊姊大人！」

「阿道芬妮，你……」

我只是回答父亲大人的问题，他却哑然失声。母亲大人则是眉头深锁，奥尔特温更是瞪大双眼。

「截至目前为止，我从未得到过未婚妻应有的待遇。婚后的生活更是可想而知，会与现在相去不远吧。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还为了能与王族订婚感到高兴？若有人愿意与我交换，我绝对打从心底乐意之至。」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明明也是未婚妻人选，却在艾格兰缇娜大人做出选择之前，彻底遭到忽视。即便正式订下婚约，受到的待遇也没有什么改变。身为未婚妻，我只得到了最基本的尊重。如果是与他领的领主候补生订婚，说不定还会更加受到重视。

「但请您放心，我明白自己的身分，所以不会逃避与王族的婚事，身为领主一族也做好了要为领地牺牲的觉悟。刚才那番话仅是表示，个人的好恶观感又是另外一回事。原本若能让这桩婚约宣布无效，那我一定倾尽全力支持，但现在也已经死心了。」

我一骨碌站起来，快步走出会议室。我自知自己对王族说出了不敬之词，但可不打算留下来聆听双亲的训斥。

随着季节更迭，很快便到了春季尾声，几天后就是领主会议。此时的我，正让人将行李搬进席格斯瓦德王子的离宫，整理着婚后要给自己使用的房间。望着正在整理的房间，我还是没有萌生半点对结婚的期待与雀跃。

「阿道芬妮大人，您一脸百无聊赖喔。」

「欧德昆斯，是你想多了。现在为了加强警戒，可以出入离宫的时间与人员都是固定的吧？结婚之后，多雷凡赫的人便无法进出，但现在距离星结仪式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我只是在紧张一切能否按照计画进行。」

欧德昆斯是多雷凡赫出身的中央文官，已经确定星结仪式过后会成为我的近侍。他的妹妹莉兹贝特是我的侍从，因此比起其他中央贵族，更让我感到亲近一些。

「虽然我已听莉兹贝特抱怨过不少事，但总之就当作是这样吧。」

欧德昆斯带有调侃意味地轻轻挑眉。虽然之后得提醒一下莉兹贝特，别随便透露主人的真实心声，但一想到中央里头也有近侍知道我真正的想法，便感到安心许多。

「不说这个了。欧德昆斯，你怎么会过来？听说星结仪式过后，才会把中央贵族所担任的近侍们介绍给我。你还不算是我的近侍吧？可以擅自进来我房间吗？」

「我只是受人差遣。席格斯瓦德王子命我过来传话，请您到会客室一趟。王子殿下还恩准，说反正几天后我便会成为近侍，所以让我进来也无妨。」

欧德昆斯等人将在星结仪式过后成为我的近侍。所以他们除了要为领主会议做准备，还得打包行李搬到新的住处，肯定正忙得焦头烂额。原本也绝不能将尚未正式任命的贵族，视为是我的近侍呼来唤去。

……这种自以为只有自己最忙的态度，还有说着「反正只差几天」的草率行事，真是让人难以接受。

「眼看星结仪式即将到来，居然在正忙碌的时候把新娘叫过去，真不知所为何事呢？……如果是仪式不得不中止或延期这种好消息的话，我倒是会很开心。」

「阿道芬妮大人！」

莉兹贝特尖声喊道。我叹一口气，轻轻摆手。

「只有在多雷凡赫的人面前我才会这么说。至少在仪式结束前的这短短几天时间，容我发几句牢骚吧。」

为了去面见席格斯瓦德王子，我从正在整理房间的近侍当中挑选了几人同行。带走了这么多人，肯定会耽搁到进度吧。明明没有先问过一声便把人叫过去，却不觉得这么做有任何不对，还连句道歉与关心也没有，可真是高贵的王子殿下。

……万一他要说的事情一点也不重要，真不知我会作何反应呢？

如此心想的我前往席格斯瓦德王子所在的会客室，发现是我白担心了。因为他告诉我的事情确实非常重要，只不过是糟透了的那一种。

「由于娜叶拉耶刚生产完，不能让我的魔力受到影响。因此，与你的夫妻生活预计要延后一段时间。」

席格斯瓦德王子轻柔地眯起深绿色双眼，面带爽朗微笑，说出了教人震惊的发言。我一时间无法理解，冲击甚至大到脑筋变作一片空白。

……这位王子殿下在说什么啊？

娜叶拉耶大人比我还要早嫁过来，就算早已怀孕生子也是很正常的事。我也能够理解为何没有告知我她生产一事，因为基本上直到举行洗礼仪式为止，都不会向亲族以外的人公开孩子的存在。而在贵族院的毕业仪式上见到她时，她的肚子并无隆起，代表生产后已经过了一个季节以上了吧。尽管席格斯瓦德王子说「预计要一段时间」，但也许就快要到不受影响的时期了。

然而，一般订婚以后便不会让其他妻子受孕，若是遇到了不能让魔力产生变化的情况，也该延后结婚的时间才对。因为就算举行了星结仪式也没有意义。

……难不成他想延后的其实是婚事，而不是夫妻生活？嗯，一定是我听错了吧。王族怎么可能说出如此不合常理的话来呢。

「实在抱歉。明明席格斯瓦德王子的意思是要延后与我成婚的时间，我却有些听错了呢……请您放心，多雷凡赫十分乐于将婚事延期。」

只不过这样一来，我们也得大幅更改原定计画，真希望他不是在仪式的前几天，而是在确定娜叶拉耶大人有孕在身时便能与我们商量。只要预先通知一声，我当然欢迎之至。

「但如此重要的事情，我也必须立即联系家父……」

「啊，你误会了，阿道芬妮。请仔细听人说话。星结仪式还是照常举行，只是与你的夫妻生活会延后而已。」

……枉费我还特意当成是自己听错……我真的得与这位大人结婚不可吗？

倘若眼前的人不是身分为下任国王的第一王子，而是自己的弟弟奥尔特温，此刻我一定会让他刻骨铭心地明白，自己说的话有多么荒唐。我强忍下想要皱眉的冲动，让脸上堆起笑容。

「明明理应延期，您却坚持要照常举行星结仪式，还请告诉我理由。」

……明明没有把我视为妻子的打算，却还要我跟他结婚，下这种命令未免太瞧不起人了。最好是有非结婚不可的理由。

至今我身为未婚妻只获得了最基本的尊重，现在他竟然又告诉我，星结仪式结束后不会和我如夫妻一样相处。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被轻视到了这种地步。

然而，席格斯瓦德王子显然无法体会我所感受到的屈辱与满腔愤怒，一边说着：「阿道芬妮，看来你并不知道吧。」一边用看着不懂事孩子的眼神望着我，然后露出无奈的微笑。

「这是因为政变过后，王族魔力不足，现在必须尽快增加王族的人数。」

「这个理由并没有足够的说服力，能让我不顾贵族的常识也要嫁给您吧？难道席格斯瓦德王子并不晓得，在不适合让魔力产生变化的情况下，是不能迎娶另一名妻子的吗？」

他的行事竟然可以如此不合常理，这让我由衷感到担心。席格斯瓦德王子却是面带难色地看着我，彷佛我的回答出人意料。

「这我当然知道。所以这才提出请求，希望能得到你的协助。」

……这种事他从来就没提起过，就连语气也完全不像是有求于人的样子吧？

看得出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一旦自己下了决定并宣之于口，身边的人就该照着他所说的去做，全然没有考虑过对方会有怎样的想法与心情，也没有预想过对方会反驳。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察觉到吧，与生俱来的身分养成了他的傲慢。

「首先，倘若现在的情况已紧急到就连一年也等不了，还请拿出证据来。」

政变过后，王族总说他们魔力不足。可是，娜叶拉耶大人与艾格兰缇娜大人都已经嫁给王族了。即便娜叶拉耶大人刚生产完，现在应该也与以往不同，情况多少有些缓解了吧。我要求说明后，席格斯瓦德王子刻意地换上悲痛神情。

「情况确实非常严重。政变过后，有些古老的魔导具我们判定暂时不需要提供魔力，便停止了供给，想不到其中竟有一些开始崩解。」

「竟然有魔导具崩解了吗……？即使完全不提供魔力，我也从未听说过做好的魔导具会瓦解溃散。倘若是真的，那应该是近似于基础的魔导具吧……？」

不自觉脱口而出后，令人背脊发寒的恐惧忽然笼罩住我。既然是放在王宫之中，由王族所守护的古老魔导具，那就相当于是构成这个国家的核心吧。

「没错。所以我们正在检查所有停止运作的魔导具，然后要为可能崩解的魔导具灌注魔力。为此，我们必须尽快增加王族的人数，也得由你来填补娜叶拉耶的空缺。」

……换言之，就是因为娜叶拉耶大人刚生完孩子，无法尽到王族的义务，所以要由我来代替她吗？

瞬间我感到无比心寒。纵然我只是政治联姻的对象，说话也该懂得修饰吧。被人单纯当作是提供魔力的人手，有谁会同意这种荒唐至极的婚事呢？

「此外，这次我们的星结仪式，将由罗洁梅茵担任神殿长给予祝福。为此我们已经不断与艾伦菲斯特还有中央神殿进行协商，所以绝对不能延期或中止。」

「您说要由罗洁梅茵大人担任神殿长吗？这件事我从来不曾听说……」

仪式上的神殿长将改由另一个人担任，这可说是一件大事吧。为何多雷凡赫没有收到过任何通知？我要求席格斯瓦德王子说明，为何这次会改由罗洁梅茵大人担任神殿长后，他便以温吞的语调开始述说。

「你还记得，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出席毕业仪式时，曾有祝福从天而降吗？原来那时候给予两人祝福的，似乎就是罗洁梅茵。」

正是因为当时的祝福，才传出了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比席格斯瓦德王子更适合成为下任国王的传闻。此事我知道，因为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我也在场。他说为了破除这样的谣言，才会拜托罗洁梅茵大人担任神殿长，请她洒下中央神殿长无法给予的真正祝福，向领主们展示席格斯瓦德王子才是真正有资格的下任国王。

……怎么会有如此愚蠢的想法呢。

国王都已经指定了下任国王的人选，贵族们的闲言碎语根本毋须在意。不管他领贵族怎么说，都更改不了既定的事实。要是靠着贵族们的议论便能推翻国王的决定，那我早就这么做了。

「居然把他领的未成年领主候补生唤来领主会议，还要她在星结仪式上担任神殿长……恕我反对。况且我也不认为罗洁梅茵大人会想要这么做，而工作被抢走的中央神殿长更会感到不是滋味吧。原本王族与中央神殿的关系便不算和睦，这样做了以后又有什么打算？」

「谁知道呢。此事皆由亚纳索塔琼斯负责与安排，所以我并不清楚。」

……讲这种话未免太不负责任。身为兄长，你应该要劝阻弟弟，说自己并不需要这样的祝福才对吧！

席格斯瓦德王子总是千方百计地想将弟弟往下压，让自己能高出一等。像这次也是，尽管他声称这是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主意，但很可能是他平常的态度就一直在暗暗施压吧。

「所以就是这样，星结仪式会按原定计画进行，但夫妻生活请让我延后大约一年的时间。」

席格斯瓦德王子露出虚伪的爽朗笑容，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后便站起来。意思是要我赶快离开吧。

……真是位傲慢又惹人厌的王子殿下。

「席格斯瓦德王子，您明明无意将我视为妻子对待，却还强行要求星结仪式照常举行，请恕我实在无法同意。既然夫妻生活要延后一年的时间，那么明年再成婚也是未尝不可吧。待我与家父商量过后，届时再给您答覆。也请您转告罗洁梅茵大人，星结仪式将延期举行。」

在我表明自己「完全无法同意」后，席格斯瓦德王子猛地回过头来，一头柔软的金发跟着飘动。他震惊地瞪大深绿色双眼。

「阿道芬妮，你听见我刚才说的话了吗？」

发现我没有答应他的要求，席格斯瓦德王子一脸吃惊地重新坐下。但是，我却是马上站起来准备离开。因为再与他讨论下去也没有意义，接下来的事情，我打算交由身为奥伯的父亲大人判断。不管是要延后婚事还是照常举行，他都会为领地争取到应得的利益吧。

「我听得清清楚楚。也因此我清楚知道，席格斯瓦德王子仅顾自己方便，便彻底无视贵族的既有常识，对我毫无尊重之意。」

「绝无此事……我从未说过不把你当作妻子对待。那个，只是圆房一事，需要延后一段时间而已。当然，也会视你为我的第一夫人，予以尊重。」

他原本大概以为，只要以王族身分宣告他的决定，而我没有反驳的话，便能向众人宣称得到了我的同意吧。倘若是从小就被教导妻子要服从丈夫的女性也就罢了，但我原先的目标，可是成为能与他领奥伯谈判的下任领主。他如果以为这样的方法对我有用，往后的生活也很可能给我造成困扰。

「倘若身边的人看轻我，说我是没有夫妻生活的新娘，这我绝对无法忍受。至少请您亲自出面，向我的父母与近侍们说明王族的难处。若您愿意明白告知众人，夫妻生活需要延期并非是因为我有瑕疵，而是您有自己的苦衷，并且责任在您，那我自然愿意提供协助。」

席格斯瓦德王子说不出话来，微微瞪着双眼注视我。王子身边一向围绕着对他言听计从的人，也许我这些话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吧。但是，这关系到我往后的人生，所以我绝不退让。

……况且，凡事都是开头最为关键。

随后到了星结仪式当天。父亲大人大听完席格斯瓦德王子的说明，对于他那强势又不合常理的行事作风，尽管皱起眉头，但仍是判定：「虽然荒谬至极，但还是体谅王族的难处吧。」听说谈话时，父亲大人确实地争取到了让我的忍让皆有回报的补偿。

……不愧是父亲大人，真可靠。

与此同时，他似乎也终于能够理解，为何我怎么也无法喜欢席格斯瓦德王子。尽管他的看法还是不变，认为既然是政治联姻就得接受，但也小声嘀咕：「个人好恶倒是无可奈何。」

「好，完成了。哎呀，真是太漂亮了。」

「阿道芬妮，脸色不要这么凝重。不可以让人看出你真正的心情喔。你必须面带笑容，让众人以为你是这世上最幸福的新娘。」

「是，母亲大人。」

接着我与帮忙做准备的母亲大人以及侍从，一同从宿舍里的房间离开。在玄关大厅等着的父亲大人低头向我看来，吐了口气。

「我知道你头脑聪明，做事勤恳努力，成为王族以后也能坚强地站稳脚跟吧。别忘了偶尔也要表现出顺从，经由席格斯瓦德王子为多雷凡赫争取到更多利益。」

「我会竭尽所能。」

「那走吧。」

在领内贵族的鼓舞与祝福下，我迈步走出多雷凡赫舍，然后由父亲大人护送着前往王族的等候室。身边还有近侍，其中一人捧着空木盒。

「席格斯瓦德王子，让您久等了。」

王族的等候室里，有席格斯瓦德王子与其近侍们在。其他王族成员可能是在另一个房间，抑或已经前往大礼堂了吧。

「那么，请交换披风。」

首先，由我的侍从帮忙取下多雷凡赫的披风与胸针，收好后放进近侍带来的木盒里。这样一来，我便再也无法自由进出多雷凡赫舍。

接着，从席格斯瓦德王子的侍从递来的木盒里拿出黑色披风。这是象征身分为王族，两面皆为黑色的披风。王族以外的中央贵族则是使用正面为黑色，内侧为出身领地颜色的披风。用具有辨识功能的胸针别起披风后，原本身上熟悉的翡翠绿色便变成了代表王族的黑色。

此刻在胸口盘据着的，是要离开多雷凡赫的落寞，以及对婚姻完全不抱期待而心生的不安。但我压下这些情绪，露出了大领地领主候补生该有的，为嫁给王族感到骄傲的笑容。

「那我们前往大礼堂了。」

父亲大人说完，往后退了一步，对着我跪下来。我极力忍住了险些脱口而出的话语：「您这是在做什么？」因为披上代表王族的披风后，如今我的身分已是下任国王的第一夫人，奥伯理应向我下跪。然而，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父亲大人，我只感到无比的不自在。

「阿道芬妮大人，愿幸福与您常在。」

「谢谢你，奥伯·多雷凡赫。」

与父亲还有众多近侍道别，也收到了罗洁梅茵大人给予的不可思议祝福后，星结仪式便宣告结束。由于得到了前所未见的美丽祝福，我变得比之前乐观许多，下定决心要以席格斯瓦德王子的第一夫人、以王族的身分支撑尤根施密特。

……虽说是下定了决心。

然而领主会议期间，我的处境却非常尴尬。尽管在结婚后成为了王族，但由于先前的讨论都没能参加，所以我也几乎没能以王族的身分出席社交活动，而同时多雷凡赫的会议我也不能够再参与。

像现在，原本因为还不适应夫妻生活，需要安排时间让身体好好休息，但由于我们将夫妻生活延后了，其实根本不需要空出休息的时间。然而，对外我是不能出门的状态，因此被吩咐了不能离开离宫，还有人负责看守。

「……为了守住面子，还真是费尽心思呢。」

「因为不管是贵族还是王族，维持体面都是非常重要的。那您今天打算如何度过呢？毕竟是新婚妻子，要为丈夫刺绣吗？」

侍从莉兹贝特一边收拾着早餐的餐具，一边询问我今天的安排。

「像这种夫妻间才会做的事情，等我真正成为他的妻子以后再考虑吧。毕竟他与我结婚的理由是缺乏魔力嘛，不如就来调合回复药水吧，感觉该趁还有余力的时候多做一些。」

我请人唤来成为新近侍的文官欧德昆斯，告诉他今天的行程是进行调合。

「又是这种不像新婚妻子该做的事情……」

「你们兄妹俩说的话还真是一模一样呢。」

在我身后待命的莉兹贝特，与在我正前方的欧德昆斯于是互看一眼，轻轻挑眉。见到两人无奈的神情，我决定提出妥协方案。

「没办法。那么不只回复药水，我也拿出新婚妻子该有的样子，为丈夫制作护身符吧。听说王族可以重新举行加护仪式，那自然是向越多神只献上祈祷越好。如果制作带有神只符号的护身符，应该能多少帮上一点忙吧？」

「我认为这是非常好的主意。」

得到赞同后，我便换上调合服，让文官们拿着原料与配方等资料，往离宫内的调合室移动。

「这份配方好像没有老师在贵族院教过……」

「那是优先恢复魔力的药水喔。之前罗洁梅茵大人在贵族院举行奉献仪式时，我获准以王族未婚妻的身分参加。当时艾伦菲斯特所提供的回复药水，效果着实非常出色……为了达到那样的效果，我也反覆对药水进行了改良。」

「那让我们看到这份配方没关系吗？这个，算是阿道芬妮大人个人所持有的配方吧？」

药水配方主要分成两种，一种是已经普及到众所周知，另一种则是个人持有的秘密配方。如同罗洁梅茵大人不愿分享她的药水配方，我也不打算告诉自己近侍以外的人我的配方。

「这份配方不能告诉其他人喔。但近侍就没关系，因为我得麻烦你们照着配方调合，今后也希望可以一起改良。」

让欧德昆斯与其他文官看过配方后，我再吩咐他们备齐原料、洗净工具，自己则是准备动手调合。

「阿道芬妮大人，您要自己调合吗！？」

他领出身的文官纷纷惊讶大叫，多雷凡赫出身的文官们则是立即回答：

「是啊。研究在多雷凡赫十分盛行，领主一族会自己动手调合并不稀奇。」

「阿道芬妮大人还会自己做研究。我们文官，要为平常使用的回复药水与研究工作预先做好准备，也要了解主人在做什么研究，以及所用的原料与配方。」

听着众人的对话，我这才想起他领的领主一族很少自己动手调合。

……原来如此。难怪需要招揽已习惯在中央做事的同乡近侍。

同乡出身的近侍不仅了解自领，也了解中央的做事方式，所以若没有他们的建言，大概要花上不少时间才能与他领出身的近侍顺利沟通吧。

「今天是各位第一次调配这款回复药水，所以我会先做示范。以后如果要制作魔力回复药水，就请依照这份配方。」

「意思就是既然示范过了，往后可不容许各位调配失败。」

「欧德昆斯，我又不是父亲大人，并没有那么严格。三次以内的话都还可以接受唷。」

我话一说完，所有文官的表情都变得无比认真，专注地盯着我的双手与配方。魔力回复药水做好后，一名文官喝了，神色诧异地偏过头。

「阿道芬妮大人，这个药水恢复魔力的速度相当惊人，您对配方还有哪里不满意吗？」

「这还远远比不上罗洁梅茵大人提供的回复药水喔。尤其是恢复速度有着明显的差异……真不知道她究竟使用了什么原料呢？」

我询问大家的意见后，欧德昆斯思考了片刻。

「若能成功改良自然最好，但我认为恢复速度并不重要。既然只要在睡前饮用药水，魔力便能在隔天确实恢复，平常这样就十分足够了吧。」

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是请对外如此宣称，我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呢。各位，那请你们继续调合，直到记住这份配方为止。我要来制作送给席格斯瓦德王子的护身符。欧德昆斯，请你来帮忙。」

向文官们下达指示后，我接着开始制作护身符。我一边绘制魔法阵，一边观察众人，然后将防止窃听的魔导具递给欧德昆斯。

「我听说王族魔力不足的情况十分严重，你为何不希望我改良药水呢？」

「……因为恢复速度越快，越会受到压榨。请您暂时先使用一般的回复药水，确保一定的休息时间。」

如今夫妻生活延期了，席格斯瓦德王子期望我做的，就只是为王族提供魔力，以及揽下娜叶拉耶大人原先负责的工作。欧德昆斯是在担心我吧。我决定坦率地听从他的忠告。

「看来情况比我想像的还严重呢。回复药水的改良就在私底下进行吧。但不说这个了，欧德昆斯，你知道领主会议近来的情况吗？」

「不，因为所有近侍都和您一样，无法离开离宫半步。会不会是发生了什么绝不想让您知道的事情？」

「而且只要我想联络父亲大人他们，就一定会有人跳出来阻挠。我真没想到会受到如此严密的监视。」

我叹口气后，开始描绘魔法阵。

「为什么我不是奥尔特温呢？」

「您怎么突然这么说？」

看了看我所画的魔法阵，欧德昆斯拿来风属性值极高的原料置于桌面，闻言轻轻挑眉。

「要是我与罗洁梅茵大人同年，就读贵族院时一定会遇到许多趣事，日子会过得很开心吧。而且如果我是男士的话，也会被允许能朝着自己的梦想努力迈进吧？」

虽然即便是男士，偶尔也会被要求入赘，但跟女性相比，这种婚事突然就被订下、不得不前往他领的情况还是少得多。至少在多雷凡赫，只要以下任领主为目标，努力取得了优秀的成绩，被送去他领的机率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话说回来，您究竟打算制作何种护身符？」

「看到这个你就知道了吧？」

我虔诚地画下神只的符号。

「阿道芬妮大人，请不要制作离别女神尤葛莱莎的护身符送给丈夫。」

「这是我自己要用的。我才不会主动做出让人有机会挑毛病的事情。」

我会制作其他的护身符送给席格斯瓦德王子。但是，我十分苦恼究竟要送秩序女神盖芭朵侬的护身符，让他可以改改那种做决定只会想到自己的草率行事；还是要送引导之神艾尔瓦克列廉的护身符，祈求他今后可以具备下任国王该有的品格。

「若您也能不做这种护身符给自己，我想那样会更好……」

欧德昆斯的劝告我决定当作没听见。

就这样在被彻底隔离的状态下，领主会议结束了。只有最后一天为了与众人寒暄以及参观奉献仪式，我才被放出离宫。然而，至于为什么领主会议的最后一天会突然要举行奉献仪式，席格斯瓦德王子仅是微笑表示：「我之后再向你说明。」便没有再多作理会。

我只能一头雾水地站在旁边参观仪式，也无法理解众人在议论与谣传的内容，领主会议便宣告结束。我从没想过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还要装出笑脸彷佛自己什么都知道，会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席格斯瓦德王子，请您好好说明。」

和我一起被困在离宫里的文官们同样仓皇无措，正忙着到处搜集情报。我找上元凶，要求说明。

「啊，那正好。我也预计要把领主会议的决定告诉你。」

到了席格斯瓦德王子指定的会面场所后，只见他的第二夫人娜叶拉耶大人也在。面对带着柔美甜笑的她，我总是感到难以应付。感觉人生的理念、生活的方式，或者该说追求的目标都有着很大的不同，我们绝对合不来。

「为了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罗洁梅茵将成为国王的养女。而且在她成年之后，我会迎娶她为第三夫人。」

……现在这些话又是怎么一回事？

「实在非常抱歉，能请您再详细说明一下吗？为何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当你在离宫里悠然休息的时候，领主会议可是让我们心力交瘁。」

我简直不敢相信他竟然这么说。明明是他派了人看守，不让我离开离宫。原本我就没有必要待在离宫里休息，况且与其要在事后听他宣布这种愚不可及的决定，我还宁可自己搜集情报。

……但我身边可用的人手实在是太少了。

「席格斯瓦德王子，我想向您确认一件事情。您向我告知这样的决定，还要我觉得自己身为妻子，确实受到了尊重吗？」

「哦？既然我是下任国王，招揽能够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人成为王族，就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吧？这也是我与多雷凡赫的契约能够成立的前提。当然，倘若身为第一夫人的你能够取得古得里斯海得，那自是再好不过。」

……意思是既然我办不到，就不要对他发牢骚吗？明明下任国王是你，你才应该要靠着自己的力量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吧。

再说了，如果是罗洁梅茵大人取得了可说是国王象征的古得里斯海得，她才是下任国王吧。居然把她纳为第三夫人，自己当下任国王，他都不感到惭愧吗？

「总之，此事已成定局。」

「席格斯瓦德王子能够成为下任君腾，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嘛。我一定竭尽所能从旁辅佐。」

娜叶拉耶大人笑容可掬，对此表示欢迎。她也是只要能守住自己的生活，其他事根本无关紧要吧。

「罗洁梅茵大人与艾伦菲斯特都同意了吗？」

「虽然他们提出了不少条件，但最终还是欣然同意了。经过这次我总算明白，亚纳索塔琼斯说得没错。罗洁梅茵因为是下位领地出身，又在神殿长大，贵族的常识对她完全不管用，真是教人伤透脑筋。」

……我想肯定比你更好沟通吧。

席格斯瓦德王子摇晃着一头柔软金发，耸着肩膀寻求同意。这副模样只让我感到火大，不由得冷眼以对。但从未与罗洁梅茵大人当面见过的娜叶拉耶大人，则是安慰道：「要应付如此古怪的孩子，真是辛苦您了。」想也知道是面对王族施压的罗洁梅茵大人更辛苦吧。

「接下来这一年必须做好准备，迎接罗洁梅茵成为国王的养女。阿道芬妮，虽说我想请你帮忙，但由于你还未适应王族的生活，对你来说是否会太困难？」

……这位王子究竟要离谱到什么程度？困难与否姑且不论，难道他从没想过这件事本就不该交给我吗？

我有股冲动想去质问负责指导席格斯瓦德王子的人，同时开口回道：

「罗洁梅茵大人将成为君腾的养女吧？那迎接她为王族的准备工作，理应由君腾的第一夫人负责。既然不是要以席格斯瓦德王子之妻的身分迎接她，就不该由您做准备吧？」

「她虽会成为国王的养女，但重点在于要让旁人觉得，我将会迎娶她为第三夫人。毕竟亚纳索塔琼斯与罗洁梅茵的交情更好，万一贵族们都认为她成年后会与他结婚，那可就麻烦了。」

看来他是忍受不了再像艾格兰缇娜大人那时一样，被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抢走吧。这也代表着，他一定要牢牢掌握住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人吗？

……照他这样说来，其实只有口头约定而已，罗洁梅茵大人还不一定会成为第三夫人吧？

倘若君腾已经下了决定，那他根本无须敌视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想到罗洁梅茵大人和我一样，只能被席格斯瓦德王子牵着鼻子走，我不由得心生同情，同时也觉得找到了同伴。

……不过，罗洁梅茵大人若是成为王族，也许我们就能一起研究了呢。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变好了一些。至少在她成年后以第三夫人之姿搬进席格斯瓦德王子的离宫之前，我想伸出援手，让她可以过得自在愉快。

「要我帮忙是没关系，但她做为养女，应该要为她准备离宫吧？请问是哪座离宫呢？现在中央里的离宫都有人使用了吧？」

「预计会让她使用贵族院里的离宫。正好我把钥匙借给了劳布隆托，让他去那处离宫调查。调查过程中，已经搬走了一些家具，到处也都清理过了。比起其他离宫，准备起来会轻松一点吧。而且坐落在贵族院，离她喜欢的贵族院图书馆也很近。」

……但领主会议结束以后，贵族院图书馆不是就要关闭吗？还是说为了罗洁梅茵大人，会让图书馆一整年都开着？

无论如何，面对也许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罗洁梅茵大人，席格斯瓦德王子显然对她十分关照。与我相比，可以感受到极大的差异，我强忍下想要叹气的渴望。

「由于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接下来这一年我想会十分辛苦。不过等罗洁梅茵成为养女后，大家应该都能轻松许多吧。至少魔力上的负担能减轻很多。」

望着说话总是只想到自己的席格斯瓦德王子，我感到头痛无比，不由自主地往刚做好的护身符倾注魔力、献上祈祷。

……离别女神尤葛莱莎啊，请祢务必挥下神具，为我斩断这段孽缘！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 席朗托罗莫之花

「索兰芝，那我今天先失陪了。明天见，愿光之女神的降临与你同在。」

「好的，欧丹西雅，你路上小心。明天见，愿光之女神的降临与你同在。」

与索兰芝道别后，我接着往中央楼移动。学生们回领以后，我也不再住在图书馆员宿舍里，而是往返于住家和贵族院图书馆。目前主要的工作，是整理学生们还在时不便整理的闭架书库，以及修复受损书籍。由于之前休华兹与怀斯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动弹，很多地方便被放置不顾。

此外，春季尾声的领主会议，王族与图书委员预计会来到地下书库察看资料，为此也必须开始做准备才行了。当初虽是受丈夫所托成为贵族院图书馆的馆员，但现在我却觉得这份工作做起来很有意义。

「我回来了。」

回到宅邸后，我习惯性地对着首席侍从这么说道，没想到劳布隆托大人竟从屋内走了出来。我的丈夫是中央的骑士团长，平常待在工作地点比待在家里的时间要长，而且也从未在我返家时出来迎接过。

「哎呀，劳布隆托大人。您怎么出来了呢？」

「我有话私下跟你说。晚餐前来我房间一趟。」

之前几乎不曾一回到家，丈夫便要我过去找他。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回房换了身衣裳，接着立即前往丈夫的房间。

「侍从都退下吧。还有，这个拿去。」

都已经在自己家里了，丈夫还屏退侍从，甚至使用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如此小心行事，让我不禁屏住呼吸。感觉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

「王宫里的古老魔导具……政变过后，以用不到为由而停止供给魔力的魔导具崩解了。」

「但即使没有了魔力，魔导具也不至于崩解才对呀……」

举例来说，照明魔导具如果不再提供魔力，光芒便会消失。但是，也就仅此而已。就算不继续提供魔力了，从来也没有魔导具会因此毁坏。

「就和以魔法构成的建筑物基础一样，那种守护建筑物用的魔导具只要停止供给魔力，似乎就会崩毁。」

「那不就糟了吗！有没有哪栋建筑物因此倒塌了呢！？」

「一座当作仓库使用的小型塔楼在倒塌后，化成了一堆白沙。王宫里的人皆为此惊慌失措。为了防止同样的事情发生，文官们正在检查所有建筑物，王族也忙着到处供给魔力。」

由于丈夫叙述时的语气太过淡漠，让人一点也不觉得这件事已造成恐慌，但王宫里竟然有一座塔消失，这可是非常骇人的事态。

「因此君腾吩咐，希望能检查贵族院图书馆里的所有魔导具，确保没有相同的危险。毕竟现在已经知道地下书库里收藏着贵重资料，万一那里倒塌了，后果将不堪设想。你要暂住在馆员宿舍也无妨，能麻烦你在领主会议之前，检查馆内所有的魔导具吗？王族说了，到了领主会议，他们会为必要的魔导具提供魔力。」

「不了，我没有必要暂住在馆员宿舍喔，而且也不用担心贵族院图书馆。因为之前我与受罗洁梅茵大人所托的雷蒙特，一起检查了几乎所有的魔导具。当时还发现有个可说是图书馆基础的魔导具魔力快要耗尽，情况非常危险，幸好罗洁梅茵大人提供了奉献仪式的剩余魔力，帮忙补充了不少。还请这样转告君腾。」

我本来是想让劳布隆托大人放心，告诉他图书馆的危机已经解除，未料他却是用力皱眉。

「但那种用途与基础相似的守护魔导具，应该需要王族供给魔力才对吧？对了，王族也参加了贵族院的奉献仪式。是因为其中有部分的魔力来自王族吗……」

之前我也曾拼命地为贵族院图书馆的守护魔导具灌注魔力，魔石的颜色却一点变化也没有，令我十分心急。说不定问题不在于魔力不够多，而是因为我不是王族。

我思考着有关图书馆魔导具的事情时，劳布隆托大人像是想到什么似地动了动眉头，然后向我看来。

「……欧丹西雅，图书馆员也是文官吧？那你也能进入文官楼吗？」

「咦？嗯，是啊。应该不会有人觉得不妥吧。」

正确地说，是那些学生回领以后也不前往中央，继续留在贵族院的文官课程老师，眼里都只有自己的研究。就算是我以外的其他人进出，他们大概也不会介意。

「抱歉，除了图书馆与馆员宿舍，我想麻烦你也去文官楼看看，检查有无魔力快要耗尽的魔导具。骑士与侍从课程的老师只要一接到命令就会马上行动，但现在这种时候，还留在研究室里的那些文官课程的老师们，就算接到了命令也只会继续做自己的研究。」

对于劳布隆托大人这样的担忧，我只能同意。倘若告诉他们：「王族将会来访，请在领主会议之前检查完毕。」他们肯定会自行解读成「等到了领主会议，王族来拜访前检查完即可」，然后一拖再拖。我露出苦笑点点头。

「领主会议那段时间，王族将会拜访地下书库，想必你也需要做些准备吧。领主会议之前，你就先住在图书馆员宿舍吧。」

「遵命。请转告君腾，我已确实接到他的命令。」

谈完话后，说好从隔天开始直到领主会议，我都要住在馆员宿舍。不过，先前多亏雷蒙特的帮忙，冬季期间我便几乎检查过图书馆里所有的魔导具，也确认过用途与剩余魔力量。更何况，用途类似基础的守护魔导具其实每栋建筑物都只有一个。

而且，领主会议该做的准备工作也没有那么多。只有要打扫地下书库前面的休息区；还要与索兰芝一起讨论，为了让侍从能在午餐与休息时间泡茶，该怎么带领他们进入馆员宿舍，以及能让他们出入哪些区域；最后就是得先想好，要让同行的近侍们在哪里待命；而地下书库只能交给休华兹与怀斯，因为我们图书馆员进不去。

「虽说这样有助于加快书籍修复的进度，不用往返住家和图书馆也比较轻松……但说实在话，工作量并没有大到需要住在馆员宿舍呢。」

再加上若要住在馆员宿舍，就得带一名侍从同行。即便是教师，随行的侍从也只能够带一人，于是我带着侍从荻蜜拉前往贵族院。由于在外住宿的行李是两人份，体积相当庞大。

「该不会劳布隆托大人是想趁欧丹西雅大人不在的时候，带女性回宅邸来？」

「你怎么还在说这种话……也不想想我们结婚都几年了。」

早在我与劳布隆托大人成婚之前，荻蜜拉便在身边服侍我。我们年纪相仿，相处起来也很轻松自在。而她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讨厌劳布隆托大人与他的首席侍从了吧。唯独这点不管过了多少年都没有变。

当初我才刚结婚，劳布隆托大人的首席侍从就当面对我说：「老爷心中有忘不掉的人。这点请您先知悉。」而这件事我本来就知道了，况且我结婚也不是为了男女情爱，所以听了并没有任何想法。然而，以侍从身分和我一同来到夫家的荻蜜拉，至今依然气愤难平。

「对着才刚搬进新家的新娘，怎么可以说出那种话来呢！等我登上了通往遥远高处的阶梯，就要向诸神告状。」

「听到你为这种事情告状，诸神也会十分为难唷。」

利用王宫的转移阵进行移动后，我们再从中央楼走向图书馆员宿舍。半路上，遇见了中央骑士团员一行人。走在最前方的是副团长洛亚里提大人，身后是几名骑士。

「哎呀，洛亚里提大人。」

「欧丹西雅大人，别来无恙了……听说您现在正在贵族院的图书馆担任馆员，那么这名侍从与这些行李是？」

「我奉国王之命，领主会议之前要住在图书馆员宿舍。为了调查魔导具。」

只说这些，他应该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吧。洛亚里提大人一派了然地回道：

「啊，先前骑士团长返家，就是为了向您告知此事吧。近来不仅到处都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欧丹西雅大人又与往年不同，不再帮忙骑士团长处理文书，让我们更是一个头两个大。因为那位大人总要拖上很久，才肯动手处理文件……」

洛亚里提大人耸肩说完，我不由得苦笑回道：「还请加油。」我在失去了服侍的主人、失去近侍这项工作后，便结了婚进入家庭。但因为没有孩子的关系，不知如何打发时间，之前便透过丈夫帮忙处理骑士团的文书工作，也曾主动帮忙调合魔导具与回复药水。

「那大家怎么会在这里呢？这时候出现在贵族院真是难得。」

「为了重新检视领主会议的守备安排。去年还得守着旧孛克史德克舍，所以跟那时相比，要做的工作并不算多。但今年的领主会议，将由艾伦菲斯特的罗洁梅茵大人在星结仪式上担任神殿长吧？所以有很多部署需要重新安排，也经常要与中央神殿打交道。」

他说本来属于自己的职务被抢走后，中央神殿的神殿长怒不可遏；神官长则盘算着既然要由魔力量多的领主候补生担任神殿长，或许可以重现古老仪式，因此正到处翻看资料。就连在中央神殿内部，也分成了无法忍受职务被贵族抢走的神殿长派，以及想利用贵族重现古老仪式，并让神殿回到往日荣光的神官长派。

「哎呀，罗洁梅茵大人要在领主会议上担任神殿长吗？」

我只知道她要在地下书库帮忙抄写与翻译古老文献，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她将在星结仪式上担任神殿长。

「听说是王族向她提出请托。好像是为了让她在星结仪式上，给予下任国王席格斯瓦德王子真正的祝福……现在突然多了不少工作，我们也忙得晕头转向。」

「咦？不是罗洁梅茵大人自己想要展示中央神殿给予不了的真正祝福，才要求让她担任神殿长的吗？」

「慢着，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她只要求说，既然这是王族的委托，应该要由王族说服中央神殿，并加强现场守备。」

「但向王族提出这种要求，未免太不敬了吧？」

「这件事明显会让他们惹上麻烦，开个条件也是正常的吧。」

看着骑士们你一言我一语，我眨眨眼睛。

「……怎么就连中央骑士团内部，大家得到的消息都不太一样呢。情报与意见没有统一吗？」

为了能够立即执行君腾的命令，传达给骑士团的消息都是统一过的。因为无论有多少消息在外流窜，他们需要优先考虑的都是君腾的想法。

「因为现在骑士团的情况有些混乱……」

洛亚里提大人有些支吾其辞，我也大概猜到了原因。虽然不了解详细情况，但我听说冬天的时候，曾有中央骑士团的团员擅自行动。

「再加上不知是否奉了王命，近来骑士团长经常不说一声就单独行动。好比离宫的调查，一开始他好像也打算独自进行；而他这次返家是为了向欧丹西雅大人转告君腾的命令一事，也没有向骑士团里的人明白告知过。」

「哎呀，虽然可以理解他想防止情报外流的心情，但骑士团长这样的表现，也会让骑士们无法安心呢……」

看来在中央骑士团内部，大家都忍不住开始心生猜疑。

「欧丹西雅大人，您可不能离家太久喔。骑士团长说不定会带女性回去呢。」

「真的有这种可能性吗！？」

一名骑士这样说笑后，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侍从荻蜜拉便急急追问。那名故意说笑的骑士一脸吃惊。

「不，抱歉。我只是开开玩笑……」

「就算是开玩笑，也是因为骑士团长有过会让人这样怀疑的举动吧？对不对？」

面对荻蜜拉的咄咄逼人，骑士们不约而同后退。

「那个，欧丹西雅大人。您与骑士团长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只是刚结婚时有过一些事情……都过去十年以上了，荻蜜拉还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咳咳！」洛亚里提大人忍笑似地假咳两声后，转身面向荻蜜拉。「请放心，劳布隆托大人并没有做出让人这样怀疑的举动。他是非常忠诚的丈夫。」

洛亚里提大人告诉我们，去年的这个时候，在调查与旧孛克史德克有关的土地时因为魔兽大量出没，中央骑士团曾去协助讨伐魔兽。

「毕竟若不讨伐魔兽，便无法进行调查……但在激烈的战斗过后，有的骑士会需要女性。亚伦斯伯罕的第一夫人便说了：『席朗托罗莫之花正嫣然绽放着。』然后带领我们前往某处。」

他说骑士们在挑选女性的时候，劳布隆托大人却是说：「嗯，真是美丽。我想要这朵席朗托罗莫之花。」表示自己想要现场装饰在花瓶里的白花。

「虽然很难想像劳布隆托大人说他想要花的样子，但那是他喜欢的花吗？」

荻蜜拉说话口无遮拦，只见骑士们都一脸拼命忍笑。洛亚里提大人则是一本正经地答：「大概吧。他看起来像是陷入了回忆里。」我不禁觉得他的自制力十分强大。

「不过，我从没见过劳布隆托大人，把白花带回家里来呢。荻蜜拉，你可曾注意过？」

丈夫若曾带着白花回来，想必会非常醒目。我与荻蜜拉都不曾见过，也未曾听人提起过。

「他会不会是认为，不该把在外头拿到的花带回家？」

「哎呀，这位大人也有如此细心的一面吗……」

「要装饰在花瓶里，就必须是剪下来的花吧？但那只会枯萎而已。欧丹西雅大人，他肯定是说得好听在敷衍您。」

荻蜜拉的说法让我忍不住想笑。洛亚里提大人一脸尴尬地耸耸肩。

「但是，骑士团长确实对妻子十分忠诚，这点我可以保证。我也会教训骑士，叫他们不要乱说话，请您放心吧。」

洛亚里提大人让骑士们道歉后，便与荻蜜拉保持距离，快步离去。我则带着显然还说不够的荻蜜拉，往图书馆继续移动。

不出所料，几乎没花多久时间，我便检查完了图书馆与文官楼里的魔导具。确认过相当于建筑物基础的守护魔导具设置在何处，以及还剩多少魔力后，我也完成了汇报，现在正在晾晒第二闭架书库里的资料，同时忙着修复书籍。

「索兰芝，这边的资料借阅率很高，不如移到阅览室的书架上去吧？」

「好啊。不然每次有人问起，就得拿钥匙来开门，实在很费工夫。」

于是，我们先请休华兹与怀斯为这些资料更改原先登记的上架区域，再移到阅览室的书架上。

「现在竟然有越来越多老师想要参考政变前的上课内容，几年前的我真是不敢想像呢……这算是傅莱芮默老师起的头吗？」

「这也表示现在尤根施密特的情势稳定多了，王族能够接受、也愿意重新检视政变时遭到肃清的教师们留下的课程内容吧。」

这点固然教人高兴，但至今失去的资料无法复原。我就读贵族院时还在的资料，如今已经所剩不多。

「访客，来了。」

「访客，带路。」

无预警地，休华兹与怀斯开口说道。这时期会来图书馆的，都是文官课程的老师。不知道今天会是哪一位？由于身为中级馆员的索兰芝经常会被提出无理要求，便决定由上级馆员的我来应对。

「我去大厅迎接。索兰芝，你留在这里继续工作吧。」

步出阅览室后，我站在大厅里等着门扉打开。很快地，一群披着黑色披风的人走了进来。但是，这些人并不是贵族院的教师。

「这不是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吗？您怎么会过来？」

王族的出现完全不在预料之内，我因此瞪大了眼睛。从他没有提前知会一声，身边还只有少少几名近侍的样子来看，这似乎是暗中来访。

「难不成您要为文官楼供给魔力吗？」

想不出其他来访的理由，我这么问道，但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摇了摇头。

「不，我有件急事想请你帮忙调查。有地方可以私下谈话吗？」

「既然如此，办公室会比阅览室更适合吧。」

我领着一行人进入办公室后，王子便让近侍稍微退开，再递来防止窃听的魔导具，代表接下来的内容，他也不想让近侍们听见。我不禁有些紧张。

「此事我不想让骑士团插手。我知道你是在丈夫的请托下任职为图书馆员，但首先，还是想请你在这些契约书上签名。」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将魔法契约书摊开来。一份是向国王宣誓效忠的契约书，另一份则禁止我向他人泄露任何消息。对此我感到非常为难。

「这边这份向君腾宣誓效忠的魔法契约书，请恕我无法签名。」

「你说什么……！？」

王子睁圆双眼，语气中带着震惊与愤怒。我急忙说明：

「因为我已向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宣誓效忠，成为了知识的守护者。虽说对象是君腾，但一旦向他人效忠，便会违背我与女神订下的契约。我并非有意与王族为敌，只是无法在契约书上签名。」

「……知识的守护者是什么？」

于是我为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说明了何谓知识的守护者。

「为了取得地下书库的钥匙，也为了协助王族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我才成为知识的守护者。这样还不足以证明我的忠诚吗？我会和肃清时遭到处刑的上级馆员们一样，受到处罚吗？」

我也告诉王子，当时那些馆员也是知识的守护者，所以即便想对国王宣誓效忠，也无法在魔法契约书上签名，结果因此遭到处刑。他听完一脸愕然地注视我。

「原来那些被处刑的人有这种苦衷……王族竟做出了如此残忍的事……」

「毕竟那些馆员是旧孛克史德克出身，在当时若无法向特罗克瓦尔大人宣誓效忠，就会被视为是危险人物吧。我自己是库拉森博克出身，又因为他人的背叛而失去了主人沃迪弗里德大人，所以自认多少可以理解当时王族的处境。」

那段时间，背叛可谓家常便饭，根本无法相信身边的任何人。面对敌对领地出身的人，自然更要提高警觉，也无法相信没能在契约书上签名的人，这是时势所逼。

「即便下令进行肃清的是王族，但当时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还只是尚未受洗的孩子。能够了解他们曾经有过怎样的苦衷，这件事固然重要，但我认为您无须为肃清负责。可是，今天这份契约书，您却是要负责的人。」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双眼紧盯着契约书，倒吸口气。截至目前为止，遇到需要保密的事情，大概只要向有关联的人拿出契约书，让对方签下名字，也就等于向国王宣誓效忠，所以就没问题了吧。如今得知即便有人服从于王族，却也无法以具体可见的形式证明，想也知道他肯定正烦恼着该如何应对。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我无法在宣誓效忠的契约书上签名，但这份需要对提问保密的契约书倒是没问题。」

「……你只签这份没关系。」

签完名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开始为我说明。他说之前曾有中央骑士团的骑士擅作主张，还煽动了中小领地的学生，强行闯入正在贵族院里进行的迪塔；而王族怀疑他们会有这种异常之举，是因为一种名为图鲁克的植物。

「只要在干燥之后以火焚烧，便会散发甜香，能够强烈混淆他人的记忆、使人产生幻觉、带来飘飘然的快感，是一种非常危险的植物吗……」

「没错。这是艾伦菲斯特提供的情报，但我们怎么也找不到资料能佐证。若在无法佐证的情况下不慎走漏风声，可能会有人认为是艾伦菲斯特教唆了中央骑士团的团员。因此父王把此事交给我，希望能尽量不引起注意地找到佐证资料。」

带头敌视、怀疑艾伦菲斯特的人，我想就是劳布隆托大人。因为追根究柢，我会成为图书馆员，也是因为丈夫想要探查艾伦菲斯特的动静。

「我曾去王宫图书馆让人调查过图鲁克，却完全找不到资料。听说有一名五十岁以上的文官在就读贵族院时，曾在课堂上学到这种特殊植物，而当时的药草学教师在他还是学生时便卸任了。我把这些资讯提供给了王宫图书馆的馆员后，他们便说如果是教师的研究资料或成果，那应该会在贵族院图书馆……」

那名馆员说得没错，既然曾有教师在课堂上说明过的话，相关资料就会存放在贵族院图书馆，而不是王宫图书馆。但是，倘若在王宫图书馆完全找不到资料的话，代表图鲁克确实是相当罕见的植物吧。

「如果从特定的老师开始找起，或许可以找到当年在课堂上使用过的资料。只要弟子确实做好交接、资料保存了下来，说不定也能找到当时上过这门课的文官名单。虽然修过特殊药草学课的人可能不多，但不至于找不到半个人吧。」

「这样啊。」

发现亚纳索塔琼斯王子露出了彷佛看见希望的表情，我还是先提醒他一声。毕竟要是让他抱有过高的期待，到时候落空就糟了。

「不过，还得看那名教师与接任的弟子是哪个领地出身，另外留下的资料也有可能已经在肃清当中被销毁。既然在王宫图书馆里完全找不到资料，我想这个可能性就非常高。我也会找找看不同领地出身的学生所留下来的参考书，但不敢保证一定找得到。」

索兰芝告诉过我，当年被处刑的上级馆员们一直到了生命的最后，都在努力留下更多的资料，但当然也有一些没来得及保住。所以并不是所有资料，都被搬进了第三闭架书库里。

「……你尽力就好。麻烦了。」

目送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离开后，我找来休华兹与怀斯帮忙，先锁定药草学的教师开始寻找。既然知道那名教师大约是在什么时候卸任，那只要翻阅贵族院的资料，很快便能查出是谁，要找到接任的弟子也很容易。然而，不祥的预感总是成真。那名弟子早已被处刑。

为了确认现在的药草学教师是否沿用了当时的资料，我一本不漏地翻看了阅览室与第二闭架书库里的药草学教科书与参考书。然而，课程内容与前任老师完全不同。提到特殊药草的内容并不多，主要都在研究各领特有的药草，要如何在其他土地上栽种，也没有采纳过以前的上课内容。

「要是能在第三闭架书库里找到就好了……」

我带着休华兹与怀斯往第三闭架书库移动。存放在这里的研究资料，都是被视为政治犯而遭到处刑的人们所留下的。

我与休华兹还有怀斯一起寻找过后，发现那名教师所留下的资料没有半点被搬进来，也没有资料写有关于图鲁克的记述。

「既然原本就是很罕见的植物，有没有可能是用别名来称呼呢？」

我开始寻找有没有哪些植物的记述，和图鲁克所引起的症状十分相似，逐一检查内容与药草有关的资料。

「欧丹西雅，这个。」

怀斯递来的资料上，记录着有一种药水具有类似的效果。这种药水是提供给立场特殊的女性做使用，关于原料仅写着被称作「席朗托罗莫之花」。而且这还是两百年前类似于日记的资料。

……席朗托罗莫之花？亚伦斯伯罕是不是使用过这个词汇？

随后我开始调查「席朗托罗莫之花」，却再也没有纪录显示这是一种药水的原料。

……居然只找到了这些……那次肃清究竟让我们失去了多少宝贵的资料？

调查工作告一段落后，我向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捎去消息，表示「调查已经结束」。这时，我开始有些担心家里的情况。丈夫身为中央的骑士团长，也经常不在家。现在连我也直到领主会议之前都不会回去，不晓得在宅邸里留守的侍从们有无不便。

「我非常明白您不安的心情，毕竟交给那个首席侍从太让人不安了嘛。」

「荻蜜拉，我不是经常提醒你，这样说话不妥吗？」

「因为就算劳布隆托大人带了女性回去，那个人也是绝对不会向欧丹西雅大人报告的……机会难得，不如我们装作有东西忘了拿，突然回宅邸一趟吧？」

真不知道她脑海里在想像些什么画面，荻蜜拉显得十分雀跃期待。尽管确实如她所说，首席侍从比起我更以劳布隆托大人为优先，但只要想想彼此相处了多长的时间，也就不觉得奇怪。

……像荻蜜拉也特别站在我这一边呀。

「我不觉得自己有必要这么做。不过，你就回去看看情况吧。在宿舍生活了一段时间，你也有些腻了吧？我准许你外出一天的时间，顺便补充肥皂与化妆品。」

让荻蜜拉回宅邸一趟后，我便前往图书馆的阅览室，一边工作一边等着她归来。

「荻蜜拉，你回来啦。劳布隆托大人是否带了女性回家呢？」

「……他带的不是女性，而是中央神殿的神官长。」

荻蜜拉告诉我，她看见两人正在谈话，而且好像在进行某种交涉：「若能得到艾伦菲斯特的花……」

「我只在重新泡壶茶水的时候靠近过两人，所以不晓得他们在进行什么交涉。但是，平常不苟言笑的老爷挤出了贵族特有的客套笑容以后，看起来就像在策划什么阴谋一样。比起骑士团长，更像是个大坏蛋。」

我明白荻蜜拉想表达的意思。可能是因为颊上有伤疤的关系，劳布隆托大人笑起来反而更加吓人。

「既然一本正经地在讨论事情，应该是与工作有关的公务吧。前些天洛亚里提大人才说过，最近因为星结仪式的关系，他们经常得与中央神殿打交道。」

「是啊。可是，骑士团在工作的时候，都是好几个人一起行动吧。所以看到劳布隆托大人单独在与神官长谈话，总让我觉得十分奇怪。」

骑士团在调查或与人交涉的时候，为免有人隐瞒实情或会错意，向来是好几个人一起行动。我不认为丈夫身为骑士团长，会打破这样的原则。

「会不会是你换茶水的时候，其他人刚好不在位置上，所以你才没看到？」

「但首席侍从也没说过还有其他访客，从茶杯的数量来看，在场还有其他人的可能性很低。您不觉得这不太对劲吗？」

「可是，除了工作以外，他没有其他事情得与中央神殿的神官长见面吧？」

政变过后，王族与中央神殿一直是水火不容。劳布隆托大人身为侍奉国王的骑士团长，看起来与中央神殿的关系也不好。我不认为他会在私下与神殿的人有往来，应该也不可能是为了工作以外的事见面。

「记得洛亚里提大人也说过，劳布隆托大人近来很常单独行动呢。那与神官长见面，大概也是工作吧。至少看起来不像是幽会。」

「荻蜜拉，你真是的，在胡说什么呀？」

我与荻蜜拉互相对望，两人同时笑了起来。总之，知道宅邸那边也安然无事，没有任何问题，我感到如释重负。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来到图书馆聆听调查结果时，领主会议已迫在眉睫，看得出他十分忙碌。我在办公室内与王子面对面，接过他递来的防止窃听魔导具。

「我先说结论，那位教师的研究成果并没有保存下来。而接任他位置的弟子，出身领地又是孛克史德克。」

「……这样啊。」

尽管垮下了肩膀，但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接着看向堆在我手边的几本资料。我拿起其中一本。

「就连在贵族院图书馆，也找不到有关图鲁克这项植物的纪录。于是我再找了有类似效果的药水与原料，发现这里有段令人在意的记述。」

我按着书签，翻开书页。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请问您听说过席朗托罗莫之花吗？」

「没有。有着命的眷属梦神名字的花吗？想来是某种暗语。」

「是的。这是大约两百年前的记述，在当时似乎是暗指某种药水的原料。这种药水会提供给接待王族与领主的特定女性做使用，而这个原料因为栽种在一般人无法随意进出的地方，所以撰写这份资料的人似乎没能取得。」

我指着资料上的那段记述。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瞥了一眼后，微侧过头。

「你的意思是，这有可能是图鲁克吗？」

「有可能，但我无法肯定。因为写有这种药水原料的记述，我只找到这一则而已。后来，我再调查了席朗托罗莫之花。发现往后过了一段时间，席朗托罗莫之花似乎不再是暗指药水的原料，而是暗指女性。这方面的记述倒是不少。」

我向王子出示写着相关记述的资料。比如「领主会议期间，奥伯·孛克史德克接受过席朗托罗莫之花的接待。我想要那种附有白花的邀请函」、「听说第二王子想要席朗托罗莫之花，但被拒绝了」。

「从这些记述来看，大约一百年前似乎有处设施的女性会招待王族与领主，而她们被称为席朗托罗莫之花。至于为什么会从暗指药水的原料，变成暗指女性，单从资料实在看不出所以然。可能是到了后来，开始会用花名代称那些使用这种药水的女性吧……」

这件事对于还年轻的王子来说，冲击似乎有些太大，也可能是他个性洁身自爱使然吧。只见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厌恶地皱起脸庞。

「如果能让王宫图书馆的人调查席朗托罗莫之花，说不定可以找到与药水或原料有关的资料。不过，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您完全没有头绪吗？我以前曾以文官身分在沃迪弗里德王子身边服侍过，但从未听说过席朗托罗莫之花，也没见过附有白花的邀请函。」

虽说是一百年前的资料，但我也从未在王宫里听说过以前有这种事。

「我也没有。总觉得这与捧花有关，会不会是指中央神殿？」

「但是，中央神殿应该不会仅限王族与领主前往，贵族院的教师若想进去，想必还是有办法吧。虽然也有可能因为时代不同，情况有所改变，但这部分的演变发展，中央神殿里应该会有详细的资料吧。」

光看贵族院图书馆的资料，实在看不出席朗托罗莫之花与神殿的捧花之间有什么关联。

「总之，我会让王宫图书馆的馆员调查看看席朗托罗莫之花。谢了。」

「请等一下，我话还没有说完。」

虽然不多，但至少有些线索──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笑着说完，正想转身就走，我急忙叫住他。

「到了现在，似乎是将战斗过后提供给骑士的女性，称作席朗托罗莫之花。」

「……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说法。」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回过头来，一脸纳闷地蹙眉。不管是在中央骑士团，还是在库拉森博克，都不曾有过这样的说法。我自己也感到十分陌生。

「我也是前阵子第一次耳闻。听说去年中央骑士团在调查与旧孛克史德克有关的土地时，曾帮忙讨伐过魔兽，亚伦斯伯罕便称呼他们所提供的女性为席朗托罗莫之花。」

「亚伦斯伯罕吗？」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大力挑眉。发现他的反应与之前截然不同，我眨眨眼睛。

「您知道什么事情吗？」

「不，只是突然听到具体的地名，我有些惊讶罢了……那么，那些骑士团员说了什么吗？他们是否曾在亚伦斯伯罕看见过罕见的植物？或是曾在生着火的暖炉里，闻到过奇异的甜香？」

怎么不直接去问他们呢──这样的想法刚闪过脑海，我便想起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说过，此事他不想让骑士团插手。

「实在非常抱歉，当时他们只是闲聊中随口提及。而且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我也没想到这件事如此重要，并没有记得很清楚。但我记得……」

亚伦斯伯罕的第一夫人曾说着「席朗托罗莫之花正嫣然绽放着」，便带领骑士们前往某个地方；劳布隆托大人则并没有要求，而是要了朵白花──我转述了自己记得的部分。

「嗯。抱歉，能麻烦你帮我确认席朗托罗莫之花这个称呼，在亚伦斯伯罕是否一般人都知道吗？」

「您要我去询问亚伦斯伯罕的骑士吗？」

「不，并不是直截了当地问，而是就像、就像与骑士们闲聊一样，不露声色地观察他们的反应就好。」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忽然提出了极难办到的要求。如果同是教师、同为中央贵族，或者有着同样的出身领地，与这些勉强有些关联的人还能闲聊几句。可是，对于那些根本不会造访图书馆的贵族，我究竟该如何与他们接触，甚至是闲聊几句呢？

「但是领主会议期间，我想亚伦斯伯罕的贵族并不会造访图书馆，更别说是在闲聊时不露声色地观察他们的反应……即便是提出会面邀请，或是跑到茶会室或会议室外面等着他们出来，这样也很不自然吧？倘若您不介意等到贵族院开学的话，我倒可以问问学生。不过，未成年的孩子们恐怕不太会知道这些吧。」

我说明自己的担忧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点一点头。

「我会想办法让蒂缇琳朵，或是她的近侍去图书馆一趟。等她们到了图书馆，你再帮我问问她们。还有，如果能让罗洁梅茵听到你们对话的话，最好也让她听到。因为那家伙总能从其他地方搜集来奇怪的情报。」

罗洁梅茵大人不断带来各种新事物，所以我完全可以明白这种对她不由自主产生期待的心情。

「不过，我该怎么询问才好呢？总不能劈头就问：『您听说过席朗托罗莫之花吗？』」

要我在闲聊时问起这件事，我还是感到十分困难。尤其对亚伦斯伯罕的人来说，席朗托罗莫之花指的是女性。他们平常肯定很少提起吧。

「知道有人介绍其他女性给自己的丈夫，或是丈夫收到了花，你只要表现出有些吃醋的样子，这样不就很自然了吗？」

「是吗？」

「丈夫收到了其他女性送的花喔？一般来说根本难以保持冷静吧？」

……哎呀，所以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无法保持冷静吗？真是可爱。

我时常耳闻他与艾格兰缇娜大人的感情深厚，但这还是第一次从本人口中听到这些话。感觉真是稚嫩年轻，让人不觉想要微笑。

「若能参考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反应，也许我就能知道该怎么发问了呢。说来惭愧，我从来不曾吃醋过。甚至觉得可以收到自己喜欢的花，那很好呀，还为劳布隆托大人感到高兴……」

「为何库拉森博克出身的女性都是这种反应！？这怎么行。夫妻之间吃点小醋也是必要的吧。你丈夫可是收到了他领女性送的白花，还彷佛陷进了回忆当中喔。那你应该要……」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慷慨激昂地开始指导我该有怎样的表现。

「蒂缇琳朵大人，我想向您请教一件事情……请问席朗托罗莫之花今年是否也嫣然绽放？」

我假咳一声，打断蒂缇琳朵大人的尖声高笑，然后为了让躲在后面的罗洁梅茵大人也能听见，稍微抬高音量问道。

「你说什么花？」

「您不知道吗？我听说这是一种只有在亚伦斯伯罕才能取得，外子相当喜爱的花呢。那请您问问乔琪娜大人吧。」

但是，不光蒂缇琳朵大人，就连较为年长的男性护卫骑士也明显一脸不解。他并未露出「怎能询问年轻女性这种问题」的责怪表情，而是一脸毫无头绪。这让我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莫非只有亚伦斯伯罕的第一夫人，也就是乔琪娜大人身边的人会这么说？

后来地下书库里发生了不少事情，领主会议期间，足以撼动尤根施密特的变化也接踵而来。结果，我还没能向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报告一行人的反应以及心里的疑惑，领主会议就结束了。

……等情况稳定下来，应该就会召见我了吧。

我悠然地耐心等候，与索兰芝一起清理领主会议过后该整理的场地。比如这阵子众人频繁进出的地下书库休息区，以及提供给无法进入地下的近侍们待命的阅览室。接着，再整理图书馆员的办公室、收拾宿舍里的房间，并为休华兹与怀斯提供魔力，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将所有事情做完。就这样，住在馆员宿舍的生活结束了，我与荻蜜拉一同返回宅邸。

回到宅邸的同时，劳布隆托大人便要我前往他的房间，说是有话想说。

「欧丹西雅，我有话想问你。席朗托罗莫之花一事你是听谁说的？」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五部】女神的化身Ⅴ》。

序章是波尼法狄斯视角。这位祖父大人尽管一度引退，但还是在罗洁梅茵的恳求下帮忙训练护卫骑士，也在城堡帮忙处理公务，更受托指导韦菲利特成为下任领主。

这集的故事，则从罗洁梅茵以神殿长的身分，带着麦西欧尔与其他孩子举行宣誓仪式开始。记得在第二部开头，她自己也曾以平民梅茵的身分举行过宣誓仪式。和那时相比，感觉罗洁梅茵成长了许多。

随后，是王族与各领领主齐聚一堂的领主会议。原本未成年者不能参加，但罗洁梅茵因为要在星结仪式上担任神殿长，又要去地下书库翻译古老文献，便被叫来到贵族院。与许久不见的汉娜萝蕾闲话家常，是她宝贵的疗愈时光。

紧接着是蒂缇琳朵的来访。罗洁梅茵为了避开她而跑到外面，却意外发现祠堂，还从诸神手中接过贵色石板……剧情开始加速发展了呢。〈祠堂巡礼〉这篇因为有不少读者表示，想要知道在所有祠堂里得到的语词各是什么，所以比起网路版又多加了一些新内容。

最后，罗洁梅茵化身为商人圣女，与席格斯瓦德进行交涉。她极力想让斐迪南免于连坐，并为自己争取到一年的交接时间。从这里可以看出罗洁梅茵在班诺与斐迪南的教导下，长成了什么样子。两位师父如果在场，究竟会捶她一拳说：「怎能这样对王族说话！」还是会称赞她说：「做得好。」实在是不好说（笑）。

终章是锡尔布兰德视角。喜欢罗洁梅茵的他因为得奉王命与其他人订婚，对此心怀不满。尽管他拼命想要实现自己的心愿，却因为年纪太小，无法看清周遭情势。他告诉劳布隆托的「席朗托罗莫之花」，究竟会招致怎样的发展？

本集的全新番外短篇，由阿道芬妮与欧丹西雅担任主角。

阿道芬妮视角的短篇中，试着描写了与下任君腾席格斯瓦德结婚的她有着怎样的心情，以及所置身的情况。曾经她以当上奥伯·多雷凡赫为目标，所以从一开始就对这桩政治联姻心有不服，而席格斯瓦德又是怎么对待她的呢……？

欧丹西雅视角的短篇中，开头便是劳布隆托吩咐欧丹西雅住进图书馆员宿舍，为领主会议期间要接待王族做准备。内容还包括亚纳索塔琼斯请她调查的「图鲁克」，以及因此找到的与「席朗托罗莫之花」的关联。

这集请椎名老师设计的新角色是玛格达莉娜。戴肯弗尔格出身的她是君腾的第三夫人，也是锡尔布兰德的母亲。当初一发现海斯赫崔他们想把斐迪南招揽到自领来，父亲也在他们的进言下有意促成婚事后，她马上向特罗克瓦尔求婚，靠着一己之力谈成了与王族的婚事，不可不谓强者。

然后有消息要通知大家。

● 【四月十五日】漫画版第二部第五集＆斐迪南手帕正式发行。

● 【五月十五日】漫画版第三部第四集＆明信片组正式发行。

这次为了配合即将出版的漫画版，制作了许多读者热切期盼的周边商品。与第二部有关的是绣有名字的手帕，这也是梅茵知道斐迪南名字的契机。与第三部有关的是三入一组的明信片组，图案是飞苏平琴演奏会上贩售的节目单与肖像画。

● 第五部Ⅵ＆广播剧CD6。

下一集的第五部Ⅵ也将会发行广播剧。内容主要是领主会议上与王族的谈话，以及得知罗洁梅茵将前往中央后，与领内人们的对话。写这篇后记的时候，录制尚未完成，但剧本的检查工作已经结束。究竟席格斯瓦德会以怎样的声音呈现给大家呢？我从现在开始就非常期待。

手帕、明信片组、广播剧CD……每样商品只要在出版社官网（https://tobooks.shop-pro.jp）上与书籍一起成套购买，便能以较优惠的价格购入（※周边商品也可单独购买）。

至于其他相关书籍以及周边商品的详细资讯，还请参考书籍里的广告传单。

本集封面是祠堂巡礼的想像图。有藏在标题底下的祠堂，还有取得的贵色石板及王族。由于这次领主会议时值春季尾声，尽管是在贵族院，罗洁梅茵却不是穿着之前常见的黑色制服，非常新鲜又可爱。

拉页海报则是在地下书库里工作的情景。有罗洁梅茵、汉娜萝蕾、玛格达莉娜与锡尔布兰德。由于这次是汉娜萝蕾久违的出场，就希望她能出现在插图里面……椎名优老师，由衷感谢您。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第五部Ⅵ预计夏天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二一年一月　香月美夜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 插图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 特典 问题不断的领主会议

台版

录入：yey6126

主视角：斐迪南

“斐迪南大人，星结仪式要延期了。因为我没来得及染好基础魔导具，这也没有办法嘛。”

刚去各地举行完祈福仪式的我一回到城堡，蒂缇琳朵便如此宣告。霎时，我感到一阵晕眩。再过约莫十天，就要前往贵族院参加领主会议。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亚伦斯伯罕城堡里的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为此循序渐进地做着准备。她竟在这种时候做出如此叫人不敢置信的发言。文官们无不倒抽口气，瞠大双眼。

……有这种反应也不奇怪。

毕竟我们本该奉王命举行星结仪式，她却因为没能为基础染好魔力，需要延后举行。对于奉王命前来，还不得不以下任领主的配偶身份处理领内事务的我来说，这样的对待可谓失礼之至。

不仅如此，一旦星结仪式延期，我的籍贯便无法转至亚伦斯伯罕，也就无法出席会议。原本这次的领主会议在事前准备时，都是以我会代替蒂缇琳朵，全面负责应对为前提，却在此刻遭到推翻。文官们的脑筋肯定正一片空白。

……一开始我便没对蒂缇琳朵抱有期望，但文官们却与我不同，始终信任着自领的下任奥伯。

然而，他们的信任却遭到了背叛。蒂缇琳朵从没想过领主之位空悬一年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脸上也没有半点后悔或反省之色。

……借用你外祖母薇罗妮卡说过的话，那就是“为了领地好，你这种人应该早点去死才对”吧？

我想起了从前薇罗妮卡对自己说过的严厉恶毒谩骂。简单归纳起来，便是“像你这种无法尽到领主一族职责的无能之人，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没有活着的价值。”但当时伤透自己的话语，到了现在我一点也不同意。

“我非常明白斐迪南大人想尽快与我结婚的心情，但请再等一年吧。”

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后，蒂缇琳朵便扬起下巴，转身离开房间。我叹了口气，反正多说无益。彼此无法沟通的程度，难以想象我们是使用同一种语言。她比行动时以异世界常识为基准的罗洁梅茵更无法理解。

“斐迪南大人，对您真是非常抱歉。没想到蒂缇琳朵大人竟会来不及……”

文官战战兢兢地窥看我的脸色。由于这样的对待实在太过不合礼数，文官们开始向我赔罪，但被尤修塔斯打断。

“不知蒂缇琳朵大人是基于何种理由才来不及，但往后的应对也会随之改变吧？明明有如此充裕的时间，却还是无法将基础魔导具染色，能够想到的原因并不多呢。是单纯的魔力量不足？还是因为她并非格杰弗里德大人的亲生孩子，所以魔力的性质才会相差过多而无法将其染色？又或者是因为她想违抗国王订下的婚事……”

倘若是下任领主的魔力量不足，这将有损大领地的脸面。而如果怀疑蒂缇琳朵不是奥伯·亚伦斯伯罕格杰弗里德大人的亲生孩子，这将有损乔琪娜大人的名声。若蒂缇琳朵是刻意不将基础染色，那她就是有意违抗王命。

听了尤修塔斯不留情面的嘲讽，在场文官们的脸色从惨白变成土灰。一群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紧抿着唇。

“尤修塔斯，够了。现在不是道歉的时候，必须尽快思考领主会议该如何应对。总之向君腾报告时，就说奥伯是在春季离世如何？这样一来，即使还没为基础染好魔力，旁人也不会觉得奇怪，更能避免他领的探究。”

我表现出愿意提供协助的态度后，文官们纷纷发表起自己的看法。这次的领主会议该如何粉饰过关，对他们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既然现在斐迪南大人无法出席，除了寒暄以外，有重要谈话的会议还是拜托乔琪娜大人吧。总比交给蒂缇琳朵大人要叫人放心。”

“……是啊。”

即便被迫揽下公务，但我仍是艾伦菲斯特的人，能够干涉的事有限。如今又因为婚事延期，致使我无法出席会议，也就失去了原先要提供给我的权限。原本他们还心想“反正到了春天就会结婚”，所以一些事情还会交给我做决定，但随着婚事延期一年，又会重新受到限制吧。我强烈感受到自己可以干涉的事情变得越来越少。

……就只有我在怀疑星结仪式会延期，是因为乔琪娜大人暗中推了一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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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未能达成王命，还给斐迪南大人造成了困扰呢。”

对于女儿不合规矩的举动，乔琪娜大人表现出过意不去的样子，但看起来并不怎么伤脑筋。

“既然无法出席领主会议，那我与她同行也没有意义。会议就交给乔琪娜大人，我则留在城堡，致力于教育莱蒂希雅大人如何？”

我本想以这个名义留下来，再去探查她的离宫，未料遭到拒绝。

“可是，资料都是由斐迪南大人负责制作，公务也都交给你了吧？我对领内近来的事务并不清楚，所以还是希望你能在贵族院的宿舍待命。相信这样一来，文官们也会比较放心。”

“乔琪娜大人说的没错。斐迪南大人若留在城堡，等于我们将抢走您的功劳。为了今后着想，请您务必一同前往……”

为了向我表达尊重之意，文官们大力附和。除此之外，也是因为多数贵族都去了贵族院以后，他们不想让籍贯还是艾伦菲斯特的我留在城堡里。

“但是，国王还有一道命令，便是要我尽心尽力教育莱蒂希雅大人。至少请让我留下尤修塔斯，由他担任代理指导员，帮忙出作业给莱蒂希雅大人。”

毕竟可不能让莱蒂希雅变得像你女儿一样——我带着这层弦外之音，宣告会将尤修塔斯留下来。眼看文官们纷表赞同：“斐迪南大人想得真周到。”乔琪娜大人似乎也无法反对。她眨眨双眼，说出“那好吧”，表示同意。留下尤修塔斯后，即便多少有人在旁监视，他应该仍有办法甩掉，潜进离宫里探查情况吧。

“不过，斐迪南大人。即便是星结仪式延期了，我们仍有意予以尊重，视你为亚伦斯伯罕的领主一族喔。这是格杰弗里德大人的遗志。”

乔琪娜大人递来的，是一份格杰弗里德大人同意我进行登记的文件，让我能够出入亚伦斯伯罕的供给室。供给室对领地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场所，出入时除了领主一族的旁系近侍外，就连自领贵族也不能靠近一步。

“一旦前往供给室进行了登记，地位就相当于是领主一族。格杰弗里德大人想必早就在担心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吧。”

文官们都很高兴我的地位因此得到保障。我则注视着乔琪娜大人，挤出客套笑容说：“这番费心真是教我感激。”

……也就是说，明明我与蒂缇琳朵还未正式成婚，不光要我以未婚夫的身份处理公务，现在还要我提供魔力吗？想剥削他人到何种程度？

尽管我如此心想，但既然王命不会取消，婚事也就只是延期而已。此刻不该无谓多言，树立更多的敌人。对于自己的地位能得到保障，我只能装出高兴的模样。乔琪娜大人掩藏在薄纱下的红唇往上勾起。

“至今为了交接公务，斐迪南大人一直很忙碌吧？冬季也必须优先出席社交活动。本以为等到了春天，星结仪式结束后你就能够正式转到亚伦斯伯罕，不需要用到这份遗言了。没想到最终竟如格杰弗里德大人所担心的，婚事真的延期了。此刻我真是感谢留下这份遗言的丈夫。请各位也要将斐迪南大人视作领主一族，尽心服侍他。”

……她鼓动他人的手腕还真是高明到教人火大。难以想象她是蒂缇琳朵的母亲。

尽管成功地让尤修塔斯留在了城堡，但我总不由自主觉得，就连这一点也在乔琪娜大人的计划之中。浑身有种被梭皮尼线缠绕住了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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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领主会议开始了。第一天有星结仪式。关于婚事必须延期，乔琪娜大人已在会议开始前写信向君腾说明无法达成王命的原因，并取得了谅解。由于担心我泄露亚伦斯伯罕的内情，我只能在宿舍里待命。但比起与公务有关的内情，他们更警戒的，是下任领主过了半年也无法为基础染好魔力一事泄露出去。

“希望不会有任何事发生……”

“……但担任神殿长的可是罗洁梅茵。”

我与艾克哈特对看一眼，叹了口气。最后果不其然，不可能什么事也没发生。回来用午餐的人们，情绪都显得十分激动。正纳闷着发生了什么事，才知道原来是罗洁梅茵重现了古老仪式。

……那个笨蛋到底在做什么！

“什么嘛！明明身为下任君腾后补的我应该要备受瞩目才对，她竟然给予席格斯瓦德王子与阿道芬妮大人真正的祝福！而且还举行那种仪式，吸走所有人的注意力。罗洁梅茵大人竟然这么爱出风头，真叫人受不了。”

对于自己没能受到瞩目，蒂缇琳朵火冒三丈，她的近侍们则极力在旁安慰。

“不如您举行星结仪式的时候，也拜托罗洁梅茵大人给您祝福吧？届时已经是第二次了，想必是接受祝福的蒂缇琳朵大人会比罗洁梅茵大人更受到瞩目吧。”

“这真是好主意。那请斐迪南大人帮我拜托她吧。”

蒂缇琳朵以充满期待的目光往我看来，但这件事说什么也不行。一边是即使本人认真以对，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结果的罗洁梅茵；一边是毫无常识，不顺自己的意就大发脾气的蒂缇琳朵，绝不能让她们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场合。我扬起微笑回道：

“很遗憾……罗洁梅茵此次会担任神殿长，是因为奉王族之命。若要让她在您的星结仪式上给予祝福，需要有君腾下令。”

“哎呀……那等我当上了君腾，再命令罗洁梅茵大人给我祝福吧。”

一等蒂缇琳朵气消，我便立即回到自己房间。这是为免她又向我提出要求，也是因为她的长相酷似薇罗妮卡，光是与她面对面便令我感到痛苦。

“话说回来，刚才的仪式着实惊人。倘若平常都能得到那样的祝福，也难怪艾伦菲斯特的学生可以取得大量神祗的加护。”

前去观看了星结仪式的亚伦斯伯罕近侍们，皆面露艳羡地朝我看来。

“不，在艾伦菲斯特不会出现那种现象。至今我从未见过那样的仪式。这大概是王族或中央神殿的要求吧。”

“是吗？”

近侍们讶声反问，看向站在我身后的艾克哈特寻求确认。表面上是罗洁梅茵亲兄长的他点点头，说：“在艾伦菲斯特举行星结仪式时，从不曾出现夜空。”

“也就是说在他领眼中，都认为这样的光景在艾伦菲斯特领内是常态吗……抱歉，领主会议期间，能麻烦你们帮忙收集情报，了解中央神殿对于古老仪式的重现究竟有何看法，以及他领对此次仪式的反应吗？”

“遵命。”

下午是领主夫妇必须出席的会议。已婚的王族与领主一族会先互道寒暄，接着是报告今年领主一族中有谁订下婚约、有谁死亡，以及有谁举行了洗礼仪式。基本上会由王族向众人报告这一年来的变化。

今年代表亚伦斯伯罕出席会议的，仅有乔琪娜大人一人。原本该由已经举行完星结仪式的我与蒂缇琳朵一同出席，让蒂缇琳朵获得认可，正式成为领主。但因婚事延期，我与尚未就任为领主的蒂缇琳朵都无法出席会议。老实说，报告内容在经过乔琪娜大人的转述后，我很怀疑是否可信。

……无法现在去调查，只能之后再向齐尔维斯特查证了。看来该先做好与他通信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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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蒂缇琳朵与乔琪娜大人便出发去参加会议。第二天的会议，各领的领主夫妇与下任领主夫妇都必须出席。当然文官也要同行，因此人数十分可观。据说会议上，各领要报告自己过去一年来的情况。

蒂缇琳朵因为刚成年，又是下任领主，所以必须出席。由于只要聆听他领的报告、诵读我所制作的资料，相信就算是她也不至于出差错吧。在提问的环节，则会由我的文官们负责回答。情报将不会经过乔琪娜大人的曲解，光这样便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斐迪南大人，收到几封他领的邀请函了。”

收到邀请函后，该考虑的事情极多。比如要优先与哪个领地会面，又要派谁去参加哪个聚会。而为了传达蓝翠奈维的要求，必须最先安排好与王族的会面。

“有哪些邀请是非得让蒂缇琳朵大人出席的吗？”

赛吉乌斯与其他侍从开始将邀请函分类。看着逐渐堆高的邀请函，我注意到有一封信指定要给蒂缇琳朵。而且不是写在木板上，而是放在信封里，看不见里头的内容。

“斐迪南大人，那是给蒂缇琳朵大人的信。擅自拆开恐有不妥……”

“信上没有寄件人的名字。况且蒂缇琳朵大人尚未就任为领主，找她个人能有什么事？等我确认过内容后，还是退回去比较好。”

“可是……”

我制止了还想劝阻的赛吉乌斯，察看信件内容后，发现上头竟然写着，图书馆的地下书库里放有成为下任君腾所需的资料。一同在旁检查的侍从们看了，皆是满脸疑惑：“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这是什么陷阱。但是，现在绝不能让蒂缇琳朵大人再自诩为下任君腾，放弃她在亚伦斯伯罕应尽的义务。这封信要立即丢弃，也绝不可告诉任何人。若有人敢泄露半个字，我会让他负责去管控蒂缇琳朵大人。明白了吗？”

“遵命。”

现在的蒂缇琳朵已让众人头疼不已。等到在场所有人都应了声，寄件人不详的那封信便被丢进了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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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明明已将可疑的信件丢弃，不知为何蒂缇琳朵下午还是去了图书馆。看到她一边走回自己房间，一边发着牢骚说：“在图书馆遇到了一个失礼至极的人，真是叫人生气。”近侍便来向我报告。

“那封信现在还躺在垃圾桶里啊。但话说回来，会议呢？”

信上的内容竟泄露出去固然令我惊讶，但她现在本该以下任领主的身份出席会议才对。完全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感到头痛无比。

“请蒂缇琳朵大人的近侍来报告吧。我去唤来骑士团长休特朗。”

休特朗被带来后，我要求他说明为何蒂缇琳朵会跑去图书馆，以及现在为何缺席会议。

“上午会议过后，中央的文官在大礼堂内捡到了一封寄信人不详的信，便帮忙送了过来。”

据休特朗所说，中央文官交给乔琪娜大人侍从的那封信，并不是写着要给领地，而是指定要给蒂缇琳朵。因此，那封信当场便被递给了蒂缇琳朵的侍从。由于寄信人不详，十分可疑，侍从便小心着不让主人触碰到，拆开了信确认内容，内容和我稍早丢掉的那封信几乎一模一样。他说侍从本来要马上收起那封信。

“但发现侍从不让自己看信，蒂缇琳朵大人便认为那一定是要给自己的情书，抢走了那封信。”

“……我明白她是如何取得那封信的了。其实宿舍也收到了寄件人不详，内容相差无几的信。看来寄信的人，是无论如何都想让蒂缇琳朵大人去图书馆一趟。”

闻言，休特朗脸色一变。他大概没想到同样的信也送到了宿舍吧。

“你接着报告。蒂缇琳朵大人又是为何没去出席会议，而是去了图书馆，以及她在图书馆里做了什么。”

“是！”

他说午餐过后，蒂缇琳朵便以“上午的会议穿这套衣服太闷了”为由，回房更衣。之后即便送去奥多南兹，一再提醒她说“时间到了”，她也毫无回应，乔琪娜大人便先行前往大礼堂。后来，才知道她回房更衣是为了与乔琪娜大人分开行动，然后就坚称自己要去图书馆。

“由于蒂缇琳朵大人从未去图书馆办理过登记，我本想着让她亲眼看到门打不开以后，再带她前往出席会议。怎料竟如此不巧，偏偏在回廊上遇见了用完午餐要回图书馆的馆员。”

“居然关闭图书馆跑去用午餐，这是怠忽职守吧。”蒂缇琳朵这么指责后，馆员便回答：“馆内还有另一名馆员在，只要办理过登记便能进去。”结果，因此让蒂缇琳朵知道了进入图书馆需要办理登记。她便强行要求馆员让自己办理登记。

“由于再怎么劝阻她也不加理会，我判定就算在他领贵族面前将下任奥伯绑起来带去大礼堂，也只会让全领地的人看笑话。”

他说上午的会议，自领的报告结束以后，蒂缇琳朵的态度便非常糟糕，还说：“接下来的领地排名都比亚伦斯伯罕要低，有必要听他们报告吗？”而从下午开始，又都是下位领地的报告。因此他似乎判定，就算强行将蒂缇琳朵带离图书馆，她也不可能安分地坐在位子上。

“我也联络了乔琪娜大人。她说与其让领地颜面尽失，不如就让蒂缇琳朵大人待在图书馆内。还说反正领主会议期间，根本不会有人去图书馆。”

换做是往年，这么做一点问题也没有。然而，今年的图书馆内，有王族与受托帮忙的领主候补生在。

为了确认罗洁梅茵与蒂缇琳朵是否撞见彼此，我试探问道：“果真没遇到任何人吗？”对此休特朗缓缓摇头。

“图书馆内还有君腾·特罗克瓦尔的第三夫人，玛格达莉娜大人在。”

看来遇到的只有玛格达莉娜大人一人。休特朗没再提到其他名字。大概是君腾请她待在地下书库，负责监视的吧。

“那个地下书库只有王族与领主一族进得去。玛格达莉娜大人与蒂缇琳朵大人便在里头单独谈话。由于听不见声音，我也不晓得两位聊了些什么。而蒂缇琳朵大人看了些资料后，便神情恼怒地走出来。”

那里的资料以古文写成，蒂缇琳朵多半看不懂吧。倘若她是为此恼怒的话那倒无妨，但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休特朗，虽然我想应该不可能，但蒂缇琳朵大人有没有可能还是平常那副态度，对玛格达莉娜大人出言不逊？”

“……怎么可能，蒂缇琳朵大人再怎么不知进退，总不可能对王族……”

休特朗越说越小声，脸上也逐渐没了血色。

“马上去确认！”

“是！”

被人从自己的房间里带出来，蒂缇琳朵气愤不已。一问之下才知道，她竟然当面顶撞了玛格达莉娜大人。近侍们因为听不见地下书库里的对话，直到此时才脸色丕变。再这样下去，势必会因为蒂缇琳朵的不敬之举而遭到连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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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琪娜大人参加完下午的会议回来后，我便向她报告此事，顺便也讨论了今后的对策。毕竟下任领主竟然缺席应该出席的会议，甚至跑去图书馆，对王族出言不逊，就连一般的贵族也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非得让蒂缇琳朵出席不可的日子，就只有最后一天而已。除此之外，她能参加的就是与下位领地的聚会吧？其他时间只能让她在宿舍里乖乖待着了。斐迪南大人，请你要好好监视她。”

她再正当不过地把蒂缇琳朵这个重担推给了我。或许是因为那封可疑的信，是由她的侍从直接在蒂缇琳朵面前转交；也或许是因为休特朗在报告时说过，乔琪娜大人要他“让蒂缇琳朵待在图书馆内”，我总忍不住怀疑此事与她有关。

……太可疑了。真想干脆把尤修塔斯叫过来……

但是，说要把尤修塔斯留在城堡里的人是我。而且也因为我无法出席会议，在宿舍内能做的工作并不多。实在找不到适合的理由把尤修塔斯叫来。

……虽然很想让他来贵族院收集情报，但可行性不高吗？

我与艾克哈特的籍贯仍是艾伦菲斯特，因此很多人都提防着不让我们离开宿舍。尤修塔斯来了想必也会受到监视。但是，此刻我迫切需要他的能力。

与不管听到什么都会直接向我报告的尤修塔斯不同，亚伦斯伯罕的文官们收集来的，大多是对领地有益的情报。即便不是错误资讯，他们也会把自认没有必要的情报去除掉。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情报都没能传入我耳中。

……再这样下去，我的行动将越来越受限。必须在彻底失去人身自由之前，采取一些对策。

为免被蒂缇琳朵牵连而遭到连坐，最好先准备好能与王族谈判的筹码。而筹码自然是越多越好。

……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去贵族院的图书馆？

现在有王族在。领主会议结束以后，他们仍会为了阅览资料而出入图书馆吧。但我不想招来无谓的怀疑，恐怕要等到冬天，学生们都来到贵族院后会比较保险。

……至少若能毫无顾忌的使用调合室……不，不行。就算能使用调合室，我手边也没有像样的原料。

由于身份还是未婚夫，我既无法调合也无法进行研究，几乎把所有原料都留给了罗洁梅茵。况且，我也没有时间能专心调合。

……不然就交给罗洁梅茵吗？

即使不说明详情，只要送去配方，她应该就会帮忙调合我需要的原料。若想达到我所要求的品质，交给罗洁梅茵是最不用担心的。她手边既有我留下的原料，又有丰富的魔力，也很习惯调合。

倘若罗洁梅茵没办法，那就只能拜托赫思尔老师。但她的魔力比罗洁梅茵要少，得花多一点时间。尽管如此，也比我现在从头收集并制作原料要快得多。

……但想让人愿意行动，就得提供奖励。为了收集情报，也写封信给齐尔维斯特与罗洁梅茵吧。

思及此，我忽然发觉，罗洁梅茵明明要我记得写信，好确认我的安危，自己却不曾再写信过来。肯定又做了什么怕挨骂的事，不敢向我报告吧。

但是，现在恐怕不适合主动与艾伦菲斯特接触。因为婚事延期以后，对此最为神经紧张的正是文官们。

……那么，该如何送信才好……

对于这种连送封信也无法随心所欲的情况，我不由得叹气。我决定先写信，再来思考要如何与艾伦菲斯特联系。

……既然把当保姆的工作丢给我，那我就妥善利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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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乔琪娜大人外出去参加会议后，我便待在多功能交谊厅里监督蒂缇琳朵。我拿着各领的报告与收到的邀请函，重新检视聚会该准备哪些话题，蒂缇琳朵则是什么也没在做。还是近侍提醒我，她正露骨地表现出“快点哄我开心”的样子，催促我与她一起喝杯茶，我才移动位置。

“蒂缇琳朵大人，关于雷蒙特，我有事想与你商量。”

“我现在没有心情商量任何事情。那个人那么无礼，我不过是反驳几句而已，大家却都责怪我呢。我感到非常受伤！”

“那么今后非得与王族见面不可的时候，我就将你藏起来吧。”

“哎呀，斐迪南大人真是的！居然这么直接地表现出你的独占欲……近侍们都在这里，这样多难为情呀。”

其实我的意思是“为免你又做出不敬之举，就算要把你关起来，我也不会让你出去露面”，但蒂缇琳朵显然解读成了自己想要的意思。当然，我并不打算说明彼此在见解上的不同。

“既然我为未婚妻如此尽心尽力，不知您是否愿意听听我的请求？”

“好吧。只是听听的话没关系。”

蒂缇琳朵心情愉快地要我往下说。我便提出请求，希望能让雷蒙特来到贵族院继续研究。

“哎啊，为了他一个人就要开放整个宿舍，未免太浪费人力了。在城堡不是也可以研究吗？让雷蒙特在斐迪南大人身边做研究就好了吧？”

“我现在除了要处理公务、指导莱蒂希雅，今后还要帮忙供给魔力，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去指导雷蒙特。为此我也十分伤脑筋。”

这是实话，我现在的时间与魔力都得为亚伦斯伯罕所用，个人可以使用的自由时间几乎可说没有。

“再这样下去，别说明年的领主会议，就连贵族院的领地对抗战，亚伦斯伯罕都有可能无法得到瞩目。”

“你说什么？！”

蒂缇琳朵曾经抢走雷蒙特的成果，以领地代表之姿上台接受表扬，所以她知道当下受到的瞩目是何种程度。先前她才在抱怨没能在星结仪式上获得瞩目，这样说肯定能够刺激到她。

“春天到秋天这段时间，若能把雷蒙特交给赫思尔老师，他便可以在她身边进行研究。倘若能在冬天之前做出成果，那将会是仅属于亚伦斯伯罕的研究，完全与艾伦菲斯特无关。”

只不过雷蒙特魔力不足，没有罗洁梅茵帮忙，肯定做不出成果吧。但这种话没有必要据实已告，我仅是投以微笑。果不其然，蒂缇琳朵立即上钩了。

“会成为只属于亚伦斯伯罕的研究吗？”

“是的。赫思尔老师虽是艾伦菲斯特的舍监，但她不是那种会抢走学生研究成果的老师。若能在冬天之前做出成果，这将会是仅属于亚伦斯伯罕的研究。”

通常最教人担心的，就是教师有可能把成果抢走，但我声明这点无需担心后，蒂缇琳朵便心满意足地点头。那么，最后一击。

“况且现在的蒂缇琳朵大人，正需要能为您增添光彩的出色成果吧。”

“你说的没错。我成为君腾时，得有出色的成果陪衬才行。那好吧，我同意。就让雷蒙特留在贵族院，继续进行研究。”

我微笑向她道谢，同时不忘赞美几句。这样一来，我就能够经由雷蒙特收集到情报，而且就算往赫思尔老师送去东西，也不会引人起疑。

“为了监督雷蒙特的研究进展，我也打算偶尔去研究室看看情况。若您也能允许我转移来到贵族院，我将不胜感激。”

“好，你一定要督促他完成研究唷。”

趁着乔琪娜大人不在，我也取得了使用转移阵的许可。结果非常令人满意。接着我当着近侍们的面，向赫思尔老师送去奥多南兹。这是为了彰显自己并无任何隐瞒。

“赫思尔老师，我是斐迪南。直到冬天为止，我想将雷蒙特托付给你。与此同时，我也会提供研究经费，还有原料与资料。”

“看你送来的东西我再决定。”

听完捎来的回复，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们皆皱起脸庞。他们大概正心想着，赫思尔老师未免也太贪心了。我看向自己的近侍们。

“谁都可以，麻烦你们其中一人回城堡一趟。把我最近的研究资料，还有在祈福仪式时取得的培礼诺之花拿来，另外再找些能让赫思尔老师满意的原料，全部放进能够上锁的箱型魔导具里……”

“最近的研究资料，与能让赫思尔老师满意的原料是？”

大概是我讲得太过笼统，难以理解吧，亚伦斯伯罕的近侍们皆一脸困惑。我瞥向艾克哈特，他立即点头。

“那我去吧，我很清楚赫思尔老师的喜好。”

艾克哈特表现出“既然没人要去，那就我去吧……”的样子，离开多功能交谊厅。要送给赫思尔老师的东西，我是故意说得如此抽象。这是为了在送给赫思尔老师的东西里，混入要给罗洁梅茵的原料。另外，要给齐尔维斯特与罗洁梅茵的信，我也交给了艾克哈特。相信他会藏在箱型魔导具的夹层里带过来。

眼看事情发展得比预期中顺利，我卸下心中大石，接着在近侍们面前，写下要给赫思尔老师的信。

“箱子里是图书馆魔导具的研究资料。若能依用途分开制作魔导具，比如整理资料用的与搜寻资料用的，应该就能降低制作魔导具的难度。不过，我现在既没时间做研究，手边也没有原料。有雷蒙特在的话，或许就能为领地好好活用这项研究成果吧。”

这封信里，我还用了以前就读贵族院时，为了躲过薇罗妮卡的检查所使用过的暗号，留下“想打开箱子得有狮子协助”的讯息。文官们似乎并未发现。

……不知道赫思尔老师是否会发现，但如果她的目的是研究资料，应该会察觉到吧。我想不用担心。但是，罗洁梅茵写得出不让旁人觉得奇怪的回信吗？

为免她写信时完全不懂遮掩，给她的信上我还特意提醒“回信时别忘了会经过检查”。关于如何在会经过检查的情况下与人通信，我也已经借着出给莱蒂希雅的作业，让罗洁梅茵学习过了。但她能否学以致用，我抱持强烈的怀疑。

……此外，提供了原料与鱼当奖励后，希望罗洁梅茵真能照我所说的做……

这种只能把事情都托付给他人的情况，令我感到焦虑难安。我极力藏起自己的情绪，暗暗叹口气后，放下手中的笔。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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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真妹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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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主会议总算是结束了。芙萝洛翠亚，你的身体还好吗？」

芙萝洛翠亚低头看向再怎么以服装遮掩，依然有些显眼的隆起腹部，思忖了片刻。倘若情况允许，她其实很想休息，但在返回领地之前，有许多事情必须先做好决定。

「目前还没问题。很多事情得先讨论好今后该如何应对吧？等我换下这身衣服，再过去你的房间。」

今年的领主会议相继发生了教人感到吃惊的事情。先是星结仪式上神具化作夜空，然后是他领的贵族们想让罗洁梅茵进入中央神殿，再来是罗洁梅茵竟成了下任君腾候补，之后更有王族的召见、奉献仪式的举行、采集场所的治愈……全是过往领主会议上从未有过的情况。回领前，有太多事情需要商议协调。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竟要解除婚约……

一旦婚约解除，韦菲利特将不再是下任领主。一直想要解除婚约的他会为此感到高兴吗？而夏绿蒂当初因为两人订下婚约，便失去了下任领主的候补资格。曾经哭诉「这不公平」的女儿若知道了两人要解除婚约，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眼看自己又有机会竞争下任领主之位，她会高兴吗？还是看到同胞兄长的未来被迫改变，会感到难过？这些芙萝洛翠亚都无从推断。

麦西欧尔虽是男孩，但为了防止他与韦菲利特对立，一直以来都教导他长大后要成为辅佐领主的领主一族。若要重新接受下任领主教育，年纪上虽然来得及，但现在又已经确定要由他接下神殿长之位。说不定麦西欧尔会和罗洁梅茵一样，与贵族的交流以及所受教育不够充分。芙萝洛翠亚十分担心这一点。

……但最教人担心的，还是韦菲利特呢。

领主一族当中，韦菲利特是领主最年长的儿子，这样的身分格外危险。尤其他曾有段时间被视为是下任领主，在贵族院也取得了优秀的成绩，个性却容易受到他人想法左右。往后他仍有可能被人恣意拥戴为下任领主，因而最糟糕的结果便是遭到暗杀；又或者被关进白塔，和薇罗妮卡一样变成了只是提供魔力的存在。即便下场没有如此凄凉，也极可能失去领主一族的身分。

……好不容易才解除了奥斯华德的首席侍从一职……

自从韦菲利特订下婚约、确定成为下任领主后，奥斯华德便日渐跋扈，开始沿用薇罗妮卡那时的做法。对此芙萝洛翠亚深感不快，偏偏任免近侍的权利又在韦菲利特自己手中。尽管她曾督促他更换近侍，他却只是反驳：「近侍和我一起度过了这么多危机，我不能在他们没有做错事的情况下把他们换掉。」

后来借着肃清，总算成功地将奥斯华德从韦菲利特身边踢开。但是与此同时，领主夫妻身边的近侍也少了大半。如今夫妻俩甚至不得不共用近侍，根本没有多余的人才能指派给韦菲利特。原本等到领主会议结束，公务不再那么繁忙后，会将芙萝洛翠亚的一名近侍指派给他。然而领主会议期间，却决定了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将解除婚约。

……现在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领主会议期间，她还收到了韦菲利特护卫骑士的报告，说是韦菲利特私下似乎仍与奥斯华德有联系。而帮两人传递信件的，是已献名的近侍巴托特。

……问题真是接踵而来……时机不巧到了这种地步，让人不由得想埋怨诸神呢。

韦菲利特是领主一族，如果还与原是近侍的人过从甚密，这便会形成问题。等于在向众人宣告，他并不理解奥斯华德为何请辞或被解任，很可能发展成无谓的纠纷。

……看来必须让他记取教训，懂得如何约束近侍以及如何保持距离。再找雷柏赫特讨论看看吧。

「芙萝洛翠亚大人，您是不是该休息一会儿呢？」

「感谢关心，但在返回艾伦菲斯特之前，有些事情得与奥伯一起做决定才行。你们继续为回领做准备吧。」

回房换上较宽松的衣服后，芙萝洛翠亚便交代侍从继续做准备，自己则前往丈夫的房间。等到近侍泡好茶水，齐尔维斯特便让他们退到屏风外侧，再与芙萝洛翠亚使用防止窃听魔导具。此次领主会议要做的决定，就是必须如此保密。

「话说回来，这一切还真是始料未及。」

齐尔维斯特并肩与她坐在长椅上，重重叹气的同时，也不再板着脸孔展现出领主威严，而是露出底下真实的厌烦表情。

「没想到罗洁梅茵居然成了下任君腾候补，还将成为国王的养女。」

能否找到古得里斯海得，对尤根施密特的统治来说无疑是紧要的大事。没有古得里斯海得，就无法重新划定领地边界，也无法为废领地设置新的基础、成立新领地，更无法开关国境门。正是出于这样的缘故，中央神殿才一直不认可特罗克瓦尔是真正的君腾，也才有人抱持着同样的主张造反作乱，甚至政变结束后都过去十年了，善后的工作也未曾真正结束。

「其实像艾伦菲斯特这样的中位领地，王族会想将领主候补生收为养女，这本该是值得高兴与骄傲的事情呢。尤其又发现了也许能够找到古得里斯海得，无论如何都该协助王族才对。」

在艾伦菲斯特确定得到等同获胜领地的待遇时，芙萝洛翠亚才知道为了支撑现在的尤根施密特，获胜领地的负担有多么沉重。

如今大领地们正互相分担，管理废领地。而在没有古得里斯海得的情况下，既无法管理基础，又只能不间断地提供魔力，会对魔力造成很大的负担。短期的话那倒也罢，但时间拖得久了，负担便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实际上众人也都接到报告，得知由亚伦斯伯罕负责管理的旧孛克史德克因获取的魔力不足，领内一片贫瘠。

「现在就连上位的大领地也没有非常充足的魔力，王宫里还有一个魔导具崩解了吧？身为领主一族，从崩解这种说法便能推断出那应该是近似于基础的魔导具，可想而知王族有多么焦急，情况又有多么严重。」

在讨论要将罗洁梅茵收为国王养女的时候，王族先声明这是机密，告诉了他们这件事。王族原先以为，即便没有古得里斯海得，只要持续供给魔力也能统治国家。然而，残酷的现实却以肉眼可见的方式降临眼前，让王族不得不认清自己的想法太过天真。眼看尤根施密特将要崩毁，必须立即找到古得里斯海得。

回想这样的现况以后，不难理解王族找了十年以上都找不到的古得里斯海得，有多么难以寻得。而今发现罗洁梅茵是最有希望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下任君腾候补，国王自然会想要马上将她收为养女，让她成为王族的一员。芙萝洛翠亚认为，即便罗洁梅茵是下任领主，国王大概也依然会这么做。

「但是，对现在的艾伦菲斯特来说，这实在不是值得高兴的好消息。无论是身为罗洁梅茵的养母，还是身为该辅佐王族的领主一族，居然无法面带笑容，毫无条件地让罗洁梅茵前往中央，我实在感到惭愧。」

芙萝洛翠亚喝了口茶，轻叹口气。她出生长大的法雷培尔塔克也因为王族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吃了不少苦头。因为废领地没有奥伯，就无人能使用登记证对罪犯下达应有的处分，使得时至今日仍有人在作乱生事。

「罗洁梅茵若在这时候离开艾伦菲斯特，确实很教人头疼。」

「是呀。倘若不是现在，罗洁梅茵也不会如此抗拒，更不会提出条件了吧……当面与她交涉的席格斯瓦德王子想必吓了一大跳。」

芙萝洛翠亚轻笑出声。因为换作是寻常的领主候补生，应该都了解国家的现况，再加上为了领地，定然认为应该要优先取得古得里斯海得。而且，也能理所当然地接受王族比起中领地的难处，更以国家大事为优先。毕竟只要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所有情况都能得到改善。

然而，罗洁梅茵不仅来自几乎未受政变波及的中立领地，还是神殿出身。对于王族与他领蒙受的损失，她无法感同身受，才会优先考虑自领，不愿提供协助，还开出了各种条件。也难怪王族大吃一惊。但与此同时，艾伦菲斯特也十分庆幸有她的这番交涉。如果不是罗洁梅茵提醒，芙萝洛翠亚从没想过要向王族提条件。

「虽然可以理解这也是无可奈何，但对领地造成的影响太过巨大，实在教人头痛。这要是发生在一年前的话，就能用来要求国王取消婚约，而不是让斐迪南免于连坐了……」

「是呀。若不是斐迪南大人入赘至亚伦斯伯罕，罗洁梅茵面对王族的态度也不会如此强硬吧。倘若斐迪南大人能照着当初的原定计画，一直等到领主会议这段时间才移动就好了……」

若不是斐迪南提前到了秋季尾声便前往亚伦斯伯罕，他也不会深入接触他领事务，那星结仪式就算要延期也不会有任何问题。而且若是还没有牵涉到蒂缇琳朵，罗洁梅茵也就不会如此紧张兮兮，拼了命要让他免于连坐吧。领内事业的交接也可以更有余裕，肃清的善后工作更是能轻松完成。

……不仅如此，韦菲利特也不会挑在这种时候做出引人非议的举动吧。

对于罗洁梅茵太过担心斐迪南，还为了他奋不顾身，韦菲利特是到了春天才突然对此产生质疑，然后表现出抗拒与排斥。当然，倘若斐迪南真等到了要结婚才前往亚伦斯伯罕，届时罗洁梅茵也一直在担心他的话，总有一天韦菲利特同样会反对吧。但是，至少不会发生在现在。这样一来，现在这种与未婚妻闹僵的情况就能避免，最终也能在相对平稳的状态下解除婚约。

「世事真是不如人意。」

芙萝洛翠亚叹气说完，齐尔维斯特便抬手轻抚她的背部，抚慰她的辛劳。瞬间紧张舒缓开来，她的身体慢慢放松。转头一看，只见身旁丈夫的脸庞同样有着浓厚倦色。芙萝洛翠亚也伸出手，轻抚他的脸颊。透过些许的肌肤接触，感受彼此的温暖，这样的时光十分宝贵。

「经过这次的事情，我重新体认到了罗洁梅茵若要成为国王的养女，视野还是有些狭隘呢。」

「是吗？」

「毕竟尤根施密特的基础若有万一，那么无论是艾伦菲斯特还是人在亚伦斯伯罕的斐迪南大人，都不可能平安无事。她既然是日后将统管领地的领主一族，应该要选择牺牲更少的那方。但是，罗洁梅茵都是凭自己的感情与好恶在做判断吧？韦菲利特也是，以两人的年纪来说，有些行为都太过孩子气了。」

尽管两人在贵族院的成绩相当优秀，但以领主一族来看，根本上的教育明显都有不足。一边是由薇罗妮卡抚养长大，一边是在神殿长大。幼时教育环境所带来的影响，远比芙萝洛翠亚预想的还要深刻。

「确实，罗洁梅茵不仅在尤列汾药水里睡了两年，加上长时间待在神殿，至今依然不太了解贵族的常识。表面上虽能装得有模有样，但有时候能感觉到她在根本上并没有理解。我也听说她都优先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提不起劲的事就往后拖延。」

就连贵族女性该练习的刺绣，她也时常一拖再拖──这件事芙萝洛翠亚听近侍们报告过，所以她也相当清楚。

「但是，与其说是罗洁梅茵视野狭隘，不如说她是倾向于只关注自己身边的人，这样好像比较正确。譬如比起贵族，她更重视自小就有往来的平民；比起未婚夫韦菲利特，她更担心曾为监护人的斐迪南；比起尤根施密特的危机，她更在乎艾伦菲斯特的现况等，这些事说到底都是一样的吧。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她会全力以赴，但除此之外的事她便漠不关心。」

丈夫比自己要了解罗洁梅茵，因此芙萝洛翠亚听完十分赞同。说来没错，有时罗洁梅茵非常机警，设想之周到就连身为大人的他们也叹服不已；但有的时候，却连受洗前后的孩童都知道的事情也不清楚。感觉非常矛盾。

「但反过来说，一旦她成为了国王的养女，就会非常重视中央与王族，而把尤根施密特摆在第一顺位了吧。那么为此，必须让她在中央拥有重视的人事物。」

「如果罗洁梅茵看待事物的这种方式在中央也行得通，那样当然最好，但事情会如此顺利吗？至今因为她在神殿长大，缺乏贵族常识，这样反倒对王族有利；但在她前往中央以后，可能就会被视作缺点，认为她所受教育不足。」

不论是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的联姻，还是在贵族院举行奉献仪式、收集魔力，这些事情其他贵族根本想不到，更遑论是提议吧。芙萝洛翠亚认为，罗洁梅茵正是因为无知才能提出这些建言。

「虽然我也想尽力补救她教育不足的问题，但罗洁梅茵本人并不想来城堡，所以我也无能为力呢。」

偶尔芙萝洛翠亚会趁着晚餐或茶会，在闲话家常时以母亲的身分给予孩子们指点和教诲。但是，不在城堡的罗洁梅茵根本学习不到。再加上她很少与贵族往来交流，便吸收不了本来可以自然而然习得的常识。

「即便我想赶在她前往中央前稍做补救……但接下来罗洁梅茵会忙于准备搬迁还有交接公务，来城堡的次数会比以前更少吧？」

先前她想让罗洁梅茵接受第一夫人应有的教育时也曾遭到拒绝，理由就是得优先处理神殿事务。加上身边的人也都说：「不必急着教导罗洁梅茵。」、「比起接受第一夫人应有的教育，她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她也就没有强求。但事到如今不只罗洁梅茵，就连芙萝洛翠亚自己也没有多余的心力了。宝宝出生以后，凡事要以孩子为先。

「但既然罗洁梅茵会在神殿与艾薇拉碰面，我们也没有禁止她回老家，平常会从亲生母亲那里获得贵族女性该有的教育吧。只不过，上级贵族与领主一族的身分终究不同，唯独这点令我有些担心。」

听完芙萝洛翠亚的担忧，齐尔维斯特只是苦笑着摆摆手。

「罗洁梅茵会自己看着办吧。直至今天她都是这样走过来的，胆子还大到敢与王族当面交涉，坚持自己的要求。之前我觉得办不到的事情，她也都靠着机智或是我们无法理解的方法摆平。我并不怎么担心她。」

「……你还是老样子这么乐观，还是该说你太过放任呢……」

明明她担心的是罗洁梅茵的贵族常识不足，齐尔维斯特却说她维持现状就好，芙萝洛翠亚不禁轻轻扶额。

「现在时间所剩不多，与其烦恼来不及教导罗洁梅茵，还是先思考与他领的关系，以及艾伦菲斯特的领内事务。毕竟对领地造成的影响太大了。罗洁梅茵可不是寻常的未成年领主候补生，她有很多工作都需要交接。」

「搬去中央前还有一年的时间，应该能做好万全的准备吧。罗洁梅茵在与王族交涉的时候，不是也把这些事情都考虑在内了吗？」

和齐尔维斯特一样，罗洁梅茵也很清楚自己前往中央，会对领地造成多大的影响。关于自己负责的工作要交接给谁，她应该已经规划好了。

「现在麦西欧尔已经开始交接神殿的公务，印刷业也由艾薇拉担任负责人。罗洁梅茵也会以布伦希尔德为中心，将负责与平民区沟通的人员，交由近侍们去分担吧。虽然从两人目前的关系来看有难度，但我很希望她把部分工作也交接给韦菲利特呢。」

「在我看来恐怕没办法。交接工作不可能顺利进行吧，况且近侍之间的关系也不好，很可能时常发生冲突。」

芙萝洛翠亚也知道，这样只会给罗洁梅茵与韦菲利特都造成额外的负担。但为了让儿子将来的处境能好些，她认为韦菲利特最好能接手一些罗洁梅茵的工作。

「不然，至少请夏绿蒂帮忙交接一些工作吧？那孩子和罗洁梅茵的感情很好，应该也不会发生什么大问题。」

若能让夏绿蒂接下罗洁梅茵的一些工作，往后或许能让韦菲利特参与其中。

「不行，夏绿蒂得负责辅佐你。在你生产完后大约半年的时间，她都得专心投入你原本负责的工作。而且罗洁梅茵得在一年之内完成交接，夏绿蒂也没有余力再承担她的工作吧。」

「……如果能由布伦希尔德来辅佐我就好了，但她尚未成年，现在也还只是未婚妻的身分。」

布伦希尔德尚未正式成为领主一族，不好请她支援第一夫人的工作。辅佐工作只能交给芙萝洛翠亚生产完后，依然能进出她房间来讨教的夏绿蒂；而罗洁梅茵的工作则由布伦希尔德去交接，一切更能顺利进行。尽管心里清楚，但想起正值叛逆期的儿子，芙萝洛翠亚仍为他的未来感到无比担心。

「关于韦菲利特要负责的工作，你是如何打算的呢？」

原本计画领主会议结束后，就要倾注全力教育韦菲利特。然而领主会议期间，却决定了两人的婚约将要取消。比起教育不足的问题，他往后的处境更教人担心。

「韦菲利特还是和以前一样，负责从旁协助我。毕竟我的工作也会增加。」

「可是，他能坦然接受吗？我很担心他又闹起别扭，说什么『明明婚约已经解除了，我又不是下任领主』……」

就在领主会议即将到来前，波尼法狄斯宣布他要中断对韦菲利特的下任领主教育，更直言：「再这样下去，我可照顾不了他。」领主会议期间，芙萝洛翠亚也会收到近侍送来的报告，然而并未发现韦菲利特的态度有所改善。反而下任领主的教育暂时中断后，他似乎还为此感到开心。芙萝洛翠亚眉头深锁，吐露自己的不安。齐尔维斯特按住她的眉心，试图推开皱摺，苦笑道：

「我交给韦菲利特的不会是下任领主该做的工作。就算婚约解除了，不再是下任领主，领主一族该尽的义务也不会消失。更何况，韦菲利特自己一直想与罗洁梅茵解除婚约啊。不想要的婚事终于可以解除，他应该会欣然接受吧。」

丈夫打算当着贵族们的面，借由交付领主一族该做的工作，来保障韦菲利特的地位。芙萝洛翠亚虽能理解，但这么做对贵族们来说真的有用吗？一旦婚约解除，韦菲利特就会失去下任领主的资格，成为带有瑕疵的领主候补生。不再是下任领主的领主一族在艾伦菲斯特会有怎样的待遇，只要看看基贝·葛雷修一家的起源，也就不难想像。

……如果两人之间存有男女之情的话，一切就简单多了呢。

倘若两人互相心存爱慕，便能在交涉时提出要求，等罗洁梅茵成为国王的养女，就让韦菲利特以未婚夫的身分入赘至中央；或是等罗洁梅茵将古得里斯海得交给王族后，就让她嫁回艾伦菲斯特。要是事情能够这样发展，芙萝洛翠亚也不会为韦菲利特的未来感到担心吧。

然而实际上，韦菲利特却是吵着要求父母解除婚约；罗洁梅茵则认为婚约只是义务而漠不关心；王族更是放眼将来，想将罗洁梅茵招揽过去。这桩婚约没有任何能够维持下去的理由。

「……你真的认为不受贵族待见的那孩子，能保住领主一族的身分吗？」

「做到这一点，不正是我身为父亲及领主的职责所在吗？再说了，现在你该操心的事情是生产。」

齐尔维斯特轻笑一声，把手放在芙萝洛翠亚的肚子上。面对他那绝不动摇的自信，芙萝洛翠亚感到可靠，同时也无比担心。因为她深知丈夫好面子又爱逞强。

「知道罗洁梅茵要前往中央，莱瑟冈古的贵族们肯定会大力反对吧。但是，能成为国王的养女是件光荣的事情。一旦罗洁梅茵离开了，他们要吵也吵不了多久，而且我也已与布伦希尔德订婚。虽然可能得花点时间，但最终还是会平静下来吧。」

如今肃清过后，旧薇罗妮卡派已然瓦解，受到拥戴的韦菲利特也将在婚约解除后不再是下任领主；齐尔维斯特似乎以为，莱瑟冈古一族即便有反弹，也不会持续太久吧。但是，芙萝洛翠亚却无法如此乐观。同为领主一族，她与齐尔维斯特的想法却不一样。毕竟齐尔维斯特在还是下任领主的时候，地位从来没有动摇过；而她却是第三夫人的女儿，端看成婚的对象，很可能失去领主一族的身分。

……在罗洁梅茵真正离开之前，是否该稍微削弱莱瑟冈古长老们的力量呢？

为了让韦菲利特在婚约解除以后，仍能保有领主一族的身分，也许该预先采取一些对策。

「你的表情别这么凝重，其实我也不确定情况能否如我所愿。但是，只要不说出罗洁梅茵将前往中央一事，莱瑟冈古的贵族们也不可能有所行动吧。」

目前知道罗洁梅茵将成为国王养女的，只有参与了谈话的王族、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夫妇，以及罗洁梅茵本人而已。近侍与一同出席领主会议的贵族虽然知道他们屡次接到王族召见，但并不知晓谈话的内容。

「那么在罗洁梅茵前往中央之前，最好别让贵族们知道这件事呢。毕竟我们现在没有余力去协调各方了。等到罗洁梅茵该移动的时候，我应该也过了最关键的哺乳初期，可以出来走动。」

「嗯。此事暂时得保密，再各别通知需要进行交接的近侍就好了吧。」

之后想必会私下告知那些需要进行交接的人，况且在罗洁梅茵准备前往中央的过程中，慢慢也会有人察觉到吧。想到这里，芙萝洛翠亚忽然惊觉。

「那罗洁梅茵前往中央的准备工作该怎么办呢？我一生产完可能就无法动弹唷。」

罗洁梅茵可是费尽心思，为艾伦菲斯特争取了最大的利益。为了她，芙萝洛翠亚身为养母、身为领主的第一夫人，也想尽力为她做好周全的准备。但是，现在她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已经生过三个孩子，所以即使不情愿，也非常清楚自己产后的状态，以及照顾起新生儿会有多么疲累。

「用不着你出马，罗洁梅茵还有亲生母亲艾薇拉吧？准备工作交给她就好了。再者比起在城堡里进行准备，这样也不容易走漏风声，罗洁梅茵也更轻松自在吧。我会请卡斯泰德拜托艾薇拉。」

艾薇拉还有印刷业的业务要交接，想必已经十分繁忙。但是，芙萝洛翠亚很清楚她对女儿有多么疼爱，而且比起和养母，罗洁梅茵也更珍惜与亲生母亲共度的时光吧。对于丈夫的提议，芙萝洛翠亚点一点头。

「说得也是呢。艾薇拉本来就常去神殿，开口请罗洁梅茵的近侍提供协助也会容易得多吧。还请帮我转告，我也会尽力帮忙。」

罗洁梅茵的迁离准备与交接、婚约解除后对孩子们造成的影响、亚伦斯伯罕的葬礼、生产的准备工作、葛雷修的改造等──要考虑的事情真是太多了。芙萝洛翠亚轻轻摸着肚子，细声低喃：「我们一起加油吧。」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 领主会议的报告会（三年级）

「姊姊大人，欢迎回来。」

「罗洁梅茵，你回来了吗！」

我一走出转移厅，夏绿蒂、波尼法狄斯与负责留守的近侍们便上来迎接。在众人后方，还看得到麦西欧尔与韦菲利特的身影。由于回来时是从身分最高的人依序返回，所以他们正在与早一步回来的领主夫妇说话。

「罗洁梅茵、夏绿蒂，领主一族的会议定在明天下午，小心别迟到了。」

看到我也回来了，齐尔维斯特神色如常地这么提醒我们。他完全没让表情透出半点端倪，免得众人察觉明天的会议上将报告我要成为国王养女一事。见到他如此有领主风范的一面，我心里有些佩服，同时也效法他，面带微笑回道：「我知道了。」

「今天就先好好休息，准备明天出席会议。」

随后，齐尔维斯特便护送着芙萝洛翠亚返回本馆的居住区域。目送一行人离开后，我们也要往房间所在的北边别馆移动，否则其他贵族无法使用转移阵。

「罗洁梅茵，我如果保持这个姿势，就能护送你了吧？」

波尼法狄斯把手扠在腰间上说。

「波尼法狄斯大人，恕我僭越。但护送应该是未婚夫韦菲利特大人的工作才对……」莱欧诺蕾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劝阻。

「因为我平常很少有时间能与孙女相处，是她的未婚夫愿意把这机会让给我。」波尼法狄斯这么反驳后，再转向韦菲利特寻求同意。

「……毕竟宴会这类的场合上，波尼法狄斯大人根本没机会能护送罗洁梅茵啊。只是从这里到北边别馆的话，交给他护送也没关系吧。」

尽管韦菲利特已经同意，这次却换柯尼留斯皱起眉面露难色。

「但让祖父大人护送罗洁梅茵太危险了。」

「柯尼留斯，你什么意思！？只要我手放在腰间上不动哪会有问题！？」

但至今就是因为祖父想与孙女多相处，导致我多次面临危险，护卫骑士们也才这么警戒。偏偏波尼法狄斯手扠着腰，挺起胸膛说得信誓旦旦。

「那请容我们进行检查，确认祖父大人的手是否真能牢牢支撑。」

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一脸正经八百，开始检查波尼法狄斯扠在腰上的手是否牢固。他们一下子用力推，一下子试着勾住手臂用力拉扯。

……检查也太仔细了！虽然两个人很认真，但大家明显都在憋笑！

只有麦西欧尔满脸羡慕地看着三人，还说：「看起来好好玩喔。」但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等人明显都在忍笑。

「如您所见，波尼法狄斯大人的手确实能支撑住。只要抓住手腕这里，应该不会给罗洁梅茵大人的手臂造成负担。」

花了点时间检查后，最终柯尼留斯一脸莫可奈何，同意我接受波尼法狄斯的护送。我把手放在柯尼留斯指示的位置上，试着开始移动。波尼法狄斯显然努力在配合我的走路速度，所以看起来还算是有护送的样子吧。但如果想要看起来更像是一般的护送，那得等我再长高一点。因为看在旁人眼里，现在的我与其说是「挽着手臂」，比较像是「举手抓着吊环」。

……火神莱登薛夫特的加护，来吧！我可是引颈期盼着祢促使我成长喔！

「姊姊大人，这是您第一次参加领主会议，感觉怎么样呢？听波尼法狄斯大人说，您不只第一天主持了星结仪式，还在最后一天举行了奉献仪式，真教我大吃一惊呢。」

「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喔。因为当时我正在地下书库里翻译资料，王族竟然跑来拜托我这件事。」

其实正确地说，是「我让王族这么拜托自己」，但总不能对夏绿蒂说实话。我接着回想之前在地下书库里，与汉娜萝蕾以及王族一起翻译时有过的谈话，从中挑了一些说出来也没关系的事情与大家分享。夏绿蒂他们也告诉我这段时间发生了哪些事。

「我们帮波尼法狄斯大人的忙，一起去供给了魔力喔。还有，我还跟麦西欧尔以及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一起背了祷词。」

「嗯，因为麦西欧尔说他必须背好洗礼仪式的祷词……所以我们就陪他一起背了。这样比一个人背更有效率吧？」

据说哈特姆特在神殿里留下了大量作业，麦西欧尔的近侍只能硬着头皮含泪面对。也因为这样，韦菲利特与夏绿蒂才会协助麦西欧尔背祷词。

「那么成果如何呢？」

「我已经背好洗礼仪式的祷词了。还有，我现在供给完魔力后，已经不会再无法动弹了喔。」

由于麦西欧尔在神殿也会奉献魔力，所以对于基础魔法的魔力供给，似乎也很快就适应了。听着大家在领内的日常生活点滴，不久便回到了北边别馆。

「祖父大人，谢谢您护送我回来。」

「嗯。那晚餐时再叙……」

波尼法狄斯似乎把全副精神都放在了腰间的手上，平安护送我回来后，他便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大口气。接着他显得心满意足，神情愉快地转身离开。

回到房间以后，我让陪同前往领主会议的成年近侍与未成年的近侍交接，然后要他们在明天下午的会议之前都先回去好好休息。护卫骑士与文官的人数还算足够，所以这么做并无问题，但侍从将只剩下谷丽媞亚一人。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呢？我正陷入苦恼时，莉瑟蕾塔往前站了一步。

「罗洁梅茵大人，只有谷丽媞亚一个人太辛苦了，我还是留下来吧。」

「莉瑟蕾塔，可是……」

「与需要陪您前往地下书库的奥黛丽不同，我只是待在宿舍里而已。」

但我知道，莉瑟蕾塔并不只是待在宿舍里而已。她得准备茶水，还要把午餐从宿舍送到图书馆。话虽如此，要是无视侍从的体贴，结果对谷丽媞亚造成负担，那我就会成为不合格的主人吧。

「那么从后天开始，我会给莉瑟蕾塔两天的休假，今天和明天就麻烦你了。」

「遵命。」

护卫骑士们各自返家或返回宿舍，两名文官则与奥黛丽一同踏上归途。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开始整理带回来的行李，我则听着菲里妮与罗德里希报告神殿这阵子的情况，然后翻看两人抄写的书籍。

……如果要召集所有近侍谈话，等领主一族的会议结束之后应该正好吧？啊，还要记得通知布伦希尔德。

晚餐席间，则是聆听留在领内的大家报告近况，领主会议的相关报告还是等到会议上再说。

今天从下午开始，便是领主一族的报告会。出席的不光是领主一族与其近侍，还有许多骑士团高层与高阶文官。而今年与往年相比有一点不同，那便是尚未就读贵族院的麦西欧尔也被要求出席。

「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被要求出席了。」

「想必是不分年纪，有重要的消息要报告吧？罗洁梅茵，你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在韦菲利特的注视下，我只是微笑回道：「等到会议上就知道了。」毕竟可不能在这时候就泄露机密，告诉他们我将成为国王的养女，而麦西欧尔必须在短短的一年时间内交接完神殿长的工作。

我们兄姊三人围绕着一脸紧张的麦西欧尔，一同前往会议室，然后往安排好的位置坐下。与领主一族同行的近侍，每种职务只能各带一人，所以侍从我带了奥黛丽，文官则是哈特姆特，护卫骑士是柯尼留斯。文官与侍从马上俐落地做起准备。等到所有人都做好准备，领主夫妇便走进来，这点也和往年一样。

「所有人都到了吧。接下来开始报告领主会议的结果。」

齐尔维斯特这样宣布后，报告会正式开始。

「今年一样有不少重大变化，所以有许多消息要通知各位。此外也有不少重要决定，请各位留神细听。」

和往年一样，首先发表了今年领地的排名。幸亏先前领地对抗战上向亚纳索塔琼斯提出过请求，今年的排名顺利维持原样不动，而且也因此得到等同获胜领地的待遇。

「噢噢，这可真是好消息……」

听到排名并未上升，好些人的反应都是既高兴又松了口气。由此可以看出，目前大人们真的跟不上排名的变化。

「但是，一旦我们被归为获胜领地，便要承担起至今未曾有过的责任。想必各位也知道，目前库拉森博克正负责管理旧卓斯卡，戴肯弗尔格与亚伦斯伯罕则是共同管理旧孛克史德克吧？而多雷凡赫因为离落败领地太远，无法帮忙管理土地，便往中央送去了许多上级贵族以提供协助。因此，据说他们领内虽有不少无法转籍至中央的领主一族，上级贵族的人数却不多。」

透过联姻与王族成为亲戚的格里森迈亚和哈夫伦崔，为了辅佐现在的王族，自然也帮忙承担了不少责任。所以，至今一直是中立领地的艾伦菲斯特，既然已被归为是获胜领地的一员，理应也要为王族分忧。

「……那需要我们做的事情究竟是……？」

齐尔维斯特看向一脸提心吊胆的贵族们，最终目光停在我身上说道：

「此事会在明年宣布。但是，除了得为王族分忧解劳，国王也已经同意，今后五年若有他领想与艾伦菲斯特联姻，只许出嫁和入赘，好让艾伦菲斯特可以迅速增加领内贵族的人数。此外，王族也愿意提供给我们四十个孩童用魔导具。尽管得帮忙分担责任，但往后领内的贵族人数将能顺利增加吧。」

……啊，是为了到时候可以宣称，我成为国王的养女，就是艾伦菲斯特必须承担的责任吧。

在场贵族的反应大致分成两种。一种是听到如此优渥的补偿，觉得帮忙分担点责任也是理所应当；一种是感到不安，不知道届时得揽下多大的重担。在这样的气氛下，接着报告的是与仪式有关的几件事情。包括斐迪南的星结仪式延期了、今年的领主会议举行了奉献仪式，以及往后大人也能重新举行加护仪式等。另外也告诉大家，王族在跳过奉献舞、让魔法阵发光以后，现在的下任君腾候补已不只有蒂缇琳朵一人。

接下来报告的，则是关于贵族院从明年开始的改动。比如思达普将从一年级改成三年级才取得，上课内容也将因此有些更动；还有今后在贵族院仍会举行奉献仪式，但表面上会当作是库拉森博克与艾伦菲斯特的共同研究。

「思达普要改回三年级才取得吗？应该不是因为贵族人数增加，魔力比较有余裕了吧？」

「似乎是因为若取得的加护越多、成功压缩越多魔力，能够取得的思达普品质也就会越好。透过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发表的共同研究，今后能取得复数神只加护的学生将越来越多吧。此外，借由在领主会议上举行奉献仪式，大人也能重新举行加护仪式。毕竟思达普一生只有一次取得的机会，当然要尽可能提升品质。」

听完齐尔维斯特的说明，贵族们暂且都露出了可以理解的表情。

「既然贵族院的课程规划会有改变，那儿童室的课程安排是否也要大幅更改？」

齐尔维斯特朝我看来，询问意见。但儿童室教的主要都是学科，应该不太需要更改课程安排。

「会用到思达普的都是术科，那么学科课应该不会有变动吧。至于以前三年级才取得思达普时是怎么上课的，我想问问莫里兹老师就知道了。」

齐尔维斯特「嗯」地点一点头。

「现在该考虑的，反倒是圣典绘本与智育玩具开始贩售以后，再过几年多数领地的平均分数都会变高吧？」

「是啊。不再禁止圣典绘本与智育玩具贩售后，我们已经趁着呈献样本给王族时当场宣传过了，应该引起了不少人的兴趣。帮我转告普朗坦商会，数量要多准备一些。」

「很多地方都是把印刷品当成冬天的手工活在制作，所以从现在开始直到夏天，数量大概增加不了多少喔。还是告诉他们，由于明年开始葛雷修就会做好准备，能与更多领地进行贸易，所以请趁着冬季期间大量印制。」

我已经通知过班诺，今后将开始贩售圣典绘本，也收到他们印好一定数量的报告了。但是，想从现在开始直到商人们来访的夏天之前印好大量成品，还是不可能的。

「嗯。我也已在领主会议上向他领宣告，明年应该能与多一点的领地进行贸易，所以这件事得优先做好准备。」

不知道葛雷修的准备工作进度怎么样了？只能等到通知领主会议结果的时候，顺便问一声才知道了。

「夏初有奥伯·亚伦斯伯罕的葬礼，必须出席不可。怀有身孕的芙萝洛翠亚将留在领内，只有我一个人出席。这件事的相关准备也麻烦各位了。」

齐尔维斯特说了，撇开与乔琪娜的恩怨不说，邻领的葬礼还是非得参加不可。况且我还要请他帮忙确认，亚伦斯伯罕有无遵照王族的要求为斐迪南提供秘密房间，所以他一定得出席。

……虽然我也很想亲自确认……

但我现在不仅要忙着交接、为新生活做准备，原本也没什么体力，不适合长途在外旅行，再加上我有两名护卫骑士绝对不能带到乔琪娜面前。在这种情形下，不可能允许我一起前往亚伦斯伯罕吧。

后来的报告内容则是些比较琐碎的事情。比如国王已拒绝兰翠奈维公主的呈献、使用了图鲁克的骑士们已经受到处分并从中央骑士团被除名、众人在体验过仪式后都对仪式产生了兴趣等等。

「以上就是要向各位报告的消息。接下来还请所有人回避，领主一族留下即可。包含近侍在内，请所有人都离开会议室。」

报告完领主会议的结果后，齐尔维斯特命令近侍们离开会议室。报告会结束后，居然还要摒除近侍进行谈话，这种情况从未有过。

「奥伯！？」

「这究竟是……」

众人纷纷发出讶叫，但齐尔维斯特不再作声，静静等着众人离开。

「罗洁梅茵大人……」

「这是奥伯的命令。哈特姆特、柯尼留斯，请你们都退下去吧。」

要求一脸担忧的近侍们退下后，我缓缓吐了口气。近侍们与领内的高层一边走出房间，一边互相观察，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留下来的领主一族，除了已经知道所有内情的我与领主夫妇外，所有人的表情都非常紧张。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 解除婚约与未来的选择

「各位，都到这里集合吧。」

在场的领主一族依着指示集合后，齐尔维斯特便发动指定范围的防止窃听魔导具。不光屏退了近侍，甚至还使用防止窃听魔导具。眼看父亲这么小心戒备，麦西欧尔微微发抖，仰头看向绽放蓝光的结界。

「有什么事非得做到这种地步不可吗？你到底想说什么？」

在波尼法狄斯的催促下，齐尔维斯特终于开口。

「一年后罗洁梅茵将成为国王的养女，此事已成定局。而且等到罗洁梅茵成年，多半也会与席格斯瓦德王子订下婚约。」

并未参加领主会议的其他人都微微瞠大双眼，张合着嘴巴说不出话来，似乎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看着彷佛没有听懂的众人，齐尔维斯特语气平静地接着道：

「王族给了我们一年的时间，让罗洁梅茵做好准备前往中央。这段时间为了罗洁梅茵的安全着想，她将成为国王养女一事不会告诉其他人。对外必须维持现状，并且暗中做好前往中央的准备。」

齐尔维斯特对古得里斯海得只字未提。因为还不确定我能否取得，也不知道取得之后要怎么处置，所以这件事得向众人保密。在艾伦菲斯特，对于有必要进行交接的人，只会告诉他们「一年后我将成为国王的养女并前往中央」。

听到我将成为国王的养女，夏绿蒂大概是最快理解到会发生什么事的人吧。只见她扭头看向韦菲利特。韦菲利特则是瞪大了眼，僵直着身体动也不动，两眼发直地盯着齐尔维斯特瞧。

「那神殿怎么办……？」麦西欧尔刚这么小声低喃，就被波尼法狄斯的怒吼盖过。

「……齐、齐尔维斯特，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罗洁梅茵要成为国王的养女！？领主候补生怎能转籍至中央！」

波尼法狄斯提高音量，神色仓皇地厉声质问，但齐尔维斯特只是缓缓摇头。

「罗洁梅茵是我的养女。只要解除我们的养父女关系，她就会变回卡斯泰德的女儿，也就是上级贵族的身分。要转籍至中央毫无问题。」

「你竟答应了王族如此无理的要求吗！？」

「因为这是王命。虽然我们也提出了不少条件，但最终还是不可能说不吧。」

齐尔维斯特断然回道。「什么条件？」波尼法狄斯立即反问，目光凶恶地瞪着齐尔维斯特。齐尔维斯特话声平静地回答，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方才我说过了吧？为了增加贵族人数，往后五年他领想与我们联姻时必须遵守限制，另外还有孩童用魔导具。」

「就这样而已吗！？你就为了这些把罗洁梅茵卖给中央吗！？」

波尼法狄斯激动得霍然起身，齐尔维斯特接着再说出他没在报告会上提及的事情。

「除了这些，还有王族会向中央里的艾伦菲斯特贵族下令，要求他们必须返乡；另外也愿意承认将罗洁梅茵收为养女一事，会对艾伦菲斯特造成负担；最后就是会让斐迪南免于连坐，并改善他的待遇。去年斐迪南可是自己与王族达成共识，没为艾伦菲斯特带来像样的好处。相比起来，今年我这个奥伯可说是做得相当称职。」

闻言，波尼法狄斯猛地瞪大蓝色双眼。

「你说让斐迪南免于连坐并改善他的待遇吗！？这种要求到底能带来什么好处？让已经入赘至他领的人免于连坐并改善待遇，和让罗洁梅茵成为国王的养女，这两件事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也不能为艾伦菲斯特带来益处吧？你竟然为了弟弟昏了头吗？身为奥伯·艾伦菲斯特，应该要提出对我们更有利的条件才对！」

面对波尼法狄斯的咆哮，齐尔维斯特一脸厌烦地指向我。

「让斐迪南免于连坐并改善他的待遇，是罗洁梅茵提出的条件，可不是我提的。」

瞬间，所有人都一致往我看来。波尼法狄斯更是震惊到下巴快掉下来，眼神在空中游移。

「罗洁梅茵，难不成你爱慕斐迪南吗？还是在神殿发生过什……」

「祖父大人，我并不是爱慕斐迪南大人喔。担心一个等同家人的人，真的有这么奇怪吗？……等我去了中央，祖父大人马上就会忘记我吗？也不再称呼我为孙女，会跟别人说您与我毫无关系吗？」

这样的话让人有点难过呢──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问道。波尼法狄斯当即反驳。

「当然不会。就算你与齐尔维斯特解除了养父女关系，你也一样是我的孙女。」

「那么，您会称呼这种情感为爱慕吗？」

「……什、什么？」

波尼法狄斯霎时愣住，我对他微微一笑。

「我担心斐迪南大人的这份心情，想必就和祖父大人听到我要离开，为我感到担心的心情一样喔。虽然王族未能答应，但原本我的要求，是希望他们能把斐迪南大人还给艾伦菲斯特。」

这样一来，不管是魔力、莱瑟冈古，还是神殿事务与印刷业务的交接等，领内大半的问题都能解决──我这么补充说明。「……是我妄做揣测了。」波尼法狄斯有些垮下肩膀，重新坐下。

「罗洁梅茵，对于要去中央，你不感到抗拒吗？」

「当然会啊。因为我不只要丢下自己重要的印刷工坊与图书馆，生活环境也会有极大的改变。本来我在这里可以马上收到新书，但是到了中央，他们甚至不愿意在我居住的建筑物里设置图书室。我心里的不满可多了。」

面对生活品质的下降，我内心的不满可无法轻易消除。因此，我想尽快也在中央成立印刷工坊，还要想办法改良连结中央与艾伦菲斯特的转移阵，才能顺利收到新书。

「可是，就连斐迪南大人也无法违抗王命，前往了亚伦斯伯罕。所以既然这是王命，那我也无可奈何。虽然我成为国王的养女后，只能多多提携艾伦菲斯特，但我也想尽量帮助大家。」

波尼法狄斯张开嘴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齐尔维斯特对他耸了耸肩。

「你的孙女将嫁给王族，这是值得高兴的喜事吧？毕竟你总说她与韦菲利特并不匹配，还说韦菲利特配不上罗洁梅茵。」

齐尔维斯特夹带着叹息说完，波尼法狄斯脸色一变，看向韦菲利特。韦菲利特则是皮笑肉不笑，回望波尼法狄斯。

「波尼法狄斯大人，事到如今您何须这么惊讶呢。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因为身边的人一直在对我这么说……不管我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别人说罗洁梅茵比我更优秀，比我更适合担任下任领主。」

韦菲利特缓缓吐气说完，从波尼法狄斯身上别开目光，看向齐尔维斯特。他放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着。

看得出来他虽然坐在这里，内心的情感却在剧烈起伏。但是，他没有像刚才的波尼法狄斯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抬高音量，只是平静开口：

「现在能把罗洁梅茵留在领内的领主候补生只有我、身为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维持这桩婚约是我的义务──一直以来大家都跟我这么说。而今，这桩婚约终于能够解除……」

从那淡漠的语气，可以知道对韦菲利特来说与我的婚约也只是义务。说不定本人一直想要解除，却遭到身边的人阻止。

……倘若真是这样，那这次的王命对哥哥大人来说，算是天外飞来的好消息吗？

毕竟我们的婚约是因为王命不得不取消，如果韦菲利特不会因此太伤心难过的话，那就太好了。我天真地这么心想，暗暗松了口气。

「那么，父亲大人。今后艾伦菲斯特的下任领主将由谁担任？」

「人选以后再决定，不急于一时。」

面对韦菲利特的注视，齐尔维斯特也定睛回望，平静说道。尽管他的语气平淡，但总有一种什么将要断裂的紧张感。明明一直想要解除的婚约将因王命能够解除，但从现场气氛来看，韦菲利特并没有因此单纯地感到高兴。我强烈感受到他正拼命压抑着内心的情感，胃部有种被掐紧的感觉。

「可以由夏绿蒂招赘他领的领主候补生，也可以由麦西欧尔来争取，将来也说不定是芙萝洛翠亚肚子里的孩子会当上。等你与罗洁梅茵解除婚约，你想争取也没问题。」

「那个，父亲大人。您的意思是……」

夏绿蒂不敢置信地睁大蓝色双眼，来回看着韦菲利特与齐尔维斯特。至今一直沉默不语的芙萝洛翠亚微笑道：

「夏绿蒂，一直以来你都拼命忍让。当初为了替韦菲利特解围，也为了巩固罗洁梅茵的地位，才让两人订下婚约，却也让同是领主候补生的你没有了机会能够争取下任奥伯之位。尽管如此，你却从未公开地吐露过不满，甚至积极协助两人，一直在旁辅佐吧？为了让艾伦菲斯特能团结起来，我们都知道你有多么努力……」

闻言，夏绿蒂红了眼眶。发现自己的付出与努力得到了理解和慰劳，夏绿蒂显得非常高兴。这时我才惊觉，自己平常太少感谢夏绿蒂了。明明她聪明伶俐，时常在旁边安慰、协助我，我却没能予以回报。

……我真是个不及格的姊姊。

因为一般都会优先选择男性成为领主，再加上还有大一岁的韦菲利特在；也因为我自己对于成为领主完全不感兴趣，所以从没想过夏绿蒂可能也想成为下任领主。

……虽然决定订下婚约的是养父大人，但是，那我在夏绿蒂眼中……

如果夏绿蒂之前一直努力着想成为下任领主，那么为了解救韦菲利特而与他订婚、促使他成为下任领主的我，想必是非常碍眼又麻烦的存在吧？

我偷偷观察夏绿蒂的表情，但她只是定定望着芙萝洛翠亚，没有往我这边看来。

「既然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的婚约将因王命而取消，那么我也想给夏绿蒂选择的机会。若你想成为下任领主，可以趁着与他领联姻有限制的这五年内弥补自身的不足，并且找到适合担任奥伯·艾伦菲斯特配偶的男士。等到罗洁梅茵去了中央，艾伦菲斯特的处境又将会有剧烈的改变吧。你要仔细观察变化，做出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你可以争取成为下任领主，也可以留在领内与上级贵族成婚，继续为艾伦菲斯特效力；若想嫁往他领，只要等到五年后再结婚就没问题了──芙萝洛翠亚为夏绿蒂列举出了她可以选择的未来。夏绿蒂一边听着，一边开心地笑着点头。

「父亲大人，那什么时候会决定下任奥伯的人选呢？」

对于夏绿蒂的提问，齐尔维斯特一度闭上眼睛。

「我刚才说了，不急于一时。首先，其实现在也还不能完全肯定，一年后就会解除我与罗洁梅茵的养父女关系。虽然王族认为这件事几乎势在必行，但这一年暂时还得维持现状。既不能告诉近侍们，表面上一切也得照旧。大家都要谨言慎行。」

夏绿蒂点了点头，但脑子里大概还在想着各种事情吧。她虽然看着齐尔维斯特，但很明显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下任奥伯的人选，等到我或者波尼法狄斯离世了再决定即可。当初是为了把罗洁梅茵留在艾伦菲斯特，也为了压制住想要推举罗洁梅茵为奥伯的莱瑟冈古一族，才急着订下婚约、决定下任奥伯的人选，但这次慢慢来就好了。波尼法狄斯所受的教育让他足以暂代奥伯之位，所以就算我先走一步，也不用急于一时，可以慢慢决定人选。」

「是。」夏绿蒂回道，一双蓝色眼睛晶灿生辉。芙萝洛翠亚注视着女儿光彩夺目的样子一会儿后，接着看向麦西欧尔。

「麦西欧尔，你也一样唷。若你将来想争取下任领主之位，就要努力让自己拥有这样的资格。」

对此，麦西欧尔思索了片刻，然后摇摇头。

「这件事……等我成年以后再考虑吧。因为我得先当神殿长。现在要学习的事情已经太多了，我常常忙得不可开交。而且，罗洁梅茵姊姊大人一年之后就要离开了，我根本没有时间去想下任奥伯的事。」

比起下任领主之位，现在我想先做好神殿长的工作──听到麦西欧尔这么说，芙萝洛翠亚微微瞠目，随即温柔微笑。

「嗯，说得也是呢。能以神殿长的身分献上祈祷、增加加护，也是日后奥伯需要具备的条件。那你便好好完成自己被交代的工作，在成年前慢慢思考自己的未来吧。」

「好的，母亲大人……罗洁梅茵姊姊大人，接下来这一年请您不吝指教。」

麦西欧尔的脸上表露出坚定的决心要当好神殿长。听到他这么请托，我感觉自己脸上露出傻笑。

「麦西欧尔，你放心吧。我没办法把所有近侍都带去中央，所以会把他们留在神殿。只要找他们商量，他们一定会提供协助。还有，至今接受过指导的坎菲尔与法瑞塔克等青衣神官，也都会在一旁辅佐你。因为我也是在大家的协助下，才勉强能够胜任神殿长的工作喔。」

「……公务虽然可以交给他们，但神殿长还有一项最重要的任务吧。要我像罗洁梅茵姊姊大人那样给予祝福，实在是太困难了。」

麦西欧尔鼓起脸颊说完，齐尔维斯特便苦笑着轻轻摆手。

「麦西欧尔，罗洁梅茵的魔力量可是丰富到了国王想收她为养女。你想以她为目标是没关系，但要想做到和她一样的事情，对你来说就太勉强了。你要小心别为了追上罗洁梅茵，而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等你在贵族院学会了如何压缩魔力，让魔力增加以后，慢慢就能追上了──齐尔维斯特如此开导麦西欧尔。

「接下来这一年，罗洁梅茵得把自己原本负责的工作交接出去，比如神殿事务与印刷业务等等。与此同时，还要为新生活做好准备。她肯定会忙得焦头烂额，你们要多帮忙。」

「是！」

夏绿蒂与麦西欧尔脸上都洋溢着希望，只有韦菲利特的表情十分灰暗。尽管脸上还带着贵族该有的礼貌微笑，但他后来始终不发一语，动作僵硬地静坐不动。

「夏绿蒂、麦西欧尔、波尼法狄斯，罗洁梅茵将成为国王养女一事，切记不得告诉任何人。万一让近侍们知道了，不晓得莱瑟冈古一族会采取什么行动。而且若让他领知晓，罗洁梅茵在贵族院也会面临到更多危险。」

「是。」

「那你们先离开吧……我们还有话要说。」

语毕，齐尔维斯特看向韦菲利特。夏绿蒂三人担忧地望了韦菲利特一眼，随后静静离开。最终会议室里，只剩下我、齐尔维斯特、芙萝洛翠亚与韦菲利特。

「韦菲利特，辛苦你忍到现在了。」

齐尔维斯特说完，韦菲利特的脸庞立即不甘心地扭曲。

「那时候是父亲大人说，我是唯一一名由祖母大人抚养长大的领主候补生，再加上曾违法擅闯白塔，所以冬季进行肃清的时候，原本就算和旧薇罗妮卡派贵族一样受到连坐处分也不奇怪。而且因为我最没有资格当下任领主，一旦我与罗洁梅茵解除婚约，便无法保住下任领主的位置，甚至有可能连领主候补生也当不成……那么，在我与罗洁梅茵解除婚约以后，我究竟会遭到怎样的对待？」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也这么回答过你。」

「父亲大人！」

韦菲利特怒声咆哮，忽然一拳敲向桌面。突如其来的怒吼与撞击声响，让我吓得一震。

「请问，不知道哥哥大人在解除婚约后会受到怎样的对待，这是什么意思呢？那时候又是指什么时候？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齐尔维斯特、芙萝洛翠亚与韦菲利特三人似乎都心里有数，但我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我甚至开始产生自己不应该在这里的感觉。

「经过这次肃清，韦菲利特失去了本为他后盾的旧薇罗妮卡派。如今莱瑟冈古的气焰越来越高涨，一旦他与你解除婚约，为了彻底摧毁他变回下任奥伯的机会，韦菲利特有可能在舆论的压力下被迫关进白塔。由于接下来这一年必须维持现状，全看我们能否压制住莱瑟冈古一族，否则实在难以料想事态会如何发展。」

听说有莱瑟冈古的贵族极力主张，因为韦菲利特是唯一由薇罗妮卡养大的领主候补生，还进过白塔留下污点，让他成为下任奥伯简直可笑至极，应该将其处分。

「什么？以后我与斐迪南大人都不在艾伦菲斯特了，维持领地运作的魔力很可能会不够，他们居然在这种时候要求处分掉被选为优秀者的领主候补生哥哥大人吗？怎么会这么愚蠢……莱瑟冈古根本没搞清楚艾伦菲斯特现在的情况吧。」

「……虽然你说得也太过直接，但确实没错。」

齐尔维斯特说完叹了一口气。但是，韦菲利特却是目露凶光瞪向我。

「你身为莱瑟冈古出身的领主候补生，抑止莱瑟冈古一族本来就是你该做的工作吧？明明是你没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还好意思说得这么事不关己。」

「咦？」

我还在眨着眼睛，齐尔维斯特就打断了正瞪着我瞧的韦菲利特。

「韦菲利特，你住口。罗洁梅茵因为在神殿长大，平常根本不会意识到莱瑟冈古一族是自己的血亲。真正该负责遏止的反倒是波尼法狄斯、卡斯泰德与艾薇拉，今后该负责的则是布伦希尔德。」

「可是父亲大人！祈福仪式那段时间，莱瑟冈古那些人不停跟我说，明明罗洁梅茵与我同年，只因为我是男孩子又是父亲大人的亲生孩子，您才比较偏袒我；还说要是没有我，罗洁梅茵肯定早就当上下任奥伯了；甚至说我坐在下任奥伯的位置上简直不自量力，竟然不懂得主动让贤──既然她这个未婚妻与莱瑟冈古有血缘关系，就应该帮忙压制他们才对吧。」

除了这些，听说其他还有不少冷嘲热讽。比如每年的最优秀者都是我，所以从能力来看，我在领主候补生当中是最优秀的，血统与经历也完全没有瑕疵，他跟我根本无法相比等等。

「为什么被人贬低到了这种地步，我还非得成为奥伯不可？既然莱瑟冈古一族这么憎恨我，我还有必要去取得他们的协助吗？我得忍受他们的嘲讽一辈子吗？我得一直被人拿来跟你做比较，还要忍受贵族们对我说，我都是多亏了你才能成为奥伯，所以应该要感恩戴德，然后就连只是怀念小时候的生活，我也要感到羞愧才行吗？」

尽管薇罗妮卡对艾伦菲斯特做出了许多让人伤透脑筋的事情、欺负斐迪南，但在韦菲利特心里，她依然是慈祥和蔼的祖母，再加上从小就抚养自己长大。即便她被关进了白塔，韦菲利特偶尔还是会想念她吧。

他的这种心情，大概就和我也很想念去了亚伦斯伯罕的斐迪南一样。即使旁人都告诉自己「不用担心、不用去想」，这也不是阻止得了的事情。

「罗洁梅茵，我知道跟我比起来，你更担心叔父大人，也更优先想要帮助叔父大人，所以我一点也不想成为你的丈夫。况且站在你身边，贵族们就会一直拿你跟我做比较，你也会拿我和叔父大人做比较，我一点也不想要过这样的生活。就算大家都催促我说该做订婚魔石了、该送点符合未婚夫身分的礼物，但想也知道只会被叔父大人比下去。所以，我根本做不到。」

我低头看向斐迪南提供的无数护身符。这些东西似乎强烈刺激到了他身为男性的自尊心。

……但因为是护身符，我也没办法摘下来呢。

「看到你一心只为叔父大人着想，所以在我发现自己并不想要维持这桩婚约的时候，就开始觉得由拥有莱瑟冈古支持的你成为奥伯就好了……于是直接找了父亲大人谈判。」

闻言，我看向齐尔维斯特。

「这件事我好像完全没听说喔……」

「那当然。要是让你知道了，你一定会想要解除与韦菲利特的婚约吧？但是，你自己并无意成为下任奥伯，所以婚约一旦解除，可以预期王族或上位领地会把你抢走。明知这件事只会为艾伦菲斯特带来混乱，对谁也没有好处，怎么可能让你知道。为免你们两人合力解除婚约，近侍们应该也极力在阻止你们见面。」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恍然大悟。我确实觉得近侍们一直在阻挠我与韦菲利特接触。

……而我偏偏在这种时候，每天送去奥多南兹对韦菲利特嘘寒问暖吗？在旁人都告诉他这桩婚约是义务、必须要忍耐的时候，收到这种奥多南兹也难怪心生厌烦。

反倒是齐尔维斯特，为什么要在那种时候指示我「多关心韦菲利特」呢？若想改善我们两人的关系，这么做根本只会造成反效果。

「明明父亲大人只要指定你为下任奥伯就好了，但不管我怎么劝，父亲大人就是不答应。甚至还一再强调不能让你成为下任奥伯，下任奥伯是我。更对我说为了让你能留在艾伦菲斯特，我们的婚约不能解除；而且既然当初是我自己做了最后决定，就该负起责任。」

韦菲利特并不知道，但齐尔维斯特、卡斯泰德与斐迪南都无意让平民出身的我成为奥伯。对此他无法接受吧。

「站在我个人的立场，若你在我询问订婚意愿的时候便拒绝，又或者这件事发生在一年前、斐迪南还没接受王命的时候，我也能帮你解除婚约。但是，偏偏你提出想解除婚约的时机，实在是太过不巧了。」

说话时齐尔维斯特一脸疲倦。他接着说明，一旦我们解除婚约，王族或上位领地势必会把我抢走，同时肃清过后莱瑟冈古的气焰大涨，韦菲利特也会有生命危险；好不容易废嫡危机解除了，韦菲利特又在努力之下，现在已是获选为优秀者的领主候补生，他完全不想将韦菲利特关进白塔。至于我，也不希望韦菲利特受到这样的对待。

「父亲大人，那时候您说过，自己身为奥伯·艾伦菲斯特，不能放手让罗洁梅茵离开，所以要我当成是义务接受这桩婚约吧？……明明对我说过这种话，要我委曲求全，结果现在罗洁梅茵却要成为国王的养女，这又算是怎么回事？还要我接下来这一年若无其事地维持现状，继续扮演她未婚夫的角色吗？等到这一年过去了，罗洁梅茵就会成为王族、离开艾伦菲斯特，我却再也不是下任领主，还得接着面对被她抛下的莱瑟冈古一族的羞辱吗？」

韦菲利特发出悲痛的呐喊，我听了无比难过。接着韦菲利特用力抿唇，咬一咬牙后，再次「咚」地敲桌。

「……开什么玩笑！要是父亲大人早做决断，罗洁梅茵根本不会成为国王的养女！一旦她成为下任奥伯，就能驳回王族的要求！」

韦菲利特这么大吼道。但是，这次事关古得里斯海得的取得，所以就算我已经是下任领主了，多半也无法驳回王族的要求吧。

「倘若罗洁梅茵可以成为下任奥伯、解除婚约，我早就自由了。得偿所愿的莱瑟冈古一族也会心满意足，不管我是死是活、还是不是领主候补生，他们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可是，一旦罗洁梅茵去了中央成为国王的养女，那么领内势必会陷入一团混乱。那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插图010）

看不见未来，又有可能失去性命与现在的地位，这会让人感到非常不安吧。我可以明白。齐尔维斯特那双深绿色眼眸，定定回望注视着自己的韦菲利特。

「……你以后想怎么做都可以，韦菲利特。」

「咦？」

「如若你不会成为下任奥伯，那么统管莱瑟冈古便不会是你的工作。你也不用再面对莱瑟冈古一族的抨击，这些都交给我、布伦希尔德，以及要争取下任奥伯之位的人去承受就好。只要你别忘了自己身为领主一族的责任，其他不必要的责任你都不需要承担。那些重责，丢给该承担的人去背负就好。」

韦菲利特一脸惊慌，显得措手不及。

「等到一年后与罗洁梅茵解除婚约，你就自由了。你可以像波尼法狄斯那样以领主候补生的身分扶持艾伦菲斯特，也可以等到五年后入赘至其他领地。也可以考虑成为现在领内十分缺乏的基贝，和罗洁梅茵一样开发新事业。或是在骑士课程当中挑选喜欢的科目去修习，像波尼法狄斯与斐迪南那样日后成为骑士团长。当然，在不会被人拿来与罗洁梅茵比较的情况下，你若想成为下任奥伯，也可以一起竞争。」

就像芙萝洛翠亚为夏绿蒂列举出了未来的可能性，齐尔维斯特也将他想到的可能性一一说给韦菲利特听。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将来想做什么呢？」

「……我……想做什么吗？」

「接下来这一年，表面上我们必须维持现状。刚好您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好好思考自己以后想过怎样的生活吧？毕竟不管要做什么事情，都得预先做好准备。不如您就妥善利用这一年的时间吧？」

听完我的提议，韦菲利特朝我投来怀疑的眼光：「我可没办法当你的未婚夫喔。」

「这点我们是彼此彼此。就如同哥哥大人无法把我视为是未婚妻，我也无法把哥哥大人当作未婚夫看待。而且我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与未婚夫相处才对。老实说，对于大家都要我表现出未婚妻该有的样子，这件事让我感到非常痛苦。」

明明这桩婚约不是我自己想要订下的，却被要求分享恋爱故事；明明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却被要求表现出未婚妻该有的样子。这些都令我感到不自在。

「不过，如果接下来这一年要像兄妹一样相处的话，这我倒是觉得没问题。」

要我当未婚妻虽然强人所难，但如果是感情还不错的兄妹，那之前我们就处得很好。我伸出手去，说：「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也会抗拒与我当兄妹吗？」

韦菲利特盯着我伸出的手，想了一会儿后，忽然放松脸部表情，握住我的手。

「……是啊，要我把你当成未婚妻看待，我也很痛苦。但如果是当成妹妹的话，那倒没什么感觉。那表面上就维持现状，再慢慢摸索以后该怎么办吧。」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 近侍们的选择

尽管韦菲利特的一些话让我觉得不太讲理，心里想要反驳，但他在宣泄过情绪以后，已经可以接受接下来这一年就维持现状，这让我松了口气。从今往后，不管韦菲利特要选择怎样的道路，齐尔维斯特与芙萝洛翠亚都会在一旁守护着他吧。已经不关我的事了。

「那我也先回房间了。必须让近侍们好好考虑，今后打算怎么办。」

「嗯，是啊。除了已献名的近侍，尚未成年的近侍都需要父母的许可。但由于这一年表面上要维持现状，所以为免走漏风声，你还是先假定会把他们留下来吧。若有人无论如何都想要服侍你，等到成年后再让他们进入中央就好。」

我对齐尔维斯特点点头，往门口的方向踏出一步，但马上又想起要问的事情。

「……那个，养父大人。我想写信给斐迪南大人，请问可以吗？还是我现在依然得忍耐呢？」

虽说得维持现状，但如果不需要表现得像是韦菲利特未婚妻的话，希望可以允许我写信。齐尔维斯特一脸无奈：「旁人都再三告诫过你了，结果你一开口又是斐迪南吗？」但最终他还是答应了，只不过条件是他得先看过内容。

「……你还真是喜欢叔父大人耶。」

和我一起走向门口的韦菲利特叹气说道。

「喜欢是喜欢没错，但就跟哥哥大人很重视薇罗妮卡大人，会为她感到担心一样喔。斐迪南大人早在我受洗前就很照顾我，是和家人一样重要的师父。现在他奉王命去了无法轻易见到面的地方，所处环境还逼得他得一边办公一边不停喝药，甚至一靠近他就闻得到药水味，眼见这种情况我当然担心他啊。领地对抗战那天，他在茶会室里留宿时，身上也有回复药水的味道吧？」

听到我这么问，韦菲利特的表情有些为难。

「叔父大人身上随时都有药水味，哪有办法分辨他那是调合药水时沾上的，还是因为经常喝药所染上的啊。」

「咦？您分辨不出来吗？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平常是不是太少自己调合药水了呢？如果不练习到可以辨别出是调合时沾上的，还是因为常喝药水所染上的味道，就无法在必要时调配出需要的药水喔。」

要是回复药水与护身符都做不出来就糟了吧──我这么说完后，韦菲利特露出了非常厌烦的表情。

「罗洁梅茵，这是我身为兄长给你的忠告，你的常识太异于常人了。普通的领主一族几乎不会自己动手调合的。」

「咦？可是，斐迪南大人每次都是亲手做药水和护身符给我……」

「叔父大人的兴趣是研究与调合吧？这才不是领主一族的常识。」

说话时韦菲利特的表情太过笃定，我感觉到自己心里的常识资料库开始瓦解，但还是接着确认：

「怎么会……那么，斐迪南大人还说过，他虽然也会教给近侍，但自己的药水还是要自己会做，这种事是常识吗？」

「自己能做当然最好，为了以防万一，我也觉得应该先学起来，但这些东西平常都是由文官负责制作的吧？」

斐迪南虽会自己一个人长时间待在神殿的工坊里，但从不曾让尤修塔斯进去过，尤修塔斯也不曾把药水做好送来。所以，我一直以为平常自己饮用的药水应该自己制作，但现在看来显然并非如此。

……果然是斐迪南大人的标准异于常人嘛！

由于吸收过异世界与平民时期的常识，本来我的常识就异于常人，但没想到我视为贵族范本的斐迪南，他的常识其实也和一般贵族不一样。

……呃，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觉得有点奇怪了，但没想到现在被人直接断言。

「要不然我们何必招揽文官为近侍？」

「在我底下，文官们主要负责的工作就是在神殿处理公务、抄写书籍，还有在贵族院搜集故事与创作新故事喔。因为药水与护身符的制作难度太高，斐迪南大人的药水配方不能随便告诉其他人，而且又很耗魔力。」

不管是从技术还是从魔力层面来看，菲里妮与罗德里希都很难做出我需要的回复药水；至于哈特姆特，我更希望他优先处理神殿的公务。

「你应该也要给文官调合的机会吧。明明是领主一族的近侍，这样不会导致他们的术科课分数太低吗？」

「……因为他们分别是下级与中级贵族，我一直以为现在这样很正常，但看来我也该重新检视一下自己的做法呢。」

菲里妮与罗德里希的文书处理能力都优秀得无可挑剔，但因为调合需要魔力，我从没想过要麻烦两人。加上我同时也是文官，一直以来都是自己进行调合，但或许我也该改变一下自己的认知了。

「罗洁梅茵大人。」

我一步出会议室，柯尼留斯立刻冲了过来。想必是因为夏绿蒂他们都离开了，我却迟迟还没出来，让他很担心吧。他眼神有些警戒地看向我身旁的韦菲利特，一边检查我有无异状。这样的反应让我有些难为情。

「接下来回房间吧。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可以帮忙召集所有近侍吗？……奥黛丽，麻烦你也找来布伦希尔德。」

「遵命。」

回到房间以后，我面对聚集前来的近侍们。

「为了让你们能思考往后的出路，我将宣布一件机密事项，但你们绝不能对外泄露半个字。」

「是。」

确认所有人都回应了，我再开口告诉大家。到了明年的领主会议，也就是正好一年之后，我将与领主解除养父女关系，并成为国王的养女前往中央。

「虽然视王族的情况而定，这件事也有可能作罢，但请大家先假定我有很高的机率会前往中央。」

听到这么突然的消息，所有人都微微瞠目。只有哈特姆特的表情像是早在他意料之中，问道：「那到时候韦菲利特大人呢？」

「在我与奥伯解除养父女关系的同时，我们的婚约也会解除。接下来这一年表面上要维持现状。」

「他竟然接受了这件事吗……」

哈特姆特看起来有些意外，显然他原本并没料到韦菲利特会接受这样的结果吧。我没再理会陷入沉思的哈特姆特，转向布伦希尔德。已选择成为奥伯第二夫人的她，怎么想都不可能一起来中央。

「布伦希尔德，本来你是为了辅佐我，才决定成为养父大人的第二夫人，所以我对你感到很过意不去。但是，我希望你连同平民区的工匠，继续守护发饰与餐点等各种流行，再加上你所构思的新流行，让艾伦菲斯特更加蓬勃发展。」

布伦希尔德曾经说过，所有事情只要交给平民去完成就好；但现在她已经明白，任何事情并不是只要下令就能完成。如今她会与平民商人一起开会，互相协调沟通。有她留在领内成为领主一族，我感到非常放心。

「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所以请您别介怀。为了艾伦菲斯特，我依然会竭尽所能。但是，那贝儿朵黛怎么办呢？」

「今年冬天，我会先正式将她纳为见习侍从。这样一来，她就可以与留在领内的近侍们拥有一样的待遇；之后也能声称她是趁着冬天在我与布伦希尔德身边累积经验，以备明年春天去服侍你。考虑到贝儿朵黛的经历，她就由身为姊姊的你好好带领吧……但由于她还不是近侍，无法把情报泄露给她，说明起来可能会有些困难。」

「遵命。」

为了接受指导，近来贝儿朵黛也会出入城堡，但尚未正式成为我的近侍。所以此刻她不在这里，也不能把这项机密告诉她，只能交由布伦希尔德去与她谈话了。

与确定会留在领内的布伦希尔德结束对话后，我接着看向一脸不安的近侍们。

「照目前的情势看来，已献名的未成年近侍我当然不能留在领内，也已经征得王族的同意可以带你们同行。至于其余的未成年近侍，因为凡事都需要父母同意，所以必须留在艾伦菲斯特，想服侍我的人请等到成年后再前往中央。」

我一边说着，一边依序看向已献名的近侍们。

「罗德里希、马提亚斯、劳伦斯、谷丽媞亚，已献名的你们四人必须随我一同前往中央。除了一开始就说过想向艾薇拉献名的缪芮拉以外，我在接受献名的时候，就已经做好觉悟会照顾你们一辈子。既然要对你们的人生负责，我就不会弃之不顾。」

闻言，马提亚斯稍稍放松了脸部表情。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献名时我也已下定决心要一辈子跟随您，幸好您没有脱口就说出要把名字还给我们。」

「光是可以离开父母的干涉，我便非常感激能前往中央。」

罗德里希与谷丽媞亚家里的情况都十分复杂，所以皆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但是，只有劳伦斯并未一脸放心。

「虽然我很担心留在孤儿院里的弟弟，但是既已献名，便会遵从主人的决定。」

「……要把贝特朗一起带过去实在是不可能呢。如果在受洗前就把他带走，他将无法成为贵族；而且就算受洗过了，他也尚未进入贵族院就读、无法正式成为见习生，所以我也不能把年纪这么小的孩子纳为近侍。」

就各方面而言，中央只会比艾伦菲斯特更危险。如果要把既没有监护人，又才刚受洗的小孩子一起带过去，我实在无法负起责任。

「现在已经确定会由麦西欧尔接下我的位置，成为神殿长。神殿里的侍从我也会留下来，所以孤儿院里孩子们的待遇不至于一下子就变糟吧。」

「感谢您的费心。」

劳伦斯交叉双臂，跪下说道。大概是察觉到对话至此告一段落，罗德里希稍微举起手来，问：「倘若我们搬去中央，那么就读贵族院时算是哪个领地？」未成年的近侍们可能都很好奇这件事吧。只见菲里妮略略往前倾身。

「大家应该知道，中央贵族的孩子们都是从父母的原属领地前往贵族院就读吧？所以和我一同前往中央的未成年近侍们，就读贵族院时会住在艾伦菲斯特舍。到时候，希望大家能积极地与其他学生交换情报。」

罗德里希与谷丽媞亚一脸明白地点点头。菲里妮看着他们，手托着脸颊若有所思的样子。就在这时，哈特姆特忽然往前站了一步。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也接受我的献名。」

「哈特姆特，你以前不是说过如果我并不希望的话，就不会献名吗？」

「我改变主意了。如今罗洁梅茵大人即将前往中央，既然您在这种紧要关头决定要带谁前往时，会最先指定已经献名的人，那我也要加入。」

他居然因为自己不在我最一开始指定的同行成员当中而感到不满，就决定要向我献名。始料未及下，为了让他打消主意，我慌忙开口劝道：

「那、那个，哈特姆特。我只是因为已经献名的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而你还能有其他选择，所以并没有特别去区分优先顺序喔……呃，而且我对哈特姆特有着无条件的信任，或者该说是我确信……那个……」

我从没想过哈特姆特会不跟着一起来──但这种话我对本人实在说不出口，因此有些支吾其词。只见哈特姆特露出爽朗的笑容说了：

「您那无条件的信任可说是陷阱。既然已能预见届时奥伯·艾伦菲斯特与其他贵族会忙不过来，罗洁梅茵大人想必会避免从领内带走太多的人吧？然后，您很可能以对我有着无条件的信任为由，要求我留下来，守护您重视的神殿、图书馆以及商人们。」

「如果你能留下来，我确实会很放心喔。可是……」

我不觉得哈特姆特会答应──但我话还没说完，哈特姆特就在我身前跪下来，执起我的手。

「我希望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够不顾忌旁人地陪伴在罗洁梅茵大人身边，所以还请您接受我的献名。我发誓定会为您提供一切助力。」

「这种话请对克拉丽莎说！你怎么能在未婚妻面前对我说这种话呢。」

我把手抽回来，指向克拉丽莎。没想到克拉丽莎忽然迅速移动，也在哈特姆特旁边跪下来，蓝色双眼闪亮亮地看着我。

「我也想要献名！罗洁梅茵大人，若您要接受哈特姆特的献名，也请接受我的！」

……咦？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克拉丽莎，献名怎能这么轻易决定。既然你们两人将成为夫妻，比起向我献名，更应该向彼此献名，然后发誓会爱对方一辈子吧？」

居然在订婚对象面前，说要把名字献给另外一个人，怎么想这也太奇怪了吧。我出言指责后，跪在地上的两人对看一眼，双双歪过了头。

「咦？把名字献给哈特姆特吗？……这种事我实在无法想像。」

「我也打从心底同意。向克拉丽莎献名根本毫无意义，反倒是两个人一起向罗洁梅茵大人献名，更能有种我们连结在一起的感觉吧？」

「哎呀，这种想法真是太美妙了！」

……哪里！？到底是哪一点美妙了！？我从之前就觉得你们两个人实在异于常人。

但说不定如韦菲利特所说，其实是我的常识异于常人。由于两人的看法太过一致，我反而对自己有点没信心。

「那个，奥黛丽。从贵族的常识来看，他们两人的反应算正常吗？居然当着订婚对象的面，说要把名字献给另外一个人，还说若能两人一起向同一位主人献名，更有连结在一起的感觉喔？」

拜托阻止一下你儿子跟他的未婚妻。我迫切地这么心想道，向奥黛丽投去求救目光。然而，奥黛丽面带微笑沉默了三秒钟后，缓缓摇了摇头。

「以贵族常识来看并不正常。罗洁梅茵大人，您的反应并无问题，还请放心。只不过……由于领主会议期间在您身边服侍的时间太短，再加上有一丁点被留下来的可能性在，才让两人的情绪如此激动吧。罗洁梅茵大人，实在非常抱歉。无论您是否接受两人的献名，都请带两人前往中央吧。」

奥黛丽低头看向跪在我身前的两人，说话时一脸事不关己。但就算我不带他们一起去，感觉他们也会自己跟过来。而且，这恐怕不是我想太多。

「我因为还有外子在，无法陪您前往中央，但这两个人会愿意跟随您到任何地方去吧。为了防止两人太过失控，先接受他们的献名或许也是一种方法。」

毕竟要同时制止这两个人，实在是太累人了──奥黛丽微笑说道。那么我可以把她的反应视为贵族的标准吗？我身边到底有没有正常人啊？我忽然感到非常不安。

「奥黛丽，你身为母亲这样说好吗？献名等同献出自己的生命喔？」

「因为无论献名与否，我都能够向您保证两人的言行绝不会有任何改变。更重要的是，这样也有助于罗洁梅茵大人管束他们吧？如今两人都已成年，到了能为自己的发言负起责任的年纪。倘若您需要见证人，再请通知我一声。」

……奥黛丽决定撒手不管了！她竟然已经进入了放弃思考模式吗！？

眼看可以管住两人的奥黛丽竟然死了心放弃，这真是天大的失算。我提心吊胆地低下头，只见哈特姆特一双橙眼灿烂生辉，看起来非常高兴。

……其、其实很想说我不要，但被他用这种眼神看着，让人好难说出口。

「既然母亲大人也同意了，请您接受我的献名。原料我也已经搜集完毕，明天便能做好带过来。」

……啊啊啊！总有种被迫接受献名的感觉！我好像没有拒绝的权利喔！？

我环顾四周试着讨救兵，想看看有没有近侍能阻止他。然而，谁也不敢与我四目相接，还不动声色地从哈特姆特两人身上别开目光。

「柯尼留斯、达穆尔。」

我指名请求援助后，两人神色为难地叹了口气。

「眼下罗洁梅茵大人并没有立即的生命危险，像献名这种私人的事情，我们不便插嘴。若您无法接受他的献名，只要果断拒绝就好了。倘若是举棋不定，那干脆就接受他的献名吧。因为这样可以让身边的人少受一点波及。」

柯尼留斯耸肩说完，站在他旁边的达穆尔也没有对我伸出援手，反倒建议我接受哈特姆特的献名。

「柯尼留斯说得没错，倘若罗洁梅茵大人愿意接受哈特姆特的献名，我们所有近侍都会非常感激。」

「身边的人会受到什么波及？」

我心怀警戒地发问后，达穆尔一脸难以启齿，柯尼留斯便代替他开口。

「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哈特姆特会因为嫉妒，特别针对已献名的近侍而已。」

……哈特姆特，你竟然做了这种事情吗！？

「柯尼留斯，这种无谓的琐事好像没必要让罗洁梅茵大人知道吧？」

「我说的是事实吧。况且，我的用意可是在催促罗洁梅茵大人接受你的献名。」

闻言哈特姆特扬起微笑，柯尼留斯也弯起嘴角。两人同时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看起来感情很好。由于在场没有任何人开口反驳，看来柯尼留斯说的是真的。

「好吧，我接受就是了。我接受献名总可以了吧？」

「那么我该何时把献名石带来呢？个人认为越快越好。」

「罗洁梅茵大人，那也请您接受我的献名！」

「真是太好了……」

「这样哈特姆特就能理智一点了吧？」

我答应后，不光是哈特姆特，旁边的所有人都很高兴。

……献名是可以这样随便决定的事情吗？应该不是吧？并不是我记错了吧？

我已经无法相信自己了──正当我这么心想时，菲里妮往前一站。

「罗洁梅茵大人，也请您接受我的献名。我已经发誓要搜集故事献给您，还取得了梅斯缇欧若拉的加护。早在那个时候，我便决定好了自己要侍奉的主人。而且我若留在艾伦菲斯特，便得搬回老家居住。倘若必须献名才能与您同行，那么我要献名。所以，还请您带我一起前往中央！」

说话的时候，菲里妮那双嫩草色的眼眸笔直注视我。她这副下定决心的表情，至今我已经见过好几次了。她拼了命想要靠自己开创出未来的道路，决心非常坚定。但我虽然清楚，却无法马上答应。

「菲里妮，那康拉德你打算怎么办呢？与已经献名的劳伦斯不同，你还能有其他选择喔？」

只见菲里妮的小脸一僵。接着她先抿紧了唇，再一次注视我。

「我打算把康拉德买下来。趁着他现在还没受洗，只要卖掉母亲大人的遗物，我应该有足够的钱买下他。」

「菲里妮，我明白你的决心，也明白你不想把康拉德留下来的心情。可是，把他带去中央以后，你又打算怎么办呢？」

康拉德是男孩子，无法让他以跟着近侍前来的见习侍从身分，住进菲里妮的房间。而且他也太过年幼，无法让他以下人的身分在中央里工作。现在就连住在孤儿院，康拉德身上的衣服也是别人提供的旧衣，而光是准备好就读贵族院所需的学习用品与魔石等，菲里妮就已经很吃力了，想必没有余力再为康拉德供应衣食和住所。

「我……」

菲里妮用求救的眼神看着我。但是，斐迪南训斥过我，说我已经干涉过度，所以我不能再继续偏袒菲里妮、照顾康拉德。最主要是如今康拉德已是平民孤儿，就算把他带去中央，我也不觉得他能过得幸福。

「你不用急着现在下决定。还是再花点时间，也听听康拉德的想法，然后再做决定也不迟。这一年的时间你就慢慢考虑吧？」

「……是。」

菲里妮垮下肩膀，往后退开。

「罗洁梅茵大人，也请给我时间好好考虑。因为即便要随您前往，过去时是婚前还是婚后，所受待遇也会不一样，所以需要考虑是否该在今年夏天就先成婚。很多事情得从长计议。」柯尼留斯说道。

如今他拥有艾克哈特让予的宅邸，也在为结婚做准备。莱欧诺蕾则是微笑道：「我会听从柯尼留斯的所有决定。」这么恩爱真是可喜可贺。

……啊，不过，也得向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报告才行呢。

最早在我宣布自己成了下任君腾候补的时候，卡斯泰德也在；再者如果要解除我与齐尔维斯特的养父女关系，也需要他的同意，所以这件事他已经知道了。但是，我不晓得艾薇拉是否也知道了这件事。

……由于还要交接印刷业的业务，所以很想把这件事告诉她。

但这件事还得先问过齐尔维斯特吧。我一边这么心想着，一边看向不知何时，已与柯尼留斯还有莱欧诺蕾拉开了一段距离的达穆尔。

「那达穆尔呢？」

达穆尔深知与我有关的各种内情，所以我个人很希望他能一起来。但是，知道他身为下级贵族，就连在艾伦菲斯特也过得相当辛苦，所以我无法强迫他。况且平民区的士兵都认得他、信任他，因此若让他留下来守护平民区，我觉得这样也不错。

「……我实在无法立即下决定。也请给我一点考虑的时间。」

「我知道了。那优蒂特呢……？」

我转头看去后，便见优蒂特露出有些难过的微笑。

「我大概会留在艾伦菲斯特吧。因为之前回到克伦伯格的时候，父亲提到了我的婚事。他多半不会允许我在成年后前往中央，而且我也没有不惜献名也要跟随您的勇气。」

未成年的孩子不管要做什么，都需要征得父母同意，婚事也由父母作主。优蒂特是家庭情况并不复杂的普通贵族。只要观察过她与泰奥多的互动，就能看出是感情很好的一家人。她不可能就这样远走他乡吧。再说了，她也不像马提亚斯他们这样，必须献名、将性命交给某个人才能活下去。

「优蒂特，你好像对于留下来感到愧疚，但未成年的人得留下来、无法取得父母的同意、无法献名，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喔。是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不正常。」

我如此断然表示后，优蒂特看向两人，露出忽然领悟的表情。

「而且布伦希尔德与奥黛丽也会留下来喔。选择留下来，并不是一件不好的事情。请你也留在艾伦菲斯特，为布伦希尔德提供协助吧。」

「是！」

优蒂特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脸上绽开明亮笑容，我也跟着松一口气。莉瑟蕾塔轻拍优蒂特的肩膀，微笑道：

「我们一起加油吧。我因为是继承人，又已经与妥斯登大人订婚，无法轻易离开艾伦菲斯特。等到罗洁梅茵大人前往中央，我便会成为布伦希尔德的侍从，届时就由我负责将艾伦菲斯特的书送往中央吧。」

莉瑟蕾塔说完后，还没有任何答覆的近侍就只剩下安洁莉卡一人。大家自然而然地转头看向她。

「安洁莉卡，那你呢？」

「罗洁梅茵大人觉得我该怎么做才好？」

安洁莉卡歪过头向我寻求答案。

……呃，提问的人是我才对吧。而且该怎么选择，关系到你往后的人生喔！？

眼看安洁莉卡还是老样子，完全不想自己动脑思考，我真想抱头呐喊。这时莉瑟蕾塔轻笑出声。

「姊姊大人，我想您最好与罗洁梅茵大人一同前往中央唷。与其让您真的与波尼法狄斯大人成婚，这样父母亲也会比较放心吧。而且，中央骑士团可比艾伦菲斯特的骑士团要强得多。」

「我去。」

听完莉瑟蕾塔所说，安洁莉卡马上回答。但是，真希望她再考虑一下。为了决定安洁莉卡的结婚对象，卡斯泰德与艾薇拉甚至召开过一族会议。那她要与托劳戈特或波尼法狄斯结婚的这个约定该怎么办？

「安洁莉卡，可是你的婚事……」

「我结不了婚也没关系，再者我也不觉得自己侍奉得了罗洁梅茵大人以外的主人。」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但讲这种话时请不要一脸正气凛然！

就这样接受安洁莉卡的决定真的好吗？我正感到苦恼时，柯尼留斯想了一会儿，然后以兄长的身分对我伸出援手。

「安洁莉卡的婚事不只关系到祖父大人，也关系到我们的父母亲。所以前往中央一事，最好别由她自己一人决定。罗洁梅茵，既然你将解除养父女的关系，至少得回家一趟，讨论这件事吧？到时候可以顺便与父母亲商量安洁莉卡的事。」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说得没错呢。我也想听听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的意见。那么不管是透过父亲大人，还是直接向养父大人提出会面请求，能请哥哥大人帮我问问成为国王养女一事，可不可以告诉母亲大人吗？」

要是写成书面信函询问，难保不会被其他文官看到。所以如果要问这件事，最好还是拜托知道内情，而且不只能与齐尔维斯特，也能与卡斯泰德暗中谈话的柯尼留斯。

「然后等征得了养父大人的同意，还请帮忙安排时间，让我与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谈话。安排会面时就说，我想与他们商量有关安洁莉卡前往中央一事。」

「知道了。这些事就交给我们，你先去休息吧。既然每个人的想法你都问过了，接下来只剩下平常的工作了吧？」

不明白为何突然要我去休息，我眨了眨眼睛。柯尼留斯指向达穆尔。

「后来会议室里只留下领主一族，谈话内容想必让你非常疲倦吧。你从会议室里出来时，达穆尔十分担心，说你气色不好。」

「达穆尔吗？」

领主会议刚结束，你又刚回来不久，记得好好休息──留下这句话后，柯尼留斯便走出房间。但由于侍从们什么也没说，我想自己的身体状况应该没问题。我感到不可思议，走向站在房门前的达穆尔。

「达穆尔，我的气色不好吗？」

「……比起气色，更该说是姿势或动作……那个……」

达穆尔难以启齿似地支吾了半天后，俯身悄声低语：

「我感觉您的心绪不太稳定，就像之前在神殿里，走在斐迪南大人身后时一样。倘若是我多管闲事，实在非常抱歉。」

「……没想到会被达穆尔发现呢。」

看到领主一家人友爱的互动后，我突然好想找人撒娇。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我刚才的心情就像是第一次要在神殿里过冬一样。

「那我进入秘密房间，写信给斐迪南大人了。」

「这件事还是明天再说，现在请您先上床歇息吧。您的脸色有些苍白。小心斐迪南大人训斥您唷。」

莉瑟蕾塔拿来固定放在暖炉上的说教苏弥鲁布偶，发动魔导具。「乖乖听侍从的话。」一听到这句训斥，我的身体忽然就放松了许多。我还想再听更多唠叨时，莉瑟蕾塔却将苏弥鲁一把抽走。

「来准备歇息吧，罗洁梅茵大人。稍后您再继续聆听。」

莉瑟蕾塔两三下就完成准备，让我与说教苏弥鲁布偶一起躺到床上。对于苏弥鲁布偶的摆放方式，莉瑟蕾塔似乎很有她自己的坚持。她一边说着「我建议您可以这样子睡」，一边让我把布偶抱在怀里，还调整了下角度和位置。最后她一脸心满意足，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于是我照着莉瑟蕾塔说的，抱着苏弥鲁布偶进入梦乡。但由于睡着前一直在听说教与唠叨，我突然很想冲去图书馆的秘密房间里听一句「非常好」。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 在卡斯泰德的宅邸

这天莉瑟蕾塔休假。由于确定与我一同前往中央的侍从只有谷丽媞亚一人，奥黛丽便开始对她进行指导，并把工作交接给她。我侧眼看着两人，准备要进入秘密房间。

「罗洁梅茵大人，早安。请接受我的献名。」

「你竟然真的一个晚上就做好准备……」

哈特姆特露出正好介于「爽朗」与「令人发毛」之间的笑容，朝我递来献名石。而且我发现，理应担任见证人的奥黛丽，居然面露厌烦地悄悄别过头去。

……奥黛丽！你身为见证人怎么可以别开目光！我可是要面对面看着他耶！

明明大家献名时都一脸痛苦，但哈特姆特被我的魔力束缚住时，竟然露出沉醉不已的表情说：「这就是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吗？」那表情吓得我眼眶泛泪，急忙一鼓作气倾注魔力，尽可能以最快速度结束献名。

……呜呜，明明应该很痛苦，但看起来却很愉悦又陶醉的哈特姆特太恐怖了。

「克拉丽莎因为手边没有原料，还要再等一段时间。她可是非常不甘心。」

「是吗……」

这么累人的事情要是一天之内得经历两回，我大概得睡上好一阵子。幸好克拉丽莎还没搜集好原料。

「那我进入秘密房间写信了。」

「是。我想离开去搜集一些情报，能请您准许吗？」

「那就麻烦你了。」

我立刻远离心情极佳的哈特姆特，进入秘密房间，使用隐形墨水写信给斐迪南。

首先，我写下领主会议期间，由于我在地下书库里认真帮忙翻译资料，成功让王族答应，会让他免于连坐并且提供秘密房间，当作是给我的奖励。而且夏季的葬礼上，齐尔维斯特与王族还会去检查亚伦斯伯罕是否提供了秘密房间。接着写了有关前任基贝·格拉罕所持有的银布，以及艾伦菲斯特的骑士现在都会随身携带思达普以外的武器。最后，我把欧丹西雅对蒂缇琳朵说过的、那段不知所云的对话也写下来。

……我完全没有提到自己将成为国王的养女，而且还是下任君腾候补，就只写了需要提供的资讯而已，写得还真不错嘛？

我检查了好几遍，确认信上的内容确实遵守了不得向他领泄露情报这项指令，然后才点点头。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至于用一般墨水写成的内容，则是对奥伯·亚伦斯伯罕亡故一事表达了我的哀悼，然后一如既往关心斐迪南的身体状况；并且告知夏季举行葬礼时，会由齐尔维斯特帮他把行李送过去，要给莱蒂希雅的点心也会一并打包等等，都是些旁人看了也不会感到奇怪的事情。

我把信放在桌上，等着墨水变干，随后走出秘密房间。一走出来，便见柯尼留斯正在外面等我。

「罗洁梅茵大人，母亲大人要我传话。她说：『考虑到工作的交接等事宜，最好还是及早讨论。如果邀请你明天晚上回宅邸用餐，不知是否方便？晚上就直接留下来住一晚吧。』」

于是乎，我拜托奥黛丽为回去用餐与过夜做好准备，明天将久违地回趟老家。

回去之前，我写了好几封信。

写给伊库那布丽姬娣的信里，我请她尽可能备好大量魔纸，然后尽快送到城堡来。

写给人在图书馆的拉塞法姆的信里，我告诉他自己在领主会议期间收到了斐迪南的来信，以及今后斐迪南的行李将改由齐尔维斯特保管，所以关于夏季葬礼时要送去的行李，请与齐尔维斯特讨论详细内容；另外，我也告诉他王族已同意让斐迪南免于连坐，而且会改善他的待遇。

寄回神殿的信里，我告诉大家自己会在春天的成年礼前返回神殿；而寄给繁忙商人们的那些信，我则是直接在信里告知今年领主会议的结果。因为今年与去年不同，并不会与更多领地进行贸易，所以几乎没有需要讨论的事情。反而得请他们继续加油，为葛雷修的改造计画做好准备。

……不过，我将前往中央一事，真想至少先向班诺先生报告一声呢。因为路兹现在还在克伦伯格……

由于此事是机密，到时我会私下召见班诺，在孤儿院长室的秘密房间里向他报告。如今已献名的近侍人数变多了，只要下令不得透露，就可以让他们陪同出席吧。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归来。」

我带着柯尼留斯、莱欧诺蕾、安洁莉卡以及莉瑟蕾塔一起回到老家后，宅邸里的侍从们皆出来迎接。

这天本该休假的莉瑟蕾塔之所以也来了，是因为受到了艾薇拉的邀请。艾薇拉非常清楚，很多事情问安洁莉卡根本没用。加上详情又不能告诉其他人，也就无法向安洁莉卡的父母征询意见。莉瑟蕾塔身为我的侍从，而且了解内情，还能以继承人的身分提供一族的看法，因此受邀前来。

……虽然也邀请了安洁莉卡，但母亲大人心里肯定在想，有莉瑟蕾塔在，其实根本不必叫安洁莉卡过来吧。

晚餐席间，波尼法狄斯也在。服侍我们用餐的侍从在一旁来来去去，因此谈话内容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主要是关于领主会议上提到过的印刷品报告，以及印刷业今后的业务内容。

用完晚餐，我们便移动到另一个房间，侍从们在备好酒与茶水后一一离开。确认所有侍从都出去了以后，卡斯泰德便发动指定范围的防止窃听魔导具，开口说了：

「之前一得到奥伯的许可，我便向艾薇拉告知一切，所以不用再重新说明……今天要讨论的，就是有关安洁莉卡的婚事吧？」

「是的。安洁莉卡与艾克哈特哥哥大人解除婚约以后，为了不损及她的名声，说好改由托劳戈特或是祖父大人迎娶她，做为补偿吧？」

我说完后，便听见波尼法狄斯嘀咕：「托劳戈特怎么不快点有长进，好迎娶安洁莉卡。」果然他也不想迎娶年龄差距大到能当祖孙，还是自己孙女近侍的安洁莉卡吧。

……祖父大人，如果你真希望托劳戈特的实力能超过自己，之前是不是不应该重新取得加护呢？

「不过，安洁莉卡本人想前往中央。考虑到贵族间的关系，我不知道之前谈好的婚事这下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擅自带走安洁莉卡，让她担任护卫骑士，所以才心想必须先问过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

艾薇拉先是称赞我没有自行做出判断，接着看向莉瑟蕾塔。

「你想自己的族人对此会有何看法呢？」

「其实无论是与艾克哈特大人订婚，还是婚约解除后想要给予补偿，这对身为中级贵族的我们家来说都只感到惶恐。因此，若能改为往后多提携我们一族做为补偿的方式，对于姊姊大人的婚事，我们本就没有过多的奢求。况且能够成为国王养女的近侍，可说是非常光荣的事情，姊姊大人也已经很期待与中央骑士团的团员一起训练。所以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实现本人的心愿。」

说话的同时，莉瑟蕾塔看着安洁莉卡。安洁莉卡则是面带微笑，点一点头。艾薇拉早就知道，期待安洁莉卡的反应会和一般的贵族千金一样只是白费功夫，因此非常干脆地同意她前往中央。

「既然安洁莉卡想前往中央，那便让她以护卫骑士的身分同行吧。至于今后该给予的补偿，就等到一年后再与你的父母亲一同商议……那么，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做好决定了吗？」

艾薇拉转向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问道。忽然间「咚」的一声，波尼法狄斯将装有酒的酒杯放在桌上。

「你们两个都得去中央！然后要保护好罗洁梅茵！」

「那个，祖父大人。母亲大人是在问两人想怎么做喔……」

我向嗓门变大，似乎已经喝醉了的波尼法狄斯劝道，但他却猛然张大双眼。

「罗洁梅茵，其实我也想和你一起去中央啊！但领主一族既不能当护卫骑士，也不能转籍至中央。这到底是谁决定的！？」

「祖父大人，是从前的君腾盖杰兹凯特喔。是他规定领主一族除了结婚，否则不能转籍至中央。法律课的考试还考过这题呢。」

「可恶的盖杰兹凯特国王！都怪他多管闲事！」

眼看波尼法狄斯冲着从前的君腾开始发火，卡斯泰德一脸为难地叹了口气。

「其实柯尼留斯若能一起前往中央，有他在你身边我也比较放心，但一想到骑士团少了他的话，我还是有些头痛。」

先前讨伐冬之主时，就已经少了斐迪南与艾克哈特两个人，听说当时多亏了柯尼留斯大展身手。要是再连柯尼留斯也不在了，似乎会让骑士团非常头痛。

「那么，柯尼留斯哥哥大人与莱欧诺蕾还是留下来……」

「不，罗洁梅茵。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

我正想要退让，波尼法狄斯却摇摇头。

「在你重现了戴肯弗尔格的古老仪式后，如今大家在战斗前都会先取得复数神只的加护。而且拜你想出的魔力压缩法之赐，骑士们的魔力正一点一点慢慢增加。你在贵族院还证明了祈祷有其效用，贵族们甚至能在领主会议上重新举行加护仪式。每个人都能凭借自身的努力变强，往后已成年骑士们的实力也能更上一层楼吧。不仅如此，由于这次的领主会议还去了采集场所进行采集，有了那些原料，想要制作回复药水与魔导具也容易得多。不能因为艾伦菲斯特的战力不足，就减少你身边的护卫。」

既然有心就能变强，艾伦菲斯特的骑士们应该要自己更加努力──波尼法狄斯断然说道。

「是呀，卡斯泰德大人。波尼法狄斯大人说得没错。再说了，你女儿将前往中央成为国王的养女，倘若身边的护卫骑士里没有半名上级骑士，岂不是要笑掉人家的大牙吗？况且先前在贵族院，人人都知道罗洁梅茵的亲兄长是她的护卫骑士，因此我希望柯尼留斯能跟着她一同前往。」

「艾薇拉，但是……」

身为奥伯的护卫骑士，卡斯泰德恐怕最为清楚领内有关骑士的整体情况。但他正想反驳，却被艾薇拉直接打断。

「若在罗洁梅茵最需要护卫的时候却不愿跟随，这样还称得上是护卫骑士吗？她可是柯尼留斯自己选定的主人。不能保护主人算什么骑士？就连兰普雷特，即使韦菲利特大人乱发脾气，指责他身为兄长竟无法说动罗洁梅茵、还无法压制住莱瑟冈古一族，他也依然尽到护卫骑士的本分保护主人。我可不认为自己的教育会如此失败，让儿子长成一个半途而废，在面临岔路时选择舍弃主人的骑士。」

在骑士家庭将儿子拉拔长大的艾薇拉这么一说，格外有说服力。闻言，柯尼留斯也正色点头。

「基本上我也有意前往中央。领主会议期间，我观察过王族与中央骑士团，实在不认为在没有人保护的情况下，能让罗洁梅茵前往中央。」

「是呀。虽说使用图鲁克的人已经受到处罚，但似乎还没找到持有者，所以仍然需要提高警觉。幸好能敏锐察觉图鲁克气味的马提亚斯也会同行，让人放心多了。」

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似乎都倾向于与我同行。只不过这样一来，问题出在要什么时候成婚，而且柯尼留斯还有艾克哈特托付给他的宅邸。

「一旦成婚，莱欧诺蕾便得辞去工作，所以还是按照原定计画，你们一样先预留两年的时间慢慢做准备吧。等你们去了中央，得在一年之内找到可以留在罗洁梅茵身边的女骑士。至于艾克哈特的宅邸就由我来管理。以便你或者艾克哈特回来的时候，随时都能使用……」

艾薇拉说完，柯尼留斯轻笑起来。「等杰克雷特成年，说不定也可以让给他。」他提议也可以让给兰普雷特与奥蕾丽亚的孩子。

「那都不知道是多久以后的事了。那孩子最近才刚学会爬呢。」

「母亲大人，我都还没见过杰克雷特呢……」

其实我本来还期待着，今天也许能见到一面。但是晚餐席间，兰普雷特与奥蕾丽亚并未在场，也就没能见到小宝宝。

「因为肃清时，与她同时从亚伦斯伯罕嫁来的贝缇娜被捕，身边所有人的情绪都十分紧绷。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奥蕾丽亚也变得有些神经质。加上你会带着许多她素未谋面的近侍前来，所以要与你见面难免有些抗拒吧。不过，她收到你的礼物很高兴喔，这件事也等会儿再详细告诉你。现在要优先讨论你将前往中央一事，对吧？」

艾薇拉接着询问，我准备带往中央的近侍有哪些人。于是我分成已确定的人、还在考虑的人，以及已决定留下来的人，回答她的问题。艾薇拉点头听完，深深长叹口气，看向莉瑟蕾塔。

「但你要带去的侍从实在是太少了，竟只有刚成为近侍的谷丽媞亚一人。侍从是与你关系最为密切、要照顾你生活起居的人，相处时日若不够长久，你就连在自己的房间里也无法放松歇息吧？莉瑟蕾塔不能跟你一起去吗？」

「母亲大人，莉瑟蕾塔是家里的继承人，也已经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文官妥斯登订婚了。她无法离开艾伦菲斯特……」

我抢先开口说明，以免莉瑟蕾塔受到斥责。艾薇拉露出受不了的表情摇摇头。

「现在莉瑟蕾塔可是奉命不得泄露消息，所以也无法找父母或是未婚夫商量此事，那她当然只能这么回答你吧。再者依你的个性，你一定只问了大家的意见，却没有说过自己的想法吧？」

「确实是这样没错……因为，一旦我说了自己的想法，那就会变成命令吧？」

地位较高的人一旦说出自己的期望，地位较低的人便无法违抗。所以我只问了大家的意见，从没说过自己希望他们怎么做。

「尊重对方的意愿固然重要，但传达你自己的想法也很重要喔。在不确定主人是否需要自己的情况下就前往中央，底下的人只会感到无所适从。倘若你需要莉瑟蕾塔，莉瑟蕾塔也愿意跟随的话，那我会帮你们打点好一切。」

闻言，我看向莉瑟蕾塔。其实我很希望她一起来。打从我进入贵族院就读开始，莉瑟蕾塔便一直陪在我身边，平常的工作表现虽然低调不起眼，却周详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如果她能陪我一起去中央，我一定会感到非常安心。

可是，之前询问莉瑟蕾塔意愿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留下来。此刻脸上虽然挂着一如既往的恬静微笑，但与安洁莉卡不同，我完全不晓得她是否想去中央。一旦我说出内心的期望，很可能害姊妹两人的婚约都就此不算数。

「可是，现在领内本就人才不足，我不能带走这么多人吧？我的近侍全都非常优秀喔。还是让她留下来，协助将成为第二夫人的布伦希尔德，为艾伦菲斯特尽一份……」

「够了。她们再怎么优秀，平常你也总是只待在神殿里，所以就算少了你的近侍，对城堡的日常公务也不会有多大的影响。倘若你为了要在中央成立派系，想一口气带走许多人那倒另当别论，但现在你只是要带走自己的近侍而已，岂会有任何问题。」

艾薇拉说了，是否要带近侍同行只须考虑个人因素，无须顾及整个领地。尤其我又将前往中央成为国王的养女，如果连基本该有的近侍都没带，不光是艾伦菲斯特，我也会因此被人看轻。

「为了守护你身心的健康，带着你认为有需要的人一起走吧。为此，你得说出自己的想法，真诚地请求对方。倘若双方的想法一致，我会帮你们打点好身边一切。我可是你的母亲喔。为女儿实现她的心愿也是理所应当。好了，快让莉瑟蕾塔答应你，说她愿意和你一起前往中央吧。」

艾薇拉推着我的背，带我来到莉瑟蕾塔面前。波尼法狄斯与卡斯泰德则都看着我，脸上彷佛写着「加油」两个字。柯尼留斯也咧着嘴角嘻嘻贼笑，莱欧诺蕾的表情则彷佛正看着非常温馨的场面。至于莉瑟蕾塔，则是笑盈盈地等着我开口，坐在她身旁的安洁莉卡一样面带平常的微笑。

……这是怎么回事？简直像是要公开表白！？我得在众目睽睽下拜托莉瑟蕾塔陪我一起去中央吗！？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我感觉脸颊开始发烫。好想马上逃离现场，甚至连泪水也无法控制地涌上眼眶。万一在这种情形下对莉瑟蕾塔说了「请你跟我一起走」，结果她说「不要」，我肯定会再也振作不起来。

「母亲大人……」

「取得对方的同意，是你该做的工作唷。打起精神来。」

艾薇拉明显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退开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总之如果不说点什么，我根本无法从这里移动半步。

「呜啊、啊呜……那个！莉瑟蕾塔！」

「是，您有何吩咐呢？」

总觉得莉瑟蕾塔看起来也很期待。她深绿色的双眼充满笑意地眯起，表情隐隐透着捉弄人的气息。不过，她等着我开口的表情中也带着些许害羞，并没有半点感到为难或困扰的样子。由于双方都在害羞，所以虽然非常难为情，但感觉到莉瑟蕾塔似乎不会拒绝自己后，我总算有了一些勇气。

哈啊。我先是深吸一口气，然后一鼓作气全部说完。

「如、如果莉瑟蕾塔愿意陪我一起去中央的话……我会感到非常安心。而且我也会努力保护你，让你不会遇到不愉快的事情，工作起来也能顺顺利利。还有、还有，我会调高给你的薪水，你也可以在房间里面饲养苏弥鲁……所以、那个，请和我一起前往中央！」

总之我把脑海里想到的通通说了出来。感觉脑筋一片空白，但至少我做到了。

我吐出一口大气时，只见莉瑟蕾塔露出欣喜的笑容，帮我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

「等家里的问题都解决了，我自然乐意之至。」

（插图011）

听到莉瑟蕾塔答应，我忍不住开心地绽开笑容。这时柯尼留斯迈步走近，执起我的手后露出愉快贼笑，往我还在发烫的脸庞看来。

「罗洁梅茵，希望同样的话你也能对我再说一遍。」

「我已经不行了！」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 母亲与女儿

结束了教人难为情的公开表白后，也到了安洁莉卡、莉瑟蕾塔与莱欧诺蕾该回去的时间。今天的谈话就此结束。我站在玄关，目送柯尼留斯与波尼法狄斯分头送三人返家。

「母亲大人，那我也回房间了。」

「等一下。我们去你房间说几句话吧。」

说完，艾薇拉往我的房间移动。尽管住在这里的时间非常短暂，但我的房间总是整理得干净整洁，以便我随时回来都能使用，这点令我由衷感到开心。

「罗洁梅茵，你没在这里登记过秘密房间吧？来这边。以你现在的年纪，其实本不该再与父母一起使用，但至少还是一起使用一次吧。否则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届时若不知该如何一起进行登记就糟了。」

……其实我在神殿已经与斐迪南大人一起登记过秘密房间了，所以这点不用担心喔。不过，这件事还是别说比较好吧。感觉母亲大人很可能会突然掏出笔记本。

轻易就能想见艾薇拉两眼发光的样子，所以我只是道谢：「谢谢母亲大人。」然后便不再多言，与艾薇拉一起登记秘密房间。站在床铺后方，我们一起伸手按住门扉上的魔石，灌注魔力。艾薇拉一脸怀念地眯起眼睛。

「其实早在你受洗之前……在你刚被带来这座宅邸，情绪还不太稳定的时候，我本想以母亲的身分为你准备秘密房间。但是，多亏斐迪南大人每隔两、三天便来探望你，所以尽管你来到陌生的环境，要称呼陌生人为家人，但看起来也并未特别感到不安。与其和刚成为你母亲的我一起使用秘密房间，你与斐迪南大人待在一起时似乎更加放松，所以我便没有过来进行登记了。」

艾薇拉叠在我手上的手十分温暖。我没来由地有些难为情，注视着魔力形成的光线窜起，化作秘密房间。这时的我再一次感受到，在我刚来到这个家的时候，艾薇拉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要将我视为真正的女儿看待。

刚设置好的秘密房间空荡荡的，便请侍从搬来一面桌子与两张椅子，再麻烦她们泡茶。接下来要在秘密房间里举办只有我们两人的茶会。

「该从何聊起呢……对了，先来讨论方才并未提到的达穆尔与菲里妮吧。」

「达穆尔与菲里妮吗？」

我歪了歪头，不明白为什么刚才不在大家面前讨论这件事。艾薇拉扬起微笑。

「因为我若在大家面前提起，多半会变成无可推翻的决定。毕竟，近侍还是该由主人来做决断。我只会发表自己的看法，最后还是要由你自己做判断。」

艾薇拉先用比较轻快的语气说完，接着说道：

「关于达穆尔与菲里妮，能不能把他们留下来呢？我这么建议有几个原因。其中一个两人共通的原因，那便是中央内几乎没有下级贵族；他们过去了以后，感到无地自容的情况只会比在艾伦菲斯特更加严重。」

艾薇拉告诉我，尽管上级贵族与中级贵族带去的侍从当中也会有下级贵族，但从未听说有下级贵族是以骑士或文官的身分前往中央。更遑论担任王族的近侍，这可说是前所未闻。

她说既然我预计在观察过中央的情况后，再让古腾堡成员前往中央，那么最好也等到那时候再考虑接两名下级贵族过去。

「再来，既然有人能与平民顺利沟通，又非常了解你的做事方式，我希望他们能在领内留久一点。因为我非常担心一旦你离开了，贵族们的想法又会回到从前。」

现在能与平民顺利沟通、熟知我做事方式的贵族还不多。因此艾薇拉认为，即便接下来这一年会进行交接，但贵族们的思维短时间内还是难以改变；加上若只有将成为奥伯第二夫人的布伦希尔德一个人，恐怕也无法频繁地与平民区人们联系。

「神殿的交接也一样。达穆尔和菲里妮与你的关系最为密切，这些年来又一直在帮斐迪南大人处理公务，所以他们两人能否留下来，会对后续有很大的影响吧。以目前的情况来看，麦西欧尔大人与他的近侍多半无法负荷。」

但为免造成负担，我已经打算把神殿长室与神官长室里的侍从都留给麦西欧尔，坎菲尔与法瑞塔克等青衣神官也都能够承揽大部分的工作。尽管麦西欧尔在举行仪式上会比较辛苦，但神殿的公务应该没有问题──听完我的主张，艾薇拉露出苦笑摇摇头。

「罗洁梅茵，你因为在神殿长大，或许不怎么在意吧。但是，贵族一向自视甚高，领主一族的近侍多半不太能拉下脸去向青衣神官讨教。但如果同是贵族，又同是领主一族的近侍，即便是身分比自己要低的下级贵族，想要讨教应该也不会太过排斥……」

由于我原是平民，从不觉得青衣神官与自己的身分差距过大，无法向他们讨教。艾薇拉指出了我身为贵族却没有足够的自觉，更提醒我若想顺利地完成交接，也必须为麦西欧尔的近侍们着想。

「哈特姆特不是接受过斐迪南大人的指导吗？后来他同样担任神官长一职，上级贵族的身分又能压制其他贵族，所以我最一开始其实是想把他留下来。不过，毕竟你身边也需要有上级文官，况且在我找你商量之前，他就已经动作迅速地完成献名，所以我也只能死了这条心。」

……没想到哈特姆特竟比母亲大人技高一筹……

原来哈特姆特态度会那么强硬，又急着要献名，是因为他早就盘算过了。

「听完我列出的这些原因以后，如果你还是想把达穆尔与菲里妮留在自己身边，那便等到你成年之际，再连同古腾堡成员一起把两人接到中央去如何？」

「咦？」

「既然现在不可能马上让古腾堡成员前往中央，那么这段时间为了保护你真正的家人，领内能有个知道你真实想法的人在，你也会比较放心吧？」

眼看艾薇拉神色自若地说出「真正的家人」这几个字，我猛然倒吸口气。见到我这样的反应，艾薇拉睁圆了眼发出笑声。

「你怎么露出这种表情呢？从收养你时开始，我便知道你是平民的女儿唷。尽管没有详细地告诉我你是哪户人家的女儿，但只要去调查你特别关心哪些平民，多少便能猜出来了。」

「咦？咦？」

谁也没有告诉过我，他们曾向艾薇拉说明我是平民出身。亏我还拼了命地想表现出贵族该有的样子，结果她早就知道我原先是平民了，这让我大受冲击。

「除了古腾堡成员，你也打算让自己的家人搬去中央吧？那么在成年之前，你可以让达穆尔留下来保护他们。」

「……为什么要等到成年呢？」

艾薇拉说得没错，首先得观察过中央的情况。可是，我还是想尽快在中央发展印刷业，但距离我成年还有三年左右的时间。扣掉交接的这一年，要我再等两年实在是太久了。

「还问我为什么……唉。罗洁梅茵，至今的生活与奥伯·艾伦菲斯特的宽广胸襟似乎让你忘了，但一般并不会把重要事业交给未成年的孩子去管理喔。最好不要以为到了中央，你还能像在艾伦菲斯特一样随心所欲地发展新事业。」

由于印刷业是由我所开创，齐尔维斯特才放手交给我管理，但其实本该由领地主导。她说一般人会认为这样的工作不该交给未成年的孩子，然后把管理权抢走。

「而且卡斯泰德大人告诉过我，你现在是最有希望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下任君腾候补。那么到了中央以后，比起发展印刷业，应该还有很多其他该做的事情吧？难道不必接受王族该有的教育吗？」

「啊！」

这就是盲点。我本来还想着只要拿到古得里斯海得，再交给席格斯瓦德、解救斐迪南，之后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是仔细想想，我确实也得接受王族该有的教育吧。

「罗洁梅茵，你成为国王的养女以后真的没问题吗？」

「呜、呜呜……」

面对艾薇拉怀疑的眼光，我沮丧地垮下肩膀。我自己也觉得大概很有问题。但事情都已经谈好了，我也无能为力。

「此外，我会建议你等到成年以后，还有其他理由。因为菲里妮与你会同时成年，若能等到成年后再前往中央，她就不用献名了吧？献名不该是一种用来随你前往中央的手段。而且老实说，我认为你也不该再为更多人的人生负责了。」

她说她看过我是如何对待孤儿院里的孤儿，以及接受其献名的近侍们，所以很担心我肩膀上的负担太过沉重。

「可是，把菲里妮纳为近侍、让她离开老家的人都是我，我实在说不出口要她回老家去。」

让菲里妮回到有父亲、继母和异母弟弟在的那个家，从不在我的考虑之内。

「菲里妮的父亲本是入赘，所以其实菲里妮才是继承人喔。尽管我个人认为可以让她返回老家，但如果不行的话，也可以和缪芮拉一样由我来当监护人。只不过，如果要让菲里妮前往中央，身边得有能保护她的未婚夫才行……罗洁梅茵，若让达穆尔与菲里妮订婚，对此你有何看法呢？」

「咦咦！？」

过于出人意表的提议让我大叫出声。艾薇拉饶富兴味地观察我惊慌失措的反应后，告诉我因为等到他们去了中央，身边也没有其他下级贵族，最终只有彼此这个选项。

「由于有很多贵族都想与你的近侍结缘，所以我想菲里妮还不用太担心，但再这样下去，达穆尔会完全找不到结婚对象吧。」

「咦？呃……可是，不能让达穆尔入赘至中级贵族人家吗？我听说他的魔力已经从中级贵族的偏下成长到了居中，应该是有机会的吧……」

如果可以，希望达穆尔的身分能往上提升。我这么心想着提出自己的看法后，艾薇拉眨了眨眼注视我。

「不论你对他的评价再高，或是他自身的能力再好，只要他身为带有瑕疵的下级骑士，旁人对他的评价也就不会高，也不知道你何时会将他舍弃喔。因此，一般正常的中级贵族人家根本不会想让他入赘。当初布丽姬娣是因为自己悔过婚，又因为出入神殿而带有瑕疵，并且在与达穆尔成为同僚后，有机会了解他的为人。正好基贝·伊库那也想与你攀上关系，而布丽姬娣身边又没有其他适合婚配的男士，再加上他们迫切地渴望着增加一族的人数，所以家长才会破例同意这门婚事喔。」

艾薇拉提醒我，不可以参考之前与布丽姬娣的关系，来考虑达穆尔的结婚对象。闻言，我重新思考起达穆尔与菲里妮这样的配对。菲里妮确实与达穆尔走得很近，也说不定到了心生憧憬的地步，我之前甚至怀疑过菲里妮是不是有点喜欢他。

……可是，达穆尔他……

「达穆尔曾经说过，菲里妮喜欢的人是罗德里希……所以要撮合两人恐怕有点困难呢。他明显把菲里妮当成小孩子，完全没把她视为可能的结婚对象。」

「是吗？但为了要保护与老家断绝关系、还努力想跟随主人的孤独少女，便决定与她订下婚约，在她成年之前给予支持，同时也守护着主人重视的人事物，你不觉得这样的骑士也很吸引人吗……」

「母亲大人，这是您下一本书的构思吗？您会不会太常以我的近侍为灵感啦？」

我鼓起脸颊抗议后，艾薇拉只是亮起一双黑眸，说：「趁我还记得的时候，得赶紧把想到的灵感写下来才行呢。」然后她拿出写字板，开始做笔记。一边摇着笔杆，艾薇拉一边说了。

「罗洁梅茵，请你还是告诉达穆尔，我有过这样的提议吧。毕竟我只是介绍了可以考虑的结婚对象，关于两人的去留我也仅是发表个人的看法。最终要做决定的人并不是我，请他们自己负起责任吧。」

艾薇拉说完，我陷入沉思。菲里妮可以考虑托付给艾薇拉，但是关于达穆尔，艾薇拉却半个字也没说。

「母亲大人，那我离开以后，达穆尔的处境会不会很艰辛呢？不能和菲里妮一样，也将他纳入您的庇护之下吗？」

我询问后，艾薇拉抬起头来说道：

「倘若他是菲里妮的未婚夫，我倒是可以给予庇护……但达穆尔是男士，最好还是把他托付给男士比较好喔，罗洁梅茵。若想保住他领主一族近侍的身分，不如把他托付给波尼法狄斯大人吧？既然他日后要前往中央，自然得更精进自己，而且如果仍会往来于训练场与神殿，这样贵族们对他的冷嘲热讽也会少得多吧。」

「知道了。等我问过达穆尔以后，再去拜托祖父大人。」

看来艾薇拉也为达穆尔考虑过了。我稍微安下心来后，艾薇拉注视着我的黑色眼眸倏地发亮，脸上的笑容就和刚才调侃我的柯尼留斯一模一样。

「如果你和方才拜托莉瑟蕾塔一样，也用那么可爱的方式向波尼法狄斯大人提出请求，他肯定会一口答应喔。」

「母亲大人！」

艾薇拉愉快地笑了起来，我只能没好气地瞪着她。但艾薇拉只是咯咯笑着，没有多作理会，重新低头看向写字板。

很快地在写字板上写完笔记后，艾薇拉露出满意的笑容喝了口茶，缓缓吐气。

「……真没想到现在的生活可以如此平静安稳，还能沉浸在自己的兴趣里呢。罗洁梅茵，我由衷感谢你。」

「咦？」

「在你出现之前，那是一段我最焦心难熬的日子。罗洁梅茵，能陪陪我稍微回忆从前吗？」

艾薇拉慢慢说起自己的故事。之前虽然略有耳闻，但一直没有人详细地述说过。

「我之所以与卡斯泰德大人结婚，是为了保护莱瑟冈古的贵族，想减少一些来自薇罗妮卡大人的迫害。婚后，我与卡斯泰德大人的感情不好也不坏，彼此都像是在尽一份义务。未料，后来卡斯泰德大人又迎娶了原是薇罗妮卡大人侍从的朵黛丽缇为第二夫人，之后更是单凭自己决定，就迎娶了罗洁玛丽为第三夫人。当时家里的气氛可说是一片乌烟瘴气。」

每当第二夫人与第三夫人针锋相对，卡斯泰德总是袒护罗洁玛丽。表现上为了做给薇罗妮卡看，也为了保持平衡，艾薇拉只好站到朵黛丽缇那一边。

「而罗洁玛丽离世后，得知朵黛丽缇怀有身孕，薇罗妮卡大人高兴得不得了，甚至扬言她肚子里的孩子更适合成为卡斯泰德大人的继承人。那段时间，我只觉得自己越来越被逼入绝境。」

她说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前任领主卧病在床、薇罗妮卡的权势越来越大的那时候。而随着罗洁玛丽去世，接着换成艾薇拉与仰仗薇罗妮卡权势的朵黛丽缇形成对立，卡斯泰德便开始以工作为借口，很少回到宅邸来。

……父亲大人，我也知道这种情况很麻烦，但你怎么可以这样子呢！

「最终前任领主撒手人寰，斐迪南大人也抵挡不住薇罗妮卡大人的施压，进入了神殿。已向斐迪南大人献名的艾克哈特为此非常消沉，当时一直在身边支持他的，便是海德玛莉。」

与海德玛莉结婚以后，由于很快就有了孩子，艾克哈特看起来便不再那么颓丧萎靡。然而，海德玛莉竟在怀孕期间中毒身亡。一下子痛失妻子与孩儿，她说艾克哈特当时整个人的状态简直让人不忍目睹。

「我第一次听说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有过这样的遭遇。」

「……因为你刚来到我们家的时候，艾克哈特好不容易才重新振作起来，但也还没有办法开口告诉你这种事吧。」

不仅主人进入神殿，还同时失去了妻子与孩儿，听说艾克哈特当时就像行尸走肉一样。然而就在这时候，薇罗妮卡竟然在茶会上示意艾薇拉，要艾克哈特去当韦菲利特的护卫骑士。艾薇拉以「他现在的情况实在无法胜任」为由拒绝后，薇罗妮卡接着改向齐尔维斯特与卡斯泰德施压，要他们来劝劝她。

「但是，我斟酌再三之后还是拒绝了。结果薇罗妮卡大人开始指责我管教不周，还说艾克哈特竟向斐迪南大人宣誓效忠，一定是因为对领主有反叛之心，导致情况变得非常棘手。兰普雷特知道了以后，便跳出来说韦菲利特大人举行洗礼仪式时，刚好自己也已经成年，可以由他担任护卫骑士。」

眼看母亲与兄长陷入困境，为了替两人解围，兰普雷特便自愿成为韦菲利特的护卫骑士。

「但成为护卫骑士以后，薇罗妮卡大人似乎也开始对兰普雷特提出一些无理要求。比如要他与亚伦斯伯罕的贵族多往来、从中寻找结婚对象，还说他既是韦菲利特大人的下属，身为护卫骑士绝不能违抗主人的命令。但是，即便我向卡斯泰德大人告知了儿子们的情况，他也几乎充耳不闻。」

艾薇拉曾为兰普雷特的处境咳声叹气，希望卡斯泰德能找齐尔维斯特商量，改善现状。然而，由于艾薇拉与薇罗妮卡本就是对立的关系，所以她说的话卡斯泰德似乎只信了一半。听到她说韦菲利特经常遇到不喜欢的事情就想逃避，他也只是浅笑着说跟齐尔维斯特小时候很像，便不再多加理会。

……呜哇，可以想像那幅画面。

「从小便看着两位兄长因为主人的关系心力交瘁，柯尼留斯总说他不想要固定侍奉一个主人，然后不管是学习还是其他事情，全都只是得过且过。明明只要有心就能做得更好，他却不愿认真以对，那副模样让身为母亲的我看了真是生气。」

……这么说来，柯尼留斯哥哥大人一开始从未获选为优秀者呢。

我记得在组成「安洁莉卡成绩提升小队」之前，柯尼留斯的原则，就是只要成绩能符合自己上级贵族的身分就好了。

「前任领主离世后，薇罗妮卡大人的权势更是滔天。与此同时我老家哈尔登查尔的生活却是越来越困苦，莱瑟冈古也越来越没有影响力。当时的我只能预见，今后自己与孩子们将会被薇罗妮卡大人彻底击垮，每天都过得郁郁寡欢。」

如今我已对贵族社会有相当程度的了解，所以能够想见当时的艾薇拉虽是骑士团长的第一夫人，却与自己的丈夫、前任领主夫人以及现任领主处不好，处境肯定非常尴尬。

「谁知就在这种时候，薇罗妮卡大人突然失势垮台。本来我对齐尔维斯特大人已经不抱期望，以为他就此选择了成为母亲的傀儡，未料他竟无预警地展开行动。」

就在他宣布了有关他领贵族的决策以后，便经常多日不见踪影，导致贵族区人心惶惶，担心奥伯是否出了什么事。紧接着，他又在领主会议期间突然跑回领地，换掉了一直以来受到薇罗妮卡庇护的神殿长，更揭发薇罗妮卡的不法行为，将她关进白塔。

「本该在贵族院参加领主会议的卡斯泰德大人突然返回，开始在领内四处奔走、处置罪犯。即便亲耳听到这些消息，我一时之间也难以理解……」

……重新听人转述后，从贵族的角度来看，真的会觉得这真是莫名其妙呢。心里大概会纳闷：明明领主会议还在召开，奥伯到底在做什么？

「正当情况还一片混乱时，卡斯泰德大人忽然告诉我，他要将致使薇罗妮卡大人失势的平民青衣见习巫女认为女儿，为她举行洗礼仪式。还说奥伯马上会将她收为养女，所以不会对我造成太大的负担吧。」

「咦咦！？就算马上会成为养女，但既然要当成亲女儿带回家来，怎么可能不给母亲大人造成负担呢？」

「就是说呀。大而化之的男士还真教人伤脑筋。」

但是，艾薇拉说她最终还是决定答应。理由有好几个：首先我是成功致使薇罗妮卡失势的关键人物，而且我拥有丰富的魔力，也曾为哈尔登查尔提供过盈满魔力的小圣杯；再来是我受到斐迪南的庇护，甚至斐迪南本人还亲自拜托过她。

「但就算有这些理由，母亲大人能下定决心还是很厉害。居然愿意把平民认作自己的女儿……」

「其实我也烦恼过唷。可是，卡斯泰德大人还说了，等罗洁梅茵成为领主一族，身为你监护人的斐迪南大人找到机会，应该也能还俗吧。艾克哈特听到以后非常高兴。我好久没见到儿子的笑脸了，所以就算是只为了斐迪南大人与艾克哈特，这也足以让我答应收你为女儿了。但是，你为我所带来的，远远超出我的预期。」

她说主人还俗以后，艾克哈特便重新恢复活力，每天都神采奕奕地去神殿侍奉斐迪南。而解救韦菲利特免于废嫡一事，同时也拯救了护卫骑士兰普雷特。之后随着我推出各种新流行，女性派系更是在转眼间就赶走旧薇罗妮卡派。柯尼留斯也因为监督安洁莉卡学习，成绩突飞猛进。

「现在我也因为参与印刷业，可以投入自己的兴趣，还为老家哈尔登查尔带来莫大的收益。从你成为养女以后，一切便突然发展得非常顺利……夫妻间的关系也因为会讨论有关你的事情，不再只是尽尽义务，而是能有真正心灵层面上的交流。」

在今天听了艾薇拉说的这些往事之前，我一直以为她与卡斯泰德虽是政治联姻，但感情还算和睦，原来并非如此。

由于斐迪南每隔几天就会来拜访，卡斯泰德待在家里的时间因此变长了。毕竟如果是自己的亲生孩子，他还可以敷衍地说：「你去问艾薇拉吧。」但是，我是他带回来的孩子，也与他更有交流，所以斐迪南要是问起，他总不能随口虚应几句。因为是斐迪南将我托付给卡斯泰德，之后也确定要以他亲生孩子的身分，成为领主的养女。再加上距离洗礼仪式没剩多少时间，为了把他们早已习以为常的贵族常识教给我，卡斯泰德与艾薇拉凑在一起谈话的时间就变多了。

「罗洁梅茵，我很感谢你，也想以母亲的身分从旁给予支持。但是，你待在神殿与待在斐迪南大人身边时显然更加放松，我也就觉得自己没有必要硬是多管闲事。再者城堡里头，还有你的养母芙萝洛翠亚大人在呢。」

艾薇拉似乎将自己视为我的最终堡垒，只是一直在旁默默守护。她本来以为有斐迪南在，就不必替我担心。然而，斐迪南却奉王命前往了亚伦斯伯罕。

「斐迪南大人可谓是你的精神支柱，所以他离开以后，我一直很担心你，但顾及你的年纪，又很难判定自己可以干涉到怎样的地步。倘若在斐迪南大人准备离开的那段时间，你们能好好道别那倒无妨，但斐迪南大人却被迫提前动身吧？」

而且斐迪南离开以后，我马上就要前往贵族院。究竟在身边只有孩子们的情况下，我能否自己振作起来？未婚夫韦菲利特能否代替斐迪南成为我新的精神支柱？她身为母亲是否该出手干涉？她说这些都是她必须思考的问题。

「斐迪南大人曾拜托过我，肃清时要负责在莱瑟冈古这边打点好一切。随后冬季的社交界就开始了，我才刚与莱瑟冈古一族接触，领主便收到贵族院传回的消息，结果就连肃清也突然提前了吧？在我根本没有做好打点的情况下，肃清就开始了，莱瑟冈古一族的兴奋程度完全超出预期。」

后来布伦希尔德又决定成为奥伯的第二夫人，她们便说好要同心协力压制莱瑟冈古一族，其实直到这时为止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当下只是因为肃清才刚结束，年长的莱瑟冈古贵族们还兴奋得难以自抑，但是时间一久，想必也会逐渐冷静下来。

然而就在这种时候，韦菲利特竟然说他想要趁着祈福仪式去拜访莱瑟冈古，拉拢大家协助自己。

「得知此事后，由于莱瑟冈古那边全然没有打点疏通，我便提醒兰普雷特要阻止韦菲利特大人。但最终没能阻止韦菲利特大人，他仍是一意孤行吧？」

结果他这一趟拜访，似乎只是火上加油。接到基贝·莱瑟冈古的通知说：「现在老一辈的贵族们都激动不已，教人头痛。」艾薇拉说她吓得脸都白了。

随后她急忙找了布伦希尔德，一起讨论要如何抑止莱瑟冈古一族。同一时间，领主会议也开始了，怎料结束后竟又得知我将成为国王的养女。

「唉，感觉我还晕头转向的时候，情况便不停地一变再变。以前斐迪南大人竟然都应付得来呢。」

她说如果是寻常无事的时期也就罢了，偏偏近来才发生过肃清这种大事，而且还得收拾善后。在如此混乱的情形下，曾一手负责沟通协调的斐迪南却离开了，根本没有人能填补他的空缺。

「我有好几次都在想，倘若与你订婚的不是韦菲利特大人，而是斐迪南大人的话，他就不用去亚伦斯伯罕了吧。」

虽然事到如今，说这些也于事无补了──艾薇拉露出哀伤的笑容。我喝了口茶后，轻笑出声。

「我倒是很难想像自己与斐迪南大人订婚呢。之前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万一斐迪南大人在亚伦斯伯罕那里出了什么事，应该怎么解救他。」

「而你努力的结果，就是让他免于连坐了吧？你做得很好喔。」

艾薇拉说着伸出手来，触碰我的脸颊。轻轻抚来的指尖有些犹疑不决，我便主动把脸凑过去。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这件事称赞我。」

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暖意后，我静静垂下眼眸，泪水不受控制地滑出眼眶。

「因为你这么做，表面上只对他领的人有好处而已，所以谁也不会为此公开地给予表扬，而认为有必要这么做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吧。我大概也只有在这里才能称赞你做得很好……但是，其实我心里真的很高兴。因为若能让斐迪南大人免于连坐，你所能救下的，可是三条人命。」

除了斐迪南，艾薇拉再举出了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两人的名字。还有拉塞法姆喔。我在心里悄悄补上这一句，同时连连点头。

「他们可以得救，都是多亏有你采取了行动。你要为此感到骄傲。」

「母亲大人……」

「听到身在远方的他们有生命危险，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是否要表现出来虽是另当别论，但我也十分担心艾克哈特与斐迪南大人喔。黎希达想必也很担心尤修塔斯。」

我一直以为在艾伦菲斯特，谁也不担心已经去了亚伦斯伯罕的斐迪南三人，但原来还是有人会担心他们。知道这一点后，我整个人放松下来。

「因为大家都要我别担心斐迪南大人他们，而且也没有人和我一起担心。感觉就好像斐迪南大人他们不值得担心一样，让我感到非常难过。所以我好像还有些意气用事起来，觉得既然没有任何人担心他们，至少我一定要。」

艾薇拉静静注视着我，忽然眼眶一红低下头去。

「听着，罗洁梅茵，等我一走出这个房间，我便要当个以自己子女为傲的母亲。不仅女儿将成为王族，儿子也将被拔擢为王族的近侍。所以，至少现在，趁我还在秘密房间里的这个时候，容我为了儿子与女儿即将远行一事表现出哀伤吧。」

「母亲大人……」

之前就听说贵族只能在秘密房间里表露自己的真实情感，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就连回忆往事的时候，艾薇拉脸上依然带着贵族特有的优雅微笑，但这时脸庞却突然悲痛地扭曲起来。

「我虽然担心人在亚伦斯伯罕的他们三人，但一想到尤根施密特的将来要压在你这般瘦小的肩膀上，我也一样非常担心你喔。」

看着从艾薇拉脸颊滑落的泪水，我再真切不过地感受到了她发自内心的担忧。

王族与我谈话时，都是在讨论我能否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取得之后要怎么处置；领主一族则是讨论着我离开以后，今后要如何带领艾伦菲斯特。明明我将去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但真正为我个人感到担忧的人究竟有多少呢？

「母亲大人……」

我向艾薇拉伸出了手。大家总说贵族不可以像这样子撒娇，所以，我一直以为就算伸出了手也得不到回应。但是现在，我像和母亲撒娇时一样，也向艾薇拉伸出手去。

她紧紧回握住了我的手。

彷佛要让我知道，她永远会在那里回应我一般，艾薇拉用力握紧我的手。

「罗洁梅茵，从今往后落在你肩膀上的重任，我将无法与你一起承担。但是，我一定会倾尽所能，让你可以无后顾之忧地离开艾伦菲斯特。别忘了保持你原本的样子，要抬头挺胸勇敢向前。待你得到古得里斯海得的时候，千万别被巨大的权力冲昏了头，而是要用来实现自己的心愿。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到，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呀。」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 儿童用魔导具

后来在秘密房间里，我与艾薇拉又聊了许多。我告诉艾薇拉，在她看不见的时候自己与柯尼留斯是如何在贵族院度过每一天，还有艾克哈特到了神殿以后都在做什么。艾薇拉也告诉了我奥蕾丽亚与杰克雷特的近况，以及布伦希尔德现在有多么努力。

直到我想睡为止，我们真的聊了很久，所以上床睡觉时我还莫名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而且我睡得很沉，沉到连自己也吓了一跳，结果醒来时发现自己完全睡过头了。听到宅邸里的侍从说：「第三钟就快要响了唷。」我还忍不住大叫：「为什么不早点叫我起床！？」

好像是因为聊得太过忘我，我比平常还要晚上床睡觉，艾薇拉之后便指示侍从不要叫醒我，让我睡久一点。但是，我老早就下了指示要护卫骑士们过来接我，结果自己竟然睡过头，这也太丢脸了。

「……早、早安。」

「罗洁梅茵，你今天早上过得很悠哉嘛。大家都到了喔。」

柯尼留斯调侃我睡过了头。向前来迎接的护卫骑士们道歉后，我慢吞吞地吃起时间已经不早的早餐。

「看来你睡了一顿饱觉，那我就放心了。在你回城堡前我还想讨论一些事情，不知是否方便？」

于是我吃着早餐的时候，艾薇拉便在旁边喝茶，一边说起印刷业的工作交接事宜。缪芮拉站在艾薇拉身后，很有文官气势地做着自己的工作。气氛感觉相当融洽，看得出来她们主从二人处得很好，我也松了口气。

「倘若你离开后，我们仍能与平民顺利沟通，那其他应该就没什么问题呢……对了，罗洁梅茵。你说过要把神殿里的侍从都留给麦西欧尔大人，但你的那名画师呢？」

「等我开始在中央发展印刷业的时候，我想把葳玛接过去，所以不会让给母亲大人喔。葳玛是我的画师。」

我这么主张后，艾薇拉便轻笑道：「哎呀，这真是太可惜了。」但看她脸上的笑容，倒是不怎么遗憾。

「不过，一旦你离开神殿，她就有可能会被人买走吧？即便把她带去中央，她大概也只会比下级贵族更感到无所适从。不如你先把她买下来，让她成为自己的画师，然后让她住在我们家如何？不然你成年之前我很担心呢。」

「但是那段时间，母亲大人想必会让葳玛画画吧？」

我往艾薇拉瞥了一眼，只见她开心地呵呵笑。看得出来她十分欣赏葳玛的画工。

……比起托付给其他人照顾，这样子我确实更放心，但本人的想法也很重要呢。

「如今孤儿院我都交给葳玛管理，所以如果有人能接手她的工作，她自己也愿意离开的话，那就这么安排吧。」

「罗洁梅茵，你这样可不行唷。你离开以后，我想要哪名灰衣巫女，自然可以买下来。因为没有了主人、不再是侍从的灰衣巫女，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你在为自己的侍从做打算的时候，一定要了解到这一点。」

艾薇拉提醒了我，灰衣巫女们在失去主人后会是怎样的处境。我本来还以为只要预先下好指示，那么即使去了中央，神殿也能如我所想地运作，但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关于神殿的侍从们，我会再好好考虑。」

「嗯。还有，我已经把昨夜我们谈过的那件事告诉达穆尔了。」

艾薇拉说完，我仰头看向一脸镇定自若，如常执行护卫工作的达穆尔。

「达穆尔，我会尊重你个人的想法，所以等你有了结论再告诉我吧。」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

正当我们在谈话的时候，齐尔维斯特忽然捎来奥多南兹。他说王族已送来了十二个儿童用魔导具。

「这还真是突然，而且十二这个数字也很不上不下呢。明明我要成为养女一事也有可能作罢，居然先送来了魔导具……」

「想来是他们完全无意让此事作罢吧。会先送来一部分的报酬，也代表王族无论如何都想收你为养女。」

艾薇拉接着表示，为了尽快增加贵族人数，再加上若想让孩子在受洗后成为贵族，晚一年只会造成很大的损失，所以艾伦菲斯特多半无法推辞。

「你先回城堡去吧。有时间的话随时欢迎你来，届时我们再一起闲话家常。」

「是，母亲大人。」

回到城堡以后，领主一族马上聚在一起，讨论要收下魔导具还是送回去。结论是，我们决定还是收下魔导具，好尽快增加领内贵族的人数。既然王族想收养我的决心强烈到了先把报酬送来，那么就算把魔导具送回去，他们八成也不会改变心意。既然如此，就不要浪费这一年的时间，得赶在有孩子无法受洗前尽快提供魔导具。

「……养父大人，既然王族送了这么多魔导具，可以分一些给孤儿院吗？」

「倘若魔力并未达到中级贵族受洗时的平均值，不仅只会浪费回复药水，也会对小孩子的身体造成太大的负担。况且虽然我们拿到了魔导具，但与其增加大量的下级贵族，我更想留下来提供给日后即将出生、魔力更高的孩子。」

果然不行吗──我正这么心想时，齐尔维斯特又挑起单眉说了：

「因此，如果魔力能达到一定标准，思想与观念也没有问题的话，我可以允许也提供魔导具给孤儿院里的孩子。只不过，负责面谈的得是神官长哈特姆特。毕竟你对孤儿院里的孩子太过容易心软，所以我不相信你的检查结果。」

听到齐尔维斯特说他不相信我，我有些不高兴。但是，由于很多人都说过我对自己人太容易心软，所以我也无法反驳。最终就决定由神官长哈特姆特代替我这个孤儿院长负责面谈，确认孩子们的思想与观念有无偏差。

「罗洁梅茵姊姊大人，太好了呢。不光是同派系的孩子，现在就连孤儿院里的孩子们也有机会得到魔导具。感觉就好像神殿里的同伴增加了一样，真教人高兴。」

我点头回应笑容满面的麦西欧尔，向齐尔维斯特借了用以检测孩童魔力量的魔导具后，与麦西欧尔及他的近侍们一起往神殿移动。

「罗洁梅茵大人，恭迎您的归来。」

「我回来了。」

受到神殿侍从们的迎接后，我进入神殿长室，接着换上神殿长服，听取大家的报告。听起来神殿里的青衣见习生们与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全都一如往常，并没有什么情况发生。而且在坎菲尔与法瑞塔克的带领下，春天的成年礼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听到一切如常，那我就放心了……我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大家。」

侍从们都挺直站好。然后我告诉大家，自己将在一年之后离开艾伦菲斯特，届时麦西欧尔会就任为神殿长。至于我要前往中央、成为国王的养女这些事情，就没有特别告知。因为大家都是灰衣神官及巫女，万一贵族问起，没有办法不回答，所以最好从一开始就不知道。

「请大家要尽心服侍未来的神殿长麦西欧尔，并且努力让神殿能保有现在这种良好的氛围。」

「我们早就知道罗洁梅茵大人成年时，便会辞去神殿长的工作。现在只是提前了而已……」

法蓝神色有些落寞地微笑道。听到他说「我已经很习惯被主人抛下了」，我的胸口一阵刺痛。

「其实我也想过把大家买下来，让你们搬去我的图书馆喔。可是你们以前说过，在贵族区里面待得很不自在吧？而且我离开艾伦菲斯特以后，还不知道图书馆会由谁管理；我要去的地方也不是神殿，所以没有地方能安顿你们。」

倘若得到古得里斯海得以后，可以废除掉亚伦斯伯罕这个领地，就能让斐迪南回到艾伦菲斯特，也能把法蓝他们交给他。但是，现在我对未来的想像还不明确，所以还是把他们交给麦西欧尔最让人放心。

「罗洁梅茵大人说得没错，那种未来难以预料的生活，比起在神殿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除了神殿，我完全不知道在其他地方要如何生活，再者从至今的言行举止来看，麦西欧尔大人也不会是蛮横无理的主人，所以要服侍他并无问题。」

「如果我要去的地方是其他神殿，肯定会把大家一起带过去呢。」

我这么表示后，法蓝便笑道：「若是如此，曾去过哈塞小神殿的我也会随您一同前往吧。」

「不过，只有葳玛得请你做出其他的选择。」

「其他的选择吗？」

葳玛似乎打算和还没被我纳为侍从时一样，先回到孤儿院去，因此闻言一脸困惑。尽管她已经克服到了一定程度，但对男性的恐惧并未完全消失。只见她神色不安地朝我望来。

「接下来这一年内，请你选择要成为我的专属画师，还是母亲大人的专属画师。」

我转述了自己与艾薇拉的对话后，葳玛问道：「那么孤儿院呢？」比起自己，她更担心孤儿院。

「为了延续现在的做法，我会与麦西欧尔商量，请他把莫妮卡或莉莉纳为侍从，再由她们负责管理孤儿院。」

我告诉葳玛，自己会找熟知她行事作风的人接下这份工作，葳玛便微笑道：「感谢您的费心。」然而，那并非是安心的笑脸。我再看向在场众人，发现面露不安的不只葳玛，莫妮卡与弗利兹也一样。但是，目光一与我对上后，弗利兹便露出沉稳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不必担心我们。从您此刻脸上的表情，便能看出一年之后要离开这件事对您来说也是突如其来，并非是好消息。况且我们也都知道，您为我们费心的程度早已超出必要。」

弗利兹开口劝慰后，萨姆也点点头，补充说道：

「我们相信麦西欧尔大人一定会善待孤儿院里的人。只不过，眼看近几年神殿的负责人频频更换，也不知道麦西欧尔大人成为神殿长后，会当几年的时间。愿意为孤儿与灰衣神官们着想的上位者会不会在哪一天突然离开？我们只是对此感到不安。」

说不定哪天来上任的新神殿长，就是和前任神殿长一样的贵族。如同我当初两三下就改掉了前任神殿长遗留下来的作风，新任神殿长要改掉我所营造的风气，大概也不用花太久时间吧。

「麦西欧尔是男孩子，我想不会那么轻易就要离开艾伦菲斯特。但为了让大家可以不用担心以后的生活，交接时我会考虑得更周全。」

「还请罗洁梅茵大人多费心了。」

告诉大家我将会离开以后，接着是关于要提供给孤儿院孩子们的魔导具。我请葳玛告诉孩子们，他们将会接受魔力量的检测与面谈，然后或许有机会得到提供给贵族孩童的魔导具。

「如果想要成为贵族，就必须往魔导具的魔石累积一定程度的魔力。若不及早给予，也许有的孩子就没有机会成为贵族了。大家什么时候可以接受面谈呢？」

「今天孩子们都去森林了，明天之后应该没问题。只要告知确切时间，我可以先让有魔力的孩子们留在孤儿院里待命。」

我表示会与哈特姆特讨论并敲定日期后，便让侍从们解散。侍从们回到各自原本的工作岗位上。

「法蓝，关于我将离开一事，我想与普朗坦商会的班诺讨论一些事情。地点我想选在孤儿院长室……」

「遵命。我会联络普朗坦商会，安排适当的日子。」

「萨姆，麻烦你去趟神官长室，和哈特姆特讨论要在哪一天前往孤儿院面谈。」

「遵命。」

「弗利兹，今年我需要印制大量的纸张。请尽量多捡些塔乌果实。」

「遵命。」

我边看着莫妮卡拿来的书信与文件，边接连下达指示。工作忙完一个段落时，菲里妮轻声与我攀谈。

「罗洁梅茵大人，若孤儿院里的孩子们能得到魔导具，那回复药水呢？」

「我打算自己来准备……对了，之前有人提醒过我，说我的见习文官只有文书工作特别优秀，却很少有机会进行调合，不然回复药水就交给菲里妮和罗德里希制作吧？」

我不认为齐尔维斯特会愿意再为孤儿院的孩子们提供回复药水。所以，只能由身为孤儿院长的我自掏腰包了。

「之前光靠我自己，实在无法为康拉德准备回复药水，所以就算拿回了魔导具，也已经放弃了要让康拉德成为贵族。但是，如果罗洁梅茵大人愿意为孤儿院的孩子们提供回复药水的话，希望也能提供给康拉德。拜托您了。」

我希望康拉德往后能以贵族的身分生活……面对菲里妮殷切的恳求，我将身体转向她。

「听说以下级贵族的魔力量，可能会给身体造成很大的负担喔。但如果康拉德也有意愿的话，我可以提供回复药水给他。」

「真的吗？谢谢罗洁梅茵大人。」

因为光靠我自己，实在搜集不了那么多原料、准备那么大量的回复药水，让康拉德成为贵族──菲里妮笑逐颜开。菲里妮的笑容固然可爱，但她似乎一心只想着要让弟弟变回贵族，却没考虑过现实层面。

「可是菲里妮，你不是说过想向我献名，然后买下康拉德，和我一起前往中央吗？那让康拉德成为贵族以后，你打算怎么办？我不能把并未献名也还未成年的康拉德带到中央去喔。」

「咦？……啊。」

「而且想以贵族身分将他抚养长大，开销会非常庞大。你有办法自己一边就读贵族院，一边还筹出生活费让康拉德也就读贵族院吗？」

菲里妮紧抿双唇，注视自己的双手。当初她什么东西也没拿就离开了老家，因此以她下级见习文官的薪水，顶多只筹得出自己的生活费与学费吧。虽然靠着翻译与搜集来的情报等，我三不五时会支付一些报酬给她，但在手头完全没有祖传资产的情况下，要以贵族身分维持生活是非常困难的。就连成年礼的正装，若不从现在开始存钱，到时候恐怕也没钱定制。

「如果你想让康拉德以自己弟弟的身分成为贵族，我建议你搬回老家。」

「罗洁梅茵大人！？」

「母亲大人告诉过我，说你的父亲其实是入赘的，本来的继承人应该是你。」

如果菲里妮回到老家后，能从父亲与继母手中抢回掌家的权力，那她就能拥有祖先流传下来的魔导具与教材，应该也有衣物可以重新修改。尽管过不上富裕的生活，但总比在城堡里借个房间居住，所有东西也都是她一个人得准备两人份要好。

「如今身为男性的康拉德已经进了孤儿院，确实我才是本该掌家的继承人。但因为我尚未成年，成年之前都无法接掌家主之位。即便现在回去了，也只能任凭父亲大人与约娜莎拉大人处置，也不知道母亲大人遗留下来的东西还剩多少。」

为了维持生计，有很多东西都被卖掉了──菲里妮摇摇头说。

「那么也可以让康拉德在孤儿院受洗，然后成为青衣见习神官在神殿生活。可是这样一来，今后他会是名义上无父无母的贵族，并由奥伯担任监护人。倘若你想让他以自己弟弟的身分成为贵族，就必须在受洗前让他还俗，离开孤儿院。」

若继续留在孤儿院，到了贵族社会，没有人会视他是菲里妮的弟弟。

「你只能想想办法……看是要两人一起回老家生活，并由母亲大人当你们的后盾；还是与已经成年的男士订婚，由他的父母提供庇护。」

菲里妮一脸走投无路地看着我。但就算这样看我，我也无能为力。因为帮自己举行洗礼仪式的人就是贵族社会认定的父母，还有在孤儿院受洗的孩子会由奥伯担任监护人等等，这些事情都不是我决定的，我也不可能推翻。

「总之，你先与康拉德好好商量吧。问他是否就算得喝很多回复药水、度过一段痛苦的时光，还是想以贵族的身分受洗。还有如果想成为贵族，是要在孤儿院受洗，还是回老家后再受洗。」

菲里妮手边还有母亲留下的魔导具遗物，如果之后要提供回复药水给孤儿院的孩子们，我不介意也分给康拉德。但是，我并不是两人的父母，一年之后也会卸下孤儿院长的职责，无法对康拉德的未来负责。

达穆尔在旁听着我们的对话，面色十分凝重。

「今天要在孤儿院进行面谈，明天则要与普朗坦商会会面吧？」

「此外春天的成年礼也快到了，再过不久还有夏季的洗礼仪式。等这些仪式结束，又轮到奥伯要去亚伦斯伯罕。感觉所有人都片刻不得闲哪，罗洁梅茵大人。」

我一边往孤儿院移动，一边与拿着魔力测量魔导具的哈特姆特确认行程。菲里妮也跟在我们身后，怀里抱着母亲留下的魔导具遗物。她说如果康拉德也想和大家一样成为贵族，到时就能当场把这个魔导具交给他。

法蓝与萨姆走在前头，将孤儿院的门扉完全打开，只见屋内有五个小孩子成排跪在地上。有小到看来才三岁左右的幼童，也有看起来将要受洗的孩子，而戴尔克与康拉德都在其中。

葳玛与哈特姆特似乎已经向他们说明过了今天要做的事情，一看到哈特姆特手里的魔导具，五个孩子的表情都非常紧张。

「那我们马上开始检测魔力量吧。报上自己的名字与年纪。」

从年纪较大的孩子开始，哈特姆特动作俐落地依序测量魔力。由于随着年纪增长，魔力量也会增加，因此每个人做为检验标准的魔力量都不一样。哈特姆特根据每个人的年纪，判断他们的魔力量是否达到齐尔维斯特的要求后，将五个孩子分成左右两边。左边有戴尔克与另一名男孩，右边是康拉德与另外两名男孩。

「左边这两人的魔力量已超过奥伯要求的标准。因此若有意愿，奥伯便会提供魔导具给你们吧。」

哈特姆特这么宣布。但是，戴尔克身边的那个男孩看来才三岁左右，就连站着还得有葳玛在旁边搀扶，脸上也露出了根本听不懂哈特姆特在说什么的表情。

「葳玛，他的魔力量具有中级贵族程度，加上距离受洗还有好几年的时间，最好提供魔导具给他。再者以他现在的年纪，思想也都还没成形……」

哈特姆特火速就放弃要与三岁左右的孩子面谈、检查他的思想，直接决定栽培他为贵族。接着，哈特姆特转向紧张得脸庞僵硬的戴尔克。

「戴尔克，你的魔力量已超过奥伯要求的标准。只要你有意愿便能获得魔导具，那你打算怎么做？」

「请等一下！戴尔克只是孤儿，并不是贵族孩童。他怎么可以得到魔导具！」

刚才被分到右边的其中一个男孩大声抗议。闻言，戴尔克脸色一沉低下头。哈特姆特则是诧异地侧过脸庞。

「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孤儿，不管是戴尔克还是你都一样。你在说什么？」

「才不是，我的父母是贵族……」

「未以贵族身分受洗的孩童不是贵族。既然你现在人在孤儿院，那你也只是一名孤儿。若真要论身为贵族的价值，那魔力量更多的戴尔克比你更有价值。」

哈特姆特冷冷反驳了男孩的抗议后，接着转向戴尔克。

「戴尔克，你想要魔导具吗？」

这时哈特姆特那双橙色眼眸，不再带有先前对孤儿们所展现的温柔亲切。他彻底化身成了面试官，静静等着戴尔克说出他有无成为贵族的决心。

戴尔克先是往后回头。

我循着他的视线往后看，看到戴莉雅正站在食堂后方，屏息等待戴尔克的回答。戴莉雅用力交握十指，咬着嘴唇，整个人还微微发抖。脸色之惨白，看起来就和戴尔克被前任神殿长抢走时一模一样。我彷佛可以听到她正在心里拼命呐喊：拜托了，不要说你想要魔导具；不要离开我身边、不要带走我的家人──

接着戴尔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哈特姆特。然后，他慢慢地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我想要魔导具。」

下个瞬间，戴莉雅瞪大了双眼发出尖叫：「不要！」她的凄厉呐喊让大家都转头看向她，但就只有戴尔克没有回头。他笔直注视哈特姆特，再一次表明决心。

「哈特姆特大人，我想要魔导具。」

「戴尔克，那你想要魔导具的理由是什么？若从现在才开始为魔导具的魔石染色，你必须耗费非常多的心力，还会给身体造成极大的负担，而且你重要的姊姊似乎也不乐见你成为贵族。明知如此，为何你仍想成为贵族？成为贵族以后，你又有何打算？」

哈特姆特话声平静地询问后，戴尔克紧握起拳头。

「成为贵族以后，我想当上神殿长、神官长，或是孤儿院长。」

「哦？」哈特姆特脸上带了点兴味地注视戴尔克，但眼神依旧犀利。

「在罗洁梅茵大人来到神殿以前，孤儿院的情况可说是惨不忍睹。但是，多亏罗洁梅茵大人对我们很好，我们的三餐才有着落，冬天也不用挨冷受冻。」

「你能明白这一点，我很欣慰。」

哈特姆特彷佛看着学有所成的学生，点头催促他往下说。

「而且灰衣神官遇到危险的时候，愿意伸出援手的贵族就只有罗洁梅茵大人。而未成年的罗洁梅茵大人之所以能担任神殿长，都是多亏了神官长从旁给予有力的协助。」

戴尔克说完，哈特姆特显得非常满意。我也知道自己很仰赖哈特姆特的帮助，所以倒不会开口反驳，但心里还是有一点点、一点点的无法释怀。总觉得戴尔克好像被哈特姆特洗脑了。

「去年春天，听到神官长要换人的时候，灰衣神官及灰衣巫女们都非常忐忑不安。大家都在说一旦神官长换人，不知道神殿和孤儿院会不会跟着改变。」

因为身为孤儿院长的我之所以能推行各种改革，都是有前任神官长斐迪南的许可。看到我这个孤儿院长不管要做什么事情，都得先征求神官长的同意，旁人自然可以看出谁的地位更高。万一新任神官长不愿沿用我推行的做法，孤儿院很可能回到以前的状态。所以听说经历过从前惨况的已成年灰衣神官们，都曾感到非常担心。

「但是，幸好罗洁梅茵大人让哈特姆特大人担任了神官长。哈特姆特大人为人亲切，也不会为难罗洁梅茵大人，所以大家都很高兴。只不过，孤儿院从我懂事起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所以其实我当时不太明白大人们为什么那么高兴。」

还未受洗的戴尔克不曾离开孤儿院，会造访孤儿院的贵族又都是我的近侍，所以从未遇见过举止令人不快的贵族，也就无法理解大人的不安与如释重负。

他说就连之前康拉德进入孤儿院的时候，情况也像这样。由于康拉德是贵族之子，大人们都很紧张，就只有戴尔克非常高兴来了同龄的孩子。

「而且康拉德就和我们没有两样。以前法蓝带着黑色石头来孤儿院的时候，需要使用石头的就只有我而已，后来只是变成了康拉德也和我一起用。」

戴尔克是身蚀，康拉德是贵族出身，所以为免两人体内的魔力满溢而出，不时得使用黑色魔石释放魔力。原本只有自己在做这件事情，多了康拉德后，他便与康拉德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不过，戴尔克说他那时候还是感受不到贵族之子与孤儿的差异。

「但是，之前冬天有很多贵族的孩子进来，我却发现每个孩子都趾高气扬，也根本不听大人的话。他们都只会说：『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在我变回贵族之前，也只能忍耐了。』」

他说自己终于清楚地感受到，尽管大家都在孤儿院里生活，但贵族之子们从不认为自己属于这里，甚至包含大人在内瞧不起孤儿院里的所有人。而孤儿院一向讲求人人平等，所以这还是戴尔克第一次在感到不快的情形下体会到身分的差距。

「后来康拉德问我『如果是这样的贵族成为孤儿院长或神官长，你想我们会怎么样』时，我总算可以明白大家的不安。」

亲眼看到没被父母接回去，仍留在孤儿院里的贵族之子们在过了一个季节后，想法也全然没有改变，戴尔克彻底领悟到了一般的贵族之子从不视自己为孤儿。

「然后不久之前，葳玛回到孤儿院来告诉大家，说罗洁梅茵大人与哈特姆特大人一年后就会离开神殿，并由麦西欧尔大人担任神殿长，而她自己也会被买走。」

这代表神殿长、神官长、孤儿院长、孤儿院的管理者，到时候全部都会换人──据说孤儿院里的众人一致陷入恐慌。看到平常总是处变不惊的大人们陷入混乱，戴尔克说他感到非常害怕。

「虽然我也想过，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孤儿院里的人过得安稳无忧，但怎么也想不出答案。若有好心的贵族愿意为我们着想那倒还好，但好心的贵族并不多吧？我不希望孤儿院变回以前的样子……因为戴莉雅无法离开孤儿院。」

戴尔克回头看向戴莉雅。当年她因为太过在乎戴尔克，铸下了大错。原本该与前任神殿长一起遭到处刑，但由于我替她求情，提议可以罚她一辈子都不准离开孤儿院，奥伯也答应了。对领地来说，戴莉雅是差点被处刑的重大罪犯，因此孤儿院的环境是好是坏，都会大幅影响她的生活。

「如果想让戴莉雅过上安稳的生活，神殿长或神官长必须是好心的贵族才行。」

「但其实神殿长与神官长，即便不是贵族也能当。原本这两个职位，都是从青衣神官当中挑出人选。你不一定非得成为贵族不可。」

哈特姆特平静说道，但戴尔克摇了摇头。

「以前是这样没错，但我听说现在因为神殿长由领主一族担任，贵族也开始大量出入神殿，所以情况和以前不一样了。能够压制贵族的只有贵族，这是事实吧？」

「是事实没错。并非贵族的青衣神官，确实压制不了贵族。」

戴尔克说明，肃清过后回到孤儿院来的那些侍从曾告诉他，青衣神官与同时也是贵族的我们之间，有着难以跨越的身分鸿沟。甚至也有贵族孩童因为父母犯了罪，便以青衣见习生的身分住进神殿生活。仅凭区区青衣神官的身分，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无力与贵族抗衡。

「我想守护罗洁梅茵大人教给我们的做法，也想让孤儿院里的所有人和戴莉雅都过得安心自在。因此我想成为贵族，再当上神殿长或神官长。」

贵族的身分再怎么想得到，本来也只是痴人说梦，所以戴尔克只能死心。然而，现在却有机会来到了他面前。有魔力的孤儿们在检测过魔力量后，或许就能得到魔导具；而且只要以贵族的身分受洗，就能被认可为贵族。

「……错过这次，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戴尔克，你这想法非常正确。现在是因为有为数不少的贵族孩童进入孤儿院，才会提供魔导具做为救济措施，机会多半只有这么一次。」

而这个机会是种种因素交错而成的结果。因为进行了肃清，孩子们则是免于连坐；也因为贵族人数骤减，必须尽快增加贵族的人数；然后是有王族提供的魔导具，再加上戴尔克尚未受洗。综合各方面来看，机会可说只有这么一次。

「不过，你重要的家人似乎不赞成你这么做喔？」

哈特姆特指向泪如雨下、摇头连连的戴莉雅。戴尔克神色非常为难地看向她。

「戴尔克，求求你，你再考虑一下吧。你要是以贵族的身分受洗，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也不能和你以姊弟相称，见到你时更要毕恭毕敬。以后不管处境变得多糟，我都可以忍受，所以拜托你不要离开我。」

戴莉雅的一字一句都刺进我的胸口。我彷佛看见了过去的自己。当时的我也曾呐喊着，不想与家人分开。我非常清楚不得不与家人分开、今后不能再以家人相称，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戴尔克，你就留在戴莉雅身边吧，不要离开她。你对她真的非常重要。为了活下去，你是她重要的心灵支柱啊！

我在心里这样呐喊，但表面上还是不发一语。因为身为孤儿院长的我一旦开口干涉，就会变成命令。况且，现在是哈特姆特与戴尔克在面谈。既然我说过会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就不能随便插嘴。

戴尔克先向哈特姆特说声抱歉，接着走向戴莉雅。戴莉雅立刻抱紧他，试图挽留；戴尔克则是安慰地轻抚她那头深红色的长发。

「戴莉雅，是你告诉我，罗洁梅茵大人为我们做了多少事情，孤儿院又有怎样的改变吧？还描述了面对外地以及高阶的贵族时，她是如何保护我们。」

从前戴莉雅担任我侍从的时候，由于她是神殿长派来的间谍，所以我一直对她有所防备，没有与她走得太近。尽管如此，她好像还是对戴尔克说了很多我的好话。彷佛讲到自己心目中的英雄，戴尔克接近漆黑的深棕色眼睛里有着崇拜的狂热。

「哈特姆特大人也和戴莉雅一样，每次到孤儿院来，都会告诉我罗洁梅茵大人有多么努力，又有多么了不起。」

……等一下，哈特姆特！？你到底是来孤儿院做什么的啊！？

我错愕地看向哈特姆特，只见他一脸彷佛写着「甚好」的表情点了点头。

「哈特姆特大人说过，罗洁梅茵大人是为了保护自己重视的人事物，才会成为领主的养女。所以我也想像她一样，成为贵族以后，守护孤儿院以及一起长大的同伴们。姊姊大人，请您谅解。」

戴莉雅泣不成声。尽管不想与家人分开，但她也无法再强留住戴尔克。大概是心里陷入这样的天人交战，戴莉雅紧抱着戴尔克的手松开了些。

戴尔克于是挣脱戴莉雅的怀抱，没有回头去看又朝自己伸出手来的戴莉雅，回到哈特姆特面前。

「好不容易罗洁梅茵大人让孤儿院变得这么好，我希望可以继续保持。哈特姆特大人，拜托了，请让我成为贵族。」

哈特姆特平静注视戴尔克直率的目光。

「饮用大量回复药水、储存魔力固然辛苦，而现在只要是在孤儿院受洗，旁人更都会认为你是罪犯之子。世人的眼光将十分苛刻，你也容易饱受批评。」

戴尔克举行洗礼仪式时，会由齐尔维斯特担任监护人，与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一起受洗。其他贵族将同样视他为罪犯之子，而一起受洗的孩子们却有可能嘲讽他说「你明明本来只是平民」。

「不仅如此，至今一直保护着你们的罗洁梅茵大人也将离开。倘若决心不够坚定，可当不了贵族。」

「……如果决心不够坚定，孤儿哪敢说出他想成为贵族。」

深棕色的眼眸与橙色眼眸静静对视。

数秒之后，哈特姆特倏地放柔脸部表情。

「好吧。我会向奥伯提出请求，让你获得魔导具。」

戴尔克整个人立即放松下来，一派如释重负的样子。接着他交叉手臂，跪下行礼，再站起来走向戴莉雅。

「那个，戴莉雅……」

听见戴尔克的呼唤，戴莉雅只是用盈满泪水的水蓝色双眼瞪着他，一句话也不回。一直被戴莉雅瞪着，刚才还很有气势的戴尔克也开始有些惶惶无措。

「戴莉雅，你在生气吗？」

「……别叫我戴莉雅。你如果不叫我姊姊大人，我就不跟你说话。」

「咦咦！？」

始料未及的回答让戴尔克讶声大叫。戴莉雅高傲地抬起下巴，撇过头去。

「我决定了，直到戴尔克成为贵族离开这里之前，如果你不叫我姊姊大人，我就不跟你说话。谁教你瞒着我这个姊姊，自己做了这么重要的决定，所以这是惩罚。讨厌啦！戴尔克净学罗洁梅茵大人做些让人伤透脑筋的事情！」

「我哪里让人伤透脑筋了，明明就很勇敢！」

「你们老是想到什么就不顾后果地去执行，这还不算让人伤透脑筋吗！讨厌啦！罗洁梅茵大人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咦咦！？怪我吗！？

虽然知道戴莉雅的反应是在掩饰害羞，但惨遭牵连的我也太无辜了。戴莉雅开始举出我以前惹过的麻烦，戴尔克则是一一反驳：「可是这么做是有好处的啊。」看着令人发噱的姊弟吵架，站在我身后的护卫骑士们发出轻笑。

「罗洁梅茵大人老是想到什么就去实行，原来这习惯从以前就有了啊？」

「看来她从受洗前开始，一直到了现在都没有变呢。」

「不，罗洁梅茵大人变了。」

哈特姆特得意地挺起胸膛。

「她的影响力变得比以前更大，影响范围也更广，这部分可是有所成长。」

……你这根本不是在帮我说话！

就在大家借着姊弟吵架调侃我的时候，菲里妮挨过来小声问道：

「罗洁梅茵大人，我可以去与康拉德商量几句吗？」

我同意后，菲里妮便拿着魔导具走向康拉德。

「康拉德，可以跟你说几句话吗？」

「好的，姊姊大人。」

菲里妮点点头后，递出怀中的魔导具。

「你还有母亲大人留给你的魔导具喔。而且，虽然我准备不了回复药水，但罗洁梅茵大人说了，现在的话她也可以提供药水给你，所以你有机会变回贵族喔。要不要以我弟弟的身分受洗呢？」

闻言，康拉德一脸愣愣地歪过头。

「但就算有回复药水，我们也没有钱，我要怎么成为贵族呢？葳玛说了，由领主大人给予魔导具的人，会由领主大人负责监护，那这样他就不会当我的监护人了吧？」

在孤儿院受洗的孩子们，会由领主担任监护人，并使用从肃清贵族那里没收来的财产做为教育基金。但是，康拉德的魔力量并未达到领主的要求，若以菲里妮弟弟的身分受洗，便不会由领主负责监护。

「姊姊大人每次来孤儿院的时候，不是一直在说要准备就读贵族院所需的用品有多么不容易吗？我不认为您有办法连我的份一起准备。因为这开销大到等同我们抄好的几十张甚至几百张纸。」

菲里妮还未成年，搬离家里以后，必须靠自己维持生计，所以若要再照顾康拉德恐怕会非常吃力。这点康拉德似乎看得比她更明白。

「……如果你有意变回贵族，我打算搬回老家居住。若家里还有母亲大人遗留下来的东西，应该足以支付你去就读贵族院的开销吧。」

菲里妮分析，她手边还有自己目前为止购买的教材，若再加上家里遗留的财物，应该足以让他们两人都去就读贵族院。或者也能强调她是我的近侍，要求父亲出钱。

「姊姊大人，我是因为魔导具被约娜莎拉大人抢走，才无法再以贵族的身分生活；再加上父亲大人也不愿对我伸出援手，最终我才来到了孤儿院。就只有那个家我绝对不想再回去。」

听到为了成为贵族要搬回老家的提议，康拉德表现出强烈的抗拒。

「可是，康拉德，你能恢复贵族身分就只有现在这个机会了。孤儿们只有现在有机会得到魔导具，罗洁梅茵大人也愿意提供回复药水……灰衣神官与贵族的生活可说是天差地别喔？」

菲里妮再三劝道，但康拉德仍是摇头拒绝：「那个魔导具请留给姊姊大人以后的孩子吧。」对此，菲里妮难过地皱起眉头，一度闭上眼睛。接着她轻吐口气，像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康拉德，如果你选择了不成为贵族，那我也想不出其他的办法，可以让我们变回姊弟的身分一起生活。为了把你留在身边，我就只能把你买下来了。」

「……把我买下来吗？但我一点用处也没有喔。」

「为了把弟弟留在自己身边，这是我的私心。」

菲里妮微笑说道，并竖起四根手指。

「……现在我有四个选择。第一是把康拉德留在孤儿院，然后自己向罗洁梅茵大人献名，跟着她一起离开；第二是在艾伦菲斯特待到成年，然后再把康拉德留在孤儿院，自己则是前去跟随罗洁梅茵大人；第三是回到老家，让你成为贵族；第四是留在艾伦菲斯特，与决定不成为贵族的你一起生活。」

菲里妮缓慢地一字一句说出自己现有的选择，康拉德则是静静注视她。

「康拉德，为了让我能对未来做出选择，请告诉我，你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想法吧。」

「……我……」

康拉德吞吞吐吐，一边观察菲里妮的表情，一边张合着嘴巴，似乎很烦恼该不该据实以告。见状，菲里妮满脸无奈地笑了笑。

「康拉德，如果你不老实告诉我，我就会依自己的私心去行动喔？」

「……我希望自己以后能对孤儿院有贡献。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是孤儿院里的大家对我伸出援手，所以比起姊姊大人，我更想和他们一起生活。」

「是吗……」

菲里妮失落地垮下肩膀，轻声呢喃：

「谢谢你跟我说实话。那你打算如何在孤儿院生活呢？」

「我想成为像法瑞塔克大人那样的青衣神官。」

尽管肃清时曾被带走，但法瑞塔克却因为深受神殿长与神官长的信赖，由我们出面将他讨了回来；神殿长与神官长外出时，也都能放心地把神殿交给他；他还能自己赚钱，支付自己的生活开销。康拉德说法瑞塔克是他的理想。

……法瑞塔克居然是康拉德心目中的英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普朗坦商会的路兹也说过，他们希望能有十分了解工坊运作的青衣神官。所以，我想成为可以出入工坊的青衣神官。而且我和戴尔克说好了，如果他能成为贵族，我就会以生活可以自立的青衣神官为目标，从旁辅佐他。」

我们两个人要一起守护孤儿院──康拉德那双与菲里妮极为相似的黄绿色眼眸灿然生辉。

「如果我也能像姊姊大人一样说出自己的私心，其实我希望姊姊大人成年之前都能留在艾伦菲斯特。希望您能给我一点助力，让我可以在受洗后成为青衣神官。」

（插图012）

尽管没有成为贵族时那么夸张，但成为青衣见习神官也很花钱。康拉德因为是下级贵族，魔力不多，受洗后除了供给魔力，其他几乎帮不上忙。但根据个人的魔力供给量，领地提供的补助金也会有所不同，所以康拉德说了，他希望等他稍微长大、魔力有所增长、可以自力更生之前，菲里妮能给予支援。

「我的魔力少到连父亲也舍弃了我，所以与其成为贵族，若能当上青衣神官辅佐戴尔克或麦西欧尔大人，应该可以发挥更大的用处。」

康拉德似乎在孤儿院找到了贵族以外的生存方式。比起随便就能被人买走的灰衣神官，他更想成为可以自食其力的青衣神官。

「好。那么成年之前，我会留在艾伦菲斯特照顾康拉德，和你一起守护孤儿院。」

菲里妮微笑说道。看到两人都做出了自己可以接受的选择，我也松了口气。既然做出了选择，那么身为主人的我只要给予支持就好。

为了让菲里妮可以生活无虞，之后得请艾薇拉帮忙多关照。另外，就算出入的贵族变多了，但为了让神殿能保有现在的气氛，也得向领内的最高权力者，也就是领主一族请求协助。

……该从哪里着手才好呢？

我看着菲里妮与康拉德，心情变得轻松许多，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事情。说出自己的心愿后，菲里妮也接受了，康拉德显得非常开心，与姊姊说话时感觉比以前更加亲近。

「姊姊大人，您以前说过，自己也会出席商人与贵族的会谈吧？请告诉我贵族与商人都是如何交涉，罗洁梅茵大人又是如何大展身手的吧。」

「告诉你是没关系……但你也想出席与商人的会谈吗？」

与商人交涉好像不是青衣神官的工作……尽管我在心里这么暗想，但看到一脸雀跃的康拉德实在说不出口。况且，要是康拉德以后真成为了会出入工坊的青衣神官，普朗坦商会说不定会提出请求，希望让康拉德也出席会议，好听取他的意见。

「最近普朗坦商会的人来工坊时，我也会请他们慢慢教我有关做生意的事情。我想向罗洁梅茵大人看齐，成为具有商人气魄、善于交涉的青衣神官。」

……慢着慢着，康拉德。你的目标是不是有点偏离常轨啦！？

「像罗洁梅茵大人一样善于交涉的青衣神官吗……这条路可是漫长又艰险呢。」

菲里妮低头看着怀有雄心壮志的康拉德，再往我瞥来一眼，咯咯笑了起来。

「菲里妮，你与康拉德谈话的时候，看起来很冷静呢。」

之前找我商量的时候，她还显得十分慌乱，情绪也有些激动，但今天在孤儿院里与康拉德谈话时，看起来倒是很镇定。当然，她心里头应该还是五味杂陈，但并没有表现出来。我为此给予表扬后，菲里妮难为情地红了脸颊。

「因为达穆尔骂了我一顿。」

「咦？」

「之前因为罗洁梅茵大人一年后就会离开，我们也不得不做出选择。就在我烦恼着康拉德该怎么办的时候，突然听到康拉德也许有机会变回贵族，一时高兴之下，我便不假思索地向罗洁梅茵大人请求援助。」

菲里妮一脸惭愧地讲述自己的失态。

「先前我还可以找黎希达她们商量我的烦恼，但现在黎希达与布伦希尔德都不在了，有关康拉德的事情，我也无法找城堡里的大家商量。」

她说因为贵族普遍认为，既然已经进入孤儿院，那康拉德就不算是菲里妮的弟弟，所以无须为他感到烦恼。这种情况下，确实很难找人商量吧。

「所以我才感觉除了罗洁梅茵大人以外，没有人能设身处地为我着想了。」

当时在菲里妮看来，似乎就只剩下拜托我一途。

「可是，事后达穆尔斥责了我。他说在把康拉德送到孤儿院以后，罗洁梅茵大人就已经仁至义尽，我不应该再让您费心。」

据说达穆尔告诉她，光是冲去她家、救出康拉德一事，我身边的人就已经颇有微词，觉得我干涉过度，所以她不应该再对我提出更多的要求。

「他说无论是让康拉德成为贵族，还是带他前往中央，这些都是我该烦恼的事情，不应该去麻烦正忙着准备搬迁与交接的罗洁梅茵大人。罗洁梅茵大人虽是我的主人，也会替我的选择与未来着想，而且只要找您商量，就连康拉德的事情也会设法为我解决，但我不能一味依赖您。因为您虽是我的主人兼监护人，之于康拉德却不是，所以我不该请您施予多于一般孤儿的援助。」

然后，达穆尔为菲里妮列出了她可以有哪些选择，以及他在能力范围内可以提供哪些协助，并提醒菲里妮应该先问过康拉德的想法。

……什么，达穆尔听起来也太有男子气概了吧！

「达穆尔甚至说了，如果康拉德真想成为贵族，我也想尽全力给予支持的话，他可以成为我的未婚夫提供援助。」

「咦！？达穆尔向你求婚了吗？」

「也不算是求婚，只是给了我更多选择而已。就是如果我有需要的话，他可以帮忙。可是，我觉得比起依赖主人罗洁梅茵大人，依赖达穆尔更糟糕。」

说完，菲里妮露出腼腆的笑容。

「每次都是达穆尔伸手拉我一把。但我不想再像个小妹妹一样，软弱无力、总是要人保护，我想抬头挺胸走在达穆尔身边。所以，我选择了不依赖达穆尔。」

的确，刚才菲里妮在向康拉德列出选择的时候，一个字也没有提过达穆尔。

……可是，站在达穆尔的立场，应该只会觉得自己被甩了吧？

听到菲里妮说：「等我成为独立自主的女性，我想像克拉丽莎描述过的那样，自己向达穆尔求婚。」我一边送上我的支持，一边看向达穆尔。只见达穆尔从头到尾都没有把脸转过来。

……是不是该告诉他，菲里妮总有一天会向他求婚呢？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 魔纸的筹备

用完早餐，正在练习飞苏平琴时，近侍们从城堡来到神殿。护卫骑士交接以后，接着是确认今天的行程。

「今天下午我将与班诺会面一事，我不想被太多人知道，所以希望能使用秘密房间。达穆尔，麻烦你担任护卫了。」

「罗洁梅茵大人，那同行的文官呢？」

哈特姆特笑咪咪地问来，我一时语塞说不出话。为了守住自己的秘密，我只能从绝无法违抗命令的已献名近侍中进行挑选。看了看一脸充满期待的哈特姆特，再看向都别过了头、彷佛在说「请选哈特姆特吧」的其他人，我只有一个选择。

「呜呜，那就麻烦哈特姆特了。」

「谨遵吩咐。」

上午，我便让莫妮卡与法蓝去秘密房间做准备，自己则在神官长室里处理公务与进行交接。麦西欧尔与他的近侍们也在，于是讨论到了有关孤儿院今后的安排。由于我还兼任孤儿院长，便告诉麦西欧尔，希望他能指派自己的一名近侍担任孤儿院长。闻言，麦西欧尔露出非常为难的表情。

「孤儿院长吗……神官长的职务因为跟文官很像，所以要指派我的近侍担任倒还算简单。可是，孤儿院长要照顾平民孩童吧？工作内容比起文官，好像与侍从更为相近，但跟侍从原本的工作又相差太多，我不认为有办法在一年之内完成交接。再加上我的近侍人数还不算多……另外我也觉得，这项工作可能女性更能胜任。」

麦西欧尔的近侍多为男性，加上孤儿院里又有年幼的孩子在，所以他们似乎都认为管理孤儿院并不是自己的分内工作。而且顾及其他贵族的眼光，近侍们好像都反对将神殿里的灰衣巫女纳为侍从。虽然可以了解名声很重要，但这下可真教人伤脑筋。我本来还打算把自己的侍从留给麦西欧尔，但这样一来他将无法招纳莫妮卡与妮可拉。

……人的观感要马上改变也不容易。这下该怎么办呢？

「虽然孤儿院里的人多数都没有魔力，但现在多了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呢。再加上还有印刷工坊，所以情况和以前不一样，必须由领主一族来管理才行呢……」

好比旧薇罗妮卡派孩子们的近况、若有人想买下十分了解印刷业务的人时该如何应对……考虑到这些事情，孤儿院长最好还是交由领主一族或其近侍来担任，也就是身分便于向奥伯禀报的人。

「若是拜托姊姊大人或布伦希尔德的近侍……啊，但在母亲大人生产之前，姊姊大人都会非常忙碌，而布伦希尔德又还只是未婚妻，不方便进行交接吧。罗洁梅茵姊姊大人，您留在这里的近侍除了布伦希尔德，没有其他人了吗？」

听到麦西欧尔这么提议，我一拳拍向掌心，看向同样在神官长室里处理公务的菲里妮。正好菲里妮不但是我的近侍，还是能轻松完成交接的人才。

「……菲里妮，你要不要担任孤儿院长呢？」

「我吗！？」

「在你成年之前，这三年你会留在领内照顾康拉德吧？既然如此，我想孤儿院长这份工作非常适合你。你在我身边已经见识过孤儿院长要做哪些工作，而且担任孤儿院长也有补助可领。既然我以后会离开，你想必需要稳定的收入吧？」

除了见习生的薪水外，由于菲里妮还会来神殿帮忙、抄写书籍等，我也会补贴给她一些酬劳。所以一旦我离开了，她的收入将急遽减少。尽管有艾薇拉负责监护，三餐与住所都不用担心，但除此之外的必要开销若拿不出钱来就糟糕了。

「今后三年，你就以暂代的方式担任孤儿院长，然后再交接给你认为可以托付的人吧。这件事我再向养父大人他们说明。」

菲里妮不知去过孤儿院多少次，院内又有康拉德在。我相信她一定会妥善照顾孤儿院里的人，也会审慎挑选下任孤儿院长吧。

「可是，我根本无法为自己准备房间。」

「我会连同家具把孤儿院长室让给你做使用，侍从一样有莫妮卡与妮可拉，还会让法蓝或是萨姆其中一人去服侍你。除此之外，毕竟是我单方面增加了你的工作量，所以今后三年孤儿院长室的修缮保养费，就由身为主人的我来支付吧。」

倘若没有任何理由，很难单独只给予菲里妮金钱上的援助。有了请她担任孤儿院长这个理由后，要伸出援手就容易多了。

「是。那么我便恭敬不如从命。」

「能由罗洁梅茵姊姊大人的近侍担任孤儿院长，那我就放心了。菲里妮，你到神殿来的时候，如果也能来帮帮我就好了……毕竟要在一年内交接完所有工作，实在是不太可能。」

对此，菲里妮露出高兴的笑容点点头。我也微微一笑。

「麦西欧尔，请菲里妮帮忙得支付报酬才行喔。我会帮你列张表格，根据工作内容与工作时间，就可以知道要支付多少酬劳。既然要吩咐别人做些额外的工作，即便是自己的近侍，最好也要支付报酬喔。像我也会付给自己的近侍。」

我挺胸这么表示后，麦西欧尔的近侍都显得有些期待，看向自己的主人。

用完午餐，我往孤儿院长室移动。由于哈特姆特是第一次获准进入这里的秘密房间，整个人显得相当兴奋。对此我有些厌烦，达穆尔则是担心地频频瞥向我们两人。至于安洁莉卡，一如既往负责在门前待命。同行的贵族近侍就是这三人。

吃着妮可拉准备的点心、喝着法蓝泡的茶，不久班诺与马克到了。互相道完寒暄，我们便进入秘密房间。直到这部分为止，都和以前一样。

不同以往的是，至今都只有法蓝、吉鲁与达穆尔能进入秘密房间，但今天哈特姆特也进来了。坐在对面的班诺面露些许惊讶，先是看向站在我身后的哈特姆特，然后问道：「这样没问题吗？」大概是不晓得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到什么地步吧。我看着班诺轻叹口气。

「……我已经接受他的献名，所以不用担心。献名者不能违抗主人的命令，只要命令他不能把在这里听到的事情泄露出去，就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真高兴罗洁梅茵大人愿意接受我的献名。打从我听说罗洁梅茵大人都是在秘密房间里商量要事，我便一直期盼着可以一同出席。」

哈特姆特满脸感动地说道，班诺则是笑容有些僵硬地看着他。班诺心里肯定在想，真想现在掉头就走，或是我居然愿意接受这种家伙的献名吧。

……要不是哈特姆特强势地要献名，我本来也不想接受啊。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不必有所顾忌，想说什么尽管说吧。我早已知道您是平民出身，父亲是昆特，也知道您从平民时期就与班诺有着深交。」

这番完全始料未及的发言，让我停下了所有动作，只是睁着眼睛注视哈特姆特，一动也不敢动。班诺的脸庞也整个僵住了。

「在孤儿院与工坊打听过您的消息后，只要再一一查明不合理之处，便可得出八九不离十的答案。最终则是斐迪南大人给了我正确解答。所以请您不必顾忌我，想说什么尽管说吧。」

「怎么可能不顾忌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件事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喔！？达穆尔，你早就知道了吗！？」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哈特姆特在调查我了──我扭头看向站在哈特姆特身旁的达穆尔。达穆尔一脸吃惊，目光与我对上后忙不迭摇头。

「我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因为我担心在还未献名的情况下，若向罗洁梅茵大人坦承此事，会害得您胡思乱想。」

说话时哈特姆特面带爽朗笑容。他说为免造成我无谓的烦恼，比如想方设法要封住他的嘴巴，或是担心这会给平民区带来影响、会不会被其他贵族知道，所以献名之前，他对此始终绝口不提。

「哈特姆特，这件事你告诉过其他人吗……？」

「我为何要便宜其他人？这个正确答案我可是得来不易。不仅得频繁出入孤儿院与工坊，让大家放松心神、对我不再警戒，还得绞尽脑汁从讲话总是避重就轻的灰衣神官们那里挖出情报，然后谨慎查明细微的不合理之处，进行推敲。与此同时，还时时能感受到斐迪南大人他们彷佛要将我当场处决的目光。明明旁人没有付出过半点努力，我为何要平白告诉他们？」

哈特姆特一脸莫名其妙，我才觉得莫名其妙。居然只因为「我想知道达穆尔为什么受到重用」这种理由，就能追查到这种地步，我实在无法理解哈特姆特的做事标准。更无法理解他辛辛苦苦得到了解答后，竟然只要自己知道就心满意足的大脑构造。

「……呜呜，我突然觉得好累。」

都怪哈特姆特，明明正事还没开始，我就已经感到精疲力竭。我无力地垮下肩膀时，却发现对面的班诺正重新坐好，像是已经打起精神。

「那么您此次叫我前来，请问所为何事？现在这时期，他领商人随时有可能来访，您却还特意召见，想必发生了超出预期的大事吧。是领主会议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班诺赤褐色的眼睛瞪过来，彷佛在说：「我很忙，快点进入正题。」我也重新端正坐好。被班诺猜对了，确实是超乎预期的大事。

「要告诉公会长的事情，我已经写在这封信里了。今天和你会面，是想谈谈不得对外泄露的机密。」

「这我当然明白。」

收下信后班诺交给马克，再转回来面向我。

「虽然细节还不便告知，但是一年之后，我将离开艾伦菲斯特。」

「……一年之后？秋天还要在葛雷修进行改造，我们也要在那里成立普朗坦商会的分会，难不成您要我们明年春天就跟着您前往其他领地吗？」

想必已经极力克制，但班诺脸上仍明明白白写着：「你想杀了我吗！？」我急忙摇头。

「不是的。在艾伦菲斯特是因为有养父大人的许可，我才能随心所欲地参与领地事业，但听说在他领，并不会把事业交给未成年的孩子管理。所以在我成年前的这三年，印刷业的相关人员都还不需要移动。毕竟我也得先确认过那边的情况，为店家与工坊的成立做好准备……」

班诺稍微抬起手来，制止我继续说明后，交抱手臂露出无奈苦笑。

「总而言之，我们最好先做好一年后就能搬走的准备吧？」

「咦？不是的。是三年后……」

「罗洁梅茵大人提出的计画经常会提早进行，所以我们若以三年后为前提进行准备，一旦情况有变，绝对会来不及。」

「啊呜！？班诺先生，你这么说太过分了！」

明明我都说了，在自己成年之前不会让他们离开──我瞪向班诺，他却只是哼笑一声。

「我只是根据经验与事实做出判断，并不过分。那么，是所有古腾堡成员都要离开吗？通常领主一族搬至他领，都会带着专属同行吧？」

「如果可以，我希望所有古腾堡成员都能一起来，但我不会强迫。毕竟太远了，又可能与当地居民产生摩擦。而且，我也不一定能像现在这样就近给予通融。再加上若把所有人都带走，艾伦菲斯特的印刷业可能会有倒退的危险。」

现在好不容易慢慢栽培好了接班人，不能把所有古腾堡成员都带走。

「……只不过，我希望自己以后搬去的地方也有印刷工坊，所以等做好了准备，打算请古腾堡成员像往年一样，至少外派来一段时间。除此之外，也有一些人我等不了三年，一年后会直接带走。像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多莉与其他几个人，还有专属染布工匠文艺复兴，他们我一定会一起带走。至于其他专属，只要他们愿意，我就会以家属的名义接过去，所以请这样向他们转达。」

「遵命。」

「还有，做为我的专属厨师，雨果与艾拉我也会一起带走。到时候同样会以家属的名义与我随行，所以能麻烦你暗中帮忙安排吗？因为艾拉为了待产正在休息。」

至于从平民区进入神殿实习的厨师学徒们，我告诉班诺，今后将由菲里妮使用孤儿院长室，所以会让他们改去那里习艺。

「孤儿院长室的厨房有妮可拉在，我想应该没问题。而且菲里妮成年前，今后三年我都会提供经费给孤儿院长室，所以一切应该都能照旧。」

「原来如此……那罗洁梅茵工坊的负责人呢？如今已与以往不同，印刷业改由领主主导，我们没办法买下来吧？」

如今印刷业改由领主主导，孤儿院又隶属于神殿，普朗坦商会不可能买下来自己经营吧。

「本来我就不太能插手管罗洁梅茵工坊的事情，但今后三年只要交给菲里妮，并由吉鲁从旁辅佐，我想应该可以维持和往常一样的运作。」

「……那三年后呢？」

「大概会由就任为孤儿院长的领主一族近侍，或是负责管理印刷业的母亲大人成为负责人吧。现在只能期待今后三年，文官可以栽培到一定的程度。至于更往后，戴尔克与康拉德似乎打算成为可以守护孤儿院及工坊的贵族与青衣神官，所以建议班诺先生可以从现在开始多多指导他们。」

听到我说康拉德想要成为懂得经商的青衣神官，班诺颇具兴味地弯起嘴角。

「若您有意让吉鲁与其他几名灰衣神官以古腾堡的身分前往他领，又打算如何处置？」

「我预计三年后把大家买下来，成为新印刷工坊里的员工，然后让大家与菲里妮一起搬走。妮可拉也会在那时候一同买下。」

之后我会找齐尔维斯特谈话，告诉他哪些人会留下来、哪些人会与我同时离开、哪些人是三年后才要接过去，确保我想要的人不会被买走。只要在交涉时声明，为免印刷业突然运作不过来，我会留下哪些人、而且他们能带来怎样的好处，我想应该没问题。

「嗯，关于专属的安排与交接我明白了。等其他古腾堡成员从克伦伯格回来，我再告诉他们此事，做好打点……罗洁梅茵大人，与您同时离开的专属中，不需要有普朗坦商会的人吗？」

班诺看着我问道。想起艾薇拉说过，「也要适时表达自己的想法」，我便挑了个不会被身后哈特姆特与达穆尔看见的角度，和从前一样对班诺露出带有挑衅意味的笑容。

「如果班诺先生你们愿意与我一起离开，我当然会很高兴。不仅三年后迎接其他古腾堡成员的准备工作会轻松许多，而且光是有你们在我身边，我也会感到非常安心。只不过，忙碌程度恐怕会要人命……我想就看班诺先生的本事了吧？」

「哦……看我的本事吗？」

班诺咧开嘴角，彷佛在说「我就接下这个挑战」。我随即表示要购买陀龙布纸。毕竟不管要做什么准备，都需要用到钱。

「感觉给商会造成了不少困扰，那我自然也该提供赚钱的机会，因此我这里有一笔大订单。请把商会有的不可燃纸通通卖给我吧。」

「不可燃纸？……您说通通又是指……？」

「这是斐迪南大人的要求，我最少需要三百张魔纸。」

如果想要做出最高品质的魔纸，单靠陀龙布纸的品质还不够，必须进行调合、研究如何提升品质。再不快点搜购魔纸，恐怕赶不上指定的期限。

「之后我也会吩咐工坊制作魔纸，但如果班诺先生手边还有现成纸张的话，请通通卖给我。而且我希望越快越好。」

「所有现成纸张……那么，是否也能当场付清款项？」

「有斐迪南大人留给我的钱，所以完全没问题喔。」

虽说是让给我的钱，但其中也有我赚来的钱，再者这些钱是为了斐迪南而花，自然没有任何问题。

「等回到店里，确认过库存后，我再让马克送来。」

大概是因为这笔订单的交易金额庞大，纸张将由马克送来。我仰头看向站在班诺身后的马克，说：「那就麻烦你了。」只见马克回以熟悉的沉稳微笑。

与班诺的谈话结束后，哈特姆特竟在旁边开始咳声叹气：「真是羡慕他们，能得到罗洁梅茵大人如此毫无防备的信赖。」我便把他推回神官长室，说：「我也很信赖你喔。所以麻烦你指导麦西欧尔与他的近侍们，完成交接吧。」

接着我回到神殿长室，向大家清楚宣告菲里妮将接任孤儿院长，而莫妮卡他们也会直接成为菲里妮的侍从。听到新任孤儿院长是自己熟悉的贵族，神殿的侍从们都一脸如释重负。

「由于莫妮卡会留在菲里妮身边当侍从，那么葳玛离开以后，孤儿院就交给莉莉管理吧。好了，菲里妮，现在只剩下一年的时间。考虑到中间还会去就读贵族院，说是只剩半年也不为过。我们马上开始交接吧。」

我请莫妮卡拿来孤儿院的资料，一一叠在菲里妮面前。

「菲里妮，这些资料是孤儿院一整年的收支纪录。请你看过以后，了解孤儿院每个季节的开销大约都是多少吧。现在因为多了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养父大人提供的补助也变多了，所以收支情况会和往年不太一样。莫妮卡，麻烦你多留意这一点，然后为菲里妮说明。」

「遵命，罗洁梅茵大人。」

看着眼前成堆的木板，菲里妮的小脸瞬间一僵。但她立即重振精神，拿起木板，与莫妮卡对着木板讨论起来。

「法蓝，稍后马克会过来。请你不只泡茶，也准备好现金。」

「遵命。」

接着我打开秘密房间，以便大家可以把马克带来的陀龙布纸放进去。就在这时，一只白鸟飞进屋内，轻飘飘地落在我手臂上，开口说了：

「罗洁梅茵大人，别来无恙，我是伊库那的布丽姬娣。您吩咐的魔纸已经准备妥当，我会用转移阵送去城堡，还请告知您方便的时间。」

布丽姬娣接着表示，希望我能把款项与魔力量正好足以发动转移阵的魔石放在木盒里，送回去给她。听完我双眼发亮。时机真是太刚好了。

「罗洁梅茵大人，倘若您要研究魔纸，是否使用城堡的工坊比较好？」

「……为什么？」

听了罗德里希的提议，我不解地歪过头。

「因为克拉丽莎无法进入神殿的工坊，我担心她会大发脾气。况且您若想要调合出最高品质的魔纸，让他们上级文官二人在旁协助，进度应该会快得多。再者城堡里头，还有去年曾与多雷凡赫一起研究魔纸的玛丽安妮大人与伊格纳兹大人。」

他说文官的工作就是代替主人进行调合，或是从旁提供协助，因此我若在神殿进行调合，将克拉丽莎摒除在外，只怕她会大吵大闹。罗德里希的建议虽然有理，但我还是无法轻易点头。

「可是，城堡里的大家非常忙碌吧？而且我调合魔纸又是为了斐迪南大人，肯定会有很多人对此唠叨碎念，所以我不太想去城堡进行调合。」

「……罗洁梅茵大人，您不是还有一处工坊吗？不如在图书馆的工坊进行调合，这样克拉丽莎也进得去。」

达穆尔的提议让我轻轻拍了一下手。如果是去图书馆的工坊，确实不仅克拉丽莎进得去，也没有人会在旁边发牢骚，正好还可以寻找魔纸以外的原料。

于是我分别送出了好几个奥多南兹。我告诉布丽姬娣：「那么请在明天的第三钟送过来。」对城堡里的莉瑟蕾塔则是说：「明天伊库那会送纸过来，请你准备好款项、魔石与负责把纸搬到骑兽上的人手。」最后送给人在图书馆的拉塞法姆的，则是向他告知我明天之后的行程。

就在宣告工作时间结束的第六钟即将响起前，马克抱着木箱及时赶到。看来他们真的是急忙搜集了店里还有的现成纸张。我与法蓝赶紧一起清点、核对数量，然后付清款项。看到我真的拿出五枚大金币，近侍们都显得十分吃惊，但我不以为意。

随后，我请法蓝与萨姆把纸搬进秘密房间，再让人去工坊确认现在还有没有魔纸，有的话就买回来。现在的我非常需要魔纸，而且是越多越好。

「罗德里希，麻烦你回到城堡以后，问问夏绿蒂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近侍，之前与多雷凡赫进行共同研究时的魔纸还有没有剩余。明天我会去买下来。」

隔天，我搜罗了神殿里的所有魔纸，搬到骑兽里头后，便按安排好的行程往城堡移动。莉瑟蕾塔已帮我收下从伊库那送来的纸张，也接着让人搬进骑兽。随后，我带着护卫骑士们以及要帮忙调合的克拉丽莎与哈特姆特，前往我的图书馆。

「拉塞法姆，早安。」

「罗洁梅茵大人，恭迎您的归来。在此已为您备好茶水。」

拉塞法姆笑容满面，把握机会叫住我。趁着下人们把魔纸从骑兽搬到工坊里时，我便先坐下来喝茶。因为拉塞法姆向我递来了防止窃听魔导具，希望我详细说明斐迪南现在的情况，以及让他免于连坐一事。

「斐迪南大人将他留在这里的物品，通通都让给了罗洁梅茵大人，为何却突然改由奥伯保管？您应该愿意为我说明吧？」

于是我把调合的准备工作交给克拉丽莎与哈特姆特，自己则一边喝茶，一边与拉塞法姆谈话。我先是说明，这是因为贵族之间传出了奇怪的流言，大家都说我与斐迪南又没有血缘关系，我也不再是他的被监护人了，不应该负责保管他留下来的物品；还有虽然斐迪南的物品改由城堡保管，但宅邸的钥匙与相关权利仍是归我所有。接着我再告诉拉塞法姆，奥伯·亚伦斯伯罕已经亡故，因此斐迪南的星结仪式要延后一年举行；而我与王族交涉过后，成功让斐迪南免于连坐，还争取到了秘密房间；现在正按照斐迪南的委托，用搜集来的原料制作最高品质的魔纸……

「所以就是这样，斐迪南大人在亚伦斯伯罕也能有秘密房间了。」

「斐迪南大人想必会非常高兴吧。因为他回到宅邸来时，在工坊里待的时间总是最久。」

得知我争取到了秘密房间，拉塞法姆露出笑容夸奖我。

「所以拉塞法姆，麻烦你整理斐迪南大人放在秘密房间里的调合工具与原料，送去城堡吧。养父大人会在夏季参加葬礼时带去。」

「要不要也送几本图书室的藏书？」

「不行，图书室里的藏书都已经是我的了……那个，但如果是拉塞法姆自己抄写的书籍就没关系。还有研究资料等等，斐迪南大人应该也需要吧。」

我反射性地立即否决后，看到拉塞法姆瞪大双眼，连忙再补充几句。拉塞法姆随即淡淡微笑，看着我说：

「因为斐迪南大人的部分藏书是海德玛莉所赠，我只是在想，或许艾克哈特也会想睹物思人，并非想抢走罗洁梅茵大人的书籍。」

「原来是这样啊。很遗憾，我对海德玛莉所知不多。」

（插图013）

我知道海德玛莉是艾克哈特已故的妻子，但也仅此而已。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她是怎样的人。据拉塞法姆所说，从前海德玛莉的处境也和菲里妮差不多，都被薇罗妮卡派的继室鸠占鹊巢。

「当时她家里的许多物品都被拿去贩卖、抵押，海德玛莉便把图书室里的所有藏书都带走，毅然决然表示：『绝不把在这座宅邸里传承的贵重知识交给任何人。』然后献给了自己的主人斐迪南大人。」

我不自觉转头看向图书室。里头的书籍，有多少原本是海德玛莉的藏书呢？贵重书籍没有就此佚失，我真是打从心底感到庆幸。

「由于会想起海德玛莉，从前艾克哈特总是不太愿意靠近宅邸里的图书室。但是，也许是心底的伤口慢慢愈合了吧。去年他竟进入了图书室，一脸怀念地看着藏书。」

「这样啊……」

正好我们的谈话告一段落时，克拉丽莎前来通报，说调合的准备已经就绪。

「终于有工作让我觉得自己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文官了，我好高兴。昨晚我还重新看了一遍与多雷凡赫的共同研究成果，不断思考有哪里可以改善。」

在兴致高昂的克拉丽莎催促下，我于是站起身。拉塞法姆神情透出些许怀念地看着我。

「罗洁梅茵大人，您预计在工坊里待多久呢？」

「我想想喔……因为得在葬礼前做出最高品质魔纸的试作品，让斐迪南大人检查有无问题，所以这几天我都会待在工坊里头。」

听到要好几天，拉塞法姆立刻面露担忧，我赶紧补充：

「但我和斐迪南大人不一样，用餐时间我会离开工坊，所以请不用担心。」

拉塞法姆扬起苦笑，点点头道：「遵命。」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 最高品质魔纸的试作品

「那我们开始吧。」

我看向摆在工坊桌上的魔纸与工具。我们先用斐迪南持有的、可检测原料属性与品质的工具，调查每种魔纸具备的特性。紧接着，我想先测试数量较多的亚樊纸与南娑扶纸可以提升品质到何种程度，之后再换比较稀少的陀龙布纸。

「要把这些纸张调合至最高品质吗？」

克拉丽莎捏起已裁成小片好检测品质的亚樊纸，面露难色。这种由平民制作、过程中并不使用魔力的魔纸，以魔导具来说品质十分低下。因为不仅属性值低，属性数也少，魔力容量更是不高。尽管陀龙布纸在魔树纸中属于高品质，但换作是魔兽皮纸，想要品质更高的魔纸却是要多少有多少。而魔兽皮纸从以前便做为魔纸使用，是以魔兽皮进行调合的类似羊皮纸的纸张。

「既然斐迪南大人并未指定魔纸的原料，不如就按老方法先采集魔兽皮，再来提升魔纸的品质，这样不是轻松得多吗？」

在贵族院，会学到如何使用魔兽皮调合出魔纸。魔纸则会用来绘制魔法阵，在调合与施展魔法时做为辅助工具。若想用来施展高阶魔法，就得有相当高品质的原料；而想要有高品质的原料，就得狩猎强大的魔兽，取得毛皮。因此结论就是，最高品质的魔纸并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做出来。

「如果只是要提升品质，使用魔兽皮当然简单得多吧。可是，斐迪南大人的要求是至少三百张魔纸，这样根本无法估算我们需要多少张魔兽皮。而且既然要最高品质，原料的品质就更不能妥协吧？你想我们得抓到多少只强大的魔兽呢？」

斐迪南留在工坊里的原料虽多，但各自的量都不足以做出三百张的魔兽皮纸。我反驳后，哈特姆特也点头赞同。

「况且若不慎击杀魔兽，就无法取得毛皮，想要取得大量的毛皮简直难如登天。即便动员罗洁梅茵大人所有的护卫骑士，恐怕也无法在期限内搜集到所需原料。」

「只要有心，就一定办得到。」

克拉丽莎的蓝色双眼燃烧起熊熊斗志。在戴肯弗尔格，文官也会参与魔兽的讨伐吗？倘若斐迪南要求的期限是三年后，那当然可以派大家出去讨伐魔兽，慢慢搜集原料，但现在所有人都正忙着交接，哪来的时间出去狩猎。大概就是因为只能靠调合来提升魔树纸的品质，斐迪南才会委托我做这件事。

「话说回来，居然要求三百张以上的最高品质魔纸……斐迪南大人究竟要用来做什么呢？」

「克拉丽莎，为了让调合轻松一点，斐迪南大人甚至会挥霍地使用高品质魔纸喔。他不是平常人。」

我也想不出到底是怎样的情况，非得用到最高品质的魔纸不可。不过，斐迪南从以前就经常在调合时使用高品质的魔纸了。在调合这方面上，不能相信斐迪南的常识。这点我已深有体会。

「总之，我们先参考与多雷凡赫的共同研究，尽量提升现有的魔树纸品质吧。」

首先我们试着去除不纯的魔力，或是投入同属性的高品质原料，然后搅拌调合锅，试图提升两种魔纸的品质。亚樊纸与南娑扶纸都从低品质变成了普通品质。

「……品质太低了。」

品质提升的速度简直跟龟速没两样。而且一再重复相同的调合步骤，也开始让我感到厌烦。至今，我都是直接使用斐迪南自己再三测试后完成的配方，或是委托雷蒙特进行改良，从来没有自己动手，将魔导具的配方改良到满意为止过。这种得不到想要结果的残酷现实，让我不由得灰心丧志。

「斐迪南大人怎么有办法轻易地开发出新魔导具，或是进行改良呢？我觉得自己已经快被击垮了。」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别这么灰心。这才第一天而已，况且也不是毫无进展。像能发出声音的魔纸已经比原先更能顺畅发声，能自行聚集的魔纸移动速度也变快了。」

哈特姆特对我这么鼓励道，我看向改良后的亚樊纸与南娑扶纸。本来亚樊纸还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但是品质提升以后，发出的声音变得很流畅，几乎都能用来做音乐盒了。南娑扶纸朝着大纸片移动的速度本来十分缓慢，但现在也变快了。

「可是，距离斐迪南大人想要的最高品质还非常遥远吧……」

「可能还得花上不少时间，但如果能继续提升品质，观察魔纸有怎样的变化，这也不失为一种乐趣。我们一起努力吧。」

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喝了可大幅恢复魔力的回复药水后，提议先暂停：「要不要出去用午餐，顺便转换一下心情？」正好我也对调合感到厌烦了，便听从两人的建议离开工坊。

一边用午餐，我们一边讨论接下来该如何提升品质。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试着增加属性吧。要找到与魔树纸容易融合的原料虽然不容易，但顺利的话就能借由增加属性来提升品质。要不要以全属性为目标，试着加些其他原料呢？」

「感觉失败次数只会更多，让人提不起劲，但也只能试试看了吧。」

下午开始，我们在工坊里随意挑选高品质的原料，试着加进一些。如果反应不错，就再多加一点，观察变化。之后一再重复这样的步骤，慢慢增加魔纸的属性。然而，魔纸的品质也只到中级而已，不到高级程度。

……感觉越来越麻烦了。

如果只是照着既定步骤，做出已有配方的物品那倒还好，但我其实并不怎么喜欢调合，无法长时间进行这种乏味的实验。不像阅读，我可以没日没夜地沉浸其中。

到了下午的休息时间，我喝了回复药水代替下午茶，同时为缓慢的进展不满噘嘴。然而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一致表示，才一天的时间而已，改良的进度已经很快了。

「通常大家与罗洁梅茵大人不同，魔力无法持续消耗这么久，也就无法像您这样反覆进行调合。像我身为上级贵族要花三天进行的实验，您一天就做完了。」

他们说因为我魔力丰富，可以再三反覆进行实验，所以比起其他文官相当具有优势，又能得出确切的结果。

「唔……既然能为实验提供大量魔力是我的强项，那接下来要不要试着添加纯粹的魔力结晶，也就是金粉呢？说不定可以一鼓作气提升品质。」

「罗洁梅茵大人的金粉吗……确实是有机会可以一鼓作气提升品质。而且是您自己的魔力，调合起来也会更顺手吧。」

于是我喝下回复药水、恢复魔力，然后先是去除魔石当中的杂质魔力，提升魔石自身的品质；紧接着再灌注魔力，让魔石一一变作金粉。眼看实验要用的金粉接二连三完成，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目瞪口呆。

……这么说起来，领主候补生课程的课堂上我成功做出金粉时，汉娜萝蕾大人也十分惊讶呢。

与甚至有些受到惊吓的汉娜萝蕾不同，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倒是双眼发亮，看得目不转睛，但脸上一样是吃惊的表情。

「简直易如反掌呢。」

「不愧是罗洁梅茵大人。一般文官都舍不得浪费魔石与魔力，实在模仿不来。」

随后，便用休息时做好的金粉提升品质。我把金粉倒进调合锅里，灌注魔力继续搅拌。改良好了亚樊纸后，再切一小片下来，放在检测品质与属性用的魔导具上。

「啊，现在变成全属性的高品质魔纸了呢。」

虽然几近浪费地消耗了大量魔力，但也幸好顺利提高了不少品质。不过，这仍然不是最高品质。

「再接下来，我就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提升品质了，真想请斐迪南大人教教我。」

然而，只有我因为看不见尽头而消沉沮丧，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看到魔树纸变成了高品质后，全都难掩激动，从刚才开始就拿着魔树纸进行各种测试。

「罗洁梅茵大人，这个魔纸只要善加利用它会变回原样的特性，一张魔纸说不定就能重复使用好几次喔！这可是重大发现！」

克拉丽莎的蓝色双眼迸出灿亮光辉。南娑扶纸在变成高品质后，似乎不只会聚集回到原位，现在还能自行结合，回到纸张最初的状态。这样的变化固然有趣，但我想要的是最高品质的魔纸。

「罗洁梅茵大人，现在亚樊纸发出的声音已经流畅到了彷佛唱歌一般。除了乐谱以外，它说不定还能咏唱我们画下的魔法阵。」

哈特姆特兴奋得橙色双眼直发亮，说他想画魔法阵实验看看。

「我们来实验看看若在这些魔纸上画魔法阵，能产生多大的辅助效果吧。」

「你想实验的话就拿去用吧。因为我不想要再动手做实验，就为了查明用途。」

我的任务是提升品质，并不是发掘新用途或查明特性。而且就算加了金粉，也只让魔纸提升到了高品质。看来今天的调合最好先告一段落，然后好好思考该怎么做才能提升品质吧。

「司提洛。」

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将思达普变作笔状，朝着魔纸开始挥笔。寻常墨水只有在低品质的魔纸上才能书写，因此如果魔纸是高品质，就必须使用以魔力为墨水的魔导具笔，或是将思达普变成笔进行书写。

「……罗洁梅茵大人，糟了。这个魔纸就算用思达普变成的笔也无法写字。」

听见哈特姆特的呼喊，我急忙看向高品质的亚樊纸。哈特姆特拿着思达普变成的笔，再怎么在纸上挥动也写不出半个字。克拉丽莎也一样。

「感觉是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太强，在抗拒我们的魔力。罗洁梅茵大人，那么您有办法写吗？」

克拉丽莎询问后，我便也把思达普变成笔，试着在魔纸上书写，结果很顺利地画出一条线。「果然制作者罗洁梅茵大人就没问题呢。」哈特姆特一脸了然地说道，但我听了却吓得冷汗直流。

「如果做好的魔纸只有我能使用，这根本是失败品吧？要是斐迪南大人没办法用，就算做成了最高品质也没意义啊。」

「有不少魔导具本就是只有制作者，或是魔力比制作者更高的人才能使用。不如我与克拉丽莎也做做看高品质的魔纸吧。倘若罗洁梅茵大人能使用我们做的魔纸，相信斐迪南大人要使用您所做的应该也没问题……斐迪南大人的魔力比您要多吧？」

哈特姆特语带担忧地问道，我也有些担心起来。之前在贵族院，我都会降低压缩浓度以免魔力溢出，所以虽然身体长高了些，但魔力量并没有增加多少。可是，我现在不仅思达普成长了，在领内又有很多需要用到魔力的事情，比如调合、举行仪式、因特维库仑的准备，因此现在压缩魔力的强度已经恢复到和以前差不多。而且随着身体有所成长，能储存的魔力量应该也变多了。

……但就算是这样，我想自己的魔力应该不至于超过斐迪南大人吧。

使用隐形墨水时也没出现什么变化，所以应该还没超过。

「我不认为自己可以赢过斐迪南大人呢。」

「是吗？我倒认为罗洁梅茵大人有朝一日定能超过他。」

「我没打算像斐迪南大人那样，成长到并非常人的地步。」

我可不想和那个疯狂科学家一样，居然连压缩魔力也不懂得节制，导致自己出现类似宿醉的症状。但明明我都这么宣告了，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却还是自顾自开心地说：「好期待罗洁梅茵大人成年时的魔力量喔。」

「我与克拉丽莎不像罗洁梅茵大人，制作金粉得耗上大量的魔力与时间，所以明天再继续吧。我们会在今晚准备好金粉。」

「好，我知道了。」

我做的魔纸是否斐迪南也能使用，就看明天两人的实验了。于是我提供了可大幅恢复魔力的回复药水，以及已去除杂质魔力的魔石，希望他们好好加油。

隔天，似乎费了不少心力才做出金粉的两人将成品带来，开始调合魔纸。我则是往昨天做好的高品质魔纸画下魔法阵，代替两人进行他们想做的实验，一边等着两人调合结束。

不出哈特姆特所料，亚樊纸画好魔法阵后，只要灌注魔力，它便会自行咏唱、发动魔法阵。尽管魔力的消耗量有点多，但有了这种魔纸，也许就能在无法咏唱的时候发动魔法阵，或在咏唱所需时间太长时使用也很方便。

……只不过，他人无法用自己的魔力写字这一点，还是很让人头疼呢。

虽然克拉丽莎想让南娑扶纸可以重复使用，但即便是高品质的魔纸，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因为一被金色火焰吞没就没救了。不过，燃烧后剩下的残渣仍会集中聚在一起，这点倒是有些好玩。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做好魔纸了。」

于是我把思达普变成笔状，试着在两人做好的高品质魔纸上画线。结果发现，哈特姆特所做的魔纸我虽有办法书写，但克拉丽莎做的却不行。

「难道是克拉丽莎的魔力量比我还多？」

「这不可能。」

两人齐声否决。从制作金粉的速度来看，我与克拉丽莎的魔力量明显有着差距，所以我这么说其实也不是认真的，只是开开玩笑。

「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呢？」

我不解偏头，但克拉丽莎似乎马上就想到了原因。

「一定是因为献名！我与哈特姆特的不同就只有这点而已。」

尽管我很不想相信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的不同就只有这一点，但克拉丽莎的猜想很可能是正确的。

「献名者会被主人的魔力束缚住，所以确实有可能造成影响呢。」

罗德里希献名以后，虽然并不明显，但也在我魔力的影响下变成了全属性。而哈特姆特同样被我的魔力束缚住，所以很可能只有我能在哈特姆特所做的魔纸上写字。

「但如果只有制作者本人与他献名的对象能够书写，这种魔纸算是失败了呢。」

「……魔纸似乎会排斥魔力，不如试着添加能吸收魔力的原料吧？」

哈特姆特的提议令我歪了歪头。

「吸收魔力？是指黑色魔石吗？」

「就是利用从黑色魔物取得的原料。若能不改变魔纸的特性，但又只为其添加可吸收魔力的特性，我想应该就能用魔力在魔纸上书写。」

……黑色魔物是指靼拿斯巴法隆或陀龙布那类的吗？

我回想了自己对抗过的黑色魔物，接着看向陀龙布纸。

「有道理，那我们试试看吧。」

我往哈特姆特制作的高品质亚樊纸添加了陀龙布纸，试着合成。然后把做好的纸张递给克拉丽莎，让她切一小角下来，尝试书写。

「罗洁梅茵大人，我有办法划线了！」

正如哈特姆特所料，融合两种纸张做成的魔纸不仅克拉丽莎也能书写，品质还提升到了离最高品质只差一步。大概是因为调合陀龙布纸时，纸张吸走了很多我的魔力吧。

接着再往合成魔纸画下缩短时间用的魔法阵，在提升亚樊纸的品质时进行测试，结果发现魔纸除了有自行咏唱并发动魔法阵的特性外，又多了陀龙布纸不易燃的特性。

「……罗洁梅茵大人，这些不可燃纸并没有提升到高品质的程度吧？」

看见合成魔纸上只有用魔力划了线的地方在燃烧后变作细灰，克拉丽莎眨着眼睛向我问道。

「是啊，刚才我是直接使用最原本的不可燃纸。如果也提升不可燃纸的品质，说不定可以整张魔纸完整保留下来呢。魔纸之间似乎不太会互相排斥，干脆把所有魔纸都提升到高品质，再通通放进调合锅里一起合成吧。」

把所有魔纸都提升到高品质后再进行合成──这句话说来简单，但调合起来不知道得耗多少魔力。首先得制作金粉，才能把每种魔纸都提升至高品质，而高品质的原料在合成时更是要消耗大量魔力。

不过，幸好付出终有回报，我成功做出了最高品质的魔纸。我把魔纸切成小片，分别递给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请他们试写。现在两个人都能顺利划线了。而且小纸片还在写完后飞向大纸片，两者自行合并，变回原先的大小。

接着我们又画下魔法阵进行实验。发现灌注魔力以后，魔法便会自行发动，魔纸还不会燃烧、能完整地保留下来，最终自行合并，可以回收再利用。

「虽然不知道斐迪南大人要用来做什么，但这样的成品应该能让他满意吧？」

我向哈特姆特展示恢复原状的魔纸，这么问道。他露出笑容，挂保证说：「我相信没有文官能挑出半点毛病。」

「……不过，这种魔纸大概只有罗洁梅茵大人才做得出来吧？」

「嗯，一般贵族得多花点时间吧。」

因为首先要使用金粉，将魔纸从低品质提升到高品质，最终再融合三种高品质的魔纸制作而成。这种超高级魔纸，需要付出的魔力与时间可谓相当惊人。

顺便补充一下，由于融合了三种魔纸，超高级魔纸的大小是原先的两倍。即使裁切也会恢复原状，所以无法更改纸张大小这一点让人十分头大。

「为了调合高品质的魔纸，我可是喝了回复药水、花了一整晚的时间才做出金粉喔。连调合的时候也得再喝一瓶药水，怎么可能只是多花点时间呢。」

怎么会这样──克拉丽莎咳声叹气。由于文官的工作就是要代替领主候补生进行调合，她却无法尽到自己的职责，这似乎让她非常懊恼。

「看来只能努力增加魔力，或是向神献上祈祷，取得更多加护了呢。」

我一定要帮上罗洁梅茵大人的忙──克拉丽莎斗志高昂地订下崭新的目标。在她身旁，哈特姆特则是伸手拿起陀龙布纸，显得若有所思。

「罗洁梅茵大人，这种不可燃纸究竟是用何种原料制成？既然您不是向伊库那，而是向普朗坦商会购买，代表负责生产的是罗洁梅茵工坊或周边的制纸工坊吧？」

我微微一笑回道：「是用快速生长树做成的纸张喔。」但即使我马上给了答案，哈特姆特似乎仍想不到是什么魔树，陷入沉思。

「快速生长树？我曾听孤儿院的孩子们提起过，原来是不可燃纸的原料吗？……可是，我不记得有这种魔树。」

假使只有已献名的哈特姆特在，那告诉他也没关系，但由于在场还有克拉丽莎，我并不打算透露。

「向伊库那买来的魔纸数量十分充足，但不可燃纸完全不够呢。看来，今年夏天得让人抄制大量的不可燃纸才行。」

我在脑海中计算着大概需要多少塔乌果实，同时再做了一张最高品质的魔纸。就这样，要请齐尔维斯特带去亚伦斯伯罕的最高品质魔纸试作品完成了。我打算等收到了斐迪南「非常好」的回应后，再进行量产。

「除了试作品外，我还想请养父大人把一些调合工具与原料送过去，这部分也得做好准备才行呢。」

由于齐尔维斯特将前往亚伦斯伯罕参加葬礼，我开始在工坊里翻找，搜刮要请他带去的东西。我想送些可以制作回复药水和解毒药水的原料过去。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也兴高采烈地加入，帮忙挑选工坊里的原料。

就这样，春季尾声的成年礼即将到来，同时夏天的脚步也近了。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 春季的成年礼与养父大人启程

魔纸的试作品完成后，我回到神殿继续生活。明天就是春季的成年礼，而此刻神殿长室里，我正与侍从们争执不下。因为在我提议，我想让麦西欧尔与其他青衣见习生参观春季的成年礼后，却遭到了侍从们的反对。

「为什么不行？其他青衣见习生不行也就算了，但麦西欧尔即将接任神殿长，应该让他参观成年礼才对吧。」

我不服气地向法蓝表达自己的主张。法蓝与萨姆先是对看一眼，随后萨姆神色肃穆地摇摇头。

「罗洁梅茵大人，不只麦西欧尔大人，其他青衣见习生也都尚未成年，他们不能参加仪式。」

由于麦西欧尔将接任神殿长一职，再加上倘若秋天的收获祭也会派青衣见习生们前往外地，我个人认为应该要让他们在旁边参观仪式。然而，侍从们遵循往常的惯例，皆主张未成年者不能参加仪式，还说事到如今也没有改变惯例的必要。

「但我也还未成年，却以神殿长的身分在举行仪式吧？」

「这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是神殿长。在您还是青……不，在您还未成为神殿长之前，不也一样无法参加吗？麦西欧尔大人必须等到就任为神殿长后，方能参加仪式。」

法蓝差点脱口说出青衣见习巫女，但意识到在场的贵族近侍们后，便改口为「成为神殿长之前」。毕竟我不仅洗了户籍，还改了年纪，不能随随便便提起从前。

「那时候我确实没能参加洗礼仪式与成年礼。可是我曾奉斐迪南大人之命，在陀龙布的讨伐结束后举行治愈仪式，还参加过祈福仪式。惯例不至于完全不能打破吧。」

我举了青衣见习巫女时期斐迪南的命令为例子，曾是他侍从的法蓝与萨姆都有些语塞。

「当时是因为神殿里的青衣神官人数不足，是迫于无奈之举吧？」

「但现在青衣神官的人数比那时候更少，情况也更让人感到无奈喔。倘若神殿里有很多已经成年的青衣神官，我也不会让未成年的孩子们出席仪式。」

无论大家如何反对，这件事我都不想妥协。因为现在神殿里，仅仅只有七名已成年的青衣神官。而且还因为光靠青衣神官，魔力根本不够，得由未成年的领主候补生们前往领内各地，才能勉强消化所有仪式。

再加上，韦菲利特先前才在祈福仪式时备受莱瑟冈古贵族的冷嘲热讽，夏绿蒂也因为芙萝洛翠亚即将生产，比往年还要忙碌。万一两人都不想去收获祭，到时候会没有足够的人手能举行仪式。虽然为了取得更多加护，我想两人应该都愿意帮忙，但我不想要求他们去太多地方，以免造成太大的负担。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只能神殿的人自己去举行仪式。

「事实上，现在人手已经不足到得指派青衣见习生们前往收获祭。而且，参加收获祭对他们来说也是必要的。因为今年春天才进来的青衣见习生们与一般的青衣神官不同，并没有父母提供的经济支援。他们必须靠着领地给的补助金，还有收获祭时得到的收入来准备过冬。」

尽管有从旧薇罗妮卡派家长们那里没收来的财产，但我不晓得齐尔维斯特提供给孤儿院与神殿的援助，究竟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又能提供多少金额。再者他也认为这笔预算，基本上是拨给孤儿院与孤儿就读贵族院时的教育基金。既是如此，孩子们只能趁着收获祭时，前往各地的农村或是基贝土地，自己赚取过冬所需的花费。

「等到了秋天的收获祭，他们抵达农村以后，要一口气接连举行洗礼仪式、星结仪式与成年礼吧？但他们都还没有见识过，就要他们举行仪式也太强人所难了。我因为自己有过同样的经历，才希望他们可以提前参观，到时候举行仪式才能不慌不忙。」

我在当上神殿长后，突然就得上台举行仪式，所以非常清楚没做好准备就要上场会有多么不安。而且我第一次参加洗礼仪式时还是梅茵，所以知道平民的仪式是怎样的光景，但孩子们却是平生未见。

「一年后等我离开神殿，得由好几名青衣神官来填补我一个人的空缺吧？而他们都还没有骑兽，又因为还未进入贵族院就读，魔力也不多，到时候必须所有人都去举行仪式。在这种情况真的发生前，我想趁自己还照看得到的时候，尽量让大家累积经验。」

倘若之后麦西欧尔就任为神殿长，才刚成为负责人，马上就要派遣未成年的见习生们前往各地的话，他的压力一定非同小可。当初这些孩子或者还未受洗，或者还未进入贵族院就读，是我提议由孤儿院与神殿收容他们；那么铺好道路，让他们生活不至于困苦、能以青衣见习生的身分生活下去，就是我该做的事情。

「罗洁梅茵大人，您的用意我们明白了。但是，至少请等到夏季的成年礼，再让青衣见习生们在旁参观吧。在开始一件从未做过的事之前，都需要时间进行准备，青衣神官他们多半也有自己的看法。再者，要参观也得准备仪式服。」

侍从们表示，有了一个季节的准备时间，不光能备好仪式服，他们也能与青衣见习生们的侍从携手合作、进行指导。届时再参观夏季的成年礼与秋季的洗礼仪式，应该就能掌握仪式的流程与氛围了。闻言，我点一点头。

「那么，准备工作与对青衣神官们的说明，就交给法蓝你们了。记得提醒见习生们，有钱的话可以自己定做仪式服；没有的话，可以修改从前青衣神官与青衣巫女留下来的旧仪式服。」

以前我那时候，神殿里的旧衣并没有适合我的尺寸，加上前任神殿长还说没东西能给平民，所以基于种种理由，我只能自己定做新的仪式服。但现在因为肃清等原因，保管在神殿内的青衣变多了。一直闲置放着，布料也会损坏，所以能用的东西最好还是拿来用。

「遵命。我会通知青衣见习生们的侍从，之后将要参加收获祭，并吩咐他们开始进行指导与准备。而为了秋天的收获祭，预计会让麦西欧尔大人与青衣见习生们，参观夏季的成年礼与秋季的洗礼仪式，对此也会去统整其他青衣神官的意见。」

于是我与侍从们达成共识：虽说已经要开始打点，但这件事等到春季的成年礼结束后再正式宣布。争论也就此结束。

到了成年礼当天，我的心里难得相当紧张。因为多莉是夏季的成年礼成年，那么今天春季的成年礼上，应该会出现路兹的三哥拉尔法。他是我梅茵时期认识的人，而可能还记得我的熟人就只有路兹的哥哥们了，但幸好札萨与奇库的成年礼我都碰巧没参加。

……应该不会被拉尔法认出来吧？

我看着镜子，稍稍捏起身上的仪式服。跟以前总是穿得破破烂烂的梅茵相比，简直没有半点相似之处。而且，一般根本不会记得早在好几年前就过世的邻居小孩吧。此外平民区都在讨论我这个年幼神殿长的时候，多莉与路兹也没有说过什么。

……我也不见得还认得拉尔法的长相……嗯，应该不用担心吧。

我这样说服自己，与法蓝还有护卫骑士一起往礼拜堂移动。

「神殿长进场。」

大门叽叽打开后，可以感觉到无数目光朝自己投来。我紧张地抱着圣典，走进礼拜堂。接着，我边竖耳倾听在场人们的窃窃私语，边走到台上。

……拉尔法在哪里呢？

我稍微凝神注视，低头看向刚成年的年轻人们。拉尔法应该也在其中，但由于台下的人都是已经成年的年纪，又都穿着代表春季贵色的绿色正装，实在很难找得到。

……拉尔法是红发，所以有可能是那个、那个和这个……唔〜那个人看来有点眼熟，会是拉尔法吗？唔〜太难认了啦。

我面带贵族特有的优雅微笑，暗暗努力分辨。这时，疑似是拉尔法的人忽然皱眉眯起眼睛，微微往旁边歪过头。对方好像也在打量我。

……咦？是不是被认出来了？他开始有点怀疑了吗？

我急忙别开视线，俯首看向圣典，挂上贵族生活所养成的礼貌性笑容后，一如既往开始举行仪式。

「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啊，请聆听吾的祈求，为今年成年的子民们赐予祢的祝福。彼等的赤诚真心奉献予祢，谨献上祈祷与感谢，恳请赐予祢神圣的守护。」

给予祝福以后，仪式就结束了。我目送着刚成年的年轻人们走出礼拜堂，只见拉尔法一度回头转身。

……啊、啊呜，好想去调查是不是被拉尔法认出来了。可是没事就去打听消息，好像只会自找麻烦？怎么办？

如果有什么情况，多莉或班诺应该会通知我吧？暂时只能静观其变了。

春季的成年礼结束后，我们也邀请青衣见习生，在神殿里召开了会议。据负责说明的萨姆所说，成年的青衣神官们也都能够深刻感受到人手极为不足，因此并没有什么不满。反倒多数人都认为，既然青衣见习生们是在领主的监护之下，就应该要工作。

会议上也向青衣见习生们告知，由于现在人手不足，他们各自又得参加秋天的收获祭才有收入能准备过冬，所以必须开始做准备。毕竟该做的事情很多，比如背诵祷词、准备仪式服、安排马车、雇用厨师，还有采购食材等。

只不过，要把所有仪式都交给头一次参加的见习生，还是教人感到担心，因此只有今年我们一致决定，收获祭时见习生们得与已成年的青衣神官两两一组同行。

「那个，姊姊大人，方便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卡斯泰德第二夫人的儿子尼可拉斯，神色有些不安地开口向我攀谈。今天我的护卫是马提亚斯与优蒂特，想必是因为柯尼留斯不在的关系吧。柯尼留斯总会冷冷地赶走尼可拉斯，所以尼可拉斯似乎很怕他。

「可以啊。你有什么问题吗？」

「是的。关于我的过冬准备，父亲大人会愿意伸出援手吗？」

有的孩子父母都遭到肃清，也有的孩子和尼可拉斯一样，父母只有其中一人受到处分。尼可拉斯似乎以为就连父亲也会舍弃自己，但其实他的生活费都是卡斯泰德在支付。只要提出请求，我想卡斯泰德也会帮他做好过冬准备。

「不如你自己写信问问父亲大人吧？」

「……我担心父亲大人会不答应，所以有些害怕。毕竟艾薇拉大人并不喜欢我。」

想想他母亲朵黛丽缇至今的所作所为，艾薇拉会不想亲近尼可拉斯也是无可厚非吧。但是，就连家里彻底乱成一团的时候，艾薇拉也依然能够考虑公平与平衡。我的母亲大人可是非常了不起。

「只要你的要求没有太过分，我想应该都能得到许可喔。不过，就算过冬准备不用担心，你还是得参加收获祭。为了取得诸神的加护，请勤奋地献上祈祷吧。」

「好的。虽然进度十分缓慢，但我正与侍从们一起在背祷词。前几天祖父大人来神殿训练我们的时候，也叮嘱过我们要认真祈祷、取得更多加护。」

原来波尼法狄斯来过神殿一趟，指导见习生们进行训练，只不过当时我正在图书馆内进行调合，所以没有碰到面。听说他还称赞尼可拉斯的资质很好。

「姊姊大人，请您捎去奥多南兹向祖父大人道谢吧。发现姊姊大人不在神殿，祖父大人非常失望呢。」

……怎么印象中，马提亚斯他们好像也拜托过我同样的事情……？

我想起了骑士团去格拉罕调查那一次。马提亚斯似乎也想起了同一件事，看着尼可拉斯的眼神中隐隐带有同情。优蒂特也忽然有些看向远方，嘀咕着说：「怪不得昨天会那样……」

……优蒂特与祖父大人有什么交集吗？

我歪着头回到房间后，马提亚斯立即建议我：「趁着还没忘记，请您送出奥多南兹给波尼法狄斯大人吧。」优蒂特也递来黄色魔石说：「而且最好现在马上送去。」

尽管我满头问号，但还是照着护卫骑士们的建议，向波尼法狄斯送去奥多南兹致谢。马提亚斯与优蒂特还在旁边帮忙出意见，最终内容大致如下：「祖父大人，明明您对神殿还十分忌讳，却没有忘记与我的约定，前来指导见习生们进行训练，真是太了不起了。谢谢您，我最喜欢您了。」

波尼法狄斯很快捎来回覆：「身为祖父，遵守与你的约定本就是天经地义。」虽然回覆十分简短，马提亚斯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这样就没问题了。」然后与优蒂特握手。

后来菲里妮才偷偷告诉我，原来每当波尼法狄斯的心情极度恶劣，在骑士团训练骑士时就会毫不手下留情。听说这么做，是为了正在接受训练的达穆尔与柯尼留斯。

自从确定要参加秋天的收获祭以后，神殿内不时可以看到青衣见习生们嘴里念念有词，努力背着仪式要用的祷词。看到出身高贵的贵族之子这么认真地在准备仪式，青衣神官们也都打起精神卖力工作。

由于这是第一次长时间在外远行，青衣见习生们都很烦恼不知道该带哪些物品、该做哪些事情。于是我举办茶会，告诉他们有关仪式的事情。另外，也与他们分享自己在定做仪式服时，特别设计成了长大后也能穿的款式，顺便也告知他们一些注意事项。

「能够定做全新仪式服的就只有父亲还会提供援助的尼可拉斯了吧。我只能修改从前见习巫女留下的旧衣。」

一名青衣见习巫女似乎是第一次要修改家人以外的人穿过的旧衣，她小声喃喃地说，现况的改变让她有些难以适应。她以前想必没有经历过这种只能撙节度日的生活，看起来明显无所适从。

「……不过，总比丢了性命要好，也比住在城堡里的儿童室要自在。我由衷感谢罗洁梅茵大人与奥伯·艾伦菲斯特。只是，有时候还是会感到非常难过。」

她说在神殿的生活，与跟家人住在一起、什么也不用烦恼时相比，既孤独又难熬。我可以理解，现在的生活一定很辛苦又寂寞吧。

「从前我总在想，长高了的话衣服再重新定做就好，从没想过要同一件衣服一穿再穿。可是，在这里就必须这么做吧。」

「因为你们很快就会长高，没办法每次都自己出钱定做新衣呀。」

以往未成年的见习生不会参加仪式，所以都是等到成年后才定做仪式服，自然可以穿很久，但现在正值发育期的见习生们无法效法。

「罗洁梅茵大人，还请您告诉我，仪式服该如何定做才能在长大后继续穿。」

其实我分享的设计方式，是参考了我以前学过的和服做法。这项知识我并没有卖给珂琳娜，所以就算要告诉别人也无所谓，但为了让她能爽快地让出多莉，使多莉可以前往中央，最好还是提供赚钱的机会给奇尔博塔商会。于是我写了信给珂琳娜，指示她将我仪式服的缝制方法，卖给青衣见习生们的专属。

夏季的洗礼仪式结束后，再过不久齐尔维斯特就要前往亚伦斯伯罕参加葬礼。我在图书馆的工坊里搜刮出了一整套调合工具后，再连同餐点把魔导具塞得满满的，然后麻烦拉塞法姆带去城堡，由齐尔维斯特送去给斐迪南。

不只最高品质魔纸的试作品准备好了，信也写好了。用一般墨水写成的内容，除了有季节问候语与我对奥伯逝世一事的哀悼，还列出了请齐尔维斯特带去的原料清单，然后写下：「如若没有问题，我便进行量产。」用隐形墨水写成的内容，则是最高品质魔纸的配方。我还详细描述了新魔纸的开发过程，以及中途曾做出怎样的纸张。

斐迪南身为疯狂科学家，肯定会想自己做做看，所以每种魔树纸我都提供了几张完全没有加工过的，做为原料放在行李当中。倘若亚伦斯伯罕确实遵照了王族的命令，让斐迪南拥有工坊，相信他会自己找时间进行研究吧。如果有需要改良的地方，之后也会跟我说。

「让斐迪南大人能拥有工坊，是王族与奥伯之间的约定，所以请您一定要亲眼确认喔。要是亚伦斯伯罕没有提供，就等于是违抗王命，请要求王族必须惩罚蒂缇琳朵大人与乔琪娜大人。」

……可不能毫无志气地就这么算了！

出发前一天的晚餐席间，我再三耳提面命。齐尔维斯特露出了厌烦至极的表情，说：「难怪韦菲利特会受不了。」但他再怎么厌烦，该说的我还是要说。因为这是我成为国王养女的条件，一定要让王族确实遵守才行。

「养父大人，就算斐迪南大人再不情愿，请您也要确认亚伦斯伯罕是否以正确的涵义提供给他秘密房间。」

「嗯，这倒有点意思。」

本来齐尔维斯特还一脸厌烦，闻言稍微提起兴致。我这才松一口气。芙萝洛翠亚微笑听着我与齐尔维斯特的对话，摸了摸自己逐渐变大的肚子。

「罗洁梅茵，你不用太担心，齐尔维斯特大人会确实做好自己的工作喔。毕竟可以亲眼看到斐迪南大人过得如何，这可是为数不多的好机会。」

……若真是这样就好了。

「你与麦西欧尔都会在城堡暂住几天吧？」

「是的。我预计会待三天，为基础提供魔力。由于还要为星结仪式做准备，没办法在城堡待太久。」

而且星结仪式前后，我还得与孤儿院的孩子们一起「砍伐快速生长树」，没有时间在城堡里悠哉休息。

「母亲大人，我们还说好了要与姊姊大人举办茶会呢。」

「哎呀，只有你们小孩子吗？不邀请我？」

「是的。是由我主办的，只有小孩子参加的茶会。」

夏绿蒂说完，我与韦菲利特皆点点头。趁着待在城堡的这段时间，我们打算兄弟姊妹四人举办茶会、交换情报，就连近侍也会摒除在外。

「好久没与哥哥大人、姊姊大人一起举办茶会了，我也非常期待。对了，前几天我还与神殿里的青衣见习生们举办了茶会喔。还有，我也去参观了孤儿院人员在工作的工坊，亲眼看到书是怎么完成的，好厉害喔。」

麦西欧尔开心地分享起自己在神殿的生活，大家也听得兴致勃勃。从服侍用餐的侍从们的反应来看，看得出众人对神殿的反感正日复一日逐渐淡薄。

「养父大人，路上小心。父亲大人，您自己也多保重。」

隔天，我前来目送奥伯，以及既是其护卫骑士也是骑士团长的卡斯泰德。由于要去参加他领奥伯的葬礼，移动人数相当众多。芙萝洛翠亚因为肚子大了，在外长途跋涉太过危险，所以留在领内。而且似乎只要身体状况允许，有空她便会处理公务。

送走一行人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同去送行的近侍们跟着走进来，看着成排站开的所有近侍，我忽然感到怀念。

「好久没有近侍全员到齐了呢。上次聚在一起，还是为了向大家宣布我将成为国王的养女，然后询问大家有没有意愿一起前往中央。」

我轻笑说完，只见优蒂特眼神幽怨地看着我。

「听到莉瑟蕾塔也要跟随您的时候，我差点就要哭出来了呢。」

「哎呀，优蒂特。你哪里是差点哭出来，根本是哭喊着『莉瑟蕾塔是叛徒，太过分了』。明明我与布伦希尔德也会留下来，你却一直叹气说只有自己遭到排挤。我们可是花了很多力气安慰你呢。」

奥黛丽咯咯笑道，优蒂特羞得整张脸都红了。不过，在得知菲里妮成年前也会留在领内，因而明白到「今后就算想要献名，未成年近侍也不一定能跟着一起去中央」后，优蒂特似乎就冷静下来了。

「真抱歉让你伤心难过了。不过，如果优蒂特成年后愿意来中央，我可是非常欢迎喔……就算是在奉父母之命成婚前，只能来服侍我一段时间，我也会很高兴，有你在也很放心。」

我照着艾薇拉提醒过的，尽可能坦率说出自己的想法后，优蒂特露出羞赧的微笑点点头。

「还有，菲里妮成年前都会在神殿担任孤儿院长，所以请你偶尔去看看她，顺便指导青衣见习生们进行训练吧。」

「是。」

现在还没确定的，就只剩下达穆尔了吧──我这么心想着转过头。然而不知为何，却是笑容满面的克拉丽莎猛然进入视野。她脸上的笑容灿烂到了彷佛就要哼起歌来，往前站了一步。

「……克拉丽莎，怎么了吗？」

「罗洁梅茵大人，我终于做好献名的准备了。来吧，请您接受我的一切！」

……我不要。……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是……唉……

逼着我接受献名的人这是第二个了。但克拉丽莎与哈特姆特不同，在被我的魔力束缚住时反应十分正常，并没有露出陶醉的表情。对此我有些松了口气。

……不对，慢着。克拉丽莎绝不是正常人，我可不能被她骗了！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 孩子们的茶会

「罗洁梅茵大人，虽然我还在学习当中，但您看这样如何？」

克拉丽莎一边说着，一边向我展示近来的工作成果。先前领主会议期间，克拉丽莎负责与戴肯弗尔格交涉，都是与领主夫妇的文官们一起工作。现在领主会议结束了，她便回到我的房间来为我做事。

我已经决定去了中央以后也要发展印刷业，只不过得等到成年之后才能正式开始。而且在了解过中央神殿孤儿院与灰衣神官们的现况后，说不定也得推动慈善事业。因此，为了能在中央顺利地发展事业，克拉丽莎正帮忙整理资料，了解我至今发展新事业时与贵族打过怎样的交道。

具体而言，就是当时斐迪南与贵族有过哪些交涉、订过哪些契约、共有多少人与店家接到过他的指示等。除此之外，她还参考了戴肯弗尔格与中央的交涉方式，开始拟定计画，思考要如何在中央发展印刷业，以及这件事该找哪个部门的文官协商。

「克拉丽莎，你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到这么多资料。而且我完全不晓得自己在孤儿院成立工坊的时候，斐迪南大人暗中做了这么多事情。」

看着手上的资料，我才知道自己与班诺他们在忙碌奔波时，斐迪南也同样一直在暗地里帮忙斡旋，因此重新体认到了自己的目光有多么狭隘。当时斐迪南老是要我向他报告，还得预约几天之后的会面时间，我总是嫌麻烦，但原来这些事都是重要且必要的。

「因为我可不能输给成为孤儿院长后，会为罗洁梅茵大人帮上大忙的菲里妮呀。」

今天菲里妮也去了神殿，与莫妮卡一起交接孤儿院长的相关事务。不久前她还与哈特姆特就任为神官长时一样，举行了宣誓仪式、获得青衣。现在是堂堂正正的青衣见习巫女了。

顺带一提，罗德里希也在我的指示之下，根据普朗坦商会与奇尔博塔商会提出的在中央开店的需求，列出他们在中央需要多大的店面、需要重新采购哪些工作用具，以及要为同行员工准备多少房间跟房间大小等。等一下我们举办茶会的时候，他也会留在这里继续计算。

确认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已经做好茶会的准备后，我便拜托奥黛丽在房内留守。一等韦菲利特与麦西欧尔离开房间，守在门外的达穆尔就会前来知会，所以在那之前便先待命。

「罗洁梅茵大人，达穆尔前来通报，说韦菲利特大人与麦西欧尔大人已经离开房间了。」

安洁莉卡先是走出房间，回来后向我禀报。于是我带着侍从与护卫骑士们出发前去参加夏绿蒂主办的茶会。

「你们都退下吧。」

互相道完寒暄，在招呼下落座后，夏绿蒂先喝了口茶、吃口点心以示安全，随即吩咐近侍们退出房间。我们也跟着指示自己的近侍退下。于是乎，此刻房里就只有我们四名领主候补生。

「今天就使用这个吧。」

夏绿蒂说着，准备发动指定范围的防止窃听魔导具。我急忙阻止。

「夏绿蒂，使用指定范围的魔导具只会消耗你一个人的魔力吧？还是使用人手一个的那种魔导具吧。」

「不，姊姊大人。今天还是使用指定范围的比较好。因为若长时间使用单人的魔导具，麦西欧尔可能会太过疲累。我听说他平常在神殿就已经很常奉献魔力了。」

……什么！？

斐迪南从很早就开始让我使用防止窃听魔导具，所以我从没想过这么做会给人造成负担。但原来那种单人手持的防止窃听魔导具若使用太长时间，有时候会让还未就读贵族院的孩子不堪负荷。

……斐迪南大人从没这么贴心地为我着想过喔！？

我记得第一次使用，是为路兹召开家庭会议那时候，但在那种肯定要谈上很久时间的场合下，斐迪南应该只是为了要让我保持安静。当时斐迪南已经大致掌握我的魔力量了吧。不过，倘若我真的因为使用太久而身体不舒服，他大概也无所谓，觉得这样正好能让我中途离场吧。

……可恶的斐迪南大人！

哼，回想起当时的情况，我不由得气从中来，转头对夏绿蒂说：

「由我来发动指定范围的魔导具吧，总不能只消耗你一个人的魔力嘛。」

「……姊姊大人总是像这样，自己一个人把事情揽下来呢。」

夏绿蒂用那双蓝色眼眸没好气地睨我一眼，看起来真是太可爱了。因为我偶尔也想当个可靠的大姊姊，于是赶在夏绿蒂行动前从椅子上滑下来，「嘿！」的吆喝一声准备好魔导具后，使其发动。是动作快的我赢了。

「夏绿蒂，只是帮忙出点魔力而已，并不会对我造成什么负担，所以你偶尔可以依赖我这个姊姊大人喔。毕竟现在城堡里的社交活动，还有辅佐养母大人的工作都落在了你的身上。而且看你准备得这么周到，想必是为了讨论我将前往中央一事吧？」

我挺起胸膛说完，回到位置上坐好。夏绿蒂淡淡笑着，喃喃说道：「姊姊大人每次都对我太好了。」

「才没有这回事……」

「有的。听说姊姊大人决定与哥哥大人订婚的时候，拜托了父亲大人，让我可以自己挑选结婚对象。还有像这一次，明明姊姊大人不是自愿成为国王的养女，我却能有各式各样的选择……我到底该怎么报答姊姊大人才好呢？」

……怎么话题从一开始就这么沉重！？「只要夏绿蒂可爱地对我说『姊姊大人太棒了！我好尊敬您』，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喔。」──我可以这么说吗？应该不行吧？

夏绿蒂突然用认真无比的眼神这么问道。究竟可以语气轻快地随便回答？还是该认真地和她一起烦恼？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覆。

「托姊姊大人的福，我们从来不用真正地理解到，下位领地都是受到怎样的待遇。与三十岁以上的人谈过话后，更是能深刻体会到这一点。」

夏绿蒂说她开始辅佐芙萝洛翠亚，帮忙处理领主第一夫人的公务以后，会去察看贵族们在城堡里的工作情形。结果她切身地感受到，只知以前下位领地做法的大人，与很少被视为下位领地贵族看待的年轻人们，认知完全不一样。

「……感觉是从与叔父大人同时就读贵族院的那个世代开始，贵族的认知便慢慢有所转变。」

斐迪南备受薇罗妮卡迫害，基本上只提升自己优秀的个人成绩，对领地排名的变化并没有太大贡献。但是，修习骑士课程的学生们却在他狠辣无情的指挥下，连连在比夺宝迪塔时战胜戴肯弗尔格；修习文官课程的学生也因为自领内出现了最优秀者，自然而然便产生了要努力追上他的竞争意识。

而斐迪南毕业后，到了达穆尔这一代，适逢政变的结束与肃清，艾伦菲斯特的领地排名便毫不费力地自动上升。他们这个世代，是见证过艾伦菲斯特还是下位领地的最后一群人，同时也经历了最多的变动。比如让各地青衣神官还俗成为贵族的特别措施、肃清后教师阵容与课程内容的大幅更改，都发生在这时候。

之后有一段时间，尽管领地排名上升了，但所受待遇仍与下位领地时没有两样。然而，随着圣典绘本与智育玩具开始贩售，儿童室对孩子们的教育也有完整规划，他领对艾伦菲斯特的看法便逐渐有了改变──柯尼留斯他们正是这个世代。这个世代的人同时经历过下位领地待遇的艾伦菲斯特，以及快速成长的艾伦菲斯特。

接着我与韦菲利特进入贵族院就读，开始推广新流行。我们还成立了成绩向上委员会，使得学生的学科成绩大幅提升，艾伦菲斯特的飞跃性成长也引来他领瞩目。对于宿舍里的美味三餐，大家更是习以为常，茶会的邀请函甚至多到必须进行筛选。社交周期间邀约同样不曾间断，就连上位领地也会提出邀请。由于领地排名每年都在上升，我们这个世代从未被视为下位领地看待过，夏绿蒂自然也是没有下位领地认知的世代。

「在贵族院，他领总说我们没有身为上位领地的自觉、应该表现出上位领地该有的样子。可是，只要观察过领内的贵族，就能发现认知确实一点一点在改变。如果姊姊大人今后也还在领内的话，我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想，只要批判那些想法古板的贵族真教人伤脑筋就好了。」

但夏绿蒂似乎认为，一旦总是站在前方、破坏既有常识的我不在了，领地排名肯定也会在转眼间下降。领内因循守旧的大人仍占绝大多数，就连领主一族与其近侍也还没有彻底改变自己的认知。留在艾伦菲斯特领内的人，必须想办法别让现况倒退回从前──说完，夏绿蒂叹了口气。

「我们必须完美避开大人的干涉，做做表面工夫，努力守护姊姊大人为我们带来的一切。既然姊姊大人将成为国王的养女，那么艾伦菲斯特做为您的老家，便得维持好现状不让您蒙羞。我认为这就是我能给予姊姊大人的回报。」

她说她要借由领主一族也会出入神殿，逐渐降低贵族们心中对神殿的反感，然后举行仪式、增加加护；证明这样做确实有效后，日后就能自豪地告诉他人自己是神殿出身。还会发展印刷业，把书送来给我。另外也会精心栽培义大利餐厅的厨师，让艾伦菲斯特成为美食闻名的领地。不管是儿童室的教学规划还是成绩向上委员会也都会继续保持，不让学生的学科成绩下降。一边保有我至今所做的一切，一边改变大家的认知──

「这些就是我能做到的事情。」夏绿蒂微笑说道。听到她想珍惜守护我至今所做的一切，我心头有股暖意缓缓泛开，脸上也不由得绽开笑容。

「姊姊大人，我的能力偏向辅佐。十分遗憾的是，我并不适合为了领地的发展就做出大胆决断，或是引进新事物。我更擅长协调，或是遵守着他人订下的框架使其慢慢渗透。」

夏绿蒂非常客观地发表对自己的评语。感觉夏绿蒂会在暗中给予支持，在协调众人上发挥极大的用处。

「所以，如果目的在于维持住姊姊大人改变后的体制，那么现在艾伦菲斯特里，我是最适合成为奥伯的人。而麦西欧尔与接下来即将出生的弟弟或妹妹，或许会成为擅长推动领地发展的奥伯吧。在他们长大之前，我想尽到类似于暂代奥伯的职责，往后也继续在旁辅佐。姊姊大人愿意支持我吗？」

认清自己的长处与短处后，夏绿蒂想要让艾伦菲斯特维持在我所改变后的模样。闻言，我点一点头。

「之前因为领内的大人多数都讨厌改变，所以我一直对自己至今做的这些事情没有信心。现在听到夏绿蒂想要维持这些做法，我真的很高兴。我会支持你的选择……不过，感觉你就算成为上位领地的第一夫人也会做得很好，真的要选择留在艾伦菲斯特吗？」

在适合推动领地发展的下任领主长大前，我想要担任暂代领主──这种事可没有说出来这么简单。届时夫婿的挑选、讨厌变化的贵族们的抨击等，会面临许多让人想要半途而废的麻烦。等到韦菲利特不再是下任领主，接下来在布伦希尔德的孩子出生之前，莱瑟冈古的贵族们有可能都会顽抗到底。

「接下来这五年若要与他领联姻，只能是他领贵族嫁过来或入赘进来，所以他领的贵族将会变多。我打算吸收各个领地不同的做法与观念，届时这些都能成为可以反驳莱瑟冈古贵族的依据，说他们的主张并不合理。」

现在是因为旧薇罗妮卡派刚刚瓦解，莱瑟冈古一族的声势较大，但夏绿蒂说了，她想要慢慢消灭他们的气焰，并让领内贵族的想法也慢慢改变。所以为了下个世代，她身为领主候补生会从他领招赘夫婿。

「而且，我因为在学习魔力压缩法时签了契约，不能与姊姊大人为敌。所以我认为自己最好招赘夫婿，留在艾伦菲斯特。一旦姊姊大人成为国王的养女，艾伦菲斯特自会成为您的后盾，不可能与您为敌吧。但倘若我嫁往他领，根本不晓得那个领地会是怎样的立场。毕竟就连我们几乎没有真实感的政变，也才发生在不到二十年前。」

我完全没想到当初教导魔力压缩法时，所签订的契约竟会在这种时候形成阻碍，不由得头皮发麻。我并不想把夏绿蒂绑在艾伦菲斯特。我正为自己的目光短浅抱头苦恼时，夏绿蒂露出苦笑，眼神温柔地注视我。

「姊姊大人，我是自己深思熟虑后决定签订契约，好学习魔力压缩法增加魔力喔。您不必为我的选择感到过意不去。即便您与父亲大人不再是养父女了，也不管发生怎样的情况，只要您愿意相信我会站在姊姊大人这一边，这样就足够了。」

夏绿蒂这番话让我高兴得想哭，而一直安静听她说话的韦菲利特也点点头。

「毕竟你为艾伦菲斯特带来的可说是难以计数，但对于即将前往中央的你，艾伦菲斯特却没有多少东西可以回报。就连做为王族的后盾，我们的力量也薄弱到了极点……所以在你去中央的时候，至少要让你知道，一定会有人站在你那一边。」

「不只夏绿蒂，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也愿意站在我这一边吗？」

我侧过头，带有确认意味地询问后，韦菲利特扬起嘴角。

「叔父大人去了他领以后，从你对他的态度来看，就能知道你即使去了中央，也不会弃艾伦菲斯特于不顾……虽然很可能把麻烦推给我们就是了。」

「哎呀，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说话怎能这么失礼呢。我自认为非常关照去了亚伦斯伯罕的斐迪南大人，但从来没把麻烦推给他喔。」

明明我这么努力想帮上忙，这么说也太过分了。我要严正抗议。闻言，韦菲利特「唉」地耸耸肩后，倏地以手指我。

「我敢打包票，一定只有你这么认为。」

「才不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说的那样，我一直都很努力不给斐迪南大人增添麻烦喔。」

「但你的努力完全造成了反效果吧？」

夏绿蒂与麦西欧尔纷纷笑出了声，却完全没有帮我反驳韦菲利特。

……唔唔。我、我才没有呢。

「说到你的努力造成了反效果，现在还有必要隐瞒你离开一事吗？」

「这是什么意思呢？」

「现在到处都在谣传你将前往中央。」

「咦！？」

由于领主会议期间，他领曾强力要求我前往中央神殿当神殿长，领主夫妇也接到王族的召见被问及此事；尽管拒绝过了，但双方却再一次在摒除近侍的情况下进行谈话。接着回领以后，领主一族竟又摒除他人，私底下进行谈话，随后神殿的交接工作便突然加速进行。基于以上种种，据说众人都在揣测国王是否下了命令，要我去中央神殿担任神殿长。

「之前领主会议的报告会上我从没听说这件事，所以头一次听到时我还吓了一跳。同时我也担心一件事情，所以想要问问你……你成为国王的养女以后，该不会被迫成为中央神殿的神殿长吧？我在茶会等场合上耳闻过他领神殿的情况，听起来都和艾伦菲斯特的神殿相差甚远喔。」

韦菲利特一脸担心地问道，我摇了摇头。

「可能至少会要我过去察看情况，但不至于要我进入神殿当神殿长吧。因为我事先对席格斯瓦德王子要求过了，如果要让我当神殿长，其他王族也请比照办理。」

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先是互相对望，然后胆颤心惊地朝我看来。

「你、你……都还没正式成为国王的养女，就对席格斯瓦德王子提出了这种要求吗？」

我点头予以肯定，韦菲利特随即发出呻吟：「所以我才不喜欢跟你绑在一起嘛。」夏绿蒂则是显得欲言又止，目光在半空中游移了半天后，微笑道：「幸好姊姊大人很快就会成为国王的养女，这样也不算不敬，真教人松了口气呢。」

「这种要求很不敬吗？既然在艾伦菲斯特不只奥伯，领主一族也会出入神殿举行仪式，要求王族比照办理也是理所应当的吧？另外我还建议，由于我身体虚弱，最好还是由健康的王族担任神殿长、举行仪式更为妥当，这句话也不该说吗？」

「一般的贵族谁敢说这种话！」

「当下席格斯瓦德王子确实是很惊讶呢。可是如果不说出来，感觉他根本不懂我们在想什么，所以我对于自己说了这些话并不后悔喔。」

韦菲利特垮下肩膀，说道：「我真是打从心底同情将成为你未婚夫的席格斯瓦德王子。」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嘛？我往他睨了一眼，韦菲利特接着却开始开导麦西欧尔。

「在社交这方面，你可千万不能以罗洁梅茵为范本。仪式与学习你可以拿她当榜样，但就只有社交与常识绝对不能以她为标准。毕竟就连叔父大人也一个头两个大，我们更不可能应付得来。每个人都有他擅长的事情，所以你要向他人的长处看齐，知道了吗？」

麦西欧尔一脸认真，点头聆听韦菲利特的教诲。

「罗洁梅茵姊姊大人不管做什么都好厉害，原来她也有不擅长的事情啊。我还因为就算向她看齐，也没办法做到和她一样，一直很沮丧呢。现在我心情轻松一点了。」

「麦西欧尔，你把罗洁梅茵视为目标就好，但要是心想着非得做到和她一样不可，那只会让自己感到痛苦，而且还会丧失自信。」

「我也曾因为无法和姊姊大人一样，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当领主候补生呢。这是我们兄姊两人都走过的道路唷。」

听完韦菲利特的建言与夏绿蒂的亲身经历，麦西欧尔显得如释重负：「原来我不是一个人。」看到就只有他们三人彼此互相理解，我有些不甘心。

「请你们三个人不要排挤我。」

「我们哪有排挤你，有个常识与能力都异于常人的手足，你能明白我们的艰辛与挫折吗？」

「我也有个常识与能力都异于常人的师父啊！我也是历尽艰辛。」

所以快让我加入你们──听见我的诉求，韦菲利特与夏绿蒂面面相觑。

「你与叔父大人同样都是常识和能力异于常人，你们算是同类吧。」

「面对叔父大人严厉的指导，姊姊大人总能若无其事跟上，您曾有过挫折吗？」

「既然叔父大人与罗洁梅茵姊姊大人都异于常人，那您也不是一个人呢。」

（插图014）

……请不要把我跟他归在同一类！我是想加入你们啊！

我「噢噢」地发出哀嚎时，有奥多南兹飞了进来。为免白鸟降落在茶水或点心上，所有人都往桌外伸长手臂。最终奥多南兹停在我的手上。

「我是哈特姆特。此刻莱瑟冈古的长老们都来到了城堡，质问要把罗洁梅茵大人送往中央是怎么回事。他们很可能是刻意挑了奥伯不在的时候。接下来芙萝洛翠亚大人似乎要一个人应付他们。您曾说过『胎教』是吗？我想对此可能有不好的影响。」

奥多南兹在重复了三次哈特姆特的传话以后，变回黄色魔石。韦菲利特瞪着魔石，发出低吟：「他们居然趁父亲大人不在的时候，来找母亲大人抗议……」齐尔维斯特等人会先在莱瑟冈古短暂休息，再往亚伦斯伯罕移动。所以长老们行动时，是明知领主已经不在城堡。

我变出思达普，轻敲黄色魔石咏唱「奥多南兹」，然后说了：

「哈特姆特，请你去调查是谁把有关领主会议的事情告诉莱瑟冈古的贵族。背后一定有人在煽风点火。」

我挥下思达普后，白鸟便「咻」地穿过墙壁消失，往哈特姆特飞去。自始至终一直瞪着白鸟看的韦菲利特愤然起身。

「我们去找母亲大人吧。」

「好的，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由我们代替养母大人来应付他们。不管怎么看，莱瑟冈古的贵族们都只会对肚子里的小宝宝带来不良影响。」

我也从椅子滑下来。韦菲利特颔首，再看向不知所措的夏绿蒂与麦西欧尔。

「夏绿蒂、麦西欧尔，你们负责把母亲大人带到其他房间，让她远离莱瑟冈古那群人。我与罗洁梅茵负责把他们赶走。」

「……哥哥大人，您没问题吗？之前他们让您留下过许多不好的回忆吧？而且考虑到今后与莱瑟冈古一族的应对……」

夏绿蒂一脸不安地接连问道，韦菲利特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夏绿蒂，我已经不是下任奥伯了。既没有必要取得他们的协助，也不用再忍受他们的谩骂。我会负责挡在前面，你就趁这机会好好思考要如何向基贝·莱瑟冈古抗议、取得他的协助。这方面你更擅长吧？」

「哥哥大人……」

在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及麦西欧尔讨论着各自要做什么的时候，我让防止窃听魔导具停止运作，接着唤来近侍们。不知发生何事的近侍们进来后，我告诉大家莱瑟冈古的长老们来到了城堡。

「莱欧诺蕾，麻烦你通知母亲大人、基贝·莱瑟冈古与祖父大人。安洁莉卡，也麻烦你召集领主候补生的所有护卫骑士。」

「是！」

在其他房间待命的近侍们慌慌张张开始集合。感受到护卫骑士们充满紧张感的肃穆氛围，麦西欧尔与夏绿蒂倒吸口气。韦菲利特一边叮嘱两人跟上，一边朝我伸出手来。

「罗洁梅茵，走吧。不能让他们趁父亲大人不在时为所欲为。」

「您说得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就算肃清过后没有了政敌，他们还是有些太得意忘形、太嚣张了呢。为了以后着想，趁这机会好好挫挫他们的锐气吧。」

我微微一笑，握住韦菲利特的手。

「正好让他们见识一下，自己所拥戴的领主候补生才是最恐怖的。」

「您是什么意思！？」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 莱瑟冈古的长老

尽管气势十足地冲出夏绿蒂的房间，但我的走路速度根本跟不上韦菲利特，只好坐进骑兽往本馆移动。

「罗洁梅茵，你太慢了。」

韦菲利特走在前方大步流星。我看着他，忍不住「咦？」地偏过头。因为我发现韦菲利特身边的近侍们，站位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向来是兰普雷特离韦菲利特最近，现在却离得很远；已献名的巴托特则是变得很近。是因为他献了名，所以变得比较信任他吗？

思考的同时，我们根据哈特姆特所提供的消息往会客室前进。芙萝洛翠亚的护卫骑士守在门前，我们先是询问屋里是否有莱瑟冈古的贵族，接着要求让我们进去。眼看领主候补生全员到齐，还要求进入会客室，护卫骑士面色非常为难地入内请示。

「各位怎么都来了呢？」

随后，哈特姆特的父亲雷柏赫特迅速地从屋内跨步而出。他是芙萝洛翠亚的文官，所以也一起出席了吧。韦菲利特上前一步。

「莱瑟冈古的贵族们来了吧？请让我们进去。不能让母亲大人独自与他们交涉。」

「雷柏赫特，拜托你了。这件事与我也有关吧？」

雷柏赫特露出不太情愿的表情，先是回到屋内，询问过芙萝洛翠亚以后，才让我们进去。会客室里有芙萝洛翠亚与她的近侍，对面则坐着宴会上虽然见过几次面，但并没有多少交流的莱瑟冈古长老们。

「噢噢，罗洁梅茵大人！」

「请问各位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们正在商讨攸关艾伦菲斯特未来的大事。罗洁梅茵大人是莱瑟冈古的希望，怎能前往中央神殿当神殿长。也不知奥伯·艾伦菲斯特究竟在想什么。」

长老们说话时脸不红气不喘，真难以相信他们是不请自来。芙萝洛翠亚发出轻叹。

「方才我也说了，既是攸关艾伦菲斯特未来的大事，请等到奥伯·艾伦菲斯特回来后再与他商议。」

听到要他们下次再来，莱瑟冈古的长老们连连摇头。

「我们必须让芙萝洛翠亚大人全盘理解，然后由您去说服奥伯……如今奥伯被费亚勃肯遮蔽了双眼，能够解救他的便只有第一夫人。总不会连芙萝洛翠亚大人也因为爱子心切，同样成了费亚勃肯的俘虏吧？」

长老们批评齐尔维斯特因为爱子心切，无法理智下判断，更是叹气说：「奥伯就连这一点也像极了薇罗妮卡大人。」他们主张领主太过偏袒家人了，若不改正这一点，领地的将来不堪设想。说到最后，其实还是在强调应该让我当下任领主，我才不用前往中央神殿担任神殿长。

「我想自己身边并没有费亚勃肯的存在喔。」芙萝洛翠亚微笑说完，长老们也面带笑容点头。

「既是如此，芙萝洛翠亚大人想必也能明白，绝不能让罗洁梅茵大人离开艾伦菲斯特。倘若国王下了命令，需要能在中央神殿举行仪式的领主候补生……恰巧领内另有一位非常适合进入神殿的人选吧？端看交涉的手腕，此举或许也行得通。」

长老们瞟向韦菲利特，说完不约而同笑了起来。他们接着用贵族特有的拐弯抹角，主张韦菲利特不仅由罪犯薇罗妮卡抚养长大，自己也曾犯下过错，所以正好适合进入神殿；再者祈福仪式时他也能穿着青衣神官服来到莱瑟冈古，那么要去中央神殿应该也不成问题。韦菲利特在旁听着，双唇不甘地抿成直线。

……哥哥大人去莱瑟冈古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对他冷嘲热讽的吧。

亲眼见识过后，我再次体认到在这个世界，幼时犯下的过错真的会影响人一辈子，心中升起烦闷；看到年长者们对神殿的观感还是不变，更是想要叹气。

「养母大人，请您先离开吧。听到这种话让自己难受，对肚子里的小宝宝不好。」

「母亲大人，走吧。」

夏绿蒂正想牵起芙萝洛翠亚的手，她却面带沉稳的笑容坚决拒绝。

「不了。罗洁梅茵、夏绿蒂，你们的孝心我心领了。但我不能把孩子们留在这里，自己一个人离开。」

于是为了保护挂着微笑的芙萝洛翠亚，我与韦菲利特一起站到她前方，面向莱瑟冈古的长老们。

「各位到底在说什么呢？我实在一头雾水。我并没有预计要去中央神殿，究竟是谁这么告诉各位的呢？」

「出席过领主会议的人都这么说。罗洁梅茵大人，况且我们自己也有搜集情报的管道。」

能够出席领主会议的贵族十分有限。再加上我将成为国王养女一事并未对外泄露，有嫌疑的人就更少了。但是，他们的语气却好像我要进入中央神殿一事已是确切无疑，这点让我十分在意。

「即便是君腾的命令，但如今艾伦菲斯特领内，奥伯总是分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韦菲利特大人亦只会许些口头承诺，要由这两位大人带领领地令我们深感不安。应该率领艾伦菲斯特的，是罗洁梅茵大人才对。」

您没有必要去中央神殿、倘若真有必要就让韦菲利特大人去就好了──长老们你一言我一语。我看着他们大放厥辞时，波尼法狄斯忽然冲了进来。

「罗洁梅茵，你没事吧！？」

「噢噢，波尼法狄斯大人！您来得正好……」

一看到波尼法狄斯，莱瑟冈古的长老们立即双眼发亮，恳请他想办法让我留在艾伦菲斯特。波尼法狄斯露出了非常为难的表情低头看向他们。因为私情上，波尼法狄斯也很想留住我，但知道我将成为国王养女的他没办法这么做吧。

……看来煽动他们的人也不是祖父大人呢。

听到长老们口口声声说，我比韦菲利特更适合担任下任领主，所以不该让我去中央神殿，波尼法狄斯诧异地歪过头。

「我从未听闻罗洁梅茵要去中央神殿，你们到底是听谁说的？」

「出席过领主会议的所有贵族都这么说，您不知道吗？」

「不知道。」

波尼法狄斯斩钉截铁地断然回答后，长老们有些无措地开始对望。站在我旁边的韦菲利特受不了地看向长老们，说：

「罗洁梅茵根本没有预计要去中央神殿。你们是不是被人骗了啊？」

对莱瑟冈古的长老们来说，韦菲利特的指责最是让人难以忍受。因此大概是恼羞成怒了，他们的脸色都有些沉下来，然后开始用贵族特有的迂回说法奚落韦菲利特。

……嗯，祈福仪式那时候，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也是像这样无谓地刺激到对方，惹得他们生气或情绪激动吧。

其实韦菲利特并无恶意，但他完全不懂察言观色。倘若出声指责的人是我抑或波尼法狄斯，莱瑟冈古的长老们应该不至于这么激动。看着对韦菲利特不停数落，甚至翻起旧帐细数薇罗妮卡过往恶行的长老们，再看到对此拼命隐忍的韦菲利特，我好想要抱住头。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你好像比我还不适合参加社交活动喔。

「大家的主张我都明白了。莱瑟冈古确实多年来饱尝辛酸，而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做事不经大脑也是事实。」

「罗洁梅茵大人，您能明白我们吗？」长老们投来期待的目光，韦菲利特则是一脸受伤地看着我。

「……但是，为了让艾伦菲斯特与莱瑟冈古能够物产丰饶，祈福仪式期间韦菲利特哥哥大人造访莱瑟冈古时，你们也对他说了刚才这些话吧？」

「罗洁梅茵大人……？」

「你们刚才还说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目光短浅，但我看各位也同样没远见喔。」

我笑吟吟地说完，长老们与韦菲利特一同吃惊地眨眨眼睛。

「各位似乎都已经认定我要去中央神殿了。那么在我离开以后，往后艾伦菲斯特会由谁来举行仪式，各位应该不难想像吧？」

说话时我瞄了韦菲利特一眼。他随即咧嘴一笑，看向长老们。

「现在基本上已经确定，罗洁梅茵成年后，会由麦西欧尔接任为神殿长。但是，倘若真如你们所说，罗洁梅茵将前往中央，那么我会与她解除婚约、失去后盾。然后也正如你们所说，领主候补生中我是最适合进入神殿的人选吧。」

「是呀。明明哥哥大人是为了祈福仪式前往造访，各位却对他恶言相向。到时候他说不定会认为，从今往后莱瑟冈古不再需要举行仪式了。但是，莱瑟冈古若想尽到领地粮仓的职责，祈福仪式可说是一年当中最为重要的仪式……」

我面带笑容语出威胁，暗示今后也许不会再去莱瑟冈古举行仪式。

「但若没有莱瑟冈古的收成，艾伦菲斯特的民生何以维持？莱瑟冈古的收成一旦减少，会有麻烦的可是领地自身。」

莱瑟冈古之所以能这般目中无人，就是因为其粮仓的功能在领内有着难以撼动的地位。但只要不举行仪式，地位就会一鼓作气下降。我更是加深脸上的笑意。

「确实在以前，若没有莱瑟冈古的收成，艾伦菲斯特的民生便难以维持。但我必须告诉各位，如今哈尔登查尔的收成也在举行仪式后急速增加，而艾伦菲斯特也开始与他领频繁贸易。现在与过往不同，想要向他领购买粮食可说是轻而易举。」

原先艾伦菲斯特与他领毫无交流，但今后却可以用纸张与发饰换取食物。借由向他领购买粮食，就能轻易地削弱莱瑟冈古的影响力──我十分好心地提醒他们这一点。而且只要奥伯一声令下，此事就能拍板定案。始终活在过去，以为艾伦菲斯特还是穷乡僻壤、没有任何领地会看一眼的长老们，瞬间全都面无血色。

「罗洁梅茵大人，您身为流有莱瑟冈古血脉的领主候补生，怎么能说这种话！？您想背叛身为后盾的我们吗！？」

「哎呀，这哪是背叛呢……我可是艾伦菲斯特的神殿长，也是领主的养女喔？你们这些贵族却一再藐视仪式、侮蔑我的兄长、对奥伯不带敬意，竟还敢自称是我的后盾，真教人伤脑筋。明明我已再三声明自己无意成为奥伯，你们却还是一再让我为难。」

我以手托腮，非常刻意地大叹口气，似乎终于让他们明白，我的意思是「你们这些后盾让我很不满」。长老们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波尼法狄斯看看我，再看向莱瑟冈古的长老们，开口打圆场：「罗洁梅茵，你这样说是否太……」

「祖父大人，之前就是他们要求养父大人降低领地排名，还说这是莱瑟冈古的共识吧？枉费我在贵族院里，与大家那么努力地在提升艾伦菲斯特的排名，结果我们的努力却遭到否定，我心里非常难过喔。」

我摆出安洁莉卡特有的悲伤表情，叹气道：「那时候我只觉得被自己的后盾背叛了呢。」当时会议上，曾赞成莱瑟冈古共识的波尼法狄斯「唔」地语塞。

「但即便如此，也不至于不在莱瑟冈古举行仪式……」

「波尼法狄斯大人，请您不必担心。」

韦菲利特全然不顾现场的凝重气氛，露出灿笑开口，看向莱瑟冈古的长老们。

「到时候你们也进入神殿就好了啊。只要你们自己举行仪式，收成还是能和往年一样。为了艾伦菲斯特，你们莱瑟冈古视若珍宝的罗洁梅茵也在举行仪式喔，那你们也该帮帮她的忙。就算已经引退不再插手事务，但你们还有魔力，应该没问题吧。」

韦菲利特带着笑容断然说道。

……虽然还是一样不懂察言观色，但这么说确实也没错啦。

「当初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与夏绿蒂会开始举行仪式，就是因为要填补我的空缺，而且直到现在也还会帮忙。既然你们这些贵族自称是我的后盾，那请你们帮忙举行仪式或许是个好主意呢。」

如果真的同情我为了奉献仪式，得自己一个人从贵族院回到领地，那么这些引退后很少参加社交活动的长老们只要愿意帮忙，便能减去我不小的负担。闻言，对神殿与仪式皆感到忌讳的长老们都面色僵硬。麦西欧尔倒是高兴地扬声说：「如果他们愿意帮忙，那我以后就读贵族院时也不用担心了呢。」

「莱瑟冈古的人竟盲目相信不实谣言，给各位造成莫大的困扰了。」

基贝·莱瑟冈古一赶到，便这样向我们赔罪。在我说明过自己有多么不想成为下任领主、他们的擅作主张让我有多么不愉快后，莱瑟冈古的长老们在基贝·莱瑟冈古抵达时，全都垮着肩膀变得格外安分。

「但尽管他们做出了极其失礼之举，说的每一句话也都是出自对罗洁梅茵大人的关心。还请各位大人有大量，宽恕他们。」

基贝·莱瑟冈古语气平淡地陈述薇罗妮卡至今的所作所为，以及我在成为养女后，莱瑟冈古一族的地位有怎样的提升。包括收成的增长、唤春仪式的重现、制纸工坊与印刷工坊、魔力压缩法与加护的增加，还有连我自己都不太晓得的事情，也被他归成全是我的功劳。

「明明为莱瑟冈古带来了如此庞多的利益，一族出身的罗洁梅茵大人却只能成为养女，无法成为下任奥伯，还被当成绊脚石般送去中央神殿。听到这样的消息，这一生都过得有苦难言的老人们自然无法忍受。」

他说倘若我不得不奉王命前往中央神殿，看在长老们眼里，只觉得莱瑟冈古出身的女性贵族又遭受到了不合理的对待。

「罗洁梅茵大人，您一向能体谅韦菲利特大人的心情。但想想斐迪南大人当初因为受到薇罗妮卡大人迫害，不得不进入神殿以证自己不问政事。希望您也能稍微体谅，长老们是担心同样的事再次发生在您身上。」

虽然手段偏激，也只让人觉得造成了困扰，但莱瑟冈古的长老们确实是在担心我吧。对于用心说明这一点的基贝·莱瑟冈古，我颔首表示赞同：「是啊。」

「罗洁梅茵是个好孩子，若非长老们没有提前知会，趁着奥伯不在时突然造访，她原本也更能体察莱瑟冈古一族的心情喔。其实她也是担心我才跑过来，不然原先正在举办茶会呢。」

芙萝洛翠亚出言袒护说道，对基贝·莱瑟冈古微微一笑。

「罗洁梅茵也不是真的打算以后都不去莱瑟冈古举行仪式了，对吧？」

我只是因为他们要求我们降低领地排名，还说这是莱瑟冈古的共识；在肃清旧薇罗妮卡派以后，又看不起齐尔维斯特，所以对他们的印象很糟糕。

「是的。毕竟养父大人不惜舍弃自己的派系，也要为艾伦菲斯特清除弊端，如果莱瑟冈古能够多体谅养父大人，我对他们的观感也会不一样。」

总之，与基贝谈过话后，我答应以后也会继续举行仪式；同时也拜托他们，希望莱瑟冈古一族能多为齐尔维斯特提供协助。

「倘若基贝·莱瑟冈古愿意听从罗洁梅茵的劝告，多多体谅奥伯，那么这次的事情便不予追究吧。幸好奥伯不在，知道长老们不请自来的，也只有在场众人而已。」

「芙萝洛翠亚大人，真是万分感谢。」

芙萝洛翠亚决定不予追究后，长老们不请自来一事似乎也就圆满落幕。毕竟基贝才刚言辞恳切地说明过他们是如何为我担心，所以听到长老们不必受到重罚，我也松了口气。这件事结束了吗？我正这么心想时，发现基贝·莱瑟冈古定睛望着韦菲利特。

「韦菲利特大人，长久以来薇罗妮卡大人对他们做过哪些事情、莱瑟冈古一族又为何连您在内如此恨之入骨，您是否想过这些问题？」

基贝·莱瑟冈古没有一开口就冷嘲热讽，而是平静问道。韦菲利特于是稍稍眯起了眼看向他。

「尽管奥伯与近侍们都曾向您说明过，但您似乎未曾真正理解。从小到大，您比任何人都更要领受薇罗妮卡大人所创派系的恩惠。还请您重新检视薇罗妮卡大人的所作所为，仔细思考他人是以何种眼光看待您。」

基贝·莱瑟冈古明白指出，就是因为韦菲利特的理解不足，才会无谓地刺激到莱瑟冈古一族，然后他便带着长老们回去了。韦菲利特若有所思地注视自己的脚边。

几天过后，我返回神殿。哈特姆特表示有话想私底下跟我说，我便使用防止窃听魔导具与他进行谈话。

「我已查清是谁煽动莱瑟冈古的长老们。但是煽动者不只一个，我费了好番工夫才查到水落石出。」

哈特姆特的脸色显得有些憔悴。

「首先，是已向韦菲利特大人献名的巴托特。」

「咦？」

「献名以后，他便利用自己无法违令这一点，似乎不仅对韦菲利特大人曲意逢迎，还不着痕迹地挑拨近侍之间的关系，甚至声称是莱瑟冈古的要求，向韦菲利特大人提出难题，并出手干涉不让领主候补生们交换情报。」

听完哈特姆特的报告，我的脸颊一阵抽搐。所以是遭到了献名者的背叛吗？

「尽管不能违抗命令，但有时为主人所做的行动，就结果而言却能构成背叛。这部分实在难以判别。」

哈特姆特说完耸了耸肩。他说要如何对待献名者，全依每个主人而定。

「由于奥伯与韦菲利特大人皆由薇罗妮卡大人抚养长大，看到两位竟背叛了自己的派系，巴托特似乎怀有强烈的反感。」

「然后呢……？」

「而注意到韦菲利特大人与他身边的人突然出现异样，也注意到巴托特举止可疑的人，正是芙萝洛翠亚大人。听说芙萝洛翠亚大人本打算趁着奥伯不在，在牵制巴托特的同时，也削弱莱瑟冈古的势力。」

「养母大人吗！？」

芙萝洛翠亚的参与令我始料未及，不由得瞪大眼睛。

「她似乎挑唆了巴托特，暗示他王族有意让您进入中央神殿，并利用复数的管道煽动莱瑟冈古的长老们。原先的计画是让长老们趁奥伯不在时闯进城堡，再以他们口出狂言为由，让骑士团逮捕他们，就可趁此机会先削弱莱瑟冈古的影响力。」

据说他们还算准了我们举办茶会、不会离开北边别馆的日子展开行动。没料到的是，竟被哈特姆特发现了这起骚动。

「而这一切似乎是由我的父亲大人所谋划。难怪我总觉得这令人不快的手法十分眼熟……」

后来简直就是我们父子俩在斗智──哈特姆特的语气万分疲惫。他说自己在搜集到证据与证言后，跑去找雷柏赫特对质，耗了很大的心力才让他老实招认。

「听说他们本打算更大力压制莱瑟冈古的贵族们。所以父亲大人说了，多亏罗洁梅茵大人，一切才能息事宁人。」

「那真是太好了，但原来养母大人也会制订这样的计画啊。这点更教我吃惊。」

我从来只见过芙萝洛翠亚面带温和微笑的模样，所以这对我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因为肃清过后，莱瑟冈古成了领内最大的派系，长老们的情绪分外激动，现在正是最容易策动他们的时候。芙萝洛翠亚大人多半是想在布伦希尔德成为第二夫人前，先将莱瑟冈古的势力削弱到一定程度吧。毕竟这件事也无法借助艾薇拉大人的力量。」

贵族间的尔虞我诈，让我不由得恍神看向远方。之前想到齐尔维斯特不在，芙萝洛翠亚得一个人捧着大肚子对付莱瑟冈古的长老们，我还担心地冲出茶会会场，现在想想自己好像笨蛋一样。

「……那巴托特怎么样了呢？」

明明已经献名，却想陷害主人，好奇他下场的我开口问道。哈特姆特回答：

「要由接受他献名的韦菲利特大人去做判断。芙萝洛翠亚大人似乎打算一边监视巴托特，一边慢慢释出线索，让韦菲利特大人能自行察觉。」

哈特姆特说雷柏赫特还严厉地再三叮嘱他，说这是贵族教育的一环，要我们千万别插手。

「这次父亲大人也斥责我，说我不该大意地让主人卷进危险。」

雷柏赫特似乎训斥他说，通常有不寻常的状况发生时，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操控；他若不冷静下来看清情势，只会让主人面临危险。

「是我还需要再精进自己。」

哈特姆特显得十分自责，觉得是自己送出的奥多南兹打断了茶会，还使得我必须面对莱瑟冈古的长老们，而且最终因此得利的只有领主夫妇而已，我却什么也没得到。面对消沉说着「自己身为近侍真是不中用」的哈特姆特，我开口请他喝茶。

「但若没有哈特姆特，直到最后我都不会晓得背后有这些事情喔。你做得很好。现在先喝杯茶，吃些美味的点心吧。」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 养父大人的归来

之后，我每天忙着交接神殿与印刷业的工作、预习贵族院的课程，还会去孤儿院察看孩子们的学习进度。拥有魔导具、今年冬天要举行洗礼仪式的孩子们，秋天将与齐尔维斯特当面对谈。届时他要确认这些孩子是否值得由奥伯担任监护人，让他们成为贵族。为此，听说孩子们学习非常认真，日常生活的言行举止也非常小心，不让人留下话柄。看到孤儿院里的孩子这么认真，麦西欧尔与必须参加收获祭的青衣见习生们也不服输，同样卯足了劲勤奋学习。

而戴尔克拥有了自己的魔导具后，正一边饮用我让罗德里希与菲里妮制作的回复药水，一边竭尽所能累积魔力。虽说距离就读贵族院还有三年以上的时间，但魔力还是尽早累积为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后，某天我收到了奥黛丽从城堡捎来的奥多南兹。她说前去亚伦斯伯罕参加葬礼的齐尔维斯特一行人即将返回。

「听说带了很多斐迪南大人给的物品回来喔。还有，奥伯命您回城堡一趟，要与您共进晚餐。」

于是我兴冲冲地与麦西欧尔还有近侍们返回城堡。真是太期待齐尔维斯特带回来的东西了。暂停时间魔导具里是不是装满了美味的鱼呢？

「欢迎您的归来。」

齐尔维斯特走下马车，随同在旁的还有护卫骑士卡斯泰德。齐尔维斯特他们下车后，下人们便开始卸下马车上的行李。马车后方还有近侍们乘坐的马车，再往后则是一长串载满行李的马车。出发时行李已经很多了，回来时行李也很多。

……而且行李还比出发的时候要多喔。马车的数量好多喔。

「行李好多喔，简直就和斐迪南大人入赘过去时的行李一样多嘛。」

向归来的齐尔维斯特道完寒暄，我看着鱼贯相连的马车这么说道。闻言，齐尔维斯特一脸厌烦地低头看我。

「你以为是谁害的？你们两个是不是都把我当成搬运行李的下人啊？」

我从没把齐尔维斯特当成下人过，也只是请他把斐迪南拜托的东西带回来而已。也就是说，罪魁祸首只有一个。

「噢，原来如此。所以是斐迪南大人害的吧？有个爱使唤人的弟弟在，养父大人也真辛苦呢。」

然而明明我好心安慰齐尔维斯特，不知为何他却不动声色地扬起长袖，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后给我一记手刀。为什么啊！

「我看你似乎送了不得了的东西给斐迪南。那家伙可是扶着额头说，靠他准备好的原料根本不够用喔。」

「您是指什么呢？」

「那我哪知道。总之，从后面数来那三辆马车都是给你的东西。有关这次去亚伦斯伯罕的情况晚餐时再谈，在那之前你先清点马车里的东西，然后收拾整理好。」

齐尔维斯特说完朝我摆了摆手，意思是「快去吧」。听到「三辆马车」，我震惊地来回看了看马车与齐尔维斯特。除了齐尔维斯特等人与近侍们乘坐的马车以外，装载了行李的马车共有五辆，而其中三辆都是给我的东西。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快些过去清点吧，否则赶不上晚餐时间。」

奥黛丽唤来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接着走向马车。突然间得忙着清点与将行李分类，但光是看到第一辆马车里的东西，我就提不起劲来。因为东西实在太多了。

「这边是餐具还有空锅子。已经用洗净魔法清洗过了，那就送去神殿的厨房……等等，领地对抗战时我请母亲大人帮忙准备过餐点，那么这里面也有母亲大人的餐具。到底哪些餐具是我们的呢？」

毕竟我不是自己在料理三餐，若不问问专属厨师，根本不晓得哪些锅子是我们的。眼看空空如也的锅子有好几个，至少可以肯定斐迪南有在吃饭，这让我松了口气，但后续的整理工作比我预想的还要棘手。

「不如都先送往神殿的厨房，请雨果与妮可拉挑出厨房所用的餐具后，其余餐具在归还给艾薇拉大人之前，先重新装满餐点与点心。您想这么做如何呢？」

「那就照菲里妮说的做。请把这些餐具与锅子都送去神殿的厨房。」

于是我下达指示，让人把东西搬到要载去神殿的马车上。

「这边又是什么呢？……亚伦斯伯罕的布？」

有个箱子里放有大量布料。而且可能因为亚伦斯伯罕天气炎热，布料十分轻薄。谷丽媞亚拿出一块布来，稍微摊开后歪过头。

「布料真薄呢。在艾伦菲斯特，只有盛夏时能用到吧？」

「但如果盖在其他布料上，我想可以设计出更多服装款式喔。而且这是来自故乡的布料，若送一块给奥蕾丽亚，她应该会很高兴。」

布伦希尔德说过，她从奥蕾丽亚挑选染色布料时的品味发觉，我们两人的喜好十分相近。说不定她还能用来为儿子杰克雷特缝制夏衣。

「这种他人赠送的布料，都要分配给身边的女性，所以全部送去罗洁梅茵大人的房间吧。他领的布料非常罕见，大家一定会很高兴。」

奥黛丽开心地说着「得好好思考要怎么分配才行」，吩咐下人们把布料搬去房间。于是我把装有布料的木箱全交给奥黛丽处理，自己则打开其他箱子。我发现里面居然还有其他的暂停时间魔导具。

「斐迪南大人到底有多少暂停时间魔导具呢？」

「哎呀，罗洁梅茵大人。斐迪南大人前往亚伦斯伯罕以及寄送衣物给他的时候，您不是有好几次都顺便送了餐点给他吗？斐迪南大人只是把积在他那边的魔导具送回来而已唷。」

莉瑟蕾塔咯咯轻笑说道。

……这样啊。原来我送了这么多过去吗？

「由于之前都是您送过去，斐迪南大人从没送回来过，所以这次的箱子才特别多吧。不过，为了装满箱子，我看斐迪南大人多半也是绞尽脑汁。」

莉瑟蕾塔说完，我脑海中便浮出了斐迪南十分烦恼该送哪些东西当回礼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想笑。但下一秒我立刻改变想法，觉得他一定会放弃思考，直接交给尤修塔斯去想办法。

……尤修塔斯，加油！

这么心想的我打开魔导具后，发现箱子里的东西几乎要满出来，装着一小袋一小袋我从未见过的新奇物品。一同探头观看的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发出赞叹。

「哇啊！这些是亚伦斯伯罕的原料吧，而且多半都非常珍贵。是不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送去了原料与调合用具，这些是回礼呢？」

「这里还附有清单，所以我想最好直接送往图书馆的工坊。」

两人下指示后，原料箱便被送往图书馆的工坊。

我接着打开下一个木箱。带有些许腥臭的大海气味扑鼻而来，我立刻大力打开魔导具的盖子。只见体积娇小的索普勒什占据了满满一个角落，另外还有雷根辛。其他更有许多我从未见过的鱼，也有已经切好的鱼肉，都附着写有名称与处理方式的便笺。

「呀啊！是鱼！好多鱼喔。」

「罗洁梅茵大人，鱼要动起来了，请您马上关上！」

达穆尔伸手「磅」地盖上盖子，瞬间鱼儿们便从我眼前消失。但是，看到箱子里满满的鱼，我的内心盈满喜悦。

……斐迪南大人，谢谢你！我现在真的好幸福！

要做成怎样的餐点呢？与鱼有关的各种菜色开始在我脑海里盘旋。虽然不能煮成酱油口味是很可惜，但我一定要吩咐厨师用索普勒什做鱼丸子。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这些鱼要送去哪里？」

「一半分给城堡的厨房，另一半送回神殿吧。要把幸福也分给大家。」

由于我先前送过点心，其他行李当中还有莱蒂希雅送的回礼：包括亚伦斯伯罕的各种精巧饰物，以及能用在料理上的珍贵调味料与香辛料，另外也有好几封信。

「这边的东西等到了图书馆要将原料分类时，再一起做详细的分类吧。」

「遵命。」

大致做好了分类后，便让马车分头前往图书馆与神殿。然后我朝拉塞法姆送去奥多南兹，朝法蓝则是送去魔导具信，分别告诉他们将有大量行李送达。

「罗洁梅茵大人，您看来似乎已经累了，但回房后还有琐碎的分类工作要做唷。」

莉瑟蕾塔说完后，我点一点头。布料与饰物要按怎样的顺序送给谁，这也是非常重要的工作。我最不擅长这种需要考虑人际关系的细腻作业了，因此脚步无力地走向北边别馆。

一同走回北边别馆的还有韦菲利特、夏绿蒂与麦西欧尔，三个人都抱着齐尔维斯特送的礼物。

「叔父大人送回来的东西，真的只有你的份耶。」

韦菲利特一脸傻眼地说道，对此我噘起嘴唇。

「哥哥大人也有养父大人送的礼物吧？我可没有喔。」

「你都有那么多东西了还不满足吗！？」

「斐迪南大人给的东西跟养父大人送的礼物又不一样。」

虽然齐尔维斯特刚还抱怨，都怪斐迪南只准备了给我的东西，害他不得不急忙准备要给孩子们的礼物，但这又不是我的错。

「毕竟曾送餐点与原料给叔父大人的，只有姊姊大人嘛。叔父大人会只送回礼给姊姊大人也是理所当然的呀。」

夏绿蒂说得没错，斐迪南给的这些东西其实算是回礼，会只有我的份也不奇怪。不过，真的就只有我的份而已，完全没有要给侄子侄女的礼物。可以果断点说，是一丁点也没有。斐迪南在人际社交上只会尽到最基本的礼貌，不失礼就好。

记得他要入赘去亚伦斯伯罕的时候，我不光蒂缇琳朵的份，也准备了莱蒂希雅的礼物，斐迪南还问：「有必要准备她的份吗？」他说只要把礼物送给蒂缇琳朵，蒂缇琳朵自然会往下分送给莱蒂希雅。

「明知你还有其他兄弟姊妹，一般都会贴心地另外准备一些吧？」

「真让人有些失落呢。」

看到韦菲利特与麦西欧尔一前一后这么说道，瞬间我迟疑着是否该告诉他们，还是该藏在心底就好，最终还是开了口。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斐迪南大人是因为薇罗妮卡大人从不曾对他有过这种常人该有的贴心举动，所以在送他人礼物时，不会想到也该另外准备一些送给其他兄弟喔。对斐迪南大人来说，所谓的纪念品和礼物，大概都是养父大人分送给他的东西吧。」

不过，我也只是根据斐迪南大人说过的话这样推测而已──我最后再补上这一句。韦菲利特惊讶地眨眨眼睛。但是，夏绿蒂却是一脸明白地点头。

「我懂。因为祖母大人也从来没有送过我东西。祖母大人给的东西，都是从哥哥大人那里分送来的。」

「是这样子吗？」

「是的，祖母大人一次也没有送过东西给我。而且哥哥大人受洗之前，都住在东边的别馆备受祖母大人疼爱，来本馆游玩时，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也对您关爱有加，我以前十分羡慕哥哥大人呢。」

听完夏绿蒂所说，韦菲利特一脸大受冲击。不过，夏绿蒂接着没有再提及薇罗妮卡，而是同情起斐迪南的身世。

「但我至少收到过母亲大人的礼物，叔父大人却也没有母亲，所以会不懂得这方面的人情事故，或许也是无可厚非呢。」

「是啊。斐迪南大人应该是认为，由我分送给大家就好了吧。没办法，我会把布料和鱼分给大家，所以对于斐迪南大人没准备礼物这件事，就请大家多多包涵了。」

我说完后，麦西欧尔露出坦率的开心笑容：「好期待喔。」

回房以后，我们忙着将礼物分类，没过多久就到了晚餐时间。前往餐厅的一路上，我都期待着有关亚伦斯伯罕的消息。

「养父大人，您去亚伦斯伯罕这一趟觉得如何呢？他们提供给斐迪南大人秘密房间了吗？他有没有按时用餐？」

「虽然是在西边的别馆，但他确实得到了秘密房间。我与席格斯瓦德王子一起去确认过了，这点我们可以保证。」

「这样我就稍微放心了呢。」

该担心的事情少了一样，我呼出一大口气。然而，齐尔维斯特却是朝我瞪来。

「但斐迪南的近侍可是拐着弯向我抱怨，说他们不仅要接待兰翠奈维的使者，还得准备葬礼，偏偏在忙得要死时被要求搬去西边别馆的房间，简直是故意找麻烦。」

近侍们还得检查与清理房间，忙得焦头烂额，但听说斐迪南倒是很高兴。

「再加上拿到你要我送去的原料后，斐迪南都在秘密房间里待到早上才出来。葬礼期间，大概是连续熬夜了好几天，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那家伙多半都是白天才睡觉吧，傍晚的时候远比早上要有精神。」

「斐迪南大人也太不知节制了吧！？」

「还不是你除了秘密房间之外，还提供原料和回复药水给他，早该料到会有这种结果了吧？」

……我又不是为了让他熬夜才帮忙争取秘密房间的！斐迪南大人这个大笨蛋！

「总之由此来看，斐迪南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所以应该不用担心。葬礼上我更在意的，是兰翠奈维与中央骑士团。」

齐尔维斯特就此结束与斐迪南有关的话题。刚才一直默默倾听的芙萝洛翠亚面露担忧，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当时的情况我也不知该如何形容，袭击？反叛？还是闹事？……总之，葬礼会场上，几名中央骑士团员忽然不听指挥。」

齐尔维斯特说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葬礼正在举行的时候，忽然有几名中央骑士团员失控闹事，只不过亚伦斯伯罕的护卫骑士们与中央骑士团长很快反应过来，制伏住了闹事的骑士们。

「闹事的骑士共有五人，其中两人已经死亡，其余三人被捕后，立即被送回中央。这场混乱并没有任何人受伤，很快就控制住了。」

他说骑士们开始闹事后，才刚引来众人好奇的眼光，周遭的骑士就已经反应过来，上前将其制伏。因此，大概也有人根本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这起骚动可说是转眼间就平息了。实际上，葬礼也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般继续进行。

然而到了第二天，却演变成了中央骑士团奉王族之命，持剑攻击亚伦斯伯罕下任领主的重大事件。据说是因为晚餐席间，蒂缇琳朵不停大声嚷嚷：「中央骑士团与王族都拿出武器对着我。」导致并不在现场的人们都以为真有这种大事发生。

「我不知道是谁基于何种目的，刻意要制造这种误会。但是，此事过后，我认为前去出席葬礼的人都对中央骑士团产生了不信任感。」

「那斐迪南大人的反应是……？」

「他劝告了蒂缇琳朵大人不该引起混乱，然而蒂缇琳朵大人却反过来责怪他，为什么只顾担心自己、不向王族抗议。与王族还有中央骑士团谈话时，斐迪南看来也是心力交瘁，她却没有半句感谢和慰劳。」

齐尔维斯特火大地叹口气后，交抱双臂。

「蒂缇琳朵大人身边有位兰翠奈维国王的孙子，他倒是频频关心蒂缇琳朵大人，看起来比斐迪南更像未婚夫。搞不好星结仪式前，蒂缇琳朵大人会先有个爱人……」

「齐尔维斯特大人。」

芙萝洛翠亚笑吟吟地出声打断。她脸上露出了带有压迫感的笑容，无声地提醒齐尔维斯特，这些话不该在孩子们面前说，他便闭上了嘴巴。

……这么说来，之前贵族院的茶会上，蒂缇琳朵大人好像说过她曾有个身分差距极大的恋人？但记得她说已经分手了，原来还在持续啊。

如果已有个非常珍惜她的恋人，那与斐迪南相处时应该会很痛苦吧。因为斐迪南虽然表面上笑脸迎人、和蔼可亲，但其实与他越亲近，他的态度就越随便。

「兰翠奈维是有别于尤根施密特的另一个国家吧？那边的人也来参加奥伯·亚伦斯伯罕的葬礼吗？」

察觉到气氛不对，夏绿蒂机灵地改变话题。被芙萝洛翠亚瞪着的齐尔维斯特立刻接话。

「亚伦斯伯罕因为领内有国境门，与兰翠奈维素有往来。听说春季尾声，从领主会议结束后直到秋末为止，兰翠奈维派来的代表都会在亚伦斯伯罕住上一段时间，贸易商船也会出入国境门。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船只从国境门内驶出，实在蔚为奇观。国境门坐落在广阔无边的蔚蓝大海上，也是非常罕见且奇妙的光景。」

由于素有贸易往来，兰翠奈维的代表也出席了葬礼。据说当时兰翠奈维人身上的衣服，使用的就是银色布料。

「但我当时离得很远，在艾伦菲斯特找到的也只是一小块碎布，所以无法肯定那是否是相同的原料。只不过单凭都是银色这一点，就让人十分在意。毕竟在兰翠奈维那里，有完全不带有魔力的原料也是稀松平常吧？」

当初在格拉罕的夏之馆里发现银布的波尼法狄斯，面色凝重地听着齐尔维斯特这一席话。

「虽然还是得提防戒备，但那种银布就算抵挡得了魔力攻击，也挡不住其他攻击所造成的冲击。倘若只想预防暗杀，或是挡下首次见面的人使出的第一记攻击，银布确实十分有效。但以防具来说，布料其实没什么作用。」

波尼法狄斯说了，用思达普变成的剑虽然砍不断银布，但变出的钝器依然能够重击身体，魔力对没被布料覆盖的地方也还是有效；因此以防具来看，银布毫无用处可言。

「养父大人，这件事您向斐迪南大人详细说明过了吧？」

「去察看秘密房间的时候告诉他了。他还说有机会得到手的话，想要研究看看。」

齐尔维斯特接着告诉我们，兰翠奈维人分成当地居民，以及身上带有尤根施密特血统的王族，两者的外表截然不同。根据他的补充说明，当地居民好像都有着小麦色肌肤，五官轮廓也不太一样。

「由于我是头一次见到，还有些吓一跳。兰翠奈维来的人大半都是当地居民，他们说来到尤根施密特的时候，会有种十分奇异的感觉。」

听到有关外国的事情，麦西欧尔双眼发亮。

「不知道兰翠奈维是个怎样的地方，有机会我也好想去看看喔。啊，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去看看其他领地。贵族院我也听哥哥大人与姊姊大人描述过了，好期待去就读呢。」

闻言，我重重点头。

「我也跟你一样喔。不知道兰翠奈维那里有怎样的书籍？有机会真想去拜访兰翠奈维的图书馆呢。当然，我也对他领的图书馆很感兴趣。戴肯弗尔格与库拉森博克历史悠久，图书馆里面一定有许多惊人的藏书。」

……光想像就让人心驰神往呢。

我在脑海里想像起了一字排开连绵不绝的藏书。夏绿蒂露出苦笑。

「……姊姊大人，我强烈感受到您对图书馆的向往了喔。不过，这好像不能说是跟麦西欧尔一样吧。」

面对夏绿蒂有些愕然的吐槽，我笑了笑含糊带过。

听完齐尔维斯特分享的有关亚伦斯伯罕的见闻，晚餐也结束了。即便我想多问一些有关斐迪南的事情，他也总是打断，要我想知道详情就回去看信。

「罗洁梅茵，行李当中有斐迪南给你的信吧？里头似乎也有莱蒂希雅大人写给你的信。记得尽早回覆。」

「是。」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 斐迪南的来信

「由于养父大人也吩咐过了，所以我必须尽快把信看完并写好回覆。不过，放有信的行李我已经送去图书馆了，因此明天要去图书馆一趟。」

用完晚餐回到房间，我向近侍们告知明天的行程。「那这边的分类工作该怎么办呢？」奥黛丽一脸担忧地看向满是布料的箱子。

「那么就由侍从们按每个季节的贵色，挑选出适合我的布料以后，再来挑选要送给养母大人、夏绿蒂、母亲大人和奥蕾丽亚的布料吧？」

「若要赠送布料，就得举办茶会，那您打算如何安排呢？」

「咦？茶会吗？」

原来分送物品的时候，为免收礼者与其他人做比较，或是觉得别人的比较好，因此最好个别邀请、分开赠送。

……呜哇，好麻烦。只是送个礼物而已，我哪来的时间举办那么多场茶会！

「奥黛丽，我现在没有时间自行挑选，再个别邀请对方举办茶会赠送。请帮忙想想其他办法吧。」

近侍们最是清楚，我现在正忙于交接，根本没有时间能举办这么多场茶会。侍从们一致苦恼地陷入沉思。

「虽然我很不想麻烦大着肚子的养母大人，但如果先挑走我要的布料以后，剩下的再全部送给养母大人，然后由她分送给大家，这样做可以吗？」

「这样恐怕不妥。因为那样会变成是芙萝洛翠亚大人赠送的礼物。考虑到派系与各方势力关系，最好还是让人认知到，这是罗洁梅茵大人赠送的礼物。」

尽管奥黛丽这么说，但其实我觉得被当成是芙萝洛翠亚送的也没关系。

「……毕竟我一年之后就要离开，为了今后的派系构成，我认为把布料交给养母大人去分送比较好。因为现在地位最不稳定的就是养母大人了吧。」

在听完哈特姆特的报告之前，我完全没有察觉到原来我与韦菲利特解除婚约后，处境最为危险的是芙萝洛翠亚。

之前韦菲利特一直想与我解除婚约，甚至曾向齐尔维斯特表明，自己根本不想当下任领主。即使婚约解除后地位会变得不稳定，但自己的愿望终能实现，他也能够接受这样的结果吧。夏绿蒂与麦西欧尔也很高兴自己的未来有了更多选择，所以不用担心。

但是，芙萝洛翠亚是因为拥有莱瑟冈古一族为后盾的我本将成为韦菲利特的第一夫人，她才能够安稳地保有自己的地位。因为知道自己的亲生儿子将成为下任领主，又能透过养女拉拢莱瑟冈古的贵族，她才能全然放心地接受布伦希尔德成为第二夫人。

而且我与布伦希尔德的年纪相近，即便日后布伦希尔德有了孩子，但只要我与韦菲利特也有小孩，可想而知莱瑟冈古一族会优先拥戴谁的后代。所以对于齐尔维斯特要迎娶布伦希尔德为第二夫人，她才能够乐见其成。

然而，一旦我与韦菲利特解除婚约，上述所有前提都将不复存在。莱瑟冈古的贵族们势必一窝蜂往布伦希尔德靠拢，要是她再有了孩子，芙萝洛翠亚的孩子能成为下任领主的可能性便会大大降低。

「……罗洁梅茵大人，您是莱瑟冈古出身的贵族，不优先为自己的近侍布伦希尔德着想吗？若您将与韦菲利特大人解除婚约，也与奥伯不再是养父女关系，那么今后您在艾伦菲斯特的牵绊便只剩下老家……也就是莱瑟冈古。」

奥黛丽平静地注视我问道。从在场众人的目光，便能知道近侍们都凝神等着我的答案。对于决定留下来的人，我的回答将深刻影响到他们今后的行动吧。

「我想趁现在先稳固养母大人与夏绿蒂的地位。」

我看着自己多为莱瑟冈古出身的近侍们，清楚断然宣告。我既不希望芙萝洛翠亚的地位变得不稳，也不希望选择了留在领地负责协调的夏绿蒂日后有志难伸。

「布伦希尔德会自愿成为第二夫人，是因为她想整合莱瑟冈古一族，让艾伦菲斯特的局势恢复稳定，并不是想威胁养母大人的地位。所以，我决定支持身为第一夫人的养母大人，而不是布伦希尔德。」

当初第二夫人朵黛丽缇因为背后有偌大的势力撑腰，艾薇拉的地位也曾岌岌可危，还曾为世代交替的事情伤透脑筋。所以，她不会怨怪我的选择吧。

「……遵命。那么这些布料便为罗洁梅茵大人留下一半，另一半就交给芙萝洛翠亚大人吧。」

「要留到一半吗？」

我只要按各个季节的贵色，挑走自己需要的布料就好了，所以听到要保留一半，不禁眨眨眼睛。奥黛丽露出促狭轻笑。

「哎呀，您不保留要送给我们这些近侍的份吗？」

对此我完全没想到。的确，比起芙萝洛翠亚，我更该优先慰劳平常总是尽心服侍自己的近侍们吧。我请她们帮忙挑出我需要的布料后，再指示近侍们挑选自己喜欢的布料。最后，连同一张写着「请把布料再分送给这些人」的清单，把其余布料悉数转赠给了芙萝洛翠亚。

隔天，侍从我只带了谷丽媞亚一人，文官与护卫骑士则是全员带着，出发前往图书馆。同行的还有雨果等专属厨师，因为要将调味料与香辛料分类，顺便请他们准备午餐和晚餐。出发前我已经送出奥多南兹联系过了，便见拉塞法姆出来迎接。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归来。」

「拉塞法姆，我回来了。接下来我们要整理送来这边的行李，原料都已经搬去工坊了吗？还有，如同我刚才在奥多南兹里拜托过的，我想在秘密房间里摆放桌子与文具，方便读信和写信……」

「皆已准备就绪。只等罗洁梅茵大人打开秘密房间，我们马上就能布置妥当。」

亲眼看着厨师们在下人的带领下前往厨房后，我这才跟在拉塞法姆身后前往工坊。按照我的吩咐，行李都搬进来了。

「这箱原料请所有文官一起整理分类吧，然后要听从哈特姆特的指示。麻烦男性护卫骑士也过来帮忙，因为有些东西克拉丽莎与菲里妮可能搬不动。」

每次动员所有文官的时候，我老是不由自主也把达穆尔算在内。但这件事要是坦白说出来，达穆尔可能会很受伤，所以我改让所有男性护卫骑士一起帮忙。毕竟有些原料确实很重，或是放在很高的地方，多一点男性来帮忙还是比较方便。

「那么我要去秘密房间看信与回信，这段时间就麻烦大家整理原料了。大家都知道怎么分类与存放吧？」

「当然，请包在我们身上。」

不管在神殿还是在图书馆，之前我的工坊都是斐迪南在打理，所以两边的陈设方式一模一样。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都干劲十足，说他们已经完美掌握工坊的配置，看样子可以放心交给他们。

接着我拜托谷丽媞亚，从放有莱蒂希雅回礼的箱子里取来信件，再唤来拉塞法姆，前往三楼的房间。

「由于太过临时，我们打算直接将房里的桌子与文具搬进去，不知您是否介意？」

「好的，不需要准备新的家具。」

我对拉塞法姆点点头，打开了秘密房间。里头有张椅子，以及录有斐迪南那句「非常好」称赞的魔导具。我没来由地不想让人触碰，便拿起装有魔导具的皮袋，先走到秘密房间外，等着侍从们摆好桌子与文具。

桌子搬进去后，我便让谷丽媞亚把从城堡带来的墨水与纸张放进去，然后把信放在桌上。就连隐形墨水也准备妥当了。

……我的准备工作真是太完美了。

「那我进去里面看信了。护卫骑士留下安洁莉卡就够了，有需要我会再呼叫，其他人请去帮忙整理行李吧。」

独自一人进入秘密房间后，我立刻先看起莱蒂希雅的来信。因为齐尔维斯特吩咐过我，要我尽早回信给人家。绝不是因为感觉斐迪南的信里会全是说教，所以我决定晚点再看。

莱蒂希雅在信里表示，收到录有父母留言的可爱苏弥鲁魔导具时，她真的非常开心。而且一开始她还不懂怎么操作，也不知道该选在什么时候对斐迪南使用，是尤修塔斯为她做了示范。

「『多亏尤修塔斯，我现在可以顺利操控苏弥鲁魔导具了』……那幅画面还真是难以想像呢。」

想想斐迪南正眉头深锁进行指导的时候，尤修塔斯忽然一把拿出白色苏弥鲁布偶，嘴里还说：「就是现在！」、「现在正是使用的时机！」那幅画面让我忍俊不禁。

再加上苏弥鲁还会发出我的声音说：「偶尔请称赞莱蒂希雅大人。」斐迪南肯定会老大不高兴地垮下脸来，然后不情不愿地说出称赞。真想躲在远处偷看这一幕，因为要是直接在场观看，他八成会把气出在我身上。

「话说回来，莱蒂希雅大人没有点心就支撑不下去吗？斐迪南大人，请您手下留情一点吧。」

信上写到，春季的领主会议结束后，斐迪南的指导忽然变得非常严厉。她没有详加说明，所以我也不清楚原因，但为了亚伦斯伯罕的未来，那似乎是她非接受不可的教育。莱蒂希雅倾诉道，虽然她也明白重要性，但还是学得很辛苦。而这种时候，斐迪南当作奖励送给她的艾伦菲斯特点心与苏弥鲁魔导具，就是她的心灵支柱，靠着这些她才成功熬过了严厉的指导。

「……嗯〜看来得提供新的点心才行呢。」

之前我都把饼干与切片磅蛋糕分装在小袋子里，方便斐迪南提供；但现在看来，或许也该准备冰淇淋与提拉米苏这类需要用到暂停时间魔导具的点心。

总之，莱蒂希雅在信里说她非常感谢我，所以斐迪南这次要送回礼给我的时候，她就打算一起送些礼物。

当她正烦恼着该送什么才好时，据说是尤修塔斯向她提议，可以送些调味料或香辛料等有助于增加餐点种类的物品。看样子她与尤修塔斯的交情好像还不错。

……不对，一定是因为比起斐迪南大人与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她比较敢向尤修塔斯问问题吧。

「『有些东西艾伦菲斯特没有的话，可能会不知如何使用，所以我照着尤修塔斯的建议，请主厨告诉了我亚伦斯伯罕料理的食谱，一并附在信里面』……莱蒂希雅大人真是个好孩子！」

我很快看了一遍随信附上的食谱。由于食谱上写的全是我没听过的材料，只能先试做出来，才知道是怎样的菜色。这部分就期待雨果他们的表现吧。

……莱蒂希雅这么有心，或许该用她赠送的调味料与香辛料，做些餐点送回去？

于是回信里，我告诉莱蒂希雅自己会送些新的点心给她，希望她学习时可以开心一点；知道她收到苏弥鲁魔导具很高兴，我也很开心；还有我用她送来的调味料试做了新餐点，想请她品尝看看等。

至于斐迪南的教导忽然变严格似乎有他的理由，莱蒂希雅也能接受，所以我不能不负责任地要求斐迪南对莱蒂希雅好一点。我充其量能做的，就是告诉莱蒂希雅我会拜托斐迪南放宽给予表扬的标准，她就可以要求他多称赞自己。

……说不定莱蒂希雅大人也需要录有「非常好」这句称赞的录音魔导具呢。

看完莱蒂希雅的来信后，接下来该看斐迪南的信了。由于有好几封，肯定有些会有说教，有些则会称赞我几句吧。

「……要从哪一封开始看起呢？」

我内心七上八下地切开封口。一摊开信，就看见信上连绵不断的唠叨碎念。

首先是长长一大串的斥责。他说我居然跑去与王族交涉，要求亚伦斯伯罕提供秘密房间给尚未正式成婚的他，简直荒谬至极；还说我与王族交涉后，为他争取到免于连坐一事，根本是不必要的担心。

接着他开始说明，为什么一般不会提供房间给订婚对象，以及提供的话旁人会如何看待。原来我这么做，等于是请国王下令，强迫蒂缇琳朵在成婚前就让男性住进自己的闺房；而斐迪南则是还未成婚，就必须与蒂缇琳朵住在同一个房间里。

斐迪南说他当时还正想与蒂缇琳朵保持距离，结果却听到因为国王下令，必须提供秘密房间给他，简直是青天霹雳，不由得当场扶额。

……不────！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后来，蒂缇琳朵选在西边别馆为他准备房间，而不是领主配偶本该入住的本馆，这让双方都如释重负。然而，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蒂缇琳朵一直不想履行王命，拖到了王族要来查看的葬礼之前才提供房间给他。正因如此，斐迪南只能在所有事都忙成一团的时候进行搬迁，据说那段日子完全可用昏天暗地来形容。

而且提供给斐迪南的，是乔琪娜还是第三夫人时使用过的房间。据说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两人说着：「必须检查过有无毒物才能进去。」然后洒了一大堆检测药水，让亚伦斯伯罕的近侍们目瞪口呆。

……不过，我可以明白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哥哥大人的担忧。凡事还是再三小心为上嘛。

斐迪南在信上写着，确认过没有任何毒物的踪迹后，他便用洗净魔法清洗了整个房间，然后开始把东西搬进去。期间，他还把秘密房间改造成了工坊。

「『搬来新房间后，不仅与办公室的距离变远了，与乔琪娜的离宫也离得更远，导致尤修塔斯不易取得情报。况且就算没有秘密房间，我也能如常生活。不过，我想尽早拥有工坊也是事实没错，所以这次便不予追究吧』……都已经写了这么多抱怨，哪里算是不予追究了！？」

哼！这时的我只能先对着信件大发脾气。看来有必要跟斐迪南确认一下「不予追究」这四个字的定义。

「『而且比起躺在床上，我在秘密房间里假寐似乎睡得更好，以后真想在里头准备一张长椅。领地对抗战时躺过的那张长椅就很不错』……慢着，那张长椅不是说好要给我了吗！？明明说好要让我用来代替他，结果现在一有地方可以放就要人送过去吗！？还是说要我再定做一张新长椅！？」

总之看得出来，斐迪南非常想要充实自己的秘密房间。但感觉他很可能真的再也不从秘密房间里出来，所以关于设置长椅一事，还是先问过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的意见再说吧。就这么办。

除了这封有关秘密房间的信，还有一封信以兰翠奈维的来访为主，写着亚伦斯伯罕目前的情势。看内容，应该是葬礼即将到来前写的。

据说他们向兰翠奈维的使者告知国王的决定，也就是不会接受兰翠奈维公主的呈献后，使者便讲了一些只对他们有利的片面之词，惹得蒂缇琳朵对兰翠奈维无比同情，情况也变得极为棘手。

因为蒂缇琳朵居然想在葬礼期间安排王族与兰翠奈维的使者会面，还想在如今到处都魔力不足的情况下，将魔石等同无偿地卖给兰翠奈维，导致双方的贸易关系陷入一团混乱。由于蒂缇琳朵实在太不懂得适可而止，斐迪南便怒声斥责了她。谁知蒂缇琳朵不仅没有反省，还莫名其妙地反驳说：「你根本就不是真心爱我！」然后往外飞奔，冲去了兰翠奈维使者所居留的宅邸。

「『在场众人皆茫然自失，无法理解她究竟在想什么，怎会说出那种话来。同样都是怪人，或许你能听懂吧』……等一下，咦咦咦──？我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好吗！」

由此便能看出，蒂缇琳朵一直是像这样在给大家制造麻烦吧。而且多亏蒂缇琳朵十分喜爱兰翠奈维国王的孙子，都让他陪伴在自己身边，斐迪南说他总算可以专心工作，心情也稍微放松下来，只不过工作量之多是从前完全无法比拟的。

「蒂缇琳朵大人不是下任奥伯吗？这样子不太好吧……」

据说蒂缇琳朵频繁出入兰翠奈维使者所在的宅邸，而乔琪娜一直在规劝她，或是努力把她带回来。好像有人多次目击到蒂缇琳朵被乔琪娜带回城堡。

他说也因为蒂缇琳朵的行为太过让人难以忍受，才会不得已严格教育莱蒂希雅。城堡里的所有人更慢慢形成一种共识，就是要尽快让莱蒂希雅成为下任领主。

……嗯〜这也可以说是多亏了蒂缇琳朵大人吗？

最后一封信，应该是齐尔维斯特抵达后，斐迪南在收到调合工具与原料后所写的。内容全是关于魔纸。他在信上洋洋洒洒写道，我送去的试作品品质超出了他的预期，而且制作过程所耗魔力太多，已经到了教人头痛的地步；还有我若真的消耗大量魔力制作这种魔纸给他，他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回礼；另外就是这个配方有太多无谓的步骤了，让他看了愕然无语。

「『基于以上理由，我已紧急改良配方。你再按照新配方，调合好魔纸送来』……所以斐迪南大人待在工坊里连续熬夜好几天，就是为了改良魔纸的配方吗！？这种事有必要急着处理吗！？真是笨蛋大笨蛋！」

他还在信上一派冠冕堂皇地解释，毕竟是自己提出了要我准备三百张最高品质魔纸的无理要求，自然该多花点时间帮忙改良配方。但他偏偏挑在葬礼期间熬夜进行调合，不惜搞坏自己的身体，这理由实在无法说服我。

「信上还写到，他把新配方需要的原料都送来给我了。这也就是说，箱子里面那些大量的原料根本不是给我的回礼也不是礼物吧？唔唔，可恶的斐迪南大人。明明可以说『虽然你对王族提出的要求不合常理，但我很高兴能拥有秘密房间，久违的调合也让我开心到停不下来』。真是不坦率！」

信里满满写着与配方无关的调合过程，以及对原料的解说，由此可以看出隔了这么久又能沉浸在研究里，他有多么开心。这也是他情绪非常高亢的证据。

至于改良后的新魔纸配方，斐迪南用隐形墨水写了下来。由于我一碰就会发光，我便照着哈特姆特他们教过的，将内容抄写在另外一张纸上。

「……嗯？」

最后一行字明显不是配方。我放下笔，定睛注视那一行字。

「告诉我你的盖朵莉希……？」

我不明白斐迪南是基于怎样的意图写下这一行字。

他这里所用的盖朵莉希，是指故乡还是其他意思呢？我又该怎么回答才好？而我的回答，会得到他怎样的回覆？越是思索，脑袋越是一团混乱。

斐迪南是否知道了我一年后将离开艾伦菲斯特？但也说不定他只是根据他领在领主会议上的行动，猜测我有可能成为中央神殿的神殿长。思考着这些事情时，斐迪南的脸庞忽然浮现至脑海。

（插图015）

脑海里的斐迪南面容平静，情绪毫无起伏，那双淡金色眼眸则是笔直看着我。接着他以好似有寒气正从脚边袭来的冷冽话声向我问道：「你有意成为国王吗？」

『我并不想当国王喔。我想要的只有看书而已。』

当时我是这么回答的。然而，现在的我却无法轻易给出答案。之前在得知斐迪南要入赘去亚伦斯伯罕时，我曾威胁过他，而那些话语如今已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为了救斐迪南大人，就算要我拿到古得里斯海得再当国王也无所谓喔。』

结果我没有与斐迪南商量一声，便擅自付诸行动。如今我已经是下任君腾候补，还预计在明年的领主会议前成为国王的养女，取得古得里斯海得。

……斐迪南大人会作何感想呢？

一思及此我便心生恐惧，无法对自己的盖朵莉希给出答案。最终我没有回答，写好回信后，离开了秘密房间。

「得照斐迪南大人改良好的配方，制作三百张魔纸才行。」

一旦我成为国王的养女，就无法再代替斐迪南进行调合；与席格斯瓦德有了婚约以后，肯定也无法再与斐迪南通信吧。这次魔纸的制作，多半会是我与斐迪南最后一次的交集。我能随心所欲活动的时间正一分一秒减少。现在，我想把时间都用在完成斐迪南的要求上。

……等做好了魔纸后，再来思考回覆吧。

我决定先不想这个问题。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 陀龙布砍伐与星结仪式

「这份配方太厉害了，非常值得学习。居然可以尽量不使用到昂贵原料，又能减少魔力的消耗量，还能提升品质，果然能力会体现在长年累积的经验上吧。」

看着我抄写下来的斐迪南所改良的魔纸配方，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双双发出赞叹。两人说斐迪南选用了他们根本不会想到的原料与步骤，大幅减少了调合最高品质魔纸所需的魔力与花费。

「可是相对地，调合步骤与所需原料的种类也变多了吧？」

我主张斐迪南的改良版配方有些费工夫，自己的配方可以更快完成魔纸。闻言，哈特姆特露出苦笑。

「与魔力丰富的罗洁梅茵大人不同，若要由我或者克拉丽莎来制作的话，绝对是照斐迪南大人的配方做起来要快得多。」

他说因为我的配方需要金粉，偏偏他们量产金粉很花时间，还必须要有回复药水才能进行到下一个步骤。由于不光金粉，还得准备回复药水的原料、进行调合，所以其他人很难照着我的配方制作魔纸。

「而且依罗洁梅茵大人的配方，我们根本帮不了什么忙。但斐迪南大人的配方是借由精密地组合原料、补足品质，所以我们多少也能发挥作用。」

她说改良后的配方，调合时魔力的消耗量较少，总算有不少地方的上级文官都帮得上忙。闻言，我深刻明白自己的配方有多么消耗魔力，以及斐迪南拜托我做的事有多麻烦。

「但看这份配方，最后的合成步骤似乎会由斐迪南大人自己完成呢。」

克拉丽莎看着配方说道。我重新仔细端详后，发现斐迪南要求我做的，似乎是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完成的半成品。他想要我准备的并不是三百张最高品质的魔纸，而是能让他合成出最高品质魔纸的半成品。

「斐迪南大人大概是衡量过魔力与原料后，判定最后的合成步骤由他来完成会更有效率吧。多半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帮他争取到了工坊，他才决定改成自己来？」

哈特姆特说完，我点一点头。最后的合成步骤若改由他自己来，所需的不可燃纸数量便会跟着改变。现在斐迪南有自己的工坊了，重要的步骤他可以自己调合，也因此才会更改原先的要求吧。

「不可燃纸稀少又昂贵。为了减少整体花费，真希望能尽量减少使用量呢。」

克拉丽莎看向存放在工坊里的不可燃纸。若想做出斐迪南要求的数量，光靠现有的不可燃纸绝对不够。

「罗洁梅茵大人，普朗坦商会的不可燃纸您已经全部买下了吧？不够的部分打算怎么办呢？」

不可燃纸只有在普朗坦商会才买得到，现在您都已经全部买下来了，究竟还能如何取得呢？──克拉丽莎喃喃嘀咕。我愣愣看着她。

「什么怎么办……没有的话做出来不就好了吗？」

「我听说原料非常稀少喔，那要怎么制作呢？」

克拉丽莎一脸吃惊地反问道，但我只是面带微笑摇摇头。我还不打算在这时候全部坦白告知。

「目前我还想继续保密。不说这个了，我们快点整理吧。毕竟材料不准备好，就无法进行调合嘛。」

随后我与谷丽媞亚一起将莱蒂希雅送来的东西分类，再看着写在信上的食谱，逐一试尝调味料与香辛料的味道。哈特姆特他们则是一边讨论原料的摆放位置，一边整理归类，方便下次调合时可以很快找到。

「罗洁梅茵大人，原料已经整理完毕。接下来您的打算是？」

「接下来要先回神殿。因为除了要为星结仪式做准备，还得赶紧交接神殿里的事务。我与哈特姆特若迟迟不回神殿，麦西欧尔他们会很伤脑筋吧？」

现在不能离开神殿太久。我把在秘密房间里写好的回信交给优蒂特，请她送回城堡；至于调味料、香辛料与亚伦斯伯罕的食谱等，则命人送去神殿的厨房。

「您要使用这些调味料再开发新餐点吗？」

「是啊。虽然都只试了一些味道，但感觉可以研发出新口味。」

把这些香辛料混在一起，应该可以做出像是少了一味的咖喱。至于少了的那一味该用什么补足，可能还得苦思一番，但也让人觉得有些好玩。

……要是有时间可以慢慢思考就好了呢。

回到神殿以后，我唤来弗利兹，请他趁着星祭还没到、塔乌果实还没被捡光之前，带人去捡些果实回来。因为星祭过后，森林里就很难捡到塔乌果实了。

「我还需要再五十张纸，所以请尽量多捡些塔乌果实回来。另外采集果实的时候，请排除拥有魔力的孩子，不然我担心大家会在森林里发生意外。」

若让有魔力的孩子们去森林里捡塔乌果实，万一受了伤甚至流血，那可就大事不妙。在我看顾得到的神殿内那倒没关系，但要是在森林里出意外就糟了。

「那么我会分成两批人，一批人在工坊里制纸，另一批人前往森林采集。」

「好的，麻烦你了。还有我们砍伐快速生长树的时候，也请让有魔力的孩子们待在屋内。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快速生长树的存在。」

「遵命。」

……届时随侍在侧的，得挑选已献名的近侍吧。

弗利兹十分优秀，在收到我指示的三天后，就已经准备好了塔乌果实。于是我带着已献名的护卫骑士马提亚斯与劳伦斯，还有非常坚持要跟来的哈特姆特，久违地来到孤儿院后院。后院有通往平民区的大门，一来到这里，就让我很想直接走到平民区去。我盯着大门看了好一会儿后，才走向准备要砍伐陀龙布的灰衣神官们。

对我来说，装满塔乌果实的篮子，以及由灰衣神官带头大家都拿着柴刀的光景早已司空见惯，但马提亚斯与劳伦斯显然非常纳闷。

「罗洁梅茵大人，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要做什么？」

「这是快速生长树的果实，也是不可燃纸的材料喔。接下来我们要采集原料……所以等一下看到的画面与知道的事情，绝对不可对外泄露。这是命令。」

我下令保密后，三个人瞬间全身一僵。大概是因为献名的关系，魔力设下了禁锢吧。看到三人都一脸认真地表示明白后，我再走向灰衣神官们。

「弗利兹，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是的。我已让孩子们留在孤儿院里工作，想必不会到这里来。」

「谢谢你。」我对弗利兹点一点头，然后仰头看向因周遭众人都手持利器，显得十分警戒的马提亚斯与劳伦斯。

「等一下我丢出果实后，请你们两人立刻把我抱起来往后退。哈特姆特，也麻烦你退到后方……至少退到白色石板上待命。」

拜托两名护卫骑士负责抱起我往后退后，我再与劳伦斯一起站在白色石板与泥土地的交界处上。从这里丢出去，塔乌果实绝对可以落在泥土地上。只要不往后丢，就绝不可能失败。

由于周围全是手持利刃、眼神认真的灰衣神官，劳伦斯做为我的护卫，在警戒着四周的同时，神情也非常紧张。但是，灰衣神官们的双眼只是牢牢盯着接下来将会出现的快速生长树。

我往放在一旁的篮子伸长手，两手各抓起一颗塔乌果实，马上感觉到果实开始吸收魔力。往外流出的魔力似乎比以前要少，可能是因为我的魔力增加了吧。

原本果实还软绵绵的充满弹性，顷刻间内部却长满种子，表皮也变得坚硬。接着我感觉到果实一阵发热，眼看就要发芽，立刻卯足全力「嘿！」地丢出塔乌果实。

「去吧，快速生长树！」

「什么！？竟然是陀龙布！？」

让在场三名贵族瞠目结舌的陀龙布砍伐很快就结束了。由于我现在不仅魔力增加，体力也变好了，所以让果实发芽并没有对我造成太大的负担，而且也顺利取得了所需分量的陀龙布树枝。

「居然能如此轻易地讨伐陀龙布，我简直不敢相信。」

「明明骑士都说，陀龙布要用黑色武器才能打倒……」

看到平民轻轻松松就砍倒了陀龙布，马提亚斯与劳伦斯一脸大受冲击。但其实大家只是把刚长出来的枝条砍断而已，不需要这么受到打击。

「因为需要骑士进行讨伐的，都是平民已经应付不来的巨大陀龙布啊。而且陀龙布一旦长大，就只有黑色武器才能打倒，所以你们不必这么苦恼喔。」

「话说回来，这件事罗洁梅茵大人为何要保密？」

劳伦斯歪过头，说他不明白为何非得保密不可。

「不是应该向骑士团告知，说塔乌果实日后会长成陀龙布，然后趁着还没有危险的时候彻底清除吗？」

「因为平民区有个祭典，所有居民每年都会去森林里捡塔乌果实，然后带回城里互丢，所以目前为止也没出什么大问题喔。要是为了清除所有果实，导致骑士们对平民区的森林造成破坏，或是必须取消居民每年都期待不已的祭典，那样反而麻烦。」

在比较过骑士团与平民区的人数后，若想采用人海战术，还是交给平民比较好。假设改由骑士处理，星祭上的互丢果实活动也取消，那万一后来发生了骑士无法去清除果实的情况，森林里可能就会长满陀龙布。反正现在这样一切都维持着巧妙的平衡，不必多此一举。平民区森林里的塔乌果实会有居民去捡回来，交给他们就好了。

「就算有果实没被平民捡到，也没被森林里的野兽踩坏，最终发芽成长，那到时候再出动骑士团去讨伐就好了。」

「但万一平民当中有魔力量多的身蚀，您不担心事态有可能一发不可收拾吗？」

对于哈特姆特的担忧，我摇了摇头予以否定。

「想让塔乌果实发芽，需要相当大量的魔力。我想想喔……如果是在贵族院学过魔力压缩的成年下级贵族，应该能让果实发芽吧。但是，拥有同等魔力量的身蚀在长大到可以参加祭典之前，通常早就已经丧命，几乎不可能存在。而且果实在白色石板上无法发芽，所以平民就算在城里互丢果实，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喔。」

身蚀因为没有可吸收魔力的儿童用魔导具，在小时候就会丧命──听到我这么说，三人皆垂下眼眸。毕竟贵族区里也有孩子没能拥有儿童用魔导具。

「现在孤儿院里有不少贵族的孩子，很可能一不小心就让果实发芽，太危险了。所以我打算在离开之后，就不再让孤儿院里的人砍伐快速生长树。顶多请士兵在平民区多多宣传，若有士兵或居民在森林里取得了这种年轻树枝，可以卖给普朗坦商会。」

陀龙布纸是高价商品，若能在孤儿院内进行砍伐当然很好，但凡事还是安全第一，尽量别让大家遇到危险。况且，现在有了魔导具、有意成为贵族的孩子们都还得饮用回复药水，才能在魔导具里储存魔力。不能为了砍伐陀龙布，就要他们提供魔力。

另一方面，无法成为贵族的孩子们，魔力则不足以使果实发芽。截至去年为止，戴尔克也曾在星结仪式当天与大家一起互丢果实，但从未让果实发芽，所以由此可得出这个结论。无法习得魔力压缩法的孤儿院孩子们，是不可能让陀龙布果实发芽的。顶多长大成人后，勉强能让一颗果实发芽吧。

等到戴尔克去贵族院上课，以贵族的身分回到神殿，他或许能让果实发芽。但是，到时候他多半没有多余的魔力能用在砍伐陀龙布上。

从前，我还想过把陀龙布当成是魔导具的代替品，让身蚀可以存活下来，但班诺向我分析了这么做的各种危险性。那些提醒此刻也在我脑海里打转，但我没有说出来，只是转头看向弗利兹。

「那么，弗利兹，快速生长树的砍伐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以后就碰巧在森林里发现的时候再砍伐，或是向偶然采到树枝的人购买即可。虽然这能带来很大的收入，我也希望能多砍伐一些，但还是得优先考虑大家的安全……等用这些树枝抄好纸张，我会透过普朗坦商会买下来，届时再送来我房间吧。」

「遵命，罗洁梅茵大人。」

神殿内的陀龙布砍伐结束后，没过多久便是星结仪式。上午的在神殿里举行，下午的则在城堡里举行，所以一整天会非常忙碌。

我以神殿长的身分进入礼拜堂，走到台上后，发现了萨克的踪影。他身上穿着偏黄土色的正装，由此可知他是秋天出生。身边以春季贵色为正装底色的女孩子，就是他要迎娶的新娘吧。头上的发饰融合了两人身上的贵色。

据路兹他们所说，这个女孩是小萨克三岁的青梅竹马。她的性格内敛沉稳，在萨克专注于新事物与兴趣上的时候，总能在他身边给予支持，并夸赞他的想像力。而且萨克每次去到外地，都会兴冲冲地想着要带什么礼物回来给她。

听说女孩每年从春天到秋天都一直惦记着人在外地的萨克，她的父母终于受不了，逼她要嘛赶快结婚，要嘛干脆分手，另外找结婚对象。完全无意与她分手的萨克，立刻决定与青梅竹马成婚，最终就是出席今天的仪式。

……希望萨克他们可以过得幸福快乐。

节制点、节制点──尽管我不停提醒自己，飞出去的祝福还是比往常多了些，好在只多了一点而已，说句「请见谅」就能蒙混过关。我仰头看向在天花板附近迸散开来的黑金两色光芒，一想到下次的仪式便冷汗直流。

……萨克的星结仪式就这样了，下次可是多莉的成年礼。我没问题吗？

接着下午要前往贵族区，准备主持星结仪式。仪式结束后，还有未婚成年男女寻找结婚对象的宴会。听说柯尼留斯与哈特姆特因为已有未婚妻，会与未婚妻一同出席，然后介绍异性友人给没有对象的朋友，或是不负责任地为已有意中人的人加油打气。

前往城堡时，由达穆尔坐在小熊猫巴士里担任我的护卫。只见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他垂头丧气。因为我的成年近侍当中，没有对象的只有达穆尔一人。每年他都会为自己打气说：「今年我一定要……」但今年看起来，连为自己打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罗洁梅茵大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结婚了。」

这些年我在领内都找不到对象了，要是去了中央，听说那里几乎没有下级贵族，结婚更是无望──达穆尔低声嘟嘟囔囔。

「我觉得单身也很好啊。只要有书，人就活得下去。」

「罗洁梅茵大人，您可能只要有书就心满意足了，但我想跟平凡人一样结婚。现在我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幸福美满，我实在太羡慕了。」

他说不仅最常接触到的近侍们都有恩爱的另一半，就连同年的友人也都已经结婚；甚至再过几年，好友的孩子都要举行洗礼仪式了。达穆尔还告诉我，他忍不住向其他近侍大发牢骚时，哈特姆特竟露出看似毫无恶意的笑容说：「感觉等到我的孩子都要受洗了，达穆尔还是孤身一人呢。」

……哈特姆特！

「而且不结婚的话，我也无法前往中央。」

「……如果达穆尔这么想结婚，只能等到菲里妮成年了呢。」

「罗洁梅茵大人，菲里妮已经当面告诉我，她无意与我结婚了。还请您不要对她下令，不然她太可怜了。」

尽管说话时达穆尔一脸坚毅，但总觉得声音有点消沉。他还像在说服自己似地说着，喜欢亲近处境相同的前辈，跟将其视为未来的伴侣是两回事。

「你是指之前为了把康拉德接走，曾建议她可以与自己结婚这件事吗？」

「……是的。」

果然达穆尔解读成是自己被甩了。菲里妮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还觉得能在背后帮忙协调的达穆尔真是帅气，但现在看到达穆尔这副模样，我反倒有些担心起菲里妮视人的眼光了。

「菲里妮说了，她不想要像个妹妹一样被达穆尔保护，而是想成为能与你并肩前行的独立女性喔。还说等到了那时候，要自己向你求婚。」

「咦！？菲里妮想向我求婚吗！？……不不，我才不会受骗上当。」

瞬间达穆尔露出了期待的表情，但接着马上一脸警戒。难道是与结婚有关的事情他被人骗过很多次吗？这反应真教人担心。

「我没有骗人喔。不过，菲里妮还说了，她想像主动向哈特姆特求婚的克拉丽莎一样。所以你将来可能会遭遇到戴肯弗尔格式的求婚，也就是被菲里妮按倒在地，然后拿着小刀威胁。」

「请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我说的句句属实。」

怎么会这样──达穆尔抱着头发出呻吟。但跟刚才窝囊地说着「我结婚无望了」时相比，现在看来精神好多了。

「你要是害怕恐吓式的求婚，可以自己先采取行动啊。」

我轻笑着这么提议后，达穆尔忽然观察起我的表情，开口问道：

「那罗洁梅茵大人……希望我怎么做呢？」

「希望你怎么做吗？不管你要接受菲里妮的求婚，还是主动求婚都可以啊？」

「不是的，是关于我的去留。您对莉瑟蕾塔说过，希望她与您一起前往中央吧？」

达穆尔先以莉瑟蕾塔为例，接着问道：

「就算去了中央，身为下级骑士的我真能派上用场吗？会不会给您带来坏处？这些事情我实在难以判断。所以想知道罗洁梅茵大人希望我怎么做呢？」

就连成为了领主养女的护卫骑士，达穆尔长年来也一直被人在背地里指指点点。他说旁人都认为，我是因为年纪还小，舍不得辞退陪伴在自己身边这么久的人。但是，等到我要前往中央，届时我的外表已是可以谈婚论嫁的少女，所以我若带着单身的下级骑士离开故乡，甚至予以重用，很可能引来不好的流言。

「倘若我已结婚，情况肯定不同，但现在的我若随您前往，可能会给您招来不必要的误解。况且就算一起去了中央，真的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达穆尔毫无自信地说完，肩膀垮下。

「有达穆尔在，我的近侍们更能融洽地团结起来喔。我很看重你能搜索到微弱魔力的能力，也觉得你虽然是骑士，却很擅长处理文书工作是你的优点……再加上近侍当中达穆尔是我认识最久的人，有你在我也会很放心。」

「是、是吗……不敢当。」

达穆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请不要害羞，会害我也跟着害羞的。我在心里这样呐喊，同时接着说下去。

「不过，菲里妮成年前都会留在艾伦菲斯特，现在交接时间又这么短，我很担心神殿日后的情况。而且我离开以后，承办印刷业务的贵族能否与平民顺利沟通，这点也让我深感不安。所以我一方面也希望达穆尔能留下来。」

达穆尔在神殿接受斐迪南指导的时间最长，又能一边协助汉力克，一边提出建议让印刷业步上轨道。另外，若想让成为孤儿院长的菲里妮远离危险，以及在接去中央之前，有人能保护平民区里的古腾堡伙伴们，怎么看达穆尔都是最适合托付的人选。

「虽然我会尽量保护你们，但不管是前往中央，还是留在艾伦菲斯特，达穆尔一定都会过得很辛苦。所以，我才让你自己来选择。不管你如何选择，我都会很高兴喔。」

后来达穆尔沉思了好一会儿，在快要抵达城堡前忽然抬起脸庞。那双灰色眼眸里透着坚定的决心。

「罗洁梅茵大人，我决定留在艾伦菲斯特。」

他说如果菲里妮真的向他求婚，届时他会与已成年的菲里妮一起前往中央；如果结不了婚，那么顾及我的名誉，他会继续留在艾伦菲斯特。

「达穆尔，谢谢你愿意做出决定……可是，与其等着菲里妮向你求婚，你主动求婚，做些可以感动她的事情，不是更帅气、更有男子气概吗？」

达穆尔曾为了布丽姬娣不顾一切地压缩魔力，努力想追上她，当时那幅模样非常有魅力。虽然没能有情人终成眷属，但达穆尔的帅气模样还被写进了书里面。

「我想这样子菲里妮与母亲大人一定会更高兴喔。」

「被艾薇拉大人写进书里的经历有一次就够了！」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 多莉的成年礼

趁着回城堡主持星结仪式，我照着艾薇拉之前给过的建议，向波尼法狄斯递去防止窃听魔导具，说：「我有件事想拜托祖父大人，请别告诉其他人喔。」然后恳请他代替我，帮忙照顾达穆尔。波尼法狄斯二话不说欣然答应，实在帮了我大忙。我向达穆尔告知此事后，他也一脸愕然地高兴表示：「非常感谢您的安排。」

星结仪式结束的几天后，回到神殿的我带着达穆尔，前往麦西欧尔的房间拜访。因为达穆尔将会留下来，我想推荐他担任顾问。

「现在已经确定达穆尔之后会跟随祖父大人，但他也预计会来神殿辅佐菲里妮。由于他已在神殿办公很长的时间，要不要由他担任麦西欧尔的顾问呢？」

「既然达穆尔愿意来神殿帮忙，其实可以由我招揽他，不一定要由波尼法狄斯大人呢……」

「因为要是麦西欧尔太过器重达穆尔，到时候不肯还给我就糟了。你与夏绿蒂为了得到优秀的近侍，都有意招揽我的近侍吧？」

夏绿蒂曾私底下问过我，我离开以后，他们能否把我留在领内的近侍招揽过去。尤其文官的能力还得到过上位领地的认可，因此她很想要招揽人才。但是，菲里妮预计成年后要前往中央，达穆尔也预计（并非确定）与她结婚后会一起移动，所以我不能让这两个人被抢走。

「这样啊，真遗憾。那趁着罗洁梅茵姊姊大人的近侍还在神殿的时候，我会请他们多指导我的近侍。」

看样子麦西欧尔已放弃招揽达穆尔为近侍。我抚胸松了口气，回到神殿长室。接着我召集房内的近侍们，告诉大家为了在我离开后招揽我的近侍，如今台面下已展开了波涛汹涌的争夺战。莱欧诺蕾一脸可以理解地点头。

「自从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开始协助领主夫妇处理工作，大家的能力之优秀可说是有目共睹。可以理解领主一族为何想要招揽呢。」

由于我要前往中央一事，齐尔维斯特已下令不得对外泄露，所以绝不会有台面上的交涉吧。但大家说一旦我走了，很可能会爆发抢人大作战。

「罗洁梅茵大人，或许您该送个信物给菲里妮他们，好证明今后即使您不在了，她等到成年后还是会去服侍您。」

「莱欧诺蕾？」

「像是有着罗洁梅茵大人徽章的魔石饰物，这样菲里妮他们也方便用来主张自己的主人是谁吧。毕竟下级贵族要一直婉拒领主一族的招揽并不容易。」

莱欧诺蕾说了，到时旁人可能会说，他们竟敢一再婉拒上位者的要求，真是不识抬举；而且同样的情况，我预计要接去中央的专属们也可能会面临到。

「届时难保不会有人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所以罗洁梅茵大人最好趁着您还在的时候赠予信物，并且让所有人都知道。」

她说除了之前送给平民的护身符，最好再送一个刻有我徽章的信物。等他们以后去了中央，也便于用来证明自己是我的专属。

「此外，既然罗洁梅茵大人将与奥伯解除养父女关系，那就不能再使用艾伦菲斯特的徽章，而要使用自己个人的徽章。」

「我已经有自己个人的徽章了喔。」

那就直接使用罗洁梅茵工坊的徽章吧。即便解除了养父女的关系，那也依然是专属于我的徽章。图案是我、班诺还有法蓝一起设计的，结合了书、墨水、植物纸的材料以及发饰上的花朵。

「那徽章该刻在什么东西上好呢？」

「最好是平常就能戴在身上的东西。比如不易被他人抢走的戒指或项炼，应该都是不错的选择吧？」

……不易被人抢走……嗯，这的确很重要啦。

「对我来说，最好加工的就是魔石了。就和制作护身符时要画魔法阵一样，在魔石上画下徽章图案就好了吗？」

「调合时还请您留意魔石的大小。罗洁梅茵大人，您是否打算无论近侍还是专属，都统一制作同样大小的魔石呢？容我提醒您，平民与贵族必须有别，给专属本人的与给其家人的也必须有所不同。既是要前往中央，就会有人以严格的眼光审视这些细节喔。」

经莱欧诺蕾提醒，我点了点头。老实说，我心里只觉得麻烦，但这种阶级上的差异对贵族们来说是很重要的。

「罗洁梅茵大人，若您要赠予留在领内的近侍，可不能忘了我喔。」

优蒂特立刻跳出来强调自己的存在。我露出苦笑，答应也会送给她。

「如果只是要在魔石上画下徽章图案，那花不了多少时间，我速战速决吧。法蓝，麻烦你联络奇尔博塔商会，说我想要定做秋天的发饰与服装。」

……我要在成年礼前把魔石送给多莉。

我「唔呵呵」地哼着歌，进入秘密房间，开始为近侍、专属与专属的家人们挑选魔石。要留在领内的近侍有菲里妮、达穆尔和优蒂特，应该就这三个人吧。奥黛丽与布伦希尔德则没有打算以后要跟随我，所以若送给她们可以表明自己是我近侍的信物，只会给她们造成困扰吧。

古腾堡成员则是还不知道有谁会跟我一起去中央，所以之后再说。现在先为多莉与母亲，还有罗吉娜、雨果、艾拉和葳玛挑选魔石吧。至于专属的家人，有父亲和加米尔，另外还有艾拉的母亲。

听说雨果的家人会留在艾伦菲斯特，但艾拉的母亲选择与艾拉一起搬走。理由好像是因为等艾拉生下小孩，她会帮忙照顾孩子，让艾拉可以尽快回到职场。而且听说艾拉的母亲一直很想辞去女侍的工作，所以这次前往中央一事反而帮了她一把。

……这样的数量和大小应该没问题吧？

接着我拿出自己的写字板，紧盯着带有花卉、图纹有些复杂的徽章，将思达普变成笔状，用魔力把图案誊画在以魔兽皮制成的魔纸上。第一张画好后，我先看了一眼备在旁边的魔石数量，然后不由自主叹气。同样的图案得画上好几遍，这也太累人了。由于魔法阵当中还有文字与符号，就算有些画歪也没关系，效果依然不变；但徽章就是幅图画，只要稍微有点画歪就会非常明显。

「徽章的图案要是可以复制贴上就轻松多了……就跟使用触控式萤幕一样，先用手指设置起点和终点选定范围……不知道行不行？」

我没有多想，照着丽乃那时候使用触控式萤幕的感觉在魔纸上轻点两下，指定起点和终点。自己的魔力随即淡淡地平展开来，扩散到我脑海中指定的范围。

「呜哇！？成功了！？」

只见魔纸上覆盖了一层淡黄色的魔力。搞不好真的可以复制贴上喔。我感动得浑身打颤，注视着自己所指定的范围。

「说不定真的可以复制成功？那就试试看吧？……好，『复制贴贴』！」

我一鼓作气，注视着覆有魔力的指定范围挥动手指。瞬间图案就像细胞一样分裂。除了仍在原位的图案，还有一个图案随着我挥舞的手指分裂而出。紧接着我把复制出来的图案移动到空白魔纸上，再轻点一下指定贴上位置，第二张图就完成了。

「好厉害、好厉害喔！这也太方便了吧？」

我忍不住激动起来，马上再复制了自己需要的数量。接下来只要灌注魔力，让复制好的图案附着在魔石上就完成了。我顺便再拿来其他魔石，注入魔力使其变形，做成了可以穿过绳子或炼子的扣环。这样一来，平民就能轻易地把魔石带在身上。

「结果一下子就做好了。」

我注视着眼前带有徽章图案的诸多魔石。那么只要使用复制贴上这项技术，就可以非常轻松地复制书籍内容了吧。而且要是大家都能使用，书本的增加速度更是可以一口气加快。有了这项技术，就算要与没有书的席格斯瓦德王子结婚也不怕。我还是有办法能让离宫的图书室里摆满书籍。

「那让大家一起加入书籍复制计画吧！我真是天才！耶──！」

我兴冲冲地冲出工坊，告诉大家自己的世纪大发现。结果却发现在一般的纸张上，施展不了复制贴上的魔法。必须是以魔力写在魔纸上的内容，才能覆上魔力指定范围。

……不────！这样不就不能用来复制书籍内容了吗！全员参与的复制计画一下子就泡汤了啦！

顺道一提，我教给大家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最一开始使用，而且会从此固定的咒语是错误的。毕竟除了我以外，谁也不会发现错误，这也无可奈何。但在尤根施密特，复制魔法的正式咒语变成是「复制贴贴」了。

……啊啊啊啊！我不小心讲错了。其实我也知道正确说法啊！正确说法应该是「复制贴上」才对！

总而言之，该做的信物已经完成了。我将刚做好的徽章魔石送给在场的优蒂特、达穆尔与菲里妮。

「上面有我的徽章。我离开以后，如果有人要你们去服侍他，只要展示这个信物应该就有拒绝的效果。」

「感激不尽……但我认为，这种带有徽章的魔石最好也发给哈特姆特他们。我知道您制作信物是为了留下来的近侍与平民专属，但还请您务必考虑。」

对于达穆尔的提议，我表示若哈特姆特他们愿意自己准备魔石，那我就会为他们在魔石上刻印徽章。

在我做好徽章魔石的三天后，奇尔博塔商会的珂琳娜与多莉，便带着裁缝师们来到神殿。

「这是有徽章图案的魔石，要送给之后将随我离开的专属及其家人。有了这个，在领内就能用来拒绝他人的招揽，到了外地则能用来证明自己是我的专属。这个是给专属多莉与伊娃的份，这个要给与你们同行的家人昆特和加米尔。」

「罗洁梅茵大人，这……」

这样会不会对我们太过偏心了呢──多莉一脸想这么说的样子。我从她身上移开目光，看向珂琳娜，微微一笑说道：

「珂琳娜，若有其他裁缝师确定也要同行，到时请告诉我一声。我也会准备他们的份。因为我的专属厨师及其家人，还有专属乐师也都拿到魔石了。」

「遵命。」

珂琳娜笑着点点头。知道不是只有自己一家人会拿到魔石，多莉抚着胸口如释重负。我则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多莉的辫子。这是最后一次看到多莉没有盘发的样子了吧。夏季尾声的成年礼过后，多莉就是成年女性，必须盘起头发。

……胸部也满丰满的呢。哪像我还是一片平坦。

近来因为魔纸的调合与秋季即将进行的改造计画，我又密集地在压缩体内的魔力，导致身体再次停止成长。等到做完魔纸、葛雷修也改造完成，我会重新降低体内魔力的浓度。

……就要参加成年礼了，代表多莉也是时候该决定结婚对象了吧？多莉要结婚……结婚啊〜虽然不晓得对象是谁，但总觉得无法接受！我的多莉居然要结婚！

我自行想像了多莉结婚的画面，暗暗发起火来，在想像中对多莉的结婚对象挥出拳头。竟敢抢走我的多莉，至少要吃我一记拳头！此刻我的心情就跟个老父亲一样。

「……罗洁梅茵大人，您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我只是稍微在想事情。至于发饰的设计，就和往常一样交给多莉决定吧。然后，请用最高等级的丝线来制作。我希望能长久使用多莉的发饰。」

我要求制作最高品质的发饰，这样即使我以后成了国王的养女也能使用。万一因为不符合身分，必须往下送给其他人，那我可会非常难过。

「多莉的成年礼也快到了吧。服装与发饰都准备好了吗？」

「是的。正装我已在冬天与家母一起缝制完成，也为自己做了一个发饰。所以参加成年礼时我不会从老家，而会从奇尔博塔商会出发。」

想必是因为身上的服装与发饰太过华丽，不适合从贫民区的老家出发吧。她说自己与父母说好，会在神殿前会合。看来隔了这么久时间，我也许又能在门口看见父亲与母亲了。

……我忽然间充满了干劲！

「那我到时候会为多莉送上盛大的祝福。」

「请和大家一样就好了，明显的偏袒并非好事。像前阵子的星祭因为也有古腾堡成员参加，大家都在说神殿长给他的祝福特别多呢。」

……唔唔，明明只多了一点点而已。

总之多莉对我耳提面命，一定要和大家一样。我要是听凭自己的感觉给予祝福，肯定会有落差。看来该认真考虑一下对策了。

来到图书馆的工坊，我一边循序渐进地继续调合魔纸，一边询问自己的近侍们，有没有什么好方法能控制祝福。

「如何控制给予祝福时的魔力量吗？为何要这么做？」

当然该拿出圣女的样子，毫不吝啬地给予大量祝福啊──面对这么说的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我直接不理他们。身为要给予大众祝福的神殿长，竟然偏袒认识的人，这在平民区似乎会引起闲言碎语。而且我若再不控制，要继任的麦西欧尔会很辛苦吧。再者多莉已经吩咐过了，「要和大家一样」。为了不让多莉不高兴，必须想想办法才行。

「我每次只凭感觉，就会不小心给出大量的祝福，所以对我来说要控制祝福太困难了。但既然青衣见习生也会在旁参观，我给出的祝福应该要让他们可以当作参考吧。」

闻言，柯尼留斯寻思了一会儿后抬起头来。

「不如试着使用魔石给予祝福吧？我记得之前在与亚伦斯伯罕相接的境界门，您主持星结仪式时，就是使用斐迪南大人递给您的魔石……」

经柯尼留斯提醒，我才想起兰普雷特的婚礼上，我曾为了控制祝福的量而使用过魔石。这方法说不定行得通。当时曾以护卫骑士身分同行的莱欧诺蕾也微笑道：

「这真是个好主意呢。而且若能示范如何使用魔石给予祝福，麦西欧尔大人也能效法吧。尽管目的不同，罗洁梅茵大人是为了控制魔力量，麦西欧尔大人是为了给出和您一样多的祝福，但借由使用魔石，就可以调整给予祝福时的魔力量了吧？」

听完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所说，我不禁双眼发亮。只要使用魔石，不仅能达到多莉的要求，也能万无一失地为青衣见习生们示范，还能为麦西欧尔提供解决办法──因为他一直苦恼于无法给出和我一样多的祝福。这方法简直完美。

「太棒了！那就使用魔石吧。」

到了夏季的成年礼当天，我把魔石交给要先一步进入礼拜堂的哈特姆特。我已经用这颗魔石练习过好几次，也调节好了给予祝福时该释出的魔力量。这下应该不用担心。

「所以在您要给予祝福的时候，把这颗魔石交给您就好了吧？」

再一次确认过仪式的流程后，我看着哈特姆特进入礼拜堂。麦西欧尔注视着一个个走进礼拜堂的青衣神官们，小声说道：「我第一次参加仪式，有点紧张呢。」

「哎呀，今天只是参观而已，不用太紧张喔。」

今天也是青衣见习生们观摩仪式的日子。由于今天只是参观，穿着蓝色仪式服的见习生们只需要成排站在墙边，然后保持安静就好。

「一想到收获祭时要自己举行仪式，就很难不紧张。」

麦西欧尔说完，青衣见习生们不约而同点头。看得出来他们都神经紧绷，觉得秋天的收获祭绝不能出差错。他们说因为身为罪犯之子，旁人的眼光已经够冷漠了，那么自己做事更是不能再犯错。

「保持紧张固然重要，但从现在开始就这么紧绷，身体会支撑不住喔。今天只要仪式期间不大声喧哗就好，所以你们放轻松一点吧。」

但就算我这么劝道，孩子们也没有真正放松多少。大家脸上都努力挤出一如既往的微笑，却又显得有些僵硬，然后以麦西欧尔为首，青衣见习生们一一进入礼拜堂。

看着大家进去后，过没多久门扉再次打开，传来「神殿长进场」的宣告。

我抱着圣典，进入礼拜堂。到了台上，我一眼就找到了多莉。说得确切一点，是眼里根本容不下其他人。多莉与我四目相接后，便呵呵笑着微微转过脸庞。

……呀啊！多莉真是大美女！

从前多莉那头蓝绿色的秀发总是编成麻花辫，在背上来回晃动，现在却往上盘起，双唇还抹了口红。单单是这样的改变，多莉便在一夕之间变成了成熟的女性。另外，大概是因为两侧做了编发，发型看起来比身旁的女性还要精致。

插在头发上的发饰是多莉自己做的。由于她的手艺日渐纯熟，因此在参加成年礼的女性当中，发饰看起来最为精美。而且左右两边还各插了两个发饰，显得分外醒目。但是发饰本身并不华丽，只是几朵小花簇拥在一起，给人清新脱俗的感觉。

接着我发现花朵所用的颜色，就和我当初为多莉洗礼仪式制作的第一个发饰一样。只不过花朵的形状、线的品质与编织者的手艺和当时相比，可以说是天壤之别，所以乍看下一点也不像。但从两侧的编发、配色相同的发饰，完全可以看出她是刻意打扮得和当年的洗礼仪式一样。这让我不禁想起一家人一起完成的发饰，就是一切的起点。

而多莉身上的蓝色正装是款式十分简单的连身裙。这是为免在平民区里太过突兀，也是为了以后可以继续穿吧。但与周遭人们有着刺绣的单色正装不同，布料使用了母亲所染的布。尽管纹路与颜色和我手边的衣服不太一样，但同样带有渐层。多少有种我们一起穿着同样衣服的感觉，这让我非常高兴。

这时，多莉的指尖忽然往胸口移动。原来我刚送给她的徽章魔石，正在她的胸前闪耀生辉。由于我配合多莉的出生季节给了她蓝色魔石，所以在蓝色正装上不太显眼。

……啊啊，真是的，我高兴得好想哭喔。

为了忍住眼泪，我往旁边移动目光，忽然发现有个年轻人头发是粉红色的。他该不会是弗伊吧？记得他确实是与多莉同时参加了洗礼仪式。但那边的角落站着成排的青衣见习生们，我可不能在大家面前出丑。

就这样，我刻意让自己不去在意多莉，继续主持成年礼。最后接过哈特姆特递来的魔石，给予大家祝福。

「火神莱登薛夫特啊，请聆听吾的祈求，为今年成年的子民们赐予祢的祝福。彼等的赤诚真心奉献予祢，谨献上祈祷与感谢，恳请赐予祢神圣的守护。」

蓝光从魔石当中飞出，化作祝福洒落在刚成年的年轻人们身上。照着多莉的要求，今天的成年礼我给大家的祝福都一样。多莉一脸松了口气，仰头望着从天而降的祝福光芒，接着朝我投来微笑，彷佛在说「你做得很好喔」。

……我成功办到了呢。

仪式结束后，礼拜堂的大门随即敞开。不出所料，门外出现了父亲与母亲的身影。尚未举行洗礼仪式的加米尔果然只能乖乖看家吧。

心里正觉得可惜时，只见父亲与母亲都面带笑容，向我展示以皮绳挂在脖子上的徽章魔石。看得出来咧嘴灿笑的父亲在告诉我：「我们一定会跟你一起走。」

其实，要求所有家人都要跟着离开，是我的任性。因为多少还是有人知道我与真正家人的关系，就连哈特姆特也查得到，那以后也可能被其他人查出来。如果把家人留在艾伦菲斯特，难保将来不会遭人利用。而要是有人敢利用我的家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失控到什么程度，所以才决定让大家搬到我可以保护到的范围内。明明这是我非常自私的要求，我的家人却一脸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好高兴、我最喜欢你们了──强烈的情感忽然占据胸口，魔力跟着膨胀满溢。在我心想「糟了」时，已经来不及了。大量的蓝光祝福骤然喷涌而出，在大礼堂内倾盆洒落，刚才的仪式完全无法比拟。

「怎、怎么回事！？」

正从大门离开的年轻人们全吓了一跳并回过头来，准备要收拾整理的神官们也「呜哇！？」地发出讶叫。站在墙边观摩的青衣见习生们更是张着嘴巴，愣愣注视着大量的祝福光芒。

多莉猛然回头，凌厉的目光让我不敢直视。那双蓝色眼睛明显喷着怒火在说：「梅茵，你在做什么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六神无主地拼命想着借口。然而，一片空白的脑袋根本什么也想不出来。

「……这、这是额外再给大家的祝福……啊，呃，不对。是因为刚好有青衣见习生们来参观，我想示范一下如何不使用魔石就给予祝福……呵呵呵呵呵……」

「罗洁梅茵大人，您的示范太完美了。」

哈特姆特满脸感动地应道。也不知道他这句话有没有起到解围的效果。我觉得没有。父亲与母亲从一脸惊讶变成了竭力忍笑，但多莉的表情还是十分可怕。

最后的最后在我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的情况下，多莉的成年礼也结束了。

（插图016）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 与奥伯的面谈

秋季的洗礼仪式顺利结束后，为了储存改造计画所需的魔力，我回了城堡好几趟供给魔力。由于没有加了柏灵琉斯的好喝回复药水，我只能边喝好心版回复药水边储存魔力。每天的生活都是如此。

同一时间，神殿里的人为了准备收获祭开始忙进忙出。由于是第一次参加收获祭，青衣见习生们非常仔细地做着准备：比如马车与行李的安排、随行侍从的挑选、到了农村举行仪式时的流程确认等。

秋天的收获祭还有负责征税的文官也会同行，希望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不会受到无礼对待。虽然到时候我会特别叮嘱文官，但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总有些事情我也无能为力。后来我们召开会议，决定谁要前往哪些地方，也决定了青衣神官要与哪个青衣见习生一起行动。

「菲里妮现在也是青衣见习巫女了，她不参加收获祭吗？」

面对麦西欧尔的提问，我回答：

「我不会让她参加喔。因为我指定她接任孤儿院长时，预计把自己的房间与侍从都留给她。目前这些人力物力我们算是共用，所以菲里妮没有侍从和专属厨师能带去参加收获祭。况且她也与其他青衣见习生不同，不是非得参加收获祭才有办法过冬。」

这次会指派未成年的青衣见习生们参加收获祭，一来是因为人手不足，二来也是因为这样他们才有足够的收入过冬。否则的话，一般根本不会派遣未成年的见习生参加仪式。顺便补充说明，麦西欧尔是领主候补生，所以就算不是青衣见习生，也会前往各个直辖地，情况并不相同。

「而且也要避免神殿里面完全没人，所以我不会让菲里妮去参加收获祭，而是让她负责留守。」

讨论着这些事的时候，忽然有奥多南兹飞进会议室。白鸟在我面前降落，用齐尔维斯特的声音开口说了：

「我预计三日后进行面谈。冬季若有孩子将以贵族的身分受洗，把他们的报告送来给我吧。」

青衣见习生们都定定看着重复了三次传话的奥多南兹。因为有些人的兄弟姊妹也在孤儿院里，所以他们都很好奇离开孤儿院后，成为贵族的孩子会受到怎样的待遇吧。

「今年冬天预计离开孤儿院，以贵族身分受洗的孩子共有两人。报告我会让罗德里希在返回城堡时带回去，再麻烦养父大人了。」

我以奥多南兹这么回覆齐尔维斯特。今年冬天，有望以贵族身分受洗的孩子只有贝特朗与戴尔克。其实孤儿院里还有同年的孩子在，但其中一人已经回到父母身边，另一个人则在与哈特姆特面谈时被刷掉，没能得到魔导具，也就没有资格以贵族的身分举行洗礼仪式了。

结束了与收获祭有关的谈话后，我回到神殿长室。接着我请莫妮卡跑一趟，向葳玛告知面谈的日期，并取来两个孩子的观察报告。随后我再送出奥多南兹，通知正在受训的劳伦斯。因为他的弟弟贝特朗即将进行重要面谈，由此决定能否举行洗礼仪式，所以我想劳伦斯身为哥哥应该会想跟他说几句话。

我正看着葳玛送来的报告时，劳伦斯很快赶到了神殿。

「罗洁梅茵大人，您在奥多南兹里说，面谈日期已经决定……」

「嗯，是啊。所以请你去孤儿院，为贝特朗加油打气吧。毕竟他将以孤儿的身分，由奥伯担任监护人举行洗礼仪式。受洗以后，旁人不会再承认你们是兄弟。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能去多关心他。」

贵族社会都是在洗礼仪式上认定孩子的父母。因此依照这个惯例，贝特朗将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以这里的人们的眼光来看，打从贝特朗一进入孤儿院，旁人就已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不是劳伦斯的弟弟」。

「若想以贵族的身分举行洗礼仪式，首先必须成绩优秀，再来是思想必须没有偏差，比如没有复仇之心等等，然后也愿意服侍奥伯·艾伦菲斯特。根据葳玛的报告，贝特朗的成绩与日常生活表现并无任何问题。」

「这样啊。」

劳伦斯抚胸松了口气。但我接着说了：「可是，关于他的想法我们并不清楚。」就算他在孤儿院会努力当个好孩子，但不见得愿意对领主俯首听命。

「面对逮捕了自己父母、还将自己送进孤儿院的奥伯，应该很难完全不心存芥蒂地服侍他吧。偏偏若想以贵族的身分生活下去，往后还很可能被要求献名。所以请你好好开导贝特朗，让他能够接受。」

当初劳伦斯也是在父母被处刑后向我献名。如今他过着怎样的生活、对齐尔维斯特他们怀有怎样的情感，又是如何消化自己的情绪，我请他多与贝特朗分享。贝特朗总是说着「我要回到贵族社会」，那么他很可能会以为受洗过后，就能回到以前的生活。我想尽量帮助他认清，现实与想像有着很大的差距。

「感谢您为尚未受洗的孩子这般费心。因为一般就算早被舍弃了也不奇怪。」

其实我很希望可以提供更多帮助，但能力终究有限。再者，身边的人也一而再地提醒我，不要干涉过度。

「罗洁梅茵大人，不需要也为戴尔克加油打气吗？」

「不用喔，菲里妮。戴尔克只有飞苏平琴需要多练习，其他没有任何问题喔。」

戴尔克是在得到魔导具后才认真开始练琴，所以这是最近的事了。罗吉娜不时会去孤儿院察看大家的学习进度。根据她的报告，戴尔克只要持续认真练习，应该可以顺利地在洗礼仪式时亮相。

「戴尔克之前已经可以坦荡无畏地向哈特姆特发表自己的看法，也订下了目标，所以与奥伯的面谈，完全不用替他担心吧。而且跟其他的贵族孩童不一样，他非常了解在孤儿院生活有多么仰仗领主一族的恩惠，所以我也不怀疑他的忠诚。」

戴尔克让我担心的，反倒是今后他若要以贵族的身分生活下去，他该如何学习贵族的常识。

「戴尔克在孤儿院长大，所以他欠缺的是贵族该有的常识与心态，这部分就麻烦你多与他分享了。因为身为领主候补生的我无法让他当参考。」

戴尔克即使今后将以贵族身分生活，旁人都还是会认定他是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的孩子，并且嫌弃他是孤儿院出身。比起我以领主候补生身分习得的贵族常识，下级贵族的处世之道对他更有帮助吧。「我会尽力帮忙。」菲里妮点了点头。

「达穆尔，也麻烦你多多给予指导了。还有罗德里希，请你把葳玛写好的报告送去给养父大人吧。」

「遵命。」

转眼便到了面谈当天。齐尔维斯特各带了两名护卫骑士、侍从与文官来到神殿，神情肃穆地看着我。

「最重要的评断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孤儿能否为我带来用处。我不想把心力浪费在无用之人身上。既然我都已饶过他们一命，除此之外的一切处置你不得过问。」

我很清楚自己同情他们、想要给予帮助的想法与判断标准，在贵族社会里可说是异于常人。其实光是可以让他们免于连坐，我就该心满意足了。像我之前想让斐迪南免于连坐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所以应该心怀感激。

「该以怎样的方式延揽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我也知道这对领主一族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养父大人都愿意留下他们的性命了，那么无论您做出怎样的判断，我都不会有任何意见。」

「……这样啊。你能明白就好。」

齐尔维斯特说着，稍微放松紧绷的肩膀。

紧接着面谈开始了。负责管理孤儿院的葳玛带着戴尔克与贝特朗前来，开始报告。已经收到报告的齐尔维斯特边听边微微点头，深绿色的双眼则是来回打量戴尔克与贝特朗，眼神认真严峻。

「嗯，听起来你们两人都非常努力，成绩也很优秀。受洗之前，戴尔克似乎该再加紧练习飞苏平琴，而贝特朗在成绩上已无可挑剔。」

说完齐尔维斯特停顿了下，接着看向戴尔克。

「戴尔克，从今往后你在贵族社会生活，旁人都会视你为某个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的孩子，也就是罪犯之子。日子想必会非常不好过，这样你还是想成为贵族吗？」

戴尔克用力点头，接近黑色的深棕色眸子晶莹闪亮。

「是的。我想向罗洁梅茵大人看齐，让自己也拥有可以保护孤儿院的权力。因为以孤儿的身分绝对得不到这样的权力，所以不管再痛苦再难熬，我都想成为贵族。」

就和与哈特姆特面谈时一样，戴尔克积极地诉说自己的希求，也对提供了魔导具的齐尔维斯特表达感谢。在他眼中，只有纯粹的渴望。因为他的父母并不是被下令杀死，所以他对领主没有半点负面情绪。

「虽然喝了罗洁梅茵大人提供的回复药水后，我存下来的魔力还不到贝特朗的一半，但我一定会在就读贵族院之前存到需要的魔力量。」

面对坦率不讳的戴尔克，齐尔维斯特不自觉扬起淡淡微笑，注视着他的双眼也流露些许同情。

「……但由于旁人皆视你为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的孩子，因此成年之际，多半需要向领主一族献名。对此你作何感想？」

为了免于连坐，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都已经献名。青衣见习生们与孤儿院出身的孩子也将比照办理。而戴尔克虽不是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的孩子，但既然他是从孤儿成为贵族，便也要遵循同样的不成文规定。听完说明，戴尔克怔怔地歪过脑袋瓜。

「我可以自己选择主人吗？如果可以的话，那我想选择愿意保护孤儿院的人为主人。因为身为孤儿，根本不知道自己会被怎样的贵族带走或买走，也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未来会是怎样。我还听说以前常有主人只是因为迁怒，一气之下就杀死灰衣神官。所以相比下光是可以自己选择主人，我就觉得很幸运了。」

戴尔克的想法从根本上就与贵族不同。听完后，齐尔维斯特露出苦笑，颔首道：

「这样啊，你竟认为献名是种幸运……那么戴尔克，我准许你以艾伦菲斯特的贵族之身分举行洗礼仪式。」

「感激不尽。」

看得出来戴尔克悄悄喊了声「好耶」。接着齐尔维斯特从喜笑颜开的戴尔克身上别开目光，定睛看向贝特朗。

「我看你似乎有话想说？」

贝特朗没有回话，齐尔维斯特于是话声沉稳地静静施压：「你但说无妨。」贝特朗这才慢吞吞地开口。

（插图017）

「……像戴尔克这样的孤儿，真的即将成为贵族吗？」

「虽然你说像戴尔克这样的孤儿，但你也是孤儿。你们两人的身分并无二致。」

齐尔维斯特说完，贝特朗愠怒地睁大眼睛，张口反驳：

「才不是，我和戴尔克不一样。我是基贝·威图尔的……」

「你认识的基贝·威图尔已经不在了，现在的基贝·威图尔另有其人。还有，身在孤儿院的你已是孤儿。既然你将由我担任监护人，以孤儿的身分受洗为贵族，那便与戴尔克没有两样。在向来依洗礼仪式认定父母的贵族社会，你等同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旁人不会当你与劳伦斯是兄弟，身分也与孤儿院出身的戴尔克无异──闻言，贝特朗回答「我知道」以后便不再作声，微微低下头去。看到他听完他人所说以后，却表现出了可以明白但又拒绝理解的态度，我暗暗叹了口气。

「根据孤儿院提供的报告，你似乎极想早日离开孤儿院、回到自己以前所在的贵族社会，并以此做为目标在努力吧？但是，就算你以贵族的身分受洗，也回不到过往的生活。」

贝特朗用力握起的拳头开始颤抖，似乎强压着内心激动的情绪。但是，这是他必须面对的现实。

「就算举行了洗礼仪式，你的父母也不会回来，住所也依然是在神殿。你会和年长你几岁的孩子们一样，成为青衣见习生在此生活。你当真已经做好觉悟，在认清了这样的现实后，仍愿意由我负责监护、以贵族身分受洗吗？你能像戴尔克一样选择自己的主人吗？倘若罪犯之子不愿服从于我，我可不会让他成为艾伦菲斯特的贵族。」

齐尔维斯特目光严峻地注视贝特朗，只见贝特朗用力闭上眼睛。

「最重要的是，你是否愿意服侍将自己双亲处刑的领主一族。较为年长的孩子都在城堡与贵族院听过各种闲言碎语、感受过众人的恶意，也了解连坐的意义，因此能对自己现在的境遇心存感激，进而做好觉悟，选择自己的主人。但是，年幼的孩子们因为都是突然间失去亲人、也没领略过旁人的眼光，便进入孤儿院得到罗洁梅茵的庇护，多半无法对现在的境遇心怀感谢吧？」

贝特朗沉默半晌，最后开口说道：

「……我是心怀感谢的。哥哥大人也跟我说了，犯下罪行的是父母，所以要怪也该怪父母才对。他还说我们现在能够活着，其实已经是奇迹了。虽然我也不想明白，但心里很清楚。我们是因为领主一族大发慈悲才能活着。」

「这样啊，兄长曾来劝过你吗……」

「……是的。哥哥大人已向罗洁梅茵大人献名，但我想向麦西欧尔大人献名。」

他说麦西欧尔经常出入孤儿院，会来察看他们的学习进度，也会带着青衣见习生们一起来玩歌牌和扑克牌，对他们十分照顾。如果是他，贝特朗觉得自己愿意服侍。

「……既然你已经考虑到献名了，那好吧。我便担任你的监护人。」

齐尔维斯特做出决定后，贝特朗紧绷的肩膀陡地放松。

既然确定两人都要以贵族身分受洗，接着便开始讨论冬季洗礼仪式的服装与陪同者该怎么办，然后很快就大致敲定。服装就穿旧衣，陪同者则由身为神殿长的我挑选近侍担任。

讨论完有关洗礼仪式的事情后，戴尔克他们便退出房间，齐尔维斯特与我接着讨论起葛雷修的改造计画。

「关于葛雷修的改造计画，预计在芙萝洛翠亚生产后进行。」

「在养母大人生产后吗？」

「是啊。她很坚持产后要喝回复药水，待身体状况恢复，就要参加改造计画。」

齐尔维斯特显然不想让她参加，但据说芙萝洛翠亚表示自己是领主的第一夫人，坚决不肯退让。

「虽然我也很担心养母大人的身体，但改造计画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吗？」

「商人们已送来店铺的设计图，城市则由文官等人与基贝·葛雷修一起进行了设计。魔力也累积得差不多了。这次真是多亏了魔力压缩法与重新取得的加护。老实说实在帮了我大忙。」

「那真是太好了。」

重新取得加护以后，累积起魔力似乎比齐尔维斯特原先预期的要轻松许多。我也努力在压缩魔力，所以魔力方面应该没问题吧。

「对了，那大范围的洗净魔法该怎么办呢？这次斐迪南大人不在，我也没办法在施展因特维库仑以后，马上跑去葛雷修喔。」

因特维库仑只能让建筑物恢复洁白，但整座城市必须施展洗净魔法才能变干净。要城里的居民一边忙着准备迎接他领商人，一边还得清理长年累积的污垢，这实在是强人所难。所以，必须对整个城镇施展洗净魔法才行。

「……关于这件事，能向你借一下克拉丽莎吗？」

听见这样的要求，我噘起嘴唇反问：「克拉丽莎吗？」克拉丽莎是哈特姆特的未婚妻，籍贯仍属于戴肯弗尔格。由于她已向我献名，所以我若以个人名义交代给她差事倒没关系，但不能为了领地的事业驱使她。

「我也知道这么做并不妥当，但我听布伦希尔德说了，克拉丽莎拥有的辅助魔法阵对广域魔法相当有效。她说在贵族院比迪塔时，就曾借助魔法阵施展过大范围的洗净魔法；若有克拉丽莎提供协助，她与基贝就能带着葛雷修的贵族们一起设法完成。施展因特维库仑的那一天，能请你对克拉丽莎下令，让她前往葛雷修吗？」

我们领主一族必须待在供给室，所以只能交给其他人在葛雷修施展洗净魔法。布伦希尔德因为不像我与斐迪南这样拥有丰沛魔力，看来是打算靠多一点人与辅助用魔法阵来设法达成。

「布伦希尔德是你的近侍，我本想请她直接来拜托你，但她回绝说了，应该是我这个奥伯该来开口才对。」

「哎呀，因为改造计画算是领地的事业，又是由养父大人主导，所以确实该由养父大人来开口喔。」

说话的同时，我笔直注视齐尔维斯特。

「要我对克拉丽莎下令是没问题，但我有条件。请领主一族近侍当中的所有上级贵族，都要派去葛雷修。」

「近侍里的所有上级贵族吗？」

「是的。若只派我的近侍前往，请恕我无法接受。不光是现在籍贯仍属于他领的克拉丽莎，我希望所有领主一族的近侍也能帮忙。毕竟这是奥伯主导的领地事业，而且不管是因特维库仑还是广域的洗净魔法，都是人越多越能轻松达成。我想单靠葛雷修的贵族们，人数多半不够。再者，为了日后能拉拢莱瑟冈古的贵族，领主一族积极支援葛雷修也算是必要之举吧。」

「……好。我会向领主一族近侍里的所有上级贵族下达通知，当天都要前往葛雷修。」

齐尔维斯特点头同意后，我便向克拉丽莎送去奥多南兹，命她与布伦希尔德一起商量，当天要如何施展广域的洗净魔法。布伦希尔德很快捎来奥多南兹向我道谢。

「罗洁梅茵大人，真是感激不尽。方才克拉丽莎与我联系过了。我没想到领主一族的近侍们也愿意帮忙，这样一来可以轻松地洗净整座城市吧。」

白鸟发出的话声无比明亮轻快，由此可知为了葛雷修的改造计画，布伦希尔德有多么劳心伤神。

「为了让改造计画成功，我当然也该全力给予协助啊。」

我这样送出回覆。没过多久，奥多南兹再次飞来。还以为是布伦希尔德送来的，结果奥多南兹却不是飞向我，而是飞向齐尔维斯特。

「奥伯·艾伦菲斯特，我是雷柏赫特。恩多林图葛似乎已经来到芙萝洛翠亚大人身边。」

生育女神的到来──意思是指芙萝洛翠亚要生了吧。齐尔维斯特霍然起身。

「立刻派人通知麦西欧尔。我们即刻返回城堡。」

齐尔维斯特的近侍马上展开行动，联系麦西欧尔。

「养父大人，我……」

「你与孩子不是同胞手足，所以就算回了城堡，也不能进入本馆的领主居住区域。可以的话，麻烦你在这里向恩多林图葛祈祷吧。」

他说生产时，其他人可以在旁边提供魔力给芙萝洛翠亚；但如果不是丈夫或亲生子女一类的血亲，会对魔力产生极大的排斥。所以，我就算去了也帮不上忙。

目送齐尔维斯特与麦西欧尔急急忙忙返回城堡后，我便回到神殿长室，在房里的小祭坛前向生育女神恩多林图葛献上祈祷。

几天后，麦西欧尔返回神殿。听说刚出生的小宝宝是女孩子。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周，我被叫到城堡去。因为要施展因特维库仑了。领主一族都将自己近侍中的上级贵族派往葛雷修。我的近侍当中，克拉丽莎、哈特姆特、柯尼留斯、莱欧诺蕾与奥黛丽都前往了葛雷修，帮忙施展洗净魔法。

就这样，葛雷修成功焕然一新，变成了洁白无瑕的干净城市。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 收获祭与古腾堡成员的选择

葛雷修的改造计画圆满结束。由于我一直是在城堡的供给室里提供魔力，前去施展洗净魔法的近侍们便与我分享当时的情景。

「我们一群人一起施展了洗净魔法，眨眼间就让葛雷修变得洁白美丽。无数的魔法阵飘浮在半空中，惊人的水流更朝着城市冲刷而去，那幕景象实在非常壮观。」

「听说今后为了维持街道的整洁，奉基贝之命前去的士兵们，以及开始把东西搬去分店的商人们，都会严格监督。布伦希尔德还说，载着木工工坊行李的第一批马车已经从艾伦菲斯特出发了。」

「看到领主一族近侍中的上级贵族都来了，基贝·葛雷修显得非常高兴。我想众人都对下了这道指令的奥伯心生不少好感。」

柯尼留斯分享了他对广域洗净魔法的感想，莱欧诺蕾则是转述布伦希尔德的报告，奥黛丽则告诉了我基贝与其他贵族的反应。

「我还到了地面上四处参观喔。准备返回各领的商人们看到与来时完全不一样的葛雷修，都说他们非常期待明年来这里做生意呢。等商人们回去后往上禀报，说不定还会在贵族院引起讨论。」

没想到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竟亲自走进变干净的城市，还到处走走参观。听说店家林立，但到处都是还未装好门窗的景象十分有趣。

「克拉丽莎，谢谢你。洗净城市时若没有辅助魔法阵帮忙，效率会大打折扣吧。明明对籍贯仍属于戴肯弗尔格的你提出了不合理的要求，但这真的帮了我们大忙。」

「哪里，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这次的事情也让我感觉到，自己确实被看作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心里非常高兴喔。」

由于哈特姆特正以神官长为职，她便无法转籍到艾伦菲斯特来，因此平常与领地事务有高度相关的工作都不会交代给她。尽管她会帮我的忙，却也进不了神殿，所以领主会议结束后，她似乎一直感到不安，不知自己是否派上了用场。

「其实你光是能够帮忙调合魔纸，我就觉得派上了很大的用场呢……」

但克拉丽莎说了，他人是否认可她为我的近侍，这又是另外一回事。由于这次还麻烦克拉丽莎出趟远门，看到她也有所收获，我由衷感到庆幸。

这个季节除了商人们都开始返回各自的领地外，另外还有收获祭。今年的收获祭，夏绿蒂负责去祈福仪式时去过的基贝土地，韦菲利特、我与麦西欧尔则分头前往直辖地，其余的基贝土地则交由青衣神官们分别前往。

「哈特姆特，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在春天拜访过的莱瑟冈古一族土地，就交由你负责了。麻烦你了。」

「罗洁梅茵大人，您除了要前往直辖地，还得去小神殿进行交接，就连克伦伯格附近的基贝土地也由您负责，请您千万保重身体。」

这次的收获祭，我还要把哈塞小神殿的守护魔石与秘密房间交接给麦西欧尔，再去克伦伯格把古腾堡伙伴们接回来，行程相当忙碌。

如同既往，收获祭将随我同行的护卫骑士还是达穆尔与安洁莉卡，其他则是神殿的侍从与专属们。我边用眼角余光看着他们熟练俐落地做着准备，边向留下来的近侍们指派工作。这段时间有些人可以悠哉休个长假，并在安洁莉卡与达穆尔从收获祭回来后与两人交接；也有些人和菲里妮一样被指派在神殿留守，显得干劲十足。由于主人不在的这段时间，对未成年的近侍来说正好适合用来预习贵族院的课程，所以我也建议大家可以趁这时候用功读书。

接着，我再命人安排好马车与负责护卫的士兵，要把前往交换的人员送去哈塞小神殿；另外也指示孤儿院开始准备过冬，并且透过普朗坦商会买下工坊抄制的不可燃纸，让人送去图书馆──就这样，我一边为收获祭做准备，一边勤跑图书馆，尽可能把时间都用来制作斐迪南要求的魔纸。

……可以的话，真希望能在就读贵族院时一起带过去。倘若斐迪南大人能和上次一样，在领地对抗战时回艾伦菲斯特的茶会室过夜，我就可以直接把魔纸拿给他了。

在我忙碌制作魔纸的同时，出发前往收获祭的日子也逐渐逼近。首先出发的，是得乘坐马车前往远方基贝土地的青衣神官，有的人还带着年幼的见习生同行。由于目前为止，从不曾让未成年的见习生参加收获祭，看得出青衣神官们也有些不知所措。

「坎菲尔、法瑞塔克，这次与你们同行的还有首次参加收获祭的年幼见习生。一路上可能会十分辛苦，但就麻烦你们多多关照了。而你们身为见习生，因为已以贵族身分受洗，可能会有人认为自己的地位比青衣神官要高吧？但是在神殿，青衣神官并没有高低之分。他们可说是你们的前辈，一定要听从他们的指示。」

首次参加收获祭的孩子们什么也不懂，讲白了只是累赘，所以我叮嘱他们不可以给人造成困扰。到了外地没人能阻止他们，要是他们大摆贵族的架子就麻烦了。

「另外我也提醒过同行的征税文官，不可以对你们太过无礼。只不过，现在负责征税工作的多是莱瑟冈古出身的贵族。他们说不定会故意语带挑衅，或是针对旧薇罗妮卡派有些挖苦和嘲讽的发言，但请你们一定要克制好自己，不能当场情绪失控。只要告诉他们，你们会回来向我还有麦西欧尔报告就好了。」

先前芙萝洛翠亚已经重挫莱瑟冈古长老们的锐气，再加上他们也已经知道，我不会因为对象是我的族人就偏袒莱瑟冈古。只要孩子们示意自己有领主一族为后盾，那些文官应该不会太明目张胆地欺负人吧。

见习生们神色紧张地点点头，说着「那我们出发了」坐进马车。载着大量行李的马车缓缓开始移动。

坐着马车前往基贝土地的神官们出发后，接着轮到哈特姆特与夏绿蒂。由于本人都是以骑兽移动，载着行李与神殿侍从们的马车会先行出发。

出发前夏绿蒂先来神殿打声招呼，与我分享了一些有关刚出生妹妹的事情后，便目送载着行李与灰衣神官的马车离开。她自己则是明天才与贵族近侍们一起出发。

最后出发的，是前往各个直辖地的领主候补生。看着韦菲利特启程后，接着又先送走麦西欧尔的行李。麦西欧尔说他会与自己的护卫骑士共乘骑兽。

我则前来目送要去哈塞小神殿做交换的灰衣神官们，并与负责护卫的士兵们互道寒暄。父亲的脖子上有条皮绳，上头挂着徽章魔石。

「今年也麻烦你们了。」

「包在我们身上吧。」

就算只是简短的交谈，我也很高兴能与父亲说上话。

送走前往哈塞的马车后，我再变出小熊猫巴士，让侍从们把行李搬上车。

「姊姊大人的骑兽好方便喔。我也想早日可以使用这种骑兽。」

「但我听夏绿蒂说过，要改变骑兽的大小很耗魔力喔。所以麦西欧尔首先得进入贵族院就读，然后要努力压缩魔力。」

闻言，麦西欧尔有些不满地噘起嘴唇。

「父亲大人说过，由于罗洁梅茵姊姊大人以后要去中央，所以我们这一代的孩子没机会学到姊姊大人的魔力压缩法了。」

「嗯，是啊。而且斐迪南大人不在了，也达不到可以签约的条件，今年就没有再教给其他人了。但既然我以后无法留在艾伦菲斯特，那种契约还是不要再签订比较好。」

我曾听马提亚斯说过，乔琪娜似乎也靠着自己摸索到了第二阶段的魔力压缩法。其实，压缩魔力的方法本该自己慢慢研究摸索，而且我也打算在成为王族后，向大家宣扬图书馆地下书库的存在。到时候，也可以尝试使用书库里留有纪录的压缩方法吧。

「总之你要多向大家讨教，然后自己好好思考，也要认真学习古文。现在我也只能给你这些建言了。」

「我已经很努力在学习看懂圣典了，感觉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呢。」

麦西欧尔深深叹口气后，肩膀垮下。

麦西欧尔的近侍们骑着骑兽围绕在我四周，一行人就这样往小神殿移动。到了小神殿后，我先是打开秘密房间，请莫妮卡进去整理，再指示专属厨师们去做准备。下达完了指示后，我便唤来麦西欧尔，带着法蓝与护卫骑士前往哈塞的冬之馆。

「利希特，从明年开始神殿长将会换人。今天我带麦西欧尔过来，就是为了向你介绍。」

向镇长利希特告知神殿长将换人一事后，接着就是举行仪式、参观热血沸腾的玻尔非比赛。今晚麦西欧尔会在哈塞的冬之馆落脚。隔天早上，与征税官确认过税收没有问题后，我便带着麦西欧尔往小神殿移动，正式开始交接。

「麦西欧尔，这就是小神殿的守护魔石。一年当中有祈福仪式与收获祭，两次都要为魔石供给魔力。就像这样，灌注到魔石变色就完成了……如果你担心自己魔力不够，可以先把魔力储存在魔石里。或者也可以请夏绿蒂或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过来进行登记，帮你灌注魔力。」

「这些事情罗洁梅茵姊姊大人都是一个人办到的吧。」

麦西欧尔的话声显得有些沮丧。但我当初可是每天都豁出了性命在压缩魔力，所以不能与我比较魔力量。况且要是像我那样拼命压缩，会和我一样发育不良。

「麦西欧尔，你不必急着要一个人就做到所有事情喔。」

往守护魔石登记了魔力后，我再看向正从秘密房间里搬出所有家具的侍从与哈塞灰衣神官们。

「这些家具当中有麦西欧尔可以使用的吗？除了这处秘密房间，我也想尽量把家具都让给你。因为这里一年只会来两次，若还购置家具就太浪费钱了吧？与其购买新家具放到这里来，倒不如把钱花在其他地方上。」

由于领主一族很少接收他人用过的物品，麦西欧尔愣了一下，但一名疑似掌管帐务的侍从却显得如释重负。毕竟虽然能领到给神殿人员的经费，但并不会分成哈塞小神殿与艾伦菲斯特神殿各给一笔。新房间的整顿想必在意料之外。

「被褥等布制用品自然需要替换，但桌子床铺等木制家具还是使用现有的吧。罗洁梅茵大人说得没错，现在正忙于交接，实在没有时间再为一年只用数次的家具前往城堡挑选或订购。」

听到侍从表示时间宝贵，麦西欧尔一脸可以理解地道：「说得也是呢。谢谢姊姊大人，那我便留下使用了。」

「托尔、瑞克，那等一下请把麦西欧尔不用的东西搬到马车上吧。我要带回艾伦菲斯特的神殿。」

「遵命。」

等到秘密房间里的东西彻底搬空，我便清除登记，让麦西欧尔重新登记。接着，再让人重新把家具搬进去。

「没想到贵族大人给个房间这么麻烦。」

看到礼拜堂的门扉敞开，东西不停搬进搬出，士兵们蹦出这样的感想。因为同样的情况，平民只要把钥匙交给下一个人就好，所以他们觉得很有意思。

「因为房间得进行魔力登记，虽然安全性与防护性较高，但想让给另一个人的时候就很麻烦呢。」

「竟然把房间让给继任的神殿长，所以罗洁梅茵大人真的要去其他地方了吗？之前看到昆特先生开始交接，还说要和受到招揽的家人一起搬走，我还十分惊讶……」

看来为了和家人一起搬走，父亲也开始在大门交接工作了。

「哎呀，我要离开一事还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喔。请小心不要对外泄露。」

我睨了父亲一眼提醒道。接着，我一边与士兵们闲话家常，一边也察看行李的堆放情形，还与负责管理小神殿的诺拉及玛塔讨论有无东西需要补充。

「玛塔，你别露出这么担心的表情。就算我走了，哈塞与艾伦菲斯特的神殿仍会继续往来，哈塞的小神殿也不会消失喔。」

「是。」

「还有，要提供报酬给护卫的士兵们这件事，我也交接给下一个人了。所以今后也要麻烦各位了。」

「是！」

关于提供给士兵们的报酬，我已经建议过麦西欧尔，可以把士兵提供的消息当作是平民区的情报卖给齐尔维斯特，借此获得资金。要是没有经费，那想办法从其他地方挖钱就好了──听到我灌输的商人思维，近侍们无不目瞪口呆。但当我说明，这就和先在贵族院搜集情报，再卖给各个部门一样后，大家又都一脸了然。倾听时大家的表情都非常认真，看样子会努力地从齐尔维斯特那里榨取钱财吧。

结束了在哈塞小神殿的交接后，麦西欧尔接着往南，我则往东继续行进。我操纵着骑兽，接连前往各个直辖地参加收获祭，再前往富柏、布朗、格雷兹与赫辛等地的基贝夏之馆后，最终赶往克伦伯格。

与基贝·克伦伯格道过寒暄后，我便举行仪式，隔天早上则是征税。等到所有事情都确认完毕，就要接走古腾堡成员返回艾伦菲斯特。

「这次又是长期在外工作，辛苦大家了。而且有不少人都是第一次参加吧？大家对克伦伯格有什么感想呢？」

据路兹与吉鲁所说，优蒂特似乎细心地帮忙打点好了不少事情。此外，第一次外出工作的人果然会有适应不了陌生环境、水土不服的情况，但早就习惯的人倒是觉得工作环境十分舒适自在。

……看来之后要在中央做准备时，可以向优蒂特他们寻求一下意见。

返回艾伦菲斯特神殿的一路上，我都听着古腾堡成员讲述他们在克伦伯格的工作情况。回到神殿以后，再请萨姆把准备好的木板邀请函，分别交给每个工坊。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所以请工坊师傅、古腾堡成员本人，以及古腾堡成员认可为徒弟的人都来神殿一趟。时间是五天后的第三钟。」

为了不识字的人，我先把邀请函上的内容念了一遍。由于这次去外地工作的人有不少都是徒弟，看得出来他们拿到贵族给的邀请函后，全都战战兢兢。跟一脸写着「这次又有什么事了？」的路兹与约翰大不相同。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海蒂小姐也要参加吗？」

诚惶诚恐开口发问的，是墨水工坊的贺拉斯。想起法蓝他们不太能够接受海蒂的言行，以及约瑟夫每次要制止海蒂有多么劳心费神，我思考了几秒钟后微微一笑。

「墨水工坊的海蒂夫妇皆是古腾堡成员，所以只要其中一人代表参加就好了。倘若海蒂愿意看家的话，请帮我告诉她，我会向约瑟夫送去一些可以用来研究墨水的他领原料。」

我列举了几样绝对会让海蒂想留下来看家的亚伦斯伯罕原料后，贺拉斯感动得双眼灿灿发亮。

「太感谢您了！罗洁梅茵大人真是名副其实的圣女！」

……咦？让海蒂留下来看家是件这么教人感动的事情吗？

前往参加收获祭的青衣神官们一个个都回到神殿来了。与此同时，转眼就到了会面的日子。由于这次邀请的全是平民区工匠，地点便选在孤儿院长室。因邀请人数众多，我请人整理好玄关门厅，增加椅子的数量方便谈话后，再命妮可拉备好茶点。

普朗坦商会的班诺、马克与路兹早就习惯出入孤儿院长室，最先走进来后，接着是古腾堡成员与他们所属工坊的师傅脸色僵硬地走进来。我很清楚对平民来说，踏进贵族所在的区域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所以就算他们寒暄时说漏了几个字，就算走路同手同脚，我也假装没发现。

谈话开始前，我先是声明：「由于各位都是平日不会接触到贵族的平民区工匠，所以就算说话不够拘谨有礼，我也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惩罚大家。」这么做除了想缓解师傅们的紧张，但主要是想说给我的近侍们听。因为我可不希望谈话途中，他们老是瞪着大家看，或是插嘴打断。

「由于此事还不能对外大肆宣扬，才会邀请各位来到这里。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请在明年的春季尾声之前都不能透露半个字。」

我告诉大家，自己将在明年的春季尾声离开艾伦菲斯特，并且待成年后想在该地发展印刷业，所以希望古腾堡成员能够跟随我。

「倘若古腾堡成员本人或是他的徒弟愿意过来，我会十分感激。一般来说贵族只会单方面下令，但我希望尽量倾听大家的意见。毕竟，应该也有人因为结婚或婚约的关系无法离开，所以我不会强迫大家。但如果不方便搬走，我打算和之前一样请大家长期到外地工作、传授技术，所以可能会强制大家长期到外地出差。」

听到我说并不会强迫大家搬走后，师傅们不约而同露出安心的表情。毕竟他们用心栽培了继承人这么久，要是被人抢走会很头痛吧。已经知道此事的班诺一派从容自若地喝茶，但路兹现在才听说，睁大翡翠绿色的双眼往我看来。

「您要离开艾伦菲斯特一事已经确定了吗？」

「是的，而且多半不会更改。」

「古腾堡成员真的是三年后才要跟过去吗？」

……怎么连路兹也问了跟班诺先生一样的问题！不要用那么怀疑的眼神看我嘛！

「奇尔博塔商会里专门为我缝制衣裳的裁缝师以及文艺复兴，我已要求他们必须和我一起离开，所以他们是春季尾声就会搬走。另外班诺告诉我，普朗坦商会为了准备工坊与店面、成立新的印刷协会，到时候也会先过去。」

我边说边看向班诺。他轻轻颔首，向其他师傅告知普朗坦商会今后的安排。

「我会先一步过去，为迎接古腾堡成员的到来做好准备。而普朗坦商会内，预计要离开的有我、马克与路兹共三人。但路兹因为尚未成年，还需要征得父母同意，所以得先与他的父母讨论过后才会正式决定。」

班诺说完，路兹咧嘴露出无畏的笑容。

「我一定会说服父母，与老爷一同前往……总不能被多莉甩在后头嘛。」

「相识已久的人们愿意随我一起离开，真是教人放心呢……不过，我得在成年之后才能在他领随意行动，所以古腾堡成员等到三年后再搬离即可。原来是艾伦菲斯特十分特殊，我这个未成年的孩子才能随心所欲。」

真是太可惜了──我这么惋叹后，忽然有人「嗯……」地发出不以为然的闷哼。

「就算是在艾伦菲斯特，一般未成年的孩子也不会成为资助者。我们领内能够接受这种事情确实十分特殊，但最不寻常的还是罗洁梅茵大人。」

约翰说完，古腾堡伙伴们一致点头同意。就连站在门口担任护卫的达穆尔也在点头。怎么这样。唯独站在我身后的哈特姆特开口订正：「不是不寻常，是特别才对。」这种事无所谓啦。

「大家要搬走的时候，想带家人也没问题喔。像我已经接到报告，奇尔博塔商会的发饰工艺师会一家人一起搬走，结为夫妻的专属厨师则会带着女方的母亲同行。」

「非常感谢您的费心，但我无法离开。因为我努力至今，都是为了在这座城市里拥有自己的工坊……」

在场的古腾堡成员皆陷入沉思时，英格发出呻吟般的声音开口说道。英格因为在师傅当中年纪算轻，以前常常接不到工作，但在他成为古腾堡的一员后，如今他的工坊在城市里已颇有名气。不仅手下的都帕里变多了，也有很多人想加入他的工坊。除了我以外，也有其他资助者会委托工作给他，因此在本地已建立起人脉的情况下，他说自己无法前往陌生的土地从头来过。

像我也是已经建立起了人脉，虽然可以让家人一起搬走还算安慰，但也不想离开有着自己图书馆的艾伦菲斯特。所以，我非常能明白英格的心情。

「我明白了。那英格就留下来吧。」

「谢谢您……迪莫，那你呢？你如果想走，我可以与你解除都帕里契约。你不是觉得其他城镇很有意思吗？」

英格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徒弟迪莫问道。对此，迪莫抬起头来。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如果去的人是我而不是师傅，我能拥有工坊吗？」

「既然你需要工作的地方，我当然会提供工坊。只不过，师傅的资格我就无能为力了。但你把崭新的印刷技术带过去的时候，若想要取得资格应该不难吧？」

闻言，迪莫眼中绽放喜悦的光彩。由于迪莫从初期就参与了印刷机的制作，他若愿意代替英格前来，那我就不用担心了。

迪莫做出决定，表示愿意离开后，只见萨克坐不住似地动了动身体。

「罗洁梅茵大人，倘若我有意愿，您能对我下令吗？因为都帕里没有命令的话，无法任意离开。只要师傅说声不准，我根本没有机会。」

「喂！」萨克所属工坊的师傅在一旁横眉竖目，但萨克似乎已经打定主意，灰色双眸灿烂生辉。他给人的印象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没变。想当初他还为了得到古腾堡的称号，自己跑到工坊来。

「每次到了陌生的城镇，我都会发现许多有趣的新事物，这也经常成为我构思新产品的契机。而且，我想让其他城市里也有刻上了我名字的东西。」

由于设计了水井的手压式帮浦、改造了马车，在艾伦菲斯特到处都能看到我与萨克的名字。他说他想在其他领地也达成这样的成就。萨克的野心还真不小，既然他愿意一起离开，那我便会带走他。毕竟萨克的构思与设计能力还无人能取代。

「我知道了。倘若你本人有意愿，师傅却反对的话，届时我便下命令吧。不过，还请你先与新婚妻子商量过后再决定。」

「她的话没问题。因为我和其他古腾堡成员要去外地的时候，她还说过想跟着一起来。」

「萨克，在你问过本人以前，先别轻易地代替她说没问题。请你一定要问过妻子的想法喔。在那之后我才会下命令。」

因为如果是跟着古腾堡成员前往领内的其他地方，那么每隔半年就会回到艾伦菲斯特。长期在外出差与搬到他领居住，是不一样的两回事。为免刚结婚就闹离婚，一定要和妻子好好讨论才行。

「我想海蒂一定会说她要一起走，师傅你打算怎么办？」

「……海蒂倒无所谓，但约瑟夫，你可是有培里孚资格的继承人喔？」

约瑟夫与比尔斯双双发出苦恼呻吟。看来比起自己的女儿海蒂，约瑟夫若不在了更让比尔斯头痛。约瑟夫「嗯〜」地沉吟，大力抓了抓头。

「贺拉斯，你有办法取得培里孚的资格吗？」

「我吗！？」

贺拉斯的声音顿时拔高好几度。但这样的反应也很正常，因为培里孚是成为工坊师傅必须具备的资格。首先要做出出色的工作实绩，得到隶属各协会的好几位培里孚的认可后，协会长才会颁发资格。跟只要成立了工坊就能够自称的工坊长不同，这种资格只会颁给巧匠中的巧匠。

顺便说明，印刷协会与植物纸协会，目前都是交给班诺能够认可的人管理。但工坊的数量本身还很稀少，工匠也是吸收所学就已经耗尽心力，所以还没有人能取得培里孚的资格。再加上从事资历至少要有十年才行，所以我想不久的将来，会是在伊库那发明新纸张的工匠们先取得培里孚的资格吧。

「跟约束海蒂比起来，我想让贺拉斯去取得资格还比较简单。然后你再与谭娜结婚，工坊就有人可以继承了吧……」

虽然不知道谭娜是谁，但应该是师傅比尔斯的血亲吧。约瑟夫的话声中有着难以形容的悲凄。看来约束海蒂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比尔斯也一脸死心地颔首。

「比起阻止海蒂，这样做确实更实际。反正墨水的做法我们已经知道了，那个太会花钱的研究狂，还是跟着资助者一起离开吧。」

比尔斯基于非常惊人的理由，判定本该继承工坊的女儿要离开艾伦菲斯特也没关系。就这么成了新一任继承人的贺拉斯满脸错愕，但我希望他好好加油。

「我因为与师傅的孙女有婚约在身……要搬走的话恐怕……」

约翰略显腼腆地说完，摇摇头表示无法离开。只见师傅表情有些复杂地看着他，然后说道：「我们工坊要让谁离开，请容我再考虑一下。」

「那请向班诺告知你的答覆吧。现在还不急。」

「多谢罗洁梅茵大人。」

后来，我经由班诺收到了答覆。原来师傅的孙女不想与约翰，而是想与丹尼诺结婚。听说她比起总是默默做事、带有传统工匠特质的约翰，更喜欢个性开朗又健谈的丹尼诺。加上站在工坊的立场，丹尼诺能够拥有好几名资助者，但约翰却只有我这个大客户，所以相比下也更想让丹尼诺留下来。

「师傅还留了口信说：『大小姐，约翰就麻烦您多照顾了。』而约翰现在好像非常消沉，说他想跟罗洁梅茵大人一起搬走。」

吉鲁向我报告以上内容。我在心中对约翰寄予同情的同时，也在脑海里试着把丹尼诺与约翰摆在一起。确实是丹尼诺会更受女孩子欢迎。

……毕竟是未成年的女孩子嘛。虽然约翰也有他的优点啦。

听完报告的我长叹一口气后，吉鲁难以启齿似地看着我，开口喊道：

「罗洁梅茵大人，我……」

可能是因为刚从克伦伯格回来，之前又一直与平民区的工匠生活在一起，吉鲁的说话语气还没完全恢复稳重。吉鲁这副样子，让我想起了他以前总在担心自己会被解除侍从的职务。我心生些许怀念，并从抽屉里拿出徽章魔石。

「我打算请吉鲁在三年后过来喔。你不嫌弃的话，请收下这个魔石吧。这是我给三年后才要离开的人的信物。」

我递出徽章魔石后，吉鲁露出高兴的笑容收下。

……也要把徽章魔石送给妮可拉与葳玛才行呢。

妮可拉我预计等到菲里妮成年，再让两人一起搬到中央；葳玛则是先交给艾薇拉照顾，待我成年后再把她接过来。

我将两人唤来神殿长室，递出魔石。「不论我到了哪里，都会为罗洁梅茵大人鞠躬尽瘁。」妮可拉开心地这么说着，举起魔石注视上头的徽章。

「葳玛，你愿意成为我的专属画师吗？还是想成为母亲大人的专属？」

「我想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画师。艾薇拉大人虽是好客户，但我的主人是罗洁梅茵大人。」

葳玛微笑说完，收下魔石。太好了──我与葳玛相视而笑时，门外响起示意哈特姆特来访的铃声。

「罗洁梅茵大人，夏绿蒂大人似乎即将抵达。」

「哎呀，比预计时间还早呢。那我去玄关迎接，再麻烦大家准备茶水和点心。」

在外出参加收获祭的人当中，夏绿蒂是最后一个回来的。我与哈特姆特一起走向正门玄关迎接。「您也送了徽章魔石给妮可拉与葳玛他们吗？」哈特姆特这么问道，胸前也有着反射光芒的徽章魔石。先前他表示：「虽然我们会与您同时离开，但还是想要徽章魔石。」然后拿来了自己与克拉丽莎两人份的魔石。其实徽章魔石等同信物，对于我以后要带走的人来说是种身分的保障，不应该也给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但由于达穆尔担心收到徽章魔石的人会被欺负，我还是往魔石刻下了徽章。哈特姆特非常高兴。

「姊姊大人，我回来了。」

「夏绿蒂，你回来啦。在外远行这么久一定累了吧？要坐下来喝杯茶吗？」

「乐意之至。」

于是我在神殿长室里接待夏绿蒂，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听她分享有关收获祭的事情。她说北边的土地自从开始举行唤春仪式后，收成便有显著成长，居民的生活也宽裕许多。

「这次出去我还告诉大家，现在葛雷修的改造计画已经结束，那么从明年开始只要累积到了足够的魔力，或许就能重建仪式舞台了。看来只要多花点时间，应该能把北边的贵族拉拢到领主一族这边来。」

……果然夏绿蒂很擅长贵族之间的交际往来呢。

听着她的报告时，妮可拉端了一壶新的茶来。大概是急忙套了绳索戴上去的，胸前的徽章魔石发出闪耀光芒。由于灰衣巫女基本上不会佩戴任何首饰，看到妮可拉身上戴着魔石，夏绿蒂双眼圆睁。

「哎呀，那是罗洁梅茵工坊的徽章吧？刚才我看到哈特姆特身上也有同样的魔石，这有什么涵义吗？」

于是我告诉夏绿蒂，为免我预计在成年时接走的人被买走，也为免他们有被主人抛下的感觉，自己便送了徽章魔石给他们。顺便也说明，虽然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会和我同时离开，但他们因为自己想要，就主动提供了魔石给我。

「姊姊大人，那我也想要。」

「咦？可是，这是我给要带走的人的信物……」

没想到夏绿蒂会说出和哈特姆特他们一样的话来，我惊讶地注视她。夏绿蒂有些难为情地点点头。

「我知道。我既无法跟着姊姊大人一起离开，也打算永远留在艾伦菲斯特。可是，那个魔石等同是姊姊大人会给予庇护的一种信物，也象征着即使分隔两地，您也还是他们的主人吧？所以，我也想要有一个即使与姊姊大人分开，仍能用来证明我们是姊妹的信物。」

听到夏绿蒂说，她想要一个信物来证明我们的姊妹关系，而不是主从关系，这句话完全刺激到了我的姊姊之魂。那我无论如何都得完成她的要求才行吧。

……因为这可是可爱妹妹的要求喔！？妹妹说了，她想要有个即使分隔两地，仍能用来证明我们是姊妹的信物，那我身为姊姊当然必须做给她！

「夏绿蒂，那你想要怎样的信物呢？我会尽可能满足你的要求！」

「那怎么行！我不能再占用姊姊大人更多时间了。请交给平民区的工匠，制作一个金属饰品就可以了。」

「交给平民区的工匠……？」

「是的。为免与证明主从关系的信物混淆，姊姊大人不需要送我魔石。只要能让他人看出我与姊姊大人的关系就够了。」

夏绿蒂表示，只要在硬币大小的金属上，刻印罗洁梅茵工坊的徽章就足够了。因为主从与姊妹并不相同，她说最好也使用不同的材料。

于是我与夏绿蒂一起讨论，决定了大小与使用材料后，接着绘制设计图。设计图画好后，我便唤来吉鲁，请他委托给约翰制作。相信能在冬季期间完成吧。

「约翰的手艺很好，成品一定会非常完美喔。」

「真教人期待呢，姊姊大人。」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 终章

结束了在神殿的谈话后，路兹一回到普朗坦商会便大伸懒腰。每次出席会议，只要罗洁梅茵的贵族近侍也在场，总会让人全身紧绷。不知道比自己更不习惯与贵族接触的其他古腾堡还好吗？这个想法闪过脑海。

「唉，累死人了。」

「幸好工匠们没有惹得贵族不高兴，谈话顺利结束了。」

班诺与马克也放松僵硬的身体，回房更衣。听说面见贵族所穿的正装容易让人浑身酸痛。而穿着学徒制服的路兹无须更衣，在两人换好衣服来到办公室前，先准备泡茶。

「对了，老爷。关于罗洁梅茵大人要离开一事，您知道详情吗？」

班诺与马克换好衣服来到办公室后，路兹边递上茶水边问道。这天罗洁梅茵召集了古腾堡的所有成员，却没有说明详情。那么，早已知情的班诺或许知道。

然而，班诺却摆摆手说了：「我也只知道她将前往中央。」但就连这件事情，罗洁梅茵也要求他必须保密。听说还特别叮嘱，不能让在处理印刷业务时会接触到的下级贵族们知道。

「感觉情况好像十分棘手呢。」

「反正不管在神殿还是在店里，你都不要多嘴。难保不会走漏风声。」

班诺担心消息最终会传回贵族们耳中，对此路兹用力点头。只要是有关罗洁梅茵的事情，他早已习惯不告诉任何人。

「还有，那丫头定好的计画常常都会提早进行，规模也都会大上许多。我们可不能松懈大意，得先做好随时都能出发的准备。」

这是基于过往经验所养成的谨慎。想想罗洁梅茵以前订定的计画与施行情况，路兹点了点头。他也有同样的担忧。罗洁梅茵的专属都必须提早进行准备。

「在我们离开后负责与神殿工坊接洽的人，我打算指定达米安与迈洛斯。你去外地工作的时候，他们本来就会代替你出入工坊，所以交接起来应该不难。只不过，工坊那边的负责人有无变更、双方在工作上能否相处融洽，我希望你自己也要仔细观察。毕竟那里稍不留神就会有贵族大人跑进来。」

与平民区的工坊不同，尤修塔斯与哈特姆特等贵族有时也会出入神殿的工坊。不仅如此，虽然罕为人知，但就连领主也曾隐瞒身分跑来过。只要应对上出了一点差错，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老爷，既然您与马克先生都要前往中央，那普朗坦商会要交由谁掌管？」

「会交给我妹妹米儿达。他们一家人已经在夏天就搬过来，开始进行交接了。」

说话时，班诺示意住着员工家人的楼上房间。班诺有两个妹妹，一个是珂琳娜，一个是因为不想与公会长的儿子结婚，便嫁到城外的米儿达。当初路兹即将受洗，要在城外设立植物纸工坊的时候，就是承蒙米儿达的关照。在那之后，像是整理哈塞的小神殿、迎接他领商人入城，也都曾找她商量或请她提供协助。班诺想必是判定，可以把普朗坦商会交给妹妹米儿达与她的丈夫吧。

路兹也见过她几次。记忆中米儿达与珂琳娜长得很像，乍看下都有着温柔婉约的气质，但争取利益时的笑脸倒是与班诺如出一辙。

「路兹，你现在先思考要搬走这件事吧。罗洁梅茵说了，倘若是自己的专属，她可以连对方的家人一并带走。你要问问你的家人打算怎么做。毕竟如果搬去中央，下次回来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听到这番话，路兹这才慢慢涌起了要搬去他领的真实感。自从成为古腾堡的一员，得为了工作在领内到处移动，他本来觉得自己的梦想已经实现了。然而，如今发现自己将要离开艾伦菲斯特前往他领，幼时那种对外面世界的憧憬重新填满他的胸口。可以想见自己眼中的世界将越来越宽广，他就难以抑制兴奋。

「……我一定会说服父母，一起去中央。况且多莉他们也会离开，我才不会输给他们！」

路兹刚握起拳头这么宣告，忽然有人轻拍了下他的头。「你别太激动了。」转头一看，只见班诺一脸受不了，马克则是面带苦笑。

「我们知道你有冲劲，也知道你有决心，但还是要跟父母好好商量。我可不希望你们又莫名其妙吵起来，被叫到神殿去。」

「等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都已经过了好几年……已经七年前了耶！」

明年夏天路兹便要成年，听到自己才刚受洗不久时的陈年往事，丢脸得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但不知是否没察觉到路兹的难为情，还是察觉到了也刻意无视，班诺只是稍稍歪过头。

「已经七年了吗？我怎么觉得是不久前的事……」

「肯定是因为您太忙了。时间过得还真快，路兹当然也长大了。我记得他那时候只有这么高吧？」

班诺与马克用感慨万千的口吻，回忆起路兹受洗前后的过往。虽然他自己的成长经历也不遑多让，但那时候梅茵还是青衣见习巫女，不叫作罗洁梅茵；神官长也不是哈特姆特，而是斐迪南。回想起来，这几年真的发生了许许多多的变化。

两人滔滔不绝地打开话匣子，说起当时的路兹与梅茵在商人世界里做的事情有多么离谱，路兹只想捂住耳朵。毕竟从小就把他们卷进自己的家庭纷争来，他实在无可反驳。两人朝自己看来的眼神就像亲戚里的叔伯一样，让路兹更是坐立难安。

「请两位别再说了。我现在已经跟那时候完全不一样了，现在就连父母也对我有些刮目相看喔。」

「那当然，要不然他们怎么会允许未成年的儿子订婚。」

班诺嘿嘿贼笑，路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平民区里尤其是在贫民居住的区域，女性通常都是成年前后就订婚，男性则要等到收入足以养家之后才有办法结婚。未成年的路兹之所以能与多莉订婚，除了是双方都有隐情，也是因为路兹的收入还不少。

「我会给你休假，好好和父母沟通吧……啊，还有，你回家前也记得先跟多莉报备一声。你们订婚以后完全没见到面吧？」

由于班诺与马克不仅知道梅茵变成罗洁梅茵的原委，平常在很多事情上也会给予通融，所以两人对路兹与多莉的家庭情况简直瞭如指掌。

「你礼物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因为同行的人都有提醒我。」

虽说是基于很多原因，但即便是临行前急忙订下婚约，也绝不能怠慢未婚妻。大家三番两次地提醒他要准备礼物。

「好好讨未婚妻的欢心吧。」

由于不想再被调侃，路兹飞也似地冲回自己房间。

这时多莉应该人在工坊，因此路兹往工坊前进。尽管自己回来后得到了休假，但多莉并没有。现在这时候，应该正忙着准备罗洁梅茵要带去贵族院的服装与发饰吧。说不定，也开始准备她要带去中央的衣物了。

「哎呀，路兹，你回来啦。是来见可爱未婚妻的吧？」

「我只是想把礼物先拿给多莉，可以帮我叫她一声吗？」

「礼物耶。哇啊，你们感情还是这么好。真羡慕。」

路兹一到工坊，店内的柜台女员工立即开口揶揄。以前路兹总会反驳说「我们不是恋人」，但现在两人确实已经成了未婚夫妻。他无法反驳，只能任她调侃。

……多莉肯定也是刚订完婚就被大家调侃吧，真是辛苦她了。

路兹因为后来马上去了克伦伯格，几乎没被人打趣挖苦，但多莉铁定每天都要面对这些吧。等待时他想着这些事情，不久就听见了脚步声。

「路兹，你回来啦。」

看见挥手走出来的多莉，路兹有些倒吸口气。明明多莉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样，但外表却不是。她的麻花辫不见了，头发往上盘起，裙摆长度也变长了。仅仅只是这样的改变，看起来却彷佛是自己不认识的成年女性。

「那个，路兹，我要了一点休息时间，我们要不要到外面去？至少到中央广场那边。」

发现柜台女员工嘻嘻贼笑着投来目光，多莉似乎十分在意，将身体挨过来小声问道。明明这样的举止也和以前没有不同，但由于是第一次见到多莉成年后的打扮，路兹感觉自己的心脏莫名跳得飞快。他无法马上就听懂多莉在说什么，只是不自觉地发出「喔」、「好啊」的应和声。

被多莉拉着手臂快步离开工坊时，路兹注视着她没有了麻花辫后，暴露在空气中的雪白颈项，内心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嗯？视线的高度也不一样了。

大概因为一直以来，都是多莉长得较快也较高，所以印象中比她小一岁的自己总要稍微仰头看她。但不知是多莉已经不再长高，还是路兹进入了成长期，总之看起来的感觉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我和多莉一样高了吗？还是我比她要高一点？

如果是的话就好了──路兹这么心想着，注视多莉的脑袋瓜。

「我看你心不在焉的，怎么了吗？太累了？」

多莉将脸蛋往他凑过来问道，路兹吓得一震。在他恍惚出神的时候，两人已经来到了中央广场。在多莉开口叫他之前，他完全没留意到周遭的景象，也没听见嘈杂的人声，感觉突然就置身在了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路兹有些尴尬地搔搔脸颊。

「……呃，我只是有些吓一跳。那个，因为我第一次看到你成年后的打扮。」

「咦？啊，对喔……路兹是现在才看到吧。因为成年礼结束后都已经过了快一个季节，我自己早就习惯了呢。」

她说刚成年时，工作上有往来的人，或是附近邻居还常常对她说：「你看起来突然就像个大人了。」、「成年了啊？已经是待嫁的小姑娘啦。」但现在都已过了一个季节，显然没有人会再这么说了吧，多莉发出轻笑声。接着她稍微捏起下摆变长的裙子，难为情地红了脸颊。

（插图018）

「呵呵，我看起来像个大人了吗？」

「嗯，一瞬间我还以为你是不认识的人。」

路兹老实回答后，多莉瞬间吃惊地屏住呼吸，说着「是吗？」别开视线。紧接着她在喷水池边坐下来，轻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问道：「关于要去中央的事，你已经听说了吧？」路兹于是在她身旁坐下。

「我的回答是『一定会说服父母，一起去中央』。等等就要回家商量这件事。」

路兹认为自己应该可以取得父母的同意，但班诺偏挑这种时候提及往事，害他忽然又有些不安。他吐露了自己的心情后，多莉笑道：

「你放心吧。因为我们一家人都要离开，爸爸还跟卡萝拉伯母和狄多伯父说了，到时候会一起照顾你。」

「这样啊，那我得跟昆特叔叔说声谢谢才行。」

有了昆特的支持，要说服父母就简单得多。路兹忽然觉得心情轻松不少，也向多莉道谢：「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因为我们已经订婚了，等于是家人啊。」

「等于是家人吗……」

「对啊。而且加米尔一直很期待你回来，妈妈也很欢迎你喔。」

路兹感到有些难为情。由于订婚后他马上去了克伦伯格，自己还一点真实感也没有，但身边的人依然将他视为多莉的未婚夫。

……我也得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才行。

路兹这样心想道，听着多莉分享有关家人的事情。她说加米尔在举行过洗礼仪式后，便会去普朗坦商会当学徒，以后则要在中央新开的商会当第一个都卢亚学徒。

「加米尔还说，幸好他选了普朗坦商会呢。万一他当初选择了其他地方，现在就只能重新找工作，再不然就是要当住宿学徒吧？」

「是啊，要是变成那样就糟了。因为再过一、两个季节就得换工作。」

「所以加米尔很生气喔，说他的人生差点就要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完蛋了。但这件事可不能告诉她。」

路兹忍不住笑了出来。要是知道真相，罗洁梅茵肯定会吓得脸色发白吧。虽然她在加米尔还是小宝宝的时候就离开了，但一直以来始终深爱着这个弟弟，每年都会送绘本与玩具给他。倘若知道自己惹加米尔生气，她肯定会沮丧得哭出来。

「那么，路兹，也跟我说说你的事情吧。克伦伯格是怎样的地方呢？」

「那里很棒喔。」

国境门关闭以后，克伦伯格的人口减少许多，因此整体给人萧条冷清的感觉；但基贝显然治理得很好，在那里的生活非常舒适自在。居民性情温厚，看到为了海蒂努力在寻找珍贵原料的贺拉斯还会伸出援手，对待头一次在外工作而水土不服的人也很亲切。在克伦伯格工作的那段时间，工匠之间也几乎没有起过争执。

「多莉，那你的成年礼怎么样了？那家伙没失控吗？」

刚才古腾堡成员都奉命前往神殿，闲聊时聊到萨克也出席了的星祭上，神殿长给的祝福居然比往年还要多，大家因此哄堂大笑。连萨克都出现这种异常情况的话，多莉的成年礼肯定更是难以想像。路兹一这么询问后，果不其然多莉的眉尾高高吊起。

「她怎么可能不失控嘛！简直吓死我了。」

「她果然又控制不住自己了啊。」

「由于我之前就拜托过她了，所以其实一开始还好，就只是普通的祝福喔。只要有心，她也办得到嘛。可是门一打开，大家都要回去的时候，比仪式时还多的祝福突然从天而降……」

既然是在大门打开之后，路兹猜想铁定是因为看到了昆特与伊娃吧。就算中央广场这里人声鼎沸，多莉还是刻意略过这点不提。

「不光是参加成年礼的年轻人，就连神官他们也大吃一惊喔。结果她居然还在拼命找借口，说什么『这是额外再给大家的祝福』、『我是想做示范』，企图蒙混过关。」

路兹很轻易就能想像到，罗洁梅茵在发生了连自己也意想不到的状况后，只好拼命找借口的模样。

「啊哈哈哈，还真是不出所料。」

「我当下心想：『真是的，她在干嘛啊！』虽然爸爸和妈妈都在忍笑，但我可是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喔。」

「这应该是最有效的吧？因为多莉生气的脸很可怕啊。」

「路兹，你太过分了。」

眼看多莉鼓起脸颊，路兹说着「抱歉、抱歉」，从手上的布袋里拿出礼物，试图让她恢复好心情。

「这个给你，别生气了。听说这是克伦伯格传统图案的刺绣喔。还有，这是在克伦伯格才看得到的罕见花朵的图画。我看到迪莫在画，就跟他要了一张。」

英格的木工工坊是罗洁梅茵的专属。每次接到书柜或书盒这类的订单，为了设计出符合她领主养女身分的花纹，可说是绞尽脑汁。接下来还得制作装设在葛雷修住宿设施里的门窗，听说门窗上的花纹也不能草草了事。因此，迪莫说他发现到可以用来当雕刻图案的草木花卉时，都会画下来。

「多莉，我记得你说过，在他领的订单中看到罕见花朵的图画时，你也会想亲眼看看稀奇罕见的花朵吧？虽然没办法把真正的花带回来，但我想这应该可以在你制作发饰时提供灵感。」

「太棒了！我好高兴，谢谢你。我每次都很烦恼要做什么花呢。」

果然对工作有帮助的礼物更能让她高兴吧。只见多莉一双蓝色眼睛熠熠生辉，入迷地盯着图画。路兹苦笑道，不枉他向迪莫再三央求。

「还有，能请你帮忙看看这些吗？」

路兹拿出一叠纸来，纸上记录了他从克伦伯格居民那里听来的故事。多莉很快地看过一遍。可能因为有些故事是关于很久前会出入国境门的外国人，感觉克伦伯格这里融合了与葛雷修截然不同的文化，许多故事都让人耳目一新。

「之前在葛雷修搜集到的故事已经很有意思了，但克伦伯格这边的也很有趣呢。」

「是啊。我本来想请你修改成书面语，再趁着冬季期间印成书籍，但现在看来好像不太可能。」

班诺也说了，现在得优先做好搬家的准备，以便随时都能离开。在工坊里头忙于交接的时候，大概一眨眼就到春天了。况且路兹之前都在克伦伯格，已经比其他人要晚开始准备。万一罗洁梅茵的计画又提早进行，他可接受不了她说：「因为你还没准备好，那就留下来吧。」多莉听完他的牢骚笑了起来。

「不然等你去了中央，这就当成你的第一份工作吧？」

说得也是，总比去的时候没有任何东西可印要来得好。路兹看向写有克伦伯格故事的纸张。

「新的工坊确实是需要印点新书。」

「在那之前，你得努力说服自己的爸爸妈妈才行喔。」

在多莉的鼓舞下，路兹再伸了一个懒腰才站起来。随后，他目送多莉抱着礼物返回工坊，自己则踏出步伐准备返家。

……首先得买吃的吧。

他先买了几个可以马上吃的布雷夫饼当晚餐，再随手买了些能用来准备过冬的肉类、蜂蜜与干燥菇类等，全都塞进布袋里。

回到住家前面的水井广场，只见母亲卡萝拉正与左邻右舍的几名妇女聚在一起闲话家常。看着这幅从未变过的日常生活风景，路兹心中油然升起怀念，同时还有等一下肯定会被问东问西的烦躁。

「妈，我回来了。」

「这不是路兹吗！你怎么每次回来都这么突然。我说过好几遍了，回来前先通知一声。这样晚饭不就不够吃了吗！」

一看到路兹，卡萝拉立刻横眉竖目。但因为不知道何时能回来，路兹很少能在回来前先通知一声。已婚搬出去住的大哥札萨，似乎会在工作途中回家露个脸，或是经由同在一个行业工作的父亲预先通知家里，但路兹工作的地方和住家相隔这么遥远，根本无法和大哥一样。他能联络的时候，就是回来的时候。

「放心啦，我买了自己的份。」

路兹抬了抬布袋说完，卡萝拉还没动作，附近的妇女们便率先扑上来。

「卡萝拉是因为你这个儿子久久才回来一次，不想让你吃这些买来的东西，想用心做饭给你吃啊。回来前还是通知一声。」

「哎唷，你不只买了晚饭吧。你们看袋子这么鼓。」

「里面好像还有过冬用的东西。真是个乖儿子。」

「哪里？我看看。」卡萝拉说着，随手就把装了水的桶子塞给路兹，再抽走装满食物的布袋。路兹立即感受到水桶沉甸甸的重量。

「喂，老妈！」

「你这么久才回来一次，当然该尽一下孝心。」

明明很久没回来了，母亲全然没变的态度让路兹大叹口气，乖乖把水桶搬回家。在普朗坦商会他都住在二楼，克伦伯格提供的住处也在二楼，因此他已经许久没有搬着沉重的水桶一路爬上六楼了。

踩着叽嘎作响的楼梯上楼后，邻居的说话声逐渐远去变小。用钥匙打开家门的时候，母亲的神情和语气已经跟刚才在水井广场上截然不同。卡萝拉一脸分外认真地注视路兹。

「……路兹，欢迎回来。你有重要的事要说吧？我们听昆特稍微提过了。」

路兹吞了吞口水。和晚饭的准备工作都交给不供宿下人的普朗坦商会不同，回老家时若不动手帮忙就吃不到晚饭，并没有多余的时间能坐下来好好商议。所以路兹一边帮卡萝拉准备晚餐，一边告知罗洁梅茵将前往中央一事，以及希望能同意他跟随前往。

「我也知道你现在是都帕里，所以我并不反对，可是春天尾声时你还未成年吧。我希望至少等到夏季尾声，你成年了以后再去。」

「妈，我……」

我知道大家都说成年前，孩子是父母的责任──路兹正要把想好的说词说出口，但卡萝拉比他更快一步。

「不过我也知道不管我们怎么说，反正你也不会听，而且你现在去了其他城镇以后，常常一年有一半的时间都不在家。再加上你十岁之后就搬去店里住了，每年回家的次数十根手指头都数得出来，就跟没有你这个儿子差不多。所以不管你要去哪里，都跟现在的情况差不了多少。」

尽管听来像是抱怨，但路兹知道意思其实就是答应了，不由得露出苦笑。从话语当中，感觉得出母亲对几乎都不回家的儿子的担忧。

「多莉一家人会一起离开。如果爸妈想要的话，我们可以一起……」

「我们不走喔。事到如今哪想去其他土地生活，况且这里还有你哥哥们在，我还得照顾孙子呢。」

「这样啊。」

听到母亲说自己无法离开，路兹点点头。一般若没有非常重大的理由，一家人是不可能一起搬走的吧。路兹经常外出工作，所以十分清楚搬到其他地方后，必须耗番心力才能适应不同的习俗。再者当初是路兹不愿选择家人推荐的职业，坚持自己的梦想。他不会想要求家人跟自己一起走。

「那老爸也会答应吗？」

「昆特告诉我们这件事情以后，他只说了你要是不干不脆地说些丧气话，他可饶不了你喔。」

「爸讲话还是老样子，真是简略又难懂。但意思就是既然我的工作能力得到认可，就不要想太多、勇往直前吧？」

「大概吧。」

在不同的土地生活过，也与讲话喜欢拐弯抹角的贵族打过交道，有了历练以后，现在路兹也能读懂父亲言行背后的深意。就当父亲是在赞许自己工作上的表现吧。万一结果是自己会错意，那到时候再告诉父亲，是他表达的方式不对就好。明明以前是个会误解他人意思、暗自感到受伤的孩子，现在就连路兹也觉得自己的脸皮变厚不少。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幸好你们没有反对。老爷还跟我说，他可不希望我们又莫名其妙吵起来，被叫到神殿去。」

「我也不想啊。」

看到卡萝拉苦着一张脸，路兹笑了出来。明明当初事情很圆满地解决了，但给人留下的记忆，却深刻到了所有相关人员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这让路兹觉得十分好笑。

「而且这次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要走，还有昆特他们在，我们也比较放心。毕竟原本就是亲戚，又是熟悉的老邻居了。」

由于都是在狭小的生活范围内挑选结婚对象，因此这一带的人几乎全算是亲戚。虽然昆特因为不从事木工相关，而是成了士兵，所以两家父亲间的交流不多，也就没什么亲戚的感觉，但其实昆特与狄多是再从兄弟。昆特的父亲与狄多的母亲是堂表兄妹，所以确实是亲戚没错。

「再者你和多莉已经订婚了。既然对象都决定好了，也有足够的收入随时可以结婚，早就过了父母得处处为你操心的阶段。我们也算是尽完了父母的责任。」

在平民区，普遍认为子女结婚以后，父母的职责也就结束了。尽管路兹还没结婚，但也不再是需要父母干涉的年纪。感觉母亲像是在这么说服自己，路兹目不转睛地注视卡萝拉。在她脸上，看得出母亲对孩子的担忧，以及眼看儿子就要远行的落寞。

「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放手去做吧。」

收下母亲的鼓舞，路兹重重点头：「嗯。」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 兰翠奈维的使者

「蒂缇琳朵大人，这份文件需要您的批准。」

领主会议结束后回到领地，每天的生活始终无聊透顶。文官拿着文件走进办公室，叠在本就如同一座小山的文件堆上。我心烦地拿着以魔力为墨水的魔导具笔，以下任奥伯的名义不断签下名字。但是，我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因为我不是下任奥伯，而是下任君腾候补。

……居然让本该是下任君腾的我处理这种琐事！

我会这么气愤也是合情合理。因为倘若我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早就可以摆脱这些公务了。

……但我之所以无法取得，都怪那个王族。

目前我的身分无法到中央去，好不容易到了贵族院参加领主会议，王族却处处妨碍我的调查工作。真是恼人。

……若能调查那处地下书库，我早就找到一些线索了。

想起无礼至极的国王第三夫人竟嘲笑我说：「你先从古文开始学起如何？」我内心便感到非常不快。连带想起特罗克瓦尔下的命令：「亚伦斯伯罕必须提供秘密房间给斐迪南。」内心的不快更是往上攀升。

……居然还说，「我们会在前往参加葬礼时，确认王命是否如实执行」？

明明斐迪南还只是未婚夫，居然要求提供秘密房间给他，下达这种荒唐命令的特罗克瓦尔根本已经神智不清了。由这种人坐在王位上真是教人不安。我必须尽快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成为正统君腾，否则尤根施密特必然会因为国王的无能而灭亡吧。

……真是的，怎么会这样呢。尤根施密特的未来竟要由我一肩扛起。

想起中央神殿的人们曾对我说：「请您一定要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成为正统的君腾。」我不由自主叹气道：「真是伤脑筋。」不过，其实我不是真的感到困扰。因为他们对我有着正确的期许。

陷入沉思以后，签名的手似乎也有些停了下来，目光便与正在一旁等着我签完名的文官对上。等我有了古得里斯海得，也就不用与这种会以眼神催促我的失礼文官共事了吧。我这样心想着，重新开始签名。

「……咦？」

忽然间我的手臂窜起疙瘩，背部也感到一阵恶寒。这种感觉与发烧时身体发冷的症状十分相像，但我现在并未身体不适。而且眼看夏天的脚步即将到来，天气也不寒冷。

身体打着寒颤的同时，境界门三个字倏地掠过脑海。我由此明白到发生了什么事。想必是有人未经奥伯许可，想要强闯境界门吧。这只有会为基础魔法供给魔力的领主一族才感觉得到。

父亲大人死后，由于无人坐上奥伯之位，从亚伦斯伯罕这边是无法关上境界门的。亚伦斯伯罕领内只有一处大门在遭到入侵时，也没有守门骑士会回报的地方，那便是海面上与国境门相连的境界门。

「我要马上回房。玛蒂娜，准备好骑兽服与面纱。我们似乎必须赶去境界门察看情况，召集所有近侍。」

我「叩咚」一声放下笔，站起身来。见我突然抛下签名的工作，文官一脸吃惊，我便瞪他一眼。

「你真碍事。大家没听到我说的话吗？我必须去察看境界门的情况。多半是兰翠奈维的使者来了。」

一听到兰翠奈维，文官立即将文件分成已处理与未处理的，随后抱起文件快步退出办公室。大概是去向斐迪南大人通报吧。

……就是因为文官他们凡事都找斐迪南大人商量，还把公务都交给他处理，才会在王族下达奇怪命令的时候谁也无法拒绝呀。真是没出息。

我在心里唾骂着一味仰赖未婚夫的无能文官们，并且赶回房间。换上侍从急忙取来的骑兽服后，再让人戴上遮挡阳光用的面纱。

「真羡慕男士不必更衣，可以直接骑乘骑兽呢。」

斐迪南大人在接到文官传达的消息后，八成会比必须回房更衣的我更快抵达境界门吧。为了不被他抢走发号施令的权力，我来到阳台变出骑兽，起飞往外疾奔。

波光粼粼的蔚蓝海面在眼前一望无际展开。看到有个黑色物体正要穿过肉眼看来并不大的境界门，我领着近侍们加快飞行速度。果不其然，斐迪南大人与骑士团已经来到海面上了。

「蒂缇琳朵大人，从那道境界门里出来的确实是兰翠奈维的船只吗？形体真是前所未见……」

斐迪南大人来自艾伦菲斯特，至今似乎从未见过兰翠奈维的船只。由于他比我更受到文官们支持，办公时也俨然一副自己才是亚伦斯伯罕奥伯的姿态，因此发现他居然也有不知道的事情时，我的内心便升起淡淡的优越感。

「是呀。从去年开始，兰翠奈维的船只便变成了那样的外形。虽然让人很不习惯，但听说航行速度变得快上许多唷。」

我这样回答斐迪南大人，同时俯视眼下造型奇特的船只。虽说大小完全不能相比，但看来就像一条遍体通黑、体型细长的鱼。

「去年的欢迎宴上我听使者说过，考虑到大小要能通过境界门，长度又要能多载些货物，最终才想出了这样的设计……你看，穿过境界门以后还会有奇妙的变化呢。」

就在我伸手指去的几乎同一时间，船只也完全穿过了境界门，在海面上朝着港口航行，紧接着暂且停下。随后，船身表面彷佛有一块块的小瓷砖翻转过来，整艘船开始由黑转为银色。

「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我也不知道这么做有何效果，但听说兰翠奈维的使者在此停留时，都要对船只做这样的处理。我倒是希望他们保持原先的黑色呢，因为银色反射阳光后太刺眼了。」

我边把自己知道的有关兰翠奈维船只的资讯告诉斐迪南大人，边在心里思忖。现在就只有亚伦斯伯罕的国境门还开着，对外贸易可说是领地的主要获利来源，可不能交给一无所知的斐迪南大人。对外贸易一事，最好还是由我全权负责吧。

「船只抵达港口后，使者便会来到城堡请求会面；下达许可之后，接着会举办欢迎宴。这些事情还要花上好几天呢。既然已经知道入侵境界门的是兰翠奈维的人了，那我们回城堡去吧。」

「蒂缇琳朵大人，请你先回去吧。我实在没想到此处的境界门竟无骑士看守，容许他国如此轻易入侵。我会向骑士团下令，也在这里的境界门部署骑士负责监督。」

……斐迪南大人到底在说什么呢？简直莫名其妙。

「会通过这道境界门的只有兰翠奈维的使者而已喔。况且这里是空无一物的大海，使者也已经抵达了吧？兰翠奈维这些人又没有多少魔力，根本没有必要提防他们。」

居然要在这个境界门部署骑士，只会浪费人力而已。这么明摆着的事实难道斐迪南大人看不出来吗？

「倘若为了贸易，接下来仍有船只会不停转移过来，那就必须派人在场监督……骑士团长，麻烦你即刻派人看守境界门。」

「是！请问需要指派几人？」

明明我已经好心说明，斐迪南大人却无视我说的话，转头便叫住骑士团长。骑士团长也没有征求我的意见，为了执行命令，开始与斐迪南大人讨论细节。两个人竟一起无视我，简直教人难以置信！

「我要回去了！」

我故意抬高音量想引起两人注意，岂知斐迪南大人头也不回。

「蒂缇琳朵大人，若你能根据往年的行程推估出欢迎宴将在何时举办，那再劳烦你准备欢迎宴。」

丢下这句话后，斐迪南大人便带着骑士团长与自己的近侍们，径直往境界门飞去。

……这种态度也太不尊重我了吧？我真是不敢相信！

对未婚夫态度十分光火的我，带着近侍们回到自己的房间。但紧接着，这次又换作近侍们遵从斐迪南大人的指令，开始为欢迎宴做准备。

「慢着，你们是听谁的号令？你们奉谁为主人？」

我出声指责后，近侍们皆惊讶地睁大双眼，面色为难地互相对看。其中的玛蒂娜上前一步。

「蒂缇琳朵大人，我们并非是照着斐迪南大人的命令在行动。迎接兰翠奈维使者的宴会若是没能做好准备，他国的人会认为是身为下任奥伯的蒂缇琳朵大人招待不周。」

「是呀，玛蒂娜说得没错。即使斐迪南大人没有下令，我们也会为了蒂缇琳朵大人进行准备唷。」

「兰翠奈维的欢迎宴必须做好万全准备，不能让蒂缇琳朵大人留下污点。请您允许我们去做准备吧。」

听完侍从们的解释，我这才恢复好心情。她们说得也没错。

「好吧。留下必要人手就好，其他人都去做准备吧。」

我轻轻摆手，近侍们便各自开始行动。就在这时，玛蒂娜拿着一封信走来。

「蒂缇琳朵大人，乔琪娜大人似乎有话想跟您说。」

「母亲大人吗？……一定又要讲那件事吧。真讨厌。」

尽管旁人都说我是下任奥伯或下任君腾，但无论是哪一个，我的身分都还没有明确地定下来。因此，我既无法摆出比母亲大人更高的姿态，心里再怎么厌烦，也无法拒绝母亲大人的会面要求。

不情不愿地下达许可后，母亲大人显然早就做好准备，没过多久便来到我的房间。互相道完寒暄，母亲大人立刻递来防止窃听魔导具。

我一伸手接过，母亲大人的红唇便吐出早在意料之中的话语。

「蒂缇琳朵，你还没提供秘密房间给斐迪南大人吗？若不在葬礼之前准备好，你乃至于亚伦斯伯罕都会受到谴责喔。」

「可是，我们还只是未婚夫妻，居然就要提供秘密房间……母亲大人不觉得这样的要求太过分了吗？明明还未正式成婚，就提供给他配偶的房间太不合理了。」

由于客房内无法设置秘密房间，若真想为斐迪南大人提供，就得让他搬进配偶的房间。然而这样一来，还不是我丈夫的男人将随时都能进入我的房间。这样不就等同还没结婚，便邀请男人进入自己的闺房吗？

等我得到古得里斯海得成为君腾，我打算与斐迪南大人解除婚约。可以的话我不想和他结婚，况且他还进过神殿，我根本不信任他。万一经常在神殿里发生的那种事情发生在我身上，届时旁人闲言闲语的对象就会是提供他房间的我吧。绝不会是下达命令的国王。

「但若不提供秘密房间，便得让斐迪南大人暂且返回艾伦菲斯特。以亚伦斯伯罕目前的情况，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明明亲生女儿被国王指配给了曾进过下位领地神殿的领主一族，还得担任暂代奥伯，母亲大人深绿色的双眸里却半点情绪波动也没有。其实我原先还期待着，母亲大人多少会担心我的贞操，或对下达了这种荒唐可笑命令的国王感到生气，但微小的期待终究只是再度落空。我对明知期待也没有用，却还是不由自主产生期待的自己感到生气，稍微别过视线不看母亲大人。

……但是，等我成为君腾以后……

到那时候，或许母亲大人也会稍微将我放在眼里吧。因为在得知我是下任君腾候补时，母亲大人第一次鼓励我说：「你想成为君腾？那便尽己所能试试看吧。」

「你还是赶快提供吧。现在兰翠奈维的使者已经来了，距离夏季的葬礼，时间所剩不多唷。」

「特罗克瓦尔国王根本不该对亚伦斯伯罕下这种离谱的命令，应该要求下位的艾伦菲斯特不得有异议才对呀……」

为什么是排名较高的亚伦斯伯罕得接受这种不合常理的命令？我实在难以理解。按理说，应该是排名较低的艾伦菲斯特要退让才对。

「大概是艾伦菲斯特使了什么手段吧。但无论荒唐到了何种程度，王命仍是王命。若不提供秘密房间，待他领奥伯都聚集前来时，亚伦斯伯罕将会受到谴责。」

闻言，我抿紧双唇。如果不提供房间只会被骂几句的话，那我宁可受到谴责。至少这样可以保障我的人身安全。

似乎看穿了我内心的想法，母亲大人一脸莫可奈何。

「蒂缇琳朵，国王只要求你给予秘密房间而已，不需要非得在本馆里为斐迪南大人提供房间。西边别馆的房间也没关系吧？」

西边别馆是提供给第二夫人与第三夫人的住处。斐迪南大人是以女性奥伯的配偶身分来到亚伦斯伯罕，所以我完全没想到可以提供给他西边别馆的房间。这真是一举数得的好主意。若是提供西边别馆的房间，既表示视他为一名配偶，也听从了王命，更能守住我的贞操。原来母亲大人也稍微为我设想过了，一阵欣喜在胸口蔓延。

「提供给他西边别馆房间这么好的主意，要是母亲大人早点告诉我就好了……那我早就提供房间给他了呀。」

我鼓起脸颊撒娇说完，只见母亲大人缓缓弯起红唇，微笑道：「因为现在对我来说才是最好的时机。」她眼中依然没有映出我的身影。

……每次都是这样。我才不期待呢。

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后，母亲大人没有再闲聊几句便离开。目送着她的背影，我死心地发出叹息。

晚餐席间，我告诉斐迪南大人将提供给他西边别馆的房间。

「现在不仅要准备葬礼，又即将与兰翠奈维的使者会面，您要斐迪南大人在如此繁忙的时候从本馆搬去西边别馆吗？」

他的近侍一脸为难地看着自己的主人，但这根本不关我的事。

「要求提供秘密房间的是艾伦菲斯特，下令的则是君腾，这可不是我提的要求。若你不需要秘密房间，请自己向特罗克瓦尔国王抗议吧。我只是遵从王命罢了。」

只要我在葬礼前确实遵从了王命提供房间给他，便算是达成命令。其余的是斐迪南大人自己的责任。

「我会在夏季的葬礼前搬迁完毕。感谢你特别费心。」

斐迪南大人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微笑，接受了我的安排。

……有着这般俊美的容貌，倘若我们年龄的差距再小一些，他的出身与经历也没有污点就好了呢……真是太可惜了。

不久便收到兰翠奈维使者捎来的通知，说他们已经搬进居留用的宅邸，同时也送来了会面邀请函。城堡里的所有人正式开始忙碌起来，准备欢迎宴与接待宾客。

欢迎宴当天，我得从下午就开始做准备。首先要吃些简单的食物，然后要沐浴与更衣，这些都很花时间。由于出席的是公开场合，我穿上了除脸部外全身皆包覆住的轻薄高领白衣，外面再罩上有着精美刺绣的蓝色外袍。里头的白衣绣有降温用的魔法阵，可以稍微缓解热气。否则的话，实在穿不了厚厚的蓝色外袍。

「蒂缇琳朵大人的一头金发耀眼又美丽，甚至教人遗憾您成年了呢。」

侍从们纷纷说着可惜，将我的头发盘起，编出精致的造型。接着还要戴上蕾丝质地的轻透面纱，遮住脸庞。尽管面纱的布料可依个人喜好做选择，但亚伦斯伯罕的女性出席公开场合时一定要戴面纱，不可取下。

一切准备就绪后，我带着近侍们走向小会厅，内心既兴奋又紧张。由于去年为止我还未成年的关系，道完寒暄后便会被要求离开，但今年是我第一次可以从头到尾参加欢迎宴。

每年欢迎宴的规模都不大。因为盛夏之际还有星结仪式，领内各地的基贝都会聚集前来，为了让兰翠奈维的使者能与基贝往来交流，届时的宴会才会举办得格外盛大。

「蒂缇琳朵大人到。」

入场后，只见亚伦斯伯罕的权贵与斐迪南大人及其近侍都已经到了。在斐迪南大人身旁，还有年幼的莱蒂希雅及她的近侍们。去年我还与莱蒂希雅一起提早离场，但今年我将能待到最后。我内心抱着淡淡的优越感俯视莱蒂希雅。

小会厅里，所有女性都戴着面纱，男性则穿着高领的白色上衣与长裤，再以一块偌大的轻薄布料将身体缠绕起来。当大家都穿着亚伦斯伯罕的服装、裹着夏季贵色的时候，只有斐迪南大人一人披着艾伦菲斯特领的代表色。用来彰显其他领身分的明亮黄土色，此时却让他看起来像是现场的支配者。

「哎呀，斐迪南大人，您并未使用夏季的贵色呢。」

「虽然我也考虑过使用夏季的贵色，但我想还是借由穿着艾伦菲斯特的代表色，让人一眼便能看出尽管我会在旁提供许多建议，却不握有最终的决定权。」

斐迪南大人面带沉稳的笑容回道。尽管觉得有些奇怪，但我仍是颔首赞同。一般应该会想让人以为自己是亚伦斯伯罕的贵族，而不是排名较低的艾伦菲斯特。但在这种情况下还刻意穿上他领的代表色，肯定是种谦虚的表现吧。

「兰翠奈维的使者到。」

站在门前的侍从朗声通报。大门敞开以后，兰翠奈维的使者们并肩走了进来。他们也穿着亚伦斯伯罕的服装。我曾听说兰翠奈维的气候与亚伦斯伯罕不同，因此并不适合穿着当地的服装在这里生活。不过，他们披着的布料也不是夏季的贵色蓝色。可能是想用来彰显自己使者的身分，他们身上披着的是种少见的银布。

走进小会厅的共计有十二人。其中一半的人外表和我们一样，另一半则是五官轮廓与肤色皆不相同。尽管每年都会亲眼见到，但我总是感到十分神奇，难以想像外表竟能有如此大的不同。

使者当中有名男性往前站了一步，交叉着双臂跪下来，看上去比我要大两、三岁。年轻又俊美的使者吸引了我的目光。我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所以去年的使者团中应该没有他。

男子将介于金色与棕色之间的头发在脑后绑成一束，并以发夹固定起来。在祖母那个世代，亚伦斯伯罕的男性相当流行绑这样的发型。时至今日仍有壮年的男性会将头发绑在脑后，因此让我感到有些亲切。

「亚伦斯伯罕的各位大人，今日是我第一次来到此地，深感荣幸。我是雷昂齐欧，兰翠奈维国王基亚弗雷迪的孙子。在介绍其他人之前，幸得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清澄指引结此良缘，愿能为各位献上祝福。」

「……允许你。」

没想到兰翠奈维的使者竟能道出贵族特有的寒暄。我在感到惊讶的同时下达许可。

雷昂齐欧大人与尤根施密特的贵族一样，左手中指上戴着嵌有魔石的戒指。嵌着全属性魔石的戒指，象征着他王族的身分。祝福翩然飞来以后，他便抬起头说：「往后还望多加关照。」

……哎呀？

抬起头来的雷昂齐欧大人注视着斐迪南大人，一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尽管他的惊讶很快就隐没在笑容底下，但刚才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不敢相信的人。我瞄了斐迪南大人一眼，但他倒是神色如常。

紧接着，雷昂齐欧大人带着彷佛从未表现过惊讶的笑脸，开始介绍使者团的成员。一半以上的人去年就来过了，似乎只有他与自己的近侍是初次来访。

使者们的介绍结束后，接着轮到亚伦斯伯罕的领主一族。我们的人先是告知前任领主的死讯，接着介绍身为下任奥伯的我，以及身为我未婚夫的斐迪南大人，最后是母亲大人与莱蒂希雅。

接下来便是把酒畅谈的时间。未成年的莱蒂希雅与近侍们一起离开，只有大人能留下来。负责贸易业务的文官们与想要搜集政治相关情报的人们拿着酒杯走向使者，络绎不绝地与之攀谈。这可说是之后会议的热身。

「斐迪南大人，你不加入他们吗？」

「毕竟能待在蒂缇琳朵大人身边的机会不多。由于平常公务繁忙，迟迟难以抽出时间，至少要把握现在……」

斐迪南大人面带温柔微笑，说着想留在我身边。我心情大好地点一点头。近来我很少见到斐迪南大人，本来还觉得他怠慢了我，看来只是因为太过忙碌。

……说得也是嘛。下位领地出身的未婚夫怎敢怠慢我呢。

我的心情变得愉快，喝着玛蒂娜端来的饮品。

「蒂缇琳朵大人，您贵为下任奥伯，我有事想请教您。」

雷昂齐欧大人问我，何时能将兰翠奈维的公主送来。

「此事本该在会议上再询问，但我必须尽快将答覆送回兰翠奈维。」

他说想让贸易往来的船只帮忙送信。的确，这种事情最好还是尽快把答覆送回去吧。我仰头看向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微微一笑。

「尤根施密特不会迎接兰翠奈维的公主。还请您尽早把消息送回去，要是白白做了准备就不好了嘛。」

「……咦？请、请等一下。为何不愿迎接兰翠奈维的公主？」

「就算您问我为什么……这是特罗克瓦尔国王下的决定。」

我将记忆中领主会议上的讨论结果告诉他，斐迪南大人也在一旁帮忙补充。这似乎让他明白到了不接纳公主的决定，既非骗人也不是在说笑。雷昂齐欧大人一脸愕然，接着轻轻甩头，朝我伸出手来。斐迪南大人立即用力拍下他的手。

「请您自制。若您太过激动难抑，我只能把您交给护卫骑士。」

斐迪南大人的话声平静，却相当具有威严。大概是感受到了他的威迫，雷昂齐欧大人瞬间冷静下来，面带沉稳的微笑转向斐迪南大人。

「尤根施密特的国王想让兰翠奈维灭亡吗？若无此意，恳请接纳公主。」

不愿迎接公主竟会导致兰翠奈维灭亡吗？无法理解的我偏过了头。在我开口询问这是什么意思之前，斐迪南大人已扬起冷笑结束这个话题。

「很遗憾，此事君腾已有决断，我们也无可奈何。」

发现斐迪南大人完全不听兰翠奈维的难处，只是冷漠地严词拒绝，我不由得同情起雷昂齐欧大人。

「斐迪南大人，你也不必说成这样……可以听听兰翠奈维怎么说，然后再一次向君腾提出请求，也许会得到不同的答案呀。」

听到我这么说，雷昂齐欧大人有些放下心来地松开紧绷的肩膀。然而，这似乎让斐迪南大人感到面上无光。他依然冷着脸注视雷昂齐欧大人。

「我想君腾不会收回自己做过的决定……等到王位更迭，届时您再询问新任君腾会比较妥当吧？」

眼看斐迪南大人一点也没有要为兰翠奈维着想的样子，讲话还如此无情冷漠，我对他感到生气。如今只有亚伦斯伯罕的国境门还开着，兰翠奈维对尤根施密特来说便是唯一有贸易往来的国家，对君腾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贸易对象。应该多为他们着想一些，居中担任沟通的桥梁吧。

……所以我才受不了从偏僻领地来的人嘛。根本就不懂亚伦斯伯罕与兰翠奈维之间的关系。

我对着斐迪南大人气呼呼地别过头，接着对雷昂齐欧大人尽可能投以温柔的微笑。由亚伦斯伯罕出马，或许无法让君腾改变主意，但若能由当事人说明情况、真诚地提出请求，说不定君腾就会答应了。毕竟现在这位国王的常识可是异于常人，还答应了艾伦菲斯特提出的无理请求。

「雷昂齐欧大人，恰巧今年夏天王族将造访亚伦斯伯罕，参加奥伯的葬礼。不如您到时候再次试着提出请求吧？」

「蒂缇琳朵大人，你在说什么？考量到届时的警备人力，怎能允许兰翠奈维的人接近王族。」

斐迪南大人一脸惊愕。但是，我才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惊讶。毕竟到时候要做决定的是王族，又不是斐迪南大人。

「到时候会由王族决定接见与否，况且我做事也不需要征得你同意。站在亚伦斯伯罕的立场，也必须要避免重要的贸易对象灭亡嘛。我想听听雷昂齐欧大人怎么说。」

「此事没有听的必要。」

斐迪南大人一再地反驳我说的话，也完全不理会我的想法。对此，我内心的怒火再也遏制不住地熊熊燃烧。看来有必要让他认清我们的身分差距。

「我已经说了，我要听听雷昂齐欧大人怎么说。请你不要阻挠我的决定。我会带着近侍，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你再怎么将我视作盖朵莉希，但与埃维里贝如出一辙的嫉妒还是该适可而止吧。」

我目光凌厉地瞪向斐迪南大人，只见他吃惊地张大淡金色眼眸，僵在原地不动。看来是「与埃维里贝如出一辙的嫉妒」被我说中了。

……居然嫉妒到失去理智，斐迪南大人也真是的。

做为惩罚，我说着「我不需要埃维里贝陪同」，拒绝了斐迪南大人的同行，然后带着成群近侍前往其他房间，准备与雷昂齐欧大人谈话。斐迪南大人的一名近侍请求陪同出席，说：「为了事后能向斐迪南大人报告，说谈话期间一切合乎体统。」对此，我秉持着宽宏大量的心胸同意了。

包括近侍在内，约莫有十五人的浩大队伍于是往小会厅附近的会议室移动。接着，我请雷昂齐欧大人落座。

「雷昂齐欧大人，您说兰翠奈维会灭亡是什么意思呢？」

我开口催促后，只见他思忖了一会儿，先是向我问道：「蒂缇琳朵大人，关于兰翠奈维的建国起源，不知您知道多少？」

「我知道兰翠奈维是亚伦斯伯罕的贸易对象，所以大家告诉过我主要的进口商品有哪些。但是关于历史，就连在贵族院也没在课堂上学过呢。」

进口商品也就罢了，但我对历史毫无兴趣，也从来不想去了解。尽管近侍们都有些皱起脸庞，但与兰翠奈维有关的历史并不存在于我的记忆里。

「在尤根施密特无人知晓吗……」

随后，雷昂齐欧大人开始为我讲述兰翠奈维的历史。他说将近四百年前，有位国王名为欧伊萨瓦尔。虽然出现了曾在历史课上学过的国王名字，但相关内容我已经不记得了，于是我装作听懂的样子蒙混带过。

「欧伊萨瓦尔国王年事已高，来到了必须选出下任君腾的时候。而在当时，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的下任君腾候补共有三人。」

「哎呀，有三个人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吗……？」

我吃惊地倒吸口气。因为我一直以为，古得里斯海得是用来决定君腾人选的魔导具，所以整个尤根施密特境内仅有一个，能得到它的人才是真正的君腾。我怎么也没想到可以有好几个人同时取得。

「古得里斯海得其实就是把内容抄写在思达普上，所以同时有好几个人持有并不奇怪吧？」

雷昂齐欧大人说得一副理所当然，我立即附和回道：「是啊。」绝不能说出我身为尤根施密特的贵族，了解的却比他国的人还要少。

「后来如蒂缇琳朵大人所知，欧伊萨瓦尔国王选中的是怀尔埃因德国王。」

……经他这么一说，确实有位君腾叫这个名字。这位国王做了什么呢？

由于并未留下值得一提的功绩，这位国王的名字很少出现在课堂上。我一边笑着点头一边回想，但就算想破了头，还是什么也想不出来。

「眼看君腾没有选择自己，另一位候补杜尔昆哈德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便带着自身拥有的魔导具与魔石离开了尤根施密特，想要在外寻找一片新天地。」

杜尔昆哈德带着自己的妻子与近侍们，乘船穿越国境门，就这么离开了尤根施密特。而国境门里的转移阵，将他们带到了名为兰翠奈维的土地上，雷昂齐欧大人说当地的居民没有半个人会使用魔法。

尽管土地贫瘠，但人们在这里勉强还是可以生活。确认过这一点后，杜尔昆哈德便使用自己持有的古得里斯海得制作了领地的基础，再施展因特维库仑建造了他们所要居住的城市。

「看到船只突然凭空出现，船上的人还在眨眼间建造出雪白的城市，当地居民无不惊讶愕然，认为杜尔昆哈德来自神的国度，对他心生崇敬。自此之后，杜尔昆哈德便以国王之姿开始统治兰翠奈维。」

在尤根施密特也是，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人都会被当成神一样敬畏。有了古得里斯海得后，我一定能受到所有人的尊敬。想像了自己沐浴在众人的赞扬声与尊敬眼光中，我不由得心荡神驰。必须尽快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才行。

「但是，被当成神一样敬畏的杜尔昆哈德面临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便是来自尤根施密特的杜尔昆哈德一行人，与没有魔力的兰翠奈维居民之间无法怀有子嗣。除此之外，古得里斯海得是把内容抄写在思达普上。因此想当然耳，日后将在杜尔昆哈德死后跟着一起消失。」

……哎呀。所以尤根施密特的古得里斯海得就是这样遗失的吧。

这下我总算明白，当初为何会发生政变。因为本该继承君腾之位的第二王子去世后，古得里斯海得也跟着他消失了吧。后来相争的第一王子与第三王子肯定并不晓得，古得里斯海得其实就是把内容抄写在思达普上。相争的两人根本不知道那会随着死去的第二王子一起消失，结果时至今日，依然无人知道古得里斯海得的下落。

……那如果想要抄写内容，该去哪里抄写呢？

倘若雷昂齐欧大人说的是真的，那我必须抄写不知在何处的古得里斯海得上的内容才行。能让魔法阵发光、成了下任君腾候补的我肯定办得到吧。

「由于只要对基础魔法办理过登记，便能进行魔力供给，那么城市在杜尔昆哈德逝世后也仍有办法维持吧。但是，前提是必须有思达普。倘若后代都未持有思达普，根本无法维持基础，那么有朝一日城市必将崩毁。蒂缇琳朵大人是下任奥伯，想必非常明白这一点吧？」

「是呀，当然。」

我也学到过，想得到基础必须要有思达普。我那时候在贵族院是一年级便会取得思达普，还心想没必要在课堂上特别教这些吧。但是到了国外，对以魔法建立起城市的人们来说，这便是生死攸关的大问题。倘若没人有思达普，无法继承基础魔法，国家便会崩毁。

「由于当初前往兰翠奈维的是王族及其近侍，生下来的都是魔力量高的孩子。透过在贵族院接受过教育的父母那一代，孩子们也能接受到和此地贵族同等的教育。然而，思达普就只有在尤根施密特才能取得。为了让儿子能继承基础魔法，杜尔昆哈德向君腾提出请求，希望能赐予儿子思达普。」

但是，这个请求并未被接受。这是因为能取得思达普的，只有尤根施密特的贵族。并非是当时的君腾恶意刁难，而是只有登记为尤根施密特贵族的人才能获得思达普。

「因此后来双方达成协议，兰翠奈维会向尤根施密特呈献公主，出生的孩子则等到成年、取得思达普后，再送回来成为国王。当时的君腾警戒着兰翠奈维会太过壮大，便定下了每一代只送回一人的限制，更逼着杜尔昆哈德选择要送回男孩还是女孩。」

据说杜尔昆哈德非常苦恼。因为出生孩子的魔力量会受到母亲的魔力量影响，兰翠奈维王族若想持续拥有丰富的魔力，应该选择送回女孩比较好吧。

但是，既然每一代只会送回一人，若持有思达普的女王怀孕后长期无法施展魔法，势必影响到兰翠奈维的存亡。既然兰翠奈维国内也有魔力量高的女性，比如近侍的家人与自己的女儿们，再加上选择送回男孩，也有利于增加子嗣，听说杜尔昆哈德最终选择了把男孩送回来。

「尤根施密特接纳了公主以后，公主产下的男孩等到成年、取得了思达普，便会以国王的身分回到兰翠奈维，这本是两国之间的约定。然而，现在的君腾竟拒绝了公主的呈献……」

雷昂齐欧大人痛苦得面容扭曲。明明他们为了守护国家已经愿意献出公主，却还遭到拒绝，根本是想将他们逼入绝境吧。我也跟着心痛起来。与此同时，我对不守约定的特罗克瓦尔国王打从心底感到愤怒。竟然接二连三地做些有违常理的事情，真想立即将他从君腾的位置上拉下来。

「自从差不多十年前收到了几颗魔石后，除了贸易以外，我们与尤根施密特的往来交流便完全断绝。若连公主的呈献也遭到拒绝，我们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雷昂齐欧大人在桌上用力握拳，脸庞低垂。见他这副模样，我下定决心。

「我会向斐迪南大人说明此事，也会再一次向君腾提出请求，请您放心吧。因为我可是下任君腾候补。」

雷昂齐欧大人的琥珀色眼眸中染上了惊讶，注视着我喃喃说道：「您是下任君腾候补……？」他眼中的赞赏与期待教人感到非常愉快。我尽可能地对雷昂齐欧大人投以温柔微笑。

隔天我立即唤来斐迪南大人，隔着桌子坐下后，面对面为他说明。也就是为免兰翠奈维灭亡，两国打从以前便有过协议，王族都会送来公主。接着我更控诉，不守承诺的君腾有多么过分。

「所以麻烦你向特罗克瓦尔国王说明清楚，请他重新考虑。」

当面与王族进行交涉，是斐迪南大人的职责。所以我微笑表示，希望他能在夏季的葬礼之前拟好对策。

明白兰翠奈维的难处后，斐迪南大人多少也会愿意提供协助吧。然而，他看起来却是不为所动的样子。斐迪南大人手肘抵着桌面，以手支腮，露出审视般的目光定定注视着我，然后问道：「……就只有这样吗？」

「你说就只有这样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兰翠奈维只提供了对他们有利的单方面说词，并没有其他任何新消息。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能让君腾推翻决定。」

「你说什么！？兰翠奈维就要灭亡了唷。没有人可以继承君腾或奥伯之位，难道斐迪南大人不明白这是多么严重的事情吗！？」

他的回应真教我不敢置信。明明我都说了兰翠奈维将要灭亡，他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也说不定是他没有足够的智慧可以理解。我竭尽所能凶狠地瞪着斐迪南大人。

「兰翠奈维将会灭亡这种说法实在夸大其辞。在杜尔昆哈德搬去之前，人们在那里本就可以生活，但尤根施密特却是得让白砂盈满魔力才能建造，情况截然不同。说是灭亡，其实也只有杜尔昆哈德所建造的城市会崩毁罢了。」

在我的瞪视下，斐迪南大人依然面带若无其事的微笑这么说道。

「即便不再送回拥有思达普的男子，对兰翠奈维来说是攸关生死的严重问题，但对尤根施密特来说却不是。毕竟接受呈献的公主，于我们而言几乎没有好处。假使兰翠奈维真的灭亡了，只要持有古得里斯海得，便能关上国境门，再朝着其他地方重新打开。贸易对象没有必要非是兰翠奈维不可。」

我没好气地瞪着斐迪南大人。

「但现在根本没人有古得里斯海得吧？」

「……是啊。但不久的将来就会出现可以取得的人吧。」

「是呀。我当然也打算尽力寻找，但根本不晓得何时可以取得呀。」

闻言，斐迪南大人眨了几下眼睛，然后无力地同意道：「嗯，是啊。」这种时候，他应该发誓会全力协助我才对吧。反应怎么这么迟钝，太不懂女人心了吧？

「斐迪南大人，虽然你刚才说几乎没有好处，但现在王族人数稀少，公主若嫁过来，应该能带来莫大的好处吧？」

我挺起胸膛，试着指出迎接公主带来的好处。然而，斐迪南大人摇摇头说了：

「现在的尤根施密特，不该接纳极有可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外国人。虽说接纳了公主后，能够增加王族成员确实是项好处，但若在此时迎接魔力丰富的外国公主，只会为王位的继承问题招来混乱。王族正是因为不想看到这种情形发生，才会拒绝公主的呈献吧。至少在有人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成为正统的君腾之前，都该暂缓公主的呈献一事比较妥当。」

他似乎是担心以现在的情况，尤根施密特可能会被兰翠奈维并吞。眼看斐迪南大人如此胆小懦弱，仅凭自己的推测恣意判断王族那边的情况，说什么也不肯采取行动，我不由得大皱眉头。

「斐迪南大人，虽然你的这些理由好像说得很有道理，但其实你只是害怕要向君腾提出异议吧？」

「不过是在兰翠奈维被当成神一样崇敬的那一群人将失去力量，却要为此特意反驳君腾的决定，我实在看不出意义何在。」

不惜反对君腾所下的决定，也要站在其他国家那一边，这样做对亚伦斯伯罕真的有好处吗？──斐迪南大人如是说。

「一直以来他们都以王族的身分进行统治，其实或多或少也想像得出他们将面临怎样的末路，但那并不代表兰翠奈维就会灭亡。本为行政中枢的城市崩毁后，文明势必会倒退，但单从那些造型奇特的船只，便能看出兰翠奈维似乎发展出了与尤根施密特截然迥异的技术。除了王族以外，或许并不会对整个国家造成严重打击。」

换个角度来看，如今尤根施密特的局势并不稳定，或许这正是削弱兰翠奈维势力的大好机会；你应该尽早将基础染色，才能在真的出事时关闭境界门──斐迪南大人说的每一件事，都不是我想做的。

……就因为我与雷昂齐欧大人谈过话，他竟说出如此冷酷无情的话来。

不过是谈话时不让他陪同而已，居然说出「倘若只是兰翠奈维的王族会灭亡，那便无关紧要」，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他更适合以埃维里贝来形容了呢。

「斐迪南大人，请你聆听我的请求。我不希望雷昂齐欧大人他们遭逢不幸，还请你明白我对他们的怜悯之心。」

「你既希望尤根施密特接受兰翠奈维送来的公主，却又不希望他们遭逢不幸吗？由于你是女性，兰翠奈维的使者多半也不会对你多做说明吧。但是，兰翠奈维的公主们进入离宫后──」

斐迪南大人话说到一半，我便打断道：「这些不都是兰翠奈维自己想要的吗？」是国王希望能呈献公主，公主也做好了觉悟前来，那么这些就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情。

「所以蒂缇琳朵大人的意思是，做好觉悟前来的公主，无论遭受怎样的待遇都该接受吗？」

斐迪南大人的淡金色眼眸笔直盯着我瞧。从那冷冽到刺人的目光，不难看出他正极力按捺着心中激昂的情感。大概因为我不是站在公主这一边，而是站在男性雷昂齐欧大人那一边，这点让他难以忍受吧。但是，这时的我绝对不能退让。我注视着斐迪南大人，用力点头。

「来到这里以后的待遇，应该要公主自己想办法：比如向老家告知自己的情况，或是找君腾商量请他着手改善。跟兰翠奈维的崩毁相比，这根本不值一提。」

斐迪南大人脸上的笑意忽然加深。看来他终于明白我的主张了。

「所以等夏天王族前来参加葬礼时，麻烦你这样清楚明白地向他们提出请求。」

「与迎接公主后会为尤根施密特带来的混乱相比，兰翠奈维的崩毁根本不值一提。我支持君腾的决断。」

半晌之间，我没听懂斐迪南大人在说什么。过了几秒钟后，我才理解到他是在驳回我的要求，忍不住愤怒得发出咆哮。

「斐迪南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奉王命来到亚伦斯伯罕，此事并不足以让我认为兰翠奈维的重要性更高于国王。请他们等到下任君腾继位吧。」

无论我再怎么生气，斐迪南大人的表情与主张始终不变，更断然表示他不会帮忙传话，也不会为此向王族提出异议。

「我都不知道你竟然这么冷漠又不近人情！我的未婚夫居然是这种人……我暂时不想再看到你了，请你现在马上离开。」

「遵命。」

斐迪南大人面带浅笑，照着我说的立即起身，离开了房间。明明害得我这么不高兴，他竟然头也不回，更一句道歉也没有。

……我的未婚夫怎么会是这种人！

我忿然吐出了所有能想到的诋毁谩骂，那一整天就在痛骂斐迪南大人中度过。这下该怎么向雷昂齐欧大人解释才好呢？居然让对我怀有期待的人失望。我内心悲痛不已，向兰翠奈维使者所居留的宅邸捎去联系。

「斐迪南大人真是太冷漠了。我以前从没想过他是这种人。」

在被称作兰翠奈维之馆的使者宅邸中，我为自己无法说服斐迪南大人一事致歉，并表示仍会尽可能促成使者与王族的会面。

「蒂缇琳朵大人不仅美丽动人，心地也十分善良呢。真希望能早点遇见您。」

被雷昂齐欧大人琥珀色的眼瞳凝视着，我心生难以形容的羞涩。在尤根施密特，众人说话总是用些拘谨有礼的表达方式，很少像他这样直接地给予赞美。再加上雷昂齐欧大人有着俊美到使人看得出神的容貌，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快。感受到了布璐安法的降临后，我猛然回过神来。

……我可不能在这时候遭到女神们的捉弄。

我是下任君腾候补，即便最终无法当上君腾，也是下任奥伯·亚伦斯伯罕。我已经有未婚夫了，不能与雷昂齐欧大人成为恋人。

「雷昂齐欧大人，您的心意我很高兴……但我是下任君腾候补，恕我无法回应您的感情。」

「蒂缇琳朵大人，您已经持有古得里斯海得了吗？」

面对雷昂齐欧大人的提问，我稍微垂下眼睫，摇摇头说：「我还在寻找当中。」随后，我说着「请别告诉任何人」，向雷昂齐欧大人递去防止窃听的魔导具。有关古得里斯海得的事情，以及对王族的不敬之语，最好还是别让人听见。借由使用防止窃听魔导具，便代表这是两人间私底下的谈话，不得对外公开。

「其实是现在的尤根施密特，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王族对情报设有限制，让其他人无法找到古得里斯海得。即便我也具有资格，却根本找不到机会接近。」

「怎会如此……这里竟然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对于只是自己独占情报、不愿让正统君腾出现的王族，雷昂齐欧大人表现出了愤慨。他是在担心身为下任君腾候补的我，为我感到生气吧。由于才刚见识过未婚夫的冷漠，面对雷昂齐欧大人表现出的热切情意与温柔，我彷佛看见了花之女神耶芙勒露梅。

「雷昂齐欧大人真是温柔，竟然为我感到生气。哪像斐迪南大人只会一味嫉妒，一点也不为我担心。」

我呵呵地微笑说道。雷昂齐欧大人露出有些苦恼的神情，向我问道：「蒂缇琳朵大人，您爱着自己现在的未婚夫吗？」

「斐迪南大人是国王为我指定的未婚夫，我根本无法拒绝。我想他应该深爱着我，但现在却又表现出那般冰冷的模样，我实在是……」

看着他冷若冰霜的言行举止，现在我没有信心能爱上他。如今的我，非常能够明白盖朵莉希因为埃维里贝太过容易嫉妒，而想逃离他身边的心情。

「我是没办法与未婚夫解除婚约的，雷昂齐欧大人。这件事还请您保密。」

「……如果我说，我能帮助您与如此不解风情的未婚夫解除婚约，您愿意握住我的手吗？」

雷昂齐欧大人说出的这番话教人难以置信，我困惑地看着他。

「雷昂齐欧大人，您在说什么呀？」

「我因为未持有尤根施密特君腾候补该有的思达普，所以不可能成为君腾……但是，我知道古得里斯海得的所在。我可以协助您成为君腾。」

「您说什么……？」

雷昂齐欧大人的提议令我咽了咽口水。我一直想要知道古得里斯海得的下落，如今知道答案的人就在眼前，还愿意对我伸出援手，而不是对当今的王族。这简直就是德蕾梵库亚的指引。

「蒂缇琳朵大人，若您愿意接受我成为您的伴侣，我便把地点告诉您吧。」

我的心脏猛地扑通一跳。如果雷昂齐欧大人能成为我的伴侣，这对我来说真是难以抗拒的甜美诱惑。毕竟与斐迪南大人不同，我们年纪相仿，他也没有待过神殿的这个污点。虽说他国的出身不太完美，但他接受到的教育似乎与尤根施密特的贵族无异，而且还是兰翠奈维国王的孙子，代表也与尤根施密特王族有着很深的血缘关系吧。血统上没有任何问题。再者像这样近距离接触后，我隐隐感觉得到他身上的魔力。虽说有些差距，但彼此的魔力量应该可以匹配。

「可是，我的未婚夫是由国王下令……」

「等您成为君腾，他一个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假国王，命令又有何意义？」

雷昂齐欧大人身上忽然飘来一阵甜香。那股香味让人想要靠近些去感受，于是我稍微往他倾身。

「明明心爱的未婚妻那般极力说明，斐迪南大人的态度却始终不假辞色吧？就连可爱未婚妻所提出的微不足道要求，他也不愿为您实现，真是冷酷无情的男人。」

雷昂齐欧大人以温柔的嗓音与笑容，从容徐缓地谴责斐迪南大人。

其实他只是将我刚才发过的牢骚再重复说了一遍，但是听着听着，我却自然而然地认定「斐迪南大人在他人眼中，也是表现非常糟糕的未婚夫」。

「面对对您如此恶劣的未婚夫，您也不需要为他顾及情面吧。」

回想起来，从一开始我就打算当上君腾以后要解除婚约。

「斐迪南大人的容貌像极了我的伯父，所以他多半也具有兰翠奈维的血统吧。同是具有兰翠奈维血统的人，那么由我站在您身边又有何不可呢？」

「……是呀。」

「在您成为下任君腾后就好，请让我当您的伴侣吧。」

雷昂齐欧大人魅惑地眯起琥珀色眼眸，露出温柔的笑脸凝视我。

「蒂缇琳朵大人，请握住我的手吧。我想助您成为下任君腾。」

由于一直握着防止窃听魔导具，近侍们并不清楚我与雷昂齐欧大人的谈话内容，但一看到他朝我伸出手来，全都脸色大变。玛蒂娜更是扬声喊道：「蒂缇琳朵大人，万万不可！」

「不要妨碍我。」

我不顾玛蒂娜的劝阻站起来，宛如置身梦境一般踩着轻飘飘的步伐走向雷昂齐欧大人。同时，用感觉变得笨重的大脑拼命思考。一旦错过这个机会，我想要取得古得里斯海得肯定是难上加难吧。

……这一定是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指引，雷昂齐欧大人也是结缘女神黎蓓思可赫菲真正想要牵线、我命中注定的另一半。

怀抱着这样的确信，我伸出自己的手叠在雷昂齐欧大人的掌心上。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 我的意愿与症结

领主会议过后、我正在休假的那一天，收到了艾薇拉大人寄来、即将大幅改变我未来的奥多南兹。

「莉瑟蕾塔，我是艾薇拉。不好意思在你放假时打扰，但我有话想跟你说，方便在第五钟来我家一趟吗？」

拿着重复了三次传话后变回黄色魔石的奥多南兹，我缓慢眨了眨眼睛。如此突然的邀请令我感到惊讶，转头看向说好了要一起度过假日的未婚夫妥斯登大人。

「那今天说好的行程该怎么办呢？」

「也没什么怎么办。既然是艾薇拉大人的邀请，那不正好嘛。我与莉瑟蕾塔是未婚夫妻，随时都能见面，今天你先去见艾薇拉大人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妥斯登大人心情愉快地说完，开始准备返家，但我只是不置可否地面带微笑，没有正面回答。单听这番说词，他可说是优先为我着想的体贴未婚夫。然而，一想到他所谓的「好消息」，我的心情便沉重不已。

……妥斯登大人大概以为，趁着艾薇拉大人临时找我过去，我便有了借口可以提出要求，请她安排与波尼法狄斯大人的会面吧……

然而艾薇拉大人找我过去，多半是为了罗洁梅茵大人即将离开一事。由于太过匆促，我只能想到这个原因。在这种情况下，我有办法开口要求安排与波尼法狄斯大人的会面吗？甚至会面的目的，还是因为妥斯登大人的亲族在肃清时被逮捕了，他们想要为亲戚求情。

「明明都还没有成婚，却要为对方的亲族向波尼法狄斯大人求情，这种事对我这样的中级贵族来说真是强人所难……」

与训练时经常和波尼法狄斯大人接触的姊姊大人不同，我与波尼法狄斯大人几乎没有交集。况且以我的身分，并不适合拿个人私事向他提出请求，我也不乐意为了肃清时被逮捕的那些贵族，请求领主一族为他们减刑。大概是因为我强烈觉得，即便是以前的事了，即便是奉薇罗妮卡大人之命，但犯了罪还是该好好偿还吧。

……现在还是订婚而已就这样，往后真教人担心。

我早就知道，上级贵族妥斯登大人会愿意入赘到中级贵族的我们家来，是为了透过姊姊大人向波尼法狄斯大人攀关系。但正式成婚之前就开始施加压力，这样的行为令我不由自主叹气。

「莉瑟蕾塔，抱歉临时把你叫来。因为我听柯尼留斯说你今天休假。」

是因为想在没有罗洁梅茵大人的地方与我谈话吧。我们边随口聊着领主会议期间罗洁梅茵大人做了哪些事情，边等着茶水准备完毕。侍从们退下后，我们旋即理所当然地拿起防止窃听魔导具，进入正题。

「现在因为芙萝洛翠亚大人即将生产，罗洁梅茵要前往中央的准备工作便由我来主导。而关于要与她同行的近侍，我也有意帮忙调整。」

艾薇拉大人的漆黑双眸注视着我。感觉得出她希望我也能同行。对此我感到高兴的同时，却也对自己现在的处境感到懊恼。因为我无法和姊姊大人一样，仅凭个人意愿就跟着罗洁梅茵大人离开。

「罗洁梅茵因为在城堡生活的时间不长，曾说过侍从的人数不多也没关系，之前就少掉好几个人了吧？然而，如今要陪她前往中央的侍从，竟就只有一名刚加入还不到半年的未成年中级贵族，这种情况实在教人担心。」

侍从负责照料主人的生活起居。由于与日常生活最为密切相关，因此像是出嫁等要搬去他领的时候，往往会带着自己信任的侍从一起离开。然而，明明罗洁梅茵大人将前往中央成为国王的养女，她身边的侍从却只有刚加入不久，而且还未成年的谷丽媞亚一人。这样的人数实在堪忧。

……可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上级侍从都……

在罗洁梅茵大人身边服侍最久的黎希达，原本是奥伯·艾伦菲斯特的侍从。肃清过后，她便回到了因近侍人数骤减而过于劳累的领主身边。况且她本就是身分十分特殊的侍从，会奉奥伯之命侍奉不同的主人，即便没有肃清也不可能离开艾伦菲斯特吧。

布伦希尔德则在庆春宴上与奥伯订了婚。将成为奥伯第二夫人的她不可能前往中央。偏偏布伦希尔德又多与王族还有上位领地打交道，社交能力非常可靠，她没能同行对罗洁梅茵大人来说是很大的损失吧。

奥黛丽则因为丈夫雷柏赫特大人是芙萝洛翠亚大人的近侍，除非雷柏赫特大人转成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或是办理离婚，否则奥黛丽不可能前往中央。但如今领主夫妇的近侍人数不多，雷柏赫特大人既不可能更换主人，要奥黛丽为了与罗洁梅茵大人同行就与丈夫离婚也不切实际。

「你似乎也不同行，难道是我的女儿做为主人并不称职吗？」

「不是的。罗洁梅茵大人是我主动提出请求、自己决定的主人，我当然想留在她身边侍奉，只是……」

我沉默下来。因为我十分犹豫，不知是否该把家里的情况告诉艾薇拉大人。我不想说出妥斯登大人与他族人的要求，惹得繁忙的众人烦心。

「莉瑟蕾塔，你但说无妨。」

「我是家里的继承人。在无法与父母坦承商量的情况下，我也无可奈何。」

我不可能完全不与父亲大人商量，就摆脱继承人的身分。再加上有关罗洁梅茵大人要离开一事不得告诉任何人，我也无法与一族的人商议。

「而且，我已经与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妥斯登大人订婚了。两边的族人都不会允许我们解除婚约吧。」

「意思是爱情更重要吗？只要提前至今年夏天就举行星结仪式，也可以做好安排，让你与妥斯登大人以夫妻的身分同行喔。」

想像了那幅画面后，我摇了摇头。就算与妥斯登大人结婚、一起去了中央，他与罗洁梅茵大人的其他近侍也合不来。因为他的观念从根本上就属于旧薇罗妮卡派，反而会给罗洁梅茵大人带来负担吧。

「我对他并无爱情。为了一族着想，其实这桩婚约应该解除比较好。但我们家是中级贵族，无法主动解除与上级贵族的婚事。」

我轻轻发出叹息。艾薇拉大人有些忧心地看着我，以手托腮道：

「你们一族打从芙萝洛翠亚大人嫁来后，便一直尽心尽力地服侍她，我也认为像妥斯登大人那样的旧薇罗妮卡派贵族，多半与你的族人处不来吧。他是否已经开始提些强人所难的要求了呢？」

其实不光是希望我们帮他们与波尼法狄斯大人牵线，为被逮捕的亲族请求减刑而已。为免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之间的鸿沟越来越深，我曾想与妥斯登大人交换情报，但他竟然只是面带笑容，委婉地把责任都推到我们身上，说着类似于「养女让步才是正常的吧？请好好开导你的主人」这种话，却一点也不愿主动压低姿态。

……最后甚至说出「比起这种事情，麻烦你为亲族向波尼法狄斯大人求情」呢！

「我本来还希望能与妥斯登大人同心协力，一同辅佐下任领主夫妇，奈何现实并不如人愿。」

结果我发现同为近侍，我们的想法存有很大的差异，好像还让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之间的鸿沟变得更深了。

「莉瑟蕾塔，所以你自身是想跟着一起离开的吧？」

「是的。但我是中级贵族，若想成为国王养女的侍从，我社交方面的能力并不足够。」

至今与王族以及上位领地的往来沟通，几乎都由布伦希尔德负责。领主会议时，则由奥黛丽以首席侍从的身分发号施令。因此我能胜任的，就只有整理罗洁梅茵大人的房间与照料她的生活起居而已。但就连这些工作，再过一年谷丽媞亚也能做到吧。

「……那个，倘若罗洁梅茵大人需要我的话，我打从心底想继续服侍她。可是，如果主人既不需要我，也不下命令，身分并不相称的我不敢奢求与她同行。」

「你说得很有道理。罗洁梅茵总是尊重对方的意愿，但看来也该告诉她，有时候她也得说出自己的想法才行呢。」

意思是为了让我能够同行，艾薇拉大人要设法让罗洁梅茵大人说出她需要我吗？感觉到自己的心愿有望成真，我有种置身在美梦当中的错觉。

「艾薇拉大人，您为何愿意如此帮我呢？」

「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罗洁梅茵。那孩子那么容易病倒，药水的量要怎么控制、昏睡时该如何照料，这些事情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学会的。你想我能放心交给冬天才成为近侍的新人，或是至今与罗洁梅茵从未接触过的中央贵族吗？设法让你能留在罗洁梅茵身边，是为她做好准备、让她能前往中央的我该做的工作。」

艾薇拉大人轻声笑道，直截了当地回答我的问题。她说得这么坦白，我反倒感到非常安心。因为她如果是为了女儿罗洁梅茵大人，相信不会在中途翻脸不认人吧。

「而且，你可说是为了罗洁梅茵而存在的侍从。为了那孩子，你不仅让魔力增长到了连在一族内也找不到结婚对象的地步，还为了她想要取得医师的资格吧？不留住如此忠心耿耿的人才，简直是种糟蹋……」

我不由得倒吸口气。看到罗洁梅茵大人的身体那么虚弱，我在贵族院确实选修了一些课程，想要试着取得医师的资格。但是，由于我成为近侍时已经太晚了，并没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取得资格。

「……我原本就没有信心能取得资格，只是想多学习一些医学相关知识而已，所以无论是家人还是其他近侍，从不曾告诉过任何人。艾薇拉大人是如何知道的呢？」

「因为柯尼留斯一直留意着所有近侍的动静呀。只不过，最先注意到这件事的似乎是哈特姆特。」

好像是根据我修习的课程，以及曾想向哈特姆特学习如何调合药水这些事情，被他发现了我的意图。我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看来还是太天真了。

「但是，我既调合不了罗洁梅茵大人时常饮用的药水，也无法取得医师资格。再加上我是中级贵族，在社交上也是力有未逮。这样的我，真的可以同行吗？」

我定睛望着艾薇拉大人的漆黑双瞳问道，她也笔直向我望来。

「药水的调合工作可以交给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社交的话其中一部分可以交给文官，还有中央的贵族也很擅长吧。但是，他们无法让罗洁梅茵维持正常的生活。」

「正常的生活……？」

「对。侍从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照料主人的生活起居。而那孩子即将成为国王的养女，需要有侍从能为她维持平静的日常生活。」

明确地了解到自己该做的事、艾薇拉大人也认可自己的能力后，我感到胸口深处一阵发热。

「我一定竭尽所能侍奉罗洁梅茵大人。」

我下定决心以后，艾薇拉大人立即展开行动。先让罗洁梅茵大人说出她需要我后，艾薇拉大人接着找来了父亲大人进行谈话。

收到艾薇拉大人的邀请，我与父亲大人一同前往出席。由于谈话内容事关机密，艾薇拉大人屏退了侍从之后，再递来防止窃听魔导具。想必感受到了事态的严重性，父亲大人的侧脸十分僵硬。

「今日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请你取消莉瑟蕾塔继承人的资格，让她成为罗洁梅茵的侍从。」

「这……」

「罗洁梅茵将应国王的要求前往中央，但此事还不得泄露。」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父亲大人倒抽口气，艾薇拉大人接着以平淡的语气开始说明。她告诉父亲大人，一年后罗洁梅茵大人将解除婚约，并与奥伯解除养父女关系；而罗洁梅茵大人的上级侍从们谁也无法同行，再这样下去，同行的侍从将只有在冬季献名的旧薇罗妮卡派贵族一人。

「此事我已问过莉瑟蕾塔的意愿，她说因为自己是继承人，又与韦菲利特大人的上级近侍订有婚约，所以无法离开。但是，你身为侍从一族的族长，应该非常清楚对即将搬去他领的人来说，侍从的存在有多么重要吧？我认为自己的女儿需要有莉瑟蕾塔陪在她身边。为此，我愿倾力相助。」

我会帮你们解决难题，所以让你女儿同行吧──事实上艾薇拉大人的要求等同命令。父亲大人低着头思忖了一会儿后，抬起脸庞来。

「莉瑟蕾塔，你想跟着一起离开吗？」

「是的，罗洁梅茵大人已经亲口说了她需要我。等家里的问题都解决了，我想要陪伴在主人身边。」

想起艾薇拉大人曾教导罗洁梅茵大人，自己的想法要明白说出来，我便清楚坚定地向父亲大人表明自己的意愿。

「这样啊……既然艾薇拉大人愿意提供协助，你不当继承人也没关系。尽管去吧。」

「可以吗？」

「只要指定邬德里克为继承人就好了。」

邬德里克是一族里的男性，原先被指定为我的结婚对象。只可惜魔力配色时我们的魔力量无法匹配，婚约也就无法成立；但如果改由他当继承人的话，一族的人应该都可以接受吧。

「邬德里克原本被视为是莉瑟蕾塔的未来夫婿，接受了日后可以担任一族之长的教育。若指定他为新的继承人，想必没有任何问题。正好个人认为莉瑟蕾塔并不适任一族之长，这样也能松一口气。」

父亲大人反倒如释重负地松开了紧绷的肩膀。但听到他说自己不适任一族之长，我有些低下头去。

「父亲大人，都怪我能力不足，让您操心了，实在非常抱歉。」

「哪里，恰恰相反，是因为你的魔力量太多了。你虽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女儿，但魔力量与族人相差过多，便不适合担任一族之长。仅是如此而已。」

父亲大人缓缓吐了口气。他说成为一族之长后，必须为族人寻找结婚对象、倾听众人的烦恼，而魔力量若与大家相差过多，就很难去处理这些事情。经父亲大人这么一说，我才想起他曾因为我的魔力增长过快，在寻找对象上煞费苦心。

「倘若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压缩法今后会继续传开，这样倒还没关系。而莉瑟蕾塔与安洁莉卡若也还留在艾伦菲斯特，与罗洁梅茵大人以及波尼法狄斯大人有着联系，那也没有任何问题。再过几代，我们家将有望成为上级贵族吧。」

父亲大人说完，艾薇拉大人点了点头。

「但罗洁梅茵一旦离开，这些事情便再也不可能发生了呢。」

「没错。我们家与领主一族将再也没有关联。不仅如此，与罗洁梅茵大人解除婚约以后，韦菲利特大人的地位必然发生改变，连带地也不知妥斯登大人的处境会有怎样的变化……为了一族着想，最好还是尽快把族长的位置让给邬德里克。」

「换言之，你也希望莉瑟蕾塔解除婚约吗？」

艾薇拉大人如此确认后，父亲大人眉头深锁，重重点头。

「我只经由身边的人听过传闻。所以，我希望能由一族之长的你亲口说明。」

「他们一再地提出要求，希望我们能够拜托波尼法狄斯大人给予通融，如今我也正为此深感困扰。」

在我与妥斯登大人这桩婚事上，其实他的亲族目的在于与领主一族攀上关系。除了想透过我，更主要是想透过姊姊大人。因为我服侍着莱瑟冈古出身的领主候补生罗洁梅茵大人，姊姊大人则深受波尼法狄斯大人青睐，还打算让她与自己的亲人成婚。

肃清时，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们相继受到惩处，妥斯登大人一族中也有人遭到逮捕。明明我们尚未成婚，听说他们竟然说着「看在我们是亲家的份上」，拜托父亲大人帮他们与波尼法狄斯大人牵线。

「从前领主夫妇因为薇罗妮卡大人的所作所为有多么苦恼，随侍在旁的我始终看在眼里。正当领主一族努力想要清理领内的陈年弊端时，他们竟为了不被治罪而想要与领主一族攀上关系，我实在难以苟同。」

父亲大人扶额叹气。艾薇拉大人则语带佩服地道：「真亏你们有办法推拒至今呢。」肃清发生在初冬，现在则是领主会议结束后的春季尾声，代表父亲大人约有半年的时间一直在推辞。

「因为冬季期间所有人都很忙碌，订了婚的莉瑟蕾塔又在贵族院，所以两家的交集本就不多。春天则是因为领主夫妇的近侍大幅减少，众人也都忙于准备领主会议，我以这种情形下还请求与波尼法狄斯大人会面，可能只会让他留下不好的印象为由婉拒了。但如今领主会议已经结束，我也没有了合适的推托之词。」

「难怪近来妥斯登大人越来越露骨地提出要求了呢。」

我告诉两位，先前妥斯登大人曾希望我以艾薇拉大人在假日时召见为由，请她安排会面，父亲大人与艾薇拉大人皆皱起眉头。

「纵使两人真按原定计画成婚，一旦安洁莉卡与莉瑟蕾塔都跟着罗洁梅茵大人前往中央，我们家将与领主一族不再有关系。届时，妥斯登大人的亲族肯定会对我们恶言相向，抱怨这桩婚事不知是为何而结吧。」

毕竟他们一族是为了与领主一族攀上关系，才愿意让妥斯登大人降为中级贵族，若发现结果毫无用处，想必会气急败坏吧。尽管如此，却也可以预见我们家身为中级贵族只能一味忍让。

「我明白了。我会让他们主动提出要解除婚约。相对地，莉瑟蕾塔就成为罗洁梅茵的首席侍从吧。」

「由中级贵族的我成为首席侍从吗？」

「你的魔力量本身并无问题。只要今后挑选上级贵族做为你的结婚对象，就能借此提升阶级吧。我想让你待在离罗洁梅茵最近的位置上。」

中央贵族当中，也有人会想与国王养女的近侍联姻──艾薇拉大人如是说。一直以来我都只想着要招赘夫婿，但我不再是继承人以后，便能借由结婚成为上级贵族。

「身为中级贵族的我们家，将出现领主一族的首席侍从……？」

父亲大人吃惊得整个人茫然失措。艾薇拉大人仅是瞥了他一眼，接着说道：

「社交方面你慢慢学习即可，请奥黛丽与布伦希尔德尽量把工作交接给你吧。冬季期间，我会让你以罗洁梅茵的成年侍从身分前往贵族院。记得多向布伦希尔德学习。」

「遵命。艾薇拉大人，往后还请不吝赐教。」

「所以就是这样，我已在艾薇拉大人的协助下顺利解除婚约，也拜托了族里的男士担任一族之长。我将与罗洁梅茵大人一同前往中央。」

在城堡的近侍室里，我这么向近侍伙伴们报告。有人「……咦？」地双眼圆睁，也有人当时就在卡斯泰德大人的宅邸里，所以反应截然不同。

「莉瑟蕾塔，一切能圆满解决真是太好了。罗洁梅茵一定也很高兴，毕竟她那么可爱地向你提出请求啊。」

「开口请莉瑟蕾塔陪自己一起离开的罗洁梅茵大人，真的非常可爱呢。」

看到柯尼留斯脸上充满促狭的贼笑，莱欧诺蕾回想起来后也发出咯咯笑声。我也感到有些难为情，想起了罗洁梅茵大人拼命说出自己想法的模样。

「莱欧诺蕾，你说的我打从心底赞同。罗洁梅茵大人的央求真是非常、非常可爱。做为近侍可说是死而无憾了呢。」

闻言，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罗洁梅茵大人亲口拜托你了吗！？」没错，罗洁梅茵大人与艾薇拉大人都说她们需要我。

「……柯尼留斯，为何我没受到邀请，而且我也从未听说艾薇拉大人为了莉瑟蕾塔暗中有所行动喔？」

「那天是为了讨论有关安洁莉卡与莉瑟蕾塔的事情，你都已经确定要同行了，为何要邀请你？况且我也没必要向你报告莉瑟蕾塔的私事与母亲大人的行动。」

哈特姆特猛地伸手扣住柯尼留斯的肩膀，但柯尼留斯只是把他的手拍开。我没理会开始斗嘴的两人，转向奥黛丽。

「奥黛丽，还请你多多指导，让我能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首席侍从。」

「没问题。坦白说听到你能同行，我也放心多了。」

我与奥黛丽讨论着要以社交为重点接受指导时，冷不防有人拉住我的手臂。

「不行！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莉瑟蕾塔太坏了！你这个叛徒──！明明说好了要一起留下来，又只有我一个人被排挤了吗！？」

回头一看，只见抓住我手臂的优蒂特双眼里盈满泪水。我这才想起来，我们曾说好要留在艾伦菲斯特一起努力。

……真是伤脑筋。这下该怎么安慰优蒂特才好呢？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 骚动后的问话

「奥伯·艾伦菲斯特，这里是亚伦斯伯罕。请您有点领主的样子。」

「这里热死了。至少在房里的时候不用那么拘束吧。」

看我散漫地躺在长椅上，卡斯泰德皱起脸庞。他大概是刻意用拘谨有礼的方式对我说话，要我拿出领主该有的样子吧。我懂，但我不管。因为奥伯·亚伦斯伯罕的葬礼上出了点状况后，现在表面上要我们在客房里待命，实际上就是隔离。难得来到他领，葬礼也都结束了，却没办法出去闲晃。

我一边大发牢骚，一边指向椅子。卡斯泰德于是一脸无奈地看向其他近侍。察觉到他的目光，其他骑士苦笑着说：「奥伯的护卫就交给你了。」然后站到长椅后方去。卡斯泰德则往我指着的椅子坐下来。

「你怎么可能会热。斐迪南不是提供了魔法阵给你吗？」

被迫陪我闲聊的卡斯泰德立即变作私下说话的口吻，指指自己的脖子。相比起艾伦菲斯特，亚伦斯伯罕的夏天简直热得难以想像。因此斐迪南给了我一个简易魔法阵的范本，说：「穿着正装出席葬礼时，记得把这画在衬衣上或绣上去。」魔法阵非常简单，让人马上就有办法画下来，而且就连中级与下级贵族也能使用。

「看到斐迪南变得这么细心周到，亏我还很高兴，以为他终于有所长进了，结果还是我自己太蠢。他根本是故意找我麻烦的吧？参加葬礼的时候居然还得分心调节魔力，害我精疲力尽。」

由于魔法阵太过简单，若不自行调整释出的魔力量，魔力量多的我一不小心就会冷到受风寒。

「哈，斐迪南确实是很贴心，让你葬礼期间不会打瞌睡。至少每次都被迫拿着防止窃听魔导具的我可是很感激他。」

每次参加冗长又无聊的仪式或活动时，我都会让卡斯泰德拿着防止窃听魔导具，逼他陪我聊聊天，或是在我想睡的时候叫醒我。然而，这次我根本不敢睡。因为要是不小心睡着了，无法控制魔力，就会发生夏天却在亚伦斯伯罕冻死这种离谱的事情。

「也幸好你这次都没打瞌睡，等一下问话的时候，你就能如实说出自己看到的所有经过了吧。」

「但就算我醒着，我也什么都没看到啊。因为我想看的时候肩膀被你按住了。」

当时实在是事发突然。只见葬礼进行到一半，前方忽然有好几个披着黑色披风的人影站起来往前冲，但马上被同僚压制住了。我因为待在稍远后方，什么也看不清楚，想要起身时却被卡斯泰德按住肩膀说：「坐好，堂堂奥伯别站起来看热闹。」因此，我只看到中央骑士团忽然间都动了起来，但随后葬礼又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般继续进行。所以老实说，我根本不晓得实际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既然站着，应该看到了吧？」

「别再问同样的问题了，我也不清楚。我只看到有人站起来冲了出去，但马上就被压制住了。感觉中央骑士团自己就解决了这件事。」

发生过这样的骚动以后，不光是卡斯泰德，与他领奥伯同行的护卫骑士们也都拿出思达普保持警戒，但后来葬礼平静无波地结束了。

「就算去接受问话，我也回答不出什么来。说是问话，其实也只是去聆听说明而已吧。」

即便背后真有什么内幕，也不可能全部告诉我们。到时候肯定只会在说明时表示，事情就是这样。

「就为了聆听说明得等上这么长的时间，真受不了。好无聊。」

就算在这个房间看得见海，但看三天也腻了。明明无风，水面却一直晃动着的大海固然有趣，但又不能靠近，我因此马上失去了兴趣。现在闲到连从艾伦菲斯特带来的文书工作也都处理完了。

「有人来了。」

就在我嘀嘀咕咕抱怨不停的时候，似乎总算轮到我了。在门前待命的骑士一开口提醒，我立刻坐起来。侍从急忙整理我变乱的服装与头发。卡斯泰德则是站起身，向预计留下来的人与要随我同行的人分别下达指示。

「亚伦斯伯罕的人请求入内。」

「进来吧。」

就连原先桌上的茶器与水果也都已经端走，我坐在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内，摆出奥伯该有的姿态接见来通报的人。

……呵，完美。

「奥伯·艾伦菲斯特，抱歉实在打扰，但想请您帮忙回答几个问题。」

「知道了。不管怎么说，奥伯的葬礼上竟发生异常情况。当然该详加调查。」

我摆出正经八百的表情起身，带着护卫骑士离开房间。

「那么，想请你回答一些问题。」

前来通报的人带着我们走进一间相当宽敞的会议室。一走进去，正前方就是席格斯瓦德王子与他的近侍。有王族在场早在我的预料之中。右手边则是斐迪南、艾克哈特、尤修塔斯以及亚伦斯伯罕的文官们。斐迪南的脸色看起来竟比上午参加葬礼时要好上许多，是我的错觉吗？

……看来葬礼期间他都在睡觉吧。

有了国王下令要求的秘密房间，又有了罗洁梅茵要我带来的调合工具与大量原料，尤修塔斯早已料到斐迪南会一到晚上就窝进秘密房间。上午那般让人忧心的苍白脸色，八成是因为他过于投入很久没碰的调合作业吧。

我在心里啼笑皆非，同时把目光投向左手边。不知为何，坐在这里的却是乔琪娜姊姊大人与她的近侍。

……慢着，按理说该是下任领主蒂缇琳朵大人出现在这里吧？

蒂缇琳朵大人是下任领主。若还未成年也就罢了，但她已经成年，也出席过领主会议。然而，现在却不让她出席连王族都出席了的公开场合，这等同在昭告亚伦斯伯罕并不承认她是下任领主。

……虽然我也见识过她各种令人不忍直视的行径，可以明白不想让她出来丢人现眼的心情，但是……

如此公然表示亚伦斯伯罕并不信任自己的下任领主，那么入赘过来要当她夫婿的斐迪南也会遭人看轻。如今婚事都已延期，斐迪南竟又多了一个让人瞧不起他的理由，我气得想要咬牙。

……这也是姊姊大人搞的鬼吗？

只要有心，定有办法严加管教蒂缇琳朵大人。然而，姊姊大人却是完全放任自己的么女。彷佛就连女儿的愚蠢也在她的计画之中，是我想太多了吗？轻薄面纱后方的红唇往上扬起弧度。

「奥伯·艾伦菲斯特，请描述你所看到的情况。」

「我只知道葬礼上，前方忽然有中央骑士站起来而已。因为从我的位置，几乎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事。但站在身旁的护卫骑士告诉我，似乎是有中央的骑士突然往前冲，然后也看到是中央骑士团制伏住了他们。」

我说完自己知道的全部后，中央骑士团长与席格斯瓦德王子对看一眼。

「就这样而已吗？其他呢？」

「行为突然脱序的都是艾伦菲斯特出身的骑士。对此我们想问问你的看法。」

两人说完，我不自觉皱眉低喃：「中央骑士团里也有转籍过去的人吗？」我知道过去有不少有着一技之长且成绩优秀的贵族，因为看不惯母亲大人的行事作风，也为了摆脱她的掌控而转籍到中央去。但是，也因为他们从未返乡，关于在中央到底有多少艾伦菲斯特出身的人，侍从、文官与骑士又分别是多少人，这些我并不清楚。

「嗯？」

「啊，抱歉。因为自我就任为领主后，转籍至中央的全是文官，所以我没想到中央骑士团里也有艾伦菲斯特出身的人。」

那么骑士团里的那些人，应该都是在我上任前便转籍了。曾听母亲大人说过，姊姊大人被取消下任领主的资格时，有些人因为不愿服侍我，便转籍去了中央。她还表示艾伦菲斯特领内不需要无意服侍我的人。然而，在经历过冬季的肃清以后，我忍不住萌生这样的念头：那些转籍去中央的人，有无可能都已向姊姊大人献名？

……那些行为脱序的人，是否也有什么隐情……？

或许是我太多疑了。但冬季进行肃清时，经查明发现，向姊姊大人献名的贵族人数比原先预想的还要多。所以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奇怪。

我转头看向姊姊大人。尽管只是一层薄薄的面纱，但遮挡住了脸部后，便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我强烈感觉到她正谋划着什么。

「哎呀，你身为奥伯，却不知道有哪些贵族转籍去了中央吗？这样到了中央的贵族们做事也会失去冲劲，与中央更是无法保持合作喔。」

姊姊大人出声提醒道，刻意在遣词用字中融入同母姊弟间会有的亲昵。对此，我轻轻挑眉。我们的感情可从来没好过。经过冬季的肃清，我更是明白到了这一点。

「艾伦菲斯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也没什么问题。」

我避重就轻地带过她的提醒。现在芙萝洛翠亚即将生产，除了要填补她的空缺，还有葛雷修的改造计画，也要为罗洁梅茵的离开进行准备与交接，很多事情得赶紧处理。至于有哪些贵族转籍至了中央，这件事又不急，只要在冬天前确认完毕就好，所以调查工作一直往后推延。

……嗯？

察觉到视线的我转过头去，发现斐迪南正瞪着我瞧。他肯定是想说「你讲话再修饰一点」或是「再多补充说明」吧。

「正如王族所知，现在去了中央的贵族们冬天并不返乡，因此艾伦菲斯特与他们全然没有交集。」

说明时我稍微强调了「正如王族所知」这几个字。虽然我们并不怎么困扰，但在中央很难搜集到有关艾伦菲斯特与罗洁梅茵的消息，他们应该很困扰吧。

「打从我就任为领主后，都是文官在赫思尔的推荐下转籍至中央。原来从前也曾有骑士转籍过去吗？我头一次知晓。」

骑士的实力必须足够优秀，才有办法转籍至中央。当时大概是由波尼法狄斯担任骑士团长，在锻炼骑士们吧。我事不关己地表现出钦佩。毕竟我在葬礼上根本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也与那些骑士素昧平生，所以绝不能忍受把责任推到我头上来。

「奥伯·艾伦菲斯特，对于自领出身的人竟公然闹事，不知你作何感想？」

「做为奥伯，此事并无我该衡量斟酌之处。这与艾伦菲斯特毫无关系。」

为免被迫担下不必要的责任，我断然如此表示。这些转籍者我不仅从没见过面，就连名字也不晓得，可没打算替他们擦屁股。

「生事的可是从艾伦菲斯特转籍至中央的人，怎么会毫无关系？」

席格斯瓦德王子是想把艾伦菲斯特牵扯进来吗？只见他这么说完后面带微笑。他似乎正在无声要求我多少负起责任，但我彻底予以无视。反正他不明言，我也就当作没有发现。就算觉得我迟钝或不懂察言观色，也比被迫担起不必要的责任要好。

「说不定家姊比我要更认识他们？既然从年纪来看我对他们毫无印象，那可能是与家姊同世代的人，抑或比她年长……出嫁前应该见过他们吧？况且家姊身为大领地的第一夫人，或许也曾在中央接触过。」

搞不好他们已向姊姊大人献名。基于这样的怀疑，我面带笑容把部分责任推到了姊姊大人身上。我可不想看她一味地假装自己只是受害者。

「哎呀，你怎能说出这种毫无根据的臆测呢。况且从我出嫁以后，都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年。」

「因为姊姊大人打从以前开始，就比我更擅长与他领的贵族打交道，即使现在还保有往来也不奇怪吧。我真是羡慕姊姊大人的人望。」

我没有为自己丢出的质疑致歉，而是话中有话地暗示冬季的肃清一事。尽管已嫁来亚伦斯伯罕多年，但姊姊大人在艾伦菲斯特的影响力依旧深远。坦白说，她的手段与执着令我由衷感到佩服。至少我就做不到。

「哦，你这般具有人望吗？」

「倒也不是我有人望，而是领地的差异。一边是从前的艾伦菲斯特，一边是大领地亚伦斯伯罕，想也知道中央贵族会更想与哪一边打好关系吧。」

姊姊大人并未否认与已转籍的中央贵族有往来，接着又道：

「但是，现在却不一样了。托罗洁梅茵大人的福，现在的艾伦菲斯特不仅排名上升，还与王族往来密切。相比之下，亚伦斯伯罕却是奥伯刚刚逝世，下任领主也没能接下奥伯之位。将成为下任国王的席格斯瓦德王子，想必可以理解如今的中央贵族更想与哪一方打好关系吧？」

「这几年来的变化确实非常剧烈。恐怕谁也没有想过，如今艾伦菲斯特会如此受到重用吧。」

席格斯瓦德王子神情带着敬佩地颔首。若不是怕犯下大不敬之罪，我真想一把揪起他的衣领大吼：「我不是已经透过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提醒王族要小心亚伦斯伯罕了吗！」

……不是还说了图鲁克有可能来自亚伦斯伯罕吗！？

不过，我不会当场把这些话说出来。毕竟只是根据马提亚斯的记忆与文官的猜测，推断出可能有人使用了图鲁克，但我们既没有证据，也没有人真正见过图鲁克。现在王族应该正深入调查，我们只能等待结果。若在这时便与姊姊大人以及大领地亚伦斯伯罕闹翻，未免太过鲁莽，而且提出质疑的艾伦菲斯特肯定会反遭报复。

……席格斯瓦德王子想必也是在演戏，不想让亚伦斯伯罕发现王族正怀疑他们与图鲁克有关吧。嗯，一定是这样。

明明已经提供了情报，我不认为王族一点想法也没有。我一边这样说服自己，一边仍然决定不光是亚伦斯伯罕，也要对中央表现出点戒心。

「听说国王将要求中央的贵族冬季必须返乡，但照目前这样看来，或许我该拒绝贵族的返乡。否则，只怕他们又要引起争端。」

「奥伯·艾伦菲斯特，意思是你要违抗王命吗？」

「冬季必须返乡，是国王对中央贵族下达的命令，并非是对我。若想让他们顺利地履行王命，应该是中央要尽力提供协助吧。」

若想让他们遵照王命返乡，此次的风波该由中央自己平息──我迂回地这样暗示后，看向中央骑士团长。

「听闻冬季在贵族院也有骑士失控闹事，但当时的骑士并非是艾伦菲斯特出身。那么这明显不是艾伦菲斯特的问题，而是中央骑士团的疏失。竟连续两次让骑士行为脱序，是否该对中央骑士团的管理予以追究？」

「嗯，你说得没错。上次我只将骑士们解任，并让他们返回出身领地，但这样的处置显然太过宽容。所以这次已将他们全数处分。」

中央骑士团长说完，至今一直沉默做着纪录的斐迪南蹙起了眉。

「已经将其全数处分？审问他们应该更重要吧？」

「再怎么审问也没意义。因为他们的主张就和上次一样，根本无法沟通。彷佛听不懂我们说的话一样，嘴里只是一再重复同样的说词。况且，这次的情况与上次在贵族院打断迪塔时不同，他们竟是在王族也出席的他领奥伯葬礼上乱来。」

「正因如此，更应该要审问他们、查明原因，才能避免同样的事再度发生。」

中央骑士团长与斐迪南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斐迪南凌厉的用词与表情总让我有些在意，不禁盘起手臂。感觉两人之间好像有什么陈年旧怨。

「倘若可以，我也想花时间深入追查。但命令我赶紧处分掉胆敢攻击领主一族的危险分子的，不是他人，正是亚伦斯伯罕的下任领主。」

闻言，所有人都看向中央骑士团长。看来是蒂缇琳朵大人坚决表示，绝不能让想要自己性命的贵族活下来。领主一族是领地的核心，袭击者毫无疑问就是犯下重罪的罪人，即便被当场处死也不得有怨言。尽管这点我也明白，但在审问都还没结束就将其处分，这种情况还是很不寻常。

「我个人倒是认为，是不是身为未婚夫的你为了让这整件事尽快落幕，便怂恿蒂缇琳朵大人如此下令。」

「嗯，原来还有这样的见解。」

中央骑士团长与席格斯瓦德王子同时往斐迪南投去怀疑的眼光，对此我不觉蹙眉。目前为止遭到怀疑的，有身为奥伯的我、身为第一夫人的姊姊大人，以及下任领主的未婚夫，恰巧全是与艾伦菲斯特有关的人。纵使我怀疑姊姊大人参与其中，但在旁人看来，她无疑也是与艾伦菲斯特有关的人物。

……再这么被怀疑下去可不妙。

情况对我们十分不利。我正思索着有没有办法驳斥中央骑士团长的主张时，亚伦斯伯罕的文官举起手来请求发言。

「斐迪南大人不会做这种事。反倒是蒂缇琳朵大人常常不假思索，想到什么便脱口而出，我们才请她不必出席。」

「原来如此。但是……」

尽管听完亚伦斯伯罕的文官所说，席格斯瓦德王子依然怀疑地看着斐迪南。他的目光让我再也掩盖不住烦躁。

「无论是斐迪南还是罗洁梅茵，艾伦菲斯特一直都在回应王族的要求。尽管如此，王族仍对我们心存怀疑，觉得我们不够忠心吗？」

够了没有？──我把想说的这句话投注在目光中，眼神多半显得十分冰冷吧。只见席格斯瓦德王子吃惊得微微瞠目。

「我只是听听众人的说法，并非在怀疑艾伦菲斯特。」

「那我便放心了。因为若王族怀疑我们的忠心，我们也需要采取一些对策。」

我没有明说是要更尽心尽力以表忠诚，还是心灰意冷地保持距离。但以领地的立场，确实需要重新检视应对的方式。

……可以的话，真想拒绝中央贵族的返乡……

思考着现阶段可以采取哪些防卫措施时，我轻皱起眉。尽管此次葬礼上发生骚动，但从始至终都待在远处的人根本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他领也多半不会出现什么批评的声浪吧。而骑士们更以异常快的速度遭到处分，还全是艾伦菲斯特出身的贵族。恐怕比起我，他们都与姊姊大人有着更深的关系。

我不疾不徐地转动目光，看向姊姊大人。虽然看不清面纱底下的表情，但总觉得自己与她四目相接。

「说不定此次骚动背后的意图，是为了不让我与中央的骑士见到面。」

「你这是何意？」

我没有转头看向席格斯瓦德王子，而是看着姊姊大人继续说道：

「今年冬天，艾伦菲斯特出身的中央贵族预计奉王命返乡。也许是有人想阻止这件事吧。」

「对此你有什么根据吗？」

「我也不知这能否称为根据……就只是直觉罢了。」

原来没有任何根据吗？现场气氛有些冷了下来，但我不以为意。因为我只能回答，就是有这种感觉。尽管斐迪南脸上明显写着「别说些不该说的话」，但他想必会去搜集情报，用来佐证我的直觉吧。

……没错，就只是直觉而已。

但是，我非常看重自己的直觉。偶尔我会有种受到指引的感觉，要我往某个方向去。关键时刻，我的直觉从来不曾出错。与我相处够久的人即使知道我毫无根据，心里多少也会留意吧。

「那么，艾伦菲斯特的问话就到此结束。」

又确认了几件事后，席格斯瓦德王子便如此宣告，结束问话。我站起来准备离开时，瞥见薄薄面纱底下的红色双唇泛着笑意。

……啊啊，看来终于到了必须与姊姊大人做个了结的时候。

这也只是直觉而已。但是，我想多半就在不远的将来。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五部】女神的化身Ⅵ》。

序章是芙萝洛翠亚视角。内容为领主会议结束后，在返回领地之前，领主夫妇一同讨论着该如何向领内的人们报告。从芙萝洛翠亚的角度，来预想罗洁梅茵成为国王养女一事会造成怎样的影响。

本传内容则从领主一族在听到领主会议的决定后，各自有怎样的反应开始。听到孙女要被王族抢走，勃然大怒的波尼法狄斯；必须赶快交接神殿工作，因而感到焦虑的麦西欧尔；由于又能以下任领主为目标，为此感到开心的夏绿蒂；以及情绪失控爆发的韦菲利特。对于同一件事，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

此外，还有负责为罗洁梅茵张罗准备的艾薇拉。我仔细写下了艾薇拉以亲生母亲行动时的心情，以及她的过往。由于艾薇拉的往事写得太多有些偏离主题，便收录在了同时发售的广播剧CD6特别短篇里。请连同饰演艾薇拉的井上喜久子小姐的动容演绎一起欣赏，希望大家喜欢。

紧接着是为交接与离开做准备。在看似从容悠哉的日常生活里，其实罗洁梅茵正为了离开艾伦菲斯特一步一步做着准备。谁会同行，谁会留下来？这没有孰好孰坏，重点在于每个人的选择。

而在第二部的尾声，戴尔克还是个只会翻身的小宝宝，现在却已经快要受洗，在与领主以及哈特姆特谈过话后，选择踏上成为贵族的道路。写着写着感觉自己彷佛他的亲戚一样，忍不住会心想：「才一段时间没见就长大了呢。」

终章是路兹视角。好久没出现平民的视角了呢。内容写到路兹第一次见到已经成年的多莉，写得真是开心。这里基于个人强烈的要求，加入了多莉成年模样的插图。最后，还有路兹与卡萝拉的对话。本集以母子关系为主题添加了不少内容，希望大家也喜欢平民区的亲子对话。

这集的全新番外短篇，由莉瑟蕾塔与齐尔维斯特担任主角。

莉瑟蕾塔视角的短篇中，描写到了本传里罗洁梅茵开口请她同行前的事情，和艾薇拉对莉瑟蕾塔父亲下达等同命令的要求。最后再写了一些近侍伙伴们在得知莉瑟蕾塔也会同行后，各有什么样的反应。

齐尔维斯特视角的短篇中，则描写到了葬礼过后问话时的情形。本传里的报告是对外的说词，短篇里的则是他实际看到的情况。对齐尔维斯特来说，跟王族比起来，与乔琪娜的关系更重要。他的直觉究竟会在日后带来怎样的影响，敬请期待。

本集请椎名老师设计的新角色有拉塞法姆与雷昂齐欧。拉塞法姆是已向斐迪南献名的下级侍从，终于在这一集设计好了人物造型。雷昂齐欧则是兰翠奈维国王的孙子，俊美程度超出预期，也难怪蒂缇琳朵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呢……（笑）。

然后有消息要通知大家。

● 动画版第三季。

如（日版）书腰上的宣传所示，动画版《小书痴的下克上》第三季确定要在二○二二年春天开始播出。前导宣传海报也已经公开。现在正紧锣密鼓制作当中。齐尔维斯特真是太帅啦。反派们的人物设计以及梅茵在祈福仪式上穿的新衣，也让人非常期待。

● 【十月十五日】漫画版第二部第六集发行。

本集重点在于儿童版圣典的完成。对梅茵来说是第一本书。再拿出小说版第五部比较后，应该会感到非常怀念。

● 【十一月十日】《FANBOOK6》发行。

写着这篇后记时，我这边的作业尚未开始，但等到发售时我应该正如火如荼地在处理《FANBOOK6》的相关工作了吧。这次请期待椎名老师的人物设定。因为之前我提出请求说：「虽然再过不久就会在第四部的漫画里出现，但这些角色我非常希望能由椎名老师进行设计。」然后请她画了贵族院时期的斐迪南、肯特普斯以及拉萨塔克这三人的人物设计图。

● 【十一月二十五日】漫画版第四部第三集发行。

本集内容都是关于贵族院的课程，以及前往图书馆办理登记时发生的一连串骚动。胜木光老师帮忙设计了很多角色，诸如小说里没有插图的学生与老师们。

这集封面是与艾薇拉谈话时的想像图。有罗洁梅茵与艾薇拉，然后以送给追随者的徽章魔石为中心，尽可能先把与艾薇拉谈话后决定同行的近侍们都放进来。还有几名近侍被标题挡住了，请打开拉页海报翻到背面确认吧（笑）。

拉页海报的正面是制作最高品质魔纸时的情景。明明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十分活跃，黑白插图里却没有他们出场的份，便决定加上写信下达指示的斐迪南，给了他们版面满满的彩色插图。椎名老师，由衷感谢您。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第五部Ⅶ预计冬天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二一年六月　香月美夜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 插图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 特典 过度深入的代价

台版

录入：yey6126

主视角：哈特姆特

“这一路走来真是太漫长了，但是，我终于达成了。本日下午，罗洁梅茵大人总算允许我进入我一直想要进去的孤儿院长室秘密房间。好了，各位，恭喜我吧。”

“是，恭喜神官长。”

回到神官长室后，我便与侍从分享我的喜悦，然而他们却一脸完全无法理解地偏过头。既无法理解我的感受，也几乎看不出感动的样子。

“呃……也就是说，哈特姆特大人明明代替斐迪南大人接下了神官长的位置，之前却一直没有得到信……唔唔？！”

“伊米尔，话要想清楚再说。”

罗塔尔一把捂住伊米尔的嘴巴，如此微笑说道。可能是还年轻，伊米尔有时候会想到什么便脱口而出。但由于平民与灰衣神官们的想法，有时会与罗洁梅茵大人的看法十分相近，因此我不会特别责怪。何况不少意见都相当有意思。

但是，每一次罗塔尔必会斥责伊米尔：“哈特姆特大人离开神殿以后，接任的贵族神官长未必能容许你如此大放厥词。”因此我认为他做事认真，个性也很善良。尽管罗塔尔一再提醒我：“请您要以主人的身份管束大家。”但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斥责和叮嘱上。我只要能完成神官长室负责的工作就够了，不管灰衣神官是否会在将来遭人责骂、受到处罚，反正到时候罗洁梅茵大人已经不在神殿了，我根本不在乎。

“我倒认为伊米尔说得没错。即便我成为了神官长、献了名，罗洁梅茵大人依然不像信任达穆尔那般信任我。我自认侍奉得尽心尽力，难道是对罗洁梅茵大人的赞美说的还不够吗？”

“我倒认为这部分已经非常足够了。”

“但罗洁梅茵大人已经允许您陪同进入秘密房间了吧？以此作为契机，说不定她以后会比达穆尔大人更信任您哦？”

屈尔特与吉德一前一后说完，我思忖片刻。罗洁梅茵大人的戒心比我预想的还要强。斐迪南大人从前说过的话不假，罗洁梅茵大人会把人分成自己人与除此之外的人，而自己人当中，又会明确地划分成知道秘密与不知道秘密的人。今天，我能被纳入知晓秘密的自己人吗？

“究竟能否跨过罗洁梅茵大人划定的那条界线……说不定，此刻的我正站在历史性的转折点上？”

“历史性的转折点吗？”

“没错，至今我也经历过好几次转折点。第一次是遇见罗洁梅茵大人那时候，第二次是托劳戈特在贵族院被解任的时候，再来是允许我出入神殿的时候。”

与罗洁梅茵大人的相遇自是不用说，那是我的人生观全然改变的一个转折点。托劳戈特那件事也很重要。我个人只是想把不够忠心的家伙排除而已，但罗洁梅茵大人却也连带指责了我处理情报的方式。她明白表示，不顾主人意愿所采取的行动只是种自我满足，令人感到不快。再来是允许我出入神殿的时候，我意识到了领主一族的近侍与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间处境上的差异，这对我来说也是重要的转折点。

……虽然我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但那件事也是个重要的转折点。

“为了下午的会面，我们赶快处理完公务吧。”我这样说着，对侍从们下达指示，同时陷入了回忆里。时值秋天，自可以出入神殿还不到半年的光景，人人都说我这个见习文官能力出众，而事情就发生在我太过自满的那时候。

——————————————————————————————

因菲里妮的弟弟进入孤儿院一事，尽管当时我尚未成年，却破例获准出入神殿。对于想要多了解罗洁梅茵大人受洗前生活的我来说，这可说是一件幸事。

我积极地在神殿里走动，到处询问灰衣神官及巫女们，罗洁梅茵大人在神殿里是如何长大。然而，大家对我充满戒心，回答的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法蓝，你身为首席侍从，想必最为了解罗洁梅茵大人，不知她从小在神殿过着怎样的生活？”

“有关罗洁梅茵大人在神殿的生活，我或许还算清楚，但若再包含工坊、孤儿院、仪式与贵族社会那边的情况，我想最清楚的还是神官长。”

“你没有回答到我的问题。关于小时候的罗洁梅茵大人，我想听听近在她身边的人怎么说。”

“那边请您直接去询问神官长或神殿长吧。我们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若对贵族做出无礼之举，都会受到惩罚。”

神殿里所有人的态度非常明显，就是不想接近贵族近侍。不管是去工坊参观，还是拜访孤儿院，所有人都只是默不吭声，也不敢与我四目相接。感觉得出他们都无声地在说：“拜托你快走吧。”

……再这样下去可不是好事。

一般会优先把身份高的人安排在自己身边，然后排除掉身份低的人。然而，罗洁梅茵大人却依然让下级骑士达穆尔统管护卫骑士，而即使身为贵族的我们可以出入神殿了，她也还是把工作都交给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明明是文官可以做的工作，却不把神殿的公务交给我们；交付给我们这些贵族的，都是个人书籍的抄写，或是前往神官长室帮忙，但这些根本不是神殿长的业务。她更是从不曾把贵族侍从唤来神殿，让她们照料自己的生活起居。

……是否该提醒罗洁梅茵大人，如何能更有贵族的样子？

比如孤儿院长室里的家具完全不符合她的身份，而且在她长时间待在神殿里，身旁出入的竟全是平民。我曾认为，必须尽快把神殿的环境打造得符合罗洁梅茵大人的身份。然而与商人会谈时，在我开口斥责商人要明白自己的身份后，罗洁梅茵大人却是说了：“如果有人出言阻挠，往后我便不会允许他出席。”当时她甚至气得眼瞳有些变色，但我仍是十分苦恼，是否该以近侍的身份提出谏言。

“柯尼留斯，你竟能接受罗洁梅茵大人对等地与平民谈话吗？”

“奥伯都准许了，我有什么好不能接受的。要想成功发展成领地的事业，我劝你还是别干涉罗洁梅茵的做法。反正基本上有斐迪南大人在旁边看着。”

“可是，罗洁梅茵大人都已经进入贵族院就读了，这时候应该由近侍取代监护人负责辅佐了吧？”

柯尼留斯略带嘲讽地冷笑一声。

“哈特姆特，你最好小心点。要是太过看轻或批评罗洁梅茵大人与平民的往来，你会落得和托劳戈特一样的下场。”

“和托劳戈特一样吗？”

“罗洁梅茵说过，她会解任托劳戈特最主要的理由，是因为使用防止窃听魔导具与他谈话时，托劳戈特瞧不起达穆尔所做的努力，让她瞬间再也不想为他说话。”

所以言下之意是，不光是下级贵族，要是也瞧不起平民，那么纵使是上级贵族，罗洁梅茵大人也会果断舍弃吧。论忠心与作为近侍的能力，我对自己很有信心。然而，我从不知道罗洁梅茵大人也有可能不看能力，而是基于看轻平民这一点就将近侍解任。

……这可不妙。

总之，我先三天两头地开始往孤儿院与工坊跑。尽管我无法把平民视为工作上的伙伴，但如果是一起称颂罗洁梅茵大人丰功伟业的同伴，倒是觉得没问题。于是我滔滔不绝地告诉众人，罗洁梅茵大人在贵族院与在城堡做出了哪些符合其圣女形象的事情，再表示自己想要了解她在神殿又有哪些事迹。慢慢的，大家开始愿意告诉我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事情。

……什么啊，未免太过容易。

结果灰衣神官们很快就接纳了我，简单得甚至叫人感到扫兴，我也取得了各式各样的情报。我发现平民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有能力，而且大家对罗洁梅茵大人的敬意非常值得赞赏，与拐弯抹角的贵族截然不同。但不同于擅长以情报作为武器的贵族，他们的戒心也十分薄弱。我轻而易举就得到了他们的信任。

……既然成功在神殿得到了灰衣神官与孤儿们的信任，情报的收集也很顺利，那我应该已经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眼中最完美的近侍了吧？

我抱着这样的念头收集情报，返家以后开始进行整理。重新检视了罗洁梅茵大人在受洗前做过的慈善之举，以及因此衍生出的新事业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为何他们提到的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事情，最早都只到受洗前一年？”

更早之前的事情全然没有只字片语。就算约莫是在受洗前一年，才开始有拯救孤儿的行动，但侍从们也丝毫没有提到过在那之前的生活。罗洁梅茵大人光在贵族院待了一个季节就可以发生那么多事，我不认为在那之前的生活会是一片空白。太奇怪了。

……难不成，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在那之前并不住在神殿？

若是如此，也就能理解为何毫无情报。但如果是这样的话，罗洁梅茵大人又是在哪里长大的？柯尼留斯说过，他直到罗洁梅茵大人受洗才知道有她的存在。而从导致了罗洁梅茵大人得泡在尤列汾药水中的那起袭击事件也能看出，她与母方亲族毫无往来。

……既不在父亲的宅邸，也不在母方那边的宅邸，更不在神殿，那会是哪里？

想着想着，罗洁梅茵大人与商人们谈话时，脸上偶尔会流露出的怀念与亲昵表情忽然闪过脑海。

……难道是平民区？

连我也觉得这样的假设太荒谬了。但是这样一想，许多疑问都有了答案。罗洁梅茵大人对于与平民交流的重视、仿佛地位平等般允许商人提出意见的言行、不融于贵族的常识与想法、异于寻常贵族的祝福……

……不对，但她的魔力量根本不可能为平民所有。

平民怎么可能拥有足以成为领主养女的魔力量。我知道平民当中也有生下来便具有魔力、被称作身蚀的存在，但未持有儿童用魔导具的身蚀难以存活。

再说了，倘若罗洁梅茵大人真的是平民，她也不可能发展出印刷业等各种新流行。毕竟若是与贵族有关联的青衣见习巫女也就罢了，与自己同为平民的小孩子若提出这种主意来，已经成年的商人根本不会理会。一般不可能把孩子说的话当真，只会把创意抢过来，让自己获利吧。

……再加上礼节、教养与成绩，罗洁梅茵大人在贵族院可说是最优秀者哦。

以理性来思考的话，罗洁梅茵大人绝不可能是平民。但是，我却强烈感觉自己的推论没有错。

……假设真的是平民出身吧。那她还是平民时的家人呢？被杀了吗？还是与她经常关照的商会有关联？

我回到神殿继续打听、收集情报，想要印证自己的推测，抑或彻底将其推翻。后来，我发现了有几位平民与神殿有着奇妙的关联。他们是士兵昆特与他的女儿多莉，两人是父女，似乎曾负责指导孤儿和带他们去森林，因此罗洁梅茵大人允许他们出入神殿。甚至直到现在也没有断绝往来，一个会在去哈塞的小神殿时担任护卫，一个是发饰工艺师。

……他们是平民时的家人吗？

虽然可以推断到这个地步，但之后便再也没有进展。也有可能多莉是奇尔博塔商会派过来的，昆特是顺势再被找来帮忙。即便想要证明自己的推测，却也获取不到新情报。反倒是一想到罗洁梅茵大人的功绩与知识，就觉得他们不可能是她的家人。我越来越不认为罗洁梅茵大人是在那两人身边长大。时间飞快流逝，但我始终找不到两人是罗洁梅茵大人家人的证据。

“没办法，只能以关于罗洁梅茵大人的研究有事想要商量为由，去问问斐迪南大人了。”

我决定在神殿向斐迪南大人提出会面请求。只要向身为监护人的他说出我的推论，不管是肯定、否定还是遮掩，必然会有一些反应吧。在看过他的反应以后，我定能离真相更近一步。我开始整理当作会面借口的研究资料，斐迪南大人也捎来回复，说好会面时间订在三天后的下午。

——————————————————————————————

“关于我对罗洁梅茵大人的研究，预计今日下午要去向斐迪南大人报告进度，请恕我届时必须失陪。”

“这种事情不需要报告吧。”

罗洁梅茵大人厌恶地皱起脸庞，法蓝则在一旁苦笑劝道：“神官长已经答应，也约好时间了。”萨姆向我开口：“倘若您不嫌弃，届时由我领着哈特姆特大人前往神官长室如何？还是您想先回宅邸，再带着自己的侍从前来？如若需要神官长室的人前往迎接，可能得及早回家准备，才赶得上约定的时间。”

贵族不能不带侍从就去拜访他人。与其回家一趟再带来自己的侍从，还是借用神殿的侍从比较省事。于是午餐过后，我在萨姆的带领下前往神官长室。

“我带哈特姆特大人过来了。”

手上这些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研究，应该也能看出一些进展吧。我兴冲冲地站到神官长室门前，萨姆摇响小铃铛，告知访客到来。通常会由神官长室的侍从前来开门。

然而门扉打开后，探出身影的却不是神官长室的侍从，而是艾克哈特大人。看来艾克艾特大人今天也和安洁莉卡一样，负责守在门口。

“嗯，斐迪南大人提过与你的会面。进来吧。”

真难得——我这样心想着踏进房内，忽然感觉手臂被人抓住。咦？我愣了一下，接着双脚悬空离地，视野也颠倒过来。就在我感受到冲击的时候，艾克哈特大人已经压在我的背上，将我按倒在地。还来不及倒抽口气，眼前紧接着出现锋利的刀刃。再接下来“啪沙啪沙”的声音响起，刚才还在我手上的研究资料全散落一地。

“……什么？！”

“明明掌握了危险的情报，你这样也太大意了吧？”

我的眼前有把刀子。面对压制住自己、手里还拿着武器的艾克哈特大人，我嘴里不自觉发出了颤抖的吸气声。这种让人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的情况，令我浑身直冒冷汗。

“哎呀呀，重要的资料都掉在地上了。”

尤修塔斯大人用从容不迫的嗓音说着，捡起散落一地的资料。他似乎还兴致勃勃地看起内容，按照顺序重新排好。只见斐迪南大人坐在办公桌后方，看着我有些愕然的叹气。

“毫无戒心这一点恐怕是像到了主人，但该填补她这项缺点的近侍居然也是这幅德行，实在叫人担心。对了，萨姆，离开前记得关门。”

“是，那么恕我告退。”

直到这时，我才忆起萨姆的存在。从声音听来，他对眼前的这种情况完全不感到惊慌。所以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了吧。虽然被按倒在地的我看不到，但他脸上此刻的表情肯定还是和往常一样。房门安静关上后，萨姆走回神殿长室的脚步声也逐渐远去。

霎时我吓得头皮发麻，甚至感觉得出自己的脸上没了血色。

……这么说来，萨姆与法蓝曾经说过，他们原是斐迪南大人身边的侍从。

“所以我在孤儿院与工坊里的一言一行，早就都传进您的耳朵里了吗？”

“哎啊？法蓝与萨姆虽说是灰衣神官，但同时也是大小姐的侍从哦。接获主人可能面临危险的消息后，他们当然会向能够排除危险的人求助。”

我这才惊觉，尽管自己一直将灰衣神官视为情报来源，却从未认知到他们也是有自我意识、可能会给自己带来危险的存在。斐迪南大人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嗯”地点一点头。

“看来你还不至于蠢到不明白现在的情况。”

罗洁梅茵大人会不会原是平民？——看来我的推论是正确答案。但是，艾克哈特大人却说这是“危险的情报”。我只是基于好奇心，想要更加了解我所不知晓的、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事情，但对领主一族来说，领主的养女是平民出身却是该隐匿的情报。

……慢着，该不会连领主一族也不知道？

但收养了罗洁梅茵大人的奥伯、成为她生父的卡斯泰德大人，以及监护人斐迪南大人肯定知道真相吧。芙萝洛翠娅大人与艾薇拉大人或许也知道。但是，对神殿感到忌讳的波尼法狄斯大人，还有根据在儿童室与在贵族院里的反应，苇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很可能都不知道。

……若有人不小心揭开了如此天大的秘密，会受到怎样的处置？

艾克哈特大人方才说的“你太大意了”这几个字不停地在脑海里回荡。早在我推敲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就该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么危险。明明身为管控情报的见习文官，也难怪他会判定我的危机管理能力不足。

斐迪南大人从办公桌后方起身，来到待客用的桌子旁，低头朝我看来。那双淡金色的眼眸极其冰冷，不加掩饰地流露出了他会果断下达任何处分的冷酷。

“……要是身为领主一族近侍的一名上级贵族消失了，会引起骚动的吧？”

我奋力挤出声音说完，斐迪南大人感到可笑似的轻轻挑眉。看着我所整理的资料的尤修塔斯大人发出笑声。

“可能多少会吧，但比起上级贵族，还是领主的养女更重要啊。相信雷柏赫特大人会马上让骚动平息下来，要对你父亲有信心。”

“况且当有人触碰到了他本不该触及的机密时，上级贵族应该更为清楚该下达怎样的处分吧？”

脑海中立即浮现父亲的身影。他肯定会一边抱怨：“竟惹出这么大的麻烦……”一边设法让骚动平息下来。竟然为自己的主人带来这么大的危险，想也知道他会不假思索地舍弃我这个儿子。

“但如果有近侍不见了，不知道罗洁梅茵大人会怎么说……那位大人可是连刚认识不久的夏绿蒂大人，都愿意为了救她而奋不顾身。”

“罗洁梅茵是很疼爱弟弟妹妹没错，但别以为同样的事情会发生在你身上。她心里似乎自有明确的优先顺序。”

艾克哈特大人的话声从头顶上传来。我“唔”地语塞。

“罗洁梅茵把保护与自己有关的平民视为首要之务，她非常清楚一旦自己的秘密曝光，与她有关的平民就会有危险。所以即便觉得对你太过残忍，但最终也会接受对你下达的处分吧。”

斐迪南大人一定是把罗洁梅茵大人教育成要优先考虑平民。因为预先留下弱点，更有利于掌控罗洁梅茵大人。既然如此，这种可以轻易动摇罗洁梅茵大人的秘密，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看来极有可能也没让芙萝洛翠娅大人与艾薇拉大人知道。而在保密工作如此彻底的情况下，我这条小命仍在。

“……看这样子，斐迪南大人有想让我做的事情吧。”

如果只是想杀了我，刚才我进来时就可以动手了，不用讲这些话。他是透过对话在试探什么吗？听见我这么说，斐迪南大人勾起嘴角。

“在我接到报告，得知你改变了提问的方向以后，尤修塔斯便一直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倘若你另外抄写了一份资料藏起来，或是交给其他人保管，早在一个月前就死了。”

我完全没发现自己被人监视着，冷汗淌下背脊。毕竟当初薇罗妮卡大人可是非常厌恶斐迪南大人，他却始终都能逃过她的魔掌，甚至反将她关入白塔。亲眼见识到了斐迪南大人一行人的本领，尽管只是其中一小部分，我还是惊骇愕然。

“所以我认为用魔法契约束缚住你，让你做些见不得光的工作更适合。”

斐迪南大人要我听从他的命令，成为专门为罗洁梅茵大人排除危险、能不惜做些肮脏勾当的人。听完我微微皱眉。

“要我为罗洁梅茵大人排除危险、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这当然没问题。我甚至很乐意接受您的指导。可是，要我就此听从斐迪南大人的命令，恕我无法接受。因为我的主人只有罗洁梅茵大人。”

“你这份气魄我很佩服，但你真的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吗？如果不想这么快就见到诸神，我劝你还是与斐迪南大人签下魔法契约。连魔法契约都没有签订的私下对话，你当真以为没人会泄露出去吗？”

尤修塔斯大人语带嘲弄说完，眯起褐色眼睛。也不知是听谁说的，他原封不动把我对托劳戈特说过的话丢回来，我忍不住发出呻吟。

“你要拒绝也无妨。正好可以用你来杀一儆百，方便我把好管闲事的贵族赶出神殿。你担任近侍的上级见习文官这个身份，可是相当有利用价值。”

斐迪南大人眼中的冷冽全然没有稍减，一点求饶的余地也没留给我。从表情可以看出他随时都能轻易杀了我，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我彻底死了心。我是想侍奉罗洁梅茵大人，不是想被斐迪南大人杀死后再被他利用。这三年来我因为想要服侍罗洁梅茵大人不断地付出努力，现在当上近侍后都还不到一年的时间，也还没赢得罗洁梅茵大人的信任。我才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就被人杀了。

“请问魔法契约是怎样的内容？倘若我的存在会给罗洁梅茵大人带来不利或危险，请让我直接死在这里吧。”

“内容基本上就是不能背叛罗洁梅茵，并成为我的左右手为我做事。”

“即便没有签订魔法契约，我也绝不可能背叛罗洁梅茵大人。为您做事则能让我学到很多东西，所以没问题。但是，若我判定您的命令会不利于罗洁梅茵大人的话，我会拒绝执行。”

就算违反了魔法契约后被金色火焰缠身，我也不会做出任何不利于罗洁梅茵大人的事情。对于我的宣告，斐迪南大人点一点头。

“我可以加上这条但书，毕竟我需要的是绝不会背叛罗洁梅茵的近侍。”

斐迪南大人非常干脆地往契约书上加上这行文字。

“还有，在还未取得信任的情况下，也别把你已知道真相一事告诉罗洁梅茵。”

“为什么？”

亏我正想把这件事告诉罗洁梅茵大人，然后诚心诚意侍奉，借此取得她的信任，没想到却遭到斐迪南大人禁止。我不禁大皱起眉。

“因为她的想法根本上仍是拥有弱点的平民，而非贵族。罗洁梅茵想必会陷入苦恼，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保密，然后担心起对平民区可能造成的影响，或是此事会不会在贵族间传开。”

据说一旦演变成危及平民的事态，罗洁梅茵大人为了护住他们的性命，会无所不用其极。

“要是她不敢找任何人商量，开始钻牛角尖，结果频频露出马脚，或是做出意想不到的失控之举，甚至因太过烦恼而病倒，后果都将不堪设想。稍有不慎，可能得把所有出入神殿的贵族近侍都杀了。”

“若要把所有人都杀了，为了掩盖成不让人起疑的意外或事件，还得确实做好打点与准备，实在有点麻烦呢。我就监视好每个人的行动，再派艾克哈特出马吧。”

“真麻烦。哈特姆特，你自制点。”

我直到这时才知道，斐迪南大人与其近侍们的思考方式实在骇人。从语气就能听得出来他们曾以这样的手段掩盖过一些事情，让我不寒而栗。至今发生过的意外与事件，或许都该用不同的眼光重新检视一遍。

“虽然说要我自制……只要取得信任就可以了吧？要如何才算是得到罗洁梅茵大人的信任？”

我个人十分希望罗洁梅茵大人知道我是在知晓她的秘密以后，依然愿意服侍她。还有，若有标准能够判定自己取得她的信任，那就再好不过了。

“……嗯。如果罗洁梅茵愿意让你进入孤儿院长室的秘密房间，那就没问题吧。”

“孤儿院长室的秘密房间吗？”

“没错。对她来说最为重要的谈话，都是在那里进行……目前贵族近侍中，能够进去的只有达穆尔一人。”

斐迪南大人这番话让我有些烦躁。因为我想要比达穆尔更受到重用。最大的差异，就在于是否知道罗洁梅茵大人的秘密。

“达穆尔会受到重用，是因为他知道罗洁梅茵大人的秘密吧。那我也……”

“不，你错了。达穆尔并没有像你这样被按在地上，也没有被迫签订魔法契约。我们就是这么信任他。”

明白到斐迪南大人的意思是不光罗洁梅茵大人，他也十分信任达穆尔，我瞠大了眼睛。

“达穆尔不会因为好奇就去打探消息，判定情势不妙时也能自行闭上眼睛、捂住耳朵。除此之外，他也一点都不反对大小姐与平民交流，还会细心地观察四周，在必要时伸出援手。”

尤修塔斯大人列举出了我与达穆尔的不同。看来若不签订魔法契约，大家根本不信任我。将我制服在地的艾克哈特大人也表示赞同。

“达穆尔就是因为平常的言行受到信赖，柯尼留斯他们才愿意遵从下级骑士的指挥。更何况与下级骑士相比，你危险得多了，所以需要签订魔法契约。”

于是我就这么签下了魔法契约。内容包括永不背叛罗洁梅茵大人、在不会不利于罗洁梅茵大人的前提下也听从斐迪南大人的差遣，还有在获准进入孤儿院长室的秘密房间之前，不得向本人说出自己知道她的秘密。

为了在契约书上签名，我终于获准站起来。但是就连签名，也是在艾克哈特大人拿着武器抵在我背上的情况下进行。我深刻体会到了自己有多不受到信任。

在金色火焰吞没了契约书以后，我才彻底恢复自由，接着与斐迪南大人以及尤修塔斯大人谈起了今天会面的主题，也就是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研究。

“对了，有些事情我总觉得单凭罗洁梅茵大人是平民出身，还是说不通……”

我发表了与一般的平民作比较后，自己还是感到不太对劲的地方。只见尤修塔斯大人一脸兴味盎然，看向斐迪南大人说道：“哎呀，这确实是很不可思议。”

“不知您是否知道理由？还是有什么头绪？”

斐迪南大人往我与尤修塔斯大人看来，接着“啪沙”一声将手上的研究资料丢在桌上，站起来走向办公桌。

“既然你们是文官，就自己进行调查，好好琢磨吧。啊，但别忘了，要考虑过渡深入的代价。”

被一脚踩在痛处上，我与尤修塔斯大人互相对看一眼。

——————————————————————————————

在签下那个魔法契约的大约一年半后，我总算获准进入孤儿院长室的秘密房间。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不必有所顾忌，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吧。我早已知道您是平民出身，父亲是昆特，也知道您从平民时期就与班诺有着深交。”

……这样一来，就能让罗洁梅茵大人稍微信任我吗？

起码我觉得比起其他已献名的近侍，罗洁梅茵大人更信任我。近来她找我商量事情的次数也变多了。而且在都知道秘密这一点上，我终于与达穆尔是不相上下，追过他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吧。

……希望有朝一日，能比去了亚伦斯伯罕的斐迪南大人更受到信赖。

每当有人唤我“神官长”，罗洁梅茵大人总会转过头来，然后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前路还很漫长，但是，我终于进入孤儿院长室的秘密房间了。成功往前迈进了一步。

为此心满意足的我，在看到罗洁梅茵大人与商人们的互动后大为震惊。

……若不知道罗洁梅茵大人原是平民出身，确实是不能进到秘密房间里来。

罗洁梅茵大人与商人们相处时，神情远比与斐迪南大人谈话时要放松自在。不仅称呼班诺为“班诺先生”，就连面对他的随从马克，也发出了几乎是撒娇的声音说：“那就麻烦你了。”

……居然还有人排在斐迪南大人前面吗？

想要成为罗洁梅茵大人最信任的人，这条路真是非常、非常漫长。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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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真妹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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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尾声，眼看再过几天冬季的社交界便要开始，艾伦菲斯特在此时送来了一批行李。斐迪南刚到亚伦斯伯罕时，每当有行李送达都会先被搬到办公室，然后当着好几名文官与骑士的面打开，经人仔细检查、确认有无危险。然而到了现在，送来的行李已被视为家常便饭，会直接送往他的房间，仅由近侍们进行检查。斐迪南认为，这都是拜罗洁梅茵那些令人松懈心神的信件所赐。

「这些餐点是用莱蒂希雅大人送给大小姐的食谱与调味料所做的呢。除了要给斐迪南大人的，也有要给莱蒂希雅大人的点心与回信。」

「回礼的回礼吗……还真是没完没了。」

斐迪南轻声叹气，低头看着尤修塔斯开始检测暂停时间魔导具里的餐点是否安全。送了回礼答谢罗洁梅茵至今送来的物品后，结果她又送来了回礼。由于没有过这样的经验，斐迪南并不清楚应该何时停手。

……如今罗洁梅茵越长越大，是不是该减少往来互动了？

「请问送给莱蒂希雅大人的回信与点心，能交给休特朗检查吗？正好罗洁梅茵大人都会寄送物品给斐迪南大人，可以趁这机会熟悉检查的步骤。毕竟前任领主身边有很多近侍，你身为骑士团长想必没有多少检查行李的经验吧？」

侍从赛吉乌斯开始检查信件后，也把工作分配给休特朗。

休特朗原是备受前任领主器重的骑士团长。前任领主离世后，他依然以骑士团长的身分服侍蒂缇琳朵，但面对频繁出入兰翠奈维之馆的主人，他终于忍不住出言劝谏，却被蒂缇琳朵以「我讨厌啰嗦的人」为由将他免职。

……竟为了这种理由就将优秀的人才免职，我实在无法理解愚蠢之人的想法。

事实上，会劝阻蒂缇琳朵出入兰翠奈维之馆的正派近侍们都已被她解任。因此听说约莫从夏季中旬开始，近侍们的监督便变得松散，很难紧盯着她，不让她偷跑出去。现在甚至光靠乔琪娜一人还不够，也把已经下嫁给上级贵族的蒂缇琳朵亲姊姊亚丝娣德找了回来，要她监督蒂缇琳朵。

……蒂缇琳朵身边的人固然辛苦，但也怪他们当初没有好好教育她，只能说是自作自受吧。

斐迪南冷眼旁观蒂缇琳朵家人们的辛劳，自己则把休特朗纳为护卫骑士。但由于骑士团长与护卫骑士该做的工作不太一样，偶尔休特朗会有些无所适从。

「斐迪南大人，信上写着要您邀请莱蒂希雅大人一起用餐，款待她送来的这些餐点。不知您意下如何？」

「没办法，冬季的社交界一旦开始了就会非常忙碌。赛吉乌斯，在那之前帮我问问莱蒂希雅是否愿意共进午餐吧。」

赛吉乌斯的母亲璐思薇塔是莱蒂希雅的首席侍从，因此经常请她居中联系。此外，据说休特朗的女儿菲亚吉黎还是莱蒂希雅的见习侍从。蒂缇琳朵基于一些无谓理由就将其解任的近侍们，过往都曾深受前任领主的器重。这让斐迪南不由得猜想，背后或许有着不为人知的意图。他彷佛可以看见乔琪娜在背地里操控着蒂缇琳朵，只是自从被迫住进西边别馆，他实在搜集不了多少情报。

「太好了，正巧您先前才说想从莱蒂希雅大人那里搜集兰翠奈维的情报。」

站在身后的艾克哈特小声说道，音量低得只有斐迪南能听见。艾克哈特说的没错。由于莱蒂希雅接到过蒂缇琳朵几近命令的邀请，因此去兰翠奈维之馆拜访过几次。即便只能仰赖孩童的视角与记性，但能得到内部消息终归是好事。

……因为换作是我或文官们只会得到奇怪的答覆，比如「我不想再看到那种宛如埃维里贝的态度」，然后不让我们靠近半步。

前去抗议贸易相关事宜的文官无不抱头苦恼。分明是领主一族，竟然能在接受教育后还如此愚不可及。真难想像她是那个会公然表示「没用的领主一族根本没必要存在」的薇罗妮卡的外孙女。

「您需要指定日期吗？」

「嗯，能帮忙安排在为兰翠奈维举办饯别宴的那一天吗？我们虽被禁止出席，但既然其他大半贵族都会参加，那么当天也无法处理公务。我本来打算用调合消磨时间，但莱蒂希雅大人尚未成年，同样无法出席饯别宴吧？这样正好。」

而且挑那一天，可以确实杜绝蒂缇琳朵的干涉。听完斐迪南所说，赛吉乌斯神情无奈地点点头。一边是不让未婚夫出席公开场合的下任领主，一边是对此断然表示「这样正好」、同样有意保持距离的斐迪南，赛吉乌斯的表情五味杂陈，像是有话想说却又难以开口。

「本日非常感谢您的邀请。」

斐迪南招呼莱蒂希雅入座时，尤修塔斯也开始从暂停时间魔导具里接连拿出锅子与器皿。

「餐点的种类不少，因此我会一个个慢慢端出。罗洁梅茵大人说了，她很想知道莱蒂希雅大人品尝完后的感想喔。这一道据说是改良自普玛炖迦尔纳许。」

尤修塔斯边看着罗洁梅茵所写的信函，边一一介绍桌上的餐点。餐点种类繁多，但每一道都无法看出究竟是什么料理。顺带说明，斐迪南也每道菜都先试吃了一口以示安全，但就连他也吃不出原先是怎样的料理。在他试毒期间，莱蒂希雅手上拿着餐具，双眼注视餐盘，整个人却始终僵硬不动。

……因为餐盘上怎么也看不出迦尔纳许的踪影吧。这看起来根本不是普玛炖迦尔纳许，而是普玛炖猪肉了。那个笨蛋。

眼见莱蒂希雅只是不知所措地盯着盘子瞧，斐迪南放下了餐具，露出苦笑道：

「莱蒂希雅大人，不如你就把这当成是全新的餐点吧。既然使用了亚伦斯伯罕的调味料，味道应该不会让你感到太陌生才对……虽然因为没有迦尔纳许，已经是截然不同的另一道菜了。」

斐迪南边伸手拿取柔软的面包边如此建议，只见莱蒂希雅彷佛下定某种重大决心，终于开始用餐。她将用小刀轻轻一压便能切开来的软嫩肉块放入口中，吃了一口后，肉块便融化般地在嘴里散开，同时伴随着难以言喻的浓醇滋味。莱蒂希雅双眼圆睁，随即绽开灿烂的笑容，一眼便能看出她觉得非常美味。发现她接着又一脸纳闷地歪过头，斐迪南轻轻耸肩。

「罗洁梅茵的改良十分与众不同吧？因为这道菜里明明没有迦尔纳许，她却能不以为意地在信上写着这是改良自普玛炖迦尔纳许。」

「是的。味道确实是我熟悉的调味料没错，但这样的餐点我还是头一次吃到，感觉真是不可思议呢。虽然美味，但实在想像不出这是改良自我所提供的食谱，只觉得根本是另一道餐点。艾伦菲斯特提供的餐点都是这个样子吗？」

莱蒂希雅一派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对此斐迪南摇了摇头。可不能让人以为这在艾伦菲斯特是普遍的情况。

「并非在艾伦菲斯特是如此，而是罗洁梅茵总吩咐厨师做些不寻常的料理。滋味固然不错，但我也时常无法理解，为何最后会做出这样的成品。」

看见莱蒂希雅露出了然神情后，尤修塔斯微微一笑。

「罗洁梅茵大人送来的餐点似乎可分成两大类，一种是用亚伦斯伯罕的调味方式搭配艾伦菲斯特的食材，另一种则刚好反过来。她还说就算是头一次吃到这些餐点，也应该都有熟悉的味道在，不至于完全无法接受。」

「莱蒂希雅大人，你或许不太适应罗洁梅茵所构思的餐点，但其实他领的人通常也不太习惯从兰翠奈维传来的辛香料与调味料，所以反倒会觉得这些餐点比较美味吧。」

亚伦斯伯罕的本地料理因为会使用从兰翠奈维传入的调味料与辛香料，口味大多偏酸偏辣，也因此每当在领主会议上提供，他领的人接受度都不高。

「或许该考虑把罗洁梅茵的食谱买下来，然后当作是亚伦斯伯罕的新餐点。不如趁着领地对抗战的时候与她进行交涉吧。」

只要莱蒂希雅点头，斐迪南便能以购买食谱为由出席领地对抗战。因为去年还有护送蒂缇琳朵这个借口，但今年完全没有。为了制作魔导具，斐迪南想去一趟贵族院的图书馆，因此他打算多备好一些正当理由，彻底消除乔琪娜从中作梗的可能。

「先不说这个了。我听闻莱蒂希雅大人在蒂缇琳朵大人的邀请下，前去兰翠奈维之馆拜访过……」

等到用餐告一段落，斐迪南便开口提起今日最重要的主题。这场午餐会对他来说，试吃罗洁梅茵构思的餐点不过是表面借口，真正目的在于获取有关兰翠奈维之馆的情报。莱蒂希雅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答道：

「兰翠奈维似乎相当希望能与亚伦斯伯罕保持友好往来，所以雷昂齐欧大人的个性也很亲切和善喔。不过……斐迪南大人，您对蒂缇琳朵大人的态度完全不加以谴责呢。是不是该以未婚夫的身分，出言规劝蒂缇琳朵大人几句呢？」

……愚蠢至极。教养出如此品行不端还喜好男色的下任领主的，不正是你们亚伦斯伯罕自己吗？我连看都不想看到她，为何还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蠢人身上？

斐迪南在心中冷冷反驳，但表面上仍是面带微笑，然后摇一摇头。他根本不在乎蒂缇琳朵，想要的只有兰翠奈维之馆的情报。刚才的打探对小孩子来说或许太难理解，因此斐迪南决定开门见山。

「莱蒂希雅大人，兰翠奈维之馆是怎样的地方？由于蒂缇琳朵大人提防着我，我无法靠近那栋宅邸。」

「……这么说来，蒂缇琳朵大人好像告诉过我，要是让斐迪南大人与雷昂齐欧大人待在一起，两位很可能会为了她展开决斗呢。」

斐迪南紧闭双眼，极力把几乎到了嘴边的训斥吞回肚子里。他差点就要说出：「你把这归类为兰翠奈维之馆的情报吗？」但这时出言责怪只会让对方心生恐惧，无益于取得想要的消息。与罗洁梅茵还有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们接触过后，斐迪南也学到了一些教训。于是，他试着微笑再道：「其他还有吗？」

「听说雷昂齐欧大人与尤根施密特的王族有血缘关系，而且从今年夏天开始，也与中央骑士团长有私下往来……因为葬礼那时候的骚动，他们好像安排了几次会面进行谈话，但实际上交情变得有多好，这我并不清楚。」

斐迪南用力皱起了眉。中央骑士团长劳布隆托不仅知道斐迪南是阿妲姬莎之实，还以此为由建议国王让他远离艾伦菲斯特。虽不知道劳布隆托与阿妲姬莎之间有着怎样的关联，但他敌视斐迪南与艾伦菲斯特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劳布隆托大人与兰翠奈维的雷昂齐欧大人有密切往来吗……虽不晓得蒂缇琳朵大人说的话有多少可信度，但确实该提高警觉。」

「为什么要对中央骑士团长劳布隆托大人提高警觉呢？像之前葬礼上出了状况，他不是花了很多心力帮忙处理吗？」

当时劳布隆托听取了蒂缇琳朵愚蠢的要求，没有调查清楚便处决了那些骑士。不仅如此，他还在向他领问话之际，反覆强调闹事的是艾伦菲斯特出身的骑士，试图把责任都推到艾伦菲斯特头上。听到劳布隆托那么说，他领的人想必会留下既定印象，认为闹事的骑士并非来自中央，而是艾伦菲斯特。后来他还宣称这是为了调查，开始出入兰翠奈维之馆，但实际上却似乎是与雷昂齐欧过从甚密。对他必须提高警觉才行。

然而，莱蒂希雅却认为多亏中央骑士团长的帮忙，这场骚动才能在影响扩大前便平息下来，所以心里对他只有感激，并不明白为何要对他心怀警戒。斐迪南判定对她多说无益。毕竟无论他如何解释劳布隆托有多可疑，旁人只会曲解为他是因为艾伦菲斯特受到怀疑而在忿忿不平。他可没忘记问话时，现场气氛正是刻意被塑造成会让众人这么认为。

「我的意思是该对蒂缇琳朵大人提高警觉。不晓得她又会在怎样的场合上如何吹嘘自己……」

斐迪南微笑说道，藏起了真心话。莱蒂希雅露出理解的表情后，终于进入正题。

「对了……我还听蒂缇琳朵大人说过，兰翠奈维之馆内有一扇门只有奥伯能打开。好像是要去中央的兰翠奈维公主都会使用那个房间，那幸好公主没在基础尚未染好的情况下前来，要不然就糟了呢。」

斐迪南非常清楚那扇门后有着什么。里头是一道连接着亚伦斯伯罕与阿妲姬莎离宫的转移阵。

……话说回来，她之前竟敢在还没为基础染色的情况下就想与王族交涉，让王族接纳兰翠奈维的公主，还真是有胆量。

万一王族真的答应，蒂缇琳朵却打不开公主要使用的房间，那可真是丢脸丢到了极点。如此愚蠢的行为令斐迪南不由自主失笑，为了掩饰，他立即转移话题。

「前些日子，蒂缇琳朵大人似乎终于为基础染好了魔力。今后我也会为基础魔法供给魔力吧。」

一般根本不会让来自他领的订婚对象供给魔力。但如今下任领主已为基础染好魔力，又有前任领主留下的文件，虽然得签订一些麻烦的契约，便也不是没有可能。

「趁这机会，我打算也开始让莱蒂希雅大人练习如何供给魔力。」

「……斐迪南大人，罗洁梅茵大人应该送了很多点心过来吧？」

对还不习惯操控魔力的莱蒂希雅来说，这大概是件痛苦的事情吧。只见她的双眼变得黯淡无光，接着更是问起有无当作奖励的点心。明明她与罗洁梅茵不同，既有体力也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病倒在床，却浪费了太多时间在休息上，学习成效也不佳。

「这次她送了比以往更多的点心过来，说是要给你当作奖励。听说是你写信拜托了她吧，罗洁梅茵给我的回信里还写道：『亚伦斯伯罕那边想必是有不得已的理由，但请别太过勉强还未进入贵族院就读的莱蒂希雅大人。』」

……尽管人人都要我别与罗洁梅茵比较，但莱蒂希雅大人若能把看书而不是吃点心视为奖励，完成作业的速度想必会快上许多吧。

斐迪南正想叹气时，莱蒂希雅像是想到了什么般拍了一下掌心。

「对了，雷昂齐欧大人送给了我兰翠奈维的点心唷。外观看来十分华丽，就好像玻璃罐里装满了魔石一样，品尝时甜味还会在嘴里久久不散，让人感到非常幸福。」

斐迪南本身对点心没有什么兴趣，再加上在蒂缇琳朵的命令下，一直与兰翠奈维有关的人事物保持着距离，所以从未收到过他国的点心。他纯粹好奇兰翠奈维那里有着怎样的产物、能否用来当原料。

「他还送给了我很棒的玩具喔，您想看看吗？跟艾伦菲斯特的智育玩具不一样，那种玩具很神奇，只能使用一次，但非常罕见又有趣唷。只要抓住绳子用力拉扯，五颜六色的花瓣就会飞出来，在房间里头翩翩飞舞，如梦似幻的景象让人看着就很开心。璐思薇塔，麻烦你去拿过来吧。」

发现斐迪南产生了兴趣，莱蒂希雅便命自己的首席侍从去取来。

「就是这个。」

呈到眼前来的点心宛如魔石般七彩缤纷。莱蒂希雅吃了一颗以示安全后，随即露出幸福的笑容。见状，斐迪南也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瞬间，惊人的甜味在口中散开来，他强烈地想要当场吐掉。这根本只是砂糖块。

「太甜了。」

斐迪南皱起脸庞，用力将砂糖块咬碎，然后一口吞下。莱蒂希雅脸上明显写着「这也太浪费了」，但他实在受不了嘴里一直有着这种甜腻的味道。

「那边的玩具呢？」

斐迪南喝了口茶，冲掉嘴里残留的甜味后，看向兰翠奈维的玩具。玩具的外观十分简单，就只是银色的筒子连着一条绳子。若是无人说明，完全不知该如何操作。

莱蒂希雅立即扬起开心的微笑，拿起一个银筒握住筒身，然后抓住绳子用力一拉。五颜六色的花瓣倏地从中飞出，在空中飘扬起舞。

……这是基于怎样的原理？想必和魔导具不一样……

「是不是很漂亮？」

「莱蒂希雅大人，能给我一个吗？我很好奇这个玩具的构造。」

这个要求想必不在她的预料之中吧，只见莱蒂希雅「……咦？」地愣愣反问，表情显得相当为难。很显然就算玩具还有好几个，她也不想分给斐迪南。

莱蒂希雅注视着点心与玩具，犹豫不决了好一会儿后，最终下定决心般地伸手拿起银筒与装有三颗点心的玻璃罐，仰头看向斐迪南。

「那、那个，斐迪南大人，这些我本来想要送给罗洁梅茵大人……如、如果您愿意减少作业数量的话，我可以把其中一个让给您！」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有些分岔，大概是自己也知道，这样的交涉不是贵族女性该有的行为吧。斐迪南马上想到了罪魁祸首是谁，露出无言以对的表情。

「莱蒂希雅大人，是不是罗洁梅茵对你说了什么？」

「请别怪罗洁梅茵大人，是我自己……那个……」

会怂恿他领领主候补生这样进行交涉的，想也知道只有罗洁梅茵一个。

……真是教人头痛。

「好吧。以一个玩具做为交换，我会稍微减少作业的数量。但请你自己也要小心，别让罗洁梅茵给你带来太多负面的影响。」

斐迪南深深叹口气后，无可奈何地伸出手。为自己监护的对象收拾善后是监护人的工作。看来今晚就得进入秘密房间，写封回信提醒她。

「斐迪南大人，这是已检查完毕的罗洁梅茵大人来信，以及回信的草稿。请问，那是莱蒂希雅大人让给您的……」

「帮我放进那边的原料盒里吧。」

听见赛吉乌斯的叫唤，将银筒拆解后正仔细观察着的斐迪南抬起头来。虽然已经成了一堆难以看出原形的残骸，但这正是莱蒂希雅让给斐迪南的兰翠奈维玩具。

「这个玩具似乎不用靠魔法，光拉绳子便能让里头的东西往外飞出。这次是花瓣，但下次可以是其他东西。依内容物而定，有可能带来极大的危险。这我已经用不到了，麻烦你收拾吧。」

斐迪南发表了自己的观察结果后，只见赛吉乌斯一脸「这个玩具是用来欣赏的喔」的忧伤表情。他似乎并不赞同斐迪南不仅抢走了莱蒂希雅喜爱的玩具，还无视于原本的用途加以拆解。但斐迪南会要来这个玩具，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拆解和观察，所以就算赛吉乌斯对此有所不满或露出哀伤神情，他也不痛不痒。

「斐迪南大人，您要把大小姐送来的原料带进秘密房间里是没关系，但请不要一调合就忘记时间。」

「今晚不是我们当值，还请您别让守夜的人太过为难。」

对于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的叮嘱，斐迪南随口应道：「我会注意。」便捧着装有信件与原料的盒子进入秘密房间。

「嗯，看来没有什么新情报……」

斐迪南一一检视盒里的字条。藏在罗洁梅茵的来信与回信草稿中，还有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趁着午餐期间，向莱蒂希雅的近侍们搜集情报后所写下的字条。搜集来的消息都是在为莱蒂希雅提供的情报多做补充，但看样子雷昂齐欧与劳布隆托确实走得很近。据说劳布隆托不只询问了葬礼上的情形，还有人目睹他一脸兴味盎然地听着有关兰翠奈维的种种。

……兰翠奈维与中央骑士团长吗？

倘若劳布隆托与阿妲姬莎离宫有关，那么他对兰翠奈维或许会有一些特殊的情感。也说不定会建议王族接受兰翠奈维的公主。

不仅如此，担任向导带着劳布隆托前往兰翠奈维之馆的人还是乔琪娜。原本该由蒂缇琳朵领路，但由于她刚感情用事地下了命令，要求处决所有对她不敬的罪犯，乔琪娜便判定最好别再让她插手这件事情。会有这样的判断固然合情合理，但斐迪南还是觉得非常可疑。

「只是直觉罢了。」

齐尔维斯特说过的这句话在斐迪南脑海里回荡。齐尔维斯特的直觉不容小觑，毕竟他常常靠着直觉就顺利度过各种难关。斐迪南也知道现在应该尽量留意乔琪娜的一举一动、获取情报，无奈搬到西边的别馆以后，想要办到并不容易。况且，乔琪娜至今恐怕也因为齐尔维斯特的直觉吃过不少苦头。那个时候，他察觉到乔琪娜非常细微地倒抽了一口气。现在的警戒程度可说是非比寻常。

……之后肯定会发生某些事情。但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有了那样东西，应该就有办法与王族进行交涉。

想起罗洁梅茵制作的最高品质魔纸，斐迪南往椅子坐下。罗洁梅茵的魔力丰富，只要照着他所改良的配方接着制作，应该能在冬天的领地对抗战到来前准备好他需要的原料吧。

……但更让我在意的，是齐尔维斯特与第一王子交谈时说过的话。

问话时，齐尔维斯特曾说「斐迪南与罗洁梅茵都已向王族展示忠诚」、「遵从了王命」。斐迪南知道自己确实是奉国王之命，入赘来到了亚伦斯伯罕。

……但罗洁梅茵呢？是指领主会议期间举行的那些仪式吗？还是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事情？难道真如领主会议期间的传言所说，有意让她进入中央神殿？

夏季的葬礼结束后，由于闹事的是艾伦菲斯特出身的骑士，不少人都在斐迪南与艾伦菲斯特接触时密切监视。他根本无法与齐尔维斯特单独讨论机密，至多只能准备经过了检查的信件与回礼。

在那之后，斐迪南也曾写信不着痕迹地打探消息，但都没能从齐尔维斯特与罗洁梅茵那里问出有用的资讯。他当然希望什么事都没有最好，也怀疑可能是自己操心过度，但是，心中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次来信也丝毫没有提到盖朵莉希。果然有问题。」

斐迪南触碰罗洁梅茵的来信，察看发光墨水所写下的内容，上面却没有他想要的答案。看样子她肯定有所隐瞒，而且还是不能与斐迪南商量的事情。

「告诉我你的盖朵莉希。」

斐迪南之所以在上一封信里这么询问，是因为他想要确认艾伦菲斯特与罗洁梅茵周遭的情况是否毫无变化。

即便罗洁梅茵对贵族的特有措词不甚了解，但也已经知道「盖朵莉希是指故乡或自己所爱之人」。倘若她心里毫无其他想法，应该会这么回他：「我的盖朵莉希就是艾伦菲斯特、平民区的大家还有我的图书馆喔，这您也知道的吧？」抑或是：「您信上说的盖朵莉希是指哪种意思呢？请讲清楚说明白。」

「这个笨蛋，只字不提盖朵莉希反而更可疑。」

罗洁梅茵八成是在东想西想之后，因为对斐迪南的反应感到害怕，不知道该如何回覆。换句话说，现在的她正处在会如此胡思乱想，并且就连自己的盖朵莉希也无法明确给予回答的情况。

「既然席格斯瓦德王子似乎知道内情，代表她隐瞒的事情与王族有关吗？虽然不知道是怎样的关联，但王族的目的肯定是古得里斯海得吧。」

王族似乎连地下书库里的古文资料也不太能看懂，他们若想尽快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多半会想把已熟读神殿圣典的罗洁梅茵招揽过去。

但这真是罗洁梅茵想要的吗？是否与斐迪南接下王命时一样，她也是被逼到束手无策？若能亲眼看到罗洁梅茵，他一眼便能看出她有没有事情瞒着自己。然而，现在实际上却是连情报也难以取得，这让斐迪南十分火大。

「等到那样东西完成，事情应该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吧……」

罗洁梅茵最重视又最想守护的事物是什么？若无法厘清这一点，自己的行动很可能到头来都只是白费工夫。

但是，如今两人的距离已远到他无法轻易开口发问。斐迪南心情烦闷，随手将信件扔在桌上。现在的距离还真是遥远啊，他心想。

「虽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又在隐瞒什么，而且为什么要禁止罗洁梅茵透露，但是稍有不慎，那个笨蛋可是很容易就会失控。」

如薄雾般笼罩在自身四周的不安与不信任感，正日渐变得深沉且浓厚。在看不清身旁人们意图的情况下，轻举妄动很可能只会造成反效果。原本罗洁梅茵的盖朵莉希是那般明确，现在却变得隐晦不清，再加上齐尔维斯特不再提供情报，连带地斐迪南也无法看清自己应该前进的方向。

……但等到了冬天，就能透过雷蒙特与罗洁梅茵联络，而且还有领地对抗战。别再写信来来回回地迂回试探，到时候直接问她吧。

斐迪南厌烦地吐出叹息后，与罗洁梅茵一样，暂且将这个问题抛到脑后。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 戴尔克与贝特朗的洗礼仪式

收获祭结束后，就要开始为过冬进行准备了。由于已经是例行性作业，不管是孤儿院还是神殿长室，只要交给法蓝他们就不用担心。麦西欧尔与青衣见习生们的过冬准备也在神殿侍从们的主导下进行。毕竟他们的主人除了奉献仪式外，整个冬天都会待在城堡里头，若不用心做好准备，届时挨饿受冻的会是他们自己。

我把过冬准备交给神殿里的众人后，便专心投入自己该做的准备工作。每天都忙于制作斐迪南委托的魔纸，还有搜罗制作图书馆苏弥鲁所需的原料到贵族院，此外我还往亚伦斯伯罕送去了餐点与点心。因为算算时间，连同上次的回信一起送去的食物想必快吃完了，而且挑在这时候寄送，应该刚好能撑到冬季尾声的领地对抗战吧。

……唔呵呵，这次我还用鱼熬煮高汤，把亚伦斯伯罕的餐点改良成了我喜欢的口味再送过去喔。

改良幅度之大，可能会让吃惯亚伦斯伯罕料理的人觉得：「这虽然美味，但原本不是这样！这才不是亚伦斯伯罕料理！」但我才不管。

「话说回来，斐迪南大人工坊里的原料还真是丰富多样。根本不用特别出去采集，在这里就能集齐所有原料了吧？」

在我调合魔纸时，克拉丽莎就在旁边看着赫思尔写的清单，一边翻找原料，一边用赞叹不已的语气说道。她说对喜欢调合的文官来说，这里简直是宝库。

「工坊里头虽然有不少原料是斐迪南大人搜集来的，但听说也有很多都是尤修塔斯前往各地采集，然后当作礼物带回来的喔。我为了举行仪式必须优先保存体力，但斐迪南大人好像都会趁着祈福仪式与收获祭时出去采集。」

我边说边施展缩短时间的魔法，紧盯着配方进行调合。因为斐迪南改良后的配方不仅步骤多，所用的原料也多，相当费时费力。

……明明一鼓作气使用魔力，再把金粉倒进去会更快啊。真是的。

正当我为了前往贵族院在做准备时，收到了谷丽媞亚捎来的奥多南兹。她说她为戴尔克与贝特朗搜集到了洗礼仪式上要穿的服装，还有要给青衣见习生们的衣服。因为之前我曾请她帮忙询问，从旧薇罗妮卡派贵族那里没收来的物品中有没有孩童衣物，也请她顺便寻找有没有能给孩子们穿的二手衣。

「服装还是需要实际比对，请问我该何时带着衣物前往神殿呢？」

「那就三天后吧，到时候调合应该也结束了。」

「考虑到中间还有休息的日子，那我五天后过去吧。」

透过奥多南兹来回讨论了几次后，敲定五天后谷丽媞亚与麦西欧尔的侍从将带着衣物来到神殿。

到了当天，由于衣物是由领主所提供，青衣见习生们便来到麦西欧尔的房间挑选自己需要的服装。有开场宴上要穿的服装、待在儿童室时穿的服装，另外要就读贵族院的人还得挑选以黑色为基底的服装，以及骑兽服与调合服等等，可以说是琳琅满目。

「那我去孤儿院让戴尔克与贝特朗比对衣服了。」

接着我带着谷丽媞亚与侍从们前往孤儿院，在一楼未受洗孩子们所用的大房间里，为戴尔克与贝特朗比对服装。两个人都需要洗礼仪式时的正装，以及在城堡儿童室里活动时的服装。谷丽媞亚拿起衣服迅速地在两人身上比对，然后分别放进两个篮子里。

「好厉害喔，我居然可以穿到这么漂亮的衣服。」

「明明是洗礼仪式上要穿的正装，这些衣服也太廉价、太老旧了吧。」

戴尔克只穿过神殿里的衣服，还有去森林时穿过满是补丁的旧衣，因此一双偏黑的深棕色眼睛高兴得闪闪发亮。相比之下，大约一年前还是基贝·威图尔之子的贝特朗则是厌恶地皱起脸庞。

「哎呀，身为罪犯的孩子能有这些衣服穿，都算是便宜你了呢。你要是不喜欢，大可以自己定做。你有能力的话，也省得我帮忙搜集衣物。」

「什么！？」

这始料未及的发言让贝特朗猛地转过头来，只见谷丽媞亚对他投以冷笑。平常总是掩盖在刘海下的蓝绿色眼眸，流露出了再明显不过的轻蔑。

「看来你完全不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呢。奥伯会留罪犯的孩子们一命，并不是因为他心地善良或大发慈悲，纯粹是为了确保将来贵族的人数足够。一旦判定罪犯之子还是有可能带来危险，那些只是免于连坐的孩子会马上被处分掉吧。」

谷丽媞亚冷冽的眼神与凌厉的话语让贝特朗的表情为之冻结。想必是因为在孤儿院里，从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话吧。面对露出受伤神色的贝特朗，谷丽媞亚继续说道：

「连坐本是长年来的惯例，想要避免绝非易事。如果有人一点也不明白自己现在有多么幸运，那只会成为潜在的危险分子。是不是该在他离开孤儿院之前就先排除掉呢，劳伦斯？」

「谷丽媞亚，你说得太过火了。」

我忍不住开口制止，谷丽媞亚却是微微一笑，朝我投来严厉的目光。

「一旦他有任何愚蠢的行为，将有十条以上的性命跟着他陪葬，并且身为兄长的劳伦斯也未尽教导之责，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倘若您天真地认为，即便是潜在的危险也不该滥杀无辜的孩子，那么至少该让他认清自己的处境。一味的纵容对他们并无益处，罗洁梅茵大人。若是放任不管，那些好不容易有机会活下来、不必因为亲人就遭到连坐的人们，往后将有可能因为一个愚蠢的孩童而丧命。届时就连一起受洗、由奥伯担任监护人的戴尔克也会同样受罚。」

（插图010）

这次虽然饶过他们一命，但不代表次次都能如此。况且既然是由孤儿院收容他们，到时候就连孤儿院里的孩子也会被视为危险分子。贵族根本不会在乎哪些孩子是一年前才进来的，哪些孩子是原本就在孤儿院里的。不仅如此，正以青衣见习生身分努力生活着的孩子们与已经献名的人，也会被等同视之。最糟糕的结果，就是神殿将因为包庇罪犯而再度遭到贬低。谷丽媞亚指出这样的可能性后，定定注视着我说：「这不是您所乐见的吧？」我点一点头。

「另外，听说奥伯身为监护人会为他们准备戒指。然后戴尔克的陪同者会由我担任，贝特朗的则是由麦西欧尔大人的侍从担任。」

「……尽管认为应该将他排除，但你们还是愿意担任陪同者呢。谷丽媞亚，谢谢你们。」

谷丽媞亚淡淡微笑，回道：「我会留下洗礼仪式当天要穿的服装，其他的则和去年一样带去城堡的儿童室。」说完她便站起来，带着篮子返回城堡。看到贝特朗一脸茫然自失，劳伦斯轻拍他的头。

「贝特朗，虽然她讲话直接严厉，但说的全是事实。等你到了城堡生活，终归也要面对现实。那里可不像孤儿院，凡事这么好说话。」

紧接着，戴尔克与贝特朗挑选了从春天开始要使用的贵族区域房间与家具，侍从则等他们春天回来以后再挑选。而康拉德说了，目前他想以见习灰衣神官的身分在孤儿院继续生活，等到身体发育、魔力成长到了足以举行仪式后，再成为青衣见习生拥有自己的房间。

后来戴尔克与贝特朗用我借给他们的戒指练习给予祝福，也为了首次亮相练习了飞苏平琴，并且学习洗礼仪式的流程与贵族之间的上下关系。

就在大家忙碌地做着准备时，不知不觉秋季的成年礼与冬季的洗礼仪式都已结束。随着平民的仪式暂且告一段落，几乎所有贵族都集结来到了贵族区。冬季的社交界即将开始，我们也要往城堡移动。因为开场宴上有贵族孩童的洗礼仪式与首次亮相。

当天在城堡的房间里，由莉瑟蕾塔与奥黛丽为我穿上仪式服。谷丽媞亚因为要担任戴尔克的陪同者去了神殿，为他穿戴好衣物后，会带着孤儿院里的儿童用飞苏平琴一起过来。

「今天的仪式结束之后，这件仪式服就要带去贵族院了吧？」

「是啊，奥黛丽。听说奥伯·库拉森博克还联络了养父大人，说要在贵族院刚开学时就举行奉献仪式。」

因为若要向中央神殿借用神具，就必须避开神殿举行奉献仪式的那段时间。除此之外，若想让将在术科课上举行加护仪式的三年级生可以取得更多加护，最好是让他们尽早体验仪式。因此与中央神殿还有贵族院的老师们沟通协调过后，决定学生们的奉献仪式就在贵族院刚开学时举行，并且依照下级、中级与上级分作三次。

「居然完全不管我方不方便呢。莉瑟蕾塔，对此你怎么看？」

「中央与上位领地向来都是如此，只会单方面告知他们的决定。不过，为了减轻罗洁梅茵大人的负担，韦菲利特大人已经找奥伯商量过了喔。他建议下级贵族的奉献仪式可以由夏绿蒂大人主持，中级贵族的奉献仪式则由他来主持。」

「那真是太好了。」

毕竟仪式的准备工作与事前沟通肯定得花不少时间，如果不赶快修完课，我会来不及返回领地举行奉献仪式。

「此外在奥伯出面交涉后，为了减轻学生的负担，领主会议时曾与您同行的青衣神官们都将能够前往贵族院。至少在贵族院的奉献仪式结束之前，罗洁梅茵大人身边会有很多护卫，这教人放心多了。」

奉献仪式结束之前，神官长哈特姆特，以及曾穿着青衣担任护卫的柯尼留斯、达穆尔、莱欧诺蕾与安洁莉卡都已获准出入贵族院。

「这虽然帮了我大忙，但好像给大家造成了不小的困扰喔。因为这件事决定得太过突然，我听说他们只能赶紧做好要去贵族院的准备，就连安排好的冬季社交活动也彻底被打乱了。而且，原本也打算趁我不在的时候打包好要带去中央的行李吧。」

看我愤慨地为他们表达不满，奥黛丽露出苦笑安抚道：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不必太过生气，因为也有人很高兴可以同行喔。」

「……这个你不说我也知道。」

换好衣服时，正好谷丽媞亚捎来了奥多南兹。除了戴尔克与贝特朗，她说青衣见习生们也抵达城堡了。

「欢迎艾伦菲斯特的新成员。」

舞台上站在我身旁的哈特姆特如此宣告后，大门随即敞开，即将成为贵族一员的孩子们走了进来。总计十二名孩子中，戴尔克与贝特朗走在最尾端。

其中有六人今天将要举行洗礼仪式。哈特姆特讲述完神话后，接着从身分最低的孩子开始登记魔力。

「戴尔克。」

听见自己的名字，戴尔克面色紧张地走上前来。于是我把检测魔力用的魔导具递给他。他握住棒状魔导具后，魔导具便亮起光芒，场内响起热烈的掌声。我对松了口气的戴尔克微微一笑，然后拿出牌子，将魔导具像印章一样往牌子按压，进行登记。

……怎么回事？

明明登记了魔力，牌子的颜色却几乎没有改变。看起来既像是整体都染上了一层极淡的颜色，又像是完全没有，太奇怪了。硬要说的话，好像是风属性比较明显。

……这种时候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想要找寻早就不在这里的斐迪南，目光对上哈特姆特的眼睛。不知为何有些尴尬。

哈特姆特似乎没有发现我的尴尬，走过来低头看向牌子，然后露出了和我一样纳闷的表情嘀咕：「看起来是有风的加护。」我也知道看起来应该有风的加护。

……哈特姆特好像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既然现在想破头也没有答案，我便转头看向戴尔克投以微笑。

「你拥有风的加护。若能合乎诸神的加护，秉持言行端正，定能得到更多的祝福吧。」

虽说发生了有些难以理解的情况，但牌子上的魔力登记已经完成。哈特姆特把牌子放进保管盒里，这个步骤结束后，齐尔维斯特便拿着戒指魔导具走上舞台。

瞬间大礼堂内一片哗然，众人开始交头接耳：「他就是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吗？」、「原来他是免于连坐的孩子。」贵族们对于免于连坐的孩子有着怎样的看法──这就是谷丽媞亚所说的，来到城堡后必须面对的现实。

齐尔维斯特全然无视场内的窃窃私语声，向戴尔克递去戒指。

「在诸神与诸位的见证下，在此将戒指赠予戴尔克。你没有双亲，便由我担任监护人，也因此你的阶级是依魔力量而定，而非家门。从此你便是中级贵族了。戴尔克，恭喜你。」

「奥伯·艾伦菲斯特，由衷向您献上我的感谢。」

戴尔克以一点也看不出紧张的笑容恭敬道谢后，垂眼看向左手中指上镶着红色魔石的戒指。

「为戴尔克献上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的祝福。」

我送上祝福后，戴尔克也照着练习过的回以祝福。朦胧的微光向我飘来。

这次场内的掌声变得十分稀疏。有别于我至今经历过的洗礼仪式，感觉得出在场众人都表现出了明显的排斥。尽管心生阵阵不安，但戴尔克的洗礼仪式已就此结束。

「贝特朗。」

沐浴在贵族们像要挑刺的审视目光当中，贝特朗也和戴尔克一样上前来登记魔力。贝特朗的牌子倒是十分正常地变了颜色。

那戴尔克刚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同样是身蚀，跟我那时候相比还是有明显的差异。但我是色彩鲜明的全属性，说不定其实是我比较奇怪。

「你拥有水与火的加护。若能合乎诸神的加护，秉持言行端正，定能得到更多的祝福吧。」

为贝特朗登记好魔力后，齐尔维斯特再度带着戒指上台。这次戒指上的魔石是蓝色的，看来贝特朗是在夏季出生。

「在诸神与诸位的见证下，在此将戒指赠予贝特朗。你没有双亲，便由我担任监护人，也因此你的阶级是依魔力量而定，而非家门。从此你便是中级贵族了。贝特朗，恭喜你。」

「奥伯·艾伦菲斯特，由衷向您献上我的感谢。」

说完贝特朗当场跪下来，朝着齐尔维斯特伸出两手掌心。齐尔维斯特似乎马上理解到了他想做什么，稍微屈身伸出手去。贝特朗毕恭毕敬地以双手承接后，将自己的额头抵在齐尔维斯特的手背上。

亲眼见到贝特朗在台上对领主表现出了最高等级的谢意，贵族们的交头接耳声瞬间静止。

之后其他孩子的洗礼仪式也顺利结束，紧接着要弹奏飞苏平琴。首次亮相会从下级贵族开始依序进行，轮到中级贵族时，戴尔克比贝特朗要先上台演奏。尽管练习时间不长，但戴尔克的表现算是相当好。而贝特朗的弹奏更是悦耳动听，完全感受得出是受过正规教育的贵族之子。

首次亮相结束后，哈特姆特又说了几句结语，神殿长与神官长便可先行离开。我从神殿长的仪式服换上社交用服装，前往餐厅。这时赠予新生披风与胸针的颁授仪式已经结束，我与领主一族共进了午餐之后，接着再度前往大礼堂。下午是社交时间。

会场上，最多人问我的问题就是：「您将要进入中央神殿吗？」而在旁护送的韦菲利特总是帮我打发他们说：「这是无稽之谈。」这幅情景令我印象深刻。

差不多与所有贵族都道过寒暄后，我便走向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说：「今年在贵族院也一起加油吧。」随后，我注意到有几名贵族对着餐点吃得狼吞虎咽。如果是几年前也就罢了，但现在居然还有人在这种大型宴会上，吃着这些早就司空见惯的餐点吃得如此专心，实在非常罕见。

……好奇怪的一群人。

「他们大概是奉命从中央返乡的贵族吧。等您冬季中旬回到领地，也预计安排时间让您与他们会面。」

多半是察觉到我的视线，哈特姆特小声为我说明。听到他说因为会引来瞩目，所以现在还不必过去打招呼，我便收回目光。

「罗洁梅茵大人。」

听见戴尔克的呼唤，我转过脸庞。站在他身旁的还有谷丽媞亚与贝特朗，附近则都是经常在神殿里见到的熟面孔。看来他以青衣见习生为主，逐步在拓展人际关系。即将成为新生的青衣见习生们，都已火速别上了在颁授仪式上取得的领地披风与胸针。卡斯泰德第二夫人的儿子尼可拉斯也披着新披风。

「戴尔克，在这种贵族齐聚一堂的场合，你不要对罗洁梅茵大人表现得这么亲近，应该等她先向我们开口才对。」

贝特朗拉住戴尔克的手臂，告诉他贵族社会的规矩。闻言，戴尔克向我道歉：「罗洁梅茵大人，真是非常抱歉。」我先是对他微微一笑，再看向贝特朗。

「贝特朗，你刚才做得很好喔。用那种肉眼可见的方式向奥伯表达感谢后，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贵族们都安静了下来呢。」

贝特朗听了后一脸说不出话来的样子，稍微别开目光，大概是害羞了吧。明明劳伦斯可以若无其事地随口说出：「那我跪下来表达谢意吧？」但看来即便是兄弟，性格也会大不相同。

「贝特朗，等一下请你与谷丽媞亚一起照顾戴尔克，免得他犯下严重的失误。」

「罗洁梅茵大人，请别把这么困难的工作丢给我。」

要照看不懂贵族常识的戴尔克是门苦差事吧。只见贝特朗立即一脸厌烦，看向戴尔克。不过，他在仔细叮嘱戴尔克时，整个人看来倒相当神采奕奕。和之前在孤儿院时相比，现在两人似乎相处得十分融洽，这让我松了口气。

「谷丽媞亚，看样子不用为贝特朗担心了呢。」

「罗洁梅茵大人，现在安心还太早了喔。」

从众人对孩子们投来的目光与言辞，便能感觉得出如今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过得有多么如履薄冰。在这样的感慨之下，冬季的社交界正式开始了。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 冬季儿童室与贵族院开学

冬季的社交界开始后，未成年的孩子们都是待在儿童室里度过。和往年一样，我接受了初次见面的孩子们的问好，再和大家一起学习与玩游戏。期间我一直留心注意，不让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受到排挤或欺负。

已入学的孩子们可能是因为肃清期间都在贵族院里一起生活，也可能是因为即使情势一再改变，也希望贵族院里的气氛能够维持不变，所以面对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态度都相当坦然和善。

大概是受此影响，未入学的孩子们之间也感觉不到僵硬紧绷的气氛。大家都热中于玩游戏，到了学习时间也努力取得好成绩，以赢得当作奖品的点心。

「我本来还以为气氛会更糟糕，想不到比我预期中要好呢。」

「是啊，原本夏绿蒂还担心可能会和罗洁梅茵陷入沉睡时一样，幸好并没有。」

由于领主夫妇正忙于参加社交活动，晚餐时间只有小孩子们一起吃，也因此晚餐过后，我们顺便针对儿童室召开检讨会，并按部就班地讨论今年在贵族院的规划。为了毫无顾忌地交流意见，甚至使用了指定范围的防止窃听魔导具。

看到儿童室今年的气氛并未变糟，夏绿蒂与韦菲利特都显得如释重负。麦西欧尔则是在儿童室里待得很开心，脸上笑容洋溢。

「可能这已经是种风气了吧。大家都觉得只有在领内的时候才会被卷进大人的派系斗争里，但到了贵族院就要齐心协力对抗他领。希望这样的风气能一直保持下去。」

「我们得让大家在这种风气下长大，将来才有能力看清自领与他领的关系，而不是把目光都放在领内的势力斗争上呢。」

夏绿蒂说完，韦菲利特也点点头，再看向麦西欧尔。

「最让我惊讶的是麦西欧尔带领孩子们带领得很好，完全出乎我的预料。毕竟你去年因为肃清的关系，一直被隔离在北边别馆里。我本来还很担心，但看来你今年可以顺利地带领儿童室里的孩子们吧。」

「哥哥大人，这大概是因为我都会在神殿的孤儿院里和大家一起聊天和玩游戏吧。现在只是人数多了一点，但其实没什么分别。」

麦西欧尔露出灿笑说道。正如本人所说，造访孤儿院的经验显然派上了用场。他不会只顾着玩游戏，而是能时时留意周遭情况。

「我比较担心的是今年一年级生的学习进度呢。因为他们去年在儿童室没有什么学习的机会，不会有问题吗？」

因为从以前就开始指导，学科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尽管不见得所有人都能得高分，但肯定可以第一堂课就合格。然而，飞苏平琴的练习却是明显不足。跟去年的一年级生相比，下级贵族与中级贵族间的差异十分显著。

「姊姊大人，您现在担心也无济于事。只能趁着我们的乐师还在时，让他们多练习一点，并且仔细确认每个人的学习进度了。」

夏绿蒂说完，韦菲利特便小声咕哝：「确认每个人的学习进度吗……感觉一年级时的恶梦会重新上演呢。」他马上转头提醒我节制一点。

……真失礼。现在新生的成绩又不会影响到我去图书馆，我才不会失控呢。

「我之前倒是很担心戴尔克与贝特朗能否和大家打成一片，但目前看来都没什么问题，我总算放心多了。」

戴尔克与贝特朗因为早在孤儿院里就玩过歌牌和扑克牌，赢了以后也都很高兴可以得到点心。虽然多半是因为我们还在的关系，但看起来并未明显受到欺负，也和大家相处得很融洽。

只不过，戴尔克在下定决心成为贵族以后，至今才过了半年左右。虽然玩歌牌与扑克牌的时候赢得了大家，但历史和地理还是很弱，飞苏平琴也需要持续练习。此外他最需要做的功课，就是学习贵族该有的常识。

贝特朗则是随时随地都得重新认清自己的身分。倘若肃清没有发生，原本他会是接近上级的中级贵族，然而现在却是以孤儿身分受洗的中级贵族，在中级贵族当中地位是最低的。这样的落差非常巨大，而且受洗过后，他也无法叫劳伦斯一声哥哥。看得出来他对自己身分的转变感到十分迷茫。

「这还是第一次有贵族来自孤儿院，并且在奥伯的监护下受洗，会比较弱势也是无可奈何的吧。麦西欧尔，只好麻烦你在儿童室里多注意一点，别让他们太过吃亏。」

「是的，罗洁梅茵姊姊大人。」

目前青衣见习生们住在城堡里的旧薇罗妮卡派儿童室，饮食起居上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倒是有一名见习青衣巫女曾表示：「神殿里因为有自己的侍从在，让人比较放松，但我会努力适应的。」看样子经历过长期在外远行的收获祭后，主从的关系变好了，现在分开反倒有些寂寞吧。与非常了解自己的法蓝他们分开时，我也会感到寂寞，所以可以明白她的心情。

「希望管理儿童室的侍从不会对小孩子很没耐心，或是对旧薇罗妮卡派怀有个人恩怨呢……负责指派的是养母大人吧？夏绿蒂，你知道被派去通铺的侍从为人如何吗？」

「姊姊大人，您放心吧。由于我要就读贵族院，今年已经派了我的成年侍从负责管理，所以您不必担心。」

因为芙萝洛翠亚得陪在刚出生的小宝宝身边，夏绿蒂已经代替她指派了自己的侍从负责管理。听她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啊，对了、对了，夏绿蒂，向锻造工匠定做的东西已经送到了喔。」

「已经完成了吗？姊姊大人，好开心喔。」

完成品是形似硬币有着徽章图样的坠子，但当然了，毕竟是要送给夏绿蒂的东西，造型又是两个人一起设计，绝不可能像硬币那么简单朴素。徽章图案周围是一圈镂空雕刻，刻有夏绿蒂自己的母系纹与她想要取得加护的神只符号，看起来华美精致。再加上约翰最擅长这种细腻的加工作业，完成品极为出色。

刻有神只符号的地方还凿好了洞，便于嵌入小魔石，之后会由夏绿蒂自己放入。因为她不打算把坠子用来防身，而是当成取得加护用的护身符，所以觉得还是使用自己的魔石会比较容易灌注魔力，祈祷也更容易传达出去。

「罗洁梅茵姊姊大人，两位在说什么呢？」

「因为夏绿蒂之前央求我，说她想要分隔两地后还是能证明姊妹关系的信物，所以我让专属锻造工匠制作了有我徽章图案的坠子。」

「没有我的份吗？」

麦西欧尔难过地沉下小脸来看我，但他这样的反应只让我不知所措。

「但我是因为很高兴夏绿蒂有这样的想法，才会命人制作喔。可是以贵族的常识来看，等我去了他领其实就是外人了，更别说我还即将与奥伯解除养父女关系。由我主动送你的话，不就等于我在要求你分开之后，仍要把我当成姊姊看待吗？」

即便我有心想送点东西，搞不好他还会一脸理所当然地回说：「等您去了他领，不就是外人了吗？」如果是像夏绿蒂这样，自己开口表示想要信物那还没关系，但我实在无法主动赠送象征姊弟的信物。

「但我很尊敬罗洁梅茵姊姊大人，分开以后也会感到寂寞，所以我也想要信物。」

「既然麦西欧尔也这样想，那我便命人制作吧。现在马上下订，相信约翰可以在冬季期间完成。」

目前积雪还不算深厚，订单想必可以顺利地送去给约翰。再者我听说冬季期间因为无法外出，会有很多闲暇时间，这时候提供工作刚好能让约翰分散注意力吧。

我爽快地一口答应后，麦西欧尔绽开了明亮的笑容。接着我一边说明夏绿蒂的款式，一边与麦西欧尔讨论送给他的坠子要如何设计。这时，韦菲利特也在旁边画起了图。

「罗洁梅茵，那我想要这样的坠子。」

「……咦？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也想要与我有关的信物吗？」

一向亲近我的夏绿蒂与麦西欧尔也就罢了，但韦菲利特之前非常讨厌与我订下婚约，也讲了许多不中听的话，所以我无法理解他为何还想与我扯上关系。我面露不满后，韦菲利特的表情显得有些尴尬。

「如果是兄妹关系的话就没关系，这阵子来我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现在韦菲利特身上那种剑拔弩张的感觉已经彻底消失了。可能是因为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那种整个人宛如刺猬般的青春期也就过去了吧。

但他态度的转变居然可以如此之大，老实说甚至让我匪夷所思。毕竟我们没有做过半点未婚夫妻该做的事情，所以不管是订婚前、订婚期间，还是确定婚约要解除后，我的想法其实都没什么改变。然而，韦菲利特的态度却是一变再变。

「婚约确定要解除以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对我的态度变了很多呢。是兄妹还是未婚夫妻真的有差别吗？」

「差别可大了……啊，难不成你还无法理解？嗯，那等你长大以后，再过不久就能明白了吧，当初我刚订婚时也感觉不出差异。」

「所以您现在能感觉到差异了吗？」

「是啊。妹妹与未婚妻简直是天差地别，所以我们早晚都会发展成今天这样吧，不然我实在无法忍受。」

韦菲利特从头到脚很快地将我打量一遍后，露出充满优越感的笑容说：「你也快点长大吧。」接着把自己画好的设计图交给我。看他的表情，好像真的明白了什么。居然比我更快长大，真教人有些不甘心。与此同时我接下韦菲利特的设计图。

……啊，不过，喜欢追求无谓的帅气这一点倒是完全没长进。

隔天，我立刻让人送信去普朗坦商会，请他们帮忙向约翰下订单。

随后在出发去贵族院之前，每天我都会去儿童室看看情况、预习贵族院的课程、讨论以共同研究为名义所举行的奉献仪式的流程，晚餐时间则是召开检讨会。

到了四年级生要移动的日子，我与韦菲利特一同前往了贵族院。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在此歇息稍候。我与谷丽媞亚先去整理房间。」

现在莉瑟蕾塔是代替黎希达陪我来到贵族院的成年侍从。理由有以下几个：一是因为今年的近侍当中还有上级贵族布伦希尔德在，可以把与王族以及上位领地的协调工作交给她；二是奥黛丽必须留在艾伦菲斯特，才能制住在领内留守的克拉丽莎；三是既然我以后要去中央，必须先让众人认得莉瑟蕾塔的长相。

「莉瑟蕾塔，要为奉献仪式做准备的哈特姆特他们会在最后过来，请帮忙确认一下他们的房间是否也准备好了。」

「遵命。」

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去房间整理行李后，我便由布伦希尔德领路，前往多功能交谊厅。现在布伦希尔德已经与领主订婚，只有在贵族院的时候会以我的近侍身分行动。再加上她在城堡的西边别馆里已有自己的房间，待遇相当于领主一族，所以得有领主的许可才能进出北边别馆，我们也变得极少见到面。我久违地喝着布伦希尔德泡的茶，一边与她闲聊。

「布伦希尔德，葛雷修近来的情况如何呢？」

「多亏领主一族的近侍们提供协助，整座城市变得非常干净喔。克拉丽莎针对广域魔法所发明的辅助魔法阵真是太了不起了。时序进入秋天以后，各个木工工坊也不断把东西送过来，所有建筑物都一下子就装好了门窗。看到路上往来的马车络绎不绝，父亲大人还感叹，幸好当初把商业区的道路设计得比较宽敞呢。今年冬天，各个店家则预计装潢好内部摆设，到了春天许多店家就能开张了吧。」

她说随着工匠与下达指示的商人相继抵达，过冬用的物资也接连不断地从周边地区运到城里来。人口急遽增加以后，葛雷修变得热闹非凡。

「另外关于你的妹妹贝儿朵黛，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贝儿朵黛先前在服侍艾薇拉大人的时候，便十分期待可以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所以即便只有今年冬天，还是请您将她纳为近侍。」

虽然只能在我离开前服侍短暂的时间，但布伦希尔德还是想让妹妹如愿成为我的见习侍从。这是她身为姊姊得出的答案，我二话不说答应。

「布伦希尔德，你会指导贝儿朵黛吧？那到时候能一并带上麦西欧尔的近侍吗？今年麦西欧尔的学生近侍由我代为带领，但他们无法进入我的房间吧？所以我希望至少让他们有见识的机会，了解一些实际接触过后才能晓得的事情，比如与上位领地举办茶会时该做好哪些事前准备。」

艾伦菲斯特的学生当中，与上位领地有最多往来经验的就是布伦希尔德了。我希望她在毕业前多栽培一些可以接手的人才。

「遵命。这也对艾伦菲斯特的将来有益嘛，我会竭尽所能。」

布伦希尔德接着告诉我，她已经透过芙萝洛翠亚收到了亚伦斯伯罕的布，并赞扬我支持第一夫人的决断。

「之前想要推动世代交替的时候，莱瑟冈古的长老们就已经得意忘形到教人头痛，况且与奥伯订下婚约时，我也答应过了会支持芙萝洛翠亚大人。所以罗洁梅茵大人没有选择我，而是表态支持芙萝洛翠亚大人，真是帮了我大忙。」

芙萝洛翠亚与布伦希尔德隶属同个派系。她说好不容易女性的派系现正团结起来，绝不能在这时候产生裂痕。

「毕竟我不擅长社交，这方面帮不了什么忙，但当然得尽力提供协助，不能让自己在离开以后还对艾伦菲斯特造成影响。」

「感激不尽。不过，罗洁梅茵大人，提供协助是我身为侍从该做的工作才对唷。」

布伦希尔德咯咯笑着说完，便稍微往后退开，接着是缪芮拉走上前来。听说她向艾薇拉献名以后，为了印刷业务忙得不可开交。她也是贵族院限定的近侍。

「罗洁梅茵大人，今年在贵族院又要请您多多关照了。」

「缪芮拉，我也麻烦你多多关照了。印刷业那边一切还顺利吗？」

「现在文官们正绞尽脑汁，试着以魔力消耗量较少的转移阵，先将样书从各地送到城堡来。但光是检查试印的结果就得使用转移阵好几次，所以劣化的情形十分严重，这点还要设法改善。除此之外，也希望能再降低魔力的消耗量。」

她说为了让新书能尽快送到我手中，艾薇拉火速提出了可以成立样书寄送制度的建议，并正为此投注心力。

……母亲大人！

「缪芮拉，那你可以去赫思尔老师的研究室请教雷蒙特的意见，再不然就与他一起进行研究吧？因为我今年还要忙于制作图书馆的魔导具。」

感动不已的我，便建议缪芮拉可以与雷蒙特展开共同研究。

隔天夏绿蒂到了，再隔天泰奥多也以近侍的身分与我们会合，然后与我分享了古腾堡伙伴们之前在克伦伯格生活的情况。

等到二年级生抵达并歇口气后，大家便一起去采集上课所需的原料。其实有些高年级的见习骑士已经去采集过了，但需要大家一起行动来降低遇到危险的可能性的见习文官与见习侍从们还没有。

然后所有人一起骑着骑兽飞离宿舍，坐在我副驾驶座上的见习护卫骑士是优蒂特。一到户外，便能看见半空中有着发光的魔力线条。是领主会议时就出现的那个魔法阵，那到底是什么魔法阵呢？好奇的我于是往上飞高，想要看清整个魔法阵。

「罗洁梅茵大人，您到底要飞到多高呢？」

优蒂特一脸纳闷地这么询问后，我才恍然回神。只见见习护卫骑士们都满脸困惑地骑着骑兽，跟在我后头。

「其实我还想飞得更高，但大家会担心吧。先回去好了。」

我往采集场所降落，变出舒翠莉娅之盾笼罩住部分区域。

「我变出风盾只是为了确保大家安全。至于采集场所的治愈就请大家自己施展，这样才有助于取得诸神的加护。之前来贵族院参加领主会议的大人们都施展过了，所以我相信大家也没问题。」

他领学生都是自己向神祈祷、治愈土地，所以我们也得跟进才行，否则将来说不定只有艾伦菲斯特的学生取得的加护量会变少。而且明年我就不在了，也想趁现在先确认一下，只靠学生能让土地恢复到何种程度。目前艾伦菲斯特在仪式方面总是领先他领一步，我希望这一点今后也能继续保持。

「制作回复药水用的原料最好多搜集一点喔。因为今年也有奉献仪式，需要的数量会比往年还要多。」

只见菲里妮采集了许多回复药水所需的原料，然后一脸斗志高昂地参加治愈仪式。由我传授祷词，学生们则是围成圆圈，一边复述一边向芙琉朵蕾妮献上祈祷。和领主会议时一样，采集场所慢慢恢复。虽然有下级贵族与低年级生因为支撑不住，中途就松开了贴着地面的双手，但采集区域所在的土地仍顺利恢复了魔力。

「我有件事情想确认一下，所以要坐着骑兽飞到上面去。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夏绿蒂，请你们先带大家返回宿舍吧。」

「姊姊大人，您要确认什么事情呢？」

「……是跟王族有关的事情，所以不能透露。」

「知道了，请您小心一点。」

毕竟其他人看不见这道魔法阵，再怎么说明也没有意义。我坐进骑兽后，朝着高空往上飞去，越过构成魔法阵的魔力线条，继续往上攀升。

「罗洁梅茵大人，您到底要飞到哪里去！？」

「到足以将贵族院一览无遗为止。优蒂特，就快到了。」

我向优蒂特告知目的地。她因为从未飞到这么高的地方，整个人害怕得瑟瑟发抖。然后，我从高空俯瞰贵族院。带着诸神贵色的魔力线条在半空中游走交错，形成了一道巨大的魔法阵，覆盖住由积雪染白的贵族院。远眺尽头，则只能看见无边无际的云海。该怎么说呢，看起来就好像贵族院是依着这道魔法阵的大小所建造。

……这是筛选用的魔法阵。

覆盖住贵族院的魔法阵，就和翻开神殿长的圣典时，以及奉献舞舞台上曾浮现出的魔法阵一样，作用在于选出国王。而且从领主会议后到现在，看起来似乎毫无变化。毕竟去完所有祠堂、让魔法阵浮现后，接着我就离开了贵族院，会没有变化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吧。看来这个魔法阵不会随着时间经过就消失。

……既然这个魔法阵是在祠堂奉献魔力、给予足够的祈祷后所出现的，可以肯定绝对与国王的选拔有关……那么等我成为国王的养女、登记成为王族后，还会再有变化吗？

圣典对此并没有详细的记载，魔法阵出现以后记载也没有因此产生变化，而地下书库里的文献同样没有详尽说明。说不定是写在我还没看过的资料里。只不过，地下书库里的纪录都是从前辛辛苦苦才成为国王的人所留下的，所以提供的提示总给人一种「谁管你」的感觉，彷佛在说既然他们费尽了千辛万苦，后人当然不能免除。

……既然发动魔法阵都要供给魔力，那如果从这上面洒下祝福，或许可以让它动起来？也或许该试着投下灌满魔力的巨大魔石？不，慢着慢着，要让魔力遍布整个贵族院还是太耗时耗力了，而且往地面扔魔石又很危险，嗯……

我苦苦思索着该如何才能发动这个魔法阵，却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记得魔法阵出现前我曾献上祈祷，会不会发动也需要祈祷？所以得再次前往所有祠堂吗？还是说除了祠堂以外，有其他该去献上祈祷的地方？但我其实已经在很多地方都祈祷过了呢……

况且这个魔法阵出现以后，我还曾在大礼堂内举行领主会议的奉献仪式，但什么也没发生。

「罗洁梅茵大人，您有什么发现吗？」

「我目前有些想法，但接下来的事情怎么想也没有头绪，所以先回宿舍吧。」

反正我这个人从以前到现在都没什么想像力，总不能为了这种想不出答案的事情，让护卫骑士们一直陪着我。

「优蒂特，我问你喔。贵族院里说到祈祷的场所，你会想到哪里呢？」

「虽然才刚在采集场所祈祷过，但一般说到祈祷的场所，都是大礼堂后方设有祭坛的那个房间吧？」

由于我总是在哪里都能祈祷，一时间竟完全没想到，但一般人当然都是去礼拜堂献上祈祷。而且仔细回想起来，领主会议那时候我们是在大礼堂内祈祷，并不是在设有祭坛的最奥之间。那么若对着最奥之间里的祭坛祈祷，说不定会有变化发生。

……啊，刚好之后的奉献仪式就是要在那里举行吧？

魔法阵说不定会动起来──真是幸好在这时候先发现，要不然奇妙的现象发生时就会毫无心理准备了。奉献仪式之前，最好也向王族知会一声。

「优蒂特，你回答得非常好！大家一定会很感谢你喔！」

「咦？咦？」

优蒂特不明所以地眨了眨堇紫色眼睛，我则是对她投以微笑，然后返回宿舍。

今天是新生移动的日子。布伦希尔德的妹妹贝儿朵黛在高年级生的带领下走进了多功能交谊厅，而这一天高年级生也会将新生视为客人欢迎款待。

贝儿朵黛被安排坐在我附近的位置上，由姊姊布伦希尔德为她泡茶，只见她脸上绽开欣喜的笑容。两姊妹都有一头飘逸的笔直长发，布伦希尔德是深红色的，贝儿朵黛则是玫瑰粉色，并且两人都有一双灵动的糖果色眼睛。

「贝儿朵黛，欢迎。今年你做为我的见习侍从，要向布伦希尔德好好学习喔。」

「是的，罗洁梅茵大人。」

麦西欧尔的见习近侍也被带来到我附近的位置上，并被告知了今后的安排。由于我的近侍必须陪同我前往图书馆，所以要请他尽早修完课。

「一年级生应该可以最快把课修完，所以要好好认真学习喔。这也是为了主人麦西欧尔，请努力取得优秀的好成绩。」

「是！」

尼可拉斯抵达后，新生便全员到齐，高年级生也都聚集在了多功能交谊厅里。于是我向大家告知今年共同研究的规划，然后只要是见习文官，不管是不是领主候补生的近侍，我都分配了工作。

「去年我们的研究成果险些被多雷凡赫占为己有，所以请大家要时时保持警惕，研究时也别忘了思考如何才能突显艾伦菲斯特的特色。」

在说着这些事情的时候，达穆尔、安洁莉卡、莱欧诺蕾、哈特姆特与柯尼留斯也到了，他们是奉献仪式时会穿上青衣参加的成年贵族。

「今年会分成下级、中级、上级与领主候补生，一共举行三次奉献仪式。你们五人每场仪式都要参加，想必十分辛苦，但还是请你们多帮忙了。」

「这三场仪式必须在领内的奉献仪式之前结束，所以就交由我与中央神殿还有库拉森博克协调时间吧。我保证绝不会影响到罗洁梅茵大人上课。」

哈特姆特面带笑容这么担保道。这种时候的他真是非常可靠，要是他别一边摸着胸前的徽章魔石一边笑得洋洋得意就更完美了。

「嗯，大家都到了吧。我是舍监赫思尔。」

赫思尔如同往年来到宿舍，告知今年的行程。升级仪式与交流会的安排都和往年一样，说明完后，赫思尔笔直朝我走来。

「罗洁梅茵大人，制作图书馆魔导具所需的原料都搜集齐全了吗？因为有不少罕见原料，这让我有些担心。」

「请您放心吧，所有原料都在斐迪南大人让给我的工坊里找到了。」

「哎呀，不愧是斐迪南大人。这样一来我的研究也能顺利进行，那我就安心了。」

……咦？所以你担心的是自己的研究吗！？果然赫思尔老师与斐迪南大人这对师徒真是相像到了极点！

看到赫思尔还是老样子，我忍不住无奈叹气，同时在贵族院的生活也开始了。

在大家认真预习时，我则是利用升级仪式前的宝贵自由时间，久违地沉浸在了阅读当中。我待在多功能交谊厅里，一本接着一本地阅读艾伦菲斯特各地印好的新书。现在迪塔故事已经多了插图，新书则有戴肯弗尔格的史书，以及每年都会出新集数的贵族院恋爱故事集等等。

自从确定会成为国王的养女，这阵子来我只看了交接所需的资料，根本没有时间徜徉在阅读世界里。上一次看书看到忘了时间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这种充实感就彷佛在口渴到了极点时灌下一大杯水，我发出心满意足的叹息。

……啊啊，好幸福喔，果然没有书就没有活着的感觉呢。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 交流会（四年级）

这天，升级仪式将在第三钟开始。感受着宿舍里忙乱的气氛，莉瑟蕾塔与贝儿朵黛正在为我编发。布伦希尔德与谷丽媞亚不在，因为她们正忙着把发饰分送给今年的一年级女学生。

「贝儿朵黛，你好擅长编头发呢。」

「因为我很喜欢编发，艾薇拉大人也称赞过我喔。」

贝儿朵黛一边为我整理头发，一边与我分享她在服侍艾薇拉时做过哪些工作、聊过哪些话题。而她自己的玫瑰粉色头发上，正别着一年级女生都会收到的发饰以及父母送给她当作入学贺礼的发饰。

本来莉瑟蕾塔还在旁边监督，但监督到一半便转身开始准备发饰，甚至是察看行李，由此可知贝儿朵黛身为见习侍从，工作表现完全达到了合格标准。

「罗洁梅茵大人，交流会与您同行的近侍将有马提亚斯、罗德里希与布伦希尔德，请问没问题吗？」

「嗯，莉瑟蕾塔，没问题喔。」

「另外，根据昨天搜集情报的文官们所说，今年库拉森博克的领主候补生似乎有一年级新生。为了等一下的问好，要再告诉您一次名字吗？」

莉瑟蕾塔露出促狭的笑容，显然发现了我之前因为太专心看书，根本没在听。

「麻烦你了。」

「是奥伯·库拉森博克第三夫人的女儿，珍希安娜大人。之后您可能会因为奉献仪式与她有多次碰面的机会。」

……珍希安娜大人、珍希安娜大人……

我在心里反覆背诵，记住了这个名字。

「罗洁梅茵大人，早安。」

「达穆尔，早安。」

做好准备来到多功能交谊厅后，我便看见了达穆尔。明明哈特姆特与柯尼留斯也在，但由于两人曾和我一起就读贵族院，所以还不至于觉得奇怪。可是，达穆尔出现在交谊厅里却让我感到既陌生又神奇，绝不只是因为他身上穿着青衣神官服的关系吧。

「莱欧诺蕾、安洁莉卡，今天也麻烦你们了。」

达穆尔等人今天会穿着青衣神官服，是因为在我们出席升级仪式与交流会的时候，他们将与中央神殿的人进行协商。虽然不晓得库拉森博克会派谁来参加，但艾格兰缇娜联络我们以后，指定了今天这个日期。

「奉献仪式的协调工作就交给哈特姆特。其他人请负责监督哈特姆特，别让他太过失控。」

「遵命。」

感觉伊马内利与哈特姆特又会吵起来，因此我请同行的柯尼留斯与达穆尔务必要盯紧他。

「罗洁梅茵，你也能见到好久不见的朋友吧？好好享受交流会吧。」

「好的，柯尼留斯哥哥大人。」

接着我在柯尼留斯的目送下前往玄关大厅，只见大厅内挤满了披着艾伦菲斯特披风的学生。小脸上满是紧张的新生们看起来非常可爱，由于布伦希尔德与夏绿蒂已经发过丝发精，所有学生的头发都光滑柔亮。

「那我们走吧。新生要记得别把披风与胸针搞丢，还有别记错艾伦菲斯特门上的号码，不然会回不了宿舍喔。」

韦菲利特一声令下，我们便走出大门，前往大礼堂。

看得出来领地的排名有些更动，但整体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我们一样是在排名第八的位置整齐列队。

随后升级仪式如常开始，接着是有关课程的说明。照着领主会议所讨论出的结果，老师在台上宣布，今后思达普将改为三年级时取得，并且更改课程规划，大幅纳入从前的教学内容。

「亏我还很期待取得思达普呢……」

贝儿朵黛有些不满地噘起嘴唇，而周遭的一年级新生们也多多少少面带不满。因为只是宣布课程内容会有改变，却没有说明理由，也难怪大家会心生不满吧。

「思达普可以说是贵族的证明，所以我能明白大家想要早点取得的心情喔。可是，其实思达普是越晚取得越好。」

「是这样吗？」

「是啊。因为现在已经知道，透过奉献与祈祷可以取得更多神只的加护。一旦魔力有了剧烈变化，到时候可能就无法以一年级时取得的思达普操控自己的魔力，会更改课程规划就是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如果上课时遇到他领新生也有同样的不满，还请你这样为他们说明吧。」

贝儿朵黛似乎可以理解，回道：「我明白了。」大概是在旁边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只见尼可拉斯也点点头。

升级仪式结束后，接着要依阶级分开参加交流会。我们领主候补生各带着三名近侍，往小会厅移动。

「第八名艾伦菲斯特，韦菲利特大人、罗洁梅茵大人与夏绿蒂大人入场。」

站在门口像是文官的人如此通报后，我们便起脚踏进小会厅。锡尔布兰德和去年一样坐在正前方的位置。

「今年再度幸得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命运丝线交织，方能与您会面。」

按照每年惯例，轮到艾伦菲斯特上前问候时，一样是由韦菲利特当代表开口寒暄。我则是夹在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之间，和锡尔布兰德相对。

「君腾也很期待今年的奉献仪式喔。我虽然尚未正式进入贵族院就读，但君腾判定若是低一阶的中级贵族奉献仪式，应该不会对我造成太大的负担，便已准许我参加。这还是我第一次参加贵族院的仪式，非常期待呢。」

锡尔布兰德笑咪咪地这么说道。

……之前他就为了可以进入地下书库，努力压缩魔力、学习古文。锡尔布兰德王子还真是勤奋向学，真不敢相信他还没进入贵族院就读呢。

而这次他将以王族的身分参加奉献仪式。若从现在开始就积极参与仪式，往后一定能取得大量神只的加护吧。现在王族当中，最有望成为君腾的说不定是锡尔布兰德。

「治理尤根施密特的王族愿意积极参与仪式，可以说是意义重大。锡尔布兰德王子这种积极又努力的态度真是教人佩服呢，希望奉献仪式能够成为您宝贵的经验。」

我这么勉励锡尔布兰德后走下舞台，接着要向上位领地问好。首先是库拉森博克，出现在座位上的，是一名身高看来和我相差无几、有着堇紫色头发与蓝色眼瞳的可爱女孩子。她领着近侍笑容可掬地欢迎我，浑身散发出的恬静气质一看就觉得是库拉森博克出身的女性。

我们一行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跪下来后，向她道初见问候。

「珍希安娜大人，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格遴选，得以有幸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允许你们。」

收下从戒指飞出的祝福以后，珍希安娜扬起优雅微笑，给人的感觉与艾格兰缇娜还有普琳蓓儿十分相似。

「奥伯已经告诉过我，要以共同研究的名义与艾伦菲斯特一起举行奉献仪式。但如各位所知，我今年才刚入学，面对不熟悉的研究还有许多不了解的地方。罗洁梅茵大人，望您不吝赐教。」

「我也请您多多指教，珍希安娜大人。」

与库拉森博克道完寒暄后，接着是戴肯弗尔格。由于蓝斯特劳德已经毕业了，今年站在位置旁迎接我们的只有汉娜萝蕾一人。目光对上以后，汉娜萝蕾便对我投来亲切的微笑，我也回以笑容。

「罗洁梅茵。」韦菲利特小声唤道，同时松开让我挽着的手臂，再把我轻轻往前推。看来是因为我与汉娜萝蕾的交情最好，他便把问好的机会让给我。

「今年再度幸得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命运丝线交织，方能与您会面。汉娜萝蕾大人，好久不见了。」

其实与其他学生不同，我和汉娜萝蕾在领主会议期间也见过面，但距离上一次见面确实是隔很久了。

「今年有好几本戴肯弗尔格的人看了会很高兴的新书喔。像是多了蓝斯特劳德大人插图的迪塔故事，还有戴肯弗尔格的史书。另外也有《斐妮思缇娜传》第三集，但您应该已经看完了吧？」

对于艾伦菲斯特的新书，汉娜萝蕾的男性护卫骑士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但她本人倒是没什么反应。

「是呀，《斐妮思缇娜传》的结局太让人感动了。那么今年有没有新的贵族院恋爱故事集呢？我个人十分期待收录了各种美好恋爱故事的故事集……」

「当然有喔，今年再互借书籍吧。」

「好的，我非常期待。」

带着开心的笑容打完招呼后，我们接着往多雷凡赫的位置移动。多雷凡赫的领主候补生人数一向不少，今年还多了几位年纪看来相当小的领主候补生，而做为代表站着的是奥尔特温。韦菲利特道完寒暄后，他马上问我们今年要不要再一起进行研究。

「很遗憾，今年我们已预计要与库拉森博克还有法雷培尔塔克，进行仪式方面的共同研究。若是个人间的那倒无妨，但如果是领地间需要共同合作的大型研究，恐怕已经挤不出时间。」

「所以得是能引起你们兴趣，或是能让你们愿意提供协助的题材吗……看来得找贾铎夫老师商量了。」

说话的同时奥尔特温往我看来。看来他打算和去年一样，透过贾铎夫让我答应进行共同研究。

……但无论贾铎夫老师怎么说，今年我都不会答应喔。

因为今年在贵族院，我更想从事的研究是图书馆魔导具的制作，以及协助缪芮拉与雷蒙特改良转移阵，让印刷业能有飞跃性的成长。但今年不管在贵族院还是在领内，其实我都忙得要命。因为在正式搬往中央之前，我可能得先参观一下离宫，也得挑选在中央服侍我的近侍，想也知道与王族的会面次数将会增加。而且回到艾伦菲斯特以后，我得带着儿童室里的青衣见习生们举行奉献仪式，也预计要与从中央回来的贵族会面。为了往后的安排，与领内贵族的会面次数同样也会增加吧。

虽然我个人希望回领的时间越长越好，但是这样一来，真怀疑我还有没有时间能研究图书馆的魔导具。说不定一个搞不好，最终我只能把原料交给赫思尔。

……唉。虽然早就知道了，但我可能没有多少时间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在脑海中想了一遍今年冬天该做的事情后，我有气无力地离开多雷凡赫的座位区。接下来的格里森迈亚与哈夫伦崔就交由夏绿蒂代表寒暄，格里森迈亚的露辛达还向我们介绍了她的弟弟妹妹。

她的弟弟今年二年级，听说是在秋天刚被领主收为养子。就我所知，原本格里森迈亚的领主候补生都是女孩，所以若想在领内找到夫婿，便会收养亲族里的男孩、增加领主候补生的人数，这种做法并不少见。但是，居然在明年就要决定专业课程的这时候收为养子，这就十分罕见了。

哈夫伦崔同样由六年级的女性领主候补生做为代表回应问候，她也有弟弟和妹妹。韦菲利特似乎与对方的弟弟有些交流，妹妹则听说是收养后成为领主候补生的新生。

「……感觉今年有好多新入学的领主候补生喔，人数突然变得好多。」

「哈特姆特不是说过，在取得神只加护的方法和效果广为人知以后，各领领主收养的领主候补生似乎就变多了吗？」

毕竟我之前就对珍希安娜的名字置若罔闻，看来还有不少报告惨遭我的忽略。原来现在领主收养子女的情况变多了，而且都是趁着专业课程还未决定，把魔力并无问题的同族上级贵族纳为领主候补生。

「是哈特姆特说他不想打扰你久违的宝贵阅读时光，所以才把情报分享给了我和夏绿蒂，但他报告的时候就站在你旁边吧？你完全没听到也太离谱了。」

「阅读时本来就会听不见周遭的声音，这再正常不过了喔。虽然我昨天确实是因为太久没看书，看得太浑然忘我了。」

……但是话说回来，哈特姆特居然说他不想打扰我久违的宝贵阅读时光……怎么回事？明明对象是哈特姆特，这也太帅气了吧？让人差一点就要怦然心动。

他愿意纵容我、让我保有阅读时光固然教人高兴，但听取不到报告也让人十分伤脑筋。不如拜托他从下次开始就把报告写成阅读用的文字，用这种方式纵容我吧。

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韦菲利特已经向亚伦斯伯罕道完问候。由于蒂缇琳朵已经毕业，莱蒂希雅则尚未进来贵族院就读，所以今年是蒂缇琳朵的近侍玛蒂娜做为代表出席。

「叔父大人与蒂缇琳朵大人过得还好吗？」

「是的，幸亏有斐迪南大人，帮了亚伦斯伯罕大忙呢。现在基础已经染好魔力，他也开始帮忙供给魔力了。」

……咦！？明明尚未举行星结仪式，竟然不只公务与仪式，现在还要供给魔力吗！？

我吃惊地注视玛蒂娜，她便露出为难的苦笑。

「听说是因为国王下达了强人所难的命令，要求蒂缇琳朵大人必须在成婚前提供秘密房间，她不得已应下后，斐迪南大人便提议尽管两人尚未成婚，但他可以帮忙供给魔力。真是温柔体贴呢。」

当初会要求提供秘密房间，就是因为亚伦斯伯罕自己行事不合常理，明明无法如期成婚，却不肯放斐迪南回艾伦菲斯特。现在竟然说他是自愿供给魔力做为补偿，未免太奇怪了。

……这真是斐迪南大人主动提议的吗？难道和他趁着祈福仪式时采集一样，有什么企图？还是说为了避免旁人非议，这是他在亚伦斯伯罕采取的策略？

玛蒂娜接着向韦菲利特问起奥蕾丽亚的近况，我在一旁看着，陷入沉思。感觉这几种都有可能，所以难以推理出正确答案。

随后我们也向排名第七的高斯博第道完寒暄，便回到艾伦菲斯特的位置上。接下来换下位领地前来问好。

轮到英蒙丹克时，只见比我高一年级的梦莲露意面带微笑，扬手拨了拨自己的紫色发丝。察觉她的笑容中夹带着同情、轻蔑与嘲笑，我心中警铃大作。

「罗洁梅茵大人，您将与奥伯解除养父女关系，成为中央神殿的神殿长吧？虽说是为了向整个尤根施密特宣扬仪式的重要性，但竟然要从领主候补生降为上级贵族，再进入中央神殿，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情，实在令人寄予同情……」

……看来我将成为中央神殿长的传闻也在他领传开了呢。

之前艾伦菲斯特的贵族是因为看到领主一族不断接到王族的私下召见，才会产生这种猜想，但难不成他领贵族也亲眼瞧见了吗？还是说，就是这些领地受到亚伦斯伯罕的乔琪娜煽动，向王族进言：「艾伦菲斯特的圣女应该要成为中央神殿的神殿长！」咯咯的轻笑声此起彼落传来，由此可知眼看着艾伦菲斯特的圣女将被抢走，有不少领地都为此感到痛快。

「君腾从未对我们说过，要让罗洁梅茵进入中央神殿。」

韦菲利特语气坚决地如此表示后，梦莲露意「哎呀？」地眨了眨橙色双眼。四周也一阵噪动，目光全往我们这里集中。

「这怎么可能呢。领主会议时，奥伯·艾伦菲斯特明明接到过国王的召见。」

「王族确实问过我们，愿不愿意让我进入中央神殿当神殿长，但这件事并未有任何定案喔。」

我先是肯定梦莲露意的发言，然后弯起微笑。她在心里似乎已经认定我会降为上级贵族，但不管日后情况如何，现在的我依然是领主候补生，而且是艾伦菲斯特的排名更高，所以我没有义务保持沉默，任由她大放厥词。

「毕竟我身体这么虚弱，实在不可能前往他领举行仪式。所以奥伯·艾伦菲斯特当时的回覆为，若要我成为中央神殿的神殿长，那么不只王族，各领的领主一族也应该进入中央神殿学习仪式。」

若真要我成为中央神殿长，那么包含王族在内的全领领主一族也一个都别想逃──听到我这样的答覆，梦莲露意脸色丕变。那副表情显然从未想过自己也要进入神殿。

「只要王族与各领奥伯没有对此给出回应，那么我也不可能进入中央神殿。因此端看君腾如何判断，说不定从明年开始，我就能在中央神殿里见到身穿见习青衣巫女服的梦莲露意大人呢。」

我对着英蒙丹克如此明白回应后，就再也没人问起有关进入中央神殿的事情。

后来，韦菲利特与夏绿蒂还和法雷培尔塔克的高年级生讨论了共同研究一事。由于这项共同研究是由两人主导，我没有加入，只是旁听。听说法雷培尔塔克的贵族们都会前往神殿，献上祈祷、奉献魔力，以期取得更多的加护还有增加收成。

……这么说来，艾伦菲斯特的贵族只有与平民会谈时才会来神殿呢。

抱持着这样的感想，交流会也结束了。感觉低年级的领主候补生增加了不少，整个会场非常热闹。

我们返回宿舍时，哈特姆特他们也已经回到了多功能交谊厅。我决定马上听取有关奉献仪式的报告。由于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分别要主持中级与下级的奉献仪式，两人便也一起凑过来。

「各位协商辛苦了，那么时间决定如何安排？」

「由于这是库拉森博克与艾伦菲斯特的共同研究，并非课程的一环，因此无法占用上课时间，便决定利用土之日举行奉献仪式。」

据说站在学生的角度，会希望能尽早体验仪式、献上祈祷，有助于取得更多加护；但站在老师的立场，都认为所谓共同研究，是志愿者在课堂外自己找时间进行的活动，所以不该占用上课时间。因此，最终决定募集有意参加的人在土之日举行奉献仪式。

「毕竟共同研究不是上课，学生没有义务全员参加，再者只要开过一次特例，往后就会有无尽的麻烦。所以若想在课堂外的时间尽早进行，便只能利用土之日了。」

我本来还以为库拉森博克的态度会更加强势，看来并没有。听说反倒是中央神殿提出了要求说：「不要分成三次，请一次解决。」但遭到贵族院方驳回，理由是下级贵族与领主候补生的魔力量差距过大。

「中央神殿本还不肯死心，不断纠缠艾格兰缇娜大人，最终是以领主会议时青衣神官和巫女们都曾在仪式上晕过去为例，才让伊马内利无法反驳。」

哈特姆特露出愉快的笑容，接着又道：

「此外据艾格兰缇娜大人所说，为了安全起见，锡尔布兰德王子将参加阶级较低的中级贵族奉献仪式，所以他也建议低年级生可以参加低一阶的奉献仪式。」

闻言，夏绿蒂抚胸松了口气。

「可以降低危险性真是太好了。因为不习惯魔力供给的话，这是很辛苦的事情。」

「那低年级的下级贵族可能先别参加比较好。因为供给的时候，很难掌握自己的魔力还剩多少。」

夏绿蒂说完，韦菲利特也颔首回道。

「那么，我们要在哪一周的土之日举行奉献仪式？」

「考虑到罗洁梅茵大人还得返回领地，我们判定第一周的土之日最好是由领主候补生与上级贵族举行奉献仪式。第二周是中级贵族，第三周是下级贵族。」

我「嗯嗯」地点头回应后，柯尼留斯却是一脸不满地瞪着哈特姆特。

「但考虑到罗洁梅茵的身体状况，我个人本是建议应该从下级贵族开始，第三周再轮到上级贵族……」

柯尼留斯说他认为我第一周每天都要上很多课，所以土之日应该休息才对，于是建议了等我第三周修完课后再主持奉献仪式。

「柯尼留斯认为应该优先考虑罗洁梅茵大人的身体状况，哈特姆特则是主张罗洁梅茵大人想要尽快返回艾伦菲斯特，所以等到第三周就太晚了。两人当场争执不下，让场面非常尴尬。」

达穆尔叹气说完，莱欧诺蕾也一脸疲倦地摇了摇头。

「最后是艾格兰缇娜大人居中调停，认为顺序最好还是照着身分高低，这才敲定了第一周由领主候补生与上级贵族举行奉献仪式。」

「你们在王族面前起了口角吗？」

夏绿蒂与韦菲利特双双瞪大眼睛，我也大吃一惊。

……你们两个到底在做什么啊！？

（插图011）

「虽然艾格兰缇娜大人苦笑表示：『两个人都是为主人着想呢。』但我可是吓得差点去了半条命。」

告诉我们当时情况的达穆尔与莱欧诺蕾，眼神都有些失去焦点。听完后我好想抱头呐喊：「你们怎么可以在王族面前吵起来呢！」忽然间我好像懂了每当自己惹出麻烦时，监护人们都想抱头哀嚎的心情。

「看来下次得向艾格兰缇娜大人道歉才行呢。」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 首周上课

由于隔天要开始上课了，大家从交流会回来后，马上埋头认真读书。

「今年因为已经预先通知了课程内容会有大幅改变，所以多雷凡赫的学生们会是劲敌吧。大家要一起努力维持现有的排名喔。」

「一直以来艾伦菲斯特也都会学习以前的上课内容，所以我想应该不用太担心。」

与奉献仪式有关的谈话结束后，夏绿蒂与韦菲利特便加入读书的行列，并且这样鼓励大家。此外，为了仪式来到贵族院的成年近侍当中，达穆尔、柯尼留斯、莱欧诺蕾与哈特姆特还扮演起老师的角色，指导今年学习时间并不充分的一年级生。

安洁莉卡则负责担任我的护卫。这绝不是因为她在指导上派不上用场，而且多亏有安洁莉卡在，见习护卫骑士们才能专心读书，所以她在课业之外可是提供了很大的助力，就和在神殿处理公务时一样。

「莉瑟蕾塔、安洁莉卡，我想寄送奥多南兹，所以回房间去吧。」

为免打扰到正在读书的众人，我带着安洁莉卡与莉瑟蕾塔回到房间，然后才送出奥多南兹。除了寄给索兰芝预约时间，让新生能办理登记；我也寄给了艾格兰缇娜，为哈特姆特与柯尼留斯起争执一事道歉，并且提醒她奉献仪式时或许会有突发状况。

索兰芝捎来的回覆表示，请我在两天后的午休时间带着新生前往登记。艾格兰缇娜则是回覆，她想在领主候补生课程的课堂结束后，再向我仔细询问奉献仪式上会有怎样的突发状况。

……但我根本不知道会不会有状况发生，到时候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隔天早上，大家用完早餐依然是看书看到最后一秒，然后才出发去上第一天的课。

我这个年级上午是学科课，下午是术科课。上午的学科课很顺利地全员合格，不少领地都对课程内容的更改感到不知所措，但上位领地似乎都提前预习过了。

下午的术科是调合课，作业是要调合效果较佳的回复药水。施展了缩短时间的魔法后，我很快就调合好了自己要交的那份药水。跟斐迪南委托制作的魔纸比起来，课堂上要求的回复药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结果我在下课前都无事可做。

火速完成了作业后，我悠悠哉哉地环顾起教室，可以看出大家都对调合越来越熟悉了。尤其见习文官因为有很多调合的机会，不少人的动作明显十分熟练。

「环顾四周以后，一眼就能看出谁是见习文官呢。手势完全不一样。」

「但比任何人都更快完成调合、还使用了高阶技术的罗洁梅茵大人，可是领主候补生喔。」

汉娜萝蕾小心翼翼地切着药草，面带苦笑看向我。

「哎呀，汉娜萝蕾大人，这是因为我也是文官嘛，会习惯调合也是很正常的。」

「罗洁梅茵，一般的领主候补生才不会自己制作回复药水和魔导具。」

韦菲利特握着小刀插嘴说道。只见他切药草的动作还是没什么长进，让人一看就心惊胆颤。接着我发现汉娜萝蕾的手势给人的感觉也差不多，显然大多数的领主候补生平常并不自己进行调合。

「但即便是领主一族，就连订婚魔石也不能假借他人之手，必须自己调合喔。奥尔特温大人看起来倒是很习惯调合呢，比起加芬纳棋，哥哥大人是不是该先提升一下自己的调合能力呢？如果您不擅长把药草切碎，至少也要练习到可以切成同样的大小，这样才能均匀地灌注魔力吧？」

要是斐迪南在场，肯定会在原料的前置作业这一关就判他不合格了。听完我的建议后，韦菲利特发出「嗯……」的沉吟瞪着小刀瞧。

隔天的学科课也是顺利过关。另外可能是因为接受过我近侍们的指导，听说一年级生们取得的合格分数相当高。

到了今天中午，是新生要去图书馆办理登记的日子。我急忙用完午餐后，便带着一年级新生与自己的学生近侍们前往图书馆。因为在图书馆办理登记一事与奉献仪式完全无关，所以成年近侍们只能在宿舍里留守。

「罗洁梅茵大人，您非常喜欢图书馆吧？我还听姊姊大人说，图书馆里面有黑白苏弥鲁呢。」

贝儿朵黛似乎已经从布伦希尔德与莉瑟蕾塔那里听说过休华兹与怀斯的可爱，脚下的步伐十分雀跃。

「虽然可爱，但为了不被人擅自带走，休华兹他们身上设有许多防护魔法喔。你们一定要小心，不可以随便触摸。」

我这么提醒新生后，投下索兰芝送来的木板邀请函。大门一打开，再往图书馆继续前进。和往年一样，索兰芝与休华兹他们正站在通往阅览室的回廊上迎接我们。

「索兰芝老师，别来无恙。」

「罗洁梅茵大人，真高兴看到你健康安好。」

我与索兰芝互道寒暄时，休华兹与怀斯也走过来围住我。他们还是一样可爱。

「公主殿下，来了。」

「公主殿下，好久不见。」

「休华兹、怀斯，好久不见了呢……欧丹西雅老师在办公室吗？」

我一边问着一边往办公室移动，却见索兰芝露出了十分苦恼的表情。

「她不在这里喔。我听说她身体状况不佳，正卧病在床。」

「可是，欧丹西雅老师的房间在图书馆里面吧？」

明明馆员的房间就在与图书馆相邻的馆员宿舍里，我不明白索兰芝为什么是用「听说」这种说法。我偏头表示不解后，索兰芝缓缓摇头。

「夏季中旬，欧丹西雅的丈夫突然要她回家一趟。她返回中央的住处以后，便再也没有来过图书馆。」

她说领主会议结束后，欧丹西雅因为工作量变少，便改为从宅邸往返图书馆，过来露面的频率也就降低了。然后到了夏季中旬，工作途中欧丹西雅突然接到要她返家的通知，并且自那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当时她看起来精神还很好，可是后来我却接到消息，说她暂时都无法来图书馆，然后便杳无音信……接着则是贵族院开学前，不是她本人，而是她丈夫捎来了消息，说她从秋季尾声开始便卧病在床，所以冬季期间无法胜任图书馆员的工作。」

贵族院冬天积雪深厚，称不上是适合疗养的环境。而且万一欧丹西雅放不下工作，无法静心休养，那样反而不好，所以最好还是让她彻底放松休息。

「如果从秋季尾声便卧病在床，那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吧？希望她现在已经康复，只是为了再观察情况才暂时停止工作。」

「是啊。我虽然担心，但现在贵族院刚开学，也无法去探望她，只能祈祷她正慢慢康复了。」

现在又只剩下她一名图书馆员，只见索兰芝露出落寞的笑容。随后，她开始为新生办理登记。我则趁这时候离开一会儿，进入阅览室。

「休华兹，今年有新书吗？」

「这边。」

我跟着休华兹走到书架前一看，发现多了新的参考书。环顾阅览室后，一瞥见闭架书库的门扉，我便想起了领主会议那时候，欧丹西雅问过蒂缇琳朵的问题。

……结果席朗托罗莫之花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斐迪南大人也只在回信里说他会调查看看，后来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也许斐迪南正忙得分身乏术，根本没有时间调查这件事吧。我正这么心想时，菲里妮前来叫我。新生们的登记已经结束了。

「那我下次再过来。」

「好的。今年在贵族院要举行大规模的仪式吧？准备起来想必十分辛苦，我只好在精神上给予支持了。你一定诸事繁忙，但有空欢迎再来图书馆走走。」

索兰芝的鼓励让我高兴得绽开笑容，活力十足地回道：「是！」然后就在我要离开图书馆时，休华兹与怀斯叫住了我。

「公主殿下，需要魔力。」

「欧丹西雅，不在。」

「啊，算起来从贵族院开学后到现在，完全没能为他们供给魔力呢。罗洁梅茵大人，实在非常抱歉，能请你为他们提供魔力吗？」

索兰芝说欧丹西雅曾留下魔石，但魔力已经消耗完了。于是我摸着休华兹与怀斯额头上的魔石给予魔力，再看向索兰芝。

「索兰芝老师，如果欧丹西雅老师暂时不会过来，最好透过王族，请图书委员帮忙供给魔力喔。因为我今年回领后会待上很长的时间。」

「说的也是呢，那我再联络锡尔布兰德王子吧。正好欧丹西雅的丈夫负责指导王子剑术，他说不定会知道欧丹西雅的近况……」

索兰芝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了许多。对此我松了一口气，然后离开图书馆。

这天下午的术科是音乐课。和去年一样，作业是弹奏指定曲与自选曲。

待在神殿里时，罗吉娜会尽量确保有足够的练琴时间，所以我很顺利地完成了指定曲的演奏。然而，鲍琳却没有开口判定合格，反倒有些不满地看着我。

「……鲍琳老师，怎么了吗？」

「罗洁梅茵大人，你缺少了像去年那样的祝福喔。」

「咦？但我并未听说弹奏时需要给予祝福……」

去年上课时我还难以控制魔力，但今年因为领主会议期间去了所有祠堂，思达普有所成长，所以现在已经不会不受控地释出祝福了。虽然无法向老师说明背后这些原因，但我从没听说音乐课的考试还得附上祝福。

「但只要边弹奏边认真地献上祈祷，就能形成祝福吧？如今艾伦菲斯特正要与库拉森博克还有法雷培尔塔克展开共同研究，让众人明白仪式的重要性，罗洁梅茵大人怎么可以不附上祝福呢。」

听到老师要求我的演奏必须附上祝福，尽管我内心无法释怀，但还是重新抱好飞苏平琴。接着，我一边弹琴一边往戒指灌注魔力，唱着歌向神献上祈祷。由于是献给水之女神的曲子，绿色的祝福光芒轻柔飘起。

「太精采了，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想必也会很高兴吧。」

鲍琳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宣布我合格了，但我却对往后的课程感到非常不安。

……咦？难不成奉献舞课上也会遇到一样的要求？

上完音乐课后，我回到宿舍里的房间。由于学生近侍们正在多功能交谊厅里读书，此刻在房里的只有莉瑟蕾塔、莱欧诺蕾与安洁莉卡。于是我找了三人商量，告诉她们音乐课的老师要求我在弹奏时给予祝福，然后担心奉献舞课上也会遇到一样的要求。

「既然是老师的要求，那么您就释放祝福也没关系吧？跟必须强忍着不让祝福溢出相比，这样不是轻松多了吗？」

「只要不会对罗洁梅茵大人造成负担就好，您在担心什么事情吗？」

听完莉瑟蕾塔与莱欧诺蕾的回答，我微微垂下目光。

「因为明明上同一堂课，老师却只这么要求我，没有要求其他人，这让我无法接受。」

给予祝福并不会对我造成负担，但若只有我一个人不给予祝福便无法通过考试，这我无法接受。原本我就已经备受瞩目，这样更会被视为特殊的存在吧。

「会不会这就是为了让您成为特别的存在呢？」

「莱欧诺蕾？」

「利用这种显而易见的方式来展现您有多么特别，会有助于让众人了解国王为何收您为养女吧？」

瞬间我几乎要被莱欧诺蕾说服，但又忙不迭摇头。因为王族明明吩咐过，要暗中进行准备，而贵族院里的老师们大多与自己的出身领地有着密切往来，所以我不认为王族会把消息泄露给他们。

「既然理由与目的怎么编都可以，王族就算在暗地里有所行动也不奇怪吧。况且，如果正是王族并未阻止部分消息向外流出，也就难怪他领的人会如此坚信您将进入中央神殿了。」

莱欧诺蕾告诉我，就连之前在协调奉献仪式的日期时，艾格兰缇娜原本也希望三场仪式都能由我来主持，感觉目的就是想要突显我的特别。

「毕竟罗洁梅茵大人是以非同寻常的方式成为王族一员，若想避免旁人对您心生嫉恨或不满，被当成是特别的存在会对您比较有利吧。」

她说不同的情况会有不同的心态，比如一种是：「明明和我们没有两样，为什么是她成为国王的养女？」另一种是：「如果是她的话那也只能接受。」这两种有着天壤之别。听完说明，我总算可以理解了。

「只要事情是往好的方向发展就好。那么晚餐前我看一会儿书吧。」

「罗洁梅茵大人，请稍等。看书之前，这些要请您先过目。」

莉瑟蕾塔迅速捧来一个木盒。

「在我等您上完课的时候，雷蒙特拿来这些请我转交。里面是斐迪南大人与莱蒂希雅大人要给您的东西及来信。」

为了确认有无可疑物品，木盒与信件皆已经过检查。打开盖子一看，里面除了有信以外，还有一个装满了像是魔石的红色、绿色与黄色物体的小巧玻璃罐，以及连着绳子的小形筒状物。

「根据信上所说，这是兰翠奈维的人送给莱蒂希雅大人的点心与玩具，而这些是她分送给您的。她在信上写道，虽然这个玩具只能使用一次，但呈现出的画面非常美丽，请您与艾伦菲斯特的其他人一同欣赏。」

收到我送去的点心与餐点后，莱蒂希雅似乎非常高兴，所以听到斐迪南说：「罗洁梅茵喜欢稀奇罕见的东西，想必会很高兴。」便决定把玩具分给我。

「斐迪南大人的来信，则写了一些有关亚伦斯伯罕的情报。若您对明天的考试很有信心，晚餐之前可以进入秘密房间写回信唷。反正现在有哈特姆特他们在指导学生读书。」

「莉瑟蕾塔，谢谢你。」

「姊姊大人，请您在门口负责守卫。莱欧诺蕾，麻烦你也去帮柯尼留斯的忙，一起指导新生吧。」

莉瑟蕾塔以首席侍从的身分向两人分配工作后，自己则开始收拾我上课所用的飞苏平琴与文具。

于是我抱着木盒进入秘密房间，马上开始看信。原来那些色彩缤纷有如魔石的物体是糖果，而小形的筒状物是类似拉炮的玩具，用力拉扯绳子后会有闪闪发亮的东西飞出来。信上还写道斐迪南为了调查拉炮的构造，抢走了一个玩具。

……那个疯狂科学家也太不成熟了吧！

但信上随后又写到：「以玩具做为交换，斐迪南大人也答应我减少一些作业了。」看样子莱蒂希雅现在不至于含泪入睡，我稍微安心了些。她多少也慢慢习惯斐迪南的个性了吧。

「那斐迪南大人的来信又写了些什么呢？」

信上写着，蒂缇琳朵已经在贵族院开学前染好基础，所以斐迪南在登记好魔力后，现在已开始为基础供给魔力，同时莱蒂希雅也拿着魔石开始练习。另外还写道秋季尾声兰翠奈维的使者们已经回国，境界门终于可以关闭，以及他想在领地对抗战上向我购买先前送去的餐点的食谱。

「……完全没有提到上次问我的盖朵莉希呢，代表这个问题不重要吗？」

触摸信件以后，并未浮现发光文字。对于斐迪南没有追问，我既安心又有些不安。

……嗯──感觉领地对抗战上见到面后，他肯定会当面逼问。

「算啦，到时候再问清楚就好了吧？反正现在再怎么思考，我也不可能知道斐迪南大人说的盖朵莉希是指哪种意思嘛。他是想在知道我的盖朵莉希以后，再采取什么行动吗？都要怪他的说明太不充分了。」

我「嗯、嗯」地这样说服自己，写下回信。用一般墨水写成的内容，除了为莱蒂希雅的回礼道谢外，还预先声明食谱的价格可是非常高昂，但也表示很期待与斐迪南讨价还价。最后，我再用发光墨水在背面写下：「明明还未举行星结仪式，您却答应了帮忙供给魔力，是有什么企图吗？」

隔天的学科课再度顺利过关。术科则是调合课，要制作易于灌注魔力的同步药水。赫思尔将调合步骤投映在教室前方的白布上，呵呵笑着问道：「大家都知道这种药水的用途是什么吧？」

「这种药水在取得奥伯的许可以后，比如在窥看罪犯的记忆时，可以用来让双方的魔力容易同步。」

由于被看过记忆，我也曾在斐迪南的要求下喝过这种药水。既然曾用在自己身上，我当然知道用途。我信心满满地回答后，赫思尔脸上的表情却非常难以言喻。

「……又出现特殊事例了呢。」

「特殊？……难不成还有其他用途吗？」

我歪着头提出疑惑后，不知为何周遭的学生们都显得有些吓到，「咦？」地朝我看来。他们的视线彷佛在说：「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整个人因此如坐针毡。赫思尔无奈地叹口气后，为我说明：

「这种药水一般是用来让成婚男女可以互相染色。像那种需要有奥伯许可才能使用的特殊情况，我们怎么可能在共同科目的课堂上教给学生呢？」

……啊呜。可是，斐迪南大人从没告诉过我还有这种用途喔！？

她说因为这种药水在将来是必需品，贵族院才会教导学生如何制作。而接受过斐迪南指导的我当然也知道做法，却从不知道一般的用途。

……请别只教特殊情况，也该告诉我一般的用法啊，斐迪南大人这个大笨蛋！

我在心里面对着斐迪南大发牢骚，同时动作迅速地开始调合。由于是下级贵族也会使用的药水，调合本身十分简单。

「调合成果是很完美没错，但罗洁梅茵大人真的在某些事情上微妙地缺乏常识呢。」

「这点请去向我的师父抱怨……对了，为什么互相染色需要喝这种药水呢？那是什么时候要用？」

我在提交药水时顺便提出疑问，只见赫思尔罕见地露出了为难表情，扶住额头说：「斐迪南大人实在是……」但由于其他人都还未完成调合，赫思尔一脸莫可奈何，只好回答我的问题。

「贵族出生时都会承袭到父母具有的魔力属性，至少这点你总该知道吧？」

「是的，另外再加上诞生季节的属性吧？生来便拥有的属性就叫作适性，然后可以透过洗礼仪式时的牌子确认有哪些适性。调合或施展魔法时若属性当中有自己的适性，就会比较轻松……没错吧？」

我回想了至今学习过的内容，这么回答后，赫思尔满意颔首。

「没错。单纯向另一个人灌注自己的魔力，不可能自然而然就能融合。对于自己以外的人的魔力，通常都会感到抗拒。但若是血缘相近的亲族，抗拒反应就会比较小，那么这些你都知道吗？」

以前讨伐陀龙布时，斐迪南就曾经往我灌注他的魔力，记得当时我痛苦得不得了，后来才听说他是利用魔力的抗拒反应让伤口堵起来。除此之外，像汉娜萝蕾所用的海之女神神具，就是她在触碰父母变出的神具、灌注魔力以后，慢慢地自己也能变出来；但换我往神具灌注魔力时，她却因为抗拒反应而发出惨呼。

「知道，因为我已经经历过了。」我得意洋洋地点头回道。瞬间赫思尔静止不动，眨了好几下眼睛后，喃喃地说：「经历过了……？」是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我看我还是别深入追问吧。总之，由于一般而言无法直接接受他人的魔力，所以为了能够接受，就会使用有助于染色的药水。而添加了这种药水的饮品，通常会在进入房间前饮用。」

赫思尔还告诉我，未婚夫妻为了做好心理准备接受对方的魔力，订婚时便会互相赠送带有自己魔力的魔石，然后随身携带，让身体逐渐适应。她说订婚时所赠的魔石与护身符等物品不同，会一点一点地释出魔力。

「这样子啊，我现在才知道……慢着，嗯？」

……等等？我该不会已经染上斐迪南大人的魔力了吧？

虽然赫思尔说了那是特殊的使用方式，但被窥看记忆的时候，斐迪南曾让我喝下同步药水。难不成就是因为这样，明明我与戴尔克都是没从父母那里遗传到魔力属性的身蚀，却只有我的魔力具有适性吗？

……难道玩笑话成真了，我真的嫁不出去了！？从魔力层面来看！？

「那、那个，赫思尔老师，我想冒昧请教一下，这种药水只会使用一次吗？所以只要染上对方的魔力一次，就永远都是这样了？」

我惊慌失措地发问后，赫思尔露出傻眼表情。

「你在说什么啊？只是使用药水稍微染上了对方的魔力，时间一久，魔力还是会慢慢变回自己的颜色喔。毕竟体内重新产生魔力的时候，还是自己原本的魔力。」

她说就算是夫妻，即使浓情蜜意时互相染色，让彼此的魔力变得非常相近，但一旦过了蜜月期，对方的影响也会日渐变得薄弱。此外怀孕期间，为了让孩子的魔力能与父亲相近，最好是频繁地往母亲的身体灌注魔力。看来妻子怀孕期间最好不要再迎娶其他夫人，就是基于这个理由吧。

「原来是这样啊。看来一段时间过后就不用担心，那我便放心了。对了，那喝下药水以后，又要怎么灌注魔力呢？」

我没有多想地随口发问后，却见赫思尔整张脸垮了下来。她按着太阳穴，深深叹一口气。

「……罗洁梅茵大人，这些问题请你回领后再问艾薇拉大人或芙萝洛翠亚大人吧。由于你外表年幼，大家容易忽略这方面的事情，但以你的年纪也是时候该了解了。」

……啊，原来跟性教育有关啊。对喔，刚才还提到在进入房间之前。我还以为是指贵族间特有的仪式或某种互动，原来是指这回事啊。

我立刻心领神会，但这些问题显然不适合站在教室前面大大方方地发问。因为这时我才发现，教室里的所有人都显得相当局促，表情难以形容地复杂。好像还有学生已经调合好了药水，却迟迟无法上前来提交，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对、对不起喔，我以后会注意。

我马上从赫思尔面前退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却发现周遭的气氛也非常尴尬。

「罗洁梅茵，你说你已经经历过了是怎么一回事？对象到底是谁？」

「啊，是汉娜萝蕾大人喔。」

「汉娜萝蕾大人吗！？」

四周一阵哗然，似乎对我的答案始料未及，然后纷纷往汉娜萝蕾投去目光。汉娜萝蕾则在注视下吓得一震，惶恐不安地看向我。

「罗洁梅茵大人，这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呢……」

「去年与戴肯弗尔格研究仪式的时候，我们两人不是一起讨论过，要如何才能继承神具吗？那时汉娜萝蕾大人变出神具以后，我灌注了自己的魔力吧？结果就与汉娜萝蕾大人的魔力互相排斥……」

我说明了对魔力感到抗拒时的情况后，汉娜萝蕾也露出了然神情。

「啊，原来您是指那时候啊。罗洁梅茵大人灌注的魔力并不多，我也只是吓了一跳而已，所以对我完全没有影响喔。如同赫思尔老师方才所说，他人魔力带来的影响很快便会消失的，请您放心吧。」

汉娜萝蕾微笑说完，只见周遭众人异口同声地道：「什么啊……」然后吁了口气。既像是感到安心，又像觉得无趣。

「罗洁梅茵，你那种说法太容易引来误会了。别人听了，大概会以为你是喝了那个药水以后曾染上我的魔力吧。」

听韦菲利特这么说，我才恍然明白原来旁人听了，会以为是我曾经染上韦菲利特的魔力，赶紧动起脑筋思索。毕竟我们已经确定要解除婚约，万一这样的误会流传开来，对我和韦菲利特都会造成困扰。

……可是，为什么韦菲利特哥哥大人都不担心自己呢！？养父大人要窥看他记忆的时候，他也喝过了吧！？

想到这里我才惊觉，没错，艾伦菲斯特领内，曾有许多人都不得不喝下这种药水，并不只有我与韦菲利特喝过而已。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对于我差点害您被旁人误会，这点我深感抱歉。可是，这是因为我身边有好几个人都喝过这种药水啊，所以我当然会担心饮用过后会不会对魔力造成影响。」

「好几个人吗？」

「是的。虽然不能说出那两个字，但从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不是有好几个孩子都喝过这种药水吗？即便是为了证明他们的清白，但要是对将来有影响就不好了吧？」

我努力挤出这个理由后，韦菲利特陷入沉思：「经你这么一说，确实有好几个人喝过。」

「而且虽说是工作，但不得不让魔力尽量与罪犯同步的骑士们，负担也很大吧。」

当时一脸厌恶的应该都是上级骑士。尽管在使用察看记忆的魔导具时，只要向对方灌注自己的魔力就好，但这想必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罗洁梅茵，这你不用担心。这种药水的效果不会持续太久，最多也就一个月，影响便会彻底消失。」

「这样啊，那我就不用担心大家的魔力了呢。」

……所以大约一个月就没影响了吗？什么啊，害我白担心一场。

本来我还心慌意乱，担心自己会不会已经染上斐迪南的魔力，看来是不至于造成影响。原本我也担心马提亚斯他们会不会染上了负责审问的骑士们的魔力，但看来同样没有问题，那真是太好了。

虽然把气氛搞得有些尴尬，但调合课结束后的隔天，上午一样是学科课，下午则改为领主候补生课程。今年我的位置同样备有脚凳，旁边是汉娜萝蕾。

「汉娜萝蕾大人，今年也请多多指教了。」

「真高兴位置在罗洁梅茵大人旁边呢，因为可以得到不少建言。」

我们「呵呵」地对着彼此微笑时，艾格兰缇娜以教师的身分走进教室。

……嗯？

不管是跳舞般优雅的步伐、精致盘起的金发，还是始终带着恬静笑意的橙色眼眸，明明这些都与记忆中毫无二致，但艾格兰缇娜看起来就是不太一样了，感觉比以前还要漂亮许多。或许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光彩更动人了，又或许是看起来比以往更放松自在，总之虽然很难用言语来形容，但整个人就是容光焕发，让人忍不住看得目不转睛。

「大家好久不见了，接下来我先请人把模型搬进来。」

助手们一一把模型搬到众人桌上，当然我眼前的桌子也有。铺满白沙的箱子里放有模拟了基础魔法的魔导具，这是领地的模型。

发完箱子以后，助手们便离开教室，艾格兰缇娜再指示大家为模型染上魔力。去年有学生在课堂上花了不少时间才染好魔力，因此这时用有些厌烦的语气问道：「又要重新染上魔力才行吗？」

「是呀。因为大家总不可能持续为箱子供给一整年的魔力，所以每年都得重新染上魔力才行喔。」

比起长时间维持，确实是重染一次更不耗魔力。尽管我能理解，但对于魔力勉强能够成为领主候补生的学生来说，要一再重染似乎相当吃力。艾格兰缇娜看着一脸忧郁地注视模型的学生。

「如果要为这种大小的魔导具染上魔力都感到迟疑，就更不可能成为奥伯喔。因为真正的基础不可能这么小，况且成为奥伯以后，还得为基础染上魔力并常年维持，这些都更耗时耗力。」

艾格兰缇娜指着箱子微笑道。领主候补生的目标就是成为领主，那么这么小的模型应该可以轻易染上魔力才对──这么说确实没有错。可是，在魔力不足的落败领地与小领地里，为了有足够的人数为基础供给魔力，有的领主一族即使魔力已低到最好降为上级贵族，还是会保留其身分，而这项作业对这样的人来说十分辛苦。

「那么开始吧。」

艾格兰缇娜下达指示后，我便变出思达普，触碰箱子里的基础魔法灌注魔力。魔导具很快变了颜色，接着魔力开始溢出，白沙慢慢变作黑土，接连冒出绿色嫩芽。

「罗洁梅茵大人的速度还是这么快呢。那么等模型染上了你的魔力，今年就来制作其他领主一族供给魔力用的供给室与登记魔石吧。」

「是。」

供给室的登记魔石只有领主可以制作，并且规定只有七个人能够进入供给室。因为供给室内有着最高神只与五柱大神符号的地方只有七处，供给魔力时又必须待在符号上，所以超过七人便进不去。

但如果只要制作登记魔石，当然想做多少都可以。我听说多雷凡赫的领主收养了许多子女，有不少领主一族都已成年。茶会上阿道芬妮也曾说过：「未成年者并不会频繁地供给魔力，但至少都已完成登记。」

……真羡慕他们有那么多领主候补生。

「罗洁梅茵大人，您怎么了吗？脸色十分凝重呢……」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有哪些人可以为基础供给魔力，然后很羡慕多雷凡赫的领主一族有那么多人。因为像艾伦菲斯特扣掉未成年的领主一族后，就只有三个人……」

闻言，汉娜萝蕾微微沉下小脸。

「那还真是辛苦呢……因为在戴肯弗尔格，我的祖父大人与祖母大人都还健在，也有叔父大人他们。再把父亲大人的第二夫人与第三夫人也算在内，光是已成年的领主一族便轻轻松松超过了七个人。」

再加上现在连哥哥大人也成年了──汉娜萝蕾喃喃说道。接着她更表示第二夫人的孩子明年也会进入贵族院就读，未成年的领主候补生还有好几个。

「人才这么充沛，真是让我太羡慕了。」

「不过，如果这样的人数也让中领地艾伦菲斯特感到吃力，那亚伦斯伯罕的情况真的很严重呢。」

汉娜萝蕾这么说完，我才恍然惊觉。如今亚伦斯伯罕领内，能为基础供给魔力的成年人就只有乔琪娜与刚成年的蒂缇琳朵。然后未成年的领主候补生，也只有尚未进入贵族院就读的莱蒂希雅。

……虽然我现在还是觉得，那样使唤斐迪南大人真是太过分了！但好像也完全可以明白她们想找人帮忙的心情。

就在我快要发出「唔唔……」沉吟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已完全遍布了整个箱子。那是一种本来一直往外流出的魔力一瞬间被推了回来的感觉。

「艾格兰缇娜大人，我完成了。」

「那来建造供给室吧，魔石准备好了吗？」

「是的，而且我也已经让魔力达到饱和，接下来便能做成金粉。画设计图用的魔纸用这个可以吗？」

由于斐迪南为我预习过，我已经知道要做什么了。我拿出课程指定要准备的道具，一一确认步骤。

「嗯，没问题喔。那请照着这个魔法阵，用思达普变成的笔画下来。」

于是我把带来的魔石变成金粉，再紧盯着建造供给室所需的魔法阵。这个魔法阵包含了所有神只的符号，极其复杂又难画。

……能不能直接复制呢？

我用指尖轻点纸面，试着设定起点和终点，但体内的魔力完全没动静，看样子是不行。好不容易开发出了复制贴上魔法，结果使用范围却十分有限，太可惜了。我只好死了心，将思达普变成笔后，往魔纸画起魔法阵。

……呿，亏我想偷懒一下呢。

就在我画好魔法阵时，汉娜萝蕾也为箱子染好了魔力，开始努力制作金粉。只见她用力握紧魔石，灌注魔力。

「罗洁梅茵大人，您这么快就画好魔法阵了吗？」

「并没有很快喔，我花了不少时间，画完也很累呢。」

「但我觉得您画得又快又漂亮呢……」

汉娜萝蕾说着，探头看向我画好的魔法阵。我也跟着低头看去，但并不怎么觉得漂亮。而且稍微离远一点看后，还发现有几个符号画歪了。

「是吗？斐迪南大人倒是常常嫌弃我画得太慢，还说我画的符号大小都不一样，非常欠缺美感喔。就连这个魔法阵能不能达到他的合格标准也不好说。」

他说施展复杂的高难度魔法时，魔法阵上的符号只要稍微有些画歪，效果就会大打折扣。而且因为是用思达普变成的笔去描绘，直到斐迪南满意为止，我常常被迫重画。

「比我的母亲大人还严格呢。」

汉娜萝蕾有些吃惊地说道。看来戴肯弗尔格的第一夫人也很严厉，我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汉娜萝蕾大人，斐迪南大人的指导虽然严厉，但接受过几次以后，慢慢就能掌握到他的合格标准落在哪里喔。只要能找出对方的标准，就可以把目标定在合格边缘，之后甚至可以加快速度。不如您也试着找出令堂心目中的合格标准吧。」

（插图012）

但若超过合格标准太多，对方就会提高标准，所以千万要小心喔──我这样提供了建议后，汉娜萝蕾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叹口气。

「……就算指导非常严厉，感觉罗洁梅茵大人还是游刃有余呢。」

……咦？并没有喔？为了赶快看到下一本书，我可是每一次都全力以赴。

现在的我更是连悠哉看书的时间也没有，但难道别人都觉得我游刃有余吗？

「罗洁梅茵大人，准备好了的话请建造供给室吧。」

「是。」

我照着施展因特维库仑的诀窍，制作了供给用魔导具，然后连接上基础魔法。供给用的魔石则做了七个，由于预习时已有过制作的经验，应该没有任何失误。

……大概就这样吧？

我提交后，艾格兰缇娜睁大眼睛说道：「真是了不起呢。」似乎是速度与成品都出乎她的预料。尽管这都多亏了斐迪南，但我也觉得恐怕就是因为自己预习过了、看起来像是游刃有余，奉献仪式这一类的麻烦才会落到自己头上来。

「接下来要教你制作领民的登记证，以及如何进行登记与销毁。但今天已经没有时间了，所以下次再说吧。」

听完艾格兰缇娜的说明，我的心情有些阴郁。登记证的销毁就是指那个吧，也就是斐迪南在哈塞进行过的处刑。若想处决像前任基贝·格拉罕这样的逃亡罪犯，这件事情非学不可，但实在让人心情好不起来。

……而且可能会回想起哈塞处刑时的画面，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课堂上只会拿魔石当作领民，以魔石里的魔力对牌子进行登记，然后连同魔石销毁登记证。如果未曾看过哈塞处刑时的画面，我大概什么感觉也不会有，可以顺利地上完这门课吧。

但是，魔石崩毁的模样，会让我想起那一天处死村民的情景。那种感觉很不舒服，心情也会消沉好一阵子。

……没事的。只是魔石而已，不怕、不怕。

告知下课的钟声响起后，大家便火速收拾好随身物品，鱼贯离开教室。就在这时，艾格兰缇娜笑吟吟地叫住我。

「罗洁梅茵大人，能请你留下来吗？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是，艾格兰缇娜老师。」

韦菲利特担心地频频回过头来，与汉娜萝蕾一同走出教室。我向两人轻轻挥手，留在原地。等到所有人都离开教室，助手们也收走箱子后，教室里便只剩下我与艾格兰缇娜。

「艾格兰缇娜老师，您想和我说什么呢？」

「你不是说过，奉献仪式上也许会有突发状况吗？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可以麻烦你尽量详细说明吗？」

我们的对话就和上次透过奥多南兹的通讯一样，我如实回答了自己从一开始就抱有的答案：「我也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事情。」

「意思是你无法预料，但又确定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是的。因为为了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祈祷是必须的吧？向众神祈祷以后，会出现光柱，然后要去祠堂献上祈祷……」

我说完这些后，艾格兰缇娜点一点头。地下书库里的白色石板上也写道，必须前往贵族院内的各个祠堂献上祈祷。

「既然最奥之间是让人献上祈祷用的礼拜堂，我才会猜想若在那里举行奉献仪式、大家一起献上祈祷，可能会发生某些事情，但我也预想不到会是什么事。」

「可是，去年也举行了奉献仪式，当时并没有任何异样吧？」

艾格兰缇娜疑惑地侧过脸庞。当时虽然出现了红色光柱，但这在贵族院内已是司空见惯的景象。我也希望突发状况会是类似的规模，然后奉献仪式就顺利结束。

「但去年因为中央神殿拒绝提供协助，我们无法使用祭坛上的神具，所以大家是围绕着我用思达普变出的圣杯。也因此魔力并未流往祭坛，只是储存在圣杯当中。然而，今年不仅有中央神殿的协助，还会向着祭坛祈祷吧？」

况且那时候我也还没去过祠堂，半空中也没有浮现巨大的魔法阵。就各方面而言，今年与去年的情况可说是大不相同。

「既然我在星结仪式上使用了神具后曾发生不可思议的现象，那么若对着祭坛献上祈祷，说不定也会发生奇异的现象。我只是在想，也许王族需要先做好心理准备，才会提前知会。」

我告诉艾格兰缇娜，亚纳索塔琼斯曾对我说：「至少在遇到突发状况之前，能先做好心理准备。因为有你在，不可能什么事也没发生。」她听了发出咯咯轻笑。

「那么我也向君腾报告一声，大家一起做好心理准备吧。此外，今年库拉森博克有一年级的领主候补生进入贵族院就读。由于珍希安娜大人尚未开始压缩魔力，所以预计让她参加中级贵族的奉献仪式。这场仪式是由韦菲利特大人负责主持的吧？」

「是的。因为若三场奉献仪式都由我来主持，会对我造成负担，哥哥大人便提议一人负责一场。」

我微笑说完，艾格兰缇娜也微微一笑。

「看得出来罗洁梅茵大人的两名近侍都非常重视主人呢。整场会议期间，两人开口闭口都是不能对罗洁梅茵大人造成负担。」

艾格兰缇娜打趣似地看着我。接着她跟我说，其实她本想在仪式举行之前邀请我与珍希安娜举办茶会，还说想请我庇护珍希安娜。但庇护与共同研究是两回事吧，难道是我的认知与常人不一样吗？

……若是要我告诉她有关奉献仪式的事情，那我当然可以一口答应，但居然要排名第八的艾伦菲斯特庇护排名第一的库拉森博克吗？一般是反过来吧？

「等我明年成为王族，身分变得比珍希安娜大人要高后，那我当然可以庇护她，但今年恐怕还没办法喔。」

「哎呀，罗洁梅茵大人。你不必想得那么复杂，只要邀请她参加茶会或是接受她的邀请，与她保有友好往来便足够了。」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

如果只要一起举办茶会就好，那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只是得克难地挤出时间。

……那我还有时间研究图书馆的魔导具吗？这是我最想做的事情呢。嗯……

「谢谢你爽快答应。罗洁梅茵大人，希望这次的共同研究合作愉快。」

这次换我歪过脑袋瓜，因为听到她这么说，我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毕竟这是艾伦菲斯特与库拉森博克的共同研究，并不会与艾格兰缇娜一起进行研究。况且以我个人来看，感觉我们只是在为库拉森博克提供协助。

「虽然您说希望共同研究能合作愉快，但库拉森博克究竟打算研究什么呢？」

「咦？」

「对此我什么都没有听说，而且对于奉献仪式，艾伦菲斯特也没有特别要研究的事情。这次只是因为王族与上位领地要求我们提供协助，才会举行仪式罢了。请问库拉森博克的珍希安娜大人究竟要进行什么研究呢？」

看到艾格兰缇娜惊讶地捂着嘴角，我只觉得不可思议。明明就连研究主题也没有决定好，协商时也只讨论了奉献仪式要做哪些准备，现在却对我说希望共同研究可以合作愉快，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回应。

「去年我才听说共同研究是学生要自己决定的事情，不必向奥伯征得许可。可是，这次与库拉森博克的共同研究，却是在奥伯的要求下开始进行，又因为有艾格兰缇娜大人的促成而拍板定案，不管是讨论抑或谈话，都从未有学生在场。」

艾格兰缇娜大梦初醒般地看着我。但是，学生真的从头到尾从未介入过。所以我除了在交流会上打过招呼的珍希安娜以外，对库拉森博克的其他学生一点印象也没有。

「而这次不仅没有问过我们的意见便决定好日期与顺序，甚至就连研究主题也没有定下，那么这样的共同研究，究竟想要我们研究什么事情呢？」

为了增加学生能取得的加护、为了让仪式广为人知、为了王族能取得大量魔力──基于这些理由，要我们为奉献仪式提供协助是无所谓，但若要把这称作是共同研究，我只会感到难以理解。

「既然好处多多，那么奉献仪式的举行当然是件好事。我也希望库拉森博克可以全心投入，所以今年会遵从上位领地的要求。但是，等我成为国王的养女，我便会中止这项共同研究，因为这对艾伦菲斯特来说几乎没有好处可言。坦白说，贵族院的前半段时间学生都得忙于课业，却要我们牺牲假日举行奉献仪式，只会造成莫大的困扰。」

既然艾格兰缇娜曾插手干涉，那么到时候便换我插手，中止共同研究。因为这明明不是艾伦菲斯特该做的事情，而且只会给韦菲利特与夏绿蒂造成负担，还会连累到努力想取得优秀成绩的学生们。

「但对王族有所贡献，这对艾伦菲斯特来说难道不算好处吗？」

艾格兰缇娜表示，只要在库拉森博克的提携下一起举行奉献仪式，便能对王族有所贡献。做为获胜领地，艾伦菲斯特确实是该有所表现吧。但是，这不代表非得与库拉森博克一起进行不可，况且我成为王族一事，应该也算是贡献之一，所以没有必要再给艾伦菲斯特造成更多的负担。

「罗洁梅茵大人，若没有艾伦菲斯特的协助，奉献仪式将无法举行。因为没有人能主持仪式。若当真为你们造成了如此大的困扰，应该早点告诉我们才对呀……」

这可真伤脑筋──艾格兰缇娜手托着脸颊说道。我则是笔直地注视她，摇摇头说：

「我在刚入冬接到这个消息时，这件事早已拍板定案，从未有人问过我们的意见，所以我也没能及时反应。因为艾格兰缇娜大人介入以后，这便等同是王族的命令，艾伦菲斯特无法拒绝。」

从王族介入的那一刻起，这对艾伦菲斯特来说，就不再只是单纯的学生共同研究。一般也没有学生的共同研究是由两领领主在谈话后决定的。既然这种情况是特例，我才不打算持续下去。

「倘若库拉森博克明年也有意继续举行仪式，那么可以趁着今年好好研究，让学生们能够自行举行奉献仪式。对了，不如这就当作是今年的研究主题吧？」

不仅韦菲利特与夏绿蒂能够自己主持仪式，我也听说麦西欧尔与青衣见习生们前往参加收获祭时，主持的表现都非常优秀。既然还有一年的准备时间，只要有心肯定办得到吧。我与艾格兰缇娜分享，领内的青衣见习生们从春天到秋天这段时间有多么努力后，她露出了不知该说什么的表情。

「只要有半年的时间愿意认真学习，就一定有办法自行举行仪式。艾格兰缇娜大人，还请您这样向奥伯·库拉森博克转达。」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 贵族院的奉献仪式

与艾格兰缇娜谈完话后的隔天，我再度在课堂上取得了合格成绩，回到宿舍以后，便见布伦希尔德快步朝我走来。原来是库拉森博克提出了请求，希望能在奉献仪式举行之前，商讨有关共同研究一事。但今天已是实之日，换言之明天就要举行奉献仪式了，接下来直到仪式之前，根本没有时间可以谈话。

「这该怎么办才好呢？虽然对方指定了要在仪式举行之前，但我现在只有明天早上能抽出时间。而且还只能趁着中央神殿的神官们在做准备的时候，稍微碰个面或说几句话，但这样不会太失礼吗？」

收到库拉森博克的要求后，我也找了韦菲利特与夏绿蒂，询问两人的意见。两人同样面露难色。

「既然后面还有两场奉献仪式，并不是非得在第一场仪式前就碰面不可吧。不过，艾伦菲斯特的仪式代表是你，对方想要谈话的对象多半也是你吧。」

毕竟有许多事情最好在仪式开始前就先讲好，比如面对前来参加奉献仪式的学生们该如何说明、哪些事情要由库拉森博克负责等等。

「但我们之前参加交流会时，你的近侍不是曾被找去谈话吗？那时候应该都已经谈好了吧？」

「当时只讨论了仪式流程喔。况且没有半个学生在场，那样根本不算是共同研究的讨论。如果两领的学生从没碰过面，这算哪门子的共同研究嘛。不过，我确实想在仪式举行前先见面认识一下呢。因为我除了在交流会上与珍希安娜大人打过招呼，完全不认识库拉森博克的其他学生。」

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似乎也不认识库拉森博克的其他学生。

「珍希安娜大人要参加的那场仪式，会由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负责主持喔。两位不先见一面没关系吗？」

「嗯？你这么一说，我确实也想在仪式举行前先碰一次面……所以是下周吗？但要空出时间恐怕不容易。」

今年的奉献仪式，与库拉森博克接触时间最长的将是韦菲利特。既然我已经以身体状况不佳为由，请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也帮忙主持仪式，就不能厚着脸皮跑到现场去。

「姊姊大人、哥哥大人，就算只有明天早上有时间，是不是也该安排一下会面呢？要不然，或许会有人说明明库拉森博克都提出了要求，艾伦菲斯特却连时间也不愿意安排。即便只有明天早上这么匆促的时间，最好还是表现出艾伦菲斯特愿意配合的样子，这样会比较妥当。至于这么临时的邀请是否要拒绝，就交给对方去决定吧。」

夏绿蒂表示从社交层面来看，最好还是安排一下会面的时间。

「有道理。如果他们拒绝说太临时了，便把会面重新安排在下周就好了。那要是库拉森博克接受了，明天我也一起过去吧。毕竟今年该由我与他们接触，你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忙吧？应该没时间应付库拉森博克。」

韦菲利特说完，夏绿蒂也点头道：「珍希安娜大人是女性，那我也一起去吧。」于是两人决定，明天陪我一起去大礼堂。但只是要先与库拉森博克的人碰面而已，毕竟若是一连参加好几场奉献仪式，会对魔力造成负担。这真是帮了我大忙。

「那么我就告诉对方，明早用完早餐后直到第三钟响为止，我们可以先在大礼堂碰面，之后再举办茶会讨论细节。布伦希尔德，麻烦你这么回覆了。」

「遵命……我们走吧。」

布伦希尔德这么呼唤后，不只贝儿朵黛与谷丽媞亚，麦西欧尔的见习侍从也跟着她一起移动。看得出大家正在接受指导。

然后，在我们讨论着与库拉森博克的会面一事时，夏绿蒂倏地抬起头来。

「对了，在姊姊大人回来前不久，我收到了艾伦菲斯特送来的木板。听说明天各有一名麦西欧尔的侍从与文官会来参加奉献仪式。」

「咦？」

「好像是麦西欧尔提出了请求，说他想在神殿举行奉献仪式前，先让近侍有过亲身体验，而父亲大人也准许了。听说他们会穿青衣过来，混在姊姊大人的护卫骑士里。」

虽然无法让城堡里的护卫与所有近侍都来贵族院，但听说麦西欧尔派了两名有望重新取得加护的年轻人。

「麦西欧尔也对学生近侍们下了命令喔。他说你们要好好参加贵族院的奉献仪式，并且在领内的奉献仪式开始前修完贵族院的课，与姊姊大人一同返回领地。」

听完夏绿蒂的传话后，麦西欧尔的近侍们也回道：「麦西欧尔大人早在之前就吩咐过了，所以我们会努力尽快修完课。」实在是太可靠了。

到了奉献仪式当天，用完早餐后，我便沐浴净身、换上神殿长的仪式服。尽管这套衣服我在贵族院只穿过几次，莉瑟蕾塔的动作却非常熟练。贝儿朵黛则是全神贯注地观察着莉瑟蕾塔的手部动作，努力记下来。

「罗洁梅茵，麦西欧尔的近侍们抵达贵族院了。」

「那如果大家都准备好了，我们就前往大礼堂吧。」

我对穿着青衣的众人说道。除了神官长哈特姆特，我已成年的护卫骑士们、麦西欧尔的近侍们，还有韦菲利特与夏绿蒂都穿着青衣，人数众多。由于等一下要与库拉森博克的人谈话，韦菲利特与夏绿蒂还带着近侍，但他们则是一般衣着。

随后，我与身穿青衣的大家浩浩荡荡地前往大礼堂。一路上，我顺便向从领地过来的麦西欧尔近侍们问起城堡儿童室的近况。听起来儿童室在麦西欧尔的带领下一切有条不紊，我也分享了麦西欧尔的学生近侍们在贵族院里的情况。

「通过考试以后，每当有了空闲时间，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就会教导见习骑士们如何分辨毒物以及如何因应，也会带着他们进行训练。哈特姆特与达穆尔则会教导见习文官们如何处理神殿的公务及文书工作，已修完课的布伦希尔德则会带着见习侍从到处走动。不过，这些都只会持续到他们回领举行奉献仪式为止。」

在那之后，已成年的近侍们便没有了可以待在贵族院的理由。由于所剩时间有限，听说对学生近侍们的指导会非常密集紧凑。

一进入大礼堂，便可看到披着黑色披风的一群人与青衣神官们正忙碌地进行准备。那些青衣神官是中央神殿的人吧。

这次锡尔布兰德似乎也自愿揽下了打开最奥之间的工作，正与中央骑士团的人站在一起。多半是注意到了走进大礼堂的我们一行人，他露出灿烂微笑。

「罗洁梅茵，你来得真早。」

「哎呀，难道不是锡尔布兰德王子更早吗？明明您不参加今天的仪式，却还为了开门特意过来一趟吧？王族也真是辛苦。」

我们互道寒暄的时候，库拉森博克一行人也到了。珍希安娜先是向锡尔布兰德问好，接着再转向我。

「罗洁梅茵大人，感谢您配合了我们如此临时的要求。」

「珍希安娜大人，虽然顺序本不该是如此，但请容我先介绍还有要事在身的人。他们虽然身穿青衣，但其实都是领主候补生的近侍，会帮忙处理神殿公务。在之后要举行的中级与下级贵族奉献仪式上，您应该还会再见到他们。」

我火速先介绍了哈特姆特他们。因为护卫骑士们虽会留在我身边，但身为神官长的哈特姆特与麦西欧尔的近侍们，必须与中央神殿的青衣神官们一起准备仪式。

「接下来他们将与中央神殿的人一起准备仪式并做最后确认，请问库拉森博克是否也要派人同行呢？」

珍希安娜转头瞥向身旁的女性后，旋即有好几个人跟着哈特姆特一同走向祭坛。目送他们走远后，我再向珍希安娜介绍韦菲利特与夏绿蒂。

「他们两人将分别主持中级与下级贵族的奉献仪式，今天是过来与您打个照面，之后大家再找时间慢慢讨论吧。请问库拉森博克已决定好要做什么研究了吗？」

「库拉森博克领内似乎有些古籍与仪式有关，我打算透过今年的奉献仪式，学习如何举行仪式后，进而重现古老仪式，不知您觉得这是否可行呢？」

珍希安娜似乎与戴肯弗尔格一样，认为若能以正确的方式重现领内自古流传的仪式，不仅能对领地带来助益，贵族们也会比较愿意实行吧。

「您的着眼点相当不错呢，有机会真想拜读那些古籍上的仪式记载。」

听到古籍这两个字，我脑海中的雷达立刻哔哔一动。好想亲眼瞧一瞧、翻开看一看喔──我正这么心想时，珍希安娜露出了感觉软呼呼的开心笑容。

「古籍本身由于太过老旧，没办法带出来，但我打算根据手抄本重现古老仪式喔。到时我会带着手抄本去参加讨论，正想请罗洁梅茵大人过目呢。」

……珍希安娜大人根本是好孩子嘛？简直是超级好孩子！

「艾伦菲斯特也曾在领内正确地重现古老仪式，仪式效果可说是非常惊人喔。或许可以把古老仪式的重现当作是两领共通的研究，而成功重现了哪个仪式则当作是各自的研究，这样共同研究的雏型便出来了吧。」

如果把在哈尔登查尔举行过的唤春仪式当作是艾伦菲斯特的研究材料，想必不用多久时间就能整理出一份研究成果吧。我这么暗忖时，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也点点头。

「如果要以此做为研究主题，正好哈尔登查尔是很好的例子呢。姊姊大人，关于仪式的重现我听基贝们提起过，所以可以帮上忙唷。」

「不愧是夏绿蒂，太可靠了。」

我们打过照面后，再稍微讨论了一下研究方向，没过多久仪式似乎便已准备就绪。中央神殿的青衣神官们从最奥之间里走了出来，哈特姆特走在最前头，笔直地往我这边大步行进。

「罗洁梅茵大人，准备已经就绪。」

「哈特姆特，谢谢你。你应该也向大家说明过了吧？」

毕竟除了麦西欧尔的近侍们，库拉森博克的学生们也在旁边观摩了准备工作，负责说明的哈特姆特想必十分辛苦。我开口慰劳后，哈特姆特微微一笑，接着看向伊马内利说：「中央神殿的青衣神官主张，他们必须在旁观看仪式，因此想请问您的决断。」

为了今天的奉献仪式，伊马内利似乎还从中央神殿把神具圣杯带了过来，所以希望能一起参加仪式。伊马内利不断强调神具的重要性，认为他们必须在场看着圣杯，并且主张他们都负责准备了仪式，理应有权利参加。但是，我还是摇头拒绝。

「先前参加领主会议的奉献仪式时，中央神殿的青衣神官们便曾经晕倒，而今天出席仪式的又都是领主候补生与上级贵族，所以还是请你们回避吧。为了确保大家的安全，不参加仪式的人即便是王族或护卫骑士，都不得进入礼拜堂。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亲自在旁监督，还请等到下级贵族的奉献仪式，再带着中央神殿的圣杯入内。」

如果是未成年下级贵族的奉献仪式，中央神殿的青衣神官应该不至于无法自行停止释出魔力，害自己失去意识吧。听完我所说，伊马内利不情不愿地抱着中央神殿的圣杯离开了。

接着，我在韦菲利特、夏绿蒂与珍希安娜的陪同下进入最奥之间，逐一检查祭坛上的供品、神像与神具，以及红色地毯有无确实铺好等，库拉森博克的学生们则在旁边努力做笔记。检查完毕后，我再告诉锡尔布兰德准备已经就绪，请他联络王族。就这样，贵族院的奉献仪式即将开始。

「珍希安娜大人，关于实际的仪式流程，请您再问今天的参加者吧。在其他参加者陆续抵达之前，还是趁现在先返回宿舍比较好。」

要是在这里逗留太久，可能会错失离开的机会。珍希安娜向我道谢后便离开了，紧接着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也先返回宿舍。

「今天给艾伦菲斯特与库拉森博克造成负担了，但有劳各位帮忙。」

「能为君腾效劳是我们的荣幸。看来参加奉献仪式的成员与去年一样呢。」

和去年一样，我先让王族进入最奥之间，接着变出风盾进行检验，让领主候补生与上级贵族一一入内。大概是知道今年会有风盾，心虚的人似乎打从一开始就决定不参加，所以报名参加的人没有半个人被风盾弹开，全部顺利地进入最奥之间。

还有几个领地为采集场所的复原方法向我道谢，有的则是询问若想在毕业时取得更多加护，平常应该如何祈祷会更有效率。光是看到已经有领地对仪式抱持着正面且积极的态度，就让我有些高兴。

「最有效率的方法就是为他人祈祷，而不是为自己喔。你可以找个重视的人，互相为对方祈祷如何？」

「罗洁梅茵大人，您有位会赠送此等精美发饰的未婚夫，才能说得这么简单，但对于还没有未婚夫的我来说，恐怕有些困难呢。」

眼见对方回话时一脸消沉，我忍不住在心底道歉：「不──！真是对不起！」

「那个，不一定要是未婚夫，家人或是亲朋好友也可以喔。另外虽然没办法互相祈祷，但献上祈祷的对象不是人也没关系，像领主一族都会为领地献上祈祷。」

「朋友……吗？谢谢您。」

女学生似乎重新振作起来，在麦西欧尔近侍的带领下就定位。

去年大家是以圣杯为中心排成圆圈，今年则是面向祭坛，由王族排在最前面，接着是领主候补生与上级贵族。虽然参加者都是自愿报名的人，但因为与去年不同，不单只有文官，还有骑士与侍从，因此人数相当众多。

所有人都进来后，大门重新关上，仪式随之开始。哈特姆特讲了些开场白，再指示众人跪下，然后摇响手中的铃铛。

「神殿长入场。」

配合这声宣告，我在护卫骑士们的包围下迈步移动。

……艾伦菲斯特的奉献仪式也不是在礼拜堂内，而是在贵族区域里的仪式厅举行，像这样面对着放有神像的祭坛举行奉献仪式，说不定还是头一次呢。

我在跪地排开的众人之间笔直前进，然后越过王族，站到最前方。为了不让陪着我站在最前面的护卫骑士们负担太大，我已经事先提供了灌有魔力的魔石。

接着我环顾左右，与哈特姆特眼神交会后点一点头。于是他放下铃铛，站到我身旁跪下来。我也同样跪下，将掌心平放在红色地毯上。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大概是听去年参加过的学生，或是领主会议时参加过的大人们描述过，大家毫不犹豫地跟着复述祷词，仪式开始得非常顺利。紧接着，魔力开始流往红色地毯，形成光流涌向祭坛。由于今天出席仪式的全是魔力丰富的贵族，与在领内举行的奉献仪式相比，魔力流动的速度明显更快，祭坛甚至看起来像在闪闪发亮。

随着魔力不断流往祭坛，只见每座神像神具上的魔石，开始依其各自的贵色绽放光芒。这样的现象我还是首次见到，就连在领内举行奉献仪式时也未曾有过。

「感谢诸神赐予万千生命的恩惠，圣恩崇洁，谨此献上敬意，虔心予以回报。」

下个瞬间，所有神具各自往上升起了带有贵色的光柱。七道光柱先是笔直地往上窜升，紧接着互相缠绕合而为一，往外飞去。

……哇噢，所有神具都在的情况下，画面真是壮观。

「罗洁梅茵大人，我差不多到极限了。」

达穆尔与哈特姆特相对，跪在我的另外一边。他面色痛苦地说完，便移开了双手与魔石。

「仪式到此结束。各位，请将手从地板上移开。」

……虽然没想到所有神具都发光了，但幸好只是发光而已，没再发生其他事情。

眼看奉献仪式圆满结束，我感到如释重负。全程心惊胆颤、担心会有什么突发状况的王族想必也是一样的心情吧，只见他们脸上都带着极度紧张过后的放空表情。

等大家喝完回复药水，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后，我们便让学生离开最奥之间。接下来，王族会把汇集到圣杯里的魔力移进魔石，然后交由护卫骑士搬运，场地则由中央神殿的人收拾整理。

「君腾，请问也能分一些魔力给图书馆吗？今年欧丹西雅老师不在，图书馆想必十分缺乏魔力。」

「父王，图书馆的魔力若是耗尽就不好了，请分一些给罗洁梅茵吧。」

席格斯瓦德也这么帮腔后，君腾欣然地答应分出魔力。

「那么，你要如何将魔力搬去图书馆？」

「用我的圣杯搬过去就可以了喔……伊尔达格拉尔。」

我把思达普变成圣杯，再请他们把魔力倒进里头。「你的行动还是老样子，无法用常理来推测。」亚纳索塔琼斯这么嘀咕说完，一旁众人都表示赞同。但明明现在不只我一个人能用思达普变出神具了，真想对他的发言表达抗议。

……但想想还是太麻烦了，我实在懒得每次都提出异议。

由于去年也为图书馆的魔石提供过魔力，我请他们往圣杯里倒了差不多一样的量，接着要带近侍们前往图书馆。我先请莱欧诺蕾向图书馆送去奥多南兹，再麻烦柯尼留斯与达穆尔帮忙搬圣杯。做好出发准备后，我看向王族一行人。记得去年说过，这件事需要有王族在场监督。

「若需要王族在旁监督的话，由我走一趟吧。」

席格斯瓦德与我四目相接后，走过来自愿揽下这份工作。由于不管由谁监督我都无所谓，所以我只是答道：「那就麻烦您了。」然后与自己的近侍们一起移动。

走出大礼堂后，只见外头的学生们一看到我们都退了一步。不知道是因为所有近侍都穿着青衣，这看起来俨然就是神殿人员形成的队伍，还是因为走在最前头的人是席格斯瓦德。

在众人的注视下，我们从中央楼来到连通走廊。瞬间，我马上注意到了覆盖在贵族院上空的魔法阵正绽放着强烈光芒，不自觉停下脚步，从窗户仰望天空。

……呜哇，果然在最奥之间的祭坛前祈祷是某种引信吧。

看起来魔法阵已经彻底充满魔力，随时都有可能发动。只差最后一步，魔法阵就会发动吧。

……但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再祈祷一次吗？

虽然想要找到下一步该怎么做的提示，但目前身为钥匙管理者之一的欧丹西雅不在，还有办法进入地下书库吗？

「罗洁梅茵，怎么了吗？你的脸色很凝重。」

看我一踏进连通走廊便停下脚步，席格斯瓦德语带关心地向我问道。他似乎也看不见空中的魔法阵，我摇摇头，继续往图书馆前进。

「今年欧丹西雅老师没来贵族院，我只是对此感到非常担心。因为欧丹西雅老师负责管理书库的钥匙吧？会有上级文官来暂代她的工作吗？」

我一边问，一边暗示自己有可能无法进入地下书库，席格斯瓦德露出苦笑。

「毕竟当初是劳布隆托再三游说之后，才让欧丹西雅愿意担任图书馆员，而这次接到她无法过来的消息时，贵族院都已经要开学了，所以无法立即找到能暂代的文官……不过，正好库拉森博克有人主张，应该要让珍希安娜担任图书委员，所以我有意等她修完课后，请她办理登记。」

席格斯瓦德建议可以增加图书委员的人数，以填补钥匙管理者的空缺，这样应该就没有问题。主要我也担心没人为休华兹与怀斯供给魔力，而且索兰芝一个人会很寂寞，所以并不介意增加图书委员的人数。

「但现在一名上级图书馆员也没有，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这只能等尝试过后才能回答你了。」

我们一路边走边交谈，不久便抵达图书馆。出来迎接的索兰芝在向席格斯瓦德问好时，休华兹与怀斯一如既往在我身边蹦蹦跳跳。

「公主殿下，来了。」

「公主殿下，看书？」

「哎呀，这样的邀请真是吸引人，但我今天是来供给魔力的喔。」

「真的非常感谢罗洁梅茵大人这般费心。」索兰芝笑容可掬地道，带着我们往去年也供给过魔力的魔导具移动。

「索兰芝老师，欧丹西雅老师交给您保管的魔石还在吧？不如先为那颗魔石补充魔力吧。万一休华兹他们的魔力在图书委员修完课前便耗尽，那可就糟了。」

「哎呀，这真是感激不尽。因为单凭我的魔力，光是处理平常的工作便已经很吃力了呢。」

我接过索兰芝递来的空魔石，放进圣杯里盈满魔力。接着和去年一样，请人把剩下的魔力倒往巨大魔石。魔石散发出的虹彩变得比原先要鲜艳了些，看样子还能撑上好一段时间吧。

……好，这样今天的工作就结束了。

席格斯瓦德兴味盎然地打量起图书馆的魔导具，一旁的我则是将倒完魔力的圣杯消除，然后吁一口气。下个瞬间，休华兹与怀斯忽然牵起我的手。

「公主殿下，爷爷大人也要魔力。」

「爷爷大人，在找你。」

「啊，既然欧丹西雅老师不在，二楼的魔导具最好也供给一下魔力吧。索兰芝老师，怎么办呢？我可以帮忙提供魔力吗？」

自从上级贵族欧丹西雅任职为图书馆员，后来图书馆的魔导具我都交给她，自己不再干涉。然而今年她不在，或许该顺便为二楼的魔导具补充魔力。因为要是图书馆突然有什么功能停止运作，那可就伤脑筋了。

「倘若罗洁梅茵大人还有余力，那就麻烦你了。因为我是中级贵族，实在无法为所有的魔导具提供魔力……」

欧丹西雅没来贵族院，似乎真的让索兰芝非常头痛。她一脸过意不去地拜托我后，我便准备前往二楼的阅览室。奉献仪式过后已经喝了回复药水，所以魔力完全充足。

「席格斯瓦德王子，那我上去为二楼的魔导具供给魔力了。」

「罗洁梅茵，你还真是重视图书馆。老实说，我没想到你会为了图书馆提供这么大量的魔力。」

我笑着对席格斯瓦德点点头后，便带着休华兹、怀斯与近侍们一起上楼。记得为「爷爷大人」供给魔力时，需要走到二楼阅览室的深处，触摸梅斯缇欧若拉神像手上的古得里斯海得魔石。

于是我伸出手，触碰古得里斯海得的魔石。瞬间，魔力被大量吸走。由于不晓得需要供给多少魔力，我任由魔力往外流出，忽然间一道魔法阵清晰地浮现至脑海。

彷佛眼前的景象上多了一道发光的魔法阵，刺眼得让我忍不住闭上眼睛，但就算视野暗了下来，那道魔法阵依旧清晰无比。

……跟能自己变出神具时的感觉一样？

才刚这么心想时，身体冷不防有种飘浮在半空中的感觉。要失去平衡跌倒了──我急急忙忙睁开眼睛。

「咦？怎么回事？」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竟莫名其妙地一个人站在一片漆黑的空间里。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 初见爷爷大人

「这里是哪里？」

我来回张望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空间，却没有见到半个人。近侍们明明刚才还在身边，现在都跑去哪里了呢？从眼下情况来看，八成是只有我一个人移动到了其他地方吧。

「既然我刚才是在为梅斯缇欧若拉神像供给魔力，然后脑海中突然浮现魔法阵，接着就被丢到这里来……所以就像是之前移动到神只的祠堂里？」

我回想了自己身处的情况后，试着理出自己的推论。可是，那些祠堂里不仅摆有神像，还会亲切地提醒你要献上祈祷。然而此刻，四周却是一片漆黑，根本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该采取什么行动。

……如果是被关在图书馆里那倒无所谓，但黑漆漆的就让人很困扰了。

我试着慢慢地伸出手，探查周遭的环境。在伸手可及的范围内我并没有摸到墙壁，所以想来并不是被关在箱形的空间里。紧接着我蹲下来摸索脚边，感受到了类似地板的硬度。

「……啊。」

从指尖触碰到的地方，忽然有魔力形成的光线开始延伸。随着魔力光线往外延伸并扩张，从脚边开始，我逐渐地能够看见周遭景色。彷佛是魔力冲走了黑暗后让原有的景象浮现而出，也像是自己的魔力正在建构一幅画面。

我吓了一跳缩回手，但景色依然在黑暗中继续浮现，并没有停下来。以我的所在地为起点，如四溢的水流般在眼前开展。

首先是偌大的地板上铺着看起来隔音效果就很好的地毯，并且呈圆弧状往外扩张，但到了某个定点后就突然垂直向下。螺旋阶梯宛如大型圆柱建筑中沿着墙壁而建的阶梯，没有止境地往下延伸。

而原本横向开展的景色在触抵墙面后，接着开始纵向延伸。随着景色从地板往上展开，塞满密密麻麻书籍的书柜倏地映入眼帘。只见书柜的高度直达天花板，接着又往横向浮现出了更多的书柜。原来隐藏在黑暗中的是一座巨大的图书馆，馆内还有偌大的螺旋阶梯与覆盖住了整面墙壁的书柜。

「哇啊！？这里是怎么回事！？是神赐给我的乐园吗！？」

看着沿墙而设的整层书柜，我大感震撼地环顾四周。我第一次在尤根施密特境内看到有这么多书的图书馆，之前光是贵族院的图书馆就让我感动不已，但这里的藏书明显多出更多，彷佛是丽乃那时候在照片里看过的外国图书馆。

「噢噢噢噢噢！是书，有好多书！从左到右、从上到下都是书！好耶！」

向睿智女神像供给魔力以后，居然能来到这么美好的地方。我对梅斯缇欧若拉的敬意与感谢简直难以用言语来形容，这种时候只能身体力行了。

「祈祷献予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

我尽情地释出大量祝福后，笑容满面地奔向离自己最近的书柜。我立刻伸出手，想要抚摸书柜上的成排书背，享受那独有的触感时，却发现自己只摸到了一片平坦。瞬间我的脑筋变成一片空白，原来这些书柜只是墙壁上的图画，上面的书根本没办法拿下来。我再试着拍了拍墙壁，还是没有半本书掉出来。

「不──！这是怎么回事！？故意让人空欢喜一场吗！？这样骗人也太过分了吧！快把我的祈祷还给我！」

竟然让人宛如置身天堂以后，下一秒再推入绝望深渊，简直恶劣到了极点。我好想向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大声抗议。

「汝为渴求此处知识之人吗？」

「我是！我想看！而且是完完全全发自内心！」

我噙着泪几近哀嚎地回答后，刹那间恢复理智。

……这是谁的声音！？

这里有人。也就是说，我刚才那些发自本能做出的举动，以及不管怎么看都不符合领主养女身分的言行，从头到尾全被人看见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我以为就和在神只的祠堂里一样，所以根本没在掩饰，但以领主候补生来说这是绝不该有的失态。我吓得在心里狂冒冷汗，战战兢兢地回过头。

「……咦？」

眼前是只金色的苏弥鲁。尽管大小和休华兹他们差不多，但讲话明显流利得多。

「那么，渴求知识者，跟我来吧。」

说完，金色苏弥鲁便以蹦跳的方式下楼，他一跳就跨过五阶，下楼的速度相当快。尽管我不晓得他要往下走到哪里，但自己正身处在仿造图书馆的巨大圆柱型建筑物内，而且还是最上层。我马上认清自己不可能有力气走完，便先谨慎地环顾四周，接着才坐进骑兽。既然除了金色苏弥鲁外没看见其他人，应该不会挨骂吧。

「请问这里是哪里呢？休华兹他们说的爷爷大人是你吗？他们还说你在等我，要我来找你……」

我下楼的同时，也试着向金色苏弥鲁发问。只见金色苏弥鲁头也不回，一边跳着大步下楼一边回答：

「这里是反映来访者愿望之处。确认来访者有意寻求知识也具有资格后，便会为其带路。我已确认你的意愿。」

……咦？所以我的愿望，就是整面墙满满都是书的图书馆啰？啊，这么说来，刚才我确实是想过与其一片黑漆漆的，我更宁愿被关在图书馆里。

原来跟梅斯缇欧若拉毫无关系。是我自己在高兴下给予祝福后，又自己感到失望，真是对不起──我在心里向睿智女神道歉。

「啊，所以爷爷大人是你吗？」

「这里是反映来访者愿望之处。确认来访者有意寻求知识也具有资格后，便会为其带路。我已确认你的意愿。」

「那个，这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看来金色苏弥鲁虽然说话流利，但能说的句子不多。不管我问了什么，他的回答都千篇一律。

而且，看似无限往下延伸的图书馆原来只是假象，往下走了大约三、四层楼的高度后，便来到底部。阶梯尽头的正前方，是一道镶有七颗魔石的门扉。

「触碰那扇门吧，资格符合便会打开。」

听到金色苏弥鲁这么说，之前曾在地下书库里被门扉弹开的我不禁非常迟疑。

「那个，但我并未办理王族登记……」

「触碰那扇门吧，资格符合便会打开。」

金色苏弥鲁只是重复一样的回答，没有理会我的疑惑。无可奈何下，我只好走下骑兽，带有防备地伸手触碰门扉。但为免遭到强力反弹，我只是碰了一下，就马上把手缩回来。只见门扉没有任何排斥反应，一颗魔石还发出红光。

……看来好像没问题。

这次我把整个掌心按在门上。所有魔石都亮起光芒后，门扉便自动往内侧敞开。然而，入口彷佛覆着一层虹色油膜，无法看见内侧的景象。这扇门会通到哪里去呢？我呆站在大大敞开的门前，这时金色苏弥鲁站到我旁边。

「得到诸神认可，渴求知识之人啊，进去吧。前方有你寻求之物。」

「好的！那我进去看一大堆书了！」

我重新坐上骑兽，朝着看不见内侧的入口冲了进去。

坐着单人座的小熊猫巴士冲进入口后，我发现自己置身在一处像是洞窟的地方，四周则是裸露的岩表。有条白色通道散发淡淡光芒，指引着该前进的方向，于是我操控着骑兽在通道上奔驰，到了尽头后看见一道白色螺旋梯。我忽然想起一年级时为了取得神的意志，自己也曾来到一道白色螺旋阶梯，然后上去以后就是创始之庭。

「感觉还真眼熟……上面就是创始之庭吧？」

我坐着骑兽奔上阶梯，果不其然最终抵达了创始之庭。雪白的圆形地板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而广场正中央只有一棵材质与地板相同、宛如雕刻般的白色巨木。为了取得思达普，我曾在这里找到神的意志，但取得加护后来到这里时，这里则是空无一物。

不管来多少次，这里好像都是这副模样。巨大的白木树干向着天花板高耸直立，再往旁伸展出雪白的枝桠。而且大概是天花板上有着偌大的开口，无数细细长长的光束从繁茂的白叶缝隙间倾洒而下。

……又到这里来了，但到底要我在这里做什么呢？这里又没有半本书。

我明明照着金色苏弥鲁说的前来看书，却连本书的影子也没见着。我走下骑兽后，绕着巨木走了一圈。

「终于来了吗……」

「嗯？」

分明没见到半个人，却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声音。想起自己刚才的失态都被金色苏弥鲁看光光了，我马上先回想自己的言行。我在这里应该还没照着本能行动过。

……我没有做出贵族千金不该有的行为吧？嗯，没事、没事。

我一边环顾左右，一边不忘保持领主候补生该有的仪态，接着发现广场正中央的巨木正逐渐变得透明，甚至慢慢化作人形。

「什么！？咦！？」

眼前的景象根本无法用常理来解释，让我不由得缓慢后退了几步。老实说，这也太诡异了。我明明是为了看书来到这里，这里却一本书也没有，还发生了奇怪的现象。亲眼目睹了难以理解的现象后，我现在只想离开。

……出口在哪里？

我本想逃离这里，但通往螺旋阶梯的出口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封起来了，放眼一望只能看见脚下这片圆形广场。换句话说，我无路可逃。

……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我能肯定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正在发生，而且是以我的常识想像不到的事情！

好想找个人来问问，这种现象在尤根施密特境内很常见吗？就在我内心慌得六神无主时，巨木已经化作了直立的人形。

人形是名男性，给人的感觉就和巨木一模一样。在我看来年纪大约三十几岁，只不过我的判断一向不太准确。他的身型虽然高大颀长，但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白色的，不仅过腰的长发是白色的，身上的衣服与肌肤也都是白色的。另外可能是因为他与斐迪南一样眉间有着深沟，有种神经兮兮的感觉。

男子依然闭着眼睛，开口说了：

「动作太慢了。你之前到底在做什么？如今基础的魔力已相当匮乏，就连覆盖住尤根施密特的魔力也变得十分稀薄吧。」

「啊？咦？对、对不起？」

劈头就被对方训了一顿，一头雾水的我决定先道歉。因为对方明显不是普通人，万一惹他生气，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最好还是先别与他争论吧。

但是，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开口就教训人。既然他第一句话是嫌我动作慢，难不成他就是那位在等着我、叫我前来的爷爷大人？

「请问……难道您就是爷爷大人吗？」

「爷爷大人？……嗯，这称呼还真教人怀念。」

原来他就是爷爷大人啊。我目不转睛地打量起白色男子，毕竟休华兹与怀斯说过他既古老又伟大，那应对上或许该郑重一点。

「爷爷大人，方便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我也有疑问。你的躯体似乎缩小不少，莫非是受到了奇怪的诅咒？」

「咦？诅咒吗？」

我本来想问他是谁，却因为爷爷大人突然说些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话，结果没能问出口。

……我曾受过诅咒吗？

「你以这样的身躯来到这里，根本无法承接。真会给人添麻烦。」

「您是什么意思呢？」

跟身体有什么关系？又无法承接什么呢？尽管我有一堆问题想问，但爷爷大人完全不理会我，依然笔直伫在原地，稍微往上抬起脸庞。

「安瓦库斯，麻烦你了。」

爷爷大人的话声刚落，一道蓝光便从上方往我照射而来。

……嗯？安瓦库斯是培育之神吧？

他叫得还真是随意呢──我漫不经心地这么心想时，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产生了变化。骨头开始发出挤压般的吱嘎声响，肌肉也有种被人用力拉扯开来的感觉，全身上下剧痛难当。这始料未及的发展让我倒吸口气。

「好、好痛！爷爷大人！好痛喔！」

「不要挣扎，忍耐。」

「怎么这样！」

居然完全没先知会一声，就擅自拜托安瓦库斯让我长大，最后还只丢来一句「不要挣扎」，这也太过分了。尽管我很想要大声抗议，但蓝光依旧无情地洒在我身上，蔓延至全身的剧痛也没有停止。

剧烈的疼痛当中，我最先感到不妙的是腰带。用以固定袜子的腰带与宽松内裤的绳子开始陷进肚子里，不仅痛得要命，也让人难以呼吸。我痛得两眼泛泪，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解开了系有骑兽魔石与回复药水的皮带，再解开饰带脱下身上的神殿长仪式服。紧接着我掀起穿在里面的裙子，解开腰带与内裤的绳子。

终于可以大口呼吸时，这次换头部传来阵阵刺痛。由于抹了发蜡固定头发的关系，整个头皮彷佛正在被人用力拉扯。我本能地心想必须立刻洗掉发蜡。

「瓦须恩！」

被水球包覆住的同时，我顺便抬手抽掉发饰。发蜡洗掉以后，用来绑头发的绳子便非常容易松脱，我的头发因此披散开来。

然而全身剧痛的我才刚松了口气，马上又面临危机。因为接着换鞋子变得太紧，脚趾头在鞋子内挤压变形。我努力脱掉鞋子后，却连袜子也开始变紧。脚趾那边虽然也很紧，但大腿这边却是再不想想办法就要勒到血液无法流通了。

「密撒。」

我将思达普变成小刀，一鼓作气划开从大腿直至脚尖的袜子。幸好用思达普变成的利器不会伤及自己，要不然我才不敢做这么危险的事。

紧接着我再用小刀割断自己衣服背上的绳子。伴随着劈里啪啦的声响，遭到勒紧的上半身终于得到舒缓，但背部也暴露在空气当中。

眼看连手臂也变紧了，我只好脱掉上半身的衣服，底下便只剩下贴身衬衣。胸部则比丽乃那时候大了许多，还能看见乳沟，因此衬衣变得相当紧绷，但我在两侧稍微划了道缺口后，勉强还可以穿。下半身因为本来就是宽松型的内裤，即使现在变成贴身型的了，但也还是可以穿。

……呜呜，好险守住了最后的底线，勉强过关。我差一点就要全身光溜溜了。

因为有丽乃那时候的记忆，我才会觉得现在这样算勉强过关，但以尤根施密特的贵族标准来看，我这样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失态。怎么可以对女孩子做出这么过分的行为！

……我确实是很想长大没错，但才不是以这样的方式！

当我回过神时，蓝光已经消失了。我抬头瞪向不顾我的意愿，便擅自洒下蓝色光芒的天空。此外大概是已经成长完毕，身体的疼痛也消失了。尽管整个人累得虚脱无力，但至少不再疼痛难当，感觉就好多了。

……好想喝回复药水喔。

我喝完好心版回复药水后，伸长手拿起神殿长仪式服。由于神殿长的仪式服做成了长大后也能穿的款式，只要剪断缝线，拉开预先藏起的布料，那么就算我现在长大了应该也能穿。当初这么设计其实是为了省钱，从没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使用，真想为那时候的自己献上掌声。

我用小刀切断固定住布料的缝线，再把仪式服套在身上。虽然无法像莉瑟蕾塔她们绑得那么漂亮，但至少还是绑好了腰带，成功避免了全身上下只穿着贴身衣物的窘境。

疲惫地长叹口气后，我抬起头来，只见雪白男子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我凶巴巴地瞪着拜托安瓦库斯让我长大的罪魁祸首。

「爷爷大人，我刚才那不得体的样子您都看到了吧！？」

「我看不见人的姿态，只能看见魔力。」

咦？但是回想起来，他确实一次也没睁开过眼睛。

「看来你的身体成长了。似乎还比那时候要大，很好。而且这次你是循着正规的途径前来，想必比那时候要稍微懂规矩了。」

……正规的途径？那时候？等一下，他是不是认错人了？咦？难道我是在被认错的情况下被迫快速长大吗？

毕竟爷爷大人始终闭着眼睛，搞不好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认错人。

「那个，不好意思……」

「好了，快点变出思达普献上祈祷吧。」

「咦？那个，请等一下，您好像认……」

「不能再等了，动作快。」

被人厉声催促，我反射性地回答：「是！」然后变出思达普。如果只是要献上祈祷的话，反正我至今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在他愿意听我说话之前，就先配合他吧。

决定暂且作罢的我在变出思达普后，带有贵色的魔力便接连从前端飞出。

「呀啊！」

紧接着带有贵色的魔力以我为中心，在直径约一公尺的圆周上凝聚成了七个飘浮的光点。高度正好与我的胸口同高。飘浮在半空中的贵色光芒凝聚成球状后，密度越来越高、颜色也越来越深，同时慢慢地变作四角形，最终变成了我在领主会议期间前往各个祠堂所取得的贵色石板。

（插图013）

这时飘浮在身体前方的，是我最一开始取得的蓝色石板。我自然而然地脱口说出了取得时烙印在脑中的语词。

「克雷夫塔克。」

眨眼间蓝色石板化作细长的光柱，然后在圆周上往右移动，让下一块石板来到我面前，彷佛在叫我继续咏唱语词。

「庇列迪亚尔。」

「泰底悉恩达。」

「奈古恩修。」

「特雷拉凯特。」

「奥斯图里克。」

「隆姆贝库亚。」

我注视着来到眼前的石板，一一念出脑海里浮现的语词。每次念出语词，石板便化作光柱往旁移动。

最终我整个人被光柱所包围，雪白男子仍是闭着眼睛，但缓缓往上抬头。我也跟着往天花板看去。白色巨木变成了爷爷大人以后，从天花板上的偌大开口可以看见外头的蓝天。

「接下来呼唤最高神只与五柱大神，发自内心虔诚地献上祈祷吧。请他们借给你梅斯缇欧若拉的智慧。」

我照着他所说的当场跪下来，献上祈祷。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只，暗与光的夫妇神，黑暗之神席坎札坦哈特、光之女神斐雅思珀蕾狄；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特、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请聆听吾之祈求，赐予吾梅斯缇欧若拉的智慧。」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 梅斯缇欧若拉之书

围绕着我的七色光柱倏地朝天空飞去，紧接着大量的光芒从天而降。光芒夹带着知识形成的洪流灌进体内，我下意识地想抗拒时，立即遭到训斥。

「不要抵抗，悉数接收。你必须尽可能无一遗漏地接收梅斯缇欧若拉的智慧，数量越多越好。」

听到爷爷大人这么说，我尽量放松身体，以自己的方式努力去承接灌进脑海里的大量知识。虽然我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愤怒呐喊：「我想要的是书，才不是这种灌进脑海里的知识！」但没有书的话，那我就把得到的知识印成书吧。

……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些知识全部印成书籍！不管是什么知识尽管放马过来吧！

我在气势上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后，开始承接随着光芒从天而降的知识。然而教人伤脑筋的是，灌进脑海里的知识简直杂乱无章，感觉就像是圣典里的仪式知识与戴肯弗尔格史书里的诸神轶事统统混在了一起。

……等一下，分类！请做好分类！不要把黎蓓思可赫菲的恶作剧事迹与芙琉朵蕾妮的恋爱故事与仪式的祷词混在一起啊！还有我现在终于知道了，原来爷爷大人是艾尔维洛米，也就是为生命之神与土之女神牵线的前命之眷属神。他的模样从建国到现在一点也没变，外表看来还真年轻。

虽然也有重要的知识，但大量灌进脑海里的多是混杂的情报。老实说全都混在了一起，丝毫没有经过整理归类。

……啊啊啊！我完全可以明白为什么需要抄本，还有想另外写成石板或圣典、把君腾所需知识记录下来的心情了。这般庞杂的资讯若不具有搜寻功能，根本一点用处也没有嘛！

至于灌进脑海里的重要知识，有君腾所创的各领基础、神殿最初的功用、神殿长的圣典，以及君腾是如何前往各个国境门为尤根施密特供给魔力等等，诸如此类。

……咦？等等，不要一闪而过，那个知识很重要。难不成乔琪娜大人已经知道如何能夺取艾伦菲斯特的基础……

「不要思考，先全部接收，否则会有遗漏。」

得到知识的我正想动脑思考，艾尔维洛米立即出声斥责。明明发现了非常紧急且重要的事情，但只要思考的话，似乎就会接收不到灌进脑海里的知识。看来我暂时都不能去思考接收到的知识，只能将脑袋清空，单方面地承接。

……没想到接收资讯时，什么也不能思考会这么难，因为很难克制自己不去想嘛。

感觉之后得先在脑海里整理一番，否则就算接收到了这么大量的知识，实际上也无法派上用场。而且获取到了知识后，若将其化为实体便会得到古得里斯海得，那么我到时候应该很需要可以搜寻所需知识的功能。

……嗯？

紧接在神话与神殿的相关知识之后，流进脑海里的是关于历任君腾的历史。然而一到这个部分，知识却开始出现缺漏。尤根施密特的历史在灌进脑海里时，不知为何到处都少了一大段。

举例来说，有段画面是卧病在床的君腾，将自己持有的古得里斯海得传承给了一位王子，交由他去打开国境门，但画面到此便戛然而止，随后马上跳到另一位王子满脸错愕地说：「古得里斯海得消失了。」所以我很难判断这两段资讯之间有没有关联、时代是否相同。

该怎么形容好呢？就像是收讯不良，动画的播放画面断断续续一样；也像是大量的电影被人毫无脉络地剪接在一起，让人看了很不痛快又心急。

最让人困扰的是，这种有缺漏的情况并不只发生在历史这个区块。其他比如后来的君腾曾为了使领地富饶而创立新仪式，但部分仪式的举行方法与魔法阵，却都像被涂黑一般地消失了，少了一些我曾在地下书库的石板上看到过的仪式与魔法阵。

……呜啊啊啊！我看的时候不会再抗拒了，请干脆一点，给我看全部吧！这也太让人好奇了！

然而，我再怎么拼命呐喊也未能如愿。

从天而降的光芒消失后，也不再有知识洪流硬是灌进脑海里。各式各样的新知识在脑海里达到饱和，就好像短时间内看了太多书。因此尽管我没有喝酒，感觉却像宿醉一样，脑袋昏昏沉沉的。

「你做得很好，稍微休息一下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于是我当场躺下来。因为我甚至感到头晕眼花，就算坐着也还是很不舒服。紧接着我闭上眼睛，即便已经打横躺下，晕眩感也没有消失，脑袋里头就像是一团糨糊，根本无法如常思考。然而整体来看，我发现好像少了三到四成左右本该取得的知识。

……所以是我没能全部接收吗？

也就是说，即使我有心想要全部承接，但我的身体又或者是实力却有所不足，所以没能全部接收吗？意志消沉的我缓缓吐了口气。

「为什么梅斯缇欧若拉的知识多是来自君腾与奥伯，几乎没有下级贵族或平民所提供的资讯呢？艾尔维洛米大人，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怔怔地问出脑海里浮现的疑惑，便听见艾尔维洛米开口回答。

「这是因为取得思达普的人当中，魔力量达到一定程度以上的人在变作魔石时，他们的记忆会汇入梅斯缇欧若拉的智慧里。」

原来梅斯缇欧若拉的智慧在君腾与奥伯亡故时，会搜集他们的记忆，并将整个知识库更新。怪不得知识库里大多是以前的资讯，政变以后的相关资料极度稀少，而且也没有半点与平民有关的资讯。

后来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有种意识忽然回到现实的感觉。睁开眼睛之后，我按着昏昏沉沉的脑袋瓜慢慢坐起来。虽然还想继续睡，但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毕竟我是在为图书馆的女神像供给魔力时突然移动到这里来，留在原地的近侍们肯定很担心我吧。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发饰，然后像平民时期那样，用虹色魔石发簪简单地将头发盘起来。虽然无法用发蜡牢牢固定住，但总比任由头发披散要好。

「……艾尔维洛米大人，明明我来这里是为了看书，结果却半本书也没看到，得到的知识还到处都有缺失，真是太可惜了。我好失望呢。」

我一边表达不满，一边准备告辞。先是把系着魔石与回复药水的皮带拉过来，然后把自己划破的袜子塞进皮袋里。这种东西总不能留在这里嘛。

收拾好衣服碎片后，接着暂且脱下神殿长仪式服。因为我忽然想起只要穿上魔石变成的简易铠甲，那就不用穿内衣了，因此在贴身衬衣上变出简易铠甲。

……啊，感觉很不错嘛。

接着我再套上背部绳子已被割断的衣服。只要从腋下直至手肘划开一道切口，勉强还可以穿。而且因为突然长高的关系，这件衣服俨然像是一件高腰连身裙，背部还因为没有了束紧用的带子，只能不得体地任其敞开。但为了等一下套上仪式服后，裙子仍能保有蓬起的弧度，袖口也能露出少许蕾丝，我还是非穿不可。

接下来套上神殿长仪式服。只要用心绑好带子，看起来应该多少有些装饰效果，谁也不会晓得底下的衣服其实惨不忍睹吧。

最后，我决定用魔石变出鞋子。虽然课堂上只练习过搭配铠甲用的鞋子，但总比赤脚走路要好。况且仪式服的长度足以遮住鞋子，所以不用担心。这样就不会露出我的脚丫了。

「竟在得到梅斯缇欧若拉的智慧后还说可惜，你可是头一个。不过，只要结合你以前的记忆，应该便已得到几乎所有的知识了吧？快与以前的知识融合吧。」

闻言，我手中正要变成鞋子的魔石掉了下去，同时感觉到自己面无血色。

……我都忘了！还没有问清楚他是不是认错了人！

「我今天是第一次见到艾尔维洛米大人喔，所以并没有以前的知识。」

「……我们并非第一次见面吧？当时的情景可是让人相当难忘。」

觉得难忘的只有他而已，在这之前我从没见过他。眼看艾尔维洛米说话时一脸毫不怀疑，我再次声明他认错人了。

「请问以前来过这里的那一位是怎样的人呢？」

「是个不懂礼仪的愚蠢之辈。」

「您这样说，我怎么可能知道是谁呢。刚才您还说过对方并未遵循正规的途径，那他当初是怎么过来的呢？」

在整理好仪容之前，就当作是在闲话家常吧。我边问边把魔石变成鞋子，艾尔维洛米则告诉我那名无礼的人是如何闯入。

听说是超过十年以上的事情了。有个人在政变发展到后半段时前往了所有祠堂，召唤出巨大的魔法阵，几乎就要能够抵达艾尔维洛米这里。

而原来那个巨大的魔法阵，能让平常总是维持着巨木姿态的艾尔维洛米变作人形，是用来与神对话的必要之物。若想得到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就得先召唤出这道魔法阵，不发动魔法阵，就见不到艾尔维洛米。所以我在采集思达普与举行加护仪式时，虽然来到了这处白色庭院，却没能见到艾尔维洛米，是因为当时魔法阵并未发动。

他说那个人在图书馆为睿智女神像灌注了魔力后，便见到金色苏弥鲁，但被苏弥鲁拒于门外说：「你虽然具有资格，但魔法阵并未发动。」像我是在最奥之间举行仪式、为魔法阵注满魔力，但听说那个人是直接从半空中对魔法阵灌注大量魔力。

「然后，他便从这上面闯了进来。」

艾尔维洛米保持着直立不动的姿势，仰头望向天空，我也跟着一起往上看。看来他把我误认为是那个不懂礼仪，直接从半空中闯进与神对话之地的愚蠢之徒了。

「我从没做过这种事情喔，您认错人了。」

……之前在思考要如何发动巨大魔法阵的时候，我确实是想过要拿颗巨大的魔石往魔法阵丢，但并未付诸实行。好歹我也知道这样太危险了。

「确实有的人魔力会极其相似。」

他说刚出生的婴儿魔力会与母亲相差无几，而感情如胶似漆的夫妻魔力也会非常相近。但是，夫妻感情再好，魔力的颜色也不见得会永远相似，因为魔力对彼此造成的影响并非永久性的。而孩子长大之后，魔力也会与父母有越来越大的差异，因为母亲不再受到丈夫影响后，会慢慢变回自己原本的颜色，但孩子的魔力仍以出生时为基准。即便是同父同母的手足，魔力也会因为父亲在母亲怀孕期间与生产时提供了多少魔力而有不同，日后又因成长期间取得的加护而有更大的差异。

「但是魔力再怎么相似，获得的最高神只之名也不可能一模一样，而你们竟然并非同一个人……」

不仅魔力相似，就连获得的最高神只之名也一模一样，一般绝不可能有这种情况。艾尔维洛米似乎就是因为这样，才辨别不出我不是同一个人。

「那么你为何能取得思达普？魔力既相似到了这种地步，就连获得的最高神只之名也相同，你应该无法取得才对。」

「咦？……是不是因为贵族院的课程有过变动呢？我在一年级时就取得了思达普，但那时候还未得到最高神只的名字，所以可能被判定成了魔力相似的另一个人。」

换言之，要是我就读时贵族院的课程安排还和以前一样，是在得到最高神只的名字后才去取得思达普，那我很可能被误认成之前的那个人，然后就拿不到思达普了。

……呜哇，真是好险。

「原来如此，你是拥有埃维里贝印记的孩子吗？」

「……这是什么意思呢？」

「在你方才得到的知识里应有记载，试着将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化为实体吧。」

听到艾尔维洛米要我自己确认，我小声沉吟起来。如果要从那般庞杂的知识里找到自己想要的资讯，我希望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具有搜寻功能。

于是我变出思达普，轻轻闭上眼睛，先是回想了睿智女神像手中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紧接着，自己想要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与魔法阵便浮现至脑海。

咒语我已经知道了。因为在灌进脑海的知识里，历任君腾都曾咏唱过。

「古得里斯海得。」

手中的思达普随即变成了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跟睿智女神像持有的神具相比，我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相当小巧，而且是长大后的我能够单手拿取的B6尺寸，有着重视搜寻功能的平板型外观。

「你变出的四方形魔力还真小，那样能阅读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吗？」

「因为若再变得更大的话，阅读起来会很吃力。您刚才是说拥有埃维里贝印记的孩子吧？」

我用指尖输入关键字。原来拥有埃维里贝印记的孩子，专指生来便带有魔力的平民身蚀中，那些几经生死关头但都活了下来、多次逃过埃维里贝的魔掌、体内还有着本是已死之人才会有的结块魔力的人。

……以前我体内确实有过凝固的魔力，只是后来泡在尤列汾药水里融化掉了。

此外身蚀都是薄弱的全属性，然后再稍微带有出生土地的属性。而土地的属性似乎是由国境门上的神只符号所左右，像艾伦菲斯特就是风属性，库拉森博克是土属性，戴肯弗尔格是火属性，亚伦斯伯罕是暗属性，哈夫伦崔是水属性，格里森迈亚是光属性，中央则是命属性会比较明显。

另外根据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整个尤根施密特是以魔法阵建造而成，并且是将生命之神的符号置于中心，用以封住他的力量。

……艾尔维洛米大人，您到底有多讨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呢？

但我的感想先撇开不说，总之身蚀因为不会受到父母的魔力影响，都是淡淡的全属性。必须借由向神祈祷、取得加护，慢慢地形成专属于自己的魔力色。若还没能创造出自己的颜色，就在几乎没有属性的情况下与人结婚，那么魔力就会受到伴侣的影响。而且因为自己的魔力几乎没有颜色，所以根本不可能互相影响，只会单方面地被染色。不过，也不会因此就被对方彻底染色，时间一久，对方魔力造成的影响会逐渐消失。

然而，体内有着本是已死之人才会有的结块魔力的埃维里贝印记之子，却是另当别论。因为这种情况就相当于体内拥有魔石，一旦被人彻底染色，即便想要冲淡也很难成功，最后会变成与将自己染色的人有着相同的魔力，只是整体要淡一些。

……所以在牌子上登记魔力时，我与戴尔克的适性会不一样，就是因为他是普通的身蚀，而我是埃维里贝印记之子啰？

想起戴尔克的牌子几乎没有颜色，而自己的牌子却是相当平均的全属性，我正恍然大悟时，忽然发现惊人的事实。

……这也就是说，我已经被人染色了吧！？

见习青衣巫女时期，斐迪南曾对我使用过窥看记忆的魔导具，当时我喝下同步药水后，他的魔力便流入体内，所以肯定是被他染色了。至于使用过相同魔导具的韦菲利特是被齐尔维斯特染色，而马提亚斯他们是被各自负责的骑士染色。我们的处境曾经相同，因此调合课上，听到他人魔力造成的影响不会超过一个月时，我还如释重负，但现在看来因为只有我是埃维里贝印记之子，所以影响至今仍在。

……结果我早已经被斐迪南大人彻底染色了嘛！咦？这表示艾尔维洛米大人口中无礼又没常识的愚蠢之徒，就是斐迪南大人吗！？他到底做了什么啊！？

本来我的脑袋瓜就因为涌入的新知识过多而呈现一团混乱，现在又发现了更多的新事实后，感觉更是快要爆炸。

「有头绪了吗？」

艾尔维洛米出声问道，我点一点头。

「看来我确实是拥有埃维里贝印记的孩子，也曾被人用魔力染色。但是，我们的确不是同一个人喔，就连性别也不一样，您应该一看就知道了吧？」

「魔力没有性别。」

……什么！？

「可、可是，从声音跟语气……」

「与自己不同的生物，你能依据声音或叫法辨别雌雄吗？我同样也只是根据发出的声音在解读你的想法。」

听到他说这就和透过犬猫的声音或叫法辨别雌雄一样，尽管不太情愿，但我还是被说服了。因为这确实很难。

「况且若不采用解读想法这种方式，语言从古至今总在不停变化。因此，我们无法传达意念或是授受知识。你所听到的我所说的话语，也不过是你意识的个人解读。」

原来我们现在就像隔着翻译机在对话。艾尔维洛米感觉不出男女用语间的细微差异，我则因为他的外表，擅自认定他是以和斐迪南很像的语气在说话。

「那个，艾尔维洛米大人。倘若埃维里贝印记之子在成年前就被染色了，那对本人会有什么影响，或者有什么要注意的事情吗？」

我可不希望以后又像这样被认错，发生始料未及的情况。

「这种特殊情况本就罕见，我无法给予明确的回答。不过，应该就与被父母染色的孩童无太大差异。」

……「应该」这两个字也太让人不安了吧。

「现在仅是你的魔力变成以他为基准，等你成婚，魔力受到其他人的影响，自然会再产生变化。那么，将你染色之人是库因特没错吧？」

闻言，我摇了摇头。我完全不晓得库因特是谁。

「将我染色的是斐迪南大人喔。」

「无法理解你在说什么。你过来触碰我，我要察看你的记忆。」

听到艾尔维洛米这么吩咐，我站起来迈开脚步，但下一秒就跌倒了。感觉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看来回去前若不先在这里练习一下，恐怕会丑态百出。

「你在做什么？」

「因为突然长大以后，身体还没适应过来。」

「原来如此。那动作快。」

……不不不，请认真听人说话！没有先问一声就让我长大的人是谁？

我走路东倒西歪地站到艾尔维洛米面前。跟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相比，视线的落点截然不同。该碰哪里好呢？烦恼了一会儿后，我决定碰手的地方。

「原来如此，你已被库因特的魔力染色。」

「库因特是指斐迪南大人吗？」

「一如你本来的名字是梅茵。」

艾尔维洛米直截了当地说出了我的秘密。看来他真的能够看见记忆，果然以前曾是神明呢。我正感到佩服时，艾尔维洛米喃喃地道：「……这样正好。」

「什么事情正好呢？」

「当初库因特并非主动寻求知识，并且还以有违常规的方式到达这里，更是拒绝了接受梅斯缇欧若拉的智慧。因此，如今你们二人是共同持有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你既拥有与他相同的魔力，又是循正规的途径前来，自然比他更有资格。」

去把缺失的知识取回来吧──说话的同时，艾尔维洛米开始慢慢变回白色巨木。紧接着创始之庭的一隅重新出现出入口，彷佛要我从那里离开。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渴求所有智慧之人啊，杀了那名愚蠢之徒，经由他的魔石取得所有知识吧。如此一来，你便能成为拥有完整知识的君腾。」

「请等一下！我才不想做那种事……」

我对着不断变回白色巨木的艾尔维洛米大声抗议，但他终究还是变了回去，不再给予任何回应。

独自一人站在有光芒从上方洒落的创始之庭里，我茫然地注视巨木。

「恕难从命。」

不管艾尔维洛米有没有在听都无所谓，我也要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我想要的是可以解救斐迪南大人的知识，但需要杀了他才能得到的知识，对我来说一点价值也没有。我确实是打从心底想要看遍这世上所有的书，但并非只想得到知识而已。」

……因为如果单纯只想得到古得里斯海得，还有其他办法啊。

我稍微练习了一下怎么走路，再仔细确认没有任何遗留物品后，便离开了创始之庭。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 归来的我

……那么，这下该怎么办呢？

走出创始之庭后，我发现自己正站在大礼堂深处的祭坛上。大礼堂的门扉只有王族能打开，加上外面天色还是暗的，细长型的窗子在高处的墙面上等距排开，轻柔的月光倒洒而下，我则是陷入沉思。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若是联络王族，很可能变成不敬之举。如果刚好是晚餐时间也就罢了，但万一送去奥多南兹的时候，他们正好在沐浴或已经就寝，那样可就糟了。至少这点分寸我还懂得。

……如果是莉瑟蕾塔的话，应该不会生气吧？

莉瑟蕾塔是以首席侍从的身分陪我来到贵族院，相信她会挑个适当的时间，联系王族并前来接我吧。于是我决定向莉瑟蕾塔送出奥多南兹。

「莉瑟蕾塔，我是罗洁梅茵。我回来了，只不过我现在正在大礼堂内的最奥之间，所以得请王族来开门我才能出去。实在是不好意思，但要麻烦你联络王族。还有来接我的时候，请记得带件可以盖住头部的全身斗篷。因为我现在的模样不太适合被其他人看到……啊，麻烦带大人穿的斗篷喔！不是小孩子穿的，要大人穿的，大人喔。」

强调了这么多次，莉瑟蕾塔会带着大人穿的连帽斗篷过来吧。她来接我时，王族势必也会同行，所以绝不能被看到仅用发簪随便盘起的头发，以及神殿长仪式服下惨不忍睹的残破衣物。

挥下思达普后，白鸟便穿过窗户往外飞去。

「这样就没问题了。」

接着我变出骑兽奔下祭坛，再变出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直接坐在骑兽里阅读。由于想像成平板的外观，画面带着微光，即便在昏暗的礼拜堂内也能阅读文字。

……这样一来，就算王族过了很久才来接我，也不会闲得发慌呢。

只不过此时我的阅读并非基于兴趣，而是认真在查找资料。知识灌进脑海里时，我察觉到了乔琪娜可能会用某个方法夺取艾伦菲斯特的基础，所以必须调查清楚才行。记得是与领地基础有关的知识。

我输入自己想到的关键字，开始阅读有关领地基础以及夺础战争的历史。

……没错！就是这个！必须马上通知养父大人！

看完了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上的资料后，我顿时心急如焚。现在必须立即返回艾伦菲斯特告知这件事，并且做好迎战乔琪娜的准备。

……还来得及吗？说不定已经开始行动了……？

去年他们原本预计在初冬发动袭击，但因为在我们转移至贵族院后，马提亚斯等人立即告发此事，才成功防患于未然。倘若这次也是挑在初冬采取行动，那么贵族院已经开学，他们随时有可能展开行动。

……但现在领内已经没有同伙，想要入侵应该不容易……

经过去年肃清，领内应该已经没有向乔琪娜献名的贵族了。但是，或许还有未被发现的同伙在。我忽然感到坐立难安，走出小熊猫巴士解除变形。

「……好痛！」

焦急不已的我本想来回踱步，但才跨出第二步便两脚打结，往前扑倒在地。冷冰冰的地板像在叫我冷静一点，于是我慢吞吞地爬向祭坛，起身坐下来。

……既然我现在还能联络到莉瑟蕾塔，代表基础魔法尚未被乔琪娜大人夺走，我先冷静下来吧。

我一个人再怎么干着急，不先离开这里也无计可施。因为奥多南兹无法越过领地边界，飞到艾伦菲斯特去。虽然魔导具信送得过去，可惜此刻没带在身上。既然什么也做不了，还是先看看古得里斯海得，多搜集一些有关基础魔法的资料，为往后做准备吧。

……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就是王族想得到的古得里斯海得，不能让其他人看到吧。想要好好查看资料就只能趁现在了。

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我开始看书。没过多久，礼拜堂的门扉忽然在一瞬间发出灿亮光芒。我下意识地看向门扉，并且站起来。想不到这么快就来接我了。

只见席格斯瓦德与锡尔布兰德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在两人与其近侍们身后，还有莉瑟蕾塔、柯尼留斯、马提亚斯与谷丽媞亚四人。

「罗洁梅茵大人！」

「莉瑟蕾塔，你帮我带来了呢。谢谢你。」

莉瑟蕾塔快步冲了过来，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担心，同时我在她手上看见整齐叠起的布料。她火速摊开连帽斗篷罩住我，并与谷丽媞亚一起为我整理仪容。

「您没事真是太好了，我们都很担心您呢。」

「莉瑟蕾塔、谷丽媞亚，真是不好意思，可以帮我把脚边的鞋子与碎布带回去，而且不要被任何人看到吗？」

我悄声拜托后，谷丽媞亚便假装在帮我拉好斗篷下摆，迅速回收那堆衣物，包进她带来的布料里。这样一来，就没人会看见我有任何不得体的地方了。

……很好很好，我处理得真是太完美了。

确认略显宽大的斗篷盖住了全身后，我再扶着柯尼留斯的手缓步移动。有人护送虽然可以免于跌倒，但若能允许我使用骑兽会更安全。做完自己的工作后，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便留意着旁人的目光站到我身后，柯尼留斯与马提亚斯则是站到我左右两侧。

这时我才发现，不知何时锡尔布兰德已经来到了我的正前方。

「罗洁梅茵，你这副模样是……？」

锡尔布兰德仰头看着我，脸上满是惊讶。因为之前我的身高还与他差不多，现在却忽然间高了他一颗头以上，也难怪他会受到冲击吧。与他人进行过比较后，我终于确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成长。

「是艾尔维洛米大人在创始之庭里，请求培育之神安瓦库斯让我长大。」

「创始之庭……？」

眼看锡尔布兰德还想问更多问题，但我没有时间应付他。我咏唱着「咯空」消除古得里斯海得，再小心地踩着步伐走到席格斯瓦德面前。他那双深绿色眼睛与我的距离变近了不少。

「席格斯瓦德王子，抱歉如此冒昧，但详细情况能否容我到了领主会议时再向您禀报呢？我有急事必须立即返回艾伦菲斯特与奥伯商议。领主会议前我一定会回来，还请您见谅。」

就这样，我向席格斯瓦德征得了离开与使用骑兽的许可。毕竟我还没适应突然变高的视野与身体，如果是平常长及小腿的服装那倒还好，但穿着下摆会拖地的仪式服实在太危险了。坐进单人座的骑兽里后，我无视两位王族欲言又止的目光，返回宿舍。

然而回到宿舍一看，屋内竟然一片漆黑且悄然无声，让我大吃一惊，而且还完全看不到其他人的踪影。记忆中宿舍里总是有许多学生，我惊讶地来回张望。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莉瑟蕾塔，大家去哪里了呢？」

「都已经回领地了，毕业仪式也早已结束。」

「罗洁梅茵大人，您离开了整整一个季节，大家都非常担心您喔。」

「咦？整整一个季节吗？」

我自己只觉得离开了一、两天而已，因此大感震惊。原来现在已经是春天了，贵族院也早已关闭。

「罗洁梅茵大人，您预计何时返回领地呢？等一下便是第七钟，所以今天已无法回去。您若想先休息几天的话，可以优先遵从您的意愿。」

莉瑟蕾塔在暗示我，可以拖延两、三天再向领地回报。但是，想尽早回去的我摇了摇头。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马提亚斯，麻烦你们通知领地。因为我现在又饿又累，今晚我会先留在宿舍休息，但若身体状况没有问题，明天便会返回艾伦菲斯特。」

「你的样貌都有这么大的变化了，不难想像冬季期间肯定发生了不少事。罗洁梅茵，今晚你就好好休息吧。」

柯尼留斯如同既往伸出手来，想要摸摸我的脑袋瓜，却在中途停住不动。因为我的外表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显然为此感到不知所措。我拨开斗篷的帽子，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头上。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我真的很辛苦喔。来，快摸摸我的头吧。」

我这么催促后，仰头看向柯尼留斯。于是他摸了摸我的头，神色复杂地说：「罗洁梅茵，你的内在也得快点长大才行。」与此同时，谷丽媞亚则是前往厨房，吩咐雨果为我准备食物。

「等明天一回去，哈特姆特那张嘴又要停不下来了。」

柯尼留斯一脸极其厌烦地说完，随即摆手催促：「你快点回房吧。」看见他脸上明显的担忧，我点了点头，与莉瑟蕾塔一起上楼。

回到房间后，我便消除骑兽，再脱下连帽斗篷。端着食物进房的谷丽媞亚，用夹杂着吃惊与困惑的眼神看着我。先前我还可以看见她那双蓝绿色的眼睛，现在却有些被遮盖住了，是因为视线的高度不一样了吗？

「……现在罗洁梅茵大人几乎可以与我对视，看来在适应前都会有些不习惯呢。」

如今我与谷丽媞亚一样高，或是比她再矮一些。以前都要仰望她的我，现在几乎能够与她等高对视。我真的一下子长高了很多呢。

……嗯……但跟莉瑟蕾塔比起来，好像还是矮了点。

「话说回来，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哈特姆特之前每天都在说罗洁梅茵大人成长了，但没想到您竟然真的成长了这么多。」

「以前您给人的感觉是可爱，但现在当真是亭亭玉立呢。」

两人说完，我轻轻叹了口气。

「是艾尔维洛米大人说我的身体没有成长，便拜托培育之神安瓦库斯让我长大。一下子抽高了这么多，真是痛死人了呢。」

我脱下神殿长的仪式服后，便露出底下变得破烂不堪的服装。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双双瞪大眼睛，对不由分说就让我长大的神只感到愤怒。

「居然让您成长到连袜子也穿不下……！甚至在场还没有替换衣物和侍从，怎能对您做出这种事情来呢，而且培育之神安瓦库斯是男神吧！」

「您出落得如此美丽固然值得高兴，但他们竟然让那般想要长大的您对此并不感到高兴，而是困惑与不满，这我实在难以饶恕。」

两人愤慨说完，我便告诉她们，自己当时心里也有着无处宣泄的怒火。

「不过，现在实际感受到自己的视线和谷丽媞亚一样高后，我终于能够感到开心了。因为刚才我都是一个人，没有比较的对象，也没办法照镜子，所以完全没有长大了的感觉。」

当时我只顾着保住身上的衣服、与剧烈的疼痛对抗，根本没有心情好好检视自己长大后的模样。但此刻照了房里的镜子后，镜中的人连我自己看了都忍不住感叹，居然可以长成这般娉婷美丽的少女。再不认真点注意自己的言行，可能就会变成比安洁莉卡更让人想摇头叹气的美少女了。

「不过罗洁梅茵大人，这样真的好吗？那个，您现在这样似乎等同比起王族，更优先考虑艾伦菲斯特……」

莉瑟蕾塔一边脱下我身上的衣物，一边面带忧心地问道。但是，对此我并不怎么在意。虽然我刚才确实是抓紧他们看到长大后的我、还没回过神来的时机，但终归征得了席格斯瓦德与锡尔布兰德的许可，应该没有问题吧。

「既然王族都已经同意了，想必不用担心吧？况且比起王族，我本来就更担心艾伦菲斯特，再加上如你们所见，衣服都变得破破烂烂了。突然长高了这么多，从明天开始我根本没有衣服可穿，目前实在没有办法与王族谈话。」

能够得体面见王族的衣服，当然不可能在几天之内便缝制好。就算回到了艾伦菲斯特，在新衣做好之前，我好一阵子也只能穿着神殿长服。

听到我这么说，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先是对看一眼，然后进入衣物室，拿着大件衣物走出来。

「由于哈特姆特实在太过笃定地声称罗洁梅茵大人长大了，因此我们为您预留了几件布伦希尔德的衣裳。另外，我也已经指示奇尔博塔商会暂停制作您定做的新衣。」

据说打从我在图书馆失踪以后，哈特姆特便主张「罗洁梅茵大人是受到了梅斯缇欧若拉的邀请」，然后每天都一脸陶醉地跟大家报告我的最新情况：「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今天又成长了。」导致宿舍里的众人比起担心我，更加烦恼到底该如何才能让哈特姆特闭上嘴巴。

……什么？还以为只是稍微过火，结果简直超级恐怖！

「其实所有人都半信半疑，但因为哈特姆特说得信誓旦旦，加上其他已献名的近侍也同意他的说法，所以我们还是预先做好了准备。」

说完莉瑟蕾塔看向谷丽媞亚，后者点一点头。

「由于我的身体包覆着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不时还能感觉到魔力的增长，因此可知您并无生命危险。只不过我与哈特姆特不同，从未想过您的身体也成长了……」

而布伦希尔德的衣服因为是参考我的款式去定做，背部都是绑带式的，便于调整尺寸；再加上她是在确定成为奥伯的第二夫人后才定做冬季服装，所以从流行与家世层面来看，服装品质会比其他人的更适合我。除此之外，也因为布伦希尔德已经成年，就算把这些衣服留在贵族院，也不会给任何人造成困扰。基于以上种种理由，她们便选择留下布伦希尔德的衣物。

「当然回到城堡以后，还是要立即为您量身、定做新衣，但有了这些衣服，暂时应该不用担心吧？」

「我真是太惊讶了。」

我照着莉瑟蕾塔说的穿上成人尺寸的贴身衬衣，再覆上魔石变成的简易铠甲，然后试着套上布伦希尔德的衣服。胸口有点紧，裙摆很长。不过，上半身可以用背上的绑带调整松紧程度，裙摆也只要稍微往上提就没问题。至于内衣，莉瑟蕾塔似乎利用闲暇时间为我缝制了好几件。她说因为我正值发育期，现在先做好几件，以后也用得到。

「但鞋子还是得配合脚的大小制作才行，所以暂时只能用魔石变成了。」

「反正不会对我的魔力造成负担，这倒是没关系。」

用完晚餐后，接着是沐浴。沐浴的时候，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告诉了我这段时间贵族院内发生的事情。首先是中级与下级贵族的奉献仪式皆已顺利结束，并且一直到贵族院关闭为止，一律对外宣称我正卧病在床。听说汉娜萝蕾非常担心我，还借来了书当作探病礼物；库拉森博克提供了资料后，是由达穆尔与哈特姆特负责阅读和抄写；领地对抗战上，近侍们也帮忙把魔纸交给了斐迪南。我还听说马提亚斯因为找不到女伴一起出席毕业仪式，集结了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大家一起认真讨论该怎么办。

「结果马提亚斯拜托了奥黛丽担任他的女伴。因为马提亚斯如今无父无母，很难在贵族院内邀请到他领的女性。若想请谷丽媞亚或缪芮拉担任女伴，则应该提早找她们商量，否则女性会来不及准备服装。」

我真没想到马提亚斯竟然是拜托奥黛丽当他的女伴。因为他长得好看，成绩又优秀，我还以为轻轻松松就能邀到一、两名女孩子。原来身为父母的代理人，还有这些事情得为他设想。

「我身为主人真是太失职了……该怎么向马提亚斯道歉才好呢。」

「不，罗洁梅茵大人。马提亚斯因为是前任基贝·格拉罕之子，加上已经预计与您一同前往中央，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挑选女伴的打算。若他想在处境相同的女性中挑选对象、维持该有的体面，就应该要自己早点采取行动才对。」

就连一般的学生也会自己寻找对象，再介绍给父母；若对象是他领的学生，还得趁着领地对抗战与对方的父母见面。事前做好这些准备后，才能邀请对方当自己的女伴，所以是马提亚斯自己动作太慢，也没能预先找好对象，介绍给我这个已接受他献名的父母代理人──谷丽媞亚断然说道。

「见到马提亚斯这副模样，明年将要毕业的劳伦斯似乎相当焦急，觉得自己也该提前做准备呢。好了，罗洁梅茵大人，闲聊就到此为止，明天开始又会很忙碌吧？」

莉瑟蕾塔催促我上床睡觉，我也决定乖乖听话。因为我确实疲惫不堪，而且从明天开始又要忙得不可开交了。

隔天早上用完早餐，吩咐雨果打包行李后，莉瑟蕾塔他们也开始整理行李。由于护卫骑士是轮流来宿舍值守，因此行李并不多，但一直留在宿舍等我回来的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行李明显多了不少。

「莉瑟蕾塔、谷丽媞亚，对不起喔。」

「罗洁梅茵大人，小事而已，请您别放在心上。既然主人不在，那我们待在城堡也没有意义。」

因为城堡那边的情报搜集有奥黛丽一个人就非常足够了，而文官们在神殿与城堡都有工作，骑士们则是必须参加训练不可。因此，能留在宿舍里的就只有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两个人。

整理好行李后，我们便往转移厅移动。今天我一样是坐在骑兽里头，因为更衣的时候我不停撞到手臂和失去平衡，在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面前糗态百出。这样的我要下楼实在太过危险，因此两人都恳请我使用骑兽，她们才能放心。

「领地那边要迎接您的人似乎已经在等着了。」

下楼后，我与柯尼留斯还有马提亚斯会合。

「谷丽媞亚、马提亚斯，我和莉瑟蕾塔会陪着罗洁梅茵大人先用转移阵回去，麻烦你们亲眼确认所有行李与厨师都移动了之后再回来。至于宿舍的门窗，诺伯特之后会过来检查，你们不用担心。」

移动的同时，柯尼留斯顺便说明了转移的顺序与确认事项，很快地我们便到了转移厅。在转移厅内待命的两名骑士看见我后，浑身吓得一震。在他们满是惊愕的脸上还有着不自觉的抗拒，像是看到了以自己常识无法理解的、令人发毛的事物。面对突然长大的我，近侍们虽会不知所措，但从来不曾表现出厌恶，所以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异于常人。此刻经由他人的眼光察觉到这一点后，我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您还没适应吗？看来安瓦库斯的祝福对您造成了不小的负担。」

马提亚斯面带微笑，往我的背部轻轻一推。感觉到了他在告诉我不必在意，我转头回以微笑。

「马提亚斯，剩下的工作就交给你们了。请与谷丽媞亚尽早回来。」

「遵命。」

于是我与柯尼留斯还有莉瑟蕾塔一起站上转移阵。然后在马提亚斯与谷丽媞亚的目送下，转移返回艾伦菲斯特。

一回来，守在转移厅内的骑士们看到我后又是满脸吃惊，因此我局促不安地走出房间。

「罗洁梅茵，你终于平安回来了！噢噢！？虽然哈特姆特早已说过，但你竟然真的长大了！现在简直是尤根施密特境内首屈一指的大美人！」

「祖父大人，您太夸张了。」

「祖父大人，距离太近了！请您再后退一步。」

尽管遭到柯尼留斯制止，但最先冲过来迎接我的人是波尼法狄斯。在他身后，还有齐尔维斯特、芙萝洛翠亚、韦菲利特、夏绿蒂、麦西欧尔与近侍们，所有人都看着我，一脸茫然。

……呜呜，大家的目光让我好不自在。

「养父大人，我回来了。抱歉让您担心了……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向您禀报，能占用您一些时间吗？我知道乔琪娜大人打算用怎样的方式夺取艾伦菲斯特的基础了。」

瞬间，本来还一脸惊讶地看着我的齐尔维斯特立即正色。

「由于事关基础，我不打算向奥伯以外的人说明。等您准备好了可以单独谈话时，请再召见我吧。」

「那就现在吧，这种事半点也不能耽搁……波尼法狄斯，麻烦你护送罗洁梅茵到我的办公室。」

说完齐尔维斯特迅速转身，带着自己的近侍们先一步返回领主办公室。看到波尼法狄斯立刻把手扠在腰上等着护送，我轻笑起来，挽住他的手肘。以前平视时我的眼睛还只能看到波尼法狄斯的手腕，但现在可以看到手肘了。

紧接着韦菲利特带头走过来，与弟弟妹妹将我和波尼法狄斯团团包围。

（插图014）

「哈特姆特每天都在滔滔不绝，说你长大了，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吓我一大跳。」

「唔呵呵，我变得很漂亮吧？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我也吓了一大跳呢。」

「嗯，的确是变漂亮了，但你的内在完全没成长吗？跟外表的落差也太大了。」

「就跟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一样，内在都没有什么成长呢。」

「唔？我可是成长了不少。」

我一边与韦菲利特拌嘴，一边以目测的方式比较身高。让人有些不甘心的是，我还是比韦菲利特矮。他大概也正值发育期，感觉还在长高。

「姊姊大人，欢迎回来……哎呀，您现在比我还高一点呢。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噢噢，我真的长大了！总算有夏绿蒂姊姊该有的样子了！

截至目前为止，此时此刻的我最感谢艾尔维洛米与安瓦库斯。这种感觉太棒了，一举重拾姊姊的尊严。我感动得浑身打颤时，麦西欧尔也用充满感动的眼神仰头看我。

「哈特姆特在神殿的时候，总跟我说罗洁梅茵姊姊大人收到了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邀请，前往了神所在的世界，并在得到诸神的祝福后有所成长，原来是真的呢。」

「哈特姆特！？」

你都对麦西欧尔说了什么啊！？我猛然回过头，哈特姆特却是一派理直气壮地扬起微笑。

「我所言没有半句假话。罗洁梅茵大人确实是在我面前被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带走，我也每天都能感受到您的成长。」

「哈特姆特说的不是真的吗？」

在麦西欧尔目不转睛的凝视下，万般苦恼的我真是不知该如何回答。教人伤脑筋的是，哈特姆特说的还差不多全对。

「也、也不能说全是错的，大致上都对。因为是培育之神安瓦库斯的力量让我突然长大的。」

「所以罗洁梅茵姊姊大人真的得到了诸神的祝福呢。」

……啊啊啊啊！其实还是有点不一样，但是好难说明。最主要是哈特姆特那得意洋洋的表情让人有些火大！

跟身边的人比较后，我确切地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成长，也感受到了圣女传说正在哈特姆特的加油添醋下越来越夸张。随后我往领主办公室开始移动，但还是不太能顺利行走，只见双脚立刻失去平衡，我赶紧张手抓住波尼法狄斯的手臂。

「祖父大人，真是抱歉。我现在还没适应长大后的身体……」

「那这样就好了吧。」

所以我改坐骑兽吧──但我话还没说出口，波尼法狄斯便毫不费力地一把将我抱起来。动作之快，柯尼留斯根本来不及阻止。

「那个，祖父大人。我现在长这么大了，一定很重喔。请放我下来吧。」

「不。你现在比较有重量后，我反而能把握分寸。以前你太轻了，我老是不知该如何调整力道，但你现在长大了，我也有过抱着妻子移动的经验，所以没问题。」

波尼法狄斯一脸得意地话说从前，但是在他四周，眼看护卫对象竟然在一瞬间就落入他人手中，我的护卫骑士们皆是仓皇无措。

「罗洁梅茵大人，请下指示。要我倾尽全力，将您从师父手中抢回来吗？」

「安洁莉卡，你这么说也太可怕了。我看祖父大人抱得很稳，那就这样吧。」

我决定放松身体，让波尼法狄斯把我抱到领主办公室去。至少看到突然长大的我，波尼法狄斯眼中毫无厌恶，还发自内心地为我感到高兴。

「一般都是小时候才有人愿意这样抱，长大后就没办法了吧？祖父大人似乎和大家反过来，所以这次就接受他的好意吧。」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 基础魔法

结果我就像个幼童般由波尼法狄斯抱着，抵达了领主办公室。卡斯泰德与副骑士团长站在门前，看见被波尼法狄斯抱着的我后都眨眨眼睛。

……嗯，毕竟都长这么大了，没有料到我会被人抱着出现吧？

卡斯泰德往柯尼留斯瞥了一眼，想必是在担心我吧。但是看到一脸心满意足的波尼法狄斯，刹那间他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苦笑后，随即板起脸孔，为我开门。

「罗洁梅茵大人，奥伯·艾伦菲斯特已在内等候。」

「好的……祖父大人，谢谢您送我到这里来。」

请波尼法狄斯把我放下来后，我小心地踩着步伐，走向已经屏除众人、独自在领主办公室内等候的齐尔维斯特。房门关上的声音让我不由自主回过头，结果下一秒就两脚打结，惨烈地摔了一跤。

「噗哈！听到有重要的事情，我还满心紧张地在等你，结果你在做什么啊？」

「呜呜……因为我还没适应已经长大的身体嘛。请问这段时间能让我使用骑兽，在城堡里移动吗？」

齐尔维斯特似乎忍俊不禁地爆笑出声，一边笑着一边走来，往我伸出手。我扶着他的手站起来后，这次更是小心翼翼地迈出脚步。

「今天早上我也在更衣的时候控制不了双脚而跌倒，刚才要与祖父大人一起移动时膝盖又使不上力，真是太困难了。」

「但说到你的骑兽……如今你外表都变大了，还要使用那个吗？」

「我的小熊猫巴士很可爱喔，跟窟伦一点也不像。」

看到齐尔维斯特一脸嫌弃，我不高兴地瘪嘴。我的小熊猫巴士既可爱又方便，所以我完全不打算换成其他造型。

「不只骑兽，你的言行也与外表完全不一致。单看外表的话，现在的你完全可以称作圣女喔？」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刚才也这么说，我自己照过镜子后多少也有自觉。可是，要我表面做做样子是没问题，但内在无法轻易改变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

像养父大人的内在也没什么变吧？我带着这层含意投以微笑后，齐尔维斯特扬起淡淡苦笑，颔首道：「……是啊，我也没什么资格说你。」

随后我与齐尔维斯特坐下来，正式面对面。我缓缓吐一口气时，齐尔维斯特也收起笑容。

「那么说回姊姊大人……你说你已经知道她会如何夺取基础，这是什么意思？」

对领主来说，基础被夺可说是最糟糕的事态。因为新领主夺得基础后，一般都会立即杀掉旧领主，防止基础再被抢回去。不光领地，就连性命也保不住。

不仅如此，其他领主一族也很可能无法活命。通常顶多留下前任领主的一个孩子，命其与新领主的孩子成婚，便于统率领内原有的贵族。然而，乔琪娜本就是艾伦菲斯特出身的贵族，所以她没有理由非得留下齐尔维斯特的孩子。虽然如今整个国家普遍魔力不足，或许会因此饶大家一命，但就算能活下来，也会被关进白塔，从此过着被迫供给魔力、与死人无异的生活。

「虽然我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想起圣典遭窃一事，我想应该错不了。」

「与圣典遭窃有关吗？不是有其他密道，或是你发现了什么新的魔导具？」

齐尔维斯特满脸纳闷地看着我。但先不说有没有其他密道，根据取得知识里所讲述的神殿与圣典的功用，我想应该是虽不中亦不远矣。

「我直接说结论吧。各领基础都是设在神殿礼拜堂的正下方。」

「……啊！？」

齐尔维斯特整个人定住了几秒钟，紧接着他猛然摇头，再度「啊？」了一声。看来这件事对他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当然，放有基础的空间会被白色墙壁包围起来，并以魔力与外界隔绝，所以神殿里头没有任何人进得去。」

「这我想也是……但竟然不在城堡，而是在神殿吗……」

「历任奥伯传承给下任奥伯的，都是一项转移至基础所需的魔导具，具有钥匙的作用。再加上领主自己的房间里就有通往基础的门扉，所以大家会认定基础就设在城堡里也不奇怪。综观古今，一直都有人为了找到基础，把整个城堡翻遍，但对这些人来说这完全是盲点呢。」

我说完后，齐尔维斯特的表情整个垮了下来。

因为如果具有钥匙作用的魔导具尚未完成交接，领主便去世了，那么下任领主首先要做的就是找到能够通往基础的魔导具。通常领主都会把这项魔导具带在身上，或是放在秘密房间里，但因为外形有别于一般的钥匙，想要找到极其不易。

「可是，就算没能从奥伯手中拿到连结领主房间与基础的钥匙，其实本来还有一把钥匙，可以先交给下任奥伯，让他能履行领主的职责。这样才能一边履行职责，一边慢慢寻找另一把钥匙……」

原先根本不需要一边从供给室为基础提供魔力，一边拼命寻找基础的所在。

「罗洁梅茵，我从不知道还有一把该给下任奥伯的备份钥匙，也从来没收到过。难道父亲大人给了姊姊大人……」

「不是的。」

齐尔维斯特沉下脸来，我连忙摇头否定。

「养父大人，您还记得建国神话吗？」

「嗯，或多或少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看我突然改变话题，齐尔维斯特面露困惑地看着我。但是，我并不是没有来由地改变话题。

「那么，您应该知道初任国王曾是神殿长吧？所以对初任国王来说，将基础设置在用以向神祈祷的神殿里，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了。」

不光是自己的祈祷，为了让所有在神殿里进行的祈祷都能流往基础，也为了让祈祷更容易传入诸神耳中，建造时是将基础与神殿并在一起。另外补充一下，神殿里的神具与圣典也是由君腾在设置基础时一并制作。由于古得里斯海得里记载着这是君腾的工作，大概只有得到的人才会知道吧。

「在那之后有好一段时间，各领的下任奥伯都曾担任神殿长。我想现在的养父大人应该可以理解，为了在举行仪式后取得更多加护、增加魔力，这项工作非常重要。」

「是啊。」

然而久而久之，下任领主以神殿长的身分在神殿里举行仪式时，能够出入城堡与神殿的其他领主候补生却凝聚了领内的贵族，逐渐拥有发言权。最终，曾为神殿长的下任领主即便就任为领主，也只被视为是负责奉献魔力、举行仪式的挂名奥伯。仪式与政事间的界线日益分明，因此开始有领主候补生拒绝进入神殿。就在这样的发展演变下，大家慢慢遗忘了初任国王所建立的这个制度是基于怎样的目的。

「历史课就到此为止，结论是什么？」

「也就是说，下任奥伯在成为神殿长时一定会收到的那把圣典钥匙，可以用来打开神殿里通往基础的门扉。」

所以久远以前，即使领主突然撒手人寰，继承人也不会太过惊慌失措。

「既然乔琪娜大人曾与前任神殿长密切通信，那么这有可能是前任神殿长泄露的消息。因为就只有他拥有过圣典，还与乔琪娜大人有往来。」

贵族一般不会靠近神殿，所以有关神殿的知识，就只有在贵族院的课堂上大略学习过的而已。再加上平常不会进出，又对神殿嗤之以鼻，根本不会想深入了解。

虽然我不晓得乔琪娜本人有没有进过神殿，但前任神殿长显然常常前往城堡与贵族区，而且透过遗留的书信也看得出他很疼爱乔琪娜。

「但如果姊姊大人早已知道这件事，应该更早之前就会采取行动，夺取基础了吧。比如在她嫁去亚伦斯伯罕之前、在我成为奥伯之前，或是她拜访艾伦菲斯特的时候……」

「可能要看乔琪娜大人是在什么时候得知基础的所在地。如果她是在我成为神殿长以后才得到消息，便很难取得圣典的钥匙吧。」

「……啊，我想起来了。我曾经下达许可，让姊姊大人把叔父大人的信件当作遗物带回去。当时那些信件多是姊姊大人的来信，但也有几封是叔父大人没送出去的信，多半是其中一封信里有这项消息。」

齐尔维斯特神色疲倦至极地扶额。他说他检查过信件内容，才判定可以全部放心地交给乔琪娜。他似乎以为前任神殿长不是贵族，便无法用魔法动手脚，但其实不需要用到魔导具，只要用暗号就能向对方传递消息。

「那么圣典的钥匙，现在是由身为神殿长的你持有吧？」

「目前正保管在神殿里，但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乔琪娜大人既不必来城堡，也不必向养父大人逼问基础的下落，就有办法得到基础。既然向她献名的达道夫子爵夫人曾在生前窃取过圣典，那么我想她的目标应该就是神殿那边的入口。」

我说完推测后，齐尔维斯特深深长叹口气。

「看来应该没错。现在从城堡通往基础的门扉我已经加强警戒，也和波尼法狄斯一起针对密道拟好了对策。但是，我们从没想过，竟然还能从神殿夺取基础。」

一旦神殿遭到攻击，基础被夺下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因为平常都是魔力不多的青衣神官在管理神殿，乔琪娜想要抢得钥匙也是轻而易举吧。

「我与麦西欧尔在神殿的时候，都会带着护卫骑士，但只要我们一离开，神殿的守备便会变得非常薄弱。好比除了奉献仪式外的冬季社交期间，以及春天的祈福仪式与秋天的收获祭，我们都不在神殿，但圣典的钥匙依然放在神殿里。」

齐尔维斯特用力吞了口口水。重新检视过后，神殿简直毫无防备。虽然领主候补生待在神殿里时，会有骑士保护我们的安全，但保护着基础的就只有一把钥匙。

「那么，关于基础的所在位置以及圣典钥匙的交接与否，还请养父大人慎重考虑。订定防御计画时，究竟要如何隐瞒基础就在神殿里头，又要公开多少机密情报，得由您做决定。因为如果突然加强神殿的守备，大家会觉得奇怪吧。可是，也不能完全不采取对策。至于要如何订定计画保卫基础，就是奥伯的工作了。」

因为春天的祈福仪式过后，我便会离开艾伦菲斯特，这件事没有我出场的余地。既然圣典的钥匙关系到基础，就要请齐尔维斯特好好考虑，是否要把钥匙交给麦西欧尔。

「在订定基础的防卫计画时，我会把神殿也纳入考量。不过，我想姊姊大人最有可能在春天的祈福仪式时采取行动……」

「为什么呢？经过去年的肃清，她的同党减少了许多，所以有可能不是春天，而是秋天或冬天喔，也说不定是明年或后年。」

嘴上说着觉得有可能，齐尔维斯特的语气却很笃定，这让我噘起嘴巴。要是对自己的推断太有信心，可能会招来惨痛的后果。但是，齐尔维斯特似乎十分确信，深绿色的双眼亮起凌厉光芒。

「现在所有领地都知道你已卧病在床很长一段时间，甚至还有教师胡乱宣称，说你可能早已登上遥远高处，因而遭到解雇。而你已经回来的消息，目前还没有任何领地知道，所以，姊姊大人会判定神殿的守卫现在十分薄弱吧。最主要的是，我认为她会想在斐迪南住进本馆前让一切尘埃落定。因为若不赶在有星结仪式的领主会议前采取行动，就会很难再支开那家伙。」

……这么说来，斐迪南大人也曾在信上写道，说他现在很难搜集到情报呢。

「罗洁梅茵，感谢你提供如此贵重的情报。我还是第一次能抢在姊姊大人前头。」

「那如果乔琪娜大人打算趁着祈福仪式时采取行动，就算已经来到了领地附近也不奇怪喔。因为只要使用那种银布，便能轻易穿过边界。」

齐尔维斯特用力闭上了双眼。

「我发现兰翠奈维的使者身上都披有银色布料。虽然不晓得是不是一样的东西，还是单纯刚好都是银色，但倘若能向兰翠奈维大量购买那种银布，或许可以假定姊姊大人已经做好了开战的准备。」

梅斯缇欧若拉的知识里并没有关于银布的资讯，也找不到有关图鲁克的资料。不知道是因为近几年才有这些东西，还是因为外国的知识不会囊括，但也有可能这部分的知识在斐迪南那边。

「话说回来，罗洁梅茵，你是在哪里得到这些知识的？」

谈话结束后我站起来，齐尔维斯特向我问道。我微微一笑，只是反问：「……您觉得是哪里呢？」

齐尔维斯特好一会儿盯着我瞧，最后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难不成，你真的得到了？」

他没有明说我得到了什么，我也没有刻意问清。因为光这样彼此便心照不宣。

「但是内容不满七成，还缺了不少关键的部分，用起来很不方便呢。」

我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走向出口，走到门口时又一骨碌回头。

「那我马上回神殿一趟吧，因为我想先检查一下钥匙。既然圣典被偷换过，那么钥匙也有可能除了下毒以外，被动了其他的手脚。由于圣典是书，我可以借由味道、外观与重量来辨别真假，但对于钥匙我就一点信心也没有了。」

我挺起胸膛说完，便见齐尔维斯特抱头呻吟。

「你仔细检查一下吧。要是我们拼命保护的钥匙被人动了奇怪的手脚，到时候可会欲哭无泪。」

「是～那么我失陪了。」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 圣典的钥匙

「接下来我必须马上返回神殿。这也是养父大人的要求，所以能不能请奇尔博塔商会改成去神殿呢……」

回房后我这么表示，却见莉瑟蕾塔面有难色。

「罗洁梅茵大人，若您明天便能返回城堡，能请您还是在城堡测量尺寸吗？因为我还找了芙萝洛翠亚大人、夏绿蒂大人与艾薇拉大人的专属裁缝师，要为您定做服装。」

毕竟总不能让主人一直穿着近侍布伦希尔德让予的衣服，所以侍从们似乎向各方寻求支援，还协调好了时间。不仅如此，要是不能在领主会议前做好准备，届时将会面临都要前往中央了，却还没做好半套衣服的窘境，而我当然不能让莉瑟蕾塔与奥黛丽的苦心白费。

「知道了，那我明天就回来吧。」

「罗洁梅茵大人，明天的量身与服装挑选也请让我同行。我想对您有所贡献。」

我在贵族院完全没能帮上您的忙──贝儿朵黛看着我，一脸哀伤地说道。听到贝儿朵黛感叹自己好不容易成为侍从，却没能做到半点侍从该做的工作，我便配合她的身高稍微蹲下来，说：

「但我听莉瑟蕾塔还有谷丽媞亚说，你为了不输给麦西欧尔的近侍，非常认真地协助夏绿蒂举办茶会吧？我也听说你的表现非常优秀，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很努力在推广艾伦菲斯特的流行呢。」

「可是，等姊姊大人与奥伯举行星结仪式，我就不能再服侍罗洁梅茵大人了……」

等到布伦希尔德正式成为第二夫人，贝儿朵黛便会去当她的见习侍从。在那之前，贝儿朵黛似乎想为我多做些侍从该做的工作，如此认真的她十分可爱。

「那么明天要定做的服装，其中一件便交给贝儿朵黛吧。请帮我定做夏季的服装，连我也看得出自己现在整体的气质变了许多，还请你好好思考要如何搭配。」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

贝儿朵黛露出开心的微笑后，我再请她明天也邀布伦希尔德过来一趟。

「这阵子她应该正忙碌地为星结仪式做准备，但为了庆祝她结婚与离职，我想赠送发饰给她。虽然突然，但能请你现在过去帮我转达吗？」

「当然，罗洁梅茵大人。姊姊大人一定会很高兴。」

为了向布伦希尔德传话，贝儿朵黛暂且离开。紧接着，我马上开始为返回神殿做准备。

「我只是奉养父大人之命要回神殿确认某件事情，所以明天就会回来了。专属乐师罗吉娜请让她留在城堡待命，至于专属厨师雨果，因为之前让他在宿舍待得太久了，我会把他带回神殿，明天再带其他人过来。」

谷丽媞亚立即开始动作，联络专属与神殿的人。眼角余光中可以看到她忙碌起来，我再看向自己的文官们。

「哈特姆特、菲里妮，麻烦你们陪我回神殿一趟。罗德里希、克拉丽莎，请你们留在城堡，抄写汉娜萝蕾大人借给我的书籍。至于护卫骑士，达穆尔、安洁莉卡、马提亚斯与劳伦斯就跟我回神殿。其他人请在城堡待命，因为养父大人与祖父大人可能有事要找你们。」

为了重新拟定防卫计画，其他人可能会被叫到骑士团去。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身为上级骑士自然该留下来，但安洁莉卡的话留下也没意义。

在我下达指示的时候，莉瑟蕾塔与奥黛丽也已迅速地开始整理行囊。因为我现在长大了，包括就寝时无法再穿神殿里的衣服，需要准备替换衣物。

「罗洁梅茵大人，路上小心。期盼您及早归来。」

到了神殿，走出骑兽以后，只见神殿的侍从们无一不面带惊讶。大家不约而同地倒吸口气，愣愣注视着我。只不过，他们的眼神并不像看见了异类般有着抗拒，也和明白这一定有什么理由、因此默默消化接受的贵族近侍们不同。真要说的话，跟毫不怀疑地相信哈特姆特的麦西欧尔比较类似。

……啊呜，大家肯定都被洗脑了。

「我回来了。」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归来。虽然哈特姆特大人早就说过，但您在得到诸神的祝福后真的长大了，还变得好漂亮呢。」

被莫妮卡晶灿发亮的双眼紧盯着瞧，我一时语塞，无法反驳。由于哈特姆特一直以能让人耳朵长茧的频率，不停地告诉众人我平安无事，而且魔力还在持续成长，所以大家几乎没有表现出抗拒，很自然地就接受了我长大的事实。尽管大家同时也很受不了他所宣扬的内容与那热切的口吻，但我能马上回归到日常生活，其实全多亏了哈特姆特。

……这我当然知道。虽然知道，但实在不是很想感谢他。

「一直以来罗洁梅茵大人的外表都非常年幼，现在这副模样真教人大吃一惊，但您能成长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在我见过的人当中，罗洁梅茵大人是最美丽的。」

法蓝与吉鲁是从一开始就在身边服侍我的人。看到法蓝面带沉稳笑容，为我的成长感到高兴，吉鲁则是一脸有些腼腆，握起拳头称赞我，我忍不住轻笑出声。

「看到大家都为我高兴，我也很开心喔。」

接着，我请吉鲁与弗利兹帮忙搬运从城堡带来的行李，然后一边走回神殿长室，一边告诉法蓝与萨姆我明天的行程以及对专属的安排。

「冬天的成年礼就要到了，仪式服来得及准备吗？还是要请麦西欧尔大人帮忙主持？」

「当初定做时，我就设计成了长大后也能穿的款式，所以仪式服不用担心喔。倒是在平常的便服修改好前，我都只能穿着仪式服，这点比较伤脑筋呢。明天我会回城堡测量尺寸与定做衣服，所以会先跟奇尔博塔商会说一声，之后请送去让他们修改。」

等我在城堡量过身，应该会照着新的尺寸，一并修改神殿的便服吧。

「您明天在城堡还有行程吗？那么今天是为了何事专程回神殿来？」

「为了检查圣典的钥匙。我发现了一些新事实，所以必须重新检视钥匙。」

回到神殿长室后，我一边喝着妮可拉泡的茶，一边等着法蓝取来圣典的钥匙。与此同时，我再向达穆尔与安洁莉卡下达指示。

「达穆尔、安洁莉卡，不好意思，能请你们前往平民区的所有大门，告诉士兵要仔细察看有没有人披着银布入城吗？另外，提醒他们发现的时候千万不能引起对方注意，要立刻通知骑士团。因为对方很可能是高阶贵族，他们不必当场进行逮捕。」

「是！」

达穆尔与安洁莉卡立即转身离开房间。听见银布两个字，马提亚斯低喃说着：「罗洁梅茵大人，您的意思是……」然后转头往我看来。当初是在基贝·格拉罕的夏之馆内发现银布，那么他要推敲出银布所指涉的人物，想必并不难吧。

「拥有魔力的可疑分子可能会偷偷闯入艾伦菲斯特。在我回来的前一天，庆春宴不是刚结束吗？那么接下来积雪将开始融化，必须小心入城的马车。」

马提亚斯忽然大步走到我面前跪下来，并在胸前交叉双臂。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准许我前往格拉罕。先前与波尼法狄斯大人前往调查时，我们在领内发现了几间藏有魔导具的小屋。波尼法狄斯大人因此设了机关，只要有人进去过便能察觉。请容我前往确认。」

「那我问问祖父大人吧。即便要去，也得有骑士团的人同行。」

于是我向波尼法狄斯送去奥多南兹，告诉他马提亚斯想去格拉罕检查机关。这时候波尼法狄斯应该正与齐尔维斯特还有卡斯泰德凑在一起，忙着重新拟定艾伦菲斯特的防卫计画，所以多半会指派骑士团的其他人吧。

我正这么心想时，很快收到了回覆。

「正好我也在想必须去确认一遍。为免我精心设置的机关被破坏，就由我一同前往吧。马提亚斯，记得准备充足的回复药水，这项任务要只花一天的时间就回来。」

看来波尼法狄斯打算猛灌回复药水，骑着骑兽以最快速度解决这件事。我进入秘密房间，拿了好几种回复药水走出来，交给神情悲壮的马提亚斯。

「马提亚斯，这些药水给你使用吧。我能保证绝对有效。但要跟上祖父大人的最快速度恐怕不容易，你没问题吗？」

「……是我自己要求前往确认的，所以我不会退缩。因为我不想再看到艾伦菲斯特陷入混乱，一定竭尽所能。」

马提亚斯道谢后收下回复药水，但眼看护卫骑士只剩下劳伦斯一个人，人数未免太少，我正想着要不要把优蒂特叫来神殿时，劳伦斯笑道：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放心。我已经联络优蒂特了。因为不能让罗洁梅茵大人身边的护卫再减少下去，她似乎会与波尼法狄斯大人一道来神殿。」

……哇噢，我的近侍真是太优秀了。

「罗洁梅茵大人，圣典的钥匙在此。」

等到护卫骑士们不再忙乱地进进出出，法蓝便向我递来圣典的钥匙。我接下后，从椅子站起来。

「法蓝，谢谢你。那么我要进入秘密房间待一会儿，不需要护卫陪同。请你们在外头待命吧。」

留下优蒂特与劳伦斯在神殿长室担任守卫后，我独自一人进入秘密房间。我先把钥匙放在房内桌上，接着变出思达普咏唱「古得里斯海得」，再以手指点按平板型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搜寻有关圣典钥匙的资料。

「我看看喔……」

圣典的钥匙在制作时，是与基础互相对应。此外登记魔力用的魔石上方还有一颗小魔石，有着与领地色相同的颜色，所以只要察看钥匙，就能知道是属于哪个领地。

原来是这样啊──我这么心想着仔细打量起钥匙后，却发现象征所属领地的魔石竟然是淡紫色的，而不是艾伦菲斯特那接近黄土色的金黄色。

「这根本不是艾伦菲斯特的钥匙！居然是亚伦斯伯罕的钥匙吗！？咦？为什么！？我用这把钥匙打开圣典好几次了吧！？」

我急忙接着阅读有关钥匙的资料，才知道原来钥匙虽与基础是对应的，但与圣典并不是。而且因为钥匙是君腾以魔法制成，所以所有领地的圣典钥匙都有着一样的外形。只要登记在圣典与钥匙上的魔力一致，便能以持有者的身分打开圣典。

对许久以前的君腾来说，神殿长圣典就像是本教科书，整理了有关仪式与祈祷的知识，指引人们如何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当时都是以自己将来会取得能随身携带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为前提制作，所以与思达普变成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不同，圣典既大且笨重，还有可能损坏。

……因为圣典有汰换的可能，要是与钥匙互相对应，处理上会很麻烦吧。

根据留下的历史资料，君腾在废除或创建领地时，一定会施展魔法处理基础与对应的钥匙。但是，神殿里的神具与圣典好像常常是留下来继续使用。

由于君腾所制作的钥匙与基础魔法是对应的，因此从神殿通往基础的门扉，必须是该领地的钥匙才打得开。但是，这把钥匙也是领主骤逝时可用的备份钥匙，所以登记在基础与圣典钥匙上的魔力并不需要一致。换言之，只要是与基础魔法对应的钥匙，不管使用者是谁，都能打开神殿这边的门。

「那，艾伦菲斯特的钥匙现在到底在哪里？」

我茫然自失地喃喃低语，但脑海里的一隅早已有了答案。肯定早就落入乔琪娜手里了吧。圣典遭窃事件发生时，我曾将染有他人魔力的钥匙重新染上自己的魔力。而且因为可以打开圣典，我便认定那是真正的钥匙，却从没想过那把钥匙来自他领。

「可是一旦我们发现真相，就可以反过来夺取亚伦斯伯罕的基础喔？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做这种事……？」

倘若这是乔琪娜的计画，我实在不懂她在想什么。她不需要亚伦斯伯罕的基础吗？还是过于自负，认为我们不可能发现？又或者这是要陷害我们的某种圈套？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但是，从拿亚伦斯伯罕的钥匙来掉包这一点，至少我能肯定的是，乔琪娜对艾伦菲斯特基础的执着已经到了即便要舍弃领内的女儿与居民也无所谓的地步。我完全不觉得她在得到艾伦菲斯特后有好好珍惜的打算，真要说的话，我觉得她就只是想从齐尔维斯特手中夺走，或是想要自己亲手破坏。

……如果乔琪娜大人想做的，就是摧毁艾伦菲斯特呢？

瞬间我头皮发麻。如果她的目标并不是成为奥伯·艾伦菲斯特，而是摧毁这块土地，那么她之于我将是最棘手的敌人。因为既无法谈判，求饶也没有用，对于终结他人的性命她不会有任何犹豫，面对平民更是不屑一顾吧。反而越是表现出想要保护他们的样子，越会被她视为弱点，然后着重采取攻击。

「倘若完全不计后果，只是想要得到基础，其实这件事并不难……」

基础魔法是领地的根基。如同在贵族院课堂上学过的，借由向基础灌注魔力，土地便会变得肥沃。反过来说，基础一旦完全丧失魔力，城市便会崩毁，土地也会变回白色沙漠。所以一般而言，都会花上一段时间慢慢取代前任领主的魔力，不然就是要一鼓作气灌注远远超过前任领主的大量魔力。但是，若只想在夺得基础后加以破坏，根本不用花多少时间，也不用灌注大量的魔力将基础重新染色。

可以准备大量的空魔石带进去，用来吸收基础的魔力，或是施展会消耗大量魔力的大型魔法，便能减少储存在基础魔法中的魔力。魔力减少以后，不光是艾伦菲斯特这座城市，包含农村与森林在内的领地都会变回白色沙漠，几乎所有领民也将因此丧命。若对此毫不在意，等到魔力减少后，就能轻轻松松地将基础重新染色，要得到基础魔法将是易如反掌。

本来以这种方式毁灭一个领地是不被允许的，但是，由于现在的君腾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纵使有人以不当的方式夺得基础、成为领主，并残害领民与土地，君腾也无法施以制裁。胆敢胡作非为就是因为明白这一点。

……现在真的非常需要拥有古得里斯海得的正统君腾。

若持有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我能够得到尤根施密特的基础，便能轻而易举地阻止乔琪娜吧。就好比得到基础的领主能做的事情，与只是在贵族院上过课的领主候补生会有差距一样，拥有基础的君腾与只是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下任君腾候补也是同理。

……好想阻止乔琪娜大人。

但即便想要阻止，我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却充满缺失，与地下书库深处里为君腾准备的古得里斯海得抄本不同，施展大型魔法所需的魔法阵相关资讯到处坑坑洞洞。我只能设法完成整本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不然就是得到古得里斯海得的抄本。

……该怎么做才能保护艾伦菲斯特？用舒翠莉娅之盾围住整个城市吗？

可是根本不晓得乔琪娜会何时出现，很难一直变出舒翠莉娅之盾围住整座城市。况且她披上银布以后，说不定能顺利穿过魔力形成的护盾。最理想的结果，就是在乔琪娜靠近基础前抓住她。因为她若想得到基础，就一定要亲自前来。

不过，我一个人再怎么焦急苦恼也想不出好主意，在开始钻牛角尖之前，最好先通知齐尔维斯特。我抓着圣典的钥匙离开秘密房间。

「我发现了一项严重的事实，所以要立即返回城堡。安全起见，这把钥匙就先由我保管吧。法蓝，等达穆尔与安洁莉卡回来，请告诉他们先各自在神殿的后门与正门玄关待命。还有，转告人在神官长室的哈特姆特，请他把麦西欧尔叫回神殿。」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 量身与焦急

「我有了新发现，还请拨出时间。」我这样送出奥多南兹后便返回城堡，却得知齐尔维斯特将会面安排在明天的晚餐过后。听说是因为他今天都要忙于重新拟定防卫计画，而波尼法狄斯又在讨论到一半时冲出去，导致情况混乱得他根本抽不出时间。

……我这边可是十万火急！

想想一般在提出会面请求后，大多都得等上三天的时间，齐尔维斯特安排在明天的晚餐过后其实已经算很快了。但在这种需要讨论机密，又不能直接在奥多南兹里透露的情况下，要我等到隔天简直就像三年那么久。

「罗洁梅茵大人，您比预期要早回来，真是太好了呢。这样一来，就有时间与您一起讨论明天要定做的服装了。」

奥黛丽与莉瑟蕾塔拿来了好几片木板。如今已经确定春季尾声我就要前往中央，然而因为我突然长大的关系，原本准备好的衣服全部都要重做。若不动员身边可以找来帮忙的专属裁缝师，绝对完成不了春季与夏季的衣物。这种情况下，若要再花时间与裁缝师重新讨论衣服的款式，肯定会来不及。所以关于要定做怎样的服装，她们似乎想先定好大概的方向。

「罗洁梅茵大人，不光衣服而已，您也需要重新定做鞋子、袜子与内衣。我们必须先问过您的意见，再大致决定好款式，否则很难在一天的时间内下好订单。」

不只谷丽媞亚与贝儿朵黛，就连克拉丽莎与莱欧诺蕾也被找来，大家一起讨论服装的设计。由于我的五官与整体氛围已和从前大不相同，以往定做的那些可爱服装不再适合我，必须彻底换成新的款式。

「时间所剩不多，不可能重新染布了吧。要使用文艺复兴以外的布料吗？」

「不行，还是要尽可能使用文艺复兴所染的布。要是制作新衣时完全不使用她所染制的布料，这样怎能算是专属呢？我不希望带她前往中央时，让她因此抬不起头来，所以再想想要怎么设计吧。」

我开始长高后，母亲染布时所用的花纹与样式，也都跟着变得成熟了些，所以应该不至于完全无法使用。

「不如参考布伦希尔德的服装吧？她已经很巧妙地融合了我所推广的元素，这样也比从头思考要快。」

我拎起身上服装的裙摆说道。虽然我们的发色与肤色不一样，布料必须审慎选择，但应该能采用差不多的设计。

「既然要重新定做，还是希望可以加点新的设计呢，罗洁梅茵大人若完全沿用近侍的服装款式也不好。」

因为流行都要由上位者来引领，她们认为我不该沿用布伦希尔德设计好的款式，至少要加点新元素。闻言，我「嗯……」地陷入长考，但虽然试着思考服装该怎么设计，脑海里迸出来的全是有关神殿与乔琪娜的事情。

我也知道服装的准备同样紧急，但还是忍不住心想我现在哪有时间做这种事。难以言表的焦虑袭上心头，拼命压抑的同时，我忽然因为满脑子都是亚伦斯伯罕而想起了一件事，记得有斐迪南送来的布料。

「……那如果使用从亚伦斯伯罕送来的布料呢？那种布料非常轻薄，很适合用来制作夏衣。可以像这样当作花瓣一样叠在裙子上，或是叠在这边的袖子上，就能让底下的布料图案若隐若现，给人的感觉也会截然不同。」

「好棒喔，我也好想穿穿看这样的服装。」

贝儿朵黛的双眼灿然发亮，拿起那张将布料叠成花瓣状的设计图。大家都露出温柔的微笑看着她，同时也提醒道：「现在要做的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衣服唷。」

为了能快速下订单，大家一起设计好大致的款式后，转眼已到了晚餐时间。为免在人前失仪，我请人把晚餐送到房间来，自己一个人慢慢吃。怎么说好呢，若想维持贵族的风范吃得优雅，每个动作都必须非常小心留意，但这对还没适应现在身体的我来说太困难了。比如我用和以前一样的力道切肉，结果刀叉却「碰」地撞在盘子上；拿着汤匙把食物送到嘴边，却惊觉位置不对。各方面都还需要调整。

「不过，您看起来还是比昨天适应多了呢。」

「但大概还得适应一段时间吧……」

用完餐洗完澡，便要上床歇息。明天就能与齐尔维斯特谈话了，波尼法狄斯与马提亚斯也会回来，说不定会有能让人安心点的好消息──我怀抱着这样的希望钻进被窝。

「罗洁梅茵大人，您的脸色有些苍白呢。身体还好吗？」

「莉瑟蕾塔……我昨晚似乎没能蒙受席朗托罗莫的祝福。」

昨晚我梦到自己来不及通知齐尔维斯特，结果发生可怕的事情，因而睡眠不足。焦虑难安的我紧接着前往小会厅，准备测量尺寸。今天集结了我、芙萝洛翠亚、夏绿蒂、艾薇拉与布伦希尔德的所有专属裁缝师，要一次性地定做春季与夏季的服装。尽管已经分成上午定做服装，下午是鞋子与饰物，但屋内的人数还是相当多。

「罗洁梅茵大人到。」

一见到我，认识已久的专属们全都一脸吃惊；而表情几乎没变的都是其他人的专属，大多今天才第一次见到我。真是好区分呢。

随后，我在满脸惊愕的裁缝师中发现了多莉。看来随着成年，她也被允许进入城堡了。毕竟多莉将以专属的身分跟着我前往中央，往后会出入王宫，必须先学会出入领主城堡时的礼节。以她是我专属的这个身分来看，这或许是理所当然，但其实可说是非常惊人的成就。

……多莉、多莉，你看你看！我长高了喔！

看见多莉以后，内心的喜悦逐渐盖过焦虑。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再高一点，我本想稍微踮脚尖，但马上意识到最好不要乱来，否则要是跌倒就糗大了。为了让言行与自己现在的外表一致，我小心并且尽量优雅地移动步伐，然后坐在椅子上。

「奥黛丽、贝儿朵黛，请你们向养母大人与母亲大人告知我们昨天决定好的款式。莉瑟蕾塔、谷丽媞亚，我测量尺寸时麻烦你们陪同。」

「遵命。」

我们打算在测量尺寸的同时也决定好款式。奥黛丽说明完今天的流程后，奇尔博塔商会的裁缝师们也分成两组人开始移动，一组负责讨论服装，一组负责量身，其中多莉拿着卷尺往我走来。

「多莉，你负责量身吗？」

「因为我制作的发饰得配合服装的款式。」

多莉一边说着，一边与另一名裁缝师测量我身体各部位的尺寸，然后把数字写在木板上。

「重新测量过后，完全可以看出罗洁梅茵大人的成长呢。神殿来的使者告诉我们，说您在得到诸神的祝福以后长大了，看来真的曾有神迹发生在您身上呢。」

「是啊。多亏培育之神安瓦库斯，我才能长大，但衣服也全部要重做了。不过，多莉做的发饰就算我长大了还是能使用呢。」

我轻碰头上的发饰，多莉便露出开心的微笑道：「我特别费了工夫，就是为了让您能长久使用。」

……唔，我的身高还是比不上多莉呢，而且我是不是有些偏矮呢？

虽然身边的人都不知道，但我与多莉其实是姊妹，因此我忍不住与她比较身高。尽管我从以前就期盼着，总有一天要长得比多莉还高，但看来就算有安瓦库斯的祝福，想要靠身高下克上还是不太可能。

「初冬的时候，我们接到指示说要暂停制作服装，本来还担心您是否出了什么事，但现在看来并没有坏事发生，我便放心了。」

……但以后说不定会发生可怕的事情喔。

现在什么也还没有发生，无论是乔琪娜的来袭，还是她已经得到艾伦菲斯特的圣典钥匙，抑或她有可能在祈福仪式时发动攻击，其实这些全是我的臆测而已，没有半点真凭实据。若有人说我这是被害妄想症，我也无法反驳。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们。」

我这么说完后，多莉瞬间静止不动。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上面对贵族的特有客套笑容有些僵硬。我则是对她投以微笑，要她放心。

（插图015）

量好尺寸以后，接着要决定款式，必须从众人讨论的款式当中选出最终定案。

「姊姊大人，您喜欢哪个款式呢？这一款非常漂亮，我秋天的服装想要参考这个去定做，您觉得呢？」

「如果你想要有部分的元素与罗洁梅茵一样，可以挑冬天在贵族院要穿的服装去定做唷。」

虽然中途还会与大家闲聊或是穿插休息时间，但上午要定做服装，下午则是鞋子和饰品，等于一整天都在工作，我累得浑身疲软无力。

……与养父大人的谈话都还没开始呢。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 守护之法

「那么，你有什么新发现？是钥匙上发现了什么机关吗？」

晚餐过后我便前往领主办公室。由于谈话内容关系到艾伦菲斯特的基础，不容有他人在场，齐尔维斯特已经屏退众人。

「我发现钥匙被人掉包了。我以神殿长身分保管着的这把钥匙，其实是亚伦斯伯罕的钥匙。」

「你说什么！？」

齐尔维斯特往前探头，紧盯着我取出的钥匙。我一边向面色凝重的他展示钥匙，一边指向上头的小魔石。

「镶在这里的小魔石会有领地的代表色，但您看这是亚伦斯伯罕的颜色吧？」

接着我陈述了自己的看法，包括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把亚伦斯伯罕的钥匙放在这里，以及乔琪娜的目的有可能不是成为领主，而是摧毁领地等等。顺便还抱怨一下自己因为做了恶梦，所以睡眠不足。

「你问为什么吗？只要亚伦斯伯罕的钥匙在我们手上，他们想要怎么罗织罪名都可以。既可以宣称艾伦菲斯特有意侵略亚伦斯伯罕，也可以宣称斐迪南明明奉国王之命前往，却意图让亚伦斯伯罕陷入动荡不安，更能以取回亚伦斯伯罕的钥匙为名义，攻打艾伦菲斯特……」

这既可以是进攻的理由，也能借此声讨艾伦菲斯特。他说首先神殿出身的我与斐迪南会成为被抨击的目标，之后只要再主张我们是趁着前往参加葬礼时偷走的，还能抹黑齐尔维斯特。

齐尔维斯特语气平淡地说出这些话，我却忍不住怒吼：「那情况很严重嘛！」

「所以我不是正在想办法吗……但都还不晓得对方何时会发动攻击，你若从现在开始就这么紧张戒备，身体可会支撑不住。要是你还担心到睡不着觉，干脆就做些能当陷阱的魔导具吧，但当然了，你现在应该优先为成为国王的养女做准备……」

前往中央的准备都做好了吗──面对这个问题，我只是笑笑打马虎眼。今天才刚请众人的专属帮忙、定做好了衣服，远远称不上是已经做好准备。

「……养父大人，我有办法早点成为国王的养女吗？若能成为国王的养女，再成为君腾，我就可以采取更多措施了。」

此时此刻，我迫切地想得到沉睡在地下书库深处里的国王抄本。如果能有过滤掉了琐碎记忆、仅整理了君腾所需资讯的古得里斯海得，那就再好不过了。

「其实何时要前往中央，全看你的准备和意愿……但是，守护艾伦菲斯特的基础是我身为奥伯的责任，本就不该借助君腾的力量。我不打算把重担都推到你的身上，还向你寻求协助。」

「可是，养父大人……凡事当然要物尽其用。」

对于我的主张，齐尔维斯特的深绿色双眼迸出精光，然后缓缓摇头。

「罗洁梅茵，我并不认为你那种凡事要物尽其用的想法有错。但是，君腾的力量应该要用来守护整个尤根施密特。如果是君腾要对艾伦菲斯特伸出援手，那自然无可非议，但我认为你不该为了守住艾伦菲斯特的基础而去成为君腾。」

一旦成为君腾，不管是亚伦斯伯罕、库拉森博克，还是说过齐尔维斯特坏话、藐视神殿的小领地与中领地，一律都要予以守护。如若遇到万不得已的情况，有时即使要牺牲艾伦菲斯特，也得选择对尤根施密特更有利的做法。

「罗洁梅茵，你的个性是会过度保护自己人，但对他人却是漠不关心，这样的你真能成为君腾吗？倘若君腾眼中只有艾伦菲斯特，无意保护整个尤根施密特，那么其他领地都会背弃你。你甚至可能沦为祸端，总有一天须加以排除。」

就连在艾伦菲斯特领内，我也因为不擅长贵族间的派系斗争与社交活动，至今一直避而远之。加上常识异于他人，常常使得身边的人陷入混乱。齐尔维斯特指出，万一我真的成为君腾，届时这种情况将在尤根施密特境内的各地上演。

「你之所以成为我的养女是为了保护家人，当时为了避免处刑，我们都别无选择。但是现在不同，如果只是想击溃姊姊大人，你不必成为君腾也还有其他办法。况且艾伦菲斯特的基础不该由你来守护，应该由我这个奥伯来率领众人。听我说完这些，你还是想成为君腾、得到力量吗？」

我注视自己的双手。一直以来，我都是因为想要保护自己重视的人们，才想要获得力量。就连让斐迪南免于连坐，也是我想得到古得里斯海得的动力。但是，若问我想不想成为君腾、有这样的野心吗？心里马上能得出答案。

「我只是想要有更多手段可以保护自己重视的人，并不想成为君腾，治理尤根施密特喔。要是有人有能力，我还打从心底想把这些麻烦丢给他呢。那种会让自己没什么时间看书，还很难取得新书的环境，我才不想主动跳进去。」

我刻意换上比较轻松的语气和态度回答后，齐尔维斯特也哼了一声往后靠在椅子上，不再那么正经八百。

「这我也知道，所以才会提醒你。直到他们表示期限已到，要你过去之前，你都先放着别管吧。就算只有一、两个月，但既然你没有野心也没有觉悟，就不要自己主动成为君腾。」

若要成为君腾，首先得在领主会议上宣布我已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然后得到中央神殿长的认可，再取得尤根施密特的基础。然而现在的我，只是个连持有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都还残缺不全的下任君腾候补，根本无法做好君腾的工作。

「你要露骨地表现出自己是因为奉王族之命，才会心不甘情不愿地去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然后一旦发现有人有能力、可以把古得里斯海得丢给他，就把麻烦都推给对方也没关系。要是不这么做，各种不必要的麻烦还会不断落到我们头上来。」

「养父大人！？您突然在说什么啊！？」

我不由得抬高音量，没好气地瞪着齐尔维斯特，但他只是环抱手臂，别过头去。

「光是之前的事前协商，我都能感觉到王族之间其实还未讨论出共识。即便你得到了古得里斯海得，不管是王族还是上位领地，都不会视你为真正的君腾并拥戴你吧。他们只会考虑自己的利益，毕竟他们向来都是毫不犹豫地要求下位领地遵从。」

「您还真是有话直说呢。」

「因为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再也无法这样开门见山了。最主要是后来我都忘了，贵族那种拐弯抹角在你身上根本行不通。」

不光是态度，就连表情也没有任何掩饰，齐尔维斯特笔直地注视我。

「我就直说了吧。对于原是平民，后来以上级贵族身分受洗并成为我养女的你，如今竟然还要背负起尤根施密特这个重担，这种情况真的让我非常火大。你本该待在神殿里洒洒祝福、接受孤儿们的赞扬、发展印刷业得到新书，然后与从小认识的商人们一起讨论，该怎么做才能让这座城市更蓬勃发展。你本来可以过着这样的生活。」

这是我在艾伦菲斯特能得到的最大限度的自由，但在其他领地却绝无可能。发现齐尔维斯特非常清楚我最由衷的盼望，我的内心一阵温暖。

「为了守住尤根施密特，需要你的力量？或许吧。但守护尤根施密特难道不是王族的职责所在吗？明明是他们没有古得里斯海得还要治理国家，却自命不凡地要求斐迪南前往亚伦斯伯罕，甚至要把你纳为王族。那你又何必背负起尤根施密特这个重担，丢给他们自己去背负就好了啊。」

听说王族在领主会议上说了一些话，大意就是艾伦菲斯特的贵族人数会减少，是因为我们自己对内部进行了肃清与姊弟内讧，那么贵族与魔力的不足全是咎由自取。齐尔维斯特气得把王族臭骂一顿。

……的确，王族当初也是兄弟内讧，害得尤根施密特纷争不断，甚至遗失了古得里斯海得，实在没有资格这么说呢。

毕竟当时就算要舍弃支持自己的派系，齐尔维斯特还是非得惩治薇罗妮卡与前任神殿长不可，清理余党的肃清行动也是必要之举。

虽说现在的艾伦菲斯特因为贵族人数减少过多而魔力不足，贵族们也还乱成一团，但我并不认为当初进行肃清有错。况且追根究柢，导致艾伦菲斯特的情势变得如此混乱的，就是因为本为齐尔维斯特最得力助手的斐迪南被迫离开了。若没有接二连三的王命，我们领内的情势也不至于这么混乱吧。

「罗洁梅茵，我个人甚至觉得，既然你都得到了古得里斯海得，到时候就拿出来甩在王族脸上，告诉他们『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

闻言，脑中蓦地蹦出这样的画面：我变出古得里斯海得以后，大力甩在亚纳索塔琼斯脸上说：「这个送给你们，王族的事情请王族自己解决！」我忍不住噗哧一笑后，急忙捂住嘴巴，但显然还是被齐尔维斯特看到了，只见他咧嘴一笑：「这样心情是不是好一点了？」

「虽然我不赞成用书砸人……但感觉一定很痛快呢！尤其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说过，艾伦菲斯特的事情应该我们自己解决，真想丢在他脸上试试看呢。」

两人笑了好一阵子后，我才定定地注视齐尔维斯特。

「……那么，不得到古得里斯海得就能击溃乔琪娜大人的方法是什么呢？」

「倘若不计后果，只是想击溃她的话，其实马上就能执行，甚至早在一年前就可以付诸行动。」

齐尔维斯特露出厌恶至极的表情说道。既然早有办法，为什么不执行呢？我感到疑惑时，齐尔维斯特说着「很简单」，同时面容严肃，直勾勾地注视我。

「只要命令斐迪南，不择手段杀了她就好。斐迪南就是为此前往亚伦斯伯罕，有必要的话，我就会对他下令。」

「怎么会……」

「但我不想让他做这种事。换作是你，下得了这种命令吗？在斐迪南弄脏他的双手以后，你有办法佯装不知情，坚称这与艾伦菲斯特没有关系吗？说着斐迪南已经是亚伦斯伯罕的人了、可能是在亚伦斯伯罕那里发生了什么争执，然后把责任都推到他一个人身上，这你办得到吗？」

我如博浪鼓般摇头。齐尔维斯特苦笑道：「所以大家才说我身为奥伯，想法还是太天真了。」但是，我甚至庆幸自领的领主并不是个能若无其事下达这种命令的人。

「纵使旁人告诉我，即便是自己人也要当弃则弃，但我总是迟迟无法下定决心。所以同样无法当机立断的你，并不适合成为奥伯或君腾。」

「那除了向斐迪南大人下令以外，没有其他方法能抓到乔琪娜大人了吗？」

我不安地问道。

「最确实的当然还是斐迪南的提议……」齐尔维斯特边说边盘起手臂。「但另外也有几个方法。只是考虑到后果，在对方还未有任何行动的情况下，我们不能主动出击，只能彻底做好防御工作吧。若想尽量对艾伦菲斯特有利，并且减少牺牲者，难度就会大上许多……但你也不希望神殿沦为战场，灰衣神官还有孤儿们无辜牺牲吧？」

「那当然啊！神殿对我来说等同第二个家，而且还有罗洁梅茵工坊喔，自然要保护好神殿。在乔琪娜大人出现之前，我会让大家进行避难训练。」

齐尔维斯特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回答，点一点头。

「这样一来，就得多花些心力与魔力了。只不过现在积雪尚未消融，马车还无法通行，亚伦斯伯罕那边的庆春宴应该也刚结束。虽说随时可能发生敌袭，但也不至于就在这一两天吧。与其每天提心吊胆，不如思考要如何迎击会更有建设性。」

从亚伦斯伯罕到艾伦菲斯特的神殿，路途十分遥远。他们若想要以一小队人马偷偷潜入，积雪只会碍事；但如果想以拿回亚伦斯伯罕的钥匙为名义，带着大批人马前来兴师问罪，就不可能隐匿行踪──齐尔维斯特如是说。

「目前我们已经决定，要在平民区的各个大门部署两名骑士。」

「我之前也想到他们有可能从平民区偷偷潜进来，所以已经提醒士兵要注意披着银布的人了。一旦有人发现，应该就会向骑士团发送求援信号。」

「这样啊，原来你已经采取了对策。」

齐尔维斯特说着，缓缓摩挲下巴。

「话说回来，通往基础的入口在神殿里的何处？毕竟就算为了保护基础，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增派骑士去神殿，让人看出基础的所在。目前我打算让你或是麦西欧尔其中一人随时都在神殿，让神殿能有几名护卫骑士，再设置魔导具便于少数几人看守。」

「就在神殿的图书室里喔。有个附门的书柜必须要有神殿长的钥匙才能打开，里面刻有梅斯缇欧若拉神像。好像是移动神像手上的圣典，就会看到钥匙孔。」

装满乔琪娜来信的书盒就是放在那个上锁的书柜里。大概是前任神殿长为了不被其他人看到，在藏匿信件时偶然间发现的。

「虽然我没有尝试过，但应该错不了。」

「那么从神殿的出入口到那里，一路上有必须经过的地方吗？因为我想设置转移阵。」

转移活人用的转移阵只有领主能够设置，齐尔维斯特似乎想在乔琪娜会经过的地方设置转移阵，用这种方式将她排除。

于是我回想神殿的平面图。神殿共有三道大门，一道是紧邻平民区的后门，一道是马车可以出入的正门，一道是通往贵族区的贵族门。至于神殿内部，有礼拜堂、孤儿院底楼那道后门、正门玄关、往贵族门的侧门，以及专属厨师们出入用的小门等等，有非常多的出入口。

……端看使用哪个出入口，抵达图书室的路线完全不一样呢。

「那可能就是神殿图书室的入口了吧。因为神殿的图书室设计成没在神殿办理过登记的人就进不去。像我第一次看到图书室的时候，就因为被透明的墙壁挡在外面而嚎啕大哭，所以非神殿相关人员是进不去的喔。」

「但都能穿过领地边界了，只要披着银布，应该也进得了图书室吧。」

艾伦菲斯特这座城市以领主的魔力设了结界，能将他领贵族阻隔在外。但是，裹着银布的人应该进得来。可以想见乔琪娜会警戒着魔力，一路都披着银布来到神殿。

「可是，只要她还披着银布，转移阵也不会发动吧？」

「是啊。但如果她想转移至基础魔法所在的地方，就非得拿下银布不可。所以最好是设在通往基础的入口前吗……明明提防到了最后一刻，却在她打开柜门、为了走向入口而取下银布时遭到转移──你看这招如何？」

齐尔维斯特一脸得意地说，表情俨然像是个设了陷阱后沾沾自喜的调皮小鬼。

的确，要对基础魔法动手时，银布反而会成为阻碍。最后的最后，乔琪娜肯定会自己取下来。就在她以为一切顺利进行的时候，却遭到转移──想像那幅画面后，我有些想笑，于是我们敲定了将转移阵设置在书柜前面。

「但在图书室里设置转移阵的话，其他人就无法进出了吧。」

「不会，因为我转移的对象，会设定成仅限未在艾伦菲斯特有过登记的人。平常会出入神殿图书室的，都是艾伦菲斯特里的人吧？这样一来就算设置在图书室内，也不会对一般的使用者造成任何影响。」

领主施展的魔法，能够辨别来者在自领是否有过登记。虽然这种情况下，未受洗的孩童会因为还未登记为领民而遭到转移，但孤儿院内尚未受洗的孩子们都被禁止进入贵族区域，所以应该不用担心。

「那么我再拜托芙萝洛翠亚她们制作转移阵。你不擅长刺绣吧？」

齐尔维斯特照着一般人会采用的方法，似乎打算请芙萝洛翠亚、夏绿蒂与布伦希尔德帮忙绣魔法阵，但其实不必这么麻烦又费工。

「总之不要被发现是转移阵就好了吧？呵呵，设置在入口前的魔法阵就包在我身上吧。养父大人只要答应我，最后会负责发动即可。」

我可以使用过一晚便会隐形的墨水。虽然最后得是领主齐尔维斯特才能发动，但只是负责画的话，这我也办得到。这样会比刺绣要快得多吧。

「罗洁梅茵，你想到什么主意了？表情很邪恶喔。」

「养父大人，这世上有些事情得先当作没有这回事喔。」

「结果不知不觉间还是以你为中心在进行嘛？」齐尔维斯特露出傻眼表情，但也答应了我的要求。

「那么，您要用转移阵将乔琪娜大人转移至哪里呢？」

「罪犯的去处当然只有一个，那就是白塔。我会为姊姊大人准备好母亲大人隔壁的房间，进了那里，她再怎么想挣扎逃脱，也只有领主一族才能开门。另外为免姊姊大人有所察觉，我希望神殿尽量保持平常的样子，将她引诱到转移阵那里去。以我对姊姊大人的了解，她不可能会在神殿内制造混乱、引来骑士团，肯定是想暗中进行。」

齐尔维斯特说了，乔琪娜肯定会在其他地方制造惊天动地的骚动，引开骑士团后，再趁着众人的注意力被引开时偷偷潜入神殿。回想她至今各种隐密的行动，确实很可能采取这种策略。

就在乔琪娜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神殿时，却被转移到了白塔去。想像那幅画面后，我与齐尔维斯特对看一眼，露出贼笑。

「如果能让神殿里的人去避难就更好了呢，因为我不希望神殿里有人牺牲。」

「我的首要之务是抓到姊姊大人与她的党羽，平民区与神殿若有几人因此牺牲，只怕是在所难免。但如果你想要避免，就由你来想要怎么引诱又不会有人牺牲吧。」

负责领路，带着乔琪娜他们前往图书室的人多半会遭到灭口吧。所以，必须要是不会被杀死的人才行。

……既能当向导带他们去图书室，又必须不是人类，最好还能在受到攻击时可以反击……这不就是休华兹与怀斯吗！

「那就由我来制作休华兹与怀斯，让他们负责带人前往神殿图书室吧！」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 迎战的准备

「什么休华兹与怀斯？你怎么突然得出这样的结论？」

齐尔维斯特一脸纳闷至极地问道，我便为他说明自己得出这个结论的过程。但他听完似乎还是感到莫名其妙，抱头扶额。

「我明白你为了要有人负责带路，想利用自己熟知的图书馆魔导具，但图书馆的魔导具要维持运作，得有好几种属性与大量的魔力吧？你在春季尾声就会前往中央，到时候要由谁负责供给魔力？魔力量足够吗？虽然我认为姊姊大人很可能在祈福仪式期间发动袭击，但也有可能在那之后。因为这只是我的直觉，没有任何凭据。」

「呜啊！」

虽说与贵族院里的休华兹与怀斯不同，只要依照用途制作魔导具，就能减少维持运作所需的魔力量，但拥有暗属性的人并不多。再者我离开以后，艾伦菲斯特便没有多余的魔力，就算是为了保护神殿，也很难持续供给魔力吧。

「况且看到可疑的魔导具为自己带路，行事谨慎的姊姊大人一行人会乖乖跟着走吗？就连我也会心生防备。」

「才不可疑呢，休华兹与怀斯明明就很可爱！」

「跟可不可爱没关系，而是神殿里出现这样的魔导具太可疑了。你与其制作这种魔导具，还不如让大门的守卫多带几个护身符在身上会更有用吧？」

听到齐尔维斯特要我准备大量的护身符让灰衣神官们带在身上，在遭到攻击时可以反击，我拍了一下手心。

「所以为了大门守卫，最好制作强化了战斗能力的休华兹与怀斯吧。」

「不对，你根本没听懂我说的话吧！？」

「因为几乎所有灰衣神官都没有魔力，没办法让他们带太多靠魔力发动的护身符在身上喔。既然如此，最好还是派骑士守在神殿大门，或是制作几乎不耗魔力、强化了防守功用的休华兹与怀斯……」

记得休华兹与怀斯切换成攻击模式时，我曾为按钮供给魔力，那么只要让大门守卫把带有魔力的魔石带在身上，遇到紧急情况时再启动开关，平常就能够只以少许的魔力维持运作吧。等一下再变出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搜寻看看，或许会有什么线索。

「神殿的防护工作就交给我，总之，请养父大人最好也假定对方有可能闯入基础魔法的所在地，先在那里设下陷阱吧。您可以施展因特维库仑在入口处建立一道简单的门，然后预先放好障碍物，在乔琪娜大人通过的瞬间就会掉下来砸向她，或是在走进来的地方铺满圆石代替『弹珠』，让她跌倒……」

「这些我也会考虑，但最好还是想些不会让姊姊大人接触到基础魔法的方法。」

如果姊姊大人会从境界门以外的地方进入领地，那么她会选择哪里……齐尔维斯特低声嘀咕着。但说到她熟悉的地方，果然格拉罕是最有可能的地点吧。

「祖父大人与马提亚斯回报过消息了吗？」

「他们并未发现入侵的迹象，而且考虑到积雪尚未融化，也没发现可疑的足迹，再加上波尼法狄斯的直觉没有任何反应，可以判定还没有人从格拉罕进入领地。」

一个人若裹着银布完全藏起自己的魔力，便能不被领主发现地穿过领地边界。但因为需要裹住全身，就无法使用思达普或骑兽。由于很难想像他们会徒步移动，想必会使用某种交通工具吧。

「虽然不晓得对方会采用什么方法，但是不是该动员领主一族的所有文官近侍，让大家制作大量的回复药水与魔导具呢？至于战斗时可用的魔导具，比过夺宝迪塔的那一代人会比较清楚吧。」

开战前能做好多少准备是左右胜败的关键，所以最好也找已经引退的波尼法狄斯与黎希达那一代人，请他们提供协助。

「三年级的时候，我们在迪塔比赛上用过的那些魔导具肯定也很有用喔，当时还对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发挥了一定的效果。由于学生们在哈特姆特的使唤下做过魔导具，所以都知道做法，不如也找来这些学生帮忙吧？」

我说明当时在迪塔上用过哪些凶残的魔导具。有用强光让人睁不开眼睛的、有会撒出大量虫子的，而这种并非以魔力进行攻击的魔导具，应该也对裹着银布的敌人有效。

「……原来如此，夺宝迪塔吗？」

「是的。夺宝迪塔这项竞技本就源自于守护基础的模拟赛，所以准备时可以问问祖父大人那一代人的意见，或是重新翻阅斐迪南大人撰写的资料，再拟定作战计画。只不过需要注意的是，敌人有可能裹着不受魔力影响的银布……」

在面对以魔力进行攻击的贵族时，银布确实非常有用，可是在面对不以思达普为武器的人时就毫无用处了。

「如果想让对方猝不及防，也可以考虑把平民列为战斗人员。比如若是发现有人披着银布想要穿过大门，就让习惯使用一般武器的士兵去对付他们；或在走进大门前就往对方身上泼洒秽物，让他们不得不脱下银布……」

「你还真是心狠手辣，一般的贵族女性可不会想到要泼洒秽物。」

齐尔维斯特表情有些不敢恭维地道，但他竟然到现在才对我有这样的评价。

「哎呀，我与戴肯弗尔格比迪塔时也经常被这么说喔，况且重点在于不择手段也要赢得胜利吧？斐迪南大人也在资料里说过，什么要有贵族风范、要堂堂正正地比赛，这些一点用处也没有。」

接受过斐迪南指导的那个世代与我们这个世代，都在与戴肯弗尔格比迪塔时深深体会到了这个道理。若想填补战力的差距，就要出其不意。

「养父大人，我可以写信并准备餐点送去给斐迪南大人吗？他说不定能不着痕迹地给我们建言。」

「……但不会被姊姊大人发现吗？我想最好别让姊姊大人知道有关你的消息。餐点与信件不能以你的名义，但能以艾伦菲斯特的名义送过去。」

既然对外只是我从卧病在床变成可以下床走动了，这应该不值得大惊小怪吧。但齐尔维斯特若想以他为中心展开行动，那就这样吧。

「只要您愿意帮忙送去，那我没有异议喔。那么我会回自己的工坊与近侍们制作魔导具，至于领主一族的近侍与学生，再请养父大人向他们下达指示了。」

与齐尔维斯特谈完话后，我便离开领主办公室。现在必须尽快制作各种魔导具，还得把留在神殿里的近侍们叫过来──我这么心想着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却发现不知为何哈特姆特正笑容可掬地等着我回来。

「哈特姆特，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神殿的事务我已经交给麦西欧尔大人与他的近侍们了。您与奥伯的谈话是否还顺利呢？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尽管没有说出口，哈特姆特那双眼睛也明显在说着：「来吧，请尽管下令。」感受到了某种无形压力的我忍不住后退一步，但现在确实需要请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帮忙制作魔导具。

「之后可能会与乔琪娜大人开战，所以接下来必须制作各式各样的魔导具与回复药水。我打算召集所有文官，前往图书馆进行调合……」

「如果是些简单的道具，骑士与侍从也能自行调合吧。既然是要为战斗做准备，不如动员领主一族的所有近侍进行调合，不知您意下如何？」

「所有人吗？文官以外的近侍也有办法调合魔导具吗？」

之前为了与戴肯弗尔格的迪塔做准备时，都是见习文官在制作魔导具。再者有些调合对见习骑士与见习侍从来说，难度也相当高。

「毕竟所有人在贵族院都上过调合课，至少在课堂上学过的回复药水，骑士们也能自行调合。如此一来，文官便能把制作回复药水所需的时间与魔力用在其他调合上。」

的确是没有必要只交由文官制作，况且回复药水需要的数量相当庞大。我颔首看向自己的近侍们，只见安洁莉卡正在疯狂摇头。

「我是护卫骑士，只负责保护罗洁梅茵大人的安全……」

「放心吧。安洁莉卡，我完全不期待你帮忙调合喔。不过，可能会麻烦你去贵族的森林帮忙采集……」

安洁莉卡如释重负地按着胸口，微笑道：「罗洁梅茵大人真是英明。」

「安洁莉卡，你就算为此称赞我，我也一点都不高兴。」

「我只是很高兴罗洁梅茵大人如此了解我。」

虽然有些鸡同鸭讲，但这就是安洁莉卡平常的样子，所以我不禁笑了出声。

「那么，中级以下的近侍就前往神殿的工坊，负责制作战场上要发给骑士们的回复药水与简单的魔导具，上级以上的近侍则是前往图书馆进行高难度的调合，这样的分工您看如何？考虑到两边工坊原料的品质，调合最好还是分开进行，而且若想与麦西欧尔大人保持顺畅联系，还是需要有菲里妮与熟悉神殿事务的达穆尔留在神殿。」

近来神殿已经开始在为祈福仪式做准备了。由于我之前长时间下落不明，再加上王族随时有可能叫我启程前往中央，所以我早已被排除在举行祈福仪式的名单外。倒是菲里妮会带着我的侍从，与达穆尔一同去举行祈福仪式。

「哈特姆特，那你呢？你不是也要参加祈福仪式吗？」

「我认为自己的首要之务，是等罗洁梅茵大人一回来，便能以已献名近侍的身分与您一起行动。因此，我已经趁着冬季期间大致交接完了神殿里的工作。包括不久后平民区的冬季成年礼也已做好准备，将由麦西欧尔大人以神殿长的身分上台主持。」

「哈特姆特的优秀程度真是教我大吃一惊。」

虽然也觉得有点恐怖、令人发毛，但我没有说出口。毕竟优秀是好事。

「很高兴能得到罗洁梅茵大人的表扬。」

「罗洁梅茵大人，不只哈特姆特，我也很努力喔。冬季期间从贵族院送回来的原料我已经分类完毕，送往了图书馆的工坊，还改良了对广域魔法有辅助效果的魔导具，也提前做好了魔纸以备斐迪南大人要求追加。」

克拉丽莎不甘示弱，立刻列出自己做了哪些事情。假如之后真有一场大战，她的这些努力完全能帮上忙，因为用复制魔法就能复制魔法阵，而我正好需要大量的魔纸。

「克拉丽莎，你真是太厉害了。虽说魔纸用途很广，但得耗费大量的魔力与时间去制作吧？所以这次我本来打算放弃了。但是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放手去做用来保护神殿的休华兹与怀斯了。」

「若您是指图书馆的魔导具，这里有赫思尔老师托我们转交的魔导具唷。」

莉瑟蕾塔说着，看向从贵族院带回来的行李。之前我本来带着原料去贵族院，要自己做研究，结果后来却行踪成谜。由于对外是宣称我卧病在床，她说赫思尔便直接跑来宿舍要原料。

「那阵子因为罗洁梅茵大人下落不明，正是艾伦菲斯特舍最混乱的时候。为了让赫思尔老师与我们统一口径，便把原料提供给了她，但因为属性与魔力量的关系，她的调合似乎在途中遇到了瓶颈。听说后来是找了前去参加领地对抗战的斐迪南大人，才完成了这个魔导具，我也已经让魔导具穿好衣服了唷。」

莉瑟蕾塔说她已经把之前准备好、本想给休华兹与怀斯穿的服装，穿在了新的魔导具身上。

「听说这个魔导具只有搜寻资料的功能，而且只要不让魔导具说话、特定强化某个功能，制作上就会十分简单，也不需要太多魔力就能维持运作。」

「真是值得参考的范本呢，请连同资料送去我的图书馆吧。」

于是，我们就这么敲定了大家分头进行调合。我先是回神殿一趟，打开神殿长室的工坊，交由罗德里希管理工坊里的原料后，再请大家轮流进行调合。

「达穆尔，之后会有骑士要去平民区的大门看守，我想请你负责他们与士兵之间的沟通协调。因为如果有人试图披着银布进城，习惯使用一般武器的士兵可能更有办法应付。」

「遵命。」

这件事只有深受平民士兵爱戴的达穆尔才办得到。虽然安洁莉卡也有很多士兵认得她，但无法指望她的协调能力。

「骑士与文官似乎会分别在神殿与图书馆进行调合，那么侍从呢？」

「莉瑟蕾塔说了，她们会留在城堡调合回复药水，顺便为即将增加的苏弥鲁魔导具缝制新衣。优蒂特，请你也试着调合自己要用的魔导具与回复药水吧。」

下达完指示后，我便前往图书馆。一见到似乎有话想问的拉塞法姆，我以笑容让他静默下来，接着往工坊移动，拿出赫思尔与斐迪南所做的苏弥鲁型魔导具。是只淡绿色的苏弥鲁，然后我一边阅读赫思尔写的研究结果，一边东摸摸西摸摸，想要了解他的功用。

「看来真的只强化了搜寻这项功能呢。」

总之目前已经发现，若想要制作可以自行动作的魔导具，需要有命属性；而若想制作出像休华兹与怀斯这样的魔导具，必须有全属性才能进行调合。既然有的近侍在向我献名后变成了全属性，那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应该也做得出来吧。虽然不晓得魔力量是否足够，但是应该可以。

「由于会和休华兹他们混淆，总之先帮他取名字吧。既然是搜寻资料用的魔导具，我觉得取搜寻的『寻』叫『小寻』，或是取线上公用目录的『录』叫『小录』也不错……」

我开始思考名字后，正切着原料、准备调合回复药水的柯尼留斯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忽然举起手来。

「罗洁梅茵大人，实在非常抱歉。莉瑟蕾塔已经在贵族院将他取名为『阿德雷』，还为他穿上衣服，对他爱不释手，您看魔导具的名字就叫阿德雷如何？」

「是呀，我们也习惯这个名字了，不如就叫作阿德雷吧？」

莱欧诺蕾也出声赞同后，我取的名字就这么默默遭到驳回。虽然我觉得叫小寻或小录比较简单明瞭，但既然大家已经有习惯的名字了，那也没办法，就叫他阿德雷吧。

「接下来我想制作的魔导具，不像阿德雷这样是以搜寻的功能为主，而是要加强可以排除侵入者与危险人物的能力，最好是能保护神殿的强大魔导具。」

我在说明自己要求的同时，也列出了齐尔维斯特针对魔力问题给过的提醒，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便近乎争吵地开始提出自己的看法。有的意见不错，但我忽然想看看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进行确认。

「哈特姆特、克拉丽莎，我进去秘密房间看一下资料喔。」

「咦？有必要非进秘密房间不可吗……」

克拉丽莎一脸吃惊，但我只是投以微笑。虽说在场都是近侍，但我还是不打算在人前变出梅斯缇欧若拉之书。

「有些资料在外面没办法看。安洁莉卡，麻烦你担任护卫。等大家都提完自己的意见了，请先制作魔纸吧。」

我抱着赫思尔归纳的研究成果进入秘密房间后，先是放在桌上，再变出思达普咏唱「古得里斯海得」。

「如果用图书馆与魔导具去搜寻的话……呜哇，有好多结果！」

由于不晓得休华兹与怀斯的正式名称，我便输入图书馆与魔导具进行搜寻，发现原来图书馆是座充斥着魔导具的建筑物。看到与魔导具有关的结果一字排开，就能清楚知道贵族院的图书馆是一处多么重要的场所。

「这样看起来，几乎能从缺少的资料看出斐迪南大人的兴趣嗜好呢……」

有关地下书库与梅斯缇欧若拉之像的资料都有所缺失，但是，他显然对于告知离馆时间的魔导具没什么兴趣。从有着缺漏的资料不难看出，斐迪南多半和我不一样，没办法暂时将脑袋清空，只是单纯地接收所有知识。

……每当发现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他肯定都会思考起来吧。

我总觉得就是因为这样，结果才变成了他在抗拒灌进脑中的梅斯缇欧若拉的知识。即便艾尔维洛米多次斥责：「别再抗拒了。」斐迪南还是无法克制地继续思考。想像了那幅画面后，我感到十分想笑。

「斐迪南大人在某些地方上奇妙地不太灵光呢。」

我轻笑起来，将目光投向装有魔导具、录了「非常好」这句称赞的皮袋。好久没听的我不由得想听听看，于是拿起皮袋。拿出魔导具后，我把皮袋放在桌上，碰撞下传来「叩」的一声。

「对喔，底下还有一层，里面到底放了什么呢？」

我来回摸了摸皮袋，感觉不大，而且触感像是颗表面粗糙不平的魔石。这里面究竟藏了什么呢？我突然间非常好奇。

「……既然是给我的，应该可以打开来看看吧？」

由于设计成了隐藏的夹层，光是打开袋口往里看，也看不见底下的东西。要拿出藏在里头的东西必须划开底部，因此我变出思达普咏唱「密撒」，再往小刀注入多一点的魔力。

这个皮袋是以能阻隔魔力的皮革制成，魔兽皮的特性，就是能够反弹自身以外的魔力。虽然和银布一样都有着能够阻隔魔力的特性，但以思达普变成的武器只要灌注大于魔兽的魔力，就有办法将其切开。而银布则是不管再强大的魔力也能阻隔在外，但普通的金属利刃就能造成损伤。两者间有着非常大的不同。

「从这边切开的话，应该不会割到里面的东西吧？」

我拿着小刀尽可能往边缘一划。由于灌注了较多的魔力，即便只是轻抚般的力道，也让袋子底部俐落地出现一道切口。

「咯空。」

我解除变形消除思达普后，瞬间感到自己心跳加快，马上把手伸进开口里。斐迪南究竟在这里面藏了什么东西？手指碰到东西后传来「喀沙喀沙」的响声，取出一看，是个被白纸包起来、长度约有五公分的椭圆形物体。另外我还发现一张折起的小纸条。

我先把白纸包起的东西放在桌上，然后摊开纸条。上头有斐迪南写的字，大概写的时候很急，字迹十分潦草。

「我看看喔……『纸团里的东西是个名为库因特的人的献名石。总有一天我会找你拿回来，在那之前你千万别碰，并放在你的秘密房间里别让其他人看到』……怎么对献名石这么随便，不好好收下的话库因特先生也太可怜了吧？」

为什么他自己不接受献名，要寄放在我这里呢？……我这么心想的瞬间，倏地想起库因特是谁的名字。

「啊！咦？库因特不就是斐迪南大人的名字吗！？咦？咦？那也就是说……这是斐迪南大人的献名石？等一下，为什么他写得好像这是别人的东西……」

为什么不预先藏在这座宅邸里放置自己行李的房间？这么重要的东西又为什么不自己保管，要藏在放有录音魔导具的皮袋底部？再说了既然他没有要向任何人献名，为什么要制作献名石？各种疑问接二连三地浮上脑海。

「难道是斐迪南大人曾向某个人献名，但对方还回来了？虽然很难想像斐迪南大人会在怎样的情况下要向他人献名，但既然献名石都做好了，感觉这个可能性很高……」

尽管一头雾水，但斐迪南曾经需要制作献名石，以及他的献名石此刻就在我眼前，这些都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斐迪南把皮袋交给我的时候，他在亚伦斯伯罕还没有秘密房间，所以大概是找不到安全的地方能藏起来吧。换言之那时候，他的处境已经危险到了不能把献名石带在自己身边吗？也找不到其他能托付的人吗？为什么偏偏是交给我呢？

「难不成斐迪南大人很信任我？不，这不太可能。他不可能料想得到我会从艾尔维洛米大人那里知道他真正的名字，所以真要说的话，他应该是觉得我不会主动去碰陌生人的献名石吧？嗯，这倒有可能。」

望着包在白纸里的献名石，我的内心五味杂陈。居然不放心把自己的献名石留在身边，亚伦斯伯罕到底是多么危险的地方啊？

「可是，这种东西怎么能交给我保管呢……」

我用指尖轻轻一戳，毫无力量的献名石便滚动一圈。能够掌握斐迪南生死的魔石，就放在眼前的纸张里。

「现在我可是知道了斐迪南大人的真名是库因特，随时都能夺走你的名字喔？不过……我也不可能做好觉悟承担斐迪南大人的性命，所以还是会放在一边啦。」

不管是谁的名字，我都无法不做好觉悟就接受。况且斐迪南已经写了纸条吩咐过，献名石不能碰到、放着就好，我只要负责保管，等着斐迪南以后来拿回去。于是我决定装作没看见，把白纸包着的献名石重新放回皮袋里。

不管是谁的献名石，我都无法伸手随意触摸。这样的我会有什么行动，肯定尽在斐迪南的掌握之中。感觉自己完全被斐迪南操控在股掌之间，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他愿意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代表对我也有一定的信任，想到这里就不怎么火大了。

……没办法，就先寄放在我这里吧。所以，还请尽早来找我拿回去。

后来，我忙于制作强化战斗能力的苏弥鲁与战斗时能使用的魔导具，也召集孤儿院的众人进行避难训练，同时也把藏书资料登记进阿德雷里面，日子很快地一天天过去了。

最终我完成了三只强化战斗能力的苏弥鲁，而且无论是魔力还是物理攻击都能反击回去。由于要守护神殿的三处大门，设计上他们是根据守卫持有的魔石来认定主人。

此外据帮忙制作的哈特姆特所言，制作这种魔导具需要贵重又高品质的原料，还需要制作者是全属性，所以有能力制作的人非常稀少。

尽管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在向我献名后变成了全属性，但因献名而获得的新属性，与自己原有的属性相比属性值相当低，不到原有属性值的一半。因此，重新举行过加护仪式、在取得眷属神的加护后，增加了属性值的哈特姆特虽然勉强能够制作，但属性值不够的克拉丽莎却没有办法。

「我也想要重新举行加护仪式！」

克拉丽莎对此咳声叹气，但我们实在不能让未婚的他领贵族女性出入神殿。再加上我之后将前往中央，不太可能在近期内重新举行加护仪式。

「克拉丽莎，对不起喔，很多事情都只能请你先忍耐一下。」

「实在非常抱歉！明明已经破例让我可以在成婚前就服侍罗洁梅茵大人，我还说这些话让您操心。」

「但如果没有克拉丽莎帮忙，魔纸的数量根本不够，我们也没办法做出三只苏弥鲁喔。做为我的近侍，我认为你非常尽职尽责。」

接着我看向完成的三只苏弥鲁。

「拿掉说话的功能、只特定强化某些能力以后，我们成功节省了许多魔力吧？撇开制作不说，使用上只要消耗少许魔力就能发动了，我认为结果非常完美。」

「所谓少许魔力是以罗洁梅茵大人为基准吧。因为若要让三只苏弥鲁平常都维持运作，需要一名上级贵族每两天便为他们供给一次魔力。」

「尽管知道有用，但除了紧要时期外，平常还是尽量别发动比较好吧。」

哈特姆特与柯尼留斯说完，我也同意道：「是啊。」但是，仅仅一名上级贵族就能维持三只苏弥鲁的运作，跟需要有三名上级文官才能维持运作的休华兹与怀斯相比，魔力消耗量真的减少了许多。

于是我们决定常态性地将这三只苏弥鲁放在大门，与守卫一起守门，若有人来到神殿大门前，或是平民区的大门送出了要给骑士团的求援信号时，再将他们发动。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 加米尔的洗礼仪式

当我们在工坊里忙着调合的时候，不知不觉间冬季成年礼已经过去，春季的洗礼仪式即将到来。这场洗礼仪式加米尔将会来到神殿参加，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没能见到加米尔了，想当然耳为此干劲十足。

「春季的洗礼仪式就由我来主持吧。」

「罗洁梅茵姊姊大人，您不是最好不要出现在人前吗？还是交给我吧，而且冬季的成年礼我也主持得很顺利……」

麦西欧尔确实是借由注有魔力的魔石，非常出色地主持完了冬季的成年礼，这样的表现确实十分了不起。能够感受到他的成长，我身为姊姊也引以为傲。但是，春季洗礼仪式的主持我绝不退让。因为加米尔举行洗礼仪式时，必须是由我来给予他祝福。

「……这是我在艾伦菲斯特能主持的最后一场仪式了。麦西欧尔，拜托你嘛，就交给我主持吧。」

「罗洁梅茵姊姊大人的最后一场仪式吗……？」

「是啊。我想在离开之前，为艾伦菲斯特的平民送上我最后的祝福。」

我刻意说些符合圣女形象的话，拼命说服麦西欧尔与哈特姆特。甚至还去拜托齐尔维斯特，最终争取到了机会，将在春季的洗礼仪式上以神殿长身分主持最后一场仪式。

「想到这是最后一次为罗洁梅茵大人穿上仪式服，就让人感到非常失落呢。」

莫妮卡与妮可拉在为我穿上仪式服时，垂着眉梢微笑道。我注视着两人以熟稔动作为我穿上衣物的双手。

「我也很惆怅喔，好不容易习惯了呢……」

刚长大的那阵子，两人还曾无法顺利地为我穿上衣物，花了点时间才适应。但因为在平常穿的神殿长服修改好前，我在神殿里只能一直穿着仪式服，所以两人现在穿衣的动作已经迅速又俐落。

「不知道菲里妮换好衣服了没？」

「葳玛已前去为菲里妮大人更衣。而菲里妮大人是见习青衣巫女，想必此刻正要往礼拜堂移动吧。」

菲里妮因为要参加祈福仪式，今后又要以青衣见习巫女的身分展开新生活，我便把自己青衣见习巫女时期定做的仪式服让给了她。修改过后，尺寸似乎也已完美合身。尽管仪式服上仍然有着罗洁梅茵工坊徽章的图案，但因为菲里妮说：「我已经离开家里，既然罗洁梅茵大人是我的后盾，那就保留这个图案也没关系。」于是我也予以保留，希望我的徽章能对菲里妮多少起到保护的作用。

「罗洁梅茵大人已准备就绪。」

「那么请随我来。」

接着我在法蓝的带领下前往礼拜堂。现在长高以后，走路的速度也变快了，不过大概是已养成习惯，法蓝总会稍微回过头来确认行进速度。每当这种时候，他的目光都是落在我长大前头部所在的位置。惊觉落点不对，法蓝抬起目光，有些落寞地笑道：「往后不必再配合您的走路速度了呢。」

因为我长高了，也因为我再过不久就要离开艾伦菲斯特──法蓝带着这两层涵义的话语，让我鼻头一酸。

「……真舍不得离开呢。」

「今天是罗洁梅茵大人主持的最后一场仪式，请您务必亲眼看一看，您所带来的所有变化。」

「我所带来的变化吗……？」

法蓝站在礼拜堂门前，缓缓转过身来。

「曾经被视为无用之人、被禁锢在孤儿院内的灰衣神官与巫女们，如今三餐都得以温饱，还参与了制纸业与印刷业，成为支撑领地产业的一分子。而原本无事不登神殿的平民，也开始因为能够得到真正的祝福而认真祈祷。此外虽说理由不尽相同，但贵族们同样开始习以为常地出入神殿，甚至戴尔克与贝特朗这样的孤儿还成为了贵族。而在麦西欧尔大人就任为新的神殿长后，也确定领主一族今后将会继续守护神殿。如今领主大人更是在采取行动，要保护神殿与平民区里的所有人。」

在受到薇罗妮卡欺凌、不得不进入神殿的斐迪南与原为平民的我离开以后，身为领主亲生孩子的麦西欧尔将会成为神殿长，继续守护神殿，这件事其实可谓意义重大。而法蓝说了，这一切所有的变化，全是由我所带来。

「神殿长进场！」

配合着礼拜堂内传来的朗声宣告，法蓝打开门扉。在他面带沉稳笑容的目送下，我抱着圣典走进礼拜堂。

只见年幼的孩子们都一脸呆愣地盯着我瞧，肯定是心里正想着：「明明我听说神殿长很矮，但根本一点也不矮嘛！」光是想像这件事情，我就觉得有些好玩。

接着我缓步前进，发现孩子们列队排开的脑袋瓜，都落在自己视野的正下方，让人不禁觉得他们又小又可爱。居然可以和常人一样有这种感想，我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真的长大了。

「罗洁梅茵大人。」

哈特姆特习惯性地伸出手来，但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就算抱着圣典也能自己走上阶梯。只是这样一来，他伸来的手会尴尬地悬在半空中吧，于是我把圣典交给哈特姆特，并在他的护送下上台。

「……啊。」

祭坛前面照旧准备了脚凳，但其实现在也不需要了。哈特姆特把圣典放在祭坛上，然后带着苦笑将脚凳推到里面。

随后我站到祭坛前，环顾礼拜堂内的众人，难以忽视地明白到了法蓝说的那些话。已经进入贵族院就读，只要愿意便能住进城堡骑士宿舍的青衣见习生们，都基于想取得更多加护以及待起来更自在等理由，选择了留在神殿里生活。麦西欧尔与他的近侍们还有菲里妮，则都穿着青衣整齐排开。

当年我参加洗礼仪式的时候，灰衣神官们还都面色有些严肃地监督孩子们，此刻却是一脸自豪地挺胸而立。而参加仪式的孩子们也没有半点懒散毛躁的样子，都表情有些紧张地笔直面向前方。

一边感受着仪式上的变化，我一边寻找加米尔。

……加米尔在哪里呢？

排在前面的都是富裕人家的孩子，所以加米尔肯定在后面。我稍微用魔力强化了视力后，目光来回搜索，很轻易就找到了。

……是加米尔，加米尔就在那里！

加米尔有着一头遗传自父亲的蓝发，整个人散发出男孩子特有的活泼朝气，但五官和以前的多莉十分相似。而且正是因为他与邻居的孩子们排在一起，我马上就认出来了。毕竟加米尔受过教育要成为普朗坦商会的学徒，所以只有他一个人站姿格外笔挺，头发又因为洗过丝发精而柔柔亮亮，非常醒目。

……再加上妈妈还用了染布代替刺绣。

一般洗礼仪式的正装都是白色的，然后在衣服边缘绣上刺绣，但母亲却是直接缝上自己所染的布。她是刻意想要推广艾伦菲斯特新的染布流行，顺便突显与我的联系吧。为了让再也没有见过加米尔的我能一眼认出他来，这多半是母亲想出的办法。

……只不过，与妈妈原本的意图完全无关，从明年开始大概会很流行这种以染布镶边的做法吧。

这种用染布做成花边的方式，肯定会在不善刺绣的妇女之间大受欢迎。因为换作是我的话绝对会跟着照做，然后找借口说：「这个可是新流行喔。领主大人养女的专属都这么做了，所以不是我偷懒。」

预感到新流行诞生的同时，仪式也开始了。首先朗读圣典里的神话，再教孩子们怎么祈祷，最后是给予祝福。

「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啊，请聆听吾的祈求，为今年聚集于此的孩子们赐予祢的祝福。彼等的赤诚真心奉献予祢，谨献上祈祷与感谢，恳请赐予祢神圣的守护。」

洒出的绿色祝福虽然有些偏多，但这也没办法吧。而且跟多莉成年礼上我在最后无法抑制所洒出的祝福比起来，这已经低调很多了。再说了忍耐对身体不好。

……之后再向麦西欧尔他们辩解说，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次能给艾伦菲斯特的平民祝福了。

给完祝福后，灰衣神官们打开礼拜堂的大门，让孩子们离开。等到大门完全敞开，我在门口看见了所有家人。父亲、母亲与多莉都在，不知为何路兹也来了。

看到我长大后的样子，父亲、母亲与路兹都瞪大了眼睛。只有曾在近距离下见过我的多莉脸上毫无惊讶，反倒显得有些得意，彷佛在说：「看，我说的没错吧？」

父亲与母亲看着我双眼圆睁后，旋即露出开心的笑容。身为父母，两人完全不觉得突然长大的我令人发毛，而是为我的成长感到高兴。胸口深处不由得发热。

「你们不用全都跑到这么前面来啦！」

加米尔难为情地这么喊着，快步往四人走去。路兹笑着轻拍了拍加米尔的头，说：「有什么关系。」然后他抬起目光，朝我轻轻挥手。我强忍下想要回应的冲动，只是更加弯起嘴角微笑。

（插图016）

……好远喔。

虽然明白自己如今的身分，已经无法与家人站在一起恭喜加米尔受洗，但我还是感到既遥远且悲伤。

……就连隔着这段距离的微小互动，这也是最后一次了呢。

一旦去了中央，就连这样微小的互动也无法轻易拥有。注视着孩子们离开后重新紧紧掩上的大门，我轻叹口气。

「罗洁梅茵大人，请把手给我吧。」

知道我家人存在的哈特姆特直到最后都陪着我，什么也没有说。我把手叠在他伸来的手上，下台步出礼拜堂。

「罗洁梅茵大人，城堡捎来了奥多南兹。」

在礼拜堂外待命的护卫骑士们，神色肃穆地并肩而立。其中柯尼留斯上前一步，开口说道：

「内容表示要召集领主一族，连同祈福仪式的日程在内，共同商讨领地的防卫计画。请罗洁梅茵大人与麦西欧尔大人各带一名护卫骑士、文官与侍从，返回城堡。」

尽管刚举行完最后一场仪式，与家人有了些许的互动，但看来我现在根本没有时间沉浸在感伤当中。我与麦西欧尔对看一眼，点了点头。如今不能随随便便离开神殿，必须先确认要把谁留下来，以及神殿的防卫部署有无问题。绝不能让平民区与神殿落入险境。

「那么我会带柯尼留斯、哈特姆特与莉瑟蕾塔这三人前往参加会议。为了可以应付紧急情况，达穆尔、安洁莉卡、马提亚斯与劳伦斯这四名护卫骑士，以及孤儿院长菲里妮请留在神殿待命。另外请找来莱欧诺蕾与优蒂特，担任我前往城堡的护卫。」

「是！」

我与麦西欧尔都从近侍中留下了几名护卫骑士保护神殿，然后交代大家要轮流各派一人去看守神殿大门，并与守在平民区大门的骑士们密切保持联系。最后我请莫妮卡、妮可拉与葳玛负责留守，同时要与菲里妮一起整理孤儿院长室，为祈福仪式做准备。

「我这边如果有任何情况会联络达穆尔，到时再请你们所有人分工合作，往平民区的大门送去奥多南兹。若是有事要联络孤儿院，我会通知菲里妮，到时请照着之前的训练让孤儿们去避难。」

「遵命。」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 防卫计画的商讨

一回到城堡，奥黛丽、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三人便出来迎接。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归来。」

「我回来了……克拉丽莎与罗德里希在图书馆吗？」

「是的。克拉丽莎可是干劲十足，说要为罗洁梅茵大人制作魔纸呢。而罗德里希在克拉丽莎的指导下，调合能力似乎有显著提升。毕竟努力压缩魔力之后，虽说罗德里希的魔力有所增长，但经验的累积也很重要嘛。」

奥黛丽咯咯笑着，告诉我两人目前的情况。听说克拉丽莎对罗德里希进行了严厉的指导，还说既然他是第一个向主人献名的文官，在去中央之前，调合能力应该要提升到足以从旁协助主人。

「我因为经常陪着克拉丽莎一起去图书馆，也被迫进行了大量调合。」

显然克拉丽莎连优蒂特也没放过，教给了她好几种攻击型投射魔导具的做法。虽然教人感激，但克拉丽莎的戴肯弗尔格式教育似乎相当严格。

「不过，不管是罗德里希必须提升自己的调合技术，以免到了中央后被人看轻，还是优蒂特必须要能制作自己需要的武器，这些事情都很重要呢。」

由于我现在光自己的事情就忙得分身乏术，老实说克拉丽莎这样做帮了我大忙。

「听说会议从下午开始，请问同行的近侍和往常一样吗？」

「从这次开始，就由莉瑟蕾塔同行吧，毕竟要陪我去中央的人是她。」

之前同行的侍从一向是上级贵族奥黛丽，但我表示要从这次开始改成莉瑟蕾塔后，奥黛丽便微笑颔首。

「这是很好的决定呢。那么，我与谷丽媞亚便继续为前往中央做准备吧。这边都是已经挑选好的行李，一旦接到王族的通知，便能立即装上马车。请问您在神殿与图书馆的用品呢？若有东西要带去中央，还请抓紧时间，将行李整理好送来城堡。」

和斐迪南那时一样，现在我也到了必须关闭神殿里的秘密房间、将房内物品清空的时候。忙得再晕头转向，离开的准备也一点一点地确实进行着。

「前阵子因为罗德里希他们都在神殿的秘密房间里进行调合，原料用掉了许多，所以我没有再补充，而是把剩下的原料与器材都搬去了图书馆的工坊。再加上神殿里的东西我大多都会让给菲里妮，这样一来，要带走的都是些大型家具……」

我要从神殿带走的东西都是床垫、棉被与书盒这类的大型家具，而且这些东西我都会在神殿里用到要离开的那一天。搬运上虽然麻烦，但要带走的行李并不多。

「那么，您预计从图书馆带走的东西会有多少呢？」

「我已经写信问了斐迪南大人，可以带多少书籍与原料前往中央。养父大人也已经把信和餐点都送过去了，所以现在只等回覆。那服装的进度怎么样了呢？有办法在领主会议前赶出来吗？」

奥黛丽点一点头。集结众人的专属赶制新衣后，目前似乎已经进入大家开始在讨论可以试装的阶段。

「但还不晓得下午的会议要讨论哪些事情，所以试装的时间就等会议结束后再决定吧。」

「遵命。」

我们带着自己的近侍抵达会议室时，屋内的气氛沉重肃穆。因为不只领主夫妇与其近侍们，骑士团的高层也都面色严峻。

「嗯，你们来啦。罗洁梅茵，你在神殿那里留下了护卫骑士吧？」

「那当然。对吧，麦西欧尔？」

我转头看去后，麦西欧尔笑着点点头。

「罗洁梅茵姊姊大人留了四名护卫骑士，我则留了三名护卫骑士在神殿。尼可拉斯还说他身为见习骑士，会与我的护卫骑士一起守门。」

闻言，站在齐尔维斯特身后的卡斯泰德显得有些松一口气。在我消失的那段时间，尼可拉斯为了在贵族院寻求庇护，似乎是经常与在神殿有过交流的麦西欧尔的见习护卫骑士一起行动。

虽然身为姊姊有些不中用，但既然我已确定要前往中央，柯尼留斯又对尼可拉斯万般警戒，如果麦西欧尔能就此为他提供庇护便太好了。

「那么接下来，我想与诸位一同商讨艾伦菲斯特的防卫计画。」

齐尔维斯特先是告诉众人，如今乔琪娜很可能已经知道如何能取得基础魔法，并且他有种她会在祈福仪式期间来袭的预感，所以也已经与骑士团讨论过各种对策。

「父亲大人，我的护卫骑士也曾参与骑士团的讨论，所以这些事情我已有所耳闻，可是究竟有多少可信度呢？」

韦菲利特开口发问。齐尔维斯特往我瞥来一眼后，摇了摇头。

「我不能说出情报来源。即便我认为可信度很高，但也没有确切证据。但是，亚伦斯伯罕──正确地说是乔琪娜──肯定是想要得到艾伦菲斯特，从马提亚斯提供的证言也能看出这一点。」

据说乔琪娜在造访格拉罕的夏之馆时，曾说过她有办法能取得艾伦菲斯特的基础，接着同年秋天便发生了圣典遭窃一事。只是随着冬天领内进行肃清，向乔琪娜献名的贵族都遭到了处刑。因此，她的计画想必曾一度陷入停摆。

「当时我们成功扫除了她在艾伦菲斯特的党羽与情报来源，这件事可谓意义重大。再加上今年冬天，我们在贵族院都对外宣称罗洁梅茵卧病在床，回到了领地休养吧？她有可能因此提高警觉，不敢轻举妄动。」

倘若这就是亚伦斯伯罕学生们所提供的情报，而她在艾伦菲斯特领内的情报来源又遭到了消灭，那么她得花上不少时间，才能知道我们的实际情况是如何吧。

「我个人认为，她最有可能在领主会议的星结仪式到来前发动袭击。因为亚伦斯伯罕奉王命提供给斐迪南的房间在西边别馆，他因此说过自己现在很难取得有关乔琪娜的情报。一旦成婚，斐迪南便能正式以领主一族的身分在领内行事，所以乔琪娜极有可能在这之前采取行动。」

齐尔维斯特说完，众人的表情无不变得肃穆。

「接着是敌人入侵时的防守配置。我身为奥伯，必须优先保护基础魔法，所以会待在基础之间；卡斯泰德会率领部分骑士团员，专注于守卫艾伦菲斯特这整座城市；若有敌人出现在基贝的土地上，波尼法狄斯会率领部分骑士团员前去支援。」

齐尔维斯特似乎已经向土地与亚伦斯伯罕相邻的几位基贝示警过了。听说还提醒他们要扩大范围向平民搜集情报，时时留意有无异常情况和可疑的人影。

「一旦发生事情，你们也要率领护卫骑士保卫城市。你们就带着各自的护卫骑士，芙萝洛翠亚与夏绿蒂负责城堡，韦菲利特负责贵族区，麦西欧尔负责神殿与平民区。」

「不光男士，我们也要率领护卫骑士战斗吗？」

我想过要在后方支援，却从没想过要上战场呢──夏绿蒂不安地低语道。见状，齐尔维斯特严肃地板起脸孔。

「夏绿蒂，这是当然的吧。你既是领主候补生，现在也以成为奥伯为目标吧？那么以你的身分就该身先士卒。」

守护基础是领主不能让给任何人的重责大任。要是把基础拱手让人就会失去资格，所以可说是最重要的职责吧。

「没有能力守护基础的奥伯称不上是奥伯，况且护卫骑士是为何而存在？你要为守护基础善用他们。」

「……是。」

夏绿蒂点一点头。这么说来，我因为采集过尤列汾药水的原料，又参加过与戴肯弗尔格的迪塔，相对来说算是十分习惯战斗。这对完全不习惯战斗，也没有受过骑士训练的夏绿蒂来说，可能有些吃力。

……这也是大家总说男性更适合成为奥伯的理由之一吧。

像韦菲利特从小就与骑士们一起接受训练，但夏绿蒂几乎没有，看得出两人对于即将上场战斗有着不同的心理准备。韦菲利特还说他不仅会与骑士们一起参加训练，也和自己的护卫骑士们讨论过要如何守卫城市，此外也已经商量好了保卫贵族区时，要如何与骑士团齐心协力。

「那个，养父大人。我好像没有要负责的地方……」

「我无法指定地方给你负责。如果真有需要的话，我希望你能帮忙替补。」

「替补吗？」

「老实说，王族不知何时会下令召你过去，所以我们也没安排你去参加祈福仪式。况且你的近侍已经在反应，说战斗魔导具的制作占用了太多时间，很多事情都还没能做好准备。所以，我希望你接下来先为前往中央好好做准备。」

意思是艾伦菲斯特的防卫固然重要，但为成为王族一员做好准备更重要吧。我点了点头。

「今天上午我才与奥黛丽讨论过，预计领主会议那时候会做好所有准备……虽然很感谢您的费心，但领地遭受袭击时，若不先决定好我该如何行动，我会十分困扰。因为要是只有我手忙脚乱，反而会成为累赘吧？」

乔琪娜来袭时，我也不可能悠悠哉哉地继续打包行李。

「无论是要向王族求援还是上战场，请指示我该如何行动。」

「你这么骁勇好战真是教我吃惊，你本来是这样的孩子吗？」

看到我与夏绿蒂不同，主动想要投身战场，齐尔维斯特皱起眉头。这时韦菲利特大叹口气。

「父亲大人，她早在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了。我都要怀疑罗洁梅茵喜欢迪塔的程度仅次于戴肯弗尔格。」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

「虽然我知道每次都有原因，但你待在贵族院的时间明明比任何学生都要短，也没修习骑士课程，却每年都在与戴肯弗尔格比夺宝迪塔。还有其他领主候补生像你这样吗？」

……不────！说起来这倒是！竟然无法反驳！

「那好吧，既然你愿意率领近侍作战，我希望要是敌袭正好发生在祈福仪式那段时间，你能帮忙替补去了直辖地的人。」

因为祈福仪式期间得带着圣杯前往各个直辖地，韦菲利特、夏绿蒂与麦西欧尔会轮流出发。齐尔维斯特于是拜托我，先在城堡与图书馆为前往中央做准备，若是这段时间发生敌袭，再替补外出的领主一族守护城市。

「我明白了。那战斗用的魔导具制作得怎么样了呢？」

「我照着你的建议，不只文官近侍，也动员了骑士与学生们制作回复药水与魔导具。」

刚好先前趁着领主会议与贵族院开放时，采集到了大量丰富的原料，魔导具的制作似乎相当顺利。

「我通知各地基贝也要做好作战准备后，没想到那些已经引退的老人帮上了很大的忙。」

听说年轻的骑士们找了经历过夺宝迪塔的那一代老人，向他们请教哪些陷阱有效、怎样的时机使用过哪种魔导具，因此稍微缩小了世代间的鸿沟。除此之外，听说有些地方还因此开始互助合作，认为现在不是莱瑟冈古一族与旧薇罗妮卡派互斗的时候。

「因为有共同的外部敌人时，内部的人比较容易团结起来嘛。这可是团结领内众人的好机会呢。」

毕竟自领的基础不分世代与地区，大家得一起守护才行。如今肃清已经结束，向乔琪娜献名的贵族也排除了，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免于连坐后，包括献名者在内向领主一族宣誓效忠的贵族因此变多，这些事也都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吧。

「对了，罗洁梅茵。我听说你在制作某种大型魔导具，已经做好了吗？」

听见韦菲利特问起，我得意地挺起胸膛。

「是的。我们完成了三只苏弥鲁，做为守护神殿大门的魔导具，也已经放在大门那里了。为了节省魔力，平常不会发动。」

我本来想走战队风，将苏弥鲁调合成红色、蓝色与黄色三种颜色，但由于准备毛皮的莉瑟蕾塔根据自己的喜好选了粉彩色系，最终变成了粉红、水蓝与米色三种颜色，而且还为他们穿上了点缀着蝴蝶结与蕾丝的服装，非常可爱。摆在有灰衣神官与骑士守着的大门时，简直可爱到了不自然的地步，但启动之后又有非常强大的防卫功能，成了一种超脱现实的存在。

「我或是麦西欧尔的护卫骑士与灰衣神官们守在大门时，会拿着可以启动他们的魔导具。另外我还参考斐迪南大人给的护身符，在他们身上设置了好几个一样的反击魔法阵，所以有着非常强大的防卫功能喔。」

我开始说明苏弥鲁他们有多么厉害时，斐迪南的声音忽然直接在脑海里响起。他大喊着：「罗洁梅茵！」

「咦？斐迪南大人？」

我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左右张望。是我听错了吗？但才刚这么心想，似乎有一道虹光猛然将自己包围。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 亲眼目睹的危机

「咦？这是哪里？」

眼前的景色陡然切换。明明上一秒韦菲利特与夏绿蒂还在我正前方，但似乎只有我一个人来到了其他地方，四周是截然不同的景色。

「这里……是供给室吧？」

雪白的房间中央，有颗天球仪般神秘转动着的魔石，并且环绕着因带有魔力而发光的复杂文字与图腾。这幅画面我非常眼熟。

「斐迪南大人！？斐迪南大人！？」

听见还带有些稚嫩的呼喊声，我不由自主回过头，只见一名金发少女正脸色大变地跑向斐迪南。虽然跟记忆中的模样相比长大不少，但少女确实是莱蒂希雅没错。在大惊失色的莱蒂希雅前方，斐迪南正按着胸口，跪在地上不住咳嗽。

……斐迪南大人！

我也忍不住飞奔上前。尽管视野一变像是来到了斐迪南面前，但自认伸出了手的我却没在视野中看见自己的双手，也触碰不到斐迪南或莱蒂希雅。这种感觉就像在看着电影里的场景，而且不管我怎么呼喊，两人似乎都听不见我的声音，也看不见我在这里，对我毫无反应。

斐迪南从腰间的药水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放入口中，接着解开装有献名石的小巧金属笼。他的双手不停颤抖，额上布满汗珠。

「把这个、交给尤修塔斯……要他们、快走……快。」

莱蒂希雅脸色惨白地接过笼子后，急忙往外飞奔。大概是离开了供给室，就此从我的视线范围里消失。

莱蒂希雅一离开，斐迪南更是当场横倒在地。他现在的状态已经连坐着也没办法了吗？倒卧后斐迪南再也没有起身。

……斐迪南大人！

尽管很想立即为他施以治愈、取来需要的药水，然而此刻的我却是无能为力。想必没有发现我正在看着，斐迪南痛苦得脸庞扭曲。

「唔……」

他发出呻吟的同时，还抓着胸口的衣物。定睛细看后，我才发现斐迪南的胸口正发出淡淡虹光，从头到脚将他包覆住。

……是我的护身符！？

由于护身符收在衣服底下，我并没有亲眼看见，但此刻包裹着斐迪南的淡淡发光魔力无疑源自于我。我并非以逻辑，而是从感觉得知。

柔和的虹色光芒覆盖住了斐迪南全身，就好像是护身符在维系着他的生命。

……谁都好，快来救救斐迪南大人！

这种只能看着却无法出手帮忙的情况让我心急如焚。

「呼……哈……」

斐迪南紧抓着胸口，重复着急促又短浅的呼吸。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脚步声响起。瞬间斐迪南浑身一震，反射性地按着胸口，整个人弹起来般地坐好。虽然勉强维持住了坐姿，但他的呼吸依旧急促，显然也没有力气去拨开额上汗湿的头发。

我边为斐迪南的情况感到担忧边回过头，便见蒂缇琳朵披着下摆足以拖地的银布斗篷，踩着鞋子发出叩叩声响，从容地慢步走来。明明斐迪南的模样明显不太对劲，她这种走路方式却彷佛对他视若无睹，至少看起来一点也没有担心的样子。

……为什么？

看到她既不惊讶也不慌张的反应，我心中油然升起了非常不祥的预感。很难说是预感还是奇妙的确信，总之我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可能就是蒂缇琳朵害了斐迪南。

……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斐迪南大人！

我挡在蒂缇琳朵前方想要保护斐迪南，然而只是徒劳。蒂缇琳朵并没有撞上我，而是直接从我身上穿了过去。我被迫体认到了自己并非真的在场。

「真奇怪。明明雷昂齐欧大人说了，那种剧毒会让人当场死亡，变成魔石，你竟然还活着……这下子我怎么有办法把你搬出去呢。」

蒂缇琳朵看着坐在地上的斐迪南蹙起了眉，深绿色眼眸里有着再明显不过的轻蔑。

……她刚才说什么？

「你真的中了莱蒂希雅下的毒吗？不过，你看来确实是变虚弱了，所以是避开了正面攻击？还是说你事前已经服下了解毒药水？原本的计画是莱蒂希雅对斐迪南大人下毒以后，我会发现变成了魔石的斐迪南大人，现在却没有照着计画进行，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直到让莱蒂希雅动手前，明明一切都很顺利呀，这可真是伤脑筋──蒂缇琳朵一边说着，一边手托着腮优雅偏头。

「偏偏我已经答应了雷昂齐欧大人，要把兰翠奈维的魔石还给兰翠奈维……」

兰翠奈维的魔石──蒂缇琳朵的眼神与话语让我不寒而栗。这种发言意味着她并不把斐迪南当成人类看待，同时，我也明白到了雷昂齐欧是个来自兰翠奈维的人。

「斐迪南大人，我听说你其实是个失败品，原本该在受洗前就被变成魔石，然后送回兰翠奈维去吧？那是叫作阿妲姬莎之实吗？就连你的母亲，也认为你只有变成魔石才具有价值吧？」

蒂缇琳朵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低头看向斐迪南。只见斐迪南拼命隐藏自己急促的呼吸，似乎正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但是，他肯定觉得就像有人正光着脚，用力踩在自己最不想被人触及的过去上。

「你这样的人竟然是我这个下任君腾的未婚夫，真是让人觉得太丢脸了。所以，我希望斐迪南大人能在星结仪式之前消失喔。母亲大人也说没关系，还帮我订定了这样的计画……」

简直莫名其妙。亚伦斯伯罕就是因为领主一族人数太少，无法自己维持领地的运作，斐迪南才会奉王命前来帮忙，还过着每天都要喝药的生活。现在竟然要除掉斐迪南，到底对亚伦斯伯罕的将来有什么打算？

「你……不可能成为下任君腾。」

斐迪南呻吟般地说道，但蒂缇琳朵只是付之一笑。

「斐迪南大人想必不知道，但我已经知晓古得里斯海得的下落了喔。雷昂齐欧大人他知道呢。我将与他一起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然后成为君腾，之后还预计要纳雷昂齐欧大人为我的王夫。你再怎么深爱着我，未来我们也不可能携手同行。」

蒂缇琳朵微笑道，脸上洋溢着希望的光彩。不知道是因为她已经成年，还是特意为雷昂齐欧妆扮的，脸上的妆比以前在贵族院看到过的还要艳丽。那扬起的红唇映在我眼中，显得格外刺眼。

「你是、已将基础染色的奥伯……不可能成为君腾──」

「呵呵，并不是我，将基础染色的是姊姊大人唷。所以，现在的奥伯·亚伦斯伯罕是姊姊大人。」

我身为下任君腾，怎么可能为亚伦斯伯罕的基础染色嘛──蒂缇琳朵像在嘲笑斐迪南般地掩着嘴角，咯咯发笑。

「等我成为君腾，便能撤回现任君腾的命令，让姊夫大人变回领主一族。另外也能把叔父大人他们变回领主一族，继承人也还有蓓妮蒂塔。亚伦斯伯罕的未来可以说是平稳顺遂呢。」

在蒂缇琳朵描绘的未来中，既没出现斐迪南也没有莱蒂希雅的名字。莱蒂希雅肯定也有危险吧。虽不知道是怎么诱骗她的，但如今她已确定成为对斐迪南下毒的现行犯。

「母亲大人也开始准备了唷。虽然我不太能理解她想得到艾伦菲斯特这种偏僻领地的心情……但她说了，你不在更有利于行动，所以她正等着我的奥多南兹呢。」

听见乔琪娜正等着收到斐迪南已死的报告，我内心涌起了难以形容的愤怒。先是使用兰翠奈维的毒物，再诱骗莱蒂希雅对斐迪南下毒，然后让蒂缇琳朵来确认生死──这种从头到尾都不弄脏自己双手的做法，以贵族来说或许称得上十分优秀，但此刻我心中对她只有熊熊燃烧的怒火。

「要是告诉母亲大人，莱蒂希雅没能成功把你变成魔石，肯定会狠狠骂我一顿吧。而且若是放着不管，你看起来也没有要断气的迹象嘛。」

蒂缇琳朵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向腰间，准备拿出某个袋子。趁她别开视线的瞬间，斐迪南用力一咬牙，呻吟着丢出了几个系在自己腰间上的魔导具魔石，然后手中握住思达普。

「呀啊！？」

现场爆炸声响，就在冲击也袭向斐迪南自己的同时，蒂缇琳朵发出惨呼。但是，只见魔力造成的攻击全被银布弹开了。蒂缇琳朵似乎只受到一些冲击，但并没有受伤。看来在与海斯赫崔比迪塔时足以逆转情势的魔导具，面对银布也发挥不了作用。

「……没有效吗？」

「真是的！你竟然这么粗鲁。」

蒂缇琳朵气愤地从腰间上的袋子里拿出一颗糖果，放进口中。看起来很像是莱蒂希雅分给我的兰翠奈维糖果。然后她含着糖果，再拿出另一个袋子往斐迪南投掷粉末。

……住手！

无法随心所欲移动的斐迪南虽然扭过了身体避免正面承接，却阻止不了粉末在掉到地上后往上飞扬。他顿时无力软倒，再也无法在蒂缇琳朵面前坐着，往前倒卧在地。原本紧抓着胸口的手也无力松开来，只有那双淡金色眼眸依然瞪着蒂缇琳朵，但嘴唇几乎是动也不动。

「能当场致人于死的剧毒对你好像没什么用，但这种药却有效呢。真神奇。」

说话时，蒂缇琳朵又拿出了罪犯用的，可以封住思达普的手铐。她往斐迪南使不上力的手腕伸出手，想要套上手铐时，突然「啪」的巨响，指尖被虹色光芒弹开。

「呀啊！？」

蒂缇琳朵张大了眼看着自己的手指，恶狠狠地瞪向斐迪南后，接着以银布斗篷阻隔魔力，铐上手铐。看似魔石的石环套在了斐迪南两只手上，中间连着锁链。

「这样一来就算你的身体能行动了，也不会对大家造成危险吧。」

蒂缇琳朵「哼」了一声说道，再稍微拉过斐迪南的双手，放在供给魔法阵上。

「像我这样柔弱无力的女性，哪有办法把斐迪南大人带出去嘛。你就这样为基础供给魔力，直到魔力枯竭为止吧。成为奥伯的姊姊大人想必也会很高兴。」

说完蒂缇琳朵走到魔法阵中心，蹲下来往魔法阵注入魔力。供给魔法阵旋即发动，直到斐迪南自己把手移开为止，魔力都将不间断地流往魔法阵。

「不知道你的魔力直到枯竭为止要花多久时间呢？若是我能在那之前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就好了……」

蒂缇琳朵一派神清气爽，彷佛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蹬着鞋子转身离开。

但她离开以后，魔法阵仍在运作，并且吸取着斐迪南的魔力。我可以感觉到魔力开始从自己送给斐迪南的护身符往外流出，包覆着他的虹色光芒逐渐变弱转淡。

刚才还一直瞪着蒂缇琳朵的斐迪南，此时淡金色的眼眸里忽然不再有任何情绪，既无愤怒也没有憎恨，只是全然放弃一切般地垂下眼睑。

「……请不要就此放弃！」

在我这么大喊的同时，眼前的画面突然又变回了领主一族正在开会的地方。不管是倒地的斐迪南还是持续吸取着他魔力的魔法阵，都再也看不见了，只见满脸担忧的领主一族与近侍们全聚集在我身边。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 诱惑

「罗洁梅茵，怎么回事！？你突然发出虹光以后，就一动也不动了喔！」

我立刻明白了大家为什么聚集在自己身边，但现在没有时间了。

「养父大人，是斐迪南大人！斐迪南大人他在亚伦斯伯罕中毒倒下了。是乔琪娜大人在背后操控，他中了毒以后，蒂缇琳朵大人还对他撒了粉末，他便倒地不起……」

我把想到的事情一股脑说出来，同时起身离座，想要去救斐迪南。然而，我并没能走向门口。因为大家都挡在我面前，齐尔维斯特也抓住我的手臂。

「养父大人，请您放开我！」

「你冷静一点！你这样的说明我们根本听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斐迪南会中毒？你有办法可以救他吗！？」

肩膀遭人按住的我半是被迫地重新坐好，不仅如此，大家还接二连三发问，要我说明自己刚才看见了什么。不只齐尔维斯特，芙萝洛翠亚与波尼法狄斯也问了问题，但不论采取什么行动都需要有人帮忙，因此我硬是按捺下想要早点去救人的心情，为大家说明。

「也就是说，乔琪娜再过不久便会来袭吧？必须即刻想好对策。」

「祖父大人！？现在乔琪娜大人不重要，斐迪南大人他……」

「斐迪南已在他领的供给室里身中剧毒、濒临死亡，我们救不了他。放弃吧，罗洁梅茵。我们现在优先该做的，是守住艾伦菲斯特的基础。不要搞错了。」

波尼法狄斯的淡蓝色双眼带着凌厉光芒，低头看向我说道。

「您要我……放弃吗？」

我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用力握起拳头。

「没错，你该保护的是艾伦菲斯特。斐迪南启程前往亚伦斯伯罕时，你不是也这么答应过他吗？」

这件事我确实答应过，对象还不偏不倚就是斐迪南。而且艾伦菲斯特这座城市里还有平民区的家人、古腾堡伙伴们以及神殿里的大家，这些全是我该保护的人。但是，我也说好了要保护斐迪南，所以我绝不可能放弃。

「更何况你打算如何进入他领的供给室？你知道赶到亚伦斯伯罕需要几天时间吗？斐迪南的魔力能撑到那时候吗？即便你赶去救人，也不可能来得及。比起这件事情，当然更该商讨对策，应付即将来袭的乔琪娜。」

听着波尼法狄斯列出的必须放弃的理由，我悄悄以手指摩挲随身携带的亚伦斯伯罕钥匙。只要采取和乔琪娜一样的手段，便能得到亚伦斯伯罕的基础，这绝非不可能。

「所以只要能来得及，我就可以去救斐迪南大人吧？」

我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波尼法狄斯，同时感觉得到魔力往全身流窜。眼角余光中我注意到周遭众人都倒吸口气，慌张地说：「空魔石……」但我再一次问道。

「只要能来得及，我就可以不用放弃对吧？」

波尼法狄斯紧皱着眉，像被我的气势震慑住般点了下头。我的魔力或许有些溢出，形成了威慑吧。尽管脑海一隅意识到了这件事，我还是没有停手，逼着对方给出答覆。

「在斐迪南大人的魔力还支撑得住的时候，祖父大人与养父大人都愿意协助我吗？为了救斐迪南大人，就算要与亚伦斯伯罕、中央、国王甚至是艾尔维洛米大人为敌，我也在所不惜。我说什么也不打算放弃。」

只见波尼法狄斯吞了吞口水。

「祖父大人，我是为了守护自己重视的一切才会成为奥伯的养女。因为没有权力与身分，我保护不了任何人。会成为国王的养女也是为了解救斐迪南大人，倘若斐迪南大人死了，那他还能不能免于连坐根本无关紧要，就算成为国王的养女也是毫无意义。」

如果是自己重视的一切都在身边，依然阻止不了尤根施密特的灭亡，这我倒还能死心看开；但如果守住了尤根施密特这个国家，却要失去自己重要的人，这样根本毫无意义可言。

因为对我来说，平民区的家人与斐迪南比尤根施密特更重要。

「罗洁梅茵，你是认真的吗？就只为了斐迪南一人……？」

「每个人心中的优先顺序会不一样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在我心里，艾伦菲斯特比尤根施密特更重要，住在这块土地上的自己人又比艾伦菲斯特更重要。」

听完我这番话，波尼法狄斯与齐尔维斯特还没出声，韦菲利特就先回答了。

「既然她的决心这么强烈，也有办法能救人，那让她去有什么关系。」

「韦菲利特！？」

「原本我们在订定防卫计画时，就是以罗洁梅茵会去中央为前提，所以就算少了你，我们也有办法执行。如果你与你的近侍想要采取行动，对领地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真要说的话，让魔力随时可能失控的你留在艾伦菲斯特更危险吧。」

韦菲利特说着，指出我眼睛的颜色都变了。波尼法狄斯则是双眼圆睁。

「就算罗洁梅茵已确定要去中央，她还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这将会演变成艾伦菲斯特入侵亚伦斯伯罕喔！」

「那又怎么样？现在很明显对方想夺取我们的基础，那我们也可以主动进击吧？不管是哪个领地的奥伯，面对敌人来袭，都要设法保住自领的基础。既然如此，不如先下手为强。」

韦菲利特说完，齐尔维斯特一脸饶富兴味地缓缓抚着下巴。

「罗洁梅茵，你有办法能救出斐迪南吗？」

「虽然大概只有我才办得到，但我确实有方法。若有养父大人的协助，难度更能降低许多。您愿意协助我吗？」

因为不想弄脏斐迪南的双手，齐尔维斯特甚至无法下令要他暗杀乔琪娜。那么为了救他，应该愿意协助我吧。心中有着确信的我偏头询问后，便见齐尔维斯特嘴角一勾。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能救下斐迪南。但是，你现在依然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事后肯定会被声讨，说你侵略领地。若想采取行动，必须有非常正当的名义。」

那双深绿色眼眸在说着，只要有能说服旁人的正当理由，你尽管去没关系。

「告诉大家这是为了营救叔父大人就好了吧？毕竟叔父大人尚未举行星结仪式，仍是艾伦菲斯特的贵族，原本还要奉王命成为暂代奥伯的伴侣。」

「……韦菲利特，这对中央与他领来说没有足够的说服力。」

说话的同时，齐尔维斯特仍定定望着我。

……快点，快想出理由。

这样一来，我就能光明正大地前去营救斐迪南。我让脑袋全速运作，思索着能够攻打亚伦斯伯罕的正当名义。

「亚伦斯伯罕与兰翠奈维的人勾结，意图篡夺下任君腾之位。他们并不是要告诉王族古得里斯海得的下落并加以呈献，蒂缇琳朵大人说了，她要自己成为下任君腾，日后再纳兰翠奈维的雷昂齐欧为王夫。」

倘若只是蒂缇琳朵想要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其实这不会演变成什么大问题。这种情况下的她，就和要向王族呈献古得里斯海得的我一样。说不定为了减少尤根施密特内部的混乱，还会发展成蒂缇琳朵与斐迪南解除婚约，然后与席格斯瓦德成婚。

但是，如今亚伦斯伯罕却犯下了致命性的错误。因为他们为了得到古得里斯海得，竟然与兰翠奈维这个外国联手。

「与兰翠奈维串通，想要篡夺君腾之位的亚伦斯伯罕，就好比是过往曾受到波斯盖兹挑拨，决定与其联手的埃泽莱赫。而艾伦菲斯特又是在埃泽莱赫被重新划分后所形成的领地，自然最为清楚与外国联手、意图篡夺君腾之位的罪行有多么重大。那么由艾伦菲斯特与即将成为国王养女的我前去讨伐亚伦斯伯罕，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届时中央与他领也应该感谢我们，而不是声讨谴责吧？」

听完我想出的理由后，齐尔维斯特笑了起来。

「呵……你这名义不错。但是，艾伦菲斯特与亚伦斯伯罕的战力差距极大，我们可没有足够的战力能进攻亚伦斯伯罕。所以，真的会只有你与你的近侍要深入敌境。」

亚伦斯伯罕还负责管理半个旧孛克史德克，人口众多，因此双方在战力上有着压倒性的差距。而中领地艾伦菲斯特的人口本就不多，光是固守就得竭尽全力。

「这样就够了，因为人数太多也不方便行动。」

「不行，若没有足够的战力，我不能让你前往亚伦斯伯罕。毕竟你既已确定要成为国王的养女，反倒是我们最该保护的人。」

齐尔维斯特面色凝重地道。于是我思考了一会儿。没有战力的话该怎么办？很简单，从前欧托教过我：「既然自己做不到，雇用做得到的人不就得了？换作是我，会诱导做得到的人，设法让他自愿去做这件事。」

我只能往他处寻求艾伦菲斯特不具有的战力，而说到尤根施密特的战力，就只有一个地方。

「养父大人，请您帮我联络奥伯·戴肯弗尔格，然后我会邀请戴肯弗尔格一起参加迪塔。目的是讨伐招来外患的亚伦斯伯罕，以及营救斐迪南大人。」

「戴肯弗尔格？你想把他领也牵扯进来吗！？」

原本在发生夺础战事时，必须要能自己守住才有意义，也因为日后容易引发其他纷争，一般不会向他领寻求协助。但是，这场战役我们并不是想要得到亚伦斯伯罕，我只是想救出斐迪南，若能顺便削弱亚伦斯伯罕的战力那就更好了。

「若不凡事物尽其用，我们面对大领地亚伦斯伯罕根本没有胜算。而在比迪塔上，戴肯弗尔格是最强的王牌吧？此时不用更待何时？除了预先想好的正当名义，只要再挑动他们对于比迪塔的热情，然后提醒一下斐迪南大人当初是因为谁的举荐才会奉王命前往亚伦斯伯罕，以及克拉丽莎那些事情，相信不只奥伯，第一夫人也会爽快答应。」

「……好，你跟我来，就由你负责交涉。芙萝洛翠亚、波尼法狄斯，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别让在场众人泄露机密。」

紧接着我被带到了领主办公室，齐尔维斯特唤来文官，命其准备通讯用的魔导具。这种魔导具是领主间在紧急联络时所用，造型就像一面水镜。由于在领主候补生课程的课堂上学习过，我也知道用法，但基本上只有领主能使用。

齐尔维斯特联系上戴肯弗尔格后，对方的文官便前去呼唤领主。

「奥伯·戴肯弗尔格，别来无恙。」

「奥伯·艾伦菲斯特……与罗洁梅茵大人！？我听说你卧病在床，这到底是……」

水镜上映着奥伯·戴肯弗尔格的身影，所以想必他也能看见我们吧。奥伯目不转睛地打量着突然长大的我，随即恍然回神般假咳一声。

「咳。听说有紧急消息，还请两位说明。」

于是我告诉奥伯·戴肯弗尔格，如今亚伦斯伯罕犯下罪行招来外患，正意图攻打中央。有这么冠冕堂皇的正当理由，当然得先亮出来。

「前身是埃泽莱赫的艾伦菲斯特非常清楚此等罪行有多么重大，所以，希望各大领地也能协助我们保护王族。」

齐尔维斯特也一本正经，为我的主张做了些补充。计画暗中前来夺取基础的乔琪娜，肯定想不到我们会对中央还有其他领地进行游说吧。这种事前的协商工作，想必今后在外交上会非常重要。

「再加上中央骑士团已经出了两次状况，还都与图鲁克有关。因此我对中央骑士团无法寄予全面的信任，才认为最好先向辅佐着现今王族的大领地骑士团请求协助。」

虽然之后也会提醒王族，但对于中央骑士团是否值得信任，其实我深感不安。奥伯·戴肯弗尔格也知道迪塔曾被干扰一事，以及亚伦斯伯罕葬礼上发生的骚动，所以点一点头，没有厉声驳斥我们是胡说八道。

「此外，有别于派往中央的骑士，我还希望您再派一批骑士前往亚伦斯伯罕。只不过，这部分请召集有志之士即可。」

闻言，奥伯·戴肯弗尔格眨眨眼睛：「这是为何？」

「因为我竭诚想要邀请戴肯弗尔格的诸位一起参加迪塔。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对于真正的迪塔有没有兴趣呢？」

我微笑说完后，只见奥伯·戴肯弗尔格喃喃低语：「真正的迪塔……？难道是夺础……」脑袋这么灵光、反应这么快，真是太好了。我盈盈一笑。

「没错。接下来艾伦菲斯特与亚伦斯伯罕之间，将有一场壮烈的迪塔。但是，我们双方的战力差距极其巨大吧？因此，艾伦菲斯特诚挚想要邀请戴肯弗尔格的诸位参加。因为说到迪塔，就会想到戴肯弗尔格啊。」

我呵呵笑着，注视水镜中的奥伯·戴肯弗尔格，只见他哑然失声。

「艾伦菲斯特要负责守护自己的基础，但我接下来将要去夺取亚伦斯伯罕的基础，所以这部分想向各位寻求协助。因为就我所知，尤根施密特境内武力最为强大的便是戴肯弗尔格。」

说完这些，看得出来奥伯大为动摇。我加深脸上的笑意，为了更加煽动对方想比迪塔的情绪，继续又道：

「毕竟即便是戴肯弗尔格，在现今这个时世，也应该没经历过赌上基础的迪塔吧？您难道不想体验一次看看吗？」

「唔……」

（插图017）

「这可是以亚伦斯伯罕与艾伦菲斯特为舞台的真正迪塔喔，相信可以体会到在寻常竞技中难以领略的热血沸腾之感。奥伯·戴肯弗尔格，对于愿意与我一起攻打亚伦斯伯罕基础的骑士，不知您心里有无人选呢？」

面对真正的迪塔这个诱惑，大为动摇的奥伯·戴肯弗尔格忙不迭摇头。

「除了骑士，没人会赞同去插手他领的纷争。」

……意思是骑士们就会赞同吗？

我不由得有些傻眼，但只有这一次可说是正合我意。

「看来为了参加迪塔，不只需要热情，也需要正当的理由呢。」

我笑着点出名义的必要性后，奥伯·戴肯弗尔格立刻上钩：「还有什么消息吗？」看到他的眼中充满期待，我扬起得意微笑。

「因为一旦说明了原由，听起来实在很像是威胁，所以如果可以，我本是希望各位能够仅凭对迪塔的热情便给予协助，但看来也是无可奈何。那我说明一下情况吧。」

我尽可能做出悲痛的模样，微微垂下眼睫。

「细节请容我省略，总之斐迪南大人被蒂缇琳朵大人下了毒，此刻正倒在亚伦斯伯罕的供给室里动弹不得。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去救斐迪南大人。」

「你说什么！？」

「为了救出人在供给室里的斐迪南大人，我必须取得亚伦斯伯罕的基础。而戴肯弗尔格曾经团结一心，就是为了解救斐迪南大人离开艾伦菲斯特的神殿。那么为了解救在亚伦斯伯罕身中剧毒的斐迪南大人，这次想必也愿意集结力量吧？」

「我们必须为自己曾经的行为赎罪，这点没有任何人能反对吧。好，那我们就参加亚伦斯伯罕的夺础迪塔！」

……奥伯·戴肯弗尔格，但你脸上笑得很开心喔。请再稍微反省一下。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 迅疾更胜休泰菲黎兹

「那么夺础迪塔时，罗洁梅茵大人希望我们做什么？」

奥伯·戴肯弗尔格笑着宣告参战后，毫不掩饰脸上兴奋神情地问道。这下子成功借到有意愿的骑士了，那当然要事前沟通讨论。

「我会以最快速度取得亚伦斯伯罕的基础。因此同一时间，我希望戴肯弗尔格的有志之士们能把亚伦斯伯罕的骑士团引到城堡上空，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噢？所以你不是要我们夺取基础，而是成为诱饵吗？」

「是的。像这次的情况必须分秒必争，到时候能进入供给室的只有将基础染色的人吧。那么我会负责将基础迅速染色，所以想请戴肯弗尔格担任诱饵。」

考虑到从斐迪南身上流走的魔力量，绝不能在为基础染色上浪费太多时间。而且想要进入供给室，就必须有登记魔石，但一族以外的人想要进行登记得多花一道工夫。

「我个人的希望是救出斐迪南大人。为了能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以最快速度行动，我才会需要支援，并不是想击溃敌人……但当然，倘若戴肯弗尔格想要得到基础当作是迪塔胜利的证明，那么在我救出斐迪南大人后，各位完全可以将基础重新染色。」

我只是为了进入供给室才需要基础，之后要再拱手让人也完全没问题。若有勇者有信心能接连饮用魔力回复药水、将基础重新染色，并且乐于治理曾招来外患的亚伦斯伯罕，那我还求之不得。

「不了，如今亚伦斯伯罕与兰翠奈维联手，已确定会被中央视为眼中钉，我可不想接手这种烫手山芋。对我们来说只会是处罚，不是奖励。」

……啊，果然吗？

夺础迪塔的胜利条件就是取得基础，所以我还心想也许戴肯弗尔格会想得到基础，当作是胜利的证明，看来也不一定。

「既然我已答应了会为迪塔提供协助，那么我们自当全力以赴，助罗洁梅茵大人夺得基础。」

「感激不尽。」

戴肯弗尔格为了迪塔总是全力以赴，看来向他们寻求协助是正确的决定。

「那么，宣告迪塔开始的钟声将在何时敲响？」

「奥伯·戴肯弗尔格，请您当作早在对方对斐迪南大人痛下毒手时，这场迪塔便已宣告开始了吧。」

我注视着一脸兴奋的奥伯·戴肯弗尔格，轻笑说道。我自己所定下的胜利条件，便是成功营救斐迪南。一旦斐迪南魔力耗尽，就是我们输了，所以胜负早已开始。

「只要戴肯弗尔格准备就绪，我便会开始行动。请问戴肯弗尔格若要召集有志之士，并且做好出击准备，最快需要多久时间？」

为了保卫领地，艾伦菲斯特花了将近一个月时间，动员所有人制作魔导具与回复药水，骑士也进行了训练。如今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一旦接到指令随时都能出动。

这点我的近侍们也不例外。只要决定好同行成员与留守成员，再分别下达指示，大家很快就能完成准备吧。目前的情况是，准备上最花时间的人反而是我，所以坦白说，出发时间全依戴肯弗尔格而定。

「嗯……最快的意思是不分昼夜吗？」

奥伯·戴肯弗尔格抚着自己的下巴问道。尽管目光看着这边，但并没有聚焦。看得出来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大脑飞快运作着。

「是的。如果定在夜里发动攻击，就不用担心会波及到平民，所以我想在夜色的掩护下采取行动。」

虽说要前往神殿夺取基础，我也希望尽量不造成伤亡。而且我无意杀人灭口，要是遇到有人阻拦，我虽然会以思达普变出光带捆住对方，但看到贵族变出思达普对着自己，内心只会恐惧至极吧，所以遭到波及的人越少越好。

「要在夜色的掩护下行动……并且尽量不造成伤亡吗？」

「但实际情况还是得等到了当地，在观察过兰翠奈维与亚伦斯伯罕骑士团的反应后，才能有更进一步的决定。不过，为了尽量不伤及一般市民，我希望能在贵族区上空就分出胜负……但也只是尽量而已，并非绝对。因为对我来说绝对要达到的目标，就是成功救出斐迪南大人。」

奥伯·戴肯弗尔格好半晌注视着我，不停以手摩挲下巴。

「这场迪塔预计耗费多久时间？该准备的物资也会因此而有不同。」

「如果只是要取得基础，有一钟的时间就够了。但是在那之后，为了营救斐迪南大人需要多少时间，现阶段我还无法估计。」

若能与人在亚伦斯伯罕的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取得联系，并与他们携手合作，想要潜入城堡会轻松得多吧。但是，现在我完全不晓得两人是否成功与莱蒂希雅碰头，斐迪南所说的「快走」又是什么意思、指示了他们前往哪里？而且最糟糕的情况是，说不定他们也被关起来了。

……只要能知道亚伦斯伯罕的魔力供给室在城堡内的哪个地方……啊，奥蕾丽亚说不定知道！

我寻思着有没有人非常了解亚伦斯伯罕的城堡时，脑中倏地浮现出了从亚伦斯伯罕嫁过来、成为兰普雷特妻子的奥蕾丽亚。既然她是领主的侄女，应该多少了解城堡内部的配置。当然我不会让还有着年幼孩子的母亲上战场，只是应该可以问问她是否知道魔力供给室的位置。

「奥伯·戴肯弗尔格，请假定在亚伦斯伯罕的战斗会持续两钟的时间，并以此进行准备吧。我们也会准备魔导具与回复药水带过去，一并发给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而你们在此次迪塔所消耗的物资，我会在事后予以补偿。」

「罗洁梅茵，交涉时必须清楚说明白，别随便许下承诺。」

由于艾伦菲斯特的防卫工作也要花钱，齐尔维斯特立即斥道，但我摇了摇头。

「请想成我是花钱节省交涉时间吧。再者既然是我要求前往亚伦斯伯罕的，我会用自己的资产来补偿戴肯弗尔格，请养父大人不用担心。而且把斐迪南大人留下来的钱用来救他，相信不会有任何人有意见吧？」

……其实用我的钱也无所谓，但这么做的话，感觉斐迪南大人又会五倍奉还。

「总之我会提供补偿，但有关钱的事情还是之后再讨论吧。现在更重要的是，此次迪塔有几件事情需要注意。与兰翠奈维勾结的亚伦斯伯罕，极有可能会使用能够完全阻隔魔力的银布。」

我开始说明与亚伦斯伯罕以及兰翠奈维交手时，需要注意哪些事情。要是对方不以思达普为武器，那么战况很可能与过往的迪塔截然不同。

「请各位一定要携带思达普以外的武器。还有，考虑到蒂缇琳朵大人曾对斐迪南大人撒过毒粉，为防敌人用毒，也请预先用布遮住口鼻。回复药水、解毒药水与尤列汾药水都请多带一些，以备万一。」

「呵，如果只需要做这点准备，那么午夜过后就能挑选完骑士吧。」

……好快！话说回来，该不会几乎所有准备时间都是用在挑选骑士上吧？

「前往中央的准备应该也能在同一时间完成，但是，我们只有在接到王族的指令时才能采取行动。若无指示便擅自行动，我们将会被指控为逆贼。」

「您所言甚是。」

奥伯·戴肯弗尔格说完，齐尔维斯特出声表示赞同。即便是为了王族而采取行动，但如果没有接到命令或要求就带着众多骑士前往中央，这不是明智之举。是否真要率领骑士出征，当然还是得由王族做决定。

「我会告知王族，我们能向戴肯弗尔格请求支援。不过，这次要对付的敌人与过往不同，他们拥有兰翠奈维的援助，中央骑士团很可能也会陷入混乱与苦战吧。艾伦菲斯特虽然有意向其他上位领地寻求协助，但若是奥伯·戴肯弗尔格也能出面帮忙呼吁，那更是再好不过……因为艾伦菲斯特与上位领地的交情还十分薄弱。」

听了齐尔维斯特提出的请求，奥伯·戴肯弗尔格眼底亮起带着兴味的光芒。

「只是呼吁的话当然无妨，但一旦我出面，艾伦菲斯特就无法独揽功劳了喔？」

「艾伦菲斯特现在能做的仅仅只是求援，因此如若在中央立了大功，戴肯弗尔格要独揽功劳也毫无问题。」

「噢？」

奥伯·戴肯弗尔格努努下巴，要齐尔维斯特接着说明。齐尔维斯特轻轻点头后，继续又道：

「不知戴肯弗尔格能否预见，营救斐迪南一事会带来怎样的影响？倘若斐迪南是因为握有重要情报才遭人毒害，那么亚伦斯伯罕说不定会齐心对外，无论如何都要取他性命。纵然罗洁梅茵可以夺得基础，让亚伦斯伯罕的贵族对她听命行事，但旧孛克史德克的贵族会有何反应却是另当别论。恐怕即使罗洁梅茵救出了斐迪南，艾伦菲斯特光是防范亚伦斯伯罕之后的行动便已分身乏术。尽管艾伦菲斯特会开口吁求上位领地向中央提供支援，自己却无法前往中央与敌人作战。」

最后会演变成我们只是到处求援，却把上战场的工作都丢给上位领地──齐尔维斯特说完后，奥伯·戴肯弗尔格皱起眉头低喃：

「旧孛克史德克吗……虽然非得管理不可，却无法和自领一样进行处置，说起来也是麻烦。」

从那感慨万千的语气，看来即便是戴肯弗尔格，要管理旧孛克史德克也不容易吧。我正这么心想时，只见奥伯·戴肯弗尔格扬起苦笑，但紧接着，他那双与蓝斯特劳德十分相似的红色眼眸绽放凌厉光芒，定定地攫住我。

「综观历史可知，只是想要夺取基础并不难，难的在于之后。正因如此，才会鲜少发展成真正的迪塔。」

为了治理得到的领地，新奥伯必须从原先的领地带走人力、物资与钱财。因此除非是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否则一般并不会发生跨领地的夺础战争，想要得到比自领还大的领地更是有勇无谋至极──奥伯·戴肯弗尔格明白直言。

「你们在得到亚伦斯伯罕的基础后会怎么做，我可是拭目以待。我们只需享受真正的迪塔，你们却是要面对夺得基础后的种种难题。并不是救出了斐迪南大人以后，一切便会宣告结束，稍有不慎，艾伦菲斯特会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

你们不惜把戴肯弗尔格牵扯进来也要夺得亚伦斯伯罕的基础，我倒要看看你们打算如何收场──奥伯露出事不关己的笑容说道。听得出来言下之意是在劝告我，想要收手的话就趁现在。

但是，我一丝一毫也没有收手的打算。我毫无退缩之意地注视奥伯，扬起微笑。

「奥伯·戴肯弗尔格，这些我再清楚不过了。敬请您期待之后的发展。」

如今我已确定将在领主会议前成为国王的养女，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到时既能重新划定领地边界，也能设置新的基础。我绝不会让艾伦菲斯特与亚伦斯伯罕一起沉沦。

「你那做好觉悟的眼神实在教人欣赏，无法让你成为戴肯弗尔格的一分子，我真心感到可惜……那么，罗洁梅茵大人，我该让准备好的有志之士们前往何处会合？」

「午夜之际，我会前往戴肯弗尔格的国境门迎接大家，还请打开境界门等候。」

「……你说国境门！？这意思是……」

奥伯瞪大双眼，茫然地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对此我没有给予明确回答，仅是投以微笑。

「是嘛……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奥伯·戴肯弗尔格击掌豪迈大笑：「这下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我抵达时，只会带走到了现场的人。刚才我也说过好几次了，这次迪塔的胜利条件是救出斐迪南大人。我会以迅疾更胜疾风女神休泰菲黎兹的速度，夺取亚伦斯伯罕的基础。」

「好！迅疾更胜休泰菲黎兹！」

奥伯·戴肯弗尔格右手握拳，往左胸敲了两下，浑身上下散发着即将上战场前的澎湃激昂。

紧接着对方似乎中断了水镜的通讯，奥伯的身影就此消失。

「……你还真会鼓动人。」

「我每年与戴肯弗尔格比迪塔可不是白比的喔。因为他们的斗志将是这次胜利的关键。」

望着通讯已切断的水镜，齐尔维斯特露出不太确定的笑容。他似乎有些被吓到，但我们已经成功让戴肯弗尔格涌起斗志，没有比这更好的成果了。

「我也必须与近侍们做好出发的准备才行……啊，但是在这之前，得先通知王族与上位领地呢。」

尽管想要赶快动身，该做的事情却多得不得了，这让我心浮气躁。但是，事前的协商工作非常重要。必须向王族告知这项骇人的消息，请他们提高警觉，也要告知我们已经联络过戴肯弗尔格等上位领地，请求援助。

「有你想出的正当名义，再加上戴肯弗尔格也愿意帮忙，这方面的联络就由身为奥伯的我来负责吧。你快去为半夜的出征做准备，可别像某次一样昏昏欲睡。」

被齐尔维斯特提起我为了搜集尤列汾药水的原料，有一次曾边打瞌睡边与戈尔契奋战，我「唔唔……」地说不出话来。既然时间定在半夜出发，好像是有必要先睡一觉，并且携带驱除睡意的药水。

「这里就交给我，你快走吧。」齐尔维斯特这么催促时，忽然有只奥多南兹飞了进来。

「奥伯，此处是转移厅。贵族院有急事禀报，说是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两人来到了贵族院宿舍，求见奥伯。目前已先让两人在茶会室等候，请问该如何应对？」

奥多南兹重复三次传话的时候，我与齐尔维斯特只是互相对视。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两人应该正身处在风暴中心，此刻竟出现在了贵族院，我一时间不敢置信。

……况且我也不认为奥伯·亚伦斯伯罕会下达许可，让他们使用转移阵。

为什么？瞬间这么心想的我，马上明白了肯定是斐迪南早有对策。他对两人说的「快走」，就是要他们来找齐尔维斯特吧。他似乎早就想好办法，在紧急情况发生时可以立即联络艾伦菲斯特。既然两人顺利到了贵族院，代表冲出供给室的莱蒂希雅成功地将斐迪南说的话传达给了两人。

「坦白说，我本来还希望你说的这些都不是真的，但现在看来已是无庸置疑的事实。否则的话，那两人不可能离开斐迪南身边。」

齐尔维斯特紧皱眉头，阴郁地沉下脸后，变出思达普轻敲黄色魔石，奥多南兹遂又重新出现。

「等我与王族取得联系，便会即刻前往贵族院，听听那两人要说什么，并且让他们能够进入艾伦菲斯特。那你呢？」

因为只有领主才能制作出入宿舍用的胸针，也才能决定是否要接纳曾经前往他领的人。必须由齐尔维斯特前往，否则毫无意义。

……可是我呢？

我想去贵族院，心里也急得直跳脚。我想得到更多有关斐迪南的消息，也想亲眼确认两人是否平安无事。

「我会连同两人的份，专心为出征做准备。养父大人，等您听完两人的说明，请告诉他们来我的图书馆。若想营救斐迪南大人，他们可说是最强而有力的同伴。」

我解下腰间的回复药水，请齐尔维斯特拿给两人，自己则是为了要向近侍们下达指示，转身离开领主办公室。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 终章

正当斐迪南与蒂缇琳朵前往贵族院参加领地对抗战和毕业仪式的时候，兰翠奈维的船只穿过亚伦斯伯罕的国境门而来。往年兰翠奈维的使者都是在领主会议过后才抵达，现在却差了整整一个季节。

「听闻他们希望能在领主会议前直接与王族交涉，请王族更改去年的决定。」

首席侍从璐思薇塔说完，莱蒂希雅蹙起了眉。

「但能够开关境界门的，只有将基础染色的人吧？既然蒂缇琳朵大人现在不在，应该没有人能开门吧？」

「是呀。所以似乎是休特朗前往应对，请他们暂且返回。」

休特朗原本是骑士团长，但被蒂缇琳朵以「太啰嗦了，都不听我的话」为由将其免职，现在成了斐迪南身边的护卫骑士。

「希望他们能在蒂缇琳朵大人回来前就离开呢。毕竟斐迪南大人虽然奉王命入赘，但终究是他领的人，并不是奥伯。即便能够开口劝谏蒂缇琳朵大人，也阻止不了她的行动。境界门的开启与否，全在蒂缇琳朵大人的一念之间。」

璐思薇塔面带无奈地说完，莱蒂希雅也点点头。蒂缇琳朵对兰翠奈维的雷昂齐欧已经是神魂颠倒，要是知道他来了，想必会马上打开境界门吧。那样一来，又得被迫看见不忍目睹的景象。明明未婚夫是奉王命前来，还揽下了领内大半的公务，蒂缇琳朵的行为却完全不将未婚夫放在眼里，这让许多贵族都深不以为然。

「若是身为她母亲的乔琪娜大人能更严厉地制止她就好了呢……」

「因为乔琪娜大人很长时间都是第三夫人，成为第一夫人以后，也不会过问奥伯的工作。有关奥伯该注重的名声她虽会出言提醒，但不会干涉领地的治理方针。」

只要是蒂缇琳朵以领主身分下的决定，乔琪娜便认为应该着手进行。虽然会提醒她不要丢下公务不管，但对于她推动有益于兰翠奈维的政策，却什么也没有说。

「休特朗虽然不再是骑士团长，但在骑士团中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既然蒂缇琳朵大人现在不在，应该不用太过担心吧。」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未照着她们的预期。因为支持蒂缇琳朵的贵族们，说着「骑士团怎能趁着奥伯不在的时候恣意妄为」，便往贵族院送去了消息。

结果，蒂缇琳朵兴匆匆地提早结束行程、返回领地，还为兰翠奈维打开了境界门。听说事情正好就发生在斐迪南为了雷蒙特的研究，前往恩师的研究室拜访之际，因此谁也没能阻止蒂缇琳朵。

「都是家父力有未逮，实在非常抱歉。」

既是休特朗的女儿，也是莱蒂希雅见习侍从的菲亚吉黎，满脸不甘地这么说道。往常她那双眼眸总是盈满了对父亲的信赖，此刻却是往下低垂。

「奥伯都已经打开了境界门，邀请对方进入领地，骑士团也无法抗命吧。这不怪休特朗喔，菲亚吉黎，请你别露出那种表情。」

春天还没到来，兰翠奈维之馆便再次开启，用了好几辆马车将要进献给王族的贡品运往使馆，许多银色船只也开始在港口进进出出。

除了给王族的，也有很多礼物送给了蒂缇琳朵。为了正式问好，雷昂齐欧带着礼物造访城堡后，蒂缇琳朵高高兴兴地悉数接下。当雷昂齐欧带着宠溺的笑容跪下来，向蒂缇琳朵献上珠宝时，那一幕简直像在求婚一样。

……毕竟来自其他国家，风俗习惯想必不一样吧。

若不这么心想，那幅画面实在教人难以直视。竟然摘下订婚魔石，让蒂缇琳朵试戴上自己赠送的首饰，这以尤根施密特的常识来看简直不可置信。但是，莱蒂希雅也不能在公开场合上提醒客人两国常识的不同、让对方丢脸，所以只能默不作声地看着。

「莱蒂希雅大人，这些礼物请笑纳。因为我看您似乎十分喜欢去年的礼物……」

雷昂齐欧递给她的礼物，是相当眼熟的银筒与甜点心。正巧罗洁梅茵送来的点心已经吃完了，莱蒂希雅于是心怀感激地接下。

「谢谢……」

但她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蒂缇琳朵往旁边一推。

「雷昂齐欧大人，这次一定要让君腾明白兰翠奈维的难处才行呢。」

「蒂缇琳朵大人，感谢您为我们如此费心。」

蒂缇琳朵兴致高昂，想要促成王族与兰翠奈维的会面，文官们因此忙得晕头转向。尤其斐迪南必须多方协调，变得比以往还要忙碌。看着愉快地讨论起今后行程的两人，莱蒂希雅悄悄拉开距离。

「……斐迪南大人，请问祈福仪式的讨论结果如何呢？」

斐迪南前来为作业打分数时，莱蒂希雅这么问道。原本今年的祈福仪式也预计要前往领内各地，但是，由于兰翠奈维的使者们受到了蒂缇琳朵的邀请，总在城堡内部四处走动，这种情况下斐迪南根本无法抽身离开。因此莱蒂希雅听璐思薇塔说，众人为此在本馆召开了会议。

「我听说最后照着乔琪娜大人的建议，初春时会让基贝们带着小圣杯，返回各自管理的土地……」

据说乔琪娜提议，既然让贵族自己举行仪式是件好事，不如就把运送小圣杯的工作交给基贝，再交由青衣神官们前往各个直辖地，那么今年的收成多半也不用担心吧。而且与其让神官去送，交给基贝更能确实送达当地，再者基贝的魔力也比神官要多。而其他贵族似乎都赞成这么做，期待着收成有所提升。

「蒂缇琳朵大人已经下令，庆春宴一结束，基贝们就要带着小圣杯离开城堡。」

发现斐迪南的脸色难看至极，莱蒂希雅战战兢兢地接着又问：

「……但我也听说斐迪南大人非常反对将小圣杯交给基贝们，请问是有什么重要的理由吗？」

「因为小圣杯也是能用以举行仪式的神具之一。尽管知道用法的只是少数，但还是有可能遭到滥用。只是我无法回答怎样的利用算是滥用。」

斐迪南脸上有着莱蒂希雅一眼也能看出的疲惫。这也难怪，因为无论斐迪南如何反对并阐述理由，蒂缇琳朵仍是一意孤行，甚至以领主的身分下令，最终却是斐迪南要忙于奔波协调。

「抱歉，我还要安排王族与兰翠奈维的使者会面，暂时无法抽出时间来指导莱蒂希雅大人。这段期间请你完成这些作业，时间一到我会派赛吉乌斯过来。」

斐迪南很快便站起身，目送他离开后，莱蒂希雅感到想哭地看着犹如一座小山的作业。虽然接受指导的时间大幅减少了，作业却也大幅增加。

「现在罗洁梅茵大人送来的点心也吃完了，要一直待在房里独自完成作业，真是有些难熬呢。」

由于被吩咐过要尽量别与兰翠奈维的人往来，莱蒂希雅平常极少离开北边别馆，充其量只有供给魔力的时候吧。甚至除非有斐迪南陪同，否则也禁止她前往本馆的餐厅用晚餐。

「斐迪南大人是担心您遭人下毒喔。」

这点莱蒂希雅也知道，但还是无法摆脱被人关起来的感觉。

「对了，听说乔琪娜大人正准备出发，要去巡视旧孛克史德克的基贝们是否确实举行了祈福仪式。看来也不会完全撒手丢给基贝他们，这样我就放心了。」

璐思薇塔说完，莱蒂希雅默默垂下目光。

「……其实我本来还有些期待可以离开城堡，去举行祈福仪式呢。」

去年莱蒂希雅曾为了祈福仪式前往领内各地，这样的经验对她来说非常有趣，而且也是她能离开城堡的宝贵机会。然而，提出了其他建议破坏这原定计画的人正是乔琪娜，因此听到她将代替自己外出，莱蒂希雅不由得十分羡慕。

「哎呀，可以不用陪同前往祈福仪式，被迫提供大量的魔力，我倒是松了一口气呢。」

听到璐思薇塔的意见与自己相左，莱蒂希雅鼓起了脸颊。虽然领主一族不该做出这样的举动，但她知道首席侍从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稍微耍耍性子。「大小姐，这样的表情不适合您喔。」璐思薇塔苦笑说完，接着建议莱蒂希雅去庭院喝茶。

同意了兰翠奈维的来访后，地方的贵族纷纷希望能与他们往来交流，由于这个缘故，宣告社交界结束的庆春宴远比往年晚了许多才举行。最终是拖到春季中旬，眼看祈福仪式就要到来，宴会结束后，基贝们一拿到小圣杯，便近乎遭到驱赶地离开城堡，返回各自的土地。随着举办社交活动的贵族们离开，城堡里蒂缇琳朵与兰翠奈维的人同进同出的身影，便显得格外醒目。

「菲亚吉黎，璐思薇塔还没回来吗？」

晚餐过后，璐思薇塔便说要去找自己的儿子，也是斐迪南侍从的赛吉乌斯，与他讨论有关新作业的批改。但她去了本馆以后，直到现在都还没回来。这时莱蒂希雅已经沐浴完毕，准备上床就寝。

「是的，可能是斐迪南大人太忙，还抽不出时间谈话吧。」

「也或许是与赛吉乌斯聊得正开心呢。」

近侍们接连这么安慰道，但由于璐思薇塔不在身边，莱蒂希雅怀着不安进入梦乡。

隔天早上醒来，璐思薇塔依然不见踪影。莱蒂希雅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便拜托自己的近侍们前去找她，然而却找不到人。只打听到下人们曾看见她在与赛吉乌斯说完话后，便跑去厨房询问隔天的餐点。在那之后，便再也没有半个人见到璐思薇塔。莱蒂希雅不安得甚至感到难以呼吸，仰头看向同样一脸忧心忡忡的菲亚吉黎。

「现在一天都快要过去了，我想去本馆找璐思薇塔，请帮我向斐迪南大人预约会面时间。」

然而，斐迪南指定的会面时间却是五天后。对于想立即去找人的莱蒂希雅来说，五天后实在是太久了。因为璐思薇塔是以首席侍从的身分，陪着她从多雷凡赫一起来到亚伦斯伯罕的近侍。在必须与亲生母亲分离、来到异地当养女的莱蒂希雅心中，璐思薇塔等同是第二个母亲。如今她下落不明，这让莱蒂希雅非常惶恐不安。

「如果斐迪南大人很忙，我们能不能先与赛吉乌斯说几句话呢？」

「只是向儿子询问母亲行踪的话，他或许愿意通融一下吧。」

找了菲亚吉黎商量后，莱蒂希雅再次提出会面请求，于是当天斐迪南便派了赛吉乌斯过来。看来即便诸事繁忙，斐迪南还是多少关心着莱蒂希雅一行人。

「赛吉乌斯，璐思薇塔不知道去了哪里，请帮忙寻找她的下落，因为斐迪南大人禁止我前往本馆。」

莱蒂希雅向赛吉乌斯说明情况后，再请他转告斐迪南，说她想拜托他帮忙找到璐思薇塔。

「我明白了。我会找斐迪南大人商议，问他能否空出一些时间与您谈话……不过，母亲大人到底人在哪里呢？希望不是出了什么事……」

当天晚上，赛吉乌斯便捎来奥多南兹说：「斐迪南大人说了，明天下午会在魔力供给室内听您详细说明。」得知斐迪南愿意听自己诉说，莱蒂希雅松了口气，但最为信赖的璐思薇塔不见踪影，依然令她深感不安。截至目前为止，已经两天没见到人了，很可能是在哪里昏倒，或是出了什么意外。

……璐思薇塔，拜托你要平安无事……

夜里，莱蒂希雅梦见璐思薇塔向自己求救，不自觉地发出尖叫，飞身坐起。然而，担心地走进来察看她的侍从依旧不是璐思薇塔。而且无论她如何呼喊，璐思薇塔也终究没有现身。她全身直冒冷汗，后来辗转难眠，就这么到了早上。

用早餐时，莱蒂希雅总觉得脑袋昏沉沉的，像是疲惫没有完全消除，然后就要面对上午的作业。但是，她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

「您若没能做完斐迪南大人规定的作业，说不定他就不愿意听您说话了唷？」

……糟糕！斐迪南大人的话很可能这么做！

莱蒂希雅小声惨呼，打起精神重新做作业。

第四钟响后，整个午餐时间，菲亚吉黎都在一旁提醒莱蒂希雅：「请您再沉着一点慢慢用餐。」到了这个时候，她已是坐立难安，恨不得马上前往供给室。但是，她只能心急如焚地等着近侍们用完午餐。

「菲亚吉黎，我们快走吧。」

「莱蒂希雅大人，您别着急。斐迪南大人若还没到，您也进不了供给室喔。」

为基础供给魔力时，近侍当中也只有与领主有血缘关系的上级贵族，能够进入入口所在的领主办公室。因此，今天陪同在侧的都是上级贵族。

「哎呀，莱蒂希雅。你接下来要去供给魔力吗？」

前往领主办公室的半路上，莱蒂希雅遇见了雷昂齐欧与蒂缇琳朵。两人正在本馆二楼的大厅里悠哉喝茶，大厅紧邻辽阔的阳台，能将窗外的街景与海景尽收眼底。莱蒂希雅想起自己学习过，借由像这样不邀请对方进入自己的房间，而是在公开场合与对方一起喝茶，便能主张两人之间并无见不得人的关系。

……难不成，他们刚才还一起用了午餐？

眼看他们把工作全推给了斐迪南，自己却优雅惬意地在这里喝茶，莱蒂希雅心中生起小小的怒火。如今璐思薇塔下落不明，斐迪南甚至抽不出时间来与她讨论这件事──想要迁怒于他们的心情翻涌而上。

但再怎么心烦意乱，对方都已叫住自己，她不能不问候一声便直接走掉。莱蒂希雅有礼地向两人问好，再对于雷昂齐欧送的点心述说了自己的感想。

「很高兴我的一点心意能帮上忙，为莱蒂希雅大人的心灵带来抚慰。您看起来心事重重，是否有什么烦恼呢？相信吃点甜食有助于消除烦恼。」

雷昂齐欧露出迷人的笑容，递来他与蒂缇琳朵一同在吃的点心。就是他之前送过的，造型有如魔石的透明点心。

……我对璐思薇塔的担心竟然都表现在脸上了……

发觉自己未能隐藏情绪，莱蒂希雅羞愧之余，也判定这时候拒绝对方可能会让场面十分尴尬，便向雷昂齐欧道谢。

慎重起见，见习侍从菲亚吉黎先吃了一个点心试毒。见她点头，莱蒂希雅当场也拿了一个点心放入口中。明明味道与雷昂齐欧之前送的一样，但含到最后，中心部位却有些苦苦的，让她不禁纳闷偏头。

「莱蒂希雅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吗？既然遇上了，请向我倾诉让您那张可爱小脸也蒙上阴影的烦恼吧。有时只是找人商量，心情便会轻松许多。」

闻言，莱蒂希雅的注意力从不太一样的点心，转移到了雷昂齐欧与蒂缇琳朵身上。但是，自己的烦恼并非只要找人商量，心情便能轻松许多。主要是蒂缇琳朵那双深绿色眼眸正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让她非常在意。明明往常蒂缇琳朵总会马上插嘴打断两人的对话，现在却只是不发一语地看着，令莱蒂希雅感到毛骨悚然。若与雷昂齐欧交谈太久，之后蒂缇琳朵的态度会非常恶劣，因此她只想赶快离开。

「没关系的，等一下我会找斐迪南大人商量。感谢您的关心。」

向雷昂齐欧致谢后，莱蒂希雅接着向蒂缇琳朵告辞。

「对了，莱蒂希雅大人，这个请您收下。不如您用这个找斐迪南大人商量如何？记得您说过曾以此为筹码，让斐迪南大人答应了您的要求吧？」

说完，雷昂齐欧递来一个银筒。莱蒂希雅眨眨眼睛。以前她受邀造访兰翠奈维之馆的时候，与雷昂齐欧只有过少许的对话，没想到他竟然记得这么清楚，教她大吃一惊。

「谢谢，很高兴您还记得。」

对方的关心令莱蒂希雅十分高兴，于是接下了雷昂齐欧递来的银筒。请菲亚吉黎拿着后，她便告辞离开。

……这次也拿着这个银筒拜托斐迪南大人吧。说不定他就会愿意帮忙一起寻找璐思薇塔了。

莱蒂希雅走向领主办公室，心情就像是有一小束光照进了阴郁晦暗的心底。到了目的地后，只见斐迪南的近侍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站在门前。两人虽是艾伦菲斯特的上级贵族，但并不是与奥伯·亚伦斯伯罕有血缘关系的上级贵族，所以即便是最受斐迪南信赖的近侍，主人在进行魔力供给时也不能进入领主办公室，每次都是待在门口等着主人出来。既然进不了领主办公室，通常会让近侍留在自己的房里待命，然而，两人却总是站在领主办公室的门前等候。

……反正能进去的近侍还有赛吉乌斯与休特朗，应该给两人一点休息时间呀……

莱蒂希雅这么心想着进入领主办公室，便看见赛吉乌斯与休特朗，两人都是斐迪南到了亚伦斯伯罕后才在他身边服侍的近侍。发现在场只有自己熟悉的人，莱蒂希雅安心地吁了口气。她这才惊觉，自己似乎比预想中的还要害怕与蒂缇琳朵接触。

「休特朗，斐迪南大人进去了吗？」

「是的，方才已经进去了。听闻魔力供给会对年幼的莱蒂希雅大人造成不小的负担，望您顺利无恙。」

莱蒂希雅点头回应后，朝着菲亚吉黎伸出手：「请给我刚才的玩具吧。」却见菲亚吉黎拿着银筒面露些许迟疑，看向在场众人。

「莱蒂希雅大人，那是什么？是供给时需要的物品吗？」

听见赛吉乌斯带有谴责意味的口吻，莱蒂希雅吃了一惊，便从菲亚吉黎手中拿过银筒，并且举高让众人能清楚看见。同时她极力挤出笑容，仰头看向赛吉乌斯。

「这是我要用来与斐迪南大人交涉的筹码，请他帮忙寻找璐思薇塔……璐思薇塔还活着吧？」

「……肯定还在本馆里的某处吧。虽然送出奥多南兹后，穿过了几处上锁的房间，因此无法确定地点，但至少可以肯定她还活着……」

尽管没有回应，但奥多南兹还送得出去。那么，一定要想办法救出被关在某处的璐思薇塔才行。目前莱蒂希雅被禁止随意离开北边别馆，也不能擅自取用本馆的钥匙，而能向蒂缇琳朵借用钥匙的，只有乔琪娜与斐迪南。

「现在乔琪娜大人外出去巡视祈福仪式了，不在城堡，那我只能拜托斐迪南大人了吧？我想用这个玩具进行交涉。因为只有上一次以这个做为筹码时，我才成功让斐迪南大人答应了我的请求。」

「斐迪南大人曾说过，这个玩具的构造十分有意思。」

接着赛吉乌斯交叉手臂跪下来：「您竟为了母亲大人如此费心，实在感激不尽。」莱蒂希雅摆摆手要他起身。

「你不必道谢。我是因为自己很需要璐思薇塔。」

于是在近侍们的目送下，莱蒂希雅手握着银筒进入魔力供给室。听见脚步声的斐迪南回过头来，向她递来魔石道：「那么开始吧。」

「斐迪南大人，开始供给魔力前我有一个请求。这个给您，请您帮忙找到璐思薇塔的下落吧。」

莱蒂希雅递出银筒如此恳求道。然而，尽管她期待着这样一来斐迪南肯定会答应，他却只是低头看着银筒好一会儿，最终静静摇头。

「这东西我已经调查过了，所以不再需要。还有……璐思薇塔这件事你最好还是放弃吧。」

……咦？

听到斐迪南说他已经不再需要银筒，莱蒂希雅固然惊讶，但对于他要自己放弃璐思薇塔，这件事却是让她无法理解。在斐迪南来到亚伦斯伯罕的一路上，她曾告诉过他「璐思薇塔就像是自己的家人」，他应该明白她对自己有多么重要才对。然而，莱蒂希雅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如此轻易地叫自己放弃。

「斐迪南大人，您在……说什么啊？我好像……没听清楚。」

莱蒂希雅睁大双眼，凝视斐迪南。她希望只是其中有什么误会，也恳求斐迪南重新考虑，怎料她的急切却彻底遭到忽视。斐迪南仅是冷冷地垂下淡金色眼眸往她看来，神情再认真不过地重复道：他不需要银筒，还有放弃璐思薇塔。

「……怎么这样……这我做不到。斐迪南大人，拜托您了！请和我一起寻找璐思薇塔吧。奥多南兹现在还送得出去，她人一定在本馆里的某个地方，我实在无法就这样放弃……而且璐思薇塔是赛吉乌斯的母亲，对斐迪南大人来说也是近侍的家人吧，求求您了……」

莱蒂希雅苦苦哀求后，只见斐迪南按着太阳穴发出叹息。莱蒂希雅看得出来，他那无奈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不懂事的孩子。

「我已听取过赛吉乌斯的报告，他说由于奥多南兹飞往的那一带皆是上锁的房间，所以无法确定她人在何处。很遗憾，我的权限并不足以打开那边的门。况且如果想去救人，很可能因此落入某些陷阱。若不想让身边更多的人遭遇危险，劝你还是放弃璐思薇塔吧。」

即便莱蒂希雅迫切地想要营救璐思薇塔、不想就此放弃她，斐迪南却是从始至终面无表情，态度冷漠地断然拒绝。

……璐思薇塔！

莱蒂希雅感到眼前一黑，用力闭上双眼，咬紧了牙。就在这时候，她意识到了嘴里还留有雷昂齐欧送给自己的点心余味。注意到甜味的瞬间，雷昂齐欧说过的话也掠过脑海：「不如您用这个找斐迪南大人商量如何？」

……用这个找斐迪南大人商量……？

雷昂齐欧的话声开始一再地在脑海里回荡，同时她整个人天旋地转起来，意识逐渐有些模糊。

……只要对斐迪南大人使用这个，他就会答应我的请求……？啊，对喔。不用的话，他就不会答应我吧。

莱蒂希雅遵从脑中雷昂齐欧的话声，握着银筒仰望斐迪南。有着俊美容貌的他只是平静淡漠地低头看着自己，并且递来魔石，彷佛已将璐思薇塔一事抛诸脑后。

「莱蒂希雅大人，既然你冷静下来了，那我们开始供给魔力吧。现在不需要那个玩具，先放到旁边去吧。」

斐迪南递来魔石后，伸手就要拿走她手中的银筒。

……不行！这个被拿走的话，斐迪南大人就不会答应我的要求了，我也没有办法去救璐思薇塔。

筹码绝不可以被抢走！情急之下，莱蒂希雅抓住银筒拉开上面的绳子。

「拜托了，斐迪南大人！请您帮我救璐思薇塔出来！」

然而从银筒里飞出的，却不是先前已经见惯的花瓣或亮片，而是某种白色粉末。

……这是什么？

莱蒂希雅瞪圆了眼睛，看着飘扬飞舞的白粉。就在这时，斐迪南忽然皱起眉头以披风捂住口鼻，朝她猛力一撞：「别吸进去！」

「呀啊！？」

由于斐迪南的行为太过突然且粗暴，莱蒂希雅尖叫着被往后撞倒，跌坐在地。下个瞬间，斐迪南胸前衣服里的某样东西倏地绽放强光。

「罗洁梅茵。」

……咦？

莱蒂希雅吃惊得忘了疼痛，只是愣愣地注视虹光。几乎就在同时，斐迪南则是痛苦地皱起脸庞，按着发光的胸口呼喊罗洁梅茵的名字。为什么这时候会呼喊罗洁梅茵的名字？莱蒂希雅不明就里，但在斐迪南喊出名字以后，他胸前的虹色光芒更是益发灿亮，随后如同光柱般往上升起。

……这是怎么回事？

虹色光芒包覆住了斐迪南以后，紧接着更往整个供给室扩散，也笼罩住呆若木鸡的莱蒂希雅。瞬间，就好像视野豁然变得开阔一般，莱蒂希雅的思绪变得无比清晰。

「斐迪南大人！？」

莱蒂希雅完全不明白现在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跪在地上猛烈咳嗽的斐迪南看起来非常痛苦。

「斐迪南大人！」

莱蒂希雅跑上前，只见斐迪南从腰间的药水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放入口中，接着解开金属制的小笼子。他拿着笼子的手不停颤抖，额上布满汗珠。情况明显不对劲，尽管清楚理解到了这一点，莱蒂希雅还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来回张望，想要寻找能对自己伸出援手的人。

「把这个、交给尤修塔斯……要他们、快走……」

咳嗽的同时，斐迪南断断续续地从口中吐出字句。那双望着莱蒂希雅的淡金色眼眸里再也没有半点平常的从容镇定。

「快。」

总之去通知斐迪南最为信任的近侍们，两人或许会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面对呼吸急促、催促着自己的斐迪南，莱蒂希雅接过笼子后，转身往外飞奔。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斐迪南大人会那么痛苦？那些虹光又是怎么回事？谁快点来告诉我吧！

莱蒂希雅茫然不知所措，感觉得到心脏正在猛烈跳动，冲出了供给室。

「莱蒂希雅大人！？您的魔力供给结束了吗！？」

看见只有莱蒂希雅一个人出来，近侍们讶声大叫。但是，此刻的她没有时间回答他们的问题。

「请开门，我有急事。」

莱蒂希雅努力驱策自己抖个不停、几乎就要打结的双脚，下令开门。在门外待命的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立即回过头来，莱蒂希雅来回看了看两人，然后向自己比较熟悉的尤修塔斯递出笼子。笼子里有魔石与三颗白茧正在互相碰撞。

「斐迪南大人说……快走……」

注视着笼子的两人脸色丕变，紧接着尤修塔斯一把抢过她掌心上的笼子。尤修塔斯两眼发直地紧盯着笼子瞧，无声地张开嘴唇喊着「斐迪南大人」。下个瞬间，睁着蓝色双眼的艾克哈特蓦地将目光投向莱蒂希雅。

「你到底对斐迪南大人做了什么？」

「咿……」

明明表情与平常没有两样，艾克哈特那双蓝眼却亮起了异样的光芒。再加上话声虽然平静，却比往常要低沉许多，莱蒂希雅因此清楚意识到了他正将自己视为敌人。刹那间她感受到了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那种压迫感与恐惧令她无法发出声音。只见艾克哈特的身体一晃，抬起手来。

「艾克哈特，你想对莱蒂希雅大人做什么！？」

「问话。供给室除了领主一族外，任何人都不得入内，我必须问清楚她对斐迪南大人做了什么。毕竟犯人只有可能是莱蒂希雅大人。」

「这跟莱蒂希雅大人有什么关系！？简直莫名其妙！你到底在说什么！？」

护卫骑士们将对艾克哈特感到害怕的莱蒂希雅护到身后，朝着他变出武器。艾克哈特也变出思达普试图对抗时，尤修塔斯忽然揪住他的衣领怒声咆哮。

「艾克哈特，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必须优先执行斐迪南大人的命令！斐迪南大人说了什么！？」

「……他要我们快走。」

「那就走吧。」

尤修塔斯惨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瞪了一眼莱蒂希雅与领主办公室后便转身迈步。艾克哈特咬一咬牙后，也消除思达普快步跟上。光是听到「快走」这个指令，两人似乎就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但是，同样是斐迪南的近侍，休特朗与赛吉乌斯却只是面面相觑：「他们到底要去哪里？」、「斐迪南大人有过什么吩咐吗？」

「赛吉乌斯、休特朗，请抓住那两人。必须问清楚他们为何忽然对莱蒂希雅大人出言不逊，以及斐迪南大人对他们下了什么指令……」

莱蒂希雅的护卫骑士说完，休特朗与赛吉乌斯便点点头，追向尤修塔斯两人。

「莱蒂希雅大人，究竟出了什么事？斐迪南大人现在在做什么？」

被菲亚吉黎这么问道，莱蒂希雅微微张开嘴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艾克哈特说过的话在她脑海里响起：「供给室除了领主一族外，任何人都不得入内，你到底对斐迪南大人做了什么？」、「毕竟犯人只有可能是莱蒂希雅大人。」

……我是犯人？

莱蒂希雅拼命整理脑中乱成一团的思绪。为了请斐迪南帮忙营救璐思薇塔，她使用了银筒，但既然自己什么事情也没有，那么斐迪南会突然间痛苦万分，或许不一定是银筒的缘故。

「……斐迪南大人还没从供给室里出来，我要回去看看他的情况。」

莱蒂希雅才刚起脚走进领主办公室，便听见有好几道脚步声往这里靠近。

「怎么吵吵闹闹的呢。」

「蒂缇琳朵大人，您怎么过来了？」

「斐迪南大人与莱蒂希雅大人正在供给魔力……」

听得出护卫骑士们正挡在门外，试图阻止蒂缇琳朵进来。房内的护卫骑士们则是站到门前，抬手示意彼此保护主人。人在领主办公室内的莱蒂希雅被近侍们团团围住，她自己再来回看向供给室与门口。根本无路可逃。

「少骗人了，刚才斐迪南大人的近侍们慌慌张张地不知跑去哪里，莱蒂希雅也在里面吧？」

蒂缇琳朵推开护卫骑士们，带着自己的近侍与身穿银色服装的兰翠奈维一行人走进领主办公室。雷昂齐欧站在蒂缇琳朵身旁，笑容爽朗灿烂，手上则拿着方才给过莱蒂希雅的银筒。

「莱蒂希雅大人，您向斐迪南大人提出了自己的请求吧？」

雷昂齐欧勾起嘴角微笑，炫耀一般地把玩着手中的银筒。见状，莱蒂希雅瞬间明白到了自己已经落入他的陷阱。尽管对自己毫无影响，但害得斐迪南那么痛苦的原因就是那个银筒。

「雷昂齐欧大人，您到底做了什么……」

「蒂缇琳朵大人，您也听见了，莱蒂希雅大人似乎谋害了斐迪南大人。能请您前去回收魔石吗？」

怎能说出如此不吉利的话来──莱蒂希雅不自觉地瞪大双眼时，雷昂齐欧则是护送着蒂缇琳朵走向供给室。

「竟要劳烦蒂缇琳朵大人回收魔石，真教我于心不忍，但还是拜托您了。这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哎呀，雷昂齐欧大人还真是爱操心。您不必担心我唷，有您给我的东西，再加上我可是下任君腾……你们快点逮捕莱蒂希雅吧，罪名便是她杀害了国王所指定的下任奥伯的未婚夫。」

蒂缇琳朵咯咯笑着，将登记魔石嵌入魔力供给室的大门，然后走了进去。但在莱蒂希雅拉开了银筒以后，此刻斐迪南还痛苦地倒在里头。

……必须去救斐迪南大人！

莱蒂希雅本想追上蒂缇琳朵，却被雷昂齐欧抓住了手臂。

「这是蒂缇琳朵大人的命令。逮捕莱蒂希雅大人！」

「一派胡言！莱蒂希雅大人根本什么也没有做吧！？」

护卫骑士们各自变出武器，兰翠奈维一行人也拿出了银色武器，双方互相对峙。雷昂齐欧微笑开口：

「斐迪南大人奉王命来担任指导人员后，莱蒂希雅大人却因为他的教导太过严厉而心生不满，遂利用连护卫骑士也无法进入的供给室，趁机杀害了斐迪南大人。」

「不是的。我对斐迪南大人并没有任何不满……」

「在茶会上与在兰翠奈维之馆内，我曾多次亲耳听闻莱蒂希雅大人诉说您的不满与不安。还说无论您如何恳求，斐迪南大人都不愿减少作业量。」

雷昂齐欧面带微笑说完，蒂缇琳朵的近侍们也异口同声表示赞同。抱着莱蒂希雅想保护主人的菲亚吉黎面色苍白。

「少胡说八道了！那莱蒂希雅大人究竟要如何杀害斐迪南大人？」

「莱蒂希雅大人确实杀害了斐迪南大人喔……就像这样。」

雷昂齐欧依旧面带迷人的笑容，在领主办公室内拉下银筒上的绳子。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白粉随即在屋内飘扬弥漫，下个瞬间，「哐咚」、「哐咚」的巨响接连响起，只见好几颗魔石掉在地上微微滚动。

「呀！？」

才一眨眼的光景，领主办公室内就只剩下蒂缇琳朵的近侍们以及兰翠奈维一行人，还有莱蒂希雅与菲亚吉黎。明明同样吸进了白色粉末，眼前的结果却与斐迪南刚才截然不同。这骇人的画面让莱蒂希雅的脑筋变作一片空白，尽管知道在地上滚动的魔石就是自己的近侍们，大脑却拒绝理解，停止了运作。她就像忘了怎么呼吸般地屏住气息，耳朵深处传来剧烈耳鸣。

「雷昂齐欧大人，您竟然骗我，真是太过分了……斐迪南大人并没有变成魔石喔，等他变成魔石可能要再一段时间呢。」

这时蒂缇琳朵从供给室里走出来，手托着腮轻声叹气。

「噢？那他现在是何种状态？外面的人倒是如您所见……」

雷昂齐欧诧异地眨眨眼睛，要求详细说明，但蒂缇琳朵轻抬起手来打断了他，然后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俯视莱蒂希雅。明明莱蒂希雅的近侍们变成了魔石滚落在地，她却彷佛没有看见一般，笑容和平常没有两样。

……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她那双红唇还能弯出微笑的弧度？

「斐、斐迪南大人他……」

莱蒂希雅牙齿打颤，无法顺利发声。蒂缇琳朵愉快地看着这样的她，说道：「已经死了唷。不正是你使用银筒，对他下了手吗？」

经人明确地宣告自己对斐迪南做了什么，莱蒂希雅的双脚顿时发软无力。她再也无法站着，当场瘫坐下来。虽说自己毫不知情，但她还是对斐迪南下了毒、害死了他。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那令人胆寒的眼神倏地浮现脑海，那是面对杀死自己主人的人，近侍理所当然会有的愤怒。

「杀害了斐迪南大人的你当场被我们发现，于是遭到处罚。毕竟你杀死了国王所指定的下任奥伯的未婚夫嘛，这也是当然的呀。」

蒂缇琳朵用着演戏般的做作腔调与神情，为莱蒂希雅说明她对斐迪南做了什么，以及这一切是怎样的计画。她说莱蒂希雅完全是照着乔琪娜安排好的，并由蒂缇琳朵等人执行的计画在行动。

「你的罪行之重大，就算被处死也不奇怪，但即将成为下任君腾的我，便大发慈悲饶你一命吧。你要一辈子待在兰翠奈维。放心，莱蒂希雅，你不会寂寞的。我会把你的近侍，还有交情不错的大小姐们统统一起送过去。只要你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便会饶你不死……好了，带走吧。」

蒂缇琳朵挥了挥手，兰翠奈维一行人便上前逼近，要抓住莱蒂希雅与菲亚吉黎。

「莱蒂希雅大人，您快逃！」

菲亚吉黎变出思达普试图抵抗，但她的攻击对兰翠奈维一行人毫无效果。面对以思达普变成的剑刺来的攻击，他们也面不改色，继续伸出手来。现场兰翠奈维的人超过十名以上，蒂缇琳朵也带了八名护卫骑士，莱蒂希雅与菲亚吉黎根本不可能逃得掉。两人立即被抓住，遭到捆绑。

「这下碍事的人都解决了，我终于可以去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了呢。必须联络母亲大人，告诉她一切皆按计画进行……」

蒂缇琳朵以歌唱般的节奏愉快说着，走出领主办公室。其他人尾随在后，被绑起来的莱蒂希雅与菲亚吉黎也跟着移动。

「莱蒂希雅大人、菲亚吉黎！？」

就在这时，去追尤修塔斯两人的休特朗与赛吉乌斯回来了，但是，一旁并不见尤修塔斯两人的踪影。还没来得及询问两人去了哪里，休特朗与赛吉乌斯先变出了思达普。

「蒂缇琳朵大人，您在对两人做什么！？」

两人的反应就和方才被变作魔石的近侍们一模一样，再不阻止的话，又会发生一样的事情。已能预见结果的莱蒂希雅直打冷颤。

「父亲大人，不行！思达普的攻击对他们没有效！」

「他们会使用能把人立即变成魔石的毒粉！快逃！快去保护大家！」

「闭嘴！」

尽管遭到兰翠奈维一行人施暴，莱蒂希雅与菲亚吉黎似乎还是成功传递出了重要讯息，只见休特朗与赛吉乌斯当即转身。

「要是能在这时候就收拾休特朗，可以轻松许多呢……莱蒂希雅，我劝你接下来最好别再多嘴了唷。否则的话，你只会更难过而已。」

蒂缇琳朵露出既像怜悯又似轻蔑的眼神看着莱蒂希雅，在本馆内移动。很快地，他们来到了本馆中莱蒂希雅也鲜少出入的场所。蒂缇琳朵用钥匙打开了好几道门的其中一道，从中随即传来某种含糊不清的闷哼。

……这里是有好几个上锁房间的那一带？

莱蒂希雅张望四周，发现这边的门都上了锁，显见平常极少使用。蓦然间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莱蒂希雅不由自主往打开的门看过去。正巧在这时候，从蒂缇琳朵与雷昂齐欧进去的那个房间里传出的声音戛然而止。由于周遭忽然变得静寂无声，莱蒂希雅更是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脏在咚咚狂跳，四肢末端逐渐发冷。

「莱蒂希雅，你拜托了斐迪南大人，请他帮你寻找璐思薇塔吧？你为近侍担忧的心意真是教人感动。」

蒂缇琳朵走出房间来，弯起红唇说道。雷昂齐欧则拿着一颗色彩构成十分复杂的魔石，将其滚到面色如纸的莱蒂希雅脚边。魔石发出「叩咚叩咚」的声响。

「因为不这么做的话，璐思薇塔实在是太吵了……无法把她带去兰翠奈维。毕竟您不惜杀害斐迪南大人也想找到她，肯定很想与她一起离开吧？莱蒂希雅大人，兰翠奈维也非常欢迎璐思薇塔的到来喔。」

「啊……啊……」

莱蒂希雅的喉咙发干痉挛，目光紧盯着滚到眼前的魔石无法移开。视野里的景象彷佛染上一片鲜红，她再也无法保持贵族应有的仪态。

「不要啊──！！璐思薇塔！！」

莱蒂希雅发出凄厉悲鸣。然而，没有任何人救得了她。就在四周响起蒂缇琳朵高亢的尖笑声的同时，她的意识也坠入黑暗。

（插图018）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 罗洁梅茵的失踪与归来

「席格斯瓦德王子，那我上去为二楼的魔导具供给魔力了。」

王族也出席的贵族院奉献仪式结束后，我偕同想将魔力分给图书馆的罗洁梅茵，一起来到了图书馆。随后罗洁梅茵应苏弥鲁魔导具的要求，带着近侍们走上二楼。

下达许可后，我留在一楼的阅览室。图书馆内存放魔导具的空间不大，说得再准确些，是建造时便没有预期王族或领主候补生会带着复数的近侍前往，因此即便我想带着近侍随行也进不去。

「明明还要上课，罗洁梅茵似乎为图书馆提供了不少魔力。」

「……是呀。若不是罗洁梅茵大人，这座图书馆也许早就不存在了。我对她真是由衷感激。」

我与索兰芝聊起了罗洁梅茵之于图书馆是怎样的存在，有着怎样的作用。就在这时候，二楼忽然传来些许嘈杂声响。听见带有惊愕的喊声，我不由得看向通往二楼阅览室的阶梯。但二楼很快便安静下来，不再有任何声音。

不一会儿，两名穿着青衣神官服的人走下楼来。其中一人是艾伦菲斯特的神官长哈特姆特，另一个人我不认识。两人来到我面前跪下后，由哈特姆特过意不去地开口：

「席格斯瓦德王子，实在非常抱歉，但罗洁梅茵大人希望接下来能让她留在图书馆看书。毕竟今天是土之日，原本是休息的日子，如今仪式也已结束。再者本就预计场地将由中央神殿与库拉森博克负责整理，最后再由我这个神官长负责检查。这阵子来主人都没有时间好好看书，恳请您应允她这任性的要求。」

罗洁梅茵是与身为王族的自己一同前来，并为图书馆供给魔力，明明直到方才什么也没有说，不可能现在突然想看书。尽管罗洁梅茵一看起书来便会沉迷其中，毫不理会言行有无不敬，但我也知道她在翻开书页之前，多少还能保持理智。

肯定另有隐情。但是，我也察觉到了这件事哈特姆特无法当着索兰芝与自己近侍们的面说出口，因此先同意他的要求。

「那我便允许罗洁梅茵留下看书吧。相对地，最奥之间的检查就由我陪着神官长一同前往。」

「遵命。达穆尔，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被唤作达穆尔的青衣神官静静颔首，再度走回二楼阅览室。

随后我在索兰芝的目送下，带着自己的近侍们与哈特姆特一同离开图书馆。我将防止窃听的魔导具递给他，往中央楼前进。

「那么，罗洁梅茵发生了什么事？」

「主人在供给魔力的途中平空消失了。」

你在胡说什么──这句话几欲脱口而出，但我吞回肚子里，挤出微笑。

「你说她平空消失了，这是什么意思？」

「据在场的图书馆魔导具所言，罗洁梅茵大人是前往了爷爷大人的所在地。问了他们谁是爷爷大人后，他们只说他既古老又伟大。不知王族诸位是否曾有耳闻？」

为了不让周遭的近侍察觉到异样，哈特姆特说话时始终面向前方，脸上带着沉稳微笑。但是，还是能感受到他的情绪有些许波动，比如抑制不了的淡淡兴奋以及焦虑。看来他并未撒谎，况且为这种事情欺骗王族，并无任何好处。

「那么罗洁梅茵预计何时回来？图书馆的魔导具是否说过什么？」

倘若平空消失的人不是罗洁梅茵，我也不会如此介怀吧。但是，现在已预计罗洁梅茵春天过后会成为国王的养女，并为我带来古得里斯海得。她的行踪若突然成谜，会让我非常困扰。

「……听说罗洁梅茵大人会何时回来，这点并无法肯定。有可能此刻已经回来了，也可能是三天后。但是，现在我们并不想声张。艾伦菲斯特预计暂时对外宣称，罗洁梅茵大人因为举行了奉献仪式太过疲累，身体不适病倒了。」

「那么今夜我会将此事只禀告父王一人。在下个土之日之前，我与父王都不会向任何人透露。」

但要是罗洁梅茵消失了超过一周的时间，届时我身为王族必须召集众人谈话。已预计成为王族的罗洁梅茵，地位便是如此重要。听见可以得到一周的缓冲时间，哈特姆特紧绷的面容稍微缓和下来，笑道：「感激不尽。」

回到大礼堂后，只见中央神殿的人正在整理最奥之间。哈特姆特以贵族代表的身分走动察看，最后由我以王族的身分关闭最奥之间。

当天夜里，我仅向贵为君腾的父王报告了罗洁梅茵失踪一事，以及艾伦菲斯特预计对外宣称她是身体不适。由于已知的线索太少，面对这样的事态根本无法采取对策，父王面色凝重，缓缓吐了口气。

「倘若罗洁梅茵很快便会回来，目前确实是该避免引起骚动。就按艾伦菲斯特的要求去做吧。」

于是我与父王决定，倘若到了下个土之日，也就是中级贵族举行奉献仪式的那一天罗洁梅茵仍没回来，便要召集王族成员讨论她失踪一事。这一天便也宣告结束。

之后过了整整一周，罗洁梅茵依旧没有现身。这天由于是锡尔布兰德第一次要参加仪式，只见他精神抖擞地前来问好。目送他离开前，我还提醒他记得问问艾伦菲斯特的人，罗洁梅茵现在的情况如何。接着我告诉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晚餐过后有要事相商。为免对秋季尾声刚产下女儿的艾格兰缇娜造成太大的负担，让她参加餐后的谈话就足够了。

去年秋天，当时还是我第一夫人的娜叶拉耶诞下一名男孩，而在半年后的领主会议上，我们接着发现艾格兰缇娜怀孕了。听说竟然是艾格兰缇娜在祠堂祈祷时，神向她告知她已怀有女儿一事。由于会对魔力与身体造成负担，神便要她停止祈祷，并把已经奉献的魔力化作祝福还给了她。

尽管吩咐过了不得对外泄露，但艾格兰缇娜怀孕了的这项消息，还是让王族一时方寸大乱。因为原先由艾格兰缇娜负责奉献的魔力，如今变成了得由刚过基本哺乳期的娜叶拉耶，还有刚与自己成婚的阿道芬妮一同分担；艾格兰缇娜也不必前往各个祠堂，而是专心为胎儿灌注魔力。

为了在众人面前表现出与去年无异的样子，现在艾格兰缇娜正强撑着产后不适的身躯，担任贵族院的教师。尽管娜叶拉耶会负责半学年的课程，减轻她的负担，但我知道她肯定还是感到很吃力。

不过，我也认为既然艾格兰缇娜想要孩子，那么多少勉强自己也是理所应当。毕竟娜叶拉耶先前可是抱着刚出生的儿子，还得忙于迎接阿道芬妮为第一夫人，后来又因为艾格兰缇娜怀孕了，被催着回来处理公务。明明也对我的妻子造成了很大的负担，亚纳索塔琼斯却说什么也不肯让步。

其实，我很希望艾格兰缇娜能等到我与阿道芬妮有了儿子后再怀孕。至少不是现在，先等到罗洁梅茵成为王族、得到古得里斯海得，或是能够帮忙供给魔力的人数增加以后，她再怀孕也不迟。这是我的真心话。

……王族人数增加确实是件喜事，但父王还是太天真了。

若不是因为同一年在贵族院与在领主会议上都举行了奉献仪式，取得丰富魔力，再加上又发现罗洁梅茵有望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否则即便知道艾格兰缇娜怀孕了，我们也无法为她感到高兴吧。

而艾格兰缇娜诞下的是女孩，亦让我感到庆幸。因为奥伯·库拉森博克为了让自己的发言更具有影响力，可说是无所不用其极，万一她诞下的是男孩，肯定想方设法也要让亚纳索塔琼斯成为下任国王吧。

我很清楚没有古得里斯海得的王族有多么不堪一击。尽管如此，我仍得装作毫无所觉，表现出王族应有的风范。因此，倘若艾格兰缇娜真想阻止库拉森博克的介入，让尤根施密特能平稳安定，她应该要懂得顾全大局，暂时别有孩子才对。

……虽说我也知道大半的责任都在亚纳索塔琼斯身上，但既然只有艾格兰缇娜阻止得了他，心情实在难以保持平静。

当天，我们边用晚餐，边听着锡尔布兰德分享奉献仪式时的情况。他说虽然没像罗洁梅茵在的时候一样出现魔力光柱，但神具都发出了带有贵色的光芒。听起来与我上次参加的奉献仪式不大相同，记忆中在红布上流动的魔力又多又快，让人有些措手不及，所有神像的神具还一齐往上升起了七色光柱。尽管锡尔布兰德对此有些不满，但第一次能够参加仪式，还是显得十分开心。

晚餐过后，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也前来会合。屏退近侍以后，在场只剩下王族，但我们仍是使用防止窃听魔导具，商讨罗洁梅茵失踪一事。我告诉大家，罗洁梅茵在图书馆二楼忽然消失了踪影，并且据图书馆的魔导具所说，她是去了爷爷大人那里。

「咦？罗洁梅茵卧病在床是骗人的吗？」

锡尔布兰德双眼圆睁，我对他点头道：「这是艾伦菲斯特的要求，因为他们不想声张。」接着我也问他，今日参加奉献仪式的艾伦菲斯特一行人有何反应。

「……就跟平常一样喔。他们告诉我，罗洁梅茵目前依然卧病在床，然后对王族的关心表达了感谢。」

看来艾伦菲斯特打算继续隐瞒罗洁梅茵失踪一事吧。

「艾格兰缇娜，那贵族院的情况如何？关于罗洁梅茵失踪一事，有任何风声走漏出去吗？」

「不，我想应该没有人怀疑罗洁梅茵大人为何长时间卧病在床……顶多只有傅莱芮默老师吧。她不断主张，卧病在床这么久太可疑了。」

傅莱芮默是谁？我搜寻记忆，想起了有名教师相当敌视罗洁梅茵。真希望亚伦斯伯罕能指派更好的人选来担任教师。

……不，说到这点艾伦菲斯特也一样。

满脑子就只有研究的赫思尔掠过脑海，连带地我也想起为了让艾伦菲斯特能搜集情报，命其返回领地的那些中央贵族。希望今年能搜集到一些有用的情报，因为艾伦菲斯特拥有的情报实在太少，常识时常与我们有出入，难以理解他们究竟在想什么。

「贵族院内也没有因为罗洁梅茵大人不在，而有任何显著的变化。虽有特定几人出于关心，会以个人名义捎信问候，但由于罗洁梅茵大人本就身体虚弱，也总是以最快速度修完课程，再返回艾伦菲斯特，因此课堂上没有她反而才是常态。」

罗洁梅茵虽是最优秀者，却也相当特立独行。每次只要出现在课堂上，她便老是做些引人瞩目的事情，但平常又大多不在贵族院。由于她会以最快速度修完课，然后返回领地举行奉献仪式，因此见到她反而比较稀奇。

「不少领地为了能与罗洁梅茵大人交流，似乎还是会向艾伦菲斯特提出社交邀请，但现在也和往年一样，都是由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出面应对。」

还真的是和往年一样。据说艾伦菲斯特的学生们也没有任何不同以往的举止。明明领主候补生平空消失后都过了一周的时间，他们可真是沉得住气。

「现在还得考虑罗洁梅茵再也没有回来的情况。」

父王神色哀戚地说道。这一年来，王族所采取的行动都是以罗洁梅茵会帮忙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为前提。倘若最终能得到古得里斯海得，那么就算要稍微咬牙苦撑也没问题，但万一最终没能得到，就得改变现在的对策。

父王与我因为大神的加护不足，必须先前往各个小祠堂献上祈祷。然而，过往的君腾候补都是利用就读贵族院的整整六年时间在进行奉献，我们却是同时还要处理公务，着实令人感到力不从心。此外，小祠堂似乎并非是由君腾所建造，而是由属性不足的个人，为了便于向特定的神只献上祈祷所建。因此有的小祠堂早已毁损抑或只剩神像，有的则可能根本无人建造，才会找不到所在地，使得取得加护之路更是难行。

父王重新举行加护仪式时，因已得到几位眷属神给予的加护，勉强成为了全属性，但我还有两位眷属神的加护未能取得。

……不仅如此，之后还得前往各个大祠堂，才有可能得到古得里斯海得。

一思及此，前路彷佛漫漫无光。我切身地体会到，已达到那个阶段的罗洁梅茵有多么了不起。她甚至能在奉献仪式上引发七色光柱，对此面不改色。

「艾格兰缇娜，万一罗洁梅茵再也没有回来，等你过了必须哺喂幼儿的那段时间，便要请你也开始巡回祠堂。」

「父王，这样会对艾格兰缇娜造成太大的负担，而且库拉森博克……」

亚纳索塔琼斯正想抗议，我轻抬起手来制止。

「如今我们已经知道如何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对王族来说，得到古得里斯海得便是首要之务。倘若到了春天，积雪也已融解，罗洁梅茵还是没有回来，那么即便会造成负担，还是拜托从一开始便拥有全属性的艾格兰缇娜去取得会最有效率。」

「但是，艾格兰缇娜才刚生产完不久。」

父王平静地注视着还不肯死心的亚纳索塔琼斯，缓缓摇一摇头。

「若是罗洁梅茵在领主会议过后仍未归来，届时我便会下令。到那时候，艾格兰缇娜应该也已过了基本的哺乳期。先前因为艾格兰缇娜要待产，娜叶拉耶便提前回来处理公务，那么这次轮到她了。身为王族，你有义务要前往祠堂进行奉献。」

「遵命，君腾。」艾格兰缇娜带着微笑点头应道，紧接着小声轻喃：「不过，真希望罗洁梅茵大人能早点回来呢。要是今年的最优秀表彰被其他学生拿走，感觉真是太可惜了。」

罗洁梅茵已连续三年都是最优秀者，但她本人再不回来，这样的成绩恐怕也将无法维持。想起罗洁梅茵去年终于参加了表扬仪式，上台时脸上还带着自豪的笑容，我也不由得感到可惜。

「假使到了下级贵族举行奉献仪式的那一周她还是没回来，我会找艾伦菲斯特进行谈话。必须问问他们接下来打算如何应对，以及罗洁梅茵剩下的课该怎么办。因为以我们的常识，实在难以预料这个领地会有什么行动。」

每当我们依着贵族的常识行事，他们却总是感到困扰，与他们应对时，我完全不晓得该以何为基准。尽管罗洁梅茵今后将成为王族的一员，但对王族来说，她与艾伦菲斯特同样可说是未知的存在。若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的人是她，便很难只是单方面地对她下命令。我只能一边摸索，一边慢慢找出适合的应对方式。

……我将成为她的丈夫吗？

罗洁梅茵容貌清秀，魔力也很丰富，但明明同是尤根施密特的贵族，我却总是无法与她顺利沟通。单凭神殿出身这个理由，实在无法解释她为何如此异于常人。不光是与贵族，她整个人的行事作风抑或观念，也与中央神殿里的人截然不同。曾经单独与她面对面的我，已然有过深刻体会。想起亚纳索塔琼斯曾说：「为了不让贵族们陷入混乱，我反对让罗洁梅茵拥有权力。」个人认为他说的非常正确。

后来，下级贵族的奉献仪式也结束了，罗洁梅茵仍然没有回来。于是，我以慰劳对奉献仪式贡献良多的艾伦菲斯特为由，邀请了曾穿着青衣出席奉献仪式的贵族们举办茶会。由于仅限穿过青衣的人，邀请对象便包括了罗洁梅茵的近侍与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但排除了库拉森博克的学生。

这天，韦菲利特与夏绿蒂最先走了进来，接着是罗洁梅茵的近侍们。不过他们今天都穿着贵族的服装，不再是青衣神官服。罗洁梅茵的近侍有哈特姆特、柯尼留斯、莱欧诺蕾与安洁莉卡，另外还有四名学生。面对王族的邀请，艾伦菲斯特一行人脸上虽有着紧张，但几乎没有半点不安或窘迫。

道完寒暄，尝过食物以示安全，也使用了指定范围的防止窃听魔导具后，我们开始讨论有关罗洁梅茵的事情。

「罗洁梅茵这么长时间不在，你们不担心吗？艾伦菲斯特应该也乱成了一团吧。」

韦菲利特开口回答。

「我们确实会担心。但是，为了在自己离开以后，艾伦菲斯特仍能维持正常运作，罗洁梅茵早已花了半年以上的时间做好安排。所以，我们不至于陷入一团混乱。」

韦菲利特用贵族特有的迂回说法，表示罗洁梅茵不管是被招揽去中央，还是去了爷爷大人身边，反正结果一样都是她不在。这是在讽刺王族吗？霎时间我这么心想道，但马上转念又想，可能这些话在艾伦菲斯特是其他的意思吧。

……要与艾伦菲斯特的人对话果然不容易。

「罗洁梅茵大人离开了这么长时间确实教人困扰，但只要知道她安然无恙，我们便也不会太过担心。」

哈特姆特说完，他身旁众人旋即面露苦笑。发现他们都一副理所当然般地接受了哈特姆特这番说词，我不禁纳闷不已。现在王族之间，甚至出现了罗洁梅茵或许早已登上遥远高处的猜测。

「为何你能如此肯定，罗洁梅茵安然无恙？」

「因为我能感受到主人的魔力。倘若罗洁梅茵大人早已登上遥远高处，我也会随她而去吧。」

哈特姆特笑容可掬地断然说道。经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了罗洁梅茵愿意成为王族的条件之一，便是要让她能够带着未成年的已献名近侍来到中央。

……哈特姆特也是献了名的近侍吗？

一般不会对外宣扬自己献名一事，然而哈特姆特却是毫不讳言地告诉众人，自己正深受着罗洁梅茵魔力的影响，还一脸自豪地展示挂在脖子上的魔石坠饰。上头的图案与艾伦菲斯特书籍的最后一页一样，都是罗洁梅茵个人的徽章。

「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正一天比一天更强。虽然我不晓得她身在何处，但每天的成长都非常惊人。由于至少可以肯定她平安无事，我们才能如常地继续生活。」

……竟为可以感受到罗洁梅茵的魔力如此喜不自胜，哈特姆特也会跟着一起来到中央吧？看来艾伦菲斯特怪人的比例又要上升了。

紧接着，艾伦菲斯特似乎还是打算对外宣称，罗洁梅茵依然卧病在床，并且对外这么说明：由于担心罗洁梅茵的身体，现在已经让她返回领地。

「毕竟罗洁梅茵遭遇到了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等她回来，希望王族能向教师们下令，让她可以尽快参加考试；或者是给予她通融，让她除了冬天以外的时间也能留在贵族院。」

我对韦菲利特的要求点一点头。既然要纳罗洁梅茵为王族，不必他提出请托，我们自会采取这些措施。

「韦菲利特，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之后你将与罗洁梅茵解除婚约，不知你对此作何感想？」

「我认为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而且我不适合成为罗洁梅茵的未婚夫。若是席格斯瓦德王子，应该多少会匹配一些吧。」

看韦菲利特的表情，似乎对于婚约将要解除没有任何留恋。想必他内心其实是波澜万丈，但他竟能如此自制，实是贵族的典范。

「接下来请当成是我的自言自语……个人认为护身符的制作最好尽早开始。因为罗洁梅茵身上戴了大量的护身符，若想在订婚之前全部替换掉，恐怕不容易。」

这么说来，洛飞与英蒙丹克的学生确实曾在报告时说过，他们是被罗洁梅茵护身符的反击所伤。若要成为古得里斯海得的持有者，最好是做些护身符吧。于是我借着招呼对方喝茶，向韦菲利特致谢。

结果，时间一转眼来到了领地对抗战与毕业仪式，罗洁梅茵还是没有回来。这两场重要活动她皆不见踪影，今年甚至是由奥尔特温获得最优秀表彰，他领终于开始议论纷纷。然而，艾伦菲斯特依旧坚称罗洁梅茵是卧病在床。领地对抗战上，由于傅莱芮默不停尖声嚷嚷：「怎么可能卧病在床这么久呢！」、「她其实已经登上遥远高处了吧！？」最终被赶出会场，也确定了要将她遣送回亚伦斯伯罕。这是贵族院所有老师达成共识后，一致做出的决定。

毕业仪式翌日，我忽然临时起意去了图书馆看看。因为我突然十分在意，不知罗洁梅茵那般惦记的图书馆魔导具是否安好。要是冬季期间完全无人灌注魔力，单凭奉献仪式时提供的魔石，魔力会在春天至秋天这段时间就耗尽吧。

「席格斯瓦德王子，非常感谢您的关心。」

到了图书馆的办公室后，索兰芝告诉我贵族院开放期间，锡尔布兰德与汉娜萝蕾都曾以图书委员的身分帮忙灌注了魔力，另外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也曾造访，提供盈满魔力的魔石，听完我松了口气。

看样子暂时都不必担心，于是我起脚准备返回离宫。然而，走出办公室后，来到阅览室的门前时我不自觉地驻足。因为我陡然想起，自己都还没有去过罗洁梅茵消失踪影的现场。

为免声张，罗洁梅茵消失的那一天我便没有走上二楼阅览室。后来利用图书馆的学生变多后，身为王族的我也不好造访，免得引起众人注意。但现在是毕业仪式的第二天，想必不会遇到任何人吧。因此我走进阅览室，循着左手边的阶梯拾级而上。

……艾伦菲斯特的披风？

本以为不会遇到任何人，想不到二楼仍有其他人在。阅览室深处有三道披着艾伦菲斯特披风的身影，罗洁梅茵供给过魔力的魔导具也许就在那附近。

「席格斯瓦德王子？」

转过身来的人是斐迪南。他便是罗洁梅茵挂念不已的对象，还为他无视惯例。既然会出现在这里，代表他们知道罗洁梅茵并不是卧病在床，而是下落不明。

「罗洁梅茵真是教人担心，她离开得未免也太久了。」

「是啊……话说回来，席格斯瓦德王子何故来此？」

「我想大概和你一样，我来看看罗洁梅茵最后供给了魔力的魔导具。因为先前学生众多，我不方便过来。」

不过，遇到斐迪南真是太好了。因为我虽然听说过是二楼的魔导具，却不晓得是哪个魔导具导致罗洁梅茵消失。

「你了解二楼的魔导具吗？」我这么询问斐迪南后，他便依序告诉我魔导具的所在位置。大大小小合计有十个以上，但我还是不晓得哪一个是罗洁梅茵最后供给了魔力的魔导具。去了他领的斐迪南肯定也不清楚详情吧。

我向斐迪南道谢，转身离开。走没几步路后，忽然听见他充满疲惫的话声。

「罗洁梅茵还真会打乱别人的计画……」

他的音量不大，但或许是因为四下无人，话声相当清晰地传入了我耳中。我猛地转身回望，只见斐迪南正瞪着怀中有本偌大书籍的梅斯缇欧若拉神像。

所有学生皆返回领地后，各领便会留下负责联系的骑士，然后关闭宿舍。唯独艾伦菲斯特提出了申请，希望罗洁梅茵的侍从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以及两名护卫骑士与专属厨师能留下来，以备随时迎接罗洁梅茵的归来。

对此下达许可的几天后，我刚用完晚餐便收到了奥多南兹。是父王捎来的。

「席格斯瓦德，我收到了锡尔布兰德的奥多南兹，说是艾伦菲斯特联络了他，想请他打开最奥之间。虽然锡尔布兰德已说他会过去，但麻烦你陪他走一趟。」

由于同是图书委员，锡尔布兰德相当喜爱亲近罗洁梅茵，这让玛格达莉娜伤透了脑筋。想起这件事后，我立即起身。我先向父王捎去奥多南兹表示没问题，再告诉锡尔布兰德要在大礼堂前面会合。另外也寄了奥多南兹给艾伦菲斯特，告诉他们我会到场，请到大礼堂门前来。

「我是罗洁梅茵大人的首席侍从莉瑟蕾塔。竟在这种时间叨扰诸位王族，实在万分抱歉。但是，因为我已接到罗洁梅茵大人回来了的消息……」

手上捧着好几块布料的侍从与护卫骑士们向我们赔罪。此刻外头的天色已是微暗，由于月亮高挂空中，今晚还算明亮，但一般确实不会在这种时间联系王族。但是，总不能照着一般程序向王族提出请求，再把罗洁梅茵大人丢在最奥之间里长达三、四天的时间──莉瑟蕾塔一脸过意不去地致歉。

「现在罗洁梅茵回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我们快去迎接她吧。」

「席格斯瓦德王兄，我可以开门了吗？」

「锡尔布兰德，你冷静一点。」

我安抚着明显兴奋不已的锡尔布兰德，颔首下达许可。大礼堂的大门旋即敞开，我们一行人快步前进，笔直穿越昏暗的大礼堂。辽阔的大礼堂内仅有我们的脚步声阵阵回荡，紧接着触碰尽头门扉上的魔石，打开了门，穿过油膜一般色彩奇异难辨的结界后，便来到了最奥之间。

「……罗洁梅茵？」

进来后我环顾左右，随即倒吸口气。朦胧的月光从等距排开的细长窗子外洒落进来，而屋内有个拿着发光板子、疑似是罗洁梅茵的人影。沐浴在朦胧月光下的那道身影如梦似幻，彷佛不是真实的人类。

与此刻夜空相同颜色的长发往上盘起了一部分，并且摇曳着我们早已见惯的虹色魔石发饰。转头看来的那双金色瞳眸与记忆中一模一样，身上的神殿长服也是失踪时的那一套。局部分开来看是一样的，但整体看来却是判若两人。原先的罗洁梅茵看起来年纪就与刚入学的学生差不多，现在却成长到了符合她的年纪。

原本小孩子特有的丰腴脸蛋变尖了些，可爱讨喜的五官变得清丽脱俗，有种玲珑剔透的美感，手指也变得纤细修长，不再带有小孩子的圆润。但尽管整体多了份女性的柔美，却又有种未臻完全的感觉，散发出了成年前少女特有的纯净无瑕。

（插图020）

……诸神的祝福。

脑海中除了这几个字外，再也没有其他形容词。本来罗洁梅茵便是个眉清目秀的孩子，却没想到长大之后会变得如此美丽。

面对罗洁梅茵完全出乎预料的美貌，我定在原地屏息凝视，身后她的近侍们则是快步上前。

「罗洁梅茵大人！」

「莉瑟蕾塔，你帮我带来了呢。谢谢你。」

「您没事真是太好了，我们都很担心您呢。」

莉瑟蕾塔摊开手中的斗篷，将罗洁梅茵从头到脚彻底包覆住。真想再看久一点──这样的惋惜浮上心头，但我立即将其压下。

「罗洁梅茵，你这副模样是……？」

锡尔布兰德似乎和我一样大受冲击，用有些变尖的话声问道。毕竟罗洁梅茵之前还与他差不多高，现在却一下子高出一颗头以上，也难怪他会感到震惊。

「是艾尔维洛米大人在创始之庭里，请求培育之神安瓦库斯让我长大。」

「创始之庭……？」

锡尔布兰德还想继续追问，但罗洁梅茵没等他说完便消除手中的发光石板，走到我面前来。原先她的头部只到我的胸口，现在已到了下巴附近。以成年女性来看还是有些偏矮，但考虑到她的年纪，可能以后还会长高。

「席格斯瓦德王子。」

如此呼唤着的嗓音也不复记忆中的稚嫩尖细，而是女性特有的甜美清脆。笔直朝自己看来的金色眼瞳还是和以前一样，但由于长高了的关系，感觉罗洁梅茵与我的距离变近了许多。

「怎么了吗？」

「抱歉如此冒昧，但详细情况能否容我到了领主会议时再向您禀报呢？我有急事必须立即返回艾伦菲斯特与奥伯商议。领主会议前我一定会回来，还请您见谅。」

罗洁梅茵毫不掩饰脸上的焦急说道。我再真切不过地感受到，此刻在她那双金色眼眸里全然没有我的身影。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 姊姊大人不在的贵族院

「夏绿蒂大人、韦菲利特大人，抱歉稍微打扰两位。」

这天是土之日，也是王族与上级贵族举行奉献仪式的日子。我们正用着午餐时，姊姊大人的近侍们现身走来。不同于以领主候补生身分参加了仪式的我与哥哥大人，姊姊大人因为是神殿长，要负责把搜集到的魔力交给王族，并在会场收拾完毕后进行检查，所以刚才并未与我们一道回来。不过，现在收拾工作显然已经结束了。

「……哎呀？没看到姊姊大人呢，难道是太累回房歇息了吗？」

明明近侍们都在这里，却不见身为主人的姊姊大人，对此我纳闷偏头。闻言，哈特姆特突然一脸陶醉地扬起微笑，并且举高双手。

「接下来我们会对外如此宣称。但是，其实罗洁梅茵大人是收到了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邀请。啊啊，怎会有如此卓越不凡的奇迹！祈祷献予诸神！」

哈特姆特忽然间开始祈祷，还说着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话。而为此哑然失声的人不只有我，餐厅里的学生与在旁服侍用餐的侍从们，全都露出了「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表情。

我从赞扬起诸神与姊姊大人的哈特姆特身上移开目光，看向其他近侍。只见他们也抱着头，对哈特姆特的言行感到头痛，其中达穆尔最先振作起来，开口说道：

「奉献仪式过后，王族同意了罗洁梅茵大人想分点魔力给图书馆的请求，于是我们便与席格斯瓦德王子一同前往图书馆。到了图书馆后，馆内的魔导具又要求罗洁梅茵大人供给魔力。」

……图书馆内的魔导具是指休华兹与怀斯吧。

艾伦菲斯特的所有学生都知道，姊姊大人身为图书委员会为他们供给魔力。

「然后罗洁梅茵大人应他们的要求，为图书馆的魔导具供给魔力后，她便突然间平空消失了。」

下级贵族达穆尔用着比上级贵族哈特姆特要浅显易懂的方式进行说明，大家也都认真倾听，但听完以后还是无法理解。

「请问，你说姊姊大人消失了是什么意思呢？」

「罗洁梅茵大人真的就在眼前忽然消失，我们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据图书馆的魔导具所说，她是去了爷爷大人那里。」

「爷爷大人又是谁？」

哥哥大人满脸纳闷地问道，柯尼留斯接着摇头。

「听说他既古老又伟大，但我们毫无头绪。问了索兰芝老师与席格斯瓦德王子以后，他们也没有听说过。」

「那么姊姊大人平安无事吗？」

「由于已献名的近侍们并无任何异常，我们判定应该是平安无事。至于何时才会回来，似乎全看罗洁梅茵大人。」

柯尼留斯说完，我们都注视着向姊姊大人献名的旧薇罗妮卡派近侍。姊姊大人一死，向她献名的人也会死，所以如今姊姊大人不在，他们接下来的生活会是如履薄冰吧。

「我们已经与席格斯瓦德王子谈过此事。奉王族之命，在罗洁梅茵大人回来之前，暂时都要对外宣称她正卧病在床。」

说完，莱欧诺蕾环顾餐厅内的众人。

「总之罗洁梅茵现在遭遇到了特殊情况，虽然不知何时才会回来，但可以肯定平安无事。然后因为我们什么忙也帮不上，所以要奉王族之命，对外宣称她正卧病在床。事情就是这样，大家都了解了吗？」

哥哥大人总结了姊姊大人近侍们的说明后，学生们暂且点一点头。

「反正就算告诉别人她是在供给魔力的途中消失、是受到了睿智女神的邀请，也没人会相信吧。」

「是的。无论有无恶意，若有人胆敢说出罗洁梅茵大人其实是消失了，不论是王族还是奥伯·艾伦菲斯特，肯定都会加以责罚吧。而且一旦有人说溜嘴，哈特姆特也会再无顾忌，对着他领开始传颂赞扬。到那时候，不光是宣扬事迹的哈特姆特，他领会以为我们领内所有人都是他的同类。」

众人一致默然无语地看向哈特姆特。他依旧神情恍惚，赞美着被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选中的姊姊大人。我想起了近侍鄂妮思塔曾说过，在姊姊大人沉睡于尤列汾药水中的那两年，哈特姆特不断地对外散播艾伦菲斯特圣女的事迹，导致那段时间他领学生的目光简直教人如坐针毡。

……绝对要避免让哈特姆特进入毫无顾忌的状态！

再者哈特姆特是因为奉献仪式的关系，破例得到了君腾的许可，所以在所有奉献仪式结束之前，我们无法单方面地要求他返回领地。

「任何人都不准泄露半个字，这可是事关艾伦菲斯特整体的名誉。」

哥哥大人神情悲壮地这么宣布后，除了哈特姆特外，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当天，我们也向人在领内的父亲大人报告了这件事，他的回覆则是「就按王族说的做」。除非王族有任何指示，否则对外一律宣称姊姊大人正卧病在床。父亲大人说了，他在领内也会这样应对。

「要是姊姊大人能早点回来，就不用担心了呢……」

既然献名的近侍们平安无事，姊姊大人也就安好无恙。尽管明白这一点，但看不到人还是教人无比担心。然而三天过去后，姊姊大人并没有现身。

「现在宿舍内部是什么情况呢？不是曾有人起哄说，姊姊大人这是遇上了在贵族院内流传的奇闻，要去查证看看吗？消息迟早会从这些人的口中泄露出去吧？」

贵族院内长年来流传着许多不可思议的奇闻，比如「毕业仪式夜里跳舞的神像」、「时之女神会恶作剧的凉亭」、「开始比迪塔的加芬纳棋」等等。其中有则奇闻是「祭坛的最高神只」，内容在说有个学生对供奉神只的祠堂恶作剧后，因为触怒众神，某天便突然消失了踪影。之前见习护卫骑士冯杰尔来向我报告过，说有学生们在讨论：「这是不是跟罗洁梅茵大人的情况很像？」由于男学生的房间在二楼，而在二楼发生的事情大多不会传入女学生耳中，因此我一直等着男性近侍的回报。

「后来他们被哈特姆特大人抓个正着，所以应该不敢在外面乱说话了吧。」

冯杰尔说他当时正好在现场，看见哈特姆特面带骇人的笑容逮着他们，斥责道：「罗洁梅茵大人是收到了众神的邀请，你们当真认为她会做出触怒众神的事情吗？身为艾伦菲斯特的学生，还拥有圣女的庇佑，你们要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

「哈特姆特大人还说：『既然你们想要查证，那得能够完美地献上祈祷才行。』然后逼着他们祈祷了好几次。在我看来，他们早在那时候就不敢乱来了，但哈特姆特大人没有轻易放过他们，听说他要他们背诵罗洁梅茵大人的事迹。」

「背诵吗？」

「是的，还说这个比上课更重要。看到他们这副模样，其他学生都不敢再随口提起罗洁梅茵大人了。」

看来哈特姆特时时留意着宿舍里的情况，一边说着对姊姊大人的赞美，一边也拐弯抹角地警告学生。如果是学生间发生问题的时候，那自然是无可奈何，但就好比男学生禁止进入三楼一样，身为女学生的我平常也无法踏进二楼。

「虽然已经慢了好几拍，但我是不是该以领主候补生的身分出面阻止呢？哥哥大人不知道这件事吗？」

「韦菲利特大人知道喔。因为近侍们曾去唤他，那些学生好像也去找过韦菲利特大人，希望他能制止哈特姆特大人。」

「……那哥哥大人怎么说呢？」

「他一口回绝了，还说他早就提醒过大家不要乱说话，是他们自己要在哈特姆特大人听得到的地方讨论罗洁梅茵大人。最后更劝他们死心，乖乖背诵……」

我完全可以明白哥哥大人不想与哈特姆特扯上关系的心情。那么我也向哥哥大人看齐，当作没有这回事吧。

「毕竟现在最重要的，是要避免学生们不小心说出姊姊大人消失不见的消息嘛。与其接到王族或父亲大人的召见被训斥一顿，哈特姆特这么做，从长远来看并没有什么坏处吧。」

在我决定宿舍内部的监视工作就交给哈特姆特他们以后，隔天赫思尔老师毫无预警地现身宿舍。赫思尔老师是舍监，本来舍监出入宿舍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因为在艾伦菲斯特舍，她不在才是常态。

「我听说罗洁梅茵大人卧病在床，便来探望她了。但她竟然与往年不同，还没修完课就完全不见踪影，实在不像她的作风，而且没修完课要怎么去图书馆呢？」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赫思尔老师目光犀利，紫色双眼中还有着探究。对此，我与姊姊大人的近侍们还有哥哥大人互相对望。

……既然王族对于老师没有任何的事前知会与说明，现在最好含糊其辞吧？

毕竟姊姊大人甚至没能去参加考试，老师们难免起疑。可是，至少在联系过王族、取得指示之前，现在必须隐瞒真相。

「我们本打算先观察几天再联络老师呢……」

「我已经观察过好几天了才会过来。虽不晓得有怎样的隐情，但与亚伦斯伯罕的共同研究现在打算怎么办呢？研究所用的原料也都在罗洁梅茵大人手上吧？」

尽管赫思尔老师脸上笑咪咪的，但显然完全不打算就此罢休。见状，哥哥大人死心似地叹了口气。

「倘若目标是研究所用的原料，那再怎么想蒙混过关也没用吧……」

「布伦希尔德、莉瑟蕾塔，真是不好意思，能请你们带着老师去姊姊大人的房间，为她说明吗？」

我们决定交由姊姊大人的女性近侍们说明情况，并让赫思尔老师与我们统一口径。之所以指定姊姊大人的房间为谈话地点，是为了排除哈特姆特。因为他一在场，便会无谓地滔滔不绝赞美，让谈话根本无法进行。

姊姊大人的近侍们与赫思尔老师谈过话后，听说已拜托了她帮忙隐匿此事，也请她在姊姊大人回来时，帮忙协调考试与上课的时间；然后做为交换，则是提供了姊姊大人带来要做图书馆魔导具的研究用原料。

「往年姊姊大人都是很快便修完课，但其实在最终测验之前修完就可以了呢。她应该能在最终测验之前赶回来吧？」

「嗯，您放心，她一定能在这之前回来的。」

尽管与首席侍从瓦妮莎有过这样的对话，但后来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发生，转眼又到了土之日。这次是中级贵族要举行奉献仪式，并由哥哥大人扮演神殿长的角色。听说还未入学的锡尔布兰德王子也会参加，但我无法出席，只能等着前去参加的近侍们回来报告。

「今天的奉献仪式怎么样呢？他领的学生应该也开始发现姊姊大人其实是失踪了吧？」

虽然哥哥大人说了，就连一起上课的同年级领主候补生们也没发现异样，但现在一周都已经过去了。好比赫思尔老师便起了疑心，戴肯弗尔格的汉娜萝蕾大人也捎信来问候过，到这时候大家都该觉得奇怪了吧。然而，我的见习侍从凯萨琳与卡珊朵拉却只是对看一眼，然后双双偏头。

「大家好像没起什么疑心呢。锡尔布兰德王子还当着大家的面，向韦菲利特大人问起罗洁梅茵大人的情况，没有人会怀疑王族说的话吧。」

「只是问了情况吗？没有其他指示或吩咐？」

「是的。王族应该是希望保持现状吧，说不定也已经知会老师们了。」

由于前几天都被赫思尔老师发现了，我还以为老师之间多少会有些流言碎语，但卡珊朵拉说她从来没有听到类似的传闻。

「让人比较在意的，大概就是库拉森博克的珍希安娜大人了吧。她好像想参加图书委员的活动，还对韦菲利特大人说了，她等着罗洁梅茵大人身体康复。另外，我们也向库拉森博克借到了共同研究用的资料。」

「那么那些资料现在是在哥哥大人那里……？」

如果是共同研究用的资料，那便必须在贵族院的奉献仪式结束后、开始与他领交流前看完。

「不，被哈特姆特大人拿走了。好像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十分期待看到库拉森博克的资料……他抢走时还说：『等我抄好了，就可以供艾伦菲斯特在进行共同研究时使用，所以先给我吧。』伊格纳兹大人很是消沉呢。」

既然是共同研究的资料，真希望能交给我或是哥哥大人的近侍呢。不过，我们现在都还没修完课，确实也不可能马上看完。

「等到进入社交期间，便要与库拉森博克讨论共同研究，在那之前抄写得完吗？」

「哈特姆特大人说他会在返回领地之前，动员所有的近侍抄写完毕。」

「那就不用担心了呢。」

「不过，韦菲利特大人对于共同研究虽然积极，但收到邀请函时却都说交给夏绿蒂大人，所以我们可能得开始为社交活动做准备了。」

凯萨琳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轻叹了口气。哥哥大人每当收到女性的邀请，便会全部推给我。大概是打算把与库拉森博克的茶会都交给我准备，自己只负责揽下共同研究的成果吧。

「那我们是不是该先找布伦希尔德商量呢？」

「是的。非常抱歉，都怪我们能力不足。因为我们是中级贵族，很难从库拉森博克那里搜集到情报……」

「身分差距是无法弥补的嘛。请你们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力辅佐布伦希尔德她们吧。」

珍希安娜大人因为是一年级生，其他领地还没有人知道她喝茶的喜好。虽然必须透过侍从间的资讯交流来获取情报，但上位领地领主候补生的侍从多是上级贵族，初次见面时，中级见习侍从的身分似乎不容易得到理睬。凯萨琳她们与那些侍从碰到面时，虽然也能说上几句话，但与布伦希尔德相比，得到的情报量有相当大的差距。

……因为我以前招揽近侍，都是以将来会离开领地为前提……

先前负责指导的上级贵族如今早已毕业，年级比我低的上级见习侍从则是要从现在开始栽培。此外，大概是因为祖母大人当年太过跋扈，似乎少有上级贵族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成为领主一族的近侍，所以与我还有哥哥大人同世代的学生当中，很少有能成为近侍的上级贵族。

「夏绿蒂大人，真是抱歉。我明明是上级贵族却帮不上忙……」

「伊迪琳娜，你才一年级嘛。要是已经有认识的上位领地贵族，那才奇怪呢。我会拜托布伦希尔德，请她连同贝儿朵黛一起指导你，所以今年先努力让大家认得你吧。」

「遵命。」

伊迪琳娜与贝儿朵黛都是今年入学的新生，也都是上级见习侍从。而现在最为重要的，就是要趁着布伦希尔德还在的时候，与上位领地的见习侍从们建立起交情。

从明年开始，我将在成为国王养女的姊姊大人庇护下，一边由瓦妮莎负责辅佐，一边由伊迪琳娜与贝儿朵黛带领艾伦菲斯特舍里的众人，与上位领地往来交流吧。

「……现在十天都过去了，不知道姊姊大人还好吗？」

「夏绿蒂！」

「啊……」我急忙捂住嘴巴，但已经来不及了。只见哈特姆特往上站起，双眼陡地迸射亮光。下意识站起来阻止我的哥哥大人，在看到哈特姆特这副模样后，只能「啊～」地按着额头重新坐下。

「请您放心吧！罗洁梅茵大人正在一天天地长大，这我感觉得到！」

……真是失策。

哈特姆特的姊姊大人颂歌又开始了，必须想办法转移话题。于是我没有看向哈特姆特，而是把目光投向其他已献名的近侍。

「姊姊大人若有所成长，当然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光凭哈特姆特单方面的主张，可信度并不高呢。倘若已献名的近侍都能感觉到主人的魔力，那其他人也能感受到姊姊大人的成长吗？」

我想听听其他人怎么说，请你安静一下──我委婉地如此要求后，哈特姆特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意图，便闭上嘴巴看向罗德里希与马提亚斯。

「呃，那个……我在调合之类的时候能稍微感觉到差异，所以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应该确实增长了没错……但这是否代表她的身体也有所成长，恕我无法判断。」

「尽管没有哈特姆特那么明显，但我也感觉得到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增强了。」

「我能感觉到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变多以后，开始稳定下来，所以也许真如哈特姆特所说，她的身体也成长了吧……但我并不确定。」

听完其他近侍消极的同意，我点一点头。姑且不论有无身体上的成长，但看来魔力本就十分丰富的姊姊大人，魔力确实又成长了。我正感到佩服时，发现哈特姆特对于其他已献名的近侍们面露不满。

「这表示论忠心与细心，没有人比得上哈特姆特呢。身为姊姊大人最优秀的近侍，希望你今后能继续为她尽心尽力。」

「一定谨遵夏绿蒂大人的吩咐。」

为免他开始无谓的指正与斥责，我开口这样制止后，哈特姆特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而他身旁姊姊大人的近侍们，都显得一脸如释重负。就在这个时候，莉瑟蕾塔往前站了一步。

「夏绿蒂大人、韦菲利特大人，我有事向两位禀报。」

莉瑟蕾塔告诉我们，今天汉娜萝蕾大人透过侍从送了本书过来，要借给姊姊大人当作探病礼物。她也已经代替主人写信致谢，并将姊姊大人预先准备好的书籍借给汉娜萝蕾大人做为回礼。

「两位之后若在课堂上或茶会上见到汉娜萝蕾大人，也请代罗洁梅茵大人为借来书籍一事致谢。」

「我知道了。而且戴肯弗尔格的人都很担心姊姊大人呢。好比茶会上有机会交流的时候，我也会表达谢意。」

「嗯，因为汉娜萝蕾大人非常体贴细心啊。但从哈特姆特他们的描述来看，罗洁梅茵应该过得很好，根本不用担心……」

……哥哥大人，怎么可以说「根本不用担心」呢！请担心一下！

明明姊姊大人的近侍们眼神变得那般冷冽，他都没有发现吗？我只能轻声叹气。

后来，下级贵族的奉献仪式也顺利结束。多亏哈特姆特等人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只要照着指示行动、咏唱祷词就好。真是感谢提出了请求、让哈特姆特等人可以留在贵族院的父亲大人，以及对此下达许可的君腾。换作是艾伦菲斯特的学生，若每周都要自己进行这些准备，肯定会出纰漏吧。

「夏绿蒂大人，您辛苦了。另外，布伦希尔德大人请求与您会面，似乎是有急事想要商议。」

奉献仪式结束后，我一回到宿舍，便见伊迪琳娜神色紧张地等着我回来。于是我决定先会面再更衣，便吩咐凯萨琳她们准备茶水，然后向布伦希尔德送去奥多南兹，告诉她我现在可以会面。

「夏绿蒂大人，感谢您欣然答应求见。您竟然甚至尚未更衣……」

「哎呀，不是有急事吗？那应该需要这个吧？」

我递出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后，布伦希尔德轻笑着接下。

「其实是哈特姆特回来时，带了席格斯瓦德王子给的邀请函。」

「但王族应该不会跳过哥哥大人，只邀请我吧……」

以往都是姊姊大人会收到王族的邀请，而姊姊大人不在时，则是会找哥哥大人。因为哥哥大人的年级较高，又同是男性，跟他谈话想必比较自在，所以我始终没来由地认为自己不会收到邀请。

「席格斯瓦德王子除了指定两位，还有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

「……席格斯瓦德王子是以怎样的基准在挑选出席者呢？」

「他给出的理由，是要慰劳辛苦举行仪式的人，因此哈特姆特在猜想，可能是想讨论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事情吧。因为还指定了必须是仪式上穿过青衣神官服的人，显然排除了库拉森博克的珍希安娜大人。」

相较于艾伦菲斯特，一同进行这项共同研究的库拉森博克与王族的关系要更亲近。然而，这次却没邀请他们，那么哈特姆特的猜想多半八九不离十吧。

「由于可能会提到罗洁梅茵大人要前往中央一事，因此最好别让您与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同行。」

「可是，姊姊大人的近侍都受到邀请了，我很难想出借口不让他们随行。」

「能否请您向他们声称，王族只允许领内会与罗洁梅茵大人一同出入神殿的人同行呢？因为我认为最好在正式的场合上，让今后将与罗洁梅茵大人一同前往中央的献名近侍，以及将成为领主一族的我，先与席格斯瓦德王子打过照面。」

也就是说除了这些人，即便是姊姊大人的近侍，也不会带去参加吧。

「我明白了，我会努力说服近侍们。」

「还有，此事也需要与奥伯·艾伦菲斯特商议，但这就交给您与韦菲利特大人，之后请再向我告知结果。」

听说是因为若布伦希尔德主动去找哥哥大人的近侍，对方有时会拐弯抹角地对她冷嘲热讽，意思不外乎是说：「你已经当自己是领主一族了吗？」所以根本无法议事。

「因为哥哥大人并不赞成布伦希尔德成为第二夫人，近侍们也完全不晓得他将与姊姊大人解除婚约，所以才敢这样大放厥词吧……但居然无法制止自己的近侍们，哥哥大人也真教人伤脑筋。」

「近侍其实都是照着主人所思所想在做事。因此，我实在是希望韦菲利特大人能更认真地思考近侍们的未来，毕竟之后将会宣布解除婚约。」

在布伦希尔德眼中，她觉得哥哥大人几乎不为近侍们的未来着想吧。与急着交接的姊姊大人不同，哥哥大人奉命必须维持现状，所以或许也是有些情有可原，但我也不太清楚哥哥大人目前的情况。

……在婚约宣布解除以后，哥哥大人究竟打算怎么做呢？

在参加席格斯瓦德王子举办的慰劳宴之前，我成功说服了近侍们，也认为这次出席，自己不过是顺带被邀请而已，因此彻底松懈了心防。

「我们确实会担心。但是，为了在自己离开以后，艾伦菲斯特仍能维持正常运作，罗洁梅茵早已花了半年以上的时间做好安排。所以，我们不至于陷入一团混乱。」

……哥哥大人，这种话也太不敬了吧！？您这样说，对方可能会以为您是在讽刺要将姊姊大人收为养女的王族……

哥哥大人多半只是想要强调，现在姊姊大人在艾伦菲斯特领内进行的交接工作非常顺利，所以请王族不用担心吧。但是，席格斯瓦德王子未必会照着字面上的意思这样解读。实际上，此刻的他正有些歪过头。

……我忘记要针对哥哥大人拟定对策了！

我感到胃部一带隐隐作痛，与布伦希尔德对看一眼。只见她一脸彷佛「这我早就料到了」般，向哈特姆特使了一个眼色。难道他们早就拟好对策了吗？不愧是姊姊大人的近侍们。我投去期待的目光后，哈特姆特却是对着席格斯瓦德王子开始滔滔不绝。

……哈特姆特，这些话请在宿舍里面说就好！

我在心里厉声惨呼，但哈特姆特俨然一切尽在计画之中的表情，分散了席格斯瓦德王子的注意力。被迫欣赏了带有徽章图案的魔石后，王子满脸困惑，想必早已忘记了刚才与哥哥大人有过的对话。哈特姆特不厌其烦地说着对姊姊大人的赞美，让在场众人目瞪口呆的同时，再把话题转移到与姊姊大人有关的传闻上，以及她回来时后续的课要如何处理。他怎么有办法做到这种事？我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之后为了领内的奉献仪式，我们将会返回领地。届时预计对外宣称，身体状况不佳的罗洁梅茵大人同样返回了领地。」

我们也说好会向父亲大人报告。等到所有的谈话告一段落，席格斯瓦德王子便向哥哥大人问起他对解除婚约一事的看法。

「我认为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而且我不适合成为罗洁梅茵的未婚夫。若是席格斯瓦德王子，应该多少会匹配一些吧。」

哥哥大人的回应让我狠狠倒吸口气。前半句还没问题，但后半句、后半句未免也太过失礼……

……再加上居然还对王族说：「若想在订婚之前全部换掉恐怕不容易」……哥哥大人，您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我战战兢兢地窥看席格斯瓦德王子的表情，但他并未显露出任何情绪，这样子反而更恐怖。不过，席格斯瓦德王子在思忖了一会儿后，却是招呼哥哥大人喝茶。

……难不成原本除了领地以外，对于将失去下任领主资格的哥哥大人个人，也会有什么保证吗？他解读成了哥哥大人是婉拒的意思……？

总之席格斯瓦德王子看来并无不快的样子。我终于卸下了心头的重石。

「感谢你们的帮忙，领地的奉献仪式也麻烦你们了。」

这天，我们目送了哈特姆特一行人返回领地。从现在开始，面对他领要改口说姊姊大人已经返回领地举行奉献仪式。由于姊姊大人回领本就是常有的事，宿舍内的紧张气氛霎时缓和不少。

「这样一来就和往年一样了。虽然突然消失让人吓一大跳，但罗洁梅茵不在也不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真是太好了。」

「哥哥大人，您在说什么啊！？」

「我说的是事实啊，今年的报告书几乎没有事情需要写喔。」

……就算哈特姆特他们回去了，也还有其他近侍在喔！

毕竟对象是领主一族，因此姊姊大人的近侍们并不会反驳或是抱怨。但是，他们对哥哥大人的观感却是越来越糟。为什么哥哥大人总爱说些不必说出口的话，让人对他心生反感呢？

「姊姊大人不在，我倒是很困扰喔。因为他领提出的社交邀请，目的都是想与姊姊大人有交流呀。」

「这点不也和往年一样吗？没什么好困扰的吧。」

……我担心的才不是今年！

可以的话真想脱口而出，但由于禁止泄露机密，这我当然不能说。我硬生生地将这句话吞回肚子里，再化作叹息往外吐出。

一旦姊姊大人前往中央，他领面对艾伦菲斯特不仅是看法不同，社交往来上也会有很大的改变吧。本来今年冬天应该尽量与姊姊大人一起行动，向他领突显我们与姊姊大人的交情，这样才对艾伦菲斯特的将来有益。然而姊姊大人不在，便无法突显这一点。

……姊姊大人，拜托您快点回来吧。

不久后社交周开始了。与往年相同，都是由我与哥哥大人带着领内众人参加社交活动。今年带头的还有布伦希尔德，因为她是姊姊大人的近侍，也是未来领主一族的一员。布伦希尔德的身分有了改变以后，能找她商量的事情比去年要多得多，因此她的加入让我感到非常安心。

「听说姊姊大人答应了库拉森博克的珍希安娜大人，会让她成为图书委员之一，请问这该怎么办才好呢？珍希安娜大人似乎也因为奉了奥伯之命，希望能在姊姊大人的身体状况好些时见一面……」

为了归还库拉森博克借给我们的资料，一起举办茶会后，珍希安娜大人的要求却令我十分为难。因为我并不是图书委员，完全不晓得要做哪些事情才能加入，甚至我也不清楚姊姊大人是否真的答应过她。

「罗洁梅茵大人是曾咕哝说过，库拉森博克透过艾格兰缇娜大人拜托了她这件事情。那么我们也透过艾格兰缇娜大人回绝吧，要不然，请她改为拜托同是图书委员的锡尔布兰德王子如何？」

主人与近侍是不是会越来越像呢？既然是王族提出的要求，那就再丢回给王族──这种思考方式与姊姊大人真是像极了。但当然这些话我只会放在心底。

撇除珍希安娜大人的询问，其他领地对于姊姊大人长时间卧病在床，完全没有半个人有过质疑，来信问候的也只有特定几人。眼看没有半点风声传入他领耳中，我感到安心的同时，不知为何也感到非常寂寞。

「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喔。等到了领地对抗战，问起罗洁梅茵大人的人势必会变多吧？可能得提前与奥伯还有王族商量此事。」

「我想恐怕没有这个必要……因为父亲大人肯定只会继续坚称，姊姊大人是卧病在床，毕竟他对领内的人好像也是这么说。先不说这个了，父亲大人送了怎样的发饰给你呢？听说你还建议父亲大人，也送个发饰给母亲大人吧？」

如今既已确定姊姊大人与哥哥大人将解除婚约，往后莱瑟冈古的贵族们会转为对布伦希尔德的孩子寄予厚望吧。届时布伦希尔德想要统领一族的人，会比过往还要困难。

「我说过我会支持芙萝洛翠亚大人，便会信守承诺。为此，夏绿蒂大人也要觅得佳婿才行呢……」

「可是，会有男士能够接受我只是暂代领主吗？要是往上位排名的领地寻找对象，对方会觉得应该要自己来治理吧……？」

「现在似乎有许多领主都收养了子女，领主候补生的人数变多了，您要不要也考虑看看年纪小一些的对象呢？」

一旦布伦希尔德有了孩子，我便打算在那孩子受洗前继承领主之位，一边削弱莱瑟冈古贵族的势力，一边等着麦西欧尔长大成人。往后若想顺利地将领主之位让给麦西欧尔，我的配偶最好是来自排名与我们相当的领地，而麦西欧尔最好是能迎娶到上位领地的女性领主候补生。

社交周结束后，便是领地对抗战。不出所料，众多他领的贵族都问起了姊姊大人。但是，除了一再坚称姊姊大人正卧病在床，我们也别无他法。

……叔父大人也露出了怀疑的眼神在搜集情报呢……

无论是对叔父大人还是对他的近侍们，我们都不能说真话。因为亚伦斯伯罕的人始终在一旁看着，想要知道我们交换了哪些情报。王族与中央骑士团也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因此我们什么也不敢说。顶多只能麻烦莉瑟蕾塔，将姊姊大人准备好的物品交给叔父大人。明明以前还会顺便附上信件与餐点，这次却什么都没有，叔父大人肯定能猜到姊姊大人出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吧。

……要是能找叔父大人商量就好了。

大概是因为叔父大人以前一直在帮姊姊大人收拾善后的关系吧。我总是没来由地觉得，叔父大人定能找出姊姊大人消失不见的原因。

毕业仪式上父亲大人担任了布伦希尔德的男伴，借此向众人昭告她将成为自己的第二夫人。看到父亲大人竟然护送着母亲大人以外的人，我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因为从以前到现在，父亲大人眼中真的就只有母亲大人。

「韦菲利特，你脸上的笑容太不明显了喔。」

母亲大人面带微笑，如此提醒哥哥大人。原本在宿舍里头，哥哥大人更加露骨地表现出了不满，但在母亲大人将他与近侍们叫到会议室里训了一顿后，现在勉强都挤出了贵族该有的表情。我觑向两人时，母亲大人将脸庞转向我。

「那个发饰是用了我的发色与领地代表色唷。尽管我告诉她，应该要选用适合自己的颜色才对，她却非常坚持。明明是未婚夫送给自己在毕业仪式上配戴的发饰，竟然优先选择了领地的代表色……」

母亲大人说完，我看向布伦希尔德那头深红色的发丝。以领地代表色编织而成的发饰，再清楚不过地展示了她的决心。

「因为布伦希尔德想要的并不是父亲大人的爱呀。最重要的是不与母亲大人对立，以及牵制莱瑟冈古贵族。母亲大人头上的发饰也很适合您唷，这是用了与布伦希尔德发色相近的颜色吧？深红色的迷佛亚让母亲大人比平常更光彩动人。」

用了对方发色来制作的发饰，让两人彷佛正相互辉映。迷佛亚的花语是「合作」，正好完美展现出了两人的意志。

母亲大人发出银铃轻笑，轻拍了拍我的手说：「下次夏绿蒂也一起定做吧。」

毕业仪式结束以后，学生们便开始返回领地。今年我们向王族提出了申请，为了姊姊大人不关闭宿舍，然后留下两名侍从、两名护卫骑士、一名专属厨师与两名下人，我们自己则返回了领地。

就在庆春宴结束的隔天，我在房里用着早餐时，收到了奥多南兹。原来是昨夜便接到贵族院的通知，说姊姊大人回来了。

「那姊姊大人马上就要回来了吧！？」

用完早餐，我与近侍们一起讨论了今天的行程要做哪些更改，随即进行准备。离开房间下了楼，便看见哥哥大人与麦西欧尔的身影，于是三个人一同前往转移厅。到了以后，只见父亲大人、母亲大人与波尼法狄斯大人也在。姊姊大人的近侍们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宁，让我不觉莞尔。

紧接着转移阵充满了魔力，开始绽放金黑两色的光芒。随着如火光般摇曳的光芒逐渐暗下，转移阵上也出现了三道人影。

原本想说「欢迎回来」的我，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因为出现在眼前的姊姊大人，完全成长为一名面容姣好的绝世佳人。尽管哈特姆特总说「罗洁梅茵大人长大了」，但我怎么也没想到姊姊大人的成长会如此剧烈，彷佛换了一个人。

一头美丽的夜空色长发轻柔飘逸，金色眼瞳虽然有些局促不安地望着四周，但平视时的高度已经比我要高，整个人看起来几乎已与成年人无异。再也没有半个人能用「可爱」来形容姊姊大人了吧，那精雕细琢般的美貌令我情不自禁发出赞叹，想要从各种不同的角度一直看着。

「养父大人，我回来了。抱歉让您担心了……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向您禀报。」

姊姊大人最先向父亲大人问好后，立即要求会面。明明脸上的疲惫还未消除，却马上就要前往领主办公室。姊姊大人彷佛是看见了某些我完全不明白的东西，也好像是已然洞悉一切，这副模样让我想起了当年洗礼仪式上，我曾感觉自己与姊姊大人之间有着难以填补的差距。

……怎么办？感觉姊姊大人突然变得好遥远。

我顿时有些瑟缩，只是在一旁看着姊姊大人与波尼法狄斯大人说话。这时哥哥大人忽然迈着大步上前，用着和以前没有两样的态度对姊姊大人露出笑容。

「哈特姆特每天都在滔滔不绝，说你长大了，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吓我一大跳。」

「唔呵呵，我变得很漂亮吧？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我也吓了一大跳呢。」

「嗯，的确是变漂亮了，但你的内在完全没成长吗？」

哥哥大人与姊姊大人的对话也和以前一模一样。看来就算外表改变了，就算变得比我还要高，姊姊大人仍是姊姊大人。对于能够毫不犹豫地保持原本态度的哥哥大人，我既佩服又感谢地吐了口气，接着终于有办法出声呼唤。

「姊姊大人，欢迎回来。」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 各自的野心

「把莱蒂希雅她们关在这里，等船一到就把她们带过去吧。啊，对了，你们需要可以出入北边与西边别馆的许可吧，只要带着这个便可以穿过结界，那边的女性就让她陪着莱蒂希雅没关系。另外，支持我的贵族就交给你们联络了。雷昂齐欧大人，那我们前往使馆吧。」

蒂缇琳朵大人向自己的护卫骑士们下了几个指示后，便面带愉快的笑容开始移动。绝望得浑身瑟瑟发抖的莱蒂希雅大人与其见习侍从，就这么被关进了原先关着璐思薇塔的房间里。

接下来莱蒂希雅大人房间所在的北边别馆，以及斐迪南大人房间所在的西边别馆，馆内所有的魔导具与魔石都将被搬空，之后与莱蒂希雅大人她们一起被搬上船。

……虽然有些令人同情……

但与其让莱蒂希雅大人留在这里，被蒂缇琳朵大人处处针对，倒不如前往兰翠奈维，以魔力丰富的女性身分展开新生活，受到众多男性的疼爱呵护，想必可以过得更幸福吧。很清楚蒂缇琳朵大人有多么不待见她的我，向房门瞥去一眼后，便护送着蒂缇琳朵大人前往城堡的正门玄关。

「啊，必须通知母亲大人计画成功了才行呢，她一定迫不及待地等着我计画成功的消息。」

乔琪娜大人「为了祈福仪式」，早在几天前便乘坐马车，出发前往了邻近艾伦菲斯特领地边界的土地。听说名唤奥多南兹的白鸟魔导具最远只能送到那里，而乔琪娜大人便是在那里待命，等着收到命令达成的报告。

……尽管她没有详细告知过在这之后的行动，但肯定是要夺取艾伦菲斯特吧。

乔琪娜大人唯一关心的就只有艾伦菲斯特。从她的言词之间，我能感觉到不管是兰翠奈维、亚伦斯伯罕还是中央，甚至是自己的女儿们，都不过是她为了将艾伦菲斯特纳入掌中的棋子。

而这样的她对蒂缇琳朵大人下达的命令是：「等莱蒂希雅大人将斐迪南大人变成了魔石再通知我。」然而，蒂缇琳朵大人却是两手空空地从供给室里出来，还说那个剧毒对斐迪南大人没有效。无可奈何下，她似乎为他戴上了可封住思达普的手铐魔导具，再将他关在里头供给魔力，直到魔力枯竭为止。换言之，现在尚未能确认他的死亡。

「报告前没先取得斐迪南大人的魔石，真的没问题吗？」

尽管蒂缇琳朵大人单纯地笑道：「母亲大人一定会为我的成功感到高兴。」但对象可是乔琪娜大人，绝不可能有这种反应吧。那位大人仅会为了自己的计画，淡漠地摆布棋子。一旦计画失败，她便会再执行其他计画来做弥补，抑或订定新的计画。「再过不久就会死」这种模棱两可的报告，恐怕令她最为反感，而且隐瞒微小的失误，使得计画无法及时修正，有时更会导致致命性的失败。

「哎呀，雷昂齐欧大人，难道您要我一直在供给室里面守着，直到斐迪南大人魔力枯竭为止吗？我才不要。那个人可是就算中了那种剧毒也没有变成魔石，况且受了伤的野兽会更残暴唷。」

……但正因他是如此危险的存在，乔琪娜大人才会吩咐「确认他死亡后，要将魔石交给兰翠奈维」吧？

由于蒂缇琳朵大人一直刻意隔开我们两人，除了寒暄问好外，我与斐迪南大人几乎没有接触过。蒂缇琳朵大人向我这么形容他：「他是个爱嫉妒，什么事情都要反对我的冷漠男人。」乔琪娜大人对他的评价则是：「他以往在贵族院曾获选为最优秀者，是最有可能阻挠我计画的存在。」

……此外，中央骑士团长也对他深恶痛绝。

虽然不清楚详情，但听说斐迪南大人是逃出了阿妲姬莎离宫的魔石。中央骑士团长的身影浮现至脑海，极力主张：「他本就应该变回原有的样子，被送去兰翠奈维。」

……虽然我对他并没有个人的私怨……

尤根施密特发生政变以后，兰翠奈维公主所在的离宫便被就此关闭，兰翠奈维也不曾再收到魔石，一晃眼十年便过去了。虽说去年多亏蒂缇琳朵大人通融的关系，再加上今晚的魔石狩猎，将能得到往年不曾有过的优质魔石，但魔石当然是越多越好。

因魔力丰富，不得不奉命来到大领地当入赘夫婿的阿妲姬莎之实，究竟变作魔石时会是什么模样？本来我还十分期待，但倘若是魔力枯竭而亡，得到手的只会是空魔石，未免太浪费了。

「其实不需要等，只要动动手便能得到魔石……」

「哎呀，您怎能要求女性做出这种野蛮的行径呢。」

蒂缇琳朵大人不快地皱起脸庞，瞪了我一眼。她似乎认为身为女性领主一族，直接对敌人下手是非常有失体面的行为。对比为了执行自己的计画，据说连自己的丈夫也能痛下杀手的乔琪娜大人，眼前的她显然并无任何觉悟。

「但至少该向乔琪娜大人正确地报告消息，说斐迪南大人还活着吧？」

「那样一来母亲大人会斥责我吧？反正我已经拔掉了登记魔石，还把它拿在手上，斐迪南大人不可能有办法离开供给室。时间一久他自然会死，这样不就好了吗？」

蒂缇琳朵大人说着：「因为如果只是取下来，近侍有可能再放回去吧？」然后向我展示被她带走的登记魔石。她说没有这个魔石，即使斐迪南大人有办法停止供给魔力，也没有办法离开供给室。

……换言之，不是魔力枯竭而亡就是饿死吗？

这时扫了蒂缇琳朵大人的兴致只是自找麻烦，再者乔琪娜大人行事那般缜密，肯定在订定计画时也考虑到了女儿的个性吧。想必早就吩咐其他人，要向自己报告正确的消息。况且没有思达普的我用不了奥多南兹，在这里也无法使用兰翠奈维惯有的通讯方式。于是我放弃了联络乔琪娜大人，并且堆起微笑讨好蒂缇琳朵大人，护送她上马车。

「若我具有进入供给室的资格，便不用劳烦美丽的蒂缇琳朵大人亲自动手了，我只是为此感到悔憾。是否惹您不高兴了呢？」

「没办法，那我就原谅您吧。那么待会儿见。」

……这样的虚与委蛇，也只要再忍耐一段时间便能结束。

目送载着蒂缇琳朵大人的马车出发后，我也坐进为自己备好的马车。若没有乔琪娜大人或莱蒂希雅大人等其他同乘者在，蒂缇琳朵大人便不会与我同坐一辆马车。明明在人前那般与我依偎，但是在她心里，似乎仍认为自己身为未婚的女性，与我在交流上守着应有的分际。然而，我经常能够看见身边的人出言劝阻她，由此可知她的标准异于常人，抑或有着某些严重的误解。

……真累。

坐进马车里后，我缓慢地吐出一口长长的气。在外人面前总是摆出随从姿态站在我身后的堂弟乔达诺，这时也在我旁边坐下来，咧嘴露出笑容。为了迎合尤根施密特的贵族，原先故作正经的表情此刻已完全消失。

「雷昂齐欧，事情完全按照计画。这下子一切都能顺利进行吧。」

「我只觉得这一切终于开始了，但能不能顺利还不知道吧？」

我斥责乔达诺太早便下结论，但他只是轻轻耸肩。

「虽然还不知道一切能否顺利进行，但至少今晚的魔石狩猎与贵族女性的运送是可以肯定的吧？只要这两件事能成功，就算离宫不可能重新开启，我们暂时也能支撑一段时间吧？」

今夜兰翠奈维的人将大开杀戒，因为乔琪娜大人与蒂缇琳朵大人已同意我们袭击支持莱蒂希雅大人的贵族们。蒂缇琳朵大人是因为那些贵族比起自己更支持莱蒂希雅大人成为下任领主，为此感到生气；乔琪娜大人则是为了往后着想，想先排除掉有可能妨碍自己的人；我们则是需要品质优良的魔石，三方因此完美地达成了共识。

「哎啊～尤根施密特的贵族大人还真恐怖，对待反对自己的人毫不手下留情……但是这样一来，王族终于能够恢复力量了吧。倘若计画顺利进行，蔻拉莲耶一族的地位也将大幅提升。」

兰翠奈维有着以尤根施密特的花为名的三大家族，分别是蔻拉莲耶、悬汀思与兰柏莱亚。源自于兰翠奈维的公主住在离宫时，所用的房间之名。

我只是听国王说起过，对离宫并不清楚，但听说离宫内有三个房间，时常有三位公主入住。依照惯例，兰翠奈维公主诞下的其中一名男孩会在成年的同时得到思达普，然后回到兰翠奈维成为下任国王。但是，为免血缘关系太过接近，尤根施密特每几代才会接受一次兰翠奈维的呈献。听闻这段时间，会由公主的女儿们住在离宫里生活。

而在尤根施密特长大的下任国王，回到兰翠奈维后会由国王收为养子，成为王族。这样的他对兰翠奈维自然不甚了解，因此会由亲族陪在身旁，教育并辅佐他成为国王。一般是母亲的亲族会担下此重任。

我的祖父基亚弗雷迪国王的母亲是蔻拉莲耶的公主，杰瓦吉欧国王的母亲则是兰柏莱亚的公主。想当然耳，杰瓦吉欧国王身边全是兰柏莱亚出身的亲族。尽管基亚弗雷迪国王指定了自己的女儿嫁予杰瓦吉欧国王为妻，但不知是与杰瓦吉欧国王合不来，还是她并非他喜欢的类型，虽能得到一定的敬重，却不受到宠爱。

因此杰瓦吉欧国王继位后，受到重用的多是他的亲族兰柏莱亚一族，以及得其宠爱的妻子所属的悬汀思一族，我们蔻拉莲耶一族逐渐被排除在了权力中心外。

与此同时，为了将少量的魔石运用到极致，国内这方面的技术日新月异，也逐步发展出了魔力以外的能源。人们开始在说，虽然兰翠奈维需要有持有思达普的国王才能让城市继续存在，但不需要有那么多仅仅只有魔力的王族。

我若想以王族的身分留在城堡，就必须让妹妹以蔻拉莲耶的公主之身分进入阿妲姬莎离宫，并在日后辅佐下任国王。然而，想将公主送往离宫，必须要有君腾的首肯。政变过后，尤根施密特决定关闭离宫时，兰翠奈维虽曾提出抗议，却惨遭漠视。因此，众人普遍认为若没有认识的人能居中协调，让君腾愿意倾听我们的意见，离宫恐怕不可能再次开启。于是，我们只能静静等着王位再次交接。

然后大约在两年前，使者受乔琪娜大人所托，带着她写的信回到了兰翠奈维。当时前任奥伯·亚伦斯伯罕仍然在世。

「兰翠奈维的国王认识中央骑士团长吗？」

那封信上就只有这么一句话，非常简洁。而且明明是在提问，却连中央骑士团长的姓名也没写下。

「中央骑士团长是保护君腾的护卫骑士，我记得总是跟随在君腾左右，但几乎不曾造访过离宫，私下也没有打过招呼，称不上是认识。况且，信上所说的骑士团长与我所知的是同一人吗？说不定早已换人。」

杰瓦吉欧国王说他毫无头绪。但是，这可是能与君腾牵上线的宝贵机会，说什么也不能错过──城堡里的人为此热切地议论起来。信上所说的兰翠奈维国王，会不会并不是指杰瓦吉欧国王，而是指上一任的基亚弗雷迪国王？会不会是陪着君腾造访离宫时曾碰过面？也许在君腾与下任国王互道寒暄的时候，两人曾说过话？有没有可能对方曾在离宫里与下任国王十分亲近，后来当上了中央骑士团长？众人激动万分地讨论过后，最终决定先试着与之接触。

但是，总不能毫无查证便让国王前往亚伦斯伯罕。因为杰瓦吉欧国王若出了什么意外，兰翠奈维国内并没有下任国王。在国王亲自前往之前，最好先派人前去交涉。为了向乔琪娜大人与中央骑士团长问个清楚，也为了多增加一些能帮忙交涉的管道，让君腾同意开启离宫。最坏的结果，至少也要透过贸易取得比现在更多的魔石……

但就连要派谁前往，大家也吵得不可开交，最终在复数的候补人选当中，由我赢得了担任使者的机会。

「倘若这次的计画能顺利进行，兰翠奈维也将迎来巨大的改变吧。」

我说完后，乔达诺点一点头。隔着马车的窗子可以看见港口，只见兰翠奈维的船只已经抵达。看来计画进行得很顺利，我难以压下心头澎湃的情绪，等着马车抵达兰翠奈维之馆。

「啊，亚丝娣德大人，没想到您已经到了。」

「既然会有客人来访，我想自己应该先到比较好。方才我已接到通知，说是船只抵达了港口。那么客人应该快到了吧？」

先一步到达的蒂缇琳朵大人似乎已经迅速进入馆内，并未看见她的身影，反倒是她的姊姊亚丝娣德大人出来迎接我。其实现在亚丝娣德大人才是为亚伦斯伯罕基础染色的人，虽然还未得到君腾的认可，但实质上的奥伯是她。

亚丝娣德大人是位二十出头的上级贵族，有着一头偏紫的蓝发以及亮绿色眼眸。尽管发色、瞳色及五官与乔琪娜大人十分相似，但可能是因为她个性寡言文静，又有种时时在看旁人脸色的感觉，给人的印象完全不一样，很难说是一对相像的母女。

在我看来，她不仅被母亲，也完全被妹妹牵着鼻子走。因为本是前任奥伯之女的她会下嫁给上级贵族，正是母亲的主意；现在会为基础魔法染色，又是因为母亲与妹妹的计画。明明还有个年幼的女儿，却也被迫参与此次计画。

「亚丝娣德大人，您还真是辛苦。记得以前听您说过，您并不想成为奥伯……」

「是呀。但我虽然不想成为奥伯，现在的情况也不算与我的心愿背道而驰。」

听说她的丈夫布拉修斯本是领主一族，还以下任领主为目标，政变之际却因为母亲出身领地的关系被降为了上级贵族。

「我想让布拉修斯大人回到他原本的身分。如果事情能按母亲大人的计画进行，那么我之后可以再将亚伦斯伯罕的基础魔法让给丈夫。而且趁着现在，还能将女儿以领主候补生的身分栽培长大。」

……政变发生以后，真的都没带来什么好事呢。难怪蒂缇琳朵大人会将现在的君腾数落得一文不值。

「离宫被关闭以后，兰翠奈维的人也为此坐困愁城吧？希望这次的计画可以顺利进行。」

我们一边这么聊着，一边进入馆内。到了会客室后，只见蒂缇琳朵大人正吩咐侍从泡茶。屋内亚丝娣德大人的丈夫布拉修斯大人也在，明明这座使馆是供兰翠奈维的人休憩所用，两人却彷佛当成了自己的宅邸一样，感觉得出身后的乔达诺为此发出叹息。蒂缇琳朵大人一来，兰翠奈维的人便会被赶去其他房间，这已是司空见惯的光景。

「姊姊大人，那扇门您打开了吗？我已经把钥匙给您了吧？」

「不，还没有。因为我想得等你过来……母亲大人也是这么吩咐的吧？」

尽管实际上为基础魔法染色的真正奥伯是亚丝娣德大人，但对外仍然宣称蒂缇琳朵大人才是奥伯。我想起了乔琪娜大人曾严加嘱咐过，在打开只有奥伯能开的门扉或是境界门时，一定要有蒂缇琳朵大人在场。

「姊姊大人，您还是老样子，这么听母亲大人的话。不过，对方可能已经在等我们了唷，至少先把门打开吧。」

「是呀，对方说不定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呢。」

兰翠奈维之馆内，有着公主要前往离宫时，以及下任国王要从离宫前往兰翠奈维时所用的转移阵。而亚伦斯伯罕这边的转移厅，只有奥伯才能开门。

……恐怕没有人想得到，就为了能够使用这个转移阵、自由来去离宫与亚伦斯伯罕，前任奥伯·亚伦斯伯罕便因此遭到杀害。

当然乔琪娜大人想必还有其他的理由，但这肯定是理由之一。然而，在杀害了前任奥伯，再让亚丝娣德大人为基础魔法染色后，好不容易可以自由使用这个房间了，王族却在这时为离宫决定了新主人。

不是为了迎接兰翠奈维的公主，而是为了提供给领主会议上将被君腾收养的人做使用。我只觉得王族这么做，是为了彻底粉碎兰翠奈维还冀求着君腾能重新打开离宫并接受公主的希望。

为了重新布置与打扫，还有搬运家具，工匠们开始出入离宫，王族也不时前来监督检查，所以乔琪娜大人根本无法使用转移阵。尽管这对她的计画并未造成太大影响，但听说对于她的协助者来说却是始料未及的失算，使得计画严重受挫。

近来离宫似乎终于整顿完毕，不再有工匠进出，因此能够使用转移阵。从现在开始直到领主会议时新主人入住为止，我们都能自由使用这个转移阵与离宫。

……那个计画真能顺利进行吗？

尽管马车上我对乔达诺说了，「还不知道能否顺利进行」，但其实比任何人都强烈希望着可以成功的人肯定是我。

「那我打开了。」

亚丝娣德大人插入钥匙的瞬间，钥匙倏地亮起黄色光芒，紧接着门扉上浮现出魔法阵。我压下了想要大叫「怎么回事！？」的冲动，将惊叫声吞回肚子里。经常与蒂缇琳朵大人一起行动的我，一直以为自己更懂魔法，然而，我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光景。

乍然浮现的魔法阵固然令我惊讶，但看到门扉只是插入钥匙便自行打开，这更令我倒吸口气。周遭贵族们的表情却是文风不动，显见这样的魔法对他们来说理所当然。

门扉打开以后，空荡荡的白色房间映入眼帘。房内空无一物，只有地板上画着一个巨大的魔法阵。

「那个便是转移阵。虽然两边都要消耗魔力，但可以传送人或是物品喔。」

蒂缇琳朵大人神情得意地为我说明。与此同时，她的近侍往转移阵放下字条，上头写着：「准备已经就绪。」亚丝娣德大人则是走向柱子后头，不知做了什么，只见转移阵在刹那间绽放明亮光芒。

……思达普就在转移阵的另一头吗？

被那转瞬即逝的光芒吸引，我不自觉地往前踏了一步。

我太想拥有自己的思达普了。

有了思达普，不必等到妹妹诞下子嗣，我便能靠着自己将权力握在手中。

我不由自主又往前跨了一步时，转移阵再度亮起光芒。这次并非转瞬即逝，涌现的光芒交织着金黑两色，宛如火焰一般不可思议地摇曳摆动着，是我平生未见的景象。我吃惊得回过神来，收回脚步。

「哎呀，果然让你久等了呢。欢迎来到亚伦斯伯罕。」

光芒暗下后，出现在转移阵上的人便是中央骑士团长劳布隆托。看到方才还不在的人此刻突然现身，我不觉屏住呼吸。这也让我切身地感受到，兰翠奈维的技术再进步，面对这种大型魔法依然无法与之匹敌。

「劳布隆托大人，客人就快到了唷。刚才已经收到通知说船只抵达港口了。」

上前迎接的蒂缇琳朵大人这么说完后，劳布隆托大人高兴得眯起眼角。

「这样啊，终于能够迎接我主人的到来……这一刻我等得真是太久了。」

……记得他还说过，竟然因为要整理离宫而无法使用转移阵，实在是失算吧。

我们原定在夏天的葬礼时进行最后一次讨论，并在秋天执行计画，结果却因为要等到离宫整顿完毕、再也无人进出，只好拖到了现在。对此最为长吁短叹的，便是眼前这个男人。

「既然你已经在等着我们，代表那边做好准备了吧？想必已经知道如何助我成为君腾。」

劳布隆托大人先是环顾聚集在转移厅里的众人，然后向着我们兰翠奈维一行人用力点头。

「一切正按计画进行，我将能给予各位冀盼已久的事物吧。」

他的嗓音与话语都低沉而带有重量，有着让人想要无条件给予信任的力量。我的胸口因期待而发热。

……我的愿望终于要实现了吗？

「啊，劳布隆托。真是久违了。」

从港口驶来的马车抵达后，接着走进馆内的正是杰瓦吉欧大人。只见中央骑士团长跪在兰翠奈维的国王身前，这幕奇妙的光景让我无法移开目光。

「我的主人，终于前来迎接您了。没能完成您最后的命令，保护好瓦拉玛莉娜大人，我实是万分……」

「够了。虽然教人遗憾，但瓦拉玛莉娜那也是无可奈何。那里的规矩就是如此，你已经为此痛苦多年，别再自责了。」

……瓦拉玛莉娜是谁？

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既然是两位都认识的人，多半与离宫有关吧。来到亚伦斯伯罕后，我才得知杰瓦吉欧大人还住在离宫时，劳布隆托大人曾是他的护卫骑士。正是因为这样，国王杰瓦吉欧大人才会来到这里。

「等这一切结束，结局将能皆大欢喜吧。劳布隆托，由你带路，前往我多年未见的离宫。」

「遵命。」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五部】女神的化身Ⅶ》。

序章是斐迪南视角。秋季尾声，他收到了罗洁梅茵在就读贵族院前送出的物资。这一篇算是把原本放在网路上的短篇〈他国的点心与玩具〉，以斐迪南视角重新再写了一遍。阅读时两篇一起比对，说不定会更有乐趣唷。内容描写到了斐迪南进入秘密房间后，在看信与检查罗洁梅茵寄来的原料时，心里在想些什么。

本传内容从过冬的准备开始。除了必须准备自己要带去贵族院的物品，将以孤儿身分受洗为贵族的戴尔克与贝特朗，两人的准备也同样重要。谷丽媞亚的话语虽然直接伤人，却是不争的事实，罗洁梅茵也得重新检视自己的言行才行呢。

到了贵族院参加交流会时，戴肯弗尔格的位置就只剩下汉娜萝蕾一人，亚伦斯伯罕还是由上级贵族玛蒂娜做为代表，写着写着竟让人感到十分寂寞。

而为了在贵族院举行奉献仪式，成年近侍们获准暂住一段时间，然而，罗洁梅茵竟在奉献仪式过后消失无踪。故事写到这里的时候，我整个人兴奋不已。满脑子都想着：爷爷大人、培育之神安瓦库斯，麻烦你们啦！

不仅一口气长大许多，罗洁梅茵还得到了内容有所缺失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尽管为此咳声叹气，但也因此察觉到了乔琪娜的计画。正在商讨对策时，斐迪南竟突然出现在眼前……这与第二部讨伐陀龙布时，路兹说他看见梅茵遇到了危险是一样的情况。

终章是莱蒂希雅视角。这篇可说是斐迪南身陷险境时的现场实际情况，也是当事人视角，改写自网路上的短篇〈平稳的终结〉。毕竟以莱蒂希雅的身分，她终究无法当个普通的孩子，最终惨遭身边人们利用。希望她也能得到拯救。

这集的全新短篇由夏绿蒂与雷昂齐欧担任主角。

在夏绿蒂视角的短篇中，大略讲述了罗洁梅茵不在时贵族院是怎样的情况。另外还有哈特姆特与布伦希尔德的活跃、宿舍内部的情形以及夏绿蒂的努力，希望读者们都能感受到。

雷昂齐欧视角的短篇则是发生在终章之后。内容包括兰翠奈维的现况与雷昂齐欧的野心等等，试着描写了在暗地里展开行动的这一群人。这还是我第一次从兰翠奈维的角度书写短篇，写得相当开心。

本集请椎名老师设计的新角色有艾尔维洛米与奥伯·戴肯弗尔格。艾尔维洛米就和想像中一模一样，全身雪白，有着一头长发，衣服长到拖地，真是太厉害了。而奥伯·戴肯弗尔格呈现出来的感觉，就好像随时要上战场一样。我懂，感觉会拿了武器就走，但与此同时看来也很强大，有着值得予以信赖的沉稳。

然后有消息要通知大家。

● 动画版第三季。

目前第一季与第二季正在重播，第三季则会从二○二二年四月开始播出，预告以及主视觉宣传海报也已经公开。饰演齐尔维斯特的是井上和彦先生，同样也在广播剧当中扮演齐尔维斯特。动画现正紧锣密鼓制作中。

● 【三月十日】短篇集Ⅱ发行。

收录内容包括从第四部Ⅴ直至第五部Ⅲ的特典短篇，以及网路上未收录的短篇。由于许多读者都曾表示非常期待，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 【四月九日】第五部Ⅷ＆广播剧7发行。

第五部Ⅷ也将推出广播剧，主要剧情为一行人如何去解救身陷险境的斐迪南，而且这次的广播剧竟然有两张CD！时长将是以往的两倍，请尽情徜徉在声音所建构的《小书痴的下克上》世界里吧。

这集封面是进入创始之庭前与进入创始之庭后的罗洁梅茵，背景还因此有所不同。一个是看到幻想图书馆兴奋不已的罗洁梅茵，一个是在最奥之间里看着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罗洁梅茵。因为穿着一样的衣服，明显可以看出长大了呢。

拉页海报则以中毒倒地的斐迪南为中心，然后是看着他的罗洁梅茵、设下圈套的蒂缇琳朵与雷昂齐欧、陷入绝望的莱蒂希雅，以及脸色大变的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这种场面当然必须画成彩色的，所有读者一定也这样想！强烈抱着这样想法的我于是提出了请求。椎名优老师，真的是万分感谢。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第五部Ⅷ预计春天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二一年九月　香月美夜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 插图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 特典 绝不言弃的存在

台版

录入：yey6126

主视角：齐尔维斯特

“齐尔维斯特，方才罗洁梅茵说了要与你讨论有关基础的事情，那是不是我也知道比较好？”

听见波尼法狄斯丢来的问题，我踌躇了片刻。波尼法狄斯虽然在艾伦菲斯特接受过下任领主教育，但并未成为领主，一直以来都是辅佐着我与父亲大人。再者以他的年纪来看，如今也不可能有意夺得领主之位。若能找他商量，对我来说大有帮助。因此我指示近侍们离开领主办公室，再向波尼法狄斯递出防止窃听魔导具。

“罗洁梅茵说了，领主持有的转移钥匙与神殿长持有的圣典钥匙，都能够通往基础魔法。”

“你说什么？！神殿长能接触到基础魔法吗？！你少胡说八道！”

于是我根据罗洁梅茵讲述的历史，告诉他神殿长原有的地位以及钥匙带有的意义。向来轻视神殿的他大概是不想接受事实，闷声发出沉吟。

“现在罗洁梅茵正以神殿长的身份拿着圣典与那把钥匙，但是她也提醒我，要好好考虑是否要把钥匙交给年幼的麦西欧尔继承，还有要对其他人透露多少。”

“让麦西欧尔继承有什么问题吗？本来我始终认为，领主一族不需要去担任什么神殿长，但既然现在知道了这件事情，情况便另当别论。绝不能让领主一族以外的人持有圣典的钥匙。”

波尼法狄斯长年以来都在一旁辅佐我，也是值得信赖的商量对象。斐迪南离开以后，我便和以前一样经常找他商量议事。

“但是若让麦西欧尔继承钥匙，夏绿蒂是否很难成为暂代领主？”

“这我倒是不明白了，为何非得让夏绿蒂成为暂代领主？你还年轻，在麦西欧尔长大成人前都还能履行领主的职责吧。倘若她要以领主一族的身份从旁辅佐，这当然没问题，但有必要成为暂代领主吗？”

波尼法狄斯认为，暂代领主极其容易引发纷争。因为一旦成为领主，总有人想把这个位置传给自己的孩子。谁也不能保证坐上这个位置的人，是否真的会只满足于当个暂代领主。

“夏绿蒂的心愿是延续罗洁梅茵带来的改革，并且引领艾伦菲斯特逐步适应变化。她说自己会从中位领地招赘夫婿，然后让领内众人的想法慢慢与时俱进，往后麦西欧尔便能从上位领地迎娶第一夫人。”

现在艾伦菲斯特因为罗洁梅茵的关系，与王族走得很近，虽然必须学习如何能有上位领地的样子，但突如其来的变化容易招致反弹。要是领主一族突然与上位领地联姻，只怕现今的艾伦菲斯特还应付不来。绝不能像迎娶我的祖母嘉柏耶丽那时一样，重蹈覆辙。这便是夏绿蒂的主张。

“此外，这也是为了守住芙萝洛翠娅第一夫人的地位。既然罗洁梅茵即将离开，必须先想好布伦希尔德有了孩子时该如何应对。”

“所以是想在布伦希尔德的孩子受洗前，由夏绿蒂成为暂代领主，然后削弱莱瑟冈古一族的力量吗？最快的话可能是十年后……但到时候麦西欧尔还不满二十岁。若要让位给他还太早了。”

从我自身的经历也能知道，年纪太轻的领主在领主会议上只会吃尽苦头。若不先以下任领主的身份多参加几次领主会议、累积交涉经验，会很容易被其他领主看轻和牵着鼻子走，最终在处于劣势的情况下进行交涉。就结果而言，对领地一点好处也没有。一般都认为，在三、四十岁时接下领主之位是最妥当的。

“但到时候就算是让位给夏绿蒂，她也一样太过年轻……”

“夏绿蒂肯定会吃不少苦头吧，但是，她的话容易取得罗洁梅茵的协助。”

将来罗洁梅茵即便是成了下任君腾的第三夫人，依然能够出席女性的社交活动。届时，夏绿蒂便有机会与她往来交流。

“原来如此。既然大家都能接受，夏绿蒂也有意成为暂代领主的话，那把圣典和钥匙交给麦西欧尔继承也没什么问题吧。现在更重要的是，神殿长的钥匙能够通往基础魔法，以及这件事与乔琪娜有关吧？”

“以前圣典曾经遭窃，钥匙早在那时候就被偷走了。不，正确地说，是被换成了亚伦斯伯罕的钥匙。”

“你说什么？”

也不知姐姐大人是行事周到还是疑心病重，这次她照例又是设下一层层的圈套。枉费我们还很高兴，以为成功阻止了圣典被偷走，结果暗地里钥匙还是照着她的计划被掉包。倘若罗洁梅茵没有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姐姐大人的计谋多半会成功吧。因为我们根本不会知道，她的目标竟是神殿那里的入口。

“既然她早就拿到了钥匙，不就随时能来夺取基础魔法吗！”

“她大概是想隐秘又不被人发现地达到目的吧。我认为她会挑在神殿没人的时候，并且赶在斐迪南举行星结仪式前采取行动。”

“齐尔维斯特，你现在即刻命令斐迪南杀了乔琪娜。”

我就知道波尼法狄斯会这么说。因为去年冬天进行肃清时，他也说过一样的话。当时我列出了所有能想到的理由，比如“我们已经清除了姐姐大人在领内的党羽，她想做什么也是无计可施吧”、“届时艾伦菲斯特的贵族们会失控”、“斐迪南才刚抵达，还没掌握亚伦斯伯罕的内部情况”等等，驳回了他的提议。

……因为下令要斐迪南暗杀乔琪娜，等于叫他去送死。

斐迪南说过，自从亚伦斯伯罕为他在西边别馆提供了房间后，他便很难再收集到情报。若要在这种情形下强行行刺姐姐大人，斐迪南自己肯定也会陷入险境。

斐迪南或许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前往亚伦斯伯罕，但我并不想亲手将他逼上绝路。

“现在基础魔法都有危险了，领主怎能有所迟疑！斐迪南就是为此去了亚伦斯伯罕。虽然我早就讲过很多遍，但你作为领主实在太过天真。”

就算斐迪南要我对他下令，就算被人说我身为领主太过天真，不想做的事情我还是不想做。先前我曾问过罗洁梅茵：“这你办得到吗？”她也摇了好几次头表示拒绝。想起还有罗洁梅茵赞同自己的做法，我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我已经答应罗洁梅茵，会想想暗杀以外的法子了。要是破坏约定，我会老实告诉她都是波尼法狄斯害的，就让可爱的孙女讨厌你吧。”

“唔唔？！”

“现在我已经知道姐姐大人会用什么手段夺取基础魔法了，只要想好对策就行了吧。”

最终我还是没向斐迪南下达暗杀命令，为了守护基础魔法，则是尽可能加强防御工作。除了命令贵族们制作回复药水与攻击用的魔导具，也要求骑士们使用思达普以外的武器来对抗银布，让大家保护好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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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召集领主一族讨论如何防卫基础的时候，我深深后悔自己为何没有下达暗杀命令。

“另外我还参考斐迪南大人给的护身符，在他们身上设置了好几个一样的反击魔法阵，所以有着非常强大的防卫功能哦。然后为了尽量节省魔力……咦？”

罗洁梅茵正说明着做来守卫神殿的苏弥鲁魔导具有多么优秀时，冷不防停了下来。

随后她按住自己的耳朵，左右来回张望。“怎么了吗？”、“出了什么事吗？”她的这副模样引起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注目。

紧接着，罗洁梅茵的身体突然被一道虹光包围，整个人定住不动。她的眼睛微微看向上方，维持着伸出手的姿势动也不动。

“罗洁梅茵大人？！”

面对这不可思议的现象，她的近侍们不约而同采取警戒姿态。但不论哈特姆特如何呼唤，柯尼留斯还抓住她的手臂，莉瑟蕾塔也低头看她，罗洁梅茵都没有任何反应。她的眼睛甚至眨也不眨，整个人依然被虹光包围。

“这是怎么回事？！和之前消失时一样吗？！”

罗洁梅茵在贵族院的图书馆里凭空消失后，回来到现在也才过一个月，我当然会担心又发生了一样的事情。但对于我的问题，哈特姆特与柯尼留斯双双摇头。

“不。因为当时罗洁梅茵大人真的是突然消失，并不像现在这样被光芒包围，也不会毫无反应。”

“而且那时候她正在为图书馆的魔导具供给魔力，所以原因非常明显。可是，现在是会议途中说明到一半，根本不晓得原因。”

与两人站在一起注视着罗洁梅茵的莉瑟蕾塔，似乎本想说些什么，但显然在意着周围众人的眼光，于是闭上嘴巴。此刻在场只有领主一族与其近侍，带进来的近侍还都经过挑选。换言之其他人全是上级贵族，只有她是中级贵族。年纪轻轻又身份较低的她，会不敢在这种场合开口发言吧。

……但是，莉瑟蕾塔将以首席侍从的身份前往中央，怎能因为在意旁人的身份而不敢发言。

“莉瑟蕾塔，你是罗洁梅茵的侍从，有任何注意到的事情就说出来。”

“罗洁梅茵大人被光芒包覆住时，我好像听见她呼喊了斐迪南大人的名字，跟这是否有什么关系呢？”

……难不成……

不祥的预感划过心头。我注视着仍被光芒包围的罗洁梅茵，吞了吞口水。在场察觉到那种可能性的人应该不多，但是，芙萝洛翠娅与波尼法狄斯还有其近侍们，显然都意识到了。

“这看来像是有人遇到生命危险时，收到了对方所传来的遗言。”

波尼法狄斯所谓的“遗言”，是指人在遇到生命危险时，会释放魔力将自己当下情况传达出去的一种现象。据说魔力会转化成影像，让人可以看见释放魔力的人。一般认为收到的，都是释出魔力的人心里非常重视的对象。由于大多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在无意识间释放魔力，因此经常是发生在战斗期间或处刑之前。但即便收到了影像，通常对方也没能得救，所以这种现象被称作是魔力所发出的遗言。

假使真如波尼法狄斯所说，罗洁梅茵是收到了遗言，那就代表斐迪南现在极有可能遇到了危险。但是，我实在不敢相信行事那般谨慎、戒心又强的斐迪南竟会出事。

“……事关罗洁梅茵，谁也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别一头认定。”

在场众人只能心急如焚地等着变化到来。这种情况下也不可能继续开会，因此所有人围在罗洁梅茵四周，戒备着以防任何情况。

“啊，光芒……”

罩住罗洁梅茵的光芒开始急剧消散，她的眼皮也微微抽动。接着只见她把抬起的手紧握在胸前，然后放声大叫：

“请不要就此放弃！”

罗洁梅茵猛然回过神般环顾四周，她似乎也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脑袋正一片混乱，但我也想了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罗洁梅茵，怎么回事？！你突然发出虹光以后，就一动也不动了哦！”

“养父大人，是斐迪南大人！斐迪南大人他在亚伦斯伯罕中毒倒下了。是乔琪娜大人在背后操控，他中了毒以后，蒂缇琳朵大人还对他撒了粉末，他便倒地不起……”

脑袋还一团混乱的罗洁梅茵将她看到的景象脱口而出。看来我最不愿面对的预感成真了。姐姐大人是利用女儿，排除了她在采取行动时会成为最大阻碍的斐迪南吧。当我还在加强艾伦菲斯特防卫的时候，她已经先下手为强。我感到后悔莫及，接着按住想要去救斐迪南的罗洁梅茵。

“你冷静一点！你这样的说明我们根本听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斐迪南会中毒？你有办法可以救他吗？！”

据罗洁梅茵所言，蒂缇琳朵在供给室里对斐迪南撒了毒粉，但因为光这样并未致斐迪南于死地，她还为他戴上了封住思达普的手铐，然后发动魔力供给魔法阵，把他的手放在魔法阵上。

……还真是心狠手辣。她就是这么对待这一年半来都为大领地奉献的未婚夫吗？

我想起了蒂缇琳朵对艾伦菲斯特轻蔑的态度，以及她将那名蓝翠奈维的男人如恋人般置于自己身边的模样。这丫头也丝毫不能信任。

……竟然对国王指定的未婚夫痛下杀手，她真的以为君腾会放过她吗？！

她不可能不明白这么做是在违抗王命，然而她还是做了，这是否代表王族也参与了姐姐大人的计划？毕竟明明我已回绝过一次，王族却没问过领主便下令要斐迪南入赘，然后是星结仪式的延后、夏季葬礼上被牵扯进来的艾伦菲斯特出身骑士——原本看似无关的种种事情，如今似乎能够连结起来。我心中对王族的怀疑与不信任感逐渐扩大。

“供给室？但他们不是还没举行星结仪式吗？”

“波尼法狄斯大人，他们好像是用了其他方法哦。在贵族院参加交流会的时候，我们曾与亚伦斯伯罕的上级贵族道过寒暄，她说叔父大人出于好心，主动提议了要帮忙供给魔力，当做是提供给他秘密房间的谢礼。”

“怎么可能是斐迪南大人出于好心嘛。因为如果想害他，就得在可以把护卫骑士调离他身边的时候才有可能成功。这些都是早就计划好的，为了让斐迪南大人无法动弹，把他丢在供给室里。”

“我反倒更惊讶只是把护卫骑士调离叔父大人身边，蒂缇琳朵大人就有办法对他下毒。”

……为何事情会变成这样？是我太慢下定决心了吗？早知道我应该下达暗杀命令、先下手为强吗？是我的迟疑害得斐迪南无力反抗，现在只能等死吗？

一阵强烈的酸楚从胃部涌了上来，我连同几欲令人窒息的后悔一起压下。就在这时，波尼法狄斯说了。

“斐迪南已在他领的供给室里身中剧毒、濒临死亡，我们救不了他。放弃吧，罗洁梅茵。我们现在优先该做的，是守住艾伦菲斯特的基础。不要搞错了。”

能够进入供给室的，只有进行过登记的领主一族。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再优秀，也不可能把斐迪南救出来。而我们就算赶去救他，也是无计可施。

尽管波尼法狄斯这些话是对着罗洁梅茵所说，我却觉得他其实是在告诉我。我想起了冬季进行肃清时，在发现姐姐大人就是幕后主使者的当下，波尼法狄斯曾要我彻底将姐姐大人视为敌人。他说了：“如今我们已再无可能借由联姻建立起良好关系，你现在立即下令，要斐迪南杀了乔琪娜。”

都怪我一直以来优柔寡断，后果才会是现在这样——被迫面对现实的我，只觉喉咙一紧。这次不要搞错了、死心吧，波尼法狄斯的话语深深刺进胸口。

……现在的首要之务是守护基础。

如今我们已经知道姐姐大人开始行动了。她大概也想不到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得知她的行动吧，绝对要倾尽全力予以迎头痛击，不让斐迪南的牺牲白费。这便是我该负起的责任吧。

……斐迪南，对不起了。

牙关紧咬到都磨出了声响的我，就这么在心底里决定放弃。然而与此同时，罗洁梅茵却是将手按在胸口，全身涨满了魔力说：

“所以只要能来得及，我就可以去救斐迪南大人吧？”

“什么？！”

“只要能来得及，我就可以不用放弃对吧？”

完全不顾自己释出了轻微的威慑，罗洁梅茵断然说道：“要是救不了斐迪南大人，那我成为国王的养女也毫无意义。”很显然她已彻底失去理智，就连这件事要对领主一族的近侍们保密也忘得一干二净，只见近侍们都惊愕得发不出声音来。脑海一隅有道冷静的声音在说，之后要记得叮嘱众人不得泄露，但同时我也拼命压抑着从心底深处翻涌而上的激昂。

……别冲动，冷静一点。我现在可是奥伯。

能救的话，我当然想救，但该怎么做才好？既然事情是发生在供给室里，他领根本看不见亚伦斯伯罕犯下的罪行。若贸然前去营救斐迪南，只会被视作是侵略行动。

“既然她的决心这么强烈，也有办法能救人，那让她去有什么关系。”

苇菲利特冒出这句话后，众人一致扭头朝他望去。

……行行好，不要想也不想就乱说话！

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先前在贵族院，就是因为苇菲利特与罗洁梅茵在应对时不加思索，才演变成了要与戴肯弗尔格比求娶迪塔。尽管比迪塔时因为有中央的骑士跑来扰乱，才没有真正地分出胜负，但从领地的立场来看，这场迪塔本该在比之前就想尽办法推掉。这次的局面也一样。不能光凭满腔热血就冲动行事。

但是，虽说并未经过深思熟虑，苇菲利特说的话却常常点出事实。

“真要说的话，让魔力随时可能失控的你留在艾伦菲斯特更危险吧。”

……这倒是。

曾在贵族院为罗洁梅茵收拾善后过的苇菲利特，非常了解这有多么辛苦，闻言我也不由得有些虚脱无力。即便波尼法狄斯制止，苇菲利特也反驳了回去。

“既然如此，不如先下手为强。”

这完全就是波尼法狄斯对我说过的话。他也要我在姐姐大人展开行动之前，先让斐迪南杀了她。

看在他领眼里，不管是要斐迪南行刺姐姐大人，还是罗洁梅茵跑去救人，都只会觉得我们是想侵略亚伦斯伯罕。

尽管我心里已经很想放手交给罗洁梅茵，但仍然不能下达许可。首先要有能说服他领的正当名义，以及罗洁梅茵前往亚伦斯伯罕时，也要有能保护好她的战力。

“若想采取行动，必须有非常正当的名义。毕竟你既已确定要成为国王的养女，反倒是我们最该保护的人。”

现在罗洁梅茵已经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尽管彼此都没有明确说出口，但这点肯定错不了。虽然口头上是说“将成为国王的养女”，但其实她已是拥有古得里斯海得的下任君腾候补。之于尤根施密特的将来，此时此刻她是比君腾·特罗克瓦尔还要重要的存在。绝不能让罗洁梅茵有任何闪失，就算可能会失去其他人，也一定要让罗洁梅茵平安无事地回来。

……虽然自愿跑去救人的罗洁梅茵，多半没有这样的自觉。

“养父大人，请您帮我联络奥伯·戴肯弗尔格，然后我会邀请戴肯弗尔格一起参加迪塔。”

罗洁梅茵一脸泰然自若，就这么宣告要把他领也拖下水。戴肯弗尔格是大领地，而且拥有特别强大的武力，若能说服他们加入，胜算定能大幅提升。只要搬出戴肯弗尔格至今给我们添了多少麻烦，一定能取得他们的协助——语气坚决地这么说着的罗洁梅茵，显然已经预见游说可以成功。脑中的直觉告诉自己：“就照她说的做。”

“……好，你跟我来。”

包括叮嘱近侍们保密在内，我把善后工作交给芙萝洛翠娅与波尼法狄斯，接着转身走向领主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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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戴肯弗尔格交涉时，整个过程罗洁梅茵都处于优势。她居然能毫不间断地冒出那么多怂恿奥伯的话来，我真心感到佩服。顺便我也拜托了奥伯·戴肯弗尔格，请他出面与中央应对。光是戴肯弗尔格愿意帮忙，主张先挑起纷争的是亚伦斯伯罕，而艾伦菲斯特只是受害者，便能让他领产生截然不同的观感吧。

……再说了，我也不想被卷进那些中央斗争的麻烦里。

现在我还得应付设下陷阱害了斐迪南的姐姐大人，光要保护领地就已自顾不暇。王族的援助交给大领地就好了，艾伦菲斯特不需要再有更多的功劳与负担。

在我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罗洁梅茵与奥伯·戴肯弗尔格的谈话仍在持续。

“那我该让准备好的有志之士们前往何处回合？”

“午夜之际，我会前往戴肯弗尔格的国境门迎接大家，还请打开境界门等候。”

……罗洁梅茵，你这家伙！完全没打算隐瞒自己得到了古得里斯海得吗！

能够打开国境门的，只有持有古得里斯海得之人，这点奥伯·戴肯弗尔格不可能不明白。他在意会过来后，立即朗声发出大笑。在他心里，也认为胜算一口气提高了不少吧。而且对于罗洁梅茵明明在交涉时从未提及古得里斯海得，这时却毫不犹豫地拿来当做是移动手段，肯定是觉得她很有意思。

……是啊，我都忘了罗洁梅茵就是这种人。

无论要与谁为敌……能够断然说出这种话的罗洁梅茵，将会不择手段。她的这种个性我早该知道了才对。

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斐迪南无意识地释放出了讯息，想想收到的人是罗洁梅茵而不是我，这其中代表的含义让我这个兄长既落寞又不甘。但是与此同时，一想到收到的人是不择手段的罗洁梅茵，而不是曾有一瞬间放弃过他的我，心里又感到安心。

既然罗洁梅茵要竭尽所能营救斐迪南，那么我也给予她全力的支持与协助吧。首先要向来到宿舍求助的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下达许可，然后是征得王族的同意、收集中央的情报，再做好从城堡前往国境门的准备，并且守住艾伦菲斯特的基础魔法不被姐姐大人夺走，许多事情都只有奥伯·艾伦菲斯特才办得到。

……罗洁梅茵，去吧。尽你所能去对抗姐姐大人的计划，然后守护住你所珍惜的一切！

FANBOOK6 成为贵族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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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真妹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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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月美夜

「戴尔克、麦纳德，今天我带来了父亲大人奥伯·艾伦菲斯特要给你们的儿童用魔导具。」

与哈特姆特大人结束面谈后的隔天下午，麦西欧尔大人来到了孤儿院。当然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好几名灰衣神官担任的侍从以及贵族近侍。神殿长室派来的有法蓝与莫妮卡，另外还有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菲里妮大人与达穆尔大人。罗洁梅茵大人与哈特姆特大人没来，让我心里有些遗憾。

……哦哦，魔导具就放在那里面吗？

看见其中两人搬着的大木箱，我正想往前踏步时，忽然有人从后面拉住我。转头一看，戴莉雅正神色不安地抓住我的手臂。

「戴尔克……」

戴莉雅心底可能还是反对我成为贵族吧。但是，我已经与康拉德约好了。我要得到魔导具，成为能守护神殿的贵族。听说戴莉雅永远也不能离开孤儿院，就是为了保护我。既然如此，我也想守护戴莉雅的生活。

「他们在叫我了，我得过去。」

今天下午麦西欧尔大人曾派人来传话，要受洗前的孩子们留在孤儿院内待命。所以虽然大人都去了工坊，但孩子们全留在食堂里。我拨开戴莉雅的手，与三岁的麦纳德还有葳玛一起走到孩子们前方。就算已向麦西欧尔大人道完寒暄，大家还是稍微站得远远的，紧紧盯着这边瞧。还能听见有人小声说：「明明原本只是平民。」

「接下来要从中挑选魔导具。」

木箱被放在食堂里的一张桌子上，盖子打了开来。麦纳德由葳玛抱着，探头看向箱子里头。但我的身高看不到箱子里面，于是我「嘿咻」地爬上椅子，伸长脖子往箱子里看。

只见箱子里有好几个手环，以及由精致金属与玻璃组成的筒状魔导具，就跟孤儿院里贵族孩子们持有的东西一样。盖瑞克说过，没有这个魔导具，就算身上流着贵族的血也无法成为贵族。而盖瑞克就是与哈特姆特大人面谈时，因为魔力量不够被剔除掉而生气的那个男孩。他现在也还在生气。

032

「这个就是能让人成为贵族的魔导具吗？」

「……正确地说，是用来储存满溢魔力的魔导具。由于小孩子还无法完美操控魔力，为了确保性命安全无虞，会以手环上的魔石吸走体内过多的魔力，就能转移到这边的空魔石当中。」

开口回答的，是麦西欧尔大人的近侍卡济米尔大人。他有着淡橙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睛眼尾下垂。预计以后接任神官长一职的他，说话语气和气质都跟哈特姆特大人很像，是相当亲切和蔼的贵族。可是，他讲的话很难懂。

「那如果能完美操控魔力的话，没有这个也能成为贵族吗？那盖瑞克没有魔导具也能成为贵族啰？」

「这恐怕不可能。因为必须等到进入贵族院就读，才会学习如何操控魔力。但若不以贵族身分受洗，便不可能就读贵族院。此外在贵族院上课时，经常要使用染上自己魔力的魔石。不知如何操控魔力的孩子，很难为了上课而去除魔石里的杂质魔力，备好仅只染上自己魔力的魔石。」

……呃，总、总之我知道很难了。

因为与哈特姆特大人面谈过后，盖瑞克一直对我冷嘲热讽，所以我才想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办法，但看来他是不可能成为贵族了。

「卡济米尔，麻烦你从中挑选适合戴尔克的魔导具。」

麦西欧尔大人的话声让我抬起头来，只见麦纳德手里已经拿着一个手环了。另一名近侍只有一只手戴着手套，正目不转睛地在观察手环。定睛一瞧，卡济米尔大人也只有单手戴着手套。「这是为了不被我的魔力影响。」卡济米尔大人轻挥戴着手套的手。

「魔导具之间还有差异吗？」

「相容性会不一样。每个人生来魔力都有其适性，若与魔导具互相排斥，那魔力就会往外流出，无法顺利地从手环流往魔导具里的空魔石……请你用力握紧手环，然后数到十。」

虽然整体听不太懂，但要我数到十倒是听懂了。「是！」我精神抖擞地回应后，照着他递来的顺序，每次都用力握紧手环上的魔石，然后从一数到十。卡济米尔大人只是眼神认真地一直看着手环，但他到底在观察什么呢？

「贵族从还是小宝宝的时候就会使用这个魔导具吧？但感觉小宝宝很难抓紧手环，要储存魔力会很辛苦吧。」

「不。一般都是使用父母或亲族准备的魔导具，所以很少会有排斥的情况发生。这次是因为这些魔导具乃由中央所赠。」

「……如果一般父母或亲族都会准备的话，为什么盖瑞克他们没有魔导具呢？」

问完我等着答复，但卡济米尔大人没有回答。

「此次能够挑选魔导具，纯粹是特例。戴尔克与麦纳德的所剩时间都不多吧？若想成为贵族，你得花三年半的时间，就储存到贵族孩童花十年时间所储存的魔力；麦纳德则要花六年半的时间。因此，这次才会拿来让你们挑选。」

……他们花十年做的事情，我要在三年半内完成吗！？

惊吓过度下，我对盖瑞克他们的担忧一下子就被抛到脑后去。时间比我预期的还要短。我真的来得及完成吗？

「若不能在受洗前储存到同龄孩童的七成魔力，便无法为就读贵族院做好准备。听说罗洁梅茵大人愿意为你们准备魔石与回复药水，但就算有回复药水，储存魔力一事仍会对身体造成负担。既然半点魔力都不能浪费，与魔导具能否相容便格外重要吧？你们要感谢麦西欧尔大人的善心。」

「是，我由衷感谢麦西欧尔大人。」

不自觉间在孤儿院受到教导的话语便脱口而出。面对贵族绝对不能违抗。这在孤儿院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与麦纳德最能相容的魔导具就是这个了吧……卡济米尔，戴尔克呢？」

听见麦西欧尔大人的询问，卡济米尔大人看着排开来的几个手环，回道：「虽然这实在罕见，但戴尔克似乎无论哪个魔导具都没有问题。」闻言，麦西欧尔大人与贵族近侍们都吃惊又纳闷地往我看来。

「他与任何一个魔导具都能相容吗？为什么？」

「咦？呃……因为我是平民孤儿？与每个魔导具都能相容是不好的事情吗？」

「不，并无问题。只是十分罕见。戴尔克，那你使用这个魔导具吧。」

反正只要能得到魔导具，不管给我哪个都可以。「感谢麦西欧尔大人。」我恭敬道谢，收下了卡济米尔大人所选的魔导具。

「接下来要进行魔力登记。不过，由于贵族都是出生后就会进行登记，所以我也不太清楚要怎么做。卡济米尔，该怎么登记才好呢？你不是有孩子了吗？」

卡济米尔大人笑着对麦西欧尔大人点点头，接着教我如何对手环进行登记。

「只要握住手环一段时间，魔石就会微微发亮，所以请在发亮前都紧握住这颗红色魔石。登记完成后，就把手环戴在手上。不管是手腕还是上手臂都可以。贵族孩童大多会戴在手腕上，方便父母察看，但住在这里的孩子似乎是戴在上手臂上居多。」

贝特朗他们曾说，因为在孤儿院要打扫和洗衣，还得去森林采集或去工坊帮忙，所以把手环戴在上手臂上比较方便工作，也不容易弄脏。于是我把手环也戴在上臂上。眨眼间，手环就自行缩小成了可以套住我手臂的大小。

麦纳德也登记好了魔力，由别人帮他把手环套在上臂上。以后会由葳玛或莉莉在更衣时替他察看。

「麦纳德，太好了呢。」

「呜呜，葳玛」

麦纳德开始在贵族们面前有闹起脾气的迹象。这下糟了。因为每当有小孩子哭闹，不知为何贵族大人也常跟着心情变差。

「麦西欧尔大人，在对各位有所失仪之前，能让麦纳德先行退下吗？」

「嗯，没关系。他应该是累了吧。」

麦西欧尔大人颔首同意后，莉莉便带着麦纳德回到底下的房间。紧接着，麦西欧尔大人往我看来。

「戴尔克，现在你已经成功得到儿童用魔导具了。但是，之后还得通过与奥伯的面谈，才能以贵族身分举行洗礼仪式。若要在今年冬天受洗，那么秋天会有与奥伯的面谈。到时候会检查你受洗前的努力成果，以及平常的生活态度，也会确认你对奥伯是否忠心。如果奥伯判定你不值得由他担任监护人，即刻就会收回儿童用魔导具。」

……麦西欧尔大人明明还是小孩子，却懂得好多难懂的词汇喔。

麦西欧尔大人讲出了一长串大人才会用的词汇。我边心想着「等一下再偷偷问菲里妮大人是什么意思吧」，边连连点头。

「至于洗礼仪式与首次亮相的准备工作，菲里妮他们会提供协助。到时候你可以根据进度，考虑是否要与奥伯进行面谈。父亲大人还说如果准备时间真的不够，你可以延后一年再举行洗礼仪式。」

「呃……但洗礼仪式都要在七岁时参加吧？我明年就八岁了……」

「为了延长准备时间，届时会对外宣称戴尔克明年还是七岁。」

……明年还是七岁？这种事情办得到吗？真不愧是领主大人。

居然能让人的年纪停止增加，奥伯真是太了不起了。我正想向奥伯献上最高等级的感谢时，带着憎恨的话声突然从后方传来：「平民孤儿怎么可能成为贵族嘛。」是盖瑞克的声音。

「就算延后一年举行，平民孤儿还是平民孤儿。你还是趁早死心吧。」

贝特朗等人与持有魔导具的孩子们都对盖瑞克说的话表示赞同。麦西欧尔大人正要开口，卡济米尔大人先是面带微笑，同时往麦西欧尔大人前方迈了一步。

「你们可别说得事不关己。因为即便是贵族之子，若没有亲族来接走，奥伯也不愿担任监护人的话，同样无法成为贵族。届时，你们所持有的儿童用魔导具将被判定为对孤儿院来说不必要之物，即刻遭到没收，而你们也将成为平凡的灰衣见习生。」

一时间贵族的孩子们都一脸茫然，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紧接着，所有人不约而同变了脸色，按住自己的手环。

「那怎么可以……！这是家人给我的魔导具。」

「收走魔导具也太蛮不讲理了吧！」

「家人留给我的东西就只剩下这个而已了。」

……居然敢反驳卡济米尔大人，果然大家都还是贵族大人呢。

在孤儿院，我们总会听说一些实际在神殿里发生过的事情，然后被告诫道：「要是敢反驳贵族大人，就算被杀也不能有半句怨言。」即便向贵族大人倾诉我们孤儿有什么苦衷或想法，也不可能改变他们的决定。

「当初只是判定这么做有利于在未来增加贵族人数，才破例允许你们把儿童用魔导具留在身上；但一般在进入孤儿院时，孤儿的私人物品便会归神殿长所有。而你们的魔导具原是遭到肃清的罪犯所持有，所以本该由奥伯没收。」

原来贵族孩子们那么宝贝的魔导具，其实都是属于奥伯的，不是他们自己的。而通常带到孤儿院来的东西，不是成为孤儿院的公用物资，就是会被没收。如果他们到时候无法成为贵族，那魔导具当然会被没收。

……所以这就和我被送来孤儿院时，原本包在身上的布后来就成了公用的尿布或抹布是一样的情况吧。嗯。

但比起魔导具以后会受到怎样的处置，我更担心卡济米尔大人会不会突然发火、贝特朗他们会不会受到处罚，还有我们会不会跟着遭殃。

我在旁边看得提心吊胆，然而卡济米尔大人没有生气，只是微微一笑。

「若你们不希望魔导具被没收，那便接受奥伯的面谈、成为贵族即可。如果能成为贵族，魔导具就能留下继续使用。」

……居然遭到反驳也不生气，果然卡济米尔大人是好人。

我如释重负。贵族的孩子们听到「只要成为贵族就好」，也显得松了口气，不再出声抗议。观察过众人的反应后，卡济米尔大人才后退一步，将麦西欧尔大人轻轻往前推。

「身为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我也希望贵族的人数能越多越好。还请拥有魔导具的人要好好努力。今年的洗礼仪式与首次亮相，会由罗洁梅茵姐姐大人与她的近侍带头准备。菲里妮、达穆尔，接下来就麻烦你们了。」

把接下来的事情交给菲里妮大人与达穆尔大人后，麦西欧尔大人便返回自己的房间。听说他正忙于交接工作。

麦西欧尔大人一行人离开后，大家就各自做起自己的事。有人去工坊帮忙，有人拿出歌牌，也有人开始练习飞苏平琴。戴莉雅与康拉德则站在稍远的地方，默默看着我这边。大概是觉得不要来打扰我吧。

葳玛也向贝特朗唤道：「你不与戴尔克一起聆听达穆尔大人他们的说明吗？」他却回绝道：「中级贵族该为洗礼仪式与首次亮相做哪些准备，这我比下级贵族更清楚。」

「贝特朗已经是孤儿了，怎么能这样说话……」

「没关系。」

我对他失礼的态度感到生气，达穆尔大人却是完全不以为意，还轻轻摆手。

「毕竟他从小即以贵族之子的身分长大，与各方面都有所匮乏的你不同。况且若想赶在冬天之前受洗，你的时间实在所剩不多。若不需要我们把时间花在他身上，坦白说这真是帮了大忙。」

「要我赶在冬天之前受洗吗？为什么？麦西欧尔大人不是说了，要一年后再受洗也没关系……」

明明领主大人说过可以让我的年纪停止增加──我纳闷地歪过头。达穆尔大人用他那双灰色眼睛认真地注视我。

「我个人认为，你最好不要拖到一年后再举行洗礼仪式，而且要假定成机会就只有今年冬天这么一次。」

「这是什么意思？」

「其他贵族大多认为，提供魔导具给孤儿根本没有必要，太浪费了。所以这些魔导具是罗洁梅茵大人为你们争取来的，奥伯也只是同意了她的请求，愿意分出一些给孤儿院里的孩子。但等到一年之后罗洁梅茵大人离开，其他人说不定会伺机找碴，抢走已经提供给你的魔导具。」

达穆尔大人轻叹了口气。他说届时罗洁梅茵大人还留在神殿内的近侍，就只有身为下级贵族的自己与菲里妮大人，万一其他贵族的抗议声浪太大，奥伯因此改变心意，他们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就连现在，你身边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对你伸出援手。还有人因为自己才是贵族出身，却没能得到魔导具，便嫉妒着得到了魔导具的平民孤儿吧？」

达穆尔大人大概听到了盖瑞克的嘲讽吧。我点一点头。

「一旦罗洁梅茵大人与哈特姆特离开神殿，一切都不会再和现在一样。孤儿院的管理者将会换人，神殿长与神官长也会换人。到那时候，或许会有人故意放大你在孤儿院里犯下的微小失误，拉低旁人对你的评价。」

「这种事也太……」

「他们再怎么年幼，终究是贵族之子，会有狡诈的一面，懂得如何操控言论。你最好别用平民的常识去思考他们的行为。其实你远比自己所想的还要受到他们憎恨。」

突然间我对盖瑞克他们……也就是虽为贵族出身，却未持有儿童用魔导具的那些孩子感到害怕。不知道他们会怎么陷害自己，这点实在太可怕了。

「若能延后一年受洗，准备起来会轻松许多吧。但多出来的那一年，谁又能料想到会发生什么事？光是这一年只看神殿内部，你想想就发生了多少变化？不过一年之前，神官长还是斐迪南大人。」

达穆尔大人这番话让我猛然清醒。他说的没错。短短一年的时间里，神官长就从斐迪南大人变成了哈特姆特大人；贵族的孩子们还进入孤儿院，让我见识到了一般的贵族大人有多么危险。后来又因为罗洁梅茵大人要离开，本是孤儿的我忽然有机会能成为贵族。想想这些，再想想一年之后，等到罗洁梅茵大人离开，情况若又有变化也不奇怪。

「因此你若想确实成为贵族，就只有今年冬天这个机会。不管有多痛苦，都绝不能认输。一定要牢牢记住，你只有现在这个机会。」

一直安静听着达穆尔大人说话的菲里妮大人，这时诧异地眨眨眼睛。

「达穆尔，你还真为戴尔克着想呢。」

「嗯，毕竟我打从戴尔克被送来神殿就认识他了。而且导致戴莉雅一辈子也不能离开孤儿院的那件事，当时我也以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身分在场。此外，既然罗洁梅茵大人已在神殿与孤儿院建立起了一套新制度，往后有无贵族能来传承，现在可说是关键时刻……我当然要尽可能提供协助。」

达穆尔大人虽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偶尔也会出入孤儿院，但很少像哈特姆特大人那样直接与我们交谈，也不像菲里妮大人与劳伦斯大人那样有弟弟在孤儿院。所以，我一直觉得他不好亲近。但是，原来他从我襁褓时就看着我长大。直到这时我才听说这件事，高兴得眼眶深处一阵发热。

……好想哭喔。

「达穆尔大人，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在今年冬天就受洗为贵族。」

「说得好。秋天奥伯会与你面谈，冬天则要在贵族齐聚的城堡里举行洗礼仪式与首次亮相。我们先来确认在那之前要做哪些准备。」

达穆尔大人转头看去后，菲里妮大人点点头说了：

「秋天面谈时，主要会确认你对奥伯是否忠心，以及有无成为贵族的觉悟。但我想这些戴尔克都没有问题。只要重复一遍你与哈特姆特面谈时说过的话就好了。」

菲里妮大人面带温柔的微笑说完，我松了口气。但是，她的脸色很快一沉。

「但问题在于贵族应该具备的教养与礼仪呢。洗礼仪式上，你得使用戒指道出贵族特有的寒暄；首次亮相上则要演奏飞苏平琴、向神奉献音乐。无论哪件事情，都得做到不会令奥伯蒙羞的地步。」

「飞苏平琴……」

至今我从未认真地练过飞苏平琴，直到葳玛告诉我，我也许有机会成为贵族。和为了回到贵族社会、一直认真练琴的贝特朗相比，我的琴艺非常差劲。

「……两位认为我还来得及吗？」

「以你目前的水准，恐怕十分困难。首次亮相时大概会当众出丑吧，毕竟你应该要具备符合中级贵族身分的琴艺。」

菲里妮大人说话时，双眼看向正在练习飞苏平琴的贝特朗。听到我必须弹得和贝特朗一样好，我感到眼前一黑。

「你们两人都别急。总之，先拼命练习要在首次亮相上弹奏的曲子，只把那首曲子练到完美就好。这样一来，首次亮相就能安全过关。」

「咦？」

「达穆尔，你以前都是这样练琴的吗？那到了贵族院不会很辛苦吗？」

菲里妮大人皱起眉头。只见达穆尔大人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左右摇头道：

「并不是我。是以前罗洁梅茵大人曾这样建议过另一位大人，我只是在旁边听到而已。而那位大人苦练了一个季节以后，首次亮相便成功过关。之后再拜托罗洁梅茵大人，请她的专属乐师罗吉娜也为戴尔克提供同样的指导吧。」

他说只要首次亮相能安全过关，便能争取到进入贵族院就读前的时间，到时候再勤加练习就好。听到达穆尔大人说「只要努力就没问题」，我也觉得自己一定办得到。

「另外寒暄也很重要呢。我也花了不少时间才背好各种问候语。而且既然你以后会与贵族接触，就必须学会各种礼仪。」

「从魔力量来看，戴尔克应该能成为中级贵族，但一旦由奥伯负责监护，旁人都会视你为罪犯之子。所以即便对方是下级贵族，你最好还是要客套有礼。要是行动时以为自己的地位更高，后果可会不堪设想。」

两位说明，即便我到时候成为中级贵族，但比起无依无靠的罪犯之子，有时反倒是双亲健在、亲族人数众多的下级贵族更具有优势。而且除非我一点过错也没有，否则即使奥伯是我的监护人，也很难挺身而出，公然为我说话。

……就跟以前没两样嘛。

在孤儿院，大家也常讨论到贵族大人有多么霸道不讲理，所以我听完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只是该道的寒暄不一样了，但身为地位最低的人，言行举止一定要恭敬有礼，这点就和以前一样。

「对了，达穆尔。是不是也该练习如何送上祝福呢？」

「是啊，至少冬季的寒暄一定要尽快背起来。因为到了儿童室，要向初次见面的人问好。你先像这样跪下，然后跟着我的话复述一遍。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格遴选。」

「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严选？」

诸神的名字我早已透过歌牌与绘本背下来了，所以可以一字不差地念对，但其他词汇就很难了。感觉得花点时间才能背起来。不过，听说仪式的祷词也都是类似的词句。

「道完寒暄以后，要释放魔力给予祝福，这应该得先练习几次吧？看来得请罗洁梅茵大人帮忙准备练习用的戒指。」

菲里妮大人说他们受洗前也会先在家里练习几遍，免得在贵族社会被人看笑话，说自己是连寒暄也做不好的贵族。

「魔力量哈特姆特已经在面谈时测试过了，所以没有问题。寒暄时的祝福要先背好问候语，再实际练习。飞苏平琴则是等与罗吉娜讨论过后，就从明天开始练习。此外最重要的，大概就是累积魔力了吧。只要这些都没问题，至少洗礼仪式与首次亮相就能勉强过关。」

……明明要做的事情这么多，居然还只是基本中的基本。

该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自己真的办得到吗？我开始感到有些不安。

「贵族的孩子从出生起就戴有这个魔导具，所以必须饮用回复药水、逼迫自己储存魔力的，只有你一个人。然而你明明身体健康，还得强行喝药，让体内的魔力满溢而出，这件事会非常痛苦，也会对身体造成负担。明知如此，你还是要继续吗？」

达穆尔大人向我问道，仿佛在做最后的确认。我立刻点头。

「不这么做就无法成为贵族吧？我愿意。」

听完我的回答，菲里妮大人便从腰间的皮袋上，抽起一个以金属包覆的玻璃管。

「戴尔克，这是我奉罗洁梅茵大人之命制作的回复药水。只要按下这边的魔石，盖子就会打开。那你喝下这个药水吧。」

于是我接过菲里妮大人制作的回复药水，打开盖子后，喝下淡绿色的液体。

……呜恶好难喝。

「喝起来……好像没有泡好、有着怪味的茶喔。」

我擦擦嘴角，看着变得空空如也的玻璃管。菲里妮大人发出咯咯笑声，收走玻璃管盖上盖子。

「听说跟罗洁梅茵大人饮用的回复药水比起来，这种药水已经算很好入口的喔。喝过那种回复药水的人都说，味道真的非常可怕。罗洁梅茵大人与哈特姆特都是一边喝着那种药水，一边为领地举行仪式、让土地盈满魔力呢。」

「也就是说等我长大以后，也要喝那种味道可怕的药水吧。」

我做好了觉悟这么表示后，菲里妮大人却露出淡淡的苦笑。她说，只有魔力量多的人才需要喝到那种药水。真不知道我应该要庆幸，还是该希望自己也能有那么多魔力。

……咦？好热？

突然间身体变得好热，呼吸也开始有些困难。而且在我呼吸变得急促的同时，明明身体在发热，肌肤表面却冒出了湿黏的冷汗。

「嗯，药水开始生效了吧。」

一阵又一阵的热意不断地从体内深处涌出，仿佛就要冲破身体，这种感觉让我浑身虚软无力。紧接着，指尖开始有种发冷发麻的感觉。而发麻的感觉还从指尖慢慢蔓延到手腕，又从脚趾蔓延到脚踝。我再也没有力气站着，当场蹲了下来。

「戴尔克！」

康拉德与戴莉雅的呼喊忽然变得很近。为了不让他们担心，我本来想朗声回答说「我没事」，却没办法顺利地发出声音，结果让他们更担心了。

「戴尔克发生什么事了？」

「这是储存魔力的必经过程。既然戴尔克已经下定决心，罗洁梅茵大人也把指导工作交给我们，我与其他人便不能擅自中断。」

接着达穆尔大人要蹲下来的我直接躺下。由于呼吸太过痛苦，我便恭敬不如从命，直接往横一倒躺在地上。

「戴尔克，尽可能慢慢呼吸。先慢慢吸气……对，再慢慢吐气……」

我在地板上缩成一团，达穆尔大人也在我旁边跪下来，缓缓地轻拍我的背。我边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慢慢地、慢慢地」，边配合达穆尔大人的话声吸气和吐气。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隐约可以感觉到体内涌出的热意都流到了手环去。然后大概是回复药水的药效过去了，体内不再有热意涌出来，体温也渐渐恢复正常。

「结束了吗？那你确认一下手环。」

手环上只有一颗魔石稍微变色，但几乎与原先没有太大的分别。达穆尔大人检查过后，微微皱起眉头。

「魔力要累积到一定程度后，再从手环转移到这边的魔导具，但这次看来并未累积多少。你要再喝一瓶回复药水吗？」

听到要我再经历一遍刚才的痛苦，瞬间感到迟疑的我没有回答。察觉到的康拉德用力举起手来。

「达穆尔大人，我来教他吧！我知道该什么时候转移魔力与转移的方法。」

「啊，对喔。康拉德你也知道吧。那就麻烦你了。」

达穆尔大人于是起身，要菲里妮大人拿三瓶回复药水给我。菲里妮大人担心地看着我与康拉德，然后将回复药水放到我手中。淡绿色的药水在玻璃管中轻柔晃动。

「你每天要像这样储存至少两次魔力。毕竟你还有孤儿院的工作要做，也得练习飞苏平琴，所以一天当中要什么时候喝回复药水，全由你自己决定。」

「是。」

拿着感觉沉甸甸的回复药水，我慢吞吞点头。仿佛看穿了我的犹豫，达穆尔大人面带苦笑。

「明天我会再过来。今天你可以先休息，然后好好想想自己是否真要成为贵族。」

那双眼睛完全看出了我的迟疑。感觉达穆尔大人像是在说我只是嘴上说得好听，但觉悟根本不够，我不禁感到非常惭愧。

菲里妮大人与达穆尔大人离开后，戴莉雅一脸快哭出来地开始劝我：「戴尔克，还是算了吧。这看起来对你的身体负担太大了。」康拉德也忧心忡忡地注视着我。

「哼，我看你绝对不可能成功。」

「毕竟你和我们不一样，只是平民孤儿嘛。用不着那么勉强自己啦。」

听见盖瑞克他们说出的带有讥讽的同情话语，我用力握紧手中的回复药水。不管他们怎么说，我都没有打算放弃。区区平民孤儿想要成为贵族，哪有那么简单──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当天晚上，铺好被褥以备随时都能躺下后，我伸手拿来回复药水。

「戴尔克，你要现在喝吗？」

「嗯，因为我觉得睡前喝最好。」

我大力吸气，然后打开回复药水的盖子，一口气喝光药水。接着把盖子盖回去，再把空的玻璃管收进放有替换衣物的篮子里。过没多久，体内深处开始有热意涌出。那种热意在体内扩散、仿佛要将自己吞噬掉的感觉，让我痛苦得发出呻吟。

「戴尔克，你还好吗？」

「不……不好……所以，在旁边为我加油吧。就像达穆尔大人做过的那样。」

「……嗯。慢慢吸气……吐气……」

康拉德带着哭腔说道，不断轻拍我的背。我配合着他的话声反复深呼吸，紧紧抓着手环，将从体内满出的热意拼命往手环送去。

……我一定要成为贵族！

FANBOOK6 广播剧2 配音观摩报告

香月美夜

一月某日，我前去参观了广播剧第二辑的录制。尽管同样是上次那间录音工作室，但我一样没有外子带路就到不了，而铃华老师今天看来也一样紧张。

「啊啊，看到香月老师毫不紧张的样子，果然让人很放心呢。」

「哎呀，经过上次已经知道配音的流程了，所以我一点也不紧张喔。但由于这是第二次要写配音观摩报告，我倒是很担心没什么好写的呢。」

「说是这样说，但依香月老师的个性，肯定又会写成长篇大论吧？」

「没有什么新体验的话就会很短喔。」

本来我还预计这次的观摩报告不会太长，结果还是铃华老师说得对。写完一看，居然比上次还要长一点。真神奇。

由于还是同一间录音工作室，我们毫不迟疑地进入控制室。音响监督与录音师正忙碌地在做准备。录音开始前无事可做的我们，就坐在沙发上待命。

「早安。」

「国泽老师，我终于做好名片了！」

国泽老师一到，我立刻递上名片。我反省自己上次的失策，这次便做了新名片来。原本还差点忘记带来，但这件事只要不说就没人知道。

「铃华老师，那你的新名片做好了吗？」

「做是做好了，但要今天或明天才会收到……啊，真是的！我就在想香月老师一定又会把这件事写下来。」

「难得有材料，请容我写进报告里。」

我与铃华老师正这样拌嘴时，国泽老师忽然冷静吐槽。

「明明和香月老师已经见过一次面了，现在才拿到名片，感觉真奇妙呢。」

对喔。一般只会把名片拿给初次见面的人吗？但因为新名片做好后我太高兴了，目前为止根本是到处大放送……哎，算啦。反正我只是自己想送。

工作人员都到齐后，制作人与音响监督开始为今天的录制进行说明。

「这次的广播剧如同邮件里说明过的，会采取分开录音。所谓分开录音，是指因为声优们的时间乔不拢，能在哪个时段集合的人就先录音。」

「关于分开录音，我知道是因为声优们的行程无法配合，所以无法全员到齐……」

但我不清楚是录音时不包含名单上的人，还是只有名单上的那些人会来配音。铃华老师似乎也有相同的疑惑。音响监督面带笑容为我们解答。

「是只有邮件里提到的那些人会来录音。」

关于今天的流程，似乎是第一梯次有四个人，第二梯次最多人，最后第三梯次有四个人会个别录音。

第一梯次到场的声优，有饰演班诺的武内骏辅先生、饰演多莉的中原麻衣小姐、饰演安洁莉卡的浅野真澄小姐，以及饰演黎希达的中根久美子小姐。上次录音间里挤满了十八个人，这次却只有四个人，使得房间看起来非常空旷。麦克风还能一人使用一个，所以能根据自己的身高调整高度。

第一个场景要配音的人，就只有饰演班诺的武内骏辅先生。路兹和罗洁梅茵都不在，班诺得一个人发火、一个人吐槽。就连用拳头猛钻罗洁梅茵脑袋瓜的场景，也是他自己一个人在生气。

上次现场还有罗洁梅茵的惨叫声：「好痛、好痛喔」所以我没有任何感觉，但这次武内先生一直是独自一人在不显突兀的情况下，只用声音在表达钻脑袋瓜的动作，而且还持续了预计加入罗洁梅茵声音的时长。这真是太厉害了。因为换作是我，配到一半肯定会想问：「请问我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是脑海中会想像对方的声音吗？

铃华老师「他们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都不会不知所措吗？」

我「感觉就像喝水一样轻松完成了呢。」

在分开录音的情况下，即便与自己对话的对象不在，声优仍然每句台词都能迅速地切换情感。而且这一点是所有声优都办得到。真正是专家的技术。我再一次体认到，声优真是太了不起了。

只不过由于与上次不同，台词和场景一直跳来跳去，所以很难在脑海中想像出广播剧完成后的样子。在听班诺录音的时候，我总不由自主在心里呐喊：「等一下，请把这边的台词补上！谁快去把梅茵和路兹带过来！」因此我们也和读者一样，不晓得最终成品会是什么样子，真教人拭目以待。

这次武内先生不只饰演班诺，还饰演了宣告贵族院开学的老师。贵族院就在他英气勃勃的声线下正式开始上课了。

班诺的声线就和上次一样，所以录音十分顺利。相较之下，中原麻衣小姐饰演的多莉不仅在上一辑中只有一句台词，这次年纪还增加了三岁左右，所以要从重新设定声线开始……但话虽然这么说，过程也没什么问题，录音非常顺利。

铃华老师「和饰演乔琪娜的是同一位声优呢。哇啊，好厉害。」

我「多莉真的好可爱喔。」

中原小姐扮演多莉的时候，声音与上一辑里的乔琪娜截然不同。真的超级可爱。多莉真的超可爱。

铃华老师「看剧本时我才发现，原来这里加了这段剧情啊」

国泽老师「因为香月老师把大纲和主要台词都提供给了我，就在中途加进去了。」

我「这个番外篇好像读者都很好奇，一直有人在敲碗想看短篇。所以我才心想，大概就只有这次机会了。」

为了这次的广播剧，我以多莉为主角写了篇全新特别短篇〈王族的委托〉。由声优进行演绎以后，让人忍不住咧嘴直笑呢。敬请期待。

对了对了。说到可爱，图书馆魔导具之一的怀斯也由中原小姐饰演。喊着「公主殿下」的声音非常可爱喔。会让人忍不住心想，要是现实中的图书馆里有休华兹与怀斯，真想每天都去报到。

另外，中原小姐还饰演了两位音乐老师的其中一人。

饰演黎希达的中根久美子小姐和上次一样，表现依然精采出色。这次黎希达的出场次数好像比上次还多呢。

铃华老师「黎希达好棒喔。」

我「根本是本人。」

黎希达是个既慈祥又严厉的角色，会关心也会斥责罗洁梅茵。这次的台词当中，我暗暗相当喜欢的是黎希达对尤修塔斯的叮嘱。

此外，中根小姐还饰演了另一位音乐老师。敬请欣赏中根小姐与中原小姐所演绎的音乐老师们的对话。虽然我得看着剧本才知道谁是中原小姐、谁是中根小姐，但外子说他听声音就知道了。我觉得这样也很厉害。

浅野小姐接续上次，这次一样饰演安洁莉卡。安洁莉卡的录音太欢乐了。

我「第十三页安洁莉卡的第三句台词，语气不能那么平淡，要有抬头挺胸、有点得意洋洋的感觉……」

铃华老师「就是要臭屁一点吧？」

我「对，就是臭屁。」

臭屁的安洁莉卡，学起来了。我个人无论如何都想把安洁莉卡的这句台词放进来，所以愿望实现以后，内心非常满足。

这次浅野小姐同样也分饰艾薇拉。我很喜欢艾薇拉开导罗洁梅茵的场景，听的时候心里十分感动。好棒的母亲大人喔，难以想像跟饰演安洁莉卡的是同一位声优呢。

对了对了，有个与浅野小姐有关的有趣小插曲。就是音响监督误以为前任莱瑟冈古伯爵是女性，所以原本拜托浅野小姐也分饰这个角色。

我「嗯？前任莱瑟冈古伯爵是男性喔。」

铃华老师「是个看来随时会倒地的老爷爷吧？」

我「对，是个走路颤巍巍的老爷爷。」

我与铃华老师互相对望，指出这一点后，音响监督连忙向录音间里的浅野小姐转达。

音响监督「抱歉，原来前任莱瑟冈古伯爵是男性。我稍后再拜托男性声优。」

浅野小姐「咦咦！？亏我练习了那么久……嗯，不过，老实说我也有点松口气啦。」

浅野小姐的反应太可爱了，控制室内还响起忍俊不禁的欢乐笑声。不过，其实前任莱瑟冈古伯爵的台词只有一句而已，还类似于背景人声（在背景里的群众喧哗声）。但即便如此，浅野小姐还是很认真地练习了前任莱瑟冈古伯爵的台词，让人有点感动，也有些心生敬佩。

首先就由这四位声优一路录制到剧本最后一页，但由于负责扮演的角色不多，过程非常迅速。就在几乎都是唱独角戏的情况下，第一梯次的配音结束了。

很快地到了交接的时候。由于这段交接的时间集齐了最多人，所以就由第一梯次与第二梯次的声优们一起拍张合照，再请第一梯次的声优们在离开前，为送给读者的签名板签名。

录音工作室的走廊顿时嘈杂又拥挤，为免妨碍到大家，我们乖乖待在控制室里等候。等的时候还一边吃Pocky。因为录音期间注意力都放在剧本和声音上，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喝茶吃点心。

「辛苦了。」

「辛苦了。声音的演绎非常完美，感谢各位。」

目送第一梯次的四位声优离开后，第二梯次的录音开始了。

参与第二梯次的声优人数最多。首先，音响监督决定先指定前任莱瑟冈古伯爵要由谁来饰演。

「抱歉突然有个不情之请。原本我拜托浅野小姐扮演前任莱瑟冈古伯爵，但后来才发现这个角色是男性，所以想拜托在场的男性声优。」

「这种事可不行喔。」

饰演罗洁梅茵的泽城美雪小姐看着声优阵容表，断然这么表示。她的语气和反应简直是活生生的梅茵。「梅茵出现了！」控制室里响起哄然大笑。音响监督也轻笑起来，回道：「恕我直言，这种事可以喔。」

那么，究竟会由谁来扮演前任莱瑟冈古伯爵呢？是上次饰演前任神殿长、展现出了传神老人声技的伊达先生？还是这次新加入的声优？这次多了饰演尤修塔斯的间岛淳司先生、饰演马克的菊地达弘先生、饰演欧托的滨田洋平先生，男性声优比上次增加了好几位。

「那就麻烦樱井先生了。」

没想到接下了音响监督无理指令的，竟是饰演斐迪南的樱井孝宏先生。

「啊！？」

不光樱井先生，我与铃华老师在控制室里也发出了一样的惊叫声。因为一个是发出冰冷天籁美声的斐迪南，一个是一只脚都踩在通往高处阶梯上的前任莱瑟冈古伯爵。任谁都会发出「啊？」的大叫声吧？

泽城小姐「走路颤巍巍的老爷爷……像志村那样吗？」

樱井先生「不会配成那样（苦笑）。」

因此我非常期待樱井先生会化身成怎样的老爷爷，结果颤巍巍的感觉刚刚好。由于混在喧哗声中只有一句台词，不晓得大家听得出来吗？等到广播剧完成了，我有信心绝对听不出来。

音响监督强制性地下达了指令后，接着开始录音。饰演法蓝的伊达忠智先生与饰演罗洁梅茵的泽城美雪小姐站到麦克风前。这次法蓝只有为普朗坦商会的人带路时，说了一句台词而已，接下来全是罗洁梅茵的独角戏。不管是被班诺猛钻脑袋瓜而发出哀嚎，还是扑在路兹身上哭泣，现场都只有她一个人。

音响监督「最后的哭泣请再强烈一点。」

泽城小姐「是。……呜～路兹～……（哭声持续了好一阵子）」

这种马上就进入状态的切换真是太厉害了。我想大家肯定听不出来这竟然是分开录音。

城堡的场景由文官的声音揭开序幕，而这名文官由饰演马克的菊地达弘先生分饰。饰演达穆尔的田丸笃志先生与饰演柯尼留斯的依田菜津小姐，也在这时候登场。

这次达穆尔的台词就只有一、两句而已，让我对他有些过意不去。毕竟达穆尔是不能前往贵族院的成年护卫骑士，所以这也无可奈何……依田小姐则是努力表现出柯尼留斯长大了些的声音。

泽城小姐「关于这句台词，如果前面不再说点什么，会不会给人彻底无视安洁莉卡的感觉呢？」

经她这么提醒，控制室里的人在看完剧本后都表示赞同。然后大家开始思考，该如何承接安洁莉卡的台词并连接到下一句。

国泽老师「要不要多加一句像是『那真是太好了呢』，或是『那我就放心了』？」

我「不用讲得这么明确，用一句『这样啊……』轻轻带过就好了。因为情绪上比起庆幸或松了口气，比较偏向傻眼……」

国泽老师「那就用『苦笑后重新转向柯尼留斯』的感觉来表现如何？」

我「啊，这样更好呢。」

接着请音响监督向录音间里的泽城小姐转达，重新进行录音。嗯，改过的版本更好。

至于饰演罗洁梅茵的泽城小姐与饰演斐迪南的樱井孝宏先生的你来我往，就和上次一样让人听得非常开心。

制作人「刚才那句台词好像讲得有些太快……」

我「没问题喔。因为稍微有些咄咄逼人，更能体现出罗洁梅茵的心急。」

场景来到贵族院以后，新登场的角色有赫思尔。赫思尔由田中敦子小姐饰演。人选敲定的时候我曾搜寻过她的资料，一看照片只觉得气质好像喔。怎么说呢，就是有种清爽俐落的感觉，或者该说精明干练？

制作人「感觉如何？」

我「咦？我是觉得没什么问题……」

国泽老师「年纪好像再增加一些比较好。」

由于差异非常微小，单听测试时的声音，我根本判断不出是否该增加点年纪。但是调整过后，听起来更符合角色了，让人觉得国泽老师的判断果然没错。

这次赫思尔呈现出来的老师形象，相当不假辞色且精明干练，中途我一度想过，是不是该再幽默风趣一点？但是仔细想想，这次的台词几乎都是回给艾伦菲斯特的报告，所以这时候的赫思尔若对艾伦菲斯特表现得幽默风趣，好像也不太对。

而拿着赫思尔的报告进入办公室的文官，是饰演马克的菊地先生。看完报告以后，三名监护人都头痛不已……不过，其实这时在场的只有饰演斐迪南的樱井先生与饰演卡斯泰德的滨田贤二先生。饰演齐尔维斯特的鸟海浩辅先生要到第三梯次才会来录音。

铃华老师「呜呜，这里好希望三个人全员到齐喔。」

我「就是说啊。只能等到广播剧完成，才能听到三个人的全程互动了……」

卡斯泰德与斐迪南的默契实在太好，让我与铃华老师甚至遗憾到垂头丧气。因为脑海中自动会有想像画面，真的超级想让齐尔维斯特加入。

整个报告期间，还穿插了贵族院里其他人的台词。饰演柯尼留斯的依田奈津小姐还分饰布伦希尔德，饰演芙萝洛翠亚的长谷川暖小姐则分饰傅莱芮默，饰演法蓝的伊达忠智先生是分饰洛飞。虽然都只有一句话，却是每个角色经常挂在嘴边的台词，让人一听就想笑呢。

另外，索兰芝也由饰演芙萝洛翠亚的长谷川暖小姐分饰。由于在这辑有几句台词需要重新设定声线，感觉让她费了一番心力呢。测试时的声音给人偏赫思尔的感觉，就是比较强势又干练俐落。

音响监督「各位觉得如何？」

我「我觉得要再柔和一点……」

国泽老师「请提高声音的年龄。」

铃华老师「索兰芝老师给人温和恬静的感觉吧？」

为了更加贴近温和恬静的老奶奶，请长谷川小姐进行了几次调整，最后终于成功设计出索兰芝的声音。

在贵族院的对话中，罗洁梅茵、柯尼留斯、安洁莉卡与韦菲利特的互动也十分有趣，但这时安洁莉卡与韦菲利特都不在，所以两人的台词一律跳过。

而罗洁梅茵接受三名监护人问话的场景，也是在少了齐尔维斯特的情况下录音。对话越轻快有趣，越让人觉得少了人很可惜呢。真想听到全员到齐的配音。

后面的场景还来到孤儿院长室，与平民区的人对话。由于班诺已经结束录音，现场只有罗洁梅茵、欧托与谷斯塔夫三人在互动。饰演欧托的是这次新加入的声优滨田洋平先生，谷斯塔夫则由饰演法蓝的伊达忠智先生分饰。两人先从声线开始设定。

音响监督「欧托这个角色如何？」

国泽老师「感觉年纪要再提高一些……」

我「我希望再多点爽朗的感觉。」

铃华老师「我懂。就是要再轻佻一点吧？」

来回讨论了几次后，最终下达的指示是要像个「活泼爽朗的腹黑商人」。

制作人「那谷斯塔夫呢？」

我与铃华老师「听起来只觉得是前任神殿长。」

音响监督「因为是年纪差不多的男性嘛。」

于是音响监督下指示道：「请再改变一下声线。」听起来就变成了不太一样的半老男性声线。伊达先生每次都让人目瞪口呆。

国泽老师「不会有些太年轻吗？」

我「公会长和前任神殿长不一样，还在第一线工作，所以我觉得这样没问题。」

声线设定完成后，便开始录音。伊达先生这次比起主要饰演的法蓝，谷斯塔夫的台词明显更多呢。其实原着里面本来有，但在这次广播剧的范围里，法蓝的亮眼表现都被尤修塔斯盖过去了……

结束了神殿场景的录制后，暂时进入休息时间。大家会趁这时间吃午餐、上厕所。其实也只有这时候能休息。因为基本上我们都待在控制室里，声优们则待在录音间里，马不停蹄地录音。

休息时间去上厕所时，我与饰演柯尼留斯的依田小姐说了几句话。她似乎看完了我上次写的配音观摩报告。看到我还写下他们分饰了哪些角色，她说她非常高兴。听到这种感想的我也很高兴。

一般好像不会在观摩报告里写到声优还分饰哪些角色。制作人与音响监督也惊讶地说过：「你竟然写到这么细吗！？」但难得声优们费心进行了演绎，有些配角甚至比主要饰演角色的台词还要多，所以我才想写下来表达感谢……希望有传达出去就好了。

上完洗手间要回控制室时，我还瞄了一眼声优们所在的录音间。饰演芙萝洛翠亚的长谷川暖小姐就在入口附近，由于我们在Twitter上互相跟随，本来想和她打声招呼，但看到她正认真地盯着剧本瞧，便没有上前打扰。

至于其他声优，不是迅速地用完午餐，就是去上洗手间，再不然就是认真地在看剧本吧。

对了，我记得是在交接之际到处都手忙脚乱的时候，饰演卡斯泰德的滨田贤二先生曾跑过来，一脸过意不去地叫住我问道：「不好意思，方便打扰一下吗？关于这句台词……」原来是与措辞有关的问题。其实声优若有任何意见或疑问，像是哪句台词怎样修改会比较好，都请不用客气，尽管过来告诉我吧。因为怎样的台词听来会更好更顺耳，一定是声优比我更清楚。

休息时间结束后，由于得让还有其他工作的声优优先录音，只剩下欧托一人的场景便不断往后推延。

文官1由饰演卡斯泰德的滨田贤二先生分饰。他扮演的文官完全就是个瞧不起平民的贵族。明明同样是与齐尔维斯特在交谈，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还有在与那名文官对话时，泽城小姐与「技术费用」这几个字陷入了苦战。尽管我曾想过要换成其他单字，但一时间又想不出可以替换的词语来，还在苦恼时配音就已经结束了。

呜呜，我的语汇能力……

接着场景切换，又有新角色要设定声线。这次是饰演尤修塔斯的间岛淳司先生。

音响监督「如何？」

国泽老师「我希望再吊儿郎当一点。就是感觉有些轻浮……」

音响监督「这样呢？」

我「嗯……这样感觉太轻浮了，或者该说太不正经……尤修塔斯虽然给人捉摸不定的感觉，但还是要有贵族的气势在。」

个人认为尤修塔斯是非常难演绎的角色。既要保有贵族风范，又要给人捉摸不定的感觉，对任何事物还都抱有好奇心，但该放弃的时候就会果断放弃，是非常有能力的角色。除此之外，还是会扮成女装搜集情报的怪人。

我「啊，就是这样。感觉比较像了。」

国泽老师「撇开角色的言行举止不说，但声音的年纪应该再高一点。请他稍微调高年龄吧。」

我与国泽老师对尤修塔斯这个角色的想像多半有些不同，所以各自的要求也不太一样，这想必让设定声线的间岛先生十分为难吧。

不过，幸好尤修塔斯的声音还是成功设计出来了。不管是间岛淳司先生的大笑声，还是听到黎希达的叮嘱后敷衍带过的表现，都让人听得趣味横生。

上次也参加过的长谷川暖小姐，在饰演芙萝洛翠亚时并无问题。担心孩子时的声音演绎十分动人。

最后一位要设定声线的声优，是饰演马克的菊地达弘先生。测试时，听起来比较像是容光焕发的中年商人。

我「声音不太对，马克先生要更优雅高贵。」

国泽老师「请要有随时随地都内敛沉稳，而且带着随从的感觉。」

铃华老师「应该要有待人温和，彬彬有礼的感觉吧？」

我「没错。必须让人感受到高贵绅士的品格。」

然而，明明我拼命强调了马克是优雅高贵的绅士，音响监督却是往录音间传达了国泽老师与铃华老师的要求。优雅高贵绅士才是重要的关键字啊！我真是无法理解。

紧接着，场景来到了这辑广播剧的精采压轴。先是罗洁梅茵、班诺、路兹与马克的对话，再到穿插着回忆的罗洁梅茵与路兹的互动。听的时候绝对让人热泪盈眶，一点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回忆中梅茵稚嫩的声线好可爱」。

路兹，你为什么不在这里！！

我好想这样呐喊。明明是非常感人的场景，罗洁梅茵与路兹居然无法同时在场，必须分开录音。成品，快给我成品！

录音刚开始时，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参观配音的途中感到如此饥渴。顺带说一下，在写这篇报告的时候我也还是很饥渴。咕噜噜噜噜……

至于终章，是罗洁梅茵、尤修塔斯与斐迪南的对话。上个场景的感动完全被一扫而空。到底是谁？居然写出这种感动都持续不了多久的作品。

不过，这个场景里竟然收录了上一辑广播剧里没出现的「非常好」。我自己干得好啊！写得太好了，必须称赞一下自己。

责任编辑「香月老师，你觉得怎么样？」

我「不行。非常好并没有非常好，称赞时请再多放点感情。」

铃华老师「香月老师，感觉你现在超级入戏呢。」

我「因为这可是『非常好』喔？」

铃华老师「呃，我是可以明白啦……」

「听说『非常好』这句话要再温柔一点。」音响监督这样传达了要求后，这次的「非常好」让人一听就捂住嘴巴，忍不住发出「唔啊！」的痛苦呻吟。杀伤力太强了。实在有够危险。所有斐迪南迷就等着被迷得七荤八素吧！因为我已经体验过了。

后来斐迪南还重现了父亲称赞自己的场面，这里也演绎得十分动人。请跟念给罗洁梅茵听时的毫无情感比较一下。

接着是背景人声的录制。也就是背景当中的嘈杂喧哗声。成绩向上委员会成立后，在罗洁梅茵无法自制的场景中，一年级生们要倒抽口气，或是害怕得脸色僵硬并回道：「是！」

音响监督「一年级生就麻烦所有女性声优了。」

泽城小姐「一年级只有女孩子吗？」

我「男女都有喔。其实男孩子还比较多。」

音响监督「听说男女都有，但还是麻烦在场的女性声优就好。」

泽城小姐「虽说要所有人，但其实在场也只有四个人呢。」

于是由四位声优，发出了七个人的声音（笑）。话说回来，泽城小姐的吐槽还真犀利。怎么说呢，感觉很多行为都跟梅茵很像，让人觉得非常可爱。

包括背景人声在内的录制结束后，樱井先生便匆忙离开了录音间。这次他似乎连来打声招呼的时间也没有，是由经纪人代为问好。当红声优还真辛苦呢。能由这样的樱井先生饰演斐迪南，我真是太高兴了。

大家都在准备离开的时候，饰演齐尔维斯特的鸟海浩辅先生到了。宽敞的录音间里只剩下滨田洋平先生与鸟海先生两人，而饰演欧托的滨田先生要录制刚才跳过的场景。换作是我，面对这种情况肯定非常紧张。

为了配合饰演多莉的中原麻衣小姐先录好的台词，滨田先生陷入了苦战。也就是《小书痴的下克上》里特有的，首次见到贵族时要说的长长问候语。直到最后一个字为止，整句话的节奏都必须与先录好的台词分毫不差。难度超级高。

而录音师的工作，要把饰演欧托的滨田先生说出的台词，与已经录好的多莉的台词结合起来。录音师会播放两人的台词进行比对。

录音师「埃维里贝这四个字没有对到。稍微快了一点。」

音响监督「欧托，生命之神埃维里贝这几个字稍微快了一点。」

音响监督「现在如何？」

录音师「嗯……得以有幸这边有些对不上。」

就像这样，只能反复录音，一直到两人的台词可以完美重叠为止。上次因为所有声优全员到齐，很顺利就完成了录制，但没想到事后才配合的话，其他声优会这么辛苦。不对，在全员到齐的情况下亦能完美配合，这点其实也很了不起……

总之在目睹过如此辛苦的幕后工作以后，就觉得先录音的人还真幸运。滨田洋平先生，真是辛苦了。

滨田先生回去以后，就是个别录音的第三梯次。早上的时候也因为声优人数不多，觉得录音间格外空旷，但现在更是只有饰演齐尔维斯特的鸟海浩辅先生一个人。刚才还有十几个人在，更显得他形单影只。

不过，录音一样非常顺利。专家的技术果真不是盖的。由于上次就参与过配音，这次并不需要设定声线，也几乎没有地方需要重录，鸟海先生竟然只花大约十五分钟就录完了有齐尔维斯特出场的场景。

鸟海先生「辛苦了。」

我与铃华老师「辛苦了。」

鸟海先生豪爽地打完招呼，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快得让人吓一大跳。同时也予人工作能力很强的印象。不过，还是很想在与其他人的对话中听到他的配音呢。

鸟海先生离开后，在下一位声优到来前约莫有一个小时的空档。这段时间国泽老师出去了一会儿，责任编辑也曾离开去讲工作上的电话……我和铃华老师则是天南地北闲聊。啊，我们不只闲聊，还在要当赠品的签名板上也签了名喔，铃华老师还画了小小的插图。这些也会当作赠品，敬请期待。不过，看到自己的签名与声优们的摆在一起，感觉真是奇妙呢。

接着是更换录音工作室。要从可以容纳十几个人的录音间&相连控制室，移动到单人用录音间&相连控制室。听说这种单人的录音间，用途包括录制有声书等等。

不久，饰演夏绿蒂的小原好美小姐到了。抵达后她先是调整麦克风的位置、乔好聆听配音指示的机器，接着便开始录音。

国泽老师「声音的年纪是不是该再年幼一点呢？」

音响监督「但故事里头过了两年，现在这样应该正好吧。」

我「我希望这次她与罗洁梅茵一起出场的时候，声音听起来会年长一些，所以这样子刚刚好喔。」

判定没有问题后，便直接开始录音。这次夏绿蒂并没有多少台词，小原小姐需要设定声线的反倒是休华兹与珂琳娜。她一人分饰三角。

休华兹在音响监督「要有点像机器人」的指示下，一次就成功过关。喊着「公主殿下」的声线真是太可爱了。对于小原小姐饰演的休华兹与中原小姐饰演的怀斯，我有信心自己绝对分不出来谁是谁。

另外测试时，珂琳娜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很有朝气的平民女性。

国泽老师「怎么说呢，感觉是为了突显商人的女儿这个部分吧。」

铃华老师「可是，珂琳娜很温柔婉约吧？」

我「珂琳娜虽然是平民，但毕竟是大小姐出身，还是请再柔美一点。」

我们提出了这样的要求，请小原小姐演绎出柔美动人的珂琳娜。至于最后的成果嘛……完全可以理解欧托为何被迷得神魂颠倒。

小原小姐的录音结束后，接着轮到饰演路兹的堀江瞬先生。堀江先生本人的言行举止都给人一种可爱的感觉。

路兹也有场景要配合先录好的班诺。虽然只是简单的「遵命」一句话，没想到难度意外的高。

音响监督「由于是来到城堡拜见领主，态度请再尊敬一些。」

堀江先生「啊，是。好的……尊敬、尊敬……尊敬地说遵命。」

最后一句自言自语不觉得太可爱了吗？

回忆场景中，路兹的声音也变年幼了。毕竟第一部初期路兹只有五、六岁而已，声音当然与十一岁的时候不一样。但当然我也不认为由同一个人演绎不同的年纪，会是件容易的事情。

这次堀江先生还饰演了哈特姆特这个角色。虽然只有一句台词，但仍是要设定声线。测试后的结果……

音响监督「怎么样？」

我「……路兹疯了。」

国泽老师「香月老师，你这也太……」

铃华老师「香月老师，你这么说太过分了吧！」

国泽老师与铃华老师都笑了起来，但我的感觉真的就是这样。脑海中最先冒出的感想就是：「路兹才不会说这种话！」

堀江先生「啊……跟路兹太像了吗？」

音响监督「对。麻烦你再用不同一点的声线。」

不同的声线是什么？这种事很简单吗？我还在发愣的时候，堀江先生已经发出不一样的声音了。是听来有些陶醉的哈特姆特。

音响监督「如何？」

我「没问题。请就这样进行录音吧。」

哈特姆特的部分顺利结束后，最后要录制背景人声。在一家人发出欢笑声的场景，堀江先生必须独自一人开心地笑上颇长一段时间。让人很想在旁边为他打气说：「就快结束了，加油。」

虽然我也知道就是因为时间乔不拢，只能分开录音，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录制背景人声时真希望所有人都在场呢。只有一个人录制的背景人声，反倒让听着的我感到有些凄凉。

堀江先生「辛苦了……啊，恭喜您这次在『这本轻小说真厉害』荣获第一名。」

我「咦？谢谢。您接下来还要去录音吧？请加油喔。」

其实在收到他给我的「这本轻小说真厉害」祝贺留言时，我就与堀江先生在Twitter上互相跟随了。最近的我可是相当了解堀江先生与长谷川小姐的工作动态。

上一次广播剧录制结束后，我曾斗志昂扬，心想着要跟随所有在Twitter上有帐号的声优。然而，我在第一个人就遭受重挫。因为我搜寻了泽城小姐的名字以后，却跳出好几个看来就很可疑的假帐号，我立刻明白到这对自己来说是不可能的任务。毕竟我也不晓得本人有无Twitter帐号，所以还是等到疑似本人的帐号在我这里留言后，再按跟随好了。

最后一位前来录音的声优是饰演韦菲利特的藤原夏海小姐。藤原小姐虽是女性，但本人带点英气，有种很帅气的感觉。

首先开始时，为了配合其他角色，音响监督要求韦菲利特的声音也要成长几岁。听完指示，藤原小姐中气十足地回道：「是！」感觉就像运动社团的成员。

由于上次录音已经掌握了人物的性格与说话方式，稍微长大版的韦菲利特也很顺利地开始录音。

但是，很快便遇到了难关。就是与罗洁梅茵一起寒暄的场景。连短短的台词要在事后才完美配合就已经很困难了，更何况是长长的一句话。

藤原小姐「抱歉，发音是埃维？还是埃比？」

音响监督「是埃维喔。」

录音师「不好意思，『严格遴选，得以有幸』中间那一拍请稍微拉长一点……」

藤原小姐「稍微拉长……是！我试试看。」

中间停顿的这一拍与埃维里贝的发音节奏其实相当因人而异，这时又不能根据对方的呼吸与嘴型来互相配合，所以真的很困难。要如何调整两人间细微的差异，十分考验录音师的技术。

韦菲利特的录音结束后，藤原小姐还要扮演背景人声中的女学生。没想到女学生的声音居然可爱到让人心跳漏了一大拍！完全听不出与韦菲利特是同一个人。

录音结束以后，我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与准备要离开的藤原小姐碰个正着，便聊了几句话。

我「辛苦了。」

藤原小姐「啊，辛苦了。」

我「上一辑的广播剧推出后，很多感想都说饰演韦菲利特的声优，声音就跟想像中一模一样喔。」

藤原小姐「真的吗！？好耶！」

藤原小姐高兴得举起拳头，用全身表达喜悦。这副模样太像韦菲利特了，让人不觉莞尔。

就这样，广播剧第二辑的录制正式宣告结束。这次的录制时间比上一次还要久。所有参与声优以及工作人员，真的都万分辛苦了。尽管这次必须分开录音，但我会期待着完美结合后的成品。

※此篇配音观摩报告刊登于二○一八年六月九日发行的「广播剧2」官网，收录时予以增删修改。文中内容与日期皆以当时为主。

FANBOOK6 广播剧5 配音观摩报告

香月美夜

二○二○年某日，我前往配音现场参观。

原定时间不幸碰上了肆虐的新冠肺炎疫情。由于许多动画的配音工作完全陷入停摆，广播剧5的配音计划自然也延期了。随着自主管理开始阶段性解除，借由采取每位声优单独录音的做法，总算勉强重新排好日程。

移动时我没有使用大众交通工具，而是由责任编辑开车接送，防护做得非常彻底。责任编辑说自己在疫情爆发后便经常开车，还说现在路上的车流量开始慢慢变多了。

一路上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就是大楼的广告看板。现在因为路上行人不多，店家无法开门做生意，看板也就没有投放广告。以往总会看到许多占满整个视野的大型广告，如今这些看板全是一片空白。

而且空店面似乎也变多了。即使政府发布的紧急事态宣言解除了，这些店面也不会马上有商家进驻吧。毕竟外面的世界不可能一夕间就变得安全无虞，还得考虑到或许会有第二波甚至第三波疫情。

虽说行人开始变多，但整座城市还是冷冷清清。我看着这样的街景，抵达了录音工作室。进入建筑物之前，首先要消毒。到处都有消毒酒精。

「防护真是彻底呢。」

「那是因为……绝不能有人在这里确诊。」

今天与以往不同，实施彻底的单人录音。而且每当要换下一位声优进来前，都得先让录音间通风换气并进行消毒；控制室也在能够保持社交距离的前提下，只让最基本的工作人员入内。

目前控制室里，在摆有器材设备的前方，分别坐着音响监督、录音师与录音师助理。后方则有责任编辑、我与编剧国泽老师。以前控制室里总有超过十名以上的人，现在却只有六个人。

而且待在后方的我们还分别坐在右侧墙边、正中间与左侧墙边，距离相隔遥远。真是教人感到孤单的社交距离。虽然很感激，也明白有其必要性，但这距离还是很惊人。

「香月老师，能麻烦您先签名吗？请在这里签名，然后书名写在这里。」

由于开车无法准确预估到达时间，我们提早出发的结果，就是有些太早抵达了。就连工作人员也还没到齐，我便先往已成惯例的签名板签名。快签完时，人也陆陆续续变多了。

「对了，我听说动画一类的配音工作也停摆了吧？最近重新开始了吗？」

「正一点一点慢慢开始，但基本上都得在人数很少的情况下进行录制，所以以前半天时间就能结束的录音，现在有时候得花上一、两天……根本无法按照以前的进度。」

录音师与我分享了录音工作室近来的情况。

「收音上也让我们伤透脑筋。为了尽量缩短录音时间，我们还会在两个麦克风之间拉起帘子，每次让两个人进来录音。」

「……但中间多了帘子，不会有奇怪的回声吗？」

「就是这点难以取舍。是想要音质？还是想要赶快录完？」

真的处处都是难题，也难怪动画迟迟无法完工。一想到今后也不可能马上就恢复原样，这种艰难的情况还会持续好一阵子吧。希望真有第二波、第三波疫情来袭的时候，至少情况不会变得更严重。

接着我与责任编辑简单讨论了下今后的安排，也与编剧国泽老师针对这次的剧本指出注意到的错字，不久便到了开始录音的时间。

这次桌上除了有剧本和香盘表，还有以往录音时从没出现过的时间表与背景人声确认表。为了让单人录音可以顺利进行，准备工作堪称完美。这样周到的准备工作，感觉得出肯定出自经历丰富的老手。

以前我虽然也参与过分开录音，但这种从头到尾都是单人录音的情况还是头一遭。这样一来也能细细品味每位声优的声线，其实也算是种初次体验，相当有趣。

○小林裕介先生

第一位录音的声优，是同时饰演艾克哈特、肯特普斯与中领地骑士B的小林裕介先生。

由于已有两次扮演艾克哈特的经验，再加上这次台词不多，所以这个角色一下子就录完了。

不过，肯特普斯是首次登场的新角色。他曾在第五部Ⅰ的〈终章〉里出场过，是蓝斯特劳德的见习文官。在「成为小说家吧」网站上连载的《汉娜萝蕾的贵族院五年级》（暂译）中，肯特普斯虽然是主要角色，但在《小书痴的下克上》里却几乎不曾出场。

「肯特普斯是头一次登场，那他是怎样的角色？关于个性，是很单纯还是有其他形容……」

「呃……他的个性有些腹黑，点子也很多，但同时做事也很认真喔。我希望能同时表现出文官的深沉与个性认真的一面。还有，他虽然是蓝斯特劳德的近侍，但也是堂弟。所以做为近侍，讲起话来比较没那么拘谨。」

回答完问题后，测试就开始了。听完测试的声音，我与国泽老师都环抱着手臂发出「嗯……」的沉吟。虽然方向对了，但又有些不太对，而这所谓的「不太对」，又很难用言语来解释。

「讲话方式会不会太稚气了？」

「是啊。现在的声色可以继续保持，但希望语气能再成熟稳重一点。」

即便是如此笼统的要求，声优仍能马上修改成我们想要的感觉，真不愧是专家。每次我都佩服得五体投地。成功变成了让人很期待他今后成长的肯特普斯。

声线设定好后，接着是对测试时的内容各自提出意见。

「这边全是肯特普斯的台词，能把这里分给蓝斯特劳德吗？」

「可以……我想应该没问题。」

回想了第五部Ⅰ〈终章〉的内容后，我判定这里更改成蓝斯特劳德的台词也没问题，于是点一点头。

「那么，下一个是中领地的骑士B。」

这是个没有名字的路人角色。然而在听到设定的声音后，我与国泽老师都睁大眼睛。

「听起来完全是中年大叔呢。」

「中领地的骑士全是贵族院的学生喔，所以声音的年纪请设定在十四至十五岁。只有中央骑士团的骑士是中年大叔。」

「咦？是学生吗！？真的假的……其他人没问题吗？」

小林先生虽然可以顺利地发出少年声线，但音响监督看着香盘表一脸忧心忡忡。因为中领地的骑士A是由井上和彦先生饰演。

路人角色的录音结束后，接着要录背景人声。背景人声就是周围的喧哗声与倒抽口气的声音等等，而现在这些都要单独录音。虽然对声优来说这就是平常的工作，他们应该也习以为常了，但在旁参观的我听着只有一个人发出的战斗场面吆喝声，实在很难想像出最后的成品。

「要请你念一下第○页的『哥替特』。这部分之后还会请其他人帮忙，所以麻烦你加上『预备』的吆喝声。」

「知道了。那个，请问『哥替特』的发音或是重音……？」

「是『哥替特』。」

确认过发音以后，便连同吆喝声一起进行录音。接下来可当作范本的「哥替特」就完成了。之后将会一再播放，供其他声优当参考。

「第○页的第×行，请用饰演角色以外的声音……」

「等一下。这句话请用肯特普斯的声音，因为他也在场。」

「好。这句话请用肯特普斯的声音。」

当周遭众人一阵哗然、倒抽口气的时候，其实肯特普斯也在其中。就算听不出来也没关系，重点在于要有他的存在。

这次请小林先生帮忙录了许多背景人声，幸好仍在表定时间内完成录音。

在工作室内签名完后，小林先生就离开了。

「辛苦了。」

○速水奖先生

第二位声优是饰演斐迪南的速水奖先生。

毕竟已是资深声优，再加上也十分熟悉斐迪南这个角色了，所以录音非常顺利。况且与处在发育期的角色不一样，声音也不用再多加几岁……（笑）。

「第○页，这里的『持』是不是念成『待』了？」

「这么说来，上次也有声优念错呢。乍看下确实很容易混淆。」

「第×页，『雷蒙特』念成『莱蒙特』了。」

虽然有几个地方念错，但整个过程十分顺畅。

「啊，这里……我希望这两个『非常好』能更明显的不一样。」

「我懂。有点听不出来是不是毫无起伏。」

「看要前面的『非常好』再温柔一点，还是这边的『非常好』再没有起伏一点，两种做法都可以……」

音响监督传达了我与国泽老师的要求后，结果速水先生提供了刻意至极且毫无情绪起伏的「非常好」！控制室内一阵爆笑。

紧接着是无比珍贵的「谢谢你们」！

就算不是罗洁梅茵，相信任谁听了心里都会一阵感动。我保证斐迪南迷们肯定会和罗洁梅茵还有黎希达一样「唔……！」地发出呻吟，好一阵子无法动弹。

「背景人声的话……由于太醒目，我看还是算了吧。」

「迪塔上要是出现了斐迪南，那可不得了呢（笑）。」

「辛苦了。」

在音响监督与录音师的判断下，速水先生不必录制背景人声，工作便结束了。

明明安排了一个小时，结果不到三十分钟就结束了！好快！

录音结束后，国泽老师曾感慨万千地这么说。

「速水先生正式录音时，声音都会有种气势呢。」

每次速水先生正式开始录音，听到他声音的瞬间我都会忍不住「呜哇」地叫出声，全身冒起鸡皮疙瘩。她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速水先生测试时与正式录音时的声音会明显不一样喔。就像是打开了开关……还有，可能是疫情期间都在休息，所以喉咙的状态很好吧？声音比以往还要清亮。」

听着录音师的解说，我「哦哦」地不住点头。虽然我根本听不出这么细微的差异，但这次因为单独录音的关系，正好能感受到声优们在测试时与正式录音时的切换，可以说是宝贵的收获。

○井口裕香小姐

接着下一位是饰演罗洁梅茵的井口裕香小姐。

由于井口小姐还要录制有声书，即便动画的配音结束了，仍会持续投入《小书痴的下克上》世界里，所以录音十分顺利。只不过收录的台词数量太多，她一个人就安排了两小时的录音时间……

「不好意思，可以问个问题吗？关于『奥伯·戴肯弗尔格』的念法，是要明确地念成两个单字？还是当成一个单字？」

「老师，你说呢？」

「这我也不知道呢……因为奥伯·戴肯弗尔格就是奥伯·戴肯弗尔格啊。」

「嗯……就当一个单字。」

……原来如此。这种念法算一个单字啊。

另外，井口小姐还与「绯亚弗蕾弥雅」陷入了苦战……这就是小书痴的名产，难念的神只名字。与「盖朵莉希」不相上下的难念。井口小姐，对不起喔。其他人也对不起。

「第○页念成『锡尔布兰特』了，应该是『锡尔布兰德』。」

「请问对亚纳索塔琼斯的称呼，可以统一为『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吗？」

「第×页井口小姐把『被抱了起来』念成『被抱起来』，请问哪一种听来比较顺耳呢？如果比较顺耳的话，请改成『被抱起来』。」

「第△页请像广告一样，不要有机器人的感觉。要像广告宣传那样热情呼吁。」

传达了几个要修改的地方以后，便正式开始录音。

就在刚好录到一半的时候，音响监督问道：「要休息一下吗？」因为身为主角，井口小姐的台词量是最多的。跟第二多的角色比起来，台词量还是其三倍以上。预估的录音时间更因此排了两小时。

「啊，我没问题喔。只要大家还可以，就请继续录音吧。」

「了解。那就继续吧。」

结果大概是因为中途没有休息、直接一口气录完的关系，只花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就结束了。

两位主角都有种超级工作狂的感觉呢。好快啊，太快了。

「辛苦了。」

「井口小姐也辛苦了。」

「我本来还很期待NICONICO动画的直播活动呢，活动取消真是太可惜了。」

「是啊，太遗憾了。而且几乎是到最后一刻才决定取消……」

原定四月二日有个NICONICO动画的直播活动，却因为疫情的关系，眼看活动就快要到了还是取消。原本我会以不露脸的方式参加，然后回答大家的问题，所以还很期待能在工作室见到井口小姐与速水先生。

为了这场直播活动，动画官网还向观众募集了问题，最终在Twitter上公开回复。

https://twitter.com/anime_booklove/status/1250363234823147521

https://twitter.com/anime_booklove/status/1252899951589371904

https://twitter.com/anime_booklove/status/1255436664450752512

https://twitter.com/anime_booklove/status/1257973382575828993

尚未看过的读者欢迎前往阅览。

「期待下一次机会了。」

尽管暂时还不太可能，但希望真的还有下一次机会呢。

○渡边明乃小姐

渡边明乃小姐是这次新加入的声优，同时饰演赫思尔与傅莱芮默。

她给人留下的印象非常强烈。原本的声音在切换成赫思尔时简直出神入化！

声优真的好厉害！

声音呈现出来的感觉根本是角色本人。

「好厉害喔，完全就是角色本人呢。赫思尔老师维持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嗯……说话速度或许可以再慢一点。」

国泽老师如此建议后，便请渡边小姐稍微放慢讲话速度。

哦哦，原来如此。调整过后确实又更符合角色了。

声线设定好后，录音便进行得十分顺利。

真不愧是资深声优。

接着是傅莱芮默这个角色。

虽然只有一句台词，但刺耳又歇斯底里的女性声线简直演活了傅莱芮默，控制室里一片爆笑。

「香月老师，已经很完美了吧？」

「太完美了。」

录制背景人声时，渡边小姐还演绎了可爱的女学生、少年见习骑士，还有年长的侍从等，声音宛如变色龙般千变万化。

她在声音与气质的转换上可谓神乎其技。

资深声优实在了不起。

○石见舞菜香小姐

这次石见舞菜香小姐同时饰演菲里妮、布伦希尔德与莉瑟蕾塔，全是罗洁梅茵特别可爱的近侍们。

这三人不仅年纪相仿，剧本上甚至还有彼此相邻的台词，我想应该很难才对……然而，三个人她竟演绎出了三种不同的可爱声线。太强了吧？

我真的吓一大跳。因为菲里妮年纪比较小，只要声音稚嫩一点，还有办法做出区别；但要将布伦希尔德与莉瑟蕾塔演出不同，我本来还觉得非常困难。

然而，石见小姐做到了。好惊人。

菲里妮是还带点稚气的可爱声线。

布伦希尔德是上级贵族特有的，带有千金大小姐威严的声音。

莉瑟蕾塔是文静乖巧的柔美声线。

而且不光声音，石见小姐还会根据每个角色明确表现出不同的说话语气。

太精采了。我忍不住在心里拍手喝采。

此外，就只有一开始把「斐迪南」念错成「费迪南」，后来的录音都非常顺利。现在回想起来，石见小姐每次的录音都很顺利，甚至让我在写观摩报告时伤透脑筋。

接着也同样请石见小姐帮忙录制路人的台词与背景人声。

「那边的背景人声请用布伦希尔德的声音。」

「请用莉瑟蕾塔的声音再来一次。」

就像这样，在罗洁梅茵的近侍们都倒吸口气的场景里，请她提供了几道人声。

「那接下来请用饰演角色以外的声音，扮演第×页艾伦菲斯特的近侍……」

「请等一下。这个是古德伦，不是路人。」

回忆场景中，尽管剧本上标示着「艾伦菲斯特的近侍」，但这明显是古德伦的台词。

「是有名字的角色吗？是谁？」

「是男扮女装的尤修塔斯。所以麻烦饰演尤修塔斯的关先生来念。」

「……真的假的啊。」

音响监督他们立即在剧本与表单上标注预定要做的变更。

「石见小姐，抱歉。那是其他人的角色。那么你的部分就录完了。辛苦了。」

敬请期待可爱的女性近侍三人组。

○远藤广之先生

第一天最后一位录音的声优是远藤先生。他一人饰演三个角色，分别是罗德里希、伊格纳兹与拉萨塔克。伊格纳兹是韦菲利特的见习文官，拉萨塔克则是戴肯弗尔格领主候补生蓝斯特劳德的见习护卫骑士。

由于前几辑的广播剧里，远藤先生已扮演过罗德里希与伊格纳兹，所以这部分的录音很快便结束了。这两人也是年纪相仿，又都是见习文官，明明剧本上台词相邻，但听起来却完全是不同人。

一个是感觉畏缩怯懦的中级见习文官罗德里希，一个是韦菲利特的近侍上级见习文官伊格纳兹。

太厉害了。

要设定声线的新角色是拉萨塔克。

拉萨塔克这个角色一看就是戴肯弗尔格出身，而且非常喜欢迪塔，给人的感觉很像天然小狗狗。测试时的声音没什么问题，听起来就开朗又直爽。

「想请你帮忙录制背景人声。首先，是第○页的戴肯弗尔格。」

「啊，关于比迪塔时戴肯弗尔格见习骑士的背景人声，请用拉萨塔克的声音。因为他也在现场。」

「了解。那请用拉萨塔克的声音。」

于是远藤先生用拉萨塔克的声音发出了「噢！」的吆喝声，还有战斗时的呼吸声。

「这边倒抽口气的地方，请用罗德里希的声音。」

在罗洁梅茵的近侍们齐聚一堂的场景里，又请他切换成罗德里希的声音。

真的是变换自如呢，佩服佩服。

「以上。辛苦了。」

这天的录音结束后，我与国泽老师还有录音师一起讨论效果音效。

「第○页这里标注着『打开开关』，但魔导具发动时是怎样的声音？」

「总之不是『喀喳』喔。应该就和施展魔力时的音效差不多，能麻烦你们吗？类似『呜嗡──』或者『咚隆』之类的……」

「老师，这两种完全不一样喔。」

「……还是交给你们决定吧。」

这种困难的事情还是交给专家，第一天的录音就此宣告结束。

由于这次是每位声优都要单独录音，整体得多花不少时间。以前通常只花一天的时间就能全部搞定，行程无法配合的声优再另外敲时间，但这次是从一开始就安排了三天的录制时间。

而我只参加有新声优加入的第一天与第二天录制，第三天的录制就交给铃华老师与国泽老师……因为截稿日的关系，这次我与铃华老师是分头参加。

「香月老师，你身体还好吗？明天还有一整天……」

「我想尽可能来现场确认新角色的声音，所以会加油的。」

○丰口惠小姐

录制第二天，最先进来的是新加入的声优丰口惠小姐。她同时饰演戴肯弗尔格的第一夫人齐格琳德，以及汉娜萝蕾的首席侍从柯朵拉。

首先是设定齐格琳德的声线。

测试时我的感想是「太可爱了」。比起戴肯弗尔格的第一夫人，更像是寻常的贵族千金。

「不如请她调高声音的年纪吧？」

音响监督传达了国泽老师的意见后，丰口小姐有些陷入苦恼。

「我可以试试看，但调高年纪的话，可能会与柯朵拉很像。」

「柯朵拉吗……确实很像。」

毕竟齐格琳德与柯朵拉两人原本在形象上就很类似了。一个是汉娜萝蕾的母亲，一个是汉娜萝蕾的指导员兼亲戚。

「总之保持现在这样的声线也没关系，但我希望感觉再高傲一点。」

「是啊。要有身处高位，给人睥睨众人的感觉。」

听完我与国泽老师的建议，音响监督歪过了头。

「要有睥睨众人的感觉吗？」

「其实齐格琳德的地位很高，非常了不起喔。在戴肯弗尔格与在艾伦菲斯特，第一夫人的地位是完全不一样的。」

「与汉娜萝蕾对话的时候，请用测试时的那种感觉。因为测试时表现出来的母亲慈爱感非常好。」

测试时，丰口小姐也与神只的名字陷入苦战，但正式录音时毫无问题。

录音很顺利就结束了。

柯朵拉则在测试时使用了提高年纪的声线。

这个角色完全没有问题。接着便照测试时的声音进行录制，再加上台词也不多，很快就结束了。

之后也请丰口小姐帮忙录了许多背景人声。

○宫泽清子女士

如同上次，宫泽女士同时饰演黎希达与索兰芝。

「第○页这里我希望再慌张一点。因为她待在看台上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在旁观赛，比赛一结束又看到罗洁梅茵脸色惨白，眼看就要在王族面前晕倒。」

「第×页念成『蒂缇琳德』大人了，是『蒂缇琳朵』才对。」

传达测试时有哪里需要改正后，宫泽女士很快便调整过来。

接着换索兰芝这个角色。听到测试时的声音，我与国泽老师都「咦？」地歪过头。

「索兰芝老师的声音跟之前不一样呢。我记得要更柔和一些。」

「之前更细一点也更温顺吧？可以调出之前的集数进行确认吗？」

「资料有是有，但如果不知道第几分钟的话……」

录音师与录音师助理立刻开始寻找之前的录音资料。国泽老师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型电脑，察看起广播剧4的剧本。

「是从前面开始到三分之一左右的地方。在场景2。」

录音师助理马上在广播剧4里寻找索兰芝的声音档。速度又快又准确，快到让人忍不住大喊：「好厉害！」

确认过档案里索兰芝的声音后，再播放给宫泽女士听。因为还加了背景音乐，有些难以听辨，但这也是无可奈何。

「啊，抱歉还麻烦各位找出来。谢谢。」

宫泽女士随即用索兰芝的声音开始配音。

后来背景人声的录制，主要都是黎希达倒吸口气的场景。因为黎希达是罗洁梅茵的首席侍从，经常与罗洁梅茵同时在场。

音响监督他们反复检查表单，确认没有遗漏之处。

「好的，辛苦了。今天的录音到此结束。」

「辛苦了。」

○山下诚一郎先生

接着是山下诚一郎先生。这次他同时饰演柯尼留斯、洛飞与亚纳索塔琼斯。

柯尼留斯这个角色很快就结束了，只有修改一下剧本而已。

「抱歉，第○页因为好几句都是『喔』结尾，第×行的『喔』请删掉。」

「了解。」

接下来是洛飞这个角色。

这次因为有求娶迪塔，洛飞的台词还不少，而且很多台词都很帅气。那种战斗时呼吸急促，用粗哑声线喊出的台词真的演绎得非常精妙。充满热血的台词也撼动人心。

「这里请表现出拿着扩音器对众人说话的感觉。」

「是。」

就连音响监督这种让人摸不着头绪的指示，山下先生也能马上应对。顺便告诉大家，我根本听不出差异，只觉得：「哪里不一样了？所以那是怎样的感觉？」这种时候我只能安静在旁边看着，心想「专家果然了不起」。

不过，洛飞这个角色对喉咙造成了很大的负担呢。

听到音响监督说：「早知道洛飞应该排在最后才对。」所有人皆表示同意。

最后是新登场的角色，第二王子亚纳索塔琼斯。

首先要设定声线。

「声音听起来是美男子没错，但太亲切了，感觉有些偏向柯尼留斯。请更有王族气息，要有种高贵的感觉。」

「是啊。在这个出场的场景中，请更有气势一点，就是上位者来了的感觉。」

音响监督将我与国泽老师的意见转达给山下先生。

「啊，王子来了。变成王子的声音了。」

「这句台词最好再多点睥睨的感觉呢。请带有能让人闭上嘴巴听从的威严。」

就这样，亚纳索塔琼斯获得了王族该有的声音。

居然不管插图还是声音都是美男子……真是太便宜亚纳索塔琼斯这家伙了。但这点小感想就放在心底保密吧。

○寺崎裕香小姐

再来是饰演韦菲利特与优蒂特的寺崎小姐。

这次韦菲利特算是第二主角，所以台词量偏多。

「第○页这边，由于接下来就要展开对决，最后的语气请再强硬一些。」

「盖朵莉希念成朵盖莉希了。」

「不好意思，这里的第一人称不是念成『我（わたくし／Watakushi）』，请念成『我（わたし／Watashi）』。」

此外，韦菲利特有句台词有「保护」两个字，寺崎小姐不小心有些破音。她道歉说着「啊啊，对不起！」的样子个人觉得超像优蒂特，非常可爱。

除了这些并没有什么问题，录音十分顺利。

韦菲利特的录音结束后，接着轮到优蒂特。优蒂特因为台词不多，很快就结束了。优蒂特的惨叫很可爱喔。

至于迪塔时的背景人声，韦菲利特与优蒂特都有场景需要收录，所以有好几次都是说着：「这里请用优蒂特，这里请用韦菲利特。」请她录制两种不同的惨叫与呐喊。

这种角色间的切换每次都让我叹为观止。

○内田雄马先生

让录音间通风换气以后，内田先生便开始做准备。这次他同时饰演哈特姆特与蓝斯特劳德。

「还请多点心机深沉的纠缠不休感，让人一听就知道是哈特姆特。」

「虽然有些过头了，但大方向没错。」

来回讨论了几次后，哈特姆特的部分就录完了。因为台词不多，内田先生也已经熟悉这个角色了（笑）。

接着要设定新角色的声线。是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蓝斯特劳德。

在这次的广播剧里，他是与汉娜萝蕾还有韦菲利特不相上下的重要角色，所以台词数量也不少。

蓝斯特劳德的声线一次就过关了。

声音兼具了强悍、帅气，以及上位领地领主候补生特有的傲慢。

「那个……『真可怕啊』的『啊』请删掉。」

「香月老师，这里的『很好』是念作『ii』还是『yoi』？」note

译注：日语的「很好」（良い）有两种念法，分别是「ii」与「yoi」。

「贵族大人请念『yoi』。」

「嗯……请问第○页第×行的『下任奥伯』前面能不能加上『我是』这两个字？」

讨论完该改正的地方后，接着便迅速开始录音。

「蓝斯特劳德还真帅耶。」

录音结束以后，国泽老师感慨甚深地这么说。我完全可以理解。

因为帅气程度真的超出预期。仅仅靠声音，蓝斯特劳德的俊美程度就急速上升……明明不该这么帅才对啊。就是这种感觉。

身为作者我可以在此预言。如果有人是蓝斯特劳德的粉丝，在听完这辑广播剧后肯定会捂着心脏满地打滚。

○井上和彦先生

与内田先生互相分享了些声优们的工作近况后，接着进入录音间的是井上先生。这次他同时饰演齐尔维斯特与中领地的骑士A。

由于之前就饰演过了，测试时声音毫无问题。只不过诸神的名字果然棘手，出现了「啊……」的情况。对不起。

「第○页的『汉娜萝蕾』是不是念成『汉娜萝娜』了？」

「第×页的台词请再嘟囔一点、类似不让其他人听见……就是那种开会时偷偷讲上司坏话的感觉。」

「啊，请修改一下剧本。第×页虽然写着『初次见面』，但其实不是第一次喔。」

听到我这么说，国泽老师睁大眼睛：「咦？齐格琳德不是首次登场吗？」本传当中，齐格琳德确实是首次登场。

「罗洁梅茵是第一次见到她没错，但齐尔维斯特每年都会在领主会议上与她碰到面喔。」

「啊！」

呼，幸好注意到了。好险、好险。这种细节如果只大略看过剧本，就会觉得剧情发展很自然，根本不会注意到吧。

齐尔维斯特的录音结束后，接着是中领地的骑士A。也就是第一天录制时，才发现原来身分还是学生的骑士A……

「中领地的骑士A其实还是少年，所以要麻烦你用少年的声音进行录音。」

「……这样啊。唔，我可以吗……」

音响监督十分过意不去地提出请求后，井上先生面带苦笑，但还是尝试演绎了中领地的见习骑士。

「好年轻！太完美了！」

「好强、好强！」

音响监督等一行工作人员都兴奋得拍手鼓掌，井上先生则是有些松了口气：「那太好了……」我与国泽老师的反应倒是相当平淡。

「噢噢，好年轻喔。」

「哇啊，井上先生也能发出这种声音啊。」

看到我们的反应这么迟钝，录音师兴奋地告诉我们这种情况有多难得。

「太强了，声音就和以前一模一样，真的很了不起。现在居然还有机会听到井上先生的少年声线，平常人想听还听不到喔！」

什么，原来井上先生的少年声线这么珍贵。万岁！

井上先生，谢谢您！

○诸星堇小姐

接着进入录音间的，是为《小书痴的下克上》动画第一季与第二季演唱片头曲的诸星堇小姐。这次她也同时饰演汉娜萝蕾与莱欧诺蕾。之前的广播剧中，由于她是在其他天分开录音，所以这是我第一次参观诸星小姐的录音。

首先从测试开始。

汉娜萝蕾的声音端庄又可爱，只是有些太过年幼，便请诸星小姐稍微调整年纪。这么说来，想想上次录制时的内容，角色确实也成长了几岁呢。

除此之外没什么问题。

「第○页念成『我（わたし／Watashi）』了，请改成『我（わたくし／Watakushi）』。」

「第×页这边《斐妮思缇娜传》出现得太突然了，可以在前面加上『罗洁梅茵大人借我的』吗？」

「第×页因为是把小说里罗洁梅茵的独白直接挪过来，所以台词写着『男性』，但由汉娜萝蕾来说的话就不太合理，还请改成『男士』。」

除了剧本需要修改，其他并没有什么需要请诸星小姐修改的地方。

就连先一步录好的齐格琳德的寒暄，她也配合得非常完美，一次就过关。

技术真是高超。

而且这次的广播剧中，汉娜萝蕾也是重要角色之一，所以台词量相当多，但录音却很迅速地结束了。

汉娜萝蕾的录音结束后，接着是莱欧诺蕾。这个角色与汉娜萝蕾截然不同，所以请诸星小姐呈现出可靠大姐姐或是干练女秘书的感觉。此外在战斗的场景中也是英姿飒爽，演绎得十分出色。

几乎没出什么差错，录音就结束了。

另外还录了背景人声。但就在我赞叹着汉娜萝蕾与莱欧诺蕾的笑声切换好厉害时，录音也一下子就结束了。

真的是集技术、速度与可爱于一身呢。

佩服之至。

「辛苦了。」

「辛苦了。对了，我收到过好几封讯息，都说片头曲非常好听喔。」

「哇啊，太好了。谢谢您。」

我身边的人都无比佩服，觉得诸星小姐居然能把那么难的歌唱得那么好。我也跟着家里的卡拉OK一起唱过，真的很难。明明很喜欢这首歌，自己却完全唱不了。就算听了几百遍也还是唱不了。

大家可以吗？

○本渡枫小姐

接着是本渡枫小姐。她同时饰演夏绿蒂与安洁莉卡。等候时，本渡小姐的坐姿之端正令我印象深刻。她的背挺得非常笔直，认真研读剧本的侧脸和双眼也十分美丽。

但撇开我个人对她的印象不说，总之夏绿蒂就和上次一样，所以是以相同的声线进行录制。过程中我不禁觉得，也许下次就可以稍微调高几岁了吧？

「第○页看到罗洁梅茵恢复活力后，台词请再多点松了口气的感觉。」

「抱歉，是我们这边写错了。请把『思虑』改成『思考』。」

由于台词不多，录音很快便结束了。

哎呀，但话说回来，崇拜姐姐的夏绿蒂真是太可爱了。比迪塔时为赫思尔老师说明的语气中还隐隐透着得意，这点让我非常喜欢。

夏绿蒂的录音结束后，随即开始设定安洁莉卡的声线。这是一位讨厌读书、满脑子都只想着变强、又偏偏有着美少女外表的护卫骑士。

「有些太坚毅了呢。现在不是战斗的场景，我希望更有梦幻美少女的感觉。」

「我懂。安洁莉卡有种呆萌或迷糊的感觉嘛……」

「我希望平常跟战斗的时候能有所区别。」

音响监督有条不紊地整理了我、责任编辑与国泽老师的意见后，再向本渡小姐转达，然后重新测试。

「噢噢，彻底变成梦幻美少女了。」

「但大脑却是由肌肉组成。太完美了。」

敬请期待安洁莉卡的美少女声线。可爱得不得了喔。

啊啊，真希望第三部也能改编成动画。这样一来，应该就能看到会动，还会用这种声音说话的安洁莉卡了……

声线设定好后，录音眨眼间便结束了。

最后也请本渡小姐帮忙录了几处背景人声，但都没什么需要记录的事情，过程非常顺利。

○潘惠美小姐

最后一位是新加入的声优潘惠美小姐。她同时饰演蒂缇琳朵与伊西多。

在音响监督「那就从蒂缇琳朵开始吧」的指示下，首先开始测试。

听完一遍以后，嗯……让人有些伤脑筋的是，听来像是十分妩媚、个性恣意妄为的女性。虽然可能也有人对蒂缇琳朵是这样的印象，但跟我的想像却相差甚远。

「听起来像是二十几岁的女性呢，不像十五岁。」

「还有，语气太妖媚了。」

「了解，我请她再收一点。」

于是重新测试。这次声音的年纪完美符合，但语气还是带点娇媚。

「声音听起来像是性感美艳的少女，但其实不需要有性感的成分在喔。蒂缇琳朵就只是很单纯地在做自己。事实上她这时候什么也没在想，完全就是随心所欲。」

「那干脆请她用平常的声音来演绎好了。」

音响监督的指示变成「请用平常的声音试试看」。

结果蒂缇琳朵突然就出现了。

难不成蒂缇琳朵其实意外难配？我一时间产生了这样的疑惑。

「第○页请修改一下。请把『戴肯弗尔格的齐格琳德大人』改成『戴肯弗尔格的第一夫人』。」

「第×页不是『哪边』而是『哪位』吧。」

声音设定好后，便几乎不需要修改，录音进行得很顺利。

呜哇，听到有人直截了当地说出这种话来，也难怪戴肯弗尔格的那两人会不知如何反应。

最后呈现出来的蒂缇琳朵就是给人这种感觉。

再来是伊西多，韦菲利特的上级见习侍从。

我本来还有些担心，心想伊西多是少年，没问题吗？结果潘小姐展现出了相当可爱的少年声线。

比迪塔时的背景人声，潘小姐也以伊西多的声音参与其中。

「不好意思，我想再录些女骑士的声音，这里请你包含伊西多加入两种人声。」

在音响监督想要多录点人声的地方，潘小姐灵活地切换了两种声线。

真教人大开眼界。

就这样，第二天的录制结束了。

而且是照着表定时间准时结束。安排时间的人居然可以估得这么准确，也该报以掌声才对呢。

第三天的录制我因为工作关系无法参加，但要来录音的声优有梅原裕一郎先生与关俊彦先生。

梅原裕一郎先生同时饰演马提亚斯与劳尔塔克，另外还会饰演几名戴肯弗尔格的骑士。

本来他主要的饰演角色是达穆尔，结果这次广播剧里完全没有达穆尔的戏分。不过，在动画的第二十四与第二十五集里，达穆尔可是相当活跃喔。大家看了吗？

声音很温柔又悦耳吧？很想再听下去对吧？

这时的达穆尔还只能忍受斯基科萨的颐指气使，然后接下来正要变帅……故事就结束了。就连这种情况也很符合达穆尔的人设呢。为他掬一把同情泪。

希望动画也能持续进行下去。

关俊彦先生则同时饰演尤修塔斯与海斯赫崔，另外也饰演中央骑士团的骑士。

在上一辑广播剧里与动画外传中，关先生就已经扮演过尤修塔斯，所以想必没有问题吧。

而海斯赫崔是戴肯弗尔格的骑士。自称是斐迪南的挚友，口头禅是「来比迪塔吧」。

虽然没到洛飞那么热血，但他的个性也是阳光爽朗。给人的感觉就像大型犬，即使对方态度冷漠，也会摇着尾巴凑上去，要对方陪自己一起玩。

这辑广播剧里他将知道蒂缇琳朵是薇罗妮卡的外孙女，我希望知道前与知道后的表现能有所区别。就是从原本的阳光爽朗，变成贵族特有的客套假笑。相信关先生一定能演绎得很好。

另外，还有临时增加的古德伦一角。也就是男扮女装的尤修塔斯。

其实扮演古德伦时不需要有刻意的男扮女装感。因为尤修塔斯纯粹是为了工作而扮成女性，所以个人认为，只要关先生能演绎出贵族女性（三十多岁）的声音就好。

不知道成果会是如何。

啊啊啊，好期待喔。我也好想去参观录音。

尽管坐立难安，但第三天的录制就交给铃华老师与国泽老师的想像了。

第三天的录制会是怎样的情形呢？真期待看到铃华老师的配音观摩漫画。

※此篇配音观摩报告刊登于二○二○年九月十日发行的「广播剧5」官网，收录时予以增删修改。文中内容与日期皆以当时为主。

FANBOOK6 香月美夜老师Q＆A

二○二一年六月三十日至七月七日这段期间，在「成为小说家吧」网站的活动报告上向读者募集过提问，在此奉上回答。

这次虽然设下了一人最多五题的限制，但募集到的提问还是非常大量。感谢帮忙将问题分门别类的协助人员，我心中不胜感激。辛苦各位了。

香月美夜

Q 之前说过月亮的阴晴圆缺全看黑暗之神的心情而定，那也会有持续几天都是满月后，新月突然到来的情况吗？

A 会。

Q 所谓眷属神，都与主神同性，而且类似于领主与近侍这样的关系（有可能会换人）吗？设定上眷属神的力量（或魔力）都略逊于主神吗？

A 领主与近侍吗……是啊，感觉确实差不多。力量的差异也类似于领主一族与上级贵族，但也有眷属神的力量比主神更强大。

Q 为了解救被埃维里贝囚困起来的盖朵莉希，光之女神曾融化冰雪，那黑暗之神帮了什么忙呢？

A 他负责在旁监督，免得女神们力量施展过度。毕竟这个世界是由光之女神与孩子们一同建立起来的，总不希望遭到摧毁。

Q 埃维里贝明明曾想杀了梅斯缇欧若拉，却愿意把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所需的语词授予君腾候补，这是为什么？

A 多亏了把部分埃维里贝封印在尤根施密特内的艾尔维洛米。

Q 从漫画第一部到第四部，盖朵莉希每次出现都是闭着眼睛，就连在设定资料集里也是垂着眼眸。这有什么原因吗？

A 相传她是为了因自己而起的种种憾事在哀伤难过，并且注视着被艾尔维洛米封印在尤根施密特内的埃维里贝。

Q 结缘之神本是曾为生命之神眷属的艾尔维洛米，后来他将职责交给了光之女神的眷属黎蓓思可赫菲，所以神司掌职务时，并不受属性影响吗？还是说只有结缘之神这件事是特例？（好奇其他眷属神之间也有这种交卸职务的情况吗……）

A 在尤根施密特流传的神话中，将职责让予其他神只的神话仅此一则。

Q 结缘女神黎蓓思可赫菲原本是什么女神呢？

A 当初是因为要成为结缘女神，才将他纳为眷属神。原先并无任何头衔，身分类似于见习女神，在纺织女神潘朵希黛身边帮忙。

Q 第五部Ⅴ的短篇〈不情愿的婚事〉中，阿道芬妮最后曾这样祈祷道：「请?挥下神具，为我斩断这段孽缘！」那尤葛莱莎的神具是什么呢？又是如何使用？

A 是裁剪布料与丝线用的剪刀。神话当中，他常用剪刀剪断结缘女神黎蓓思可赫菲在恶作剧下乱牵的丝线。

Q 神话轶闻中，远见之神杰伊瓦德的远见这项能力居然是活用在偷窥女神沐浴上……尽管这冲击大到让我难以想像（笑），但假使取得了他的加护，好比远距离攻击（如弓箭与弹弓）的命中率会提升吗？另外，这个「远见」也有先见之明的意思，例如商机与政治上的判断等，可以准确预测未来吗？

A 远见也是种能看穿敌人弱点的能力，原本常活用在狩猎与侦察上。负责远距离攻击的骑士，应该都想取得他的加护。此外，曾在第三部Ⅱ中出现过的、可以看见远方景象的魔导具上，也刻有这位神只的符号。至于商机与政治上的判断……就看如何活用了吧。

Q 混沌女神是「对方若不希望就无法加以诱导」吗？

A 是的。得从让对方产生意愿开始。

Q 卡欧赛珐是眷属神吗？还是另一种分类？

A 是另一种分类。与生命之神埃维里贝同类别。

Q 作品里出现的加麦瓦连与埃法兹奈德等等，这些只有名字的神是什么神呢？拜修马哈特具体而言又是什么神只？

A 加麦瓦连并不是神，而是一种水陆双栖、具有变换型态能力的魔兽。埃法兹奈德则是嫉妒之神。他单恋混沌女神卡欧赛珐，视黑暗之神为眼中钉。拜修马哈特是求子之神。

Q 有些神只会司掌自然现象比如冰雪或雷电，那也有雨水或彩虹之神（女神）吗？

A 有雨水女神，但没有彩虹女神。

Q 想取得驱魔之神飞德雷欧斯的加护有什么标准吗？罗洁梅茵、柯尼留斯、马提亚斯与劳伦斯都得到了他的加护，想知道这几个人的共通点。

A 除了当然得献上祈祷外，能勇于反抗命运的人也容易取得他的加护。

Q 我很喜欢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所需的语词，比如「克雷夫塔克」、「泰底悉恩达」等等。这些语词有什么涵义吗？是否如同最高神只的名字，每个人得到的语词都不一样？

A 记得是有涵义的，可惜找不到当初的笔记。语词不会因人而异，每个人得到的都一样。但若是只知道语词，但没得到石板，还是无法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

Q 之前曾说，梅斯缇欧若拉的发色与瞳色分别是由黑暗之神与光之女神所赐，那么现在的发色与瞳色跟出生时不一样啰？那原本的头发与眼瞳是什么颜色？

A 是白发与红色眼瞳。

Q 为什么只有暗与光的夫妇神拥有复数的名字？而且只有人类才知道两位神只复数的名字吗？莱登薛夫特与芙琉朵蕾妮各自也用不同的名字称呼黑暗之神吗？

A 只有人类才会得到两位神只复数的名字。莱登薛夫特与芙琉朵蕾妮都以相当于「父亲」的词汇称呼黑暗之神。

Q 神殿里灰衣神官及巫女的祈祷，也会传入诸神耳中吗？还是说没有魔导具或思达普的话就传达不出去？

A 至少要奉献过魔力才能传达出去。神具与魔导具都是有助于献上祈祷的工具。

Q 大神固定只有七位，那眷属神的名额也有限制吗？所以若咏唱了大神与眷属神的名字，能取得的加护有上限吗？

A 所有大神与眷属神加起来，所能取得的加护就是上限。

Q 第五部Ⅰ〈领主候补生课程结束〉中，在取得黑暗之神与光之女神的名字时，罗洁梅茵对自己的体验感到十分吃惊；但从艾格兰缇娜的反应来看，她似乎从未预期会有这种现象发生。那么只有罗洁梅茵有这种体验吗？是的话，触发条件又是什么？

A 这几十年来就只有罗洁梅茵而已吧。触发条件为取得名字前，皆已向黑暗之神与光之女神奉献过一定程度以上的魔力。

Q 第五部Ⅱ〈剩余魔力的用途〉中，为图书馆魔导具浇灌魔力时，明明液体是红色的，魔石却变成了虹色。这是因为罗洁梅茵偷偷补充魔力的关系吗？

A 奉献仪式上储存在圣杯里的魔力，与其说是变成红色，其实只是看起来像而已。而魔石之所以变成虹色，是因为魔力由许多人提供，包含各种属性。

Q 图书馆魔导具休华兹与怀斯会称呼主人为「公主殿下」，对其他人则是直呼名字，但他们是如何辨别的呢？

A 透过在图书馆办理登记时的魔力进行辨别。基本上未办理过登记的人会遭到排除，所以办理登记的时候，必须要有图书馆员前往迎接。

Q 为什么罗洁梅茵一年级时，休华兹与怀斯没有要求她向爷爷大人（梅斯缇欧若拉之像）供给魔力？是一年级课程结束后到升上二年级之间，达成了什么条件吗？

A 因为她已提供一定程度以上的魔力给休华兹与怀斯。

Q 在贵族院举行奉献仪式时曾出现光柱，魔力往外飞走，那么是否所有参加者的部分魔力都是由罗洁梅茵进行奉献，被送到了石板去？

A 三年级时的奉献仪式，由于所有人的魔力是往罗洁梅茵变出的圣杯汇集，所以会被当作是罗洁梅茵献上的祈祷。但四年级时是往祭坛献上祈祷，便会分开计算。

Q 贵族院宿舍里领主的房间，二楼与三楼内部是相通的吗？毕竟领主夫妇会在领主会议的第一天成婚，很好奇怎么圆房……

A 是的。领主的房间与第一夫人的房间，在内部是相通的。

Q 在贵族院宿舍里，中级与下级贵族会共用房间。但如果所属派系不同，或是与派系无关、单纯不擅长与某个人相处，是否仍有可能会同住一间房？

A 为了尽量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成年侍从间彼此会互相通融，但有时候还是得共用房间。

Q 贵族院中央楼里连结各领宿舍的大门，都是照着领地排名排列，那么领地排名出现变化时，宿舍也要跟着移动吗？

A 只有门上的号码会改变而已。中央楼大门上的转移魔法阵将更改目的地，或者说会变更原先登记的转移地点。

Q 领主候补生课程的座位是怎么决定的呢？其他课程好像都是依照领地排名，但上领主候补生课程时，罗洁梅茵的座位却在第一排，距离讲桌最近。汉娜萝蕾还坐在她旁边，韦菲利特则在稍远的位置上。（※第五部Ⅰ〈领主候补生课程的第一堂课〉）

A 因为人数不多，是按身高入座，让后面的人能看到前面。

Q 罗洁梅茵升上二年级后，曾在课堂上或是休息时间，与汉娜萝蕾以外的同年女性领主候补生或上级贵族聊过天（搜集情报）吗？还是大家一直离她远远的？

A 基本上可以说毫无接触呢。因为罗洁梅茵总是卯足全力，想要第一堂课就合格，散发出来的感觉让人无法随意靠近以及和她说说话。虽然也有些贵族千金不停偷瞄她、想与她交谈，但罗洁梅茵只会心生警戒，以为自己又成为他人谈论的对象，想赶快逃离现场……

Q 只靠专业课程与待在研究室学了四年的医学和药草学，应该很难获得成为医师该有的经验与技术。不知回领以后，有没有类似实习医师的制度或师徒制，可以跟着医师一起去看诊？

A 有段时间要拜师学艺，以实习医师的身分工作。其实在毫无人脉的情况下有意成为医师的人不多，大多都是原本就来自医师家庭，然后一边在父母或亲戚身边实习，一边在贵族院上课、与他领的人互相交流。

Q 如果有学生偶然在贵族院内死亡，贵族院会提供补偿吗？

A 偶然死亡是指病死吗？不会有任何补偿。顺道说明，从前在贵族院的领地对抗战上比夺宝迪塔时，若不幸遭到波及身亡，也不会有补偿。

Q 在哈尔登查尔能采到的柏灵琉斯之实，在库拉森博克那边原属于埃泽莱赫的土地上也采得到吗？

A 倘若境内还有柏灵琉斯之树，也正确举行仪式的话就采得到。

Q 对于在哈尔登查尔发生的奇迹，土地相邻的库拉森博克有没有什么反应呢？这跟卡琳的父亲改变路径一事有关吗？

A 会往来走动的平民当然有些反应，相关情报也会传入贵族耳中。但他们真正开始采取行动，还是在艾伦菲斯特与戴肯弗尔格进行共同研究以后。明明会广泛搜集情报，实际采取行动的速度却很慢。库拉森博克的贵族属于那种擅长搜集情报，但迟迟不愿展开行动的高高在上型。

Q 嘉柏耶丽那时候明明毫不留情地取消了下任领主的资格，使其降为基贝，然而薇罗妮卡却是从小就确定要成为下任领主夫人，这点让我觉得不可思议。那段时间是否发生过什么亚伦斯伯罕曾大力施压的事情，导致情势产生变化？还是有其他政治因素？

A 并不是毫不留情喔，而是迫不得已。在布丽姬娣与达穆尔本要论及婚嫁的那则短篇里就曾描写过，一旦婚后身分跟着改变，那么言行举止也要改变才行。然而嘉柏耶丽成婚后，并未表现得像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依然不改大领地千金大小姐的作风。由于她不适合在排名较低的艾伦菲斯特担任领主第一夫人，在与奥伯·亚伦斯伯罕协商过后，当时的下任领主才被降为基贝。同时也签订契约，说好她的孩子会在艾伦菲斯特接受教育、成为领主，或是成为领主的第一夫人。

Q 为何蓝斯特劳德（不如说是戴肯弗尔格）知道拿着黑盾，就能够闯进舒翠莉娅之盾内部？

A 黑盾可以吸收魔力、化解魔力攻击，所以拿着黑盾就能让以魔力变成的盾牌（哥替特）失去作用。由此可知，也能让以魔力变成的舒翠莉娅之盾无法发挥作用。

Q 比求娶迪塔时，中途跑来捣乱的中小领地们后来受到怎样的处罚？

A 这场骚动起因于中央骑士的擅作主张，再加上事发地点在贵族院，所以那些中小领地的学生只有被老师与奥伯训斥几句而已，个人并未受到太大的责罚。顶多是戴肯弗尔格从此不给他们所属的领地好脸色看。

Q 故事里多雷凡赫喜欢研究、戴肯弗尔格喜欢迪塔，每个领地都有其特色，不知道孛克史德克曾具有怎样的特色呢？既然见习骑士曾与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交好，猜想会不会也是喜欢战斗的领地？

A 孛克史德克是个政变时能妥善周旋，让戴肯弗尔格可以保持中立、不介入其中的大领地，同时面对库拉森博克与多雷凡赫还能应付自如。相较于戴肯弗尔格是尚武的领地，孛克史德克是尚文的领地，领内有过尚文的骑士与侍从。不少贵族都在中央担任要职，比如贵族院及王宫图书馆的馆员。后来由多雷凡赫取代了其地位。

Q 书上说过亚伦斯伯罕的女性在公开场合都要戴面纱，而面纱的材料可依个人喜好做选择，但像奥蕾丽亚在艾伦菲斯特使用的那种看不见脸部的布料，会被人怀疑是有人乔扮或假冒吧。有什么可辨别的方法，或者遮住脸部时得遵守什么规定吗？

A 在不允许有人假冒的场合中，便会以魔力进行辨别。

Q 关于亚伦斯伯罕的海鲜，在日本能吃到的食材中有没有相近之物呢？想当成幻想中的尤根施密特料理来吃吃看。

A 相近之物吗……迦尔纳许有着像是龙虾和伊势龙虾那样的外型，巨大的螯就像螃蟹一样可以吃。

Q 蒂缇琳朵在毕业仪式上丑态百出，而母亲乔琪娜也并未为此斥责她，他领会不会因此觉得亚伦斯伯罕的现况很不妙呢？领内贵族是否也因此蒙受了损失，比如好几椿与他领贵族的联姻遭到取消？

A 蒂缇琳朵跳完奉献舞后众人的反应，请参考第五部Ⅲ的特典短篇。由于后来中央神殿就声称她是下任君腾候补，乔琪娜又一脸为难地到处表示：「因为她戴着未婚夫送的发饰……」所以比起亚伦斯伯罕，对斐迪南个人造成的伤害更大。

Q 旧孛克史德克的神殿，是落在亚伦斯伯罕还是戴肯弗尔格所管理的土地上呢？以及，青衣神官与灰衣神官是继续留在旧孛克史德克的神殿里生活？还是被分派到管理领地里的神殿呢？

A 落在亚伦斯伯罕所管理的土地上，但青衣神官与灰衣神官都已不在，连同小圣杯一起被送往了管理领地里的神殿。

Q 关于与废领地卓斯卡的交流。那里应该不像库拉森博克那么封闭，而且既然相邻，很好奇与他们有没有往来或联姻之类的交流。

A 波尼法狄斯的妹妹嫁给了卓斯卡的领主一族，早已遭到处刑，而现在卓斯卡又由库拉森博克负责管理。废领地受到的待遇比落败领地还要糟糕（不被允许自治，还得由获胜领地管辖），所以艾伦菲斯特若随便与之交流，将无法保持中立。平民商人间虽有往来，但贵族之间并没有。

Q 在中央神殿果然也有捧花这种行为吗？那么中央神殿除了有中央的青衣神官与青衣巫女外，王族的近侍、文官、骑士还有贵族院的教师也会造访吗？

A 不仅如此，能感知到魔力的贵族院男学生还会去那里接受性教育。也因此神殿这个地方有着怎样的涵义，才会在贵族间形成一种共同认知。

Q 在阿妲姬莎离宫里出生、不会成为兰翠奈维下任国王的男孩子们，都会意识或认知到自己将在七岁时丧命吗？要是知道的话，不会有人陷入恐慌或试图逃跑吗？顺便想请问，是用怎样的方法把他们变成魔石呢？

A 与其说丧命，更像是多少会察觉到自己日后将变成魔石。若有人陷入恐慌或试图逃跑，在那个当下就会被变成魔石。至于将其变成魔石的方法预计在续集中说明，在此不会回答。

Q 以前住在阿妲姬莎离宫里的人，有侍从为他们整理仪容吗？还是说因为不被视为人看待，也就没有必要整理仪容，所以没有侍从？

A 有侍从喔。由来自兰翠奈维的人，或是在阿妲姬莎离宫里出生、未能成为旁系王族公主的人担任。

Q 「艾伦菲斯特的花」这种说法感觉就是把人当成了方便的工具，让人不寒而栗。虽然这个问题可能有些超出范围，但原本罗洁梅茵很有可能被当成新一任的「阿妲姬莎公主」吗？

A 伊马内利不是要让她成为「阿妲姬莎公主」，而是想让她进入中央神殿。

Q 故事里女性会被叫作第一夫人，那女性奥伯与基贝所招赘的男性会如何称呼？

A 会称为第一配偶、第二配偶。

Q 第一夫人的中间名是法拉，第二是亚希斯，第三是利顿，那么入赘的男性也会有这种中间名吗？

A 第一配偶的中间名是卢多那，第二与第三则和女性一样。

Q 在之前的《FANBOOK》里说过，领主第一夫人的地位比领主候补生要高，那么第二夫人与第三夫人跟第一夫人的亲生孩子相比，谁的地位又更高呢？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席格斯瓦德王子在称呼父亲的第三夫人时都会加上「大人」，但柯尼留斯哥哥大人与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却是直呼父亲第二夫人的名讳，所以猜想着是否也要看第一夫人与第二夫人她们的关系？

A 要看第一夫人婚前的身分以及与父亲的关系。多数情况下，都是第一夫人的亲生孩子地位更高。但是，像席格斯瓦德王子的母亲是中领地出身，因此在面对大领地戴肯弗尔格出身的第三夫人时才会加上「大人」。再者自己成为下任国王后，也绝不能与对方闹僵。相较下柯尼留斯不仅有上级贵族母亲，第二夫人与第三夫人又是中级贵族出身，而且还属于敌对派系，他甚至想与对方老死不相往来。至多怀有敌意，绝不可能有敬意。但就算第二夫人与第三夫人的身分比较低，如果父亲很尊重她们，她们也十分敬重第一夫人的话，第一夫人的孩子也会给予应有的尊重吧。

Q 以卡斯泰德为例，包括艾薇拉在内他曾迎娶三位夫人，那么平常生活基本上都是住在哪个宅邸呢？是住在第一夫人所在的宅邸吗？还是说宠爱哪位夫人，也可能主要住在她那边？

A 基本上丈夫会在第一夫人所在的宅邸生活，但如果特别宠爱哪位夫人，自然待在她那里的时间也会比较久。爱妾的话姑且不论，但若是已成婚的第二夫人或第三夫人，只要给予第一夫人应有的尊重，并不会因此受到指责。

Q 之前说过贵族最多只能娶到第三夫人，是因为宅邸数量的问题，那如果是签订星结仪式的魔法契约，最多也只能三人吗？还是说如果只是签订契约的话，想跟多少人签约都可以？

A 虽然没有领主的许可便不能举行仪式，但确实可以。

Q 故事里似乎会因为派系关系就决定第二夫人人选，那么就算讨厌对方、不喜欢与对方相处，还是得生下孩子才行吗？

A 策略联姻就是这样。无论男性还是女性，只要是策略联姻，即便得与不喜欢的对象结婚也不能拒绝，必须生下子嗣。

Q 领主候补生出嫁或入赘时陪同前往的近侍们，若有移住领地的奥伯许可，能以家主的身分自立门户吗？因为嘉柏耶丽与芙萝洛翠亚的近侍们都没有相关描写，对此感到好奇。

A 可以。比如夫妻或一家人搬过去时，会在领主的许可下自立新门户。

Q 为了结婚跑来艾伦菲斯特的克拉丽莎身边为何会有护卫骑士？从基贝夫人会单独行动这点来看，本来还以为除了领主一族，一般贵族都不会有护卫骑士；而且若为了在他领成婚就雇用新的护卫骑士，经济上也会对夫妻造成负担，所以觉得很奇怪。

A 一般嫁往他领时都会带着大量行李，所以一路上会委托认识的骑士担任护卫。当时是因为克拉丽莎认为若要直接跑去他领，需要有骑士同行。毕竟路上会遇到魔兽，也需要有人能证明自己的身分，否则可能无法通过境界门。其实最一开始同行的还有侍从，但半路上掉队了。

Q 克拉丽莎的护卫骑士会变成艾伦菲斯特的贵族吗？

A 她只是被雇来担任路上护卫的骑士，现在已经回戴肯弗尔格了。

Q 将成为奥伯第二夫人的布伦希尔德也将是领主一族的一分子，那她会因为不曾上过领主候补生课程而感到吃力吗？

A 布伦希尔德既不是要当第一夫人，也不会成为奥伯，所以不会感到吃力喔。而第一夫人是因为倘若奥伯去世、孩子又还未成年，为了在这种情况下能担任暂代领主，最好上过领主候补生课程。但并非绝对。

Q 看过《FANBOOK5》的〈魔力配色与订婚仪式〉后，可以了解整个仪式的过程，可是只要魔力量能匹配，婚约就能成立吗？

A 是的。虽然属性与魔力的适应性，或者该说容易染色的程度因人而异，但也有药水和魔导具可以帮助夫妻容易染色，所以只要魔力量能匹配，其他都能解决。

Q 看过《FANBOOK5》以莉瑟蕾塔为主角的短篇后，学过罗洁梅茵式魔力压缩法的贵族比起父母，魔力似乎都有大幅增长，那父母送给自己的戒指不会变成金粉吗？若真的变成金粉，得自己调合吗？

A 其实贵族很少往戒指灌注那么大量的魔力再释放。倘若卯足全力灌注魔力，戒指可能会损坏吧，但一般不会为了寒暄就灌注那么多魔力。平常生活也鲜少遇到情绪失控、使得魔力往外溢出的情况。况且贵族操控魔力时，通常是使用思达普而非戒指。戒指若损坏了，则要依自己当下的魔力量自行制作适合的戒指。

Q 蒂缇琳朵奉王命要招赘斐迪南这个夫婿，曾在订婚仪式上说「今得天上之最高神只夫妇神的指引，订下这椿良缘」；而齐尔维斯特面对将成为第二夫人的布伦希尔德，开头则是说「由引导之神艾尔瓦克列廉所选出的基贝·葛雷修之女布伦希尔德」。想请问一般情况下（不是奉国王之命），领主与第一夫人订婚时，都以怎样的语句当开场白？领内贵族嫁出去与他领贵族嫁来的情况会不一样吗？还有，并非领主一族的普通贵族在订婚仪式上，也是使用类似的开场白吗？

A 面对第一夫人或第一配偶，都是说「今得天上之最高神只夫妇神的指引，订下这椿良缘」。每个人说的话多少会不太一样，但最高神只是固定不变的。第二夫人与第三夫人则要选择其他神只的指引来当开场白。

Q 贵族会在订婚仪式上与订婚对象交换魔石，若成为爱妾的话也会吗？另外像芙丽妲这样由平民成为贵族爱妾的情况，是交换饰品这类魔石以外的东西吗？

A 没有交换，通常是爱妾会单方面地收到礼物。而芙丽妲虽然是平民，但因为具有魔力，就会收到魔石当礼物。

Q 若贵族在受洗前亲生父亲或母亲就亡故了，而且死去的亲人还是嫡系（例如菲里妮，父亲只是招赘的夫婿），那能奉已故的人为父母举行洗礼仪式吗？

A 可以。像菲里妮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受洗；而如果当初艾薇拉拒绝，罗洁梅茵也将以第三夫人女儿的身分受洗。

Q 如果已受洗的未成年领主候补生都要住在城堡的北边别馆，那就算不是领主亲生孩子的领主候补生（比如被降为上级贵族前的卡斯泰德等）也一样吗？在像多雷凡赫那样有很多领主候补生的领地也是如此？

A 就如同养女罗洁梅茵要住进北边别馆，即便不是领主的亲生孩子，领主候补主也都得搬进去。在多雷凡赫也一样。

Q 至今从未在书里看过贵族受洗时，有朗读神话和教导如何祈祷（跑跑人）的描述。很好奇是书里没写而已，但实际上一样会有，还是贵族都不晓得如何祈祷？

A 会讲述神话，但确实不会教导如何祈祷。因为对贵族来说，祈祷是神官的工作。就是他们看过也知道，但不认为自己该做这种事。

Q 在因为魔力量与其出身不符，而被送去当青衣神官或巫女的案例中，孩子通常是几岁会被送去神殿呢？另外想问，肃清后被送往神殿的幼童虽然住进了孤儿院，但一般如果是未满七岁就被送去神殿当青衣见习生，即便还没受洗，也会提供单人房给他吗？还是会由孤儿院收容？

A 通常是五到七岁之间，可以完全确定一个孩子在受洗前是否魔力量不足。若以青衣见习生的身分进入神殿，会在贵族区域里为其提供单人房。明显与贵族有关的孩童，绝不会住进孤儿院这种有平民出入的地方。

Q 贵族怀孕时似乎会为腹中的胎儿灌注魔力，但在阿妲姬莎离宫这种特殊的环境下，多半无法期待父亲会提供魔力，那当时都是怎么做的呢？

A 会请男方在魔导具里灌注魔力，然后再做使用。除此之外，也有人会存好魔力留下魔石，但基本上都是在非常艰难的情况下生产。

Q 怀有身孕的贵族女性都会为孩子提供魔力，但像谷丽媞亚的生母或是爱妾身蚀这类女性，会不会不晓得要灌注魔力？这样还能生下魔力量足以成为贵族的孩子吗？

A 正因为她们不晓得提供方式，自己也不太会操控魔力，所以有时腹中的胎儿就会自行从母亲那里汲取自己需要的魔力。

Q 贵族间初次见面时，被问好的那一方偶尔也会回答「不允许」吗？如果会的话，想知道这是否也有用到神只名字的固定用语。

A 一般不会。身为要懂得克制情感的贵族，绝不可能这样做。再者这种行为非常失礼，被拒绝的那一方说不定会整个家族起身反抗、挑起战火。举例来说，倘若薇罗妮卡拒绝回应莱瑟冈古贵族的问候，前任领主只要以此为理由要求离婚，亚伦斯伯罕也无法反驳。

Q 在城堡工作的贵族都是靠关系录取的吗？那要参加考试吗？

A 基本上都是靠关系。成年后正式录用时，也会参考贵族院的成绩与见习时的工作表现。

Q 之前说过女骑士不会参与没有据点的讨伐和采集，但如果婚后育儿工作已经告一段落，或是成了寡妇，届时会去哪里任职、负责怎样的工作呢？另外，是否就算再次加入骑士团，也会被排除在没有据点的讨伐和采集外？

A 会负责守卫贵族区，或成为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若有意愿，也能参与没有据点的讨伐和采集，但在有家庭或孩子的情况下，有意愿的人通常不多。

Q 书里常强调罗洁梅茵的近侍不多，那中领地的领主候补生原本该有多少名近侍呢？

A 考虑到轮班制，能担任指导员的成年骑士、文官与侍从都最好再有各两名呢。

Q 所有上级侍从都选择了留在艾伦菲斯特，但罗洁梅茵今后的身分将变得更高，众人能够认可中级贵族的莉瑟蕾塔成为她的首席侍从吗？

A 决定首席侍从的人选时，只要有主人罗洁梅茵及其近侍们的认可就足够。所以莉瑟蕾塔会顺利地成为首席侍从吧。

Q 乔琪娜曾对尤修塔斯说，他若修习侍从课程就无法服侍身为异性的自己，所以要他去当文官；然而，黎希达却能在身为异性的齐尔维斯特身边服侍。同是异性，也有什么条件或惯例才能成为侍从吗？

A 最主要在于主人接纳与否吧。毕竟侍从负责打理自己的生活起居，年纪相仿的男性当然不能为女主人沐浴更衣，万一擦枪走火就糟了。而黎希达是齐尔维斯特的长辈，又以指导员的身分从小就侍奉他，旁人也不认为两人会有什么异常关系。像韦菲利特也是因为薇罗妮卡无法容忍他更亲近自己以外的女性，便将和黎希达一样、年纪都足以当他母亲的侍从解任，否则其实在韦菲利特受洗后，不会由奥华斯德担任他的首席侍从。

Q 担任领主一族专属医师的人，偶尔也会为其他贵族看病吗？那下级贵族生病的时候，也有能力看医生吗？

A 只要得到奥伯的许可，偶尔也会为其他贵族诊治。另外只要有钱，就近也有医师的话，下级贵族也有能力看医生。因为有的基贝土地上没有医生，不一定找得到。

Q 骑士、文官与侍从除了工作服外，服装上还有什么规定吗（比如发型与随身携带的物品等）？

A 工作服是指制服吗？像贵族院固定要穿的黑衣？随身携带的物品每个人各不相同，并没有特别规定。

Q 男性的袜子也和女性一样，都是覆盖到大腿一半的长袜，然后用绳子固定在腰带上吗？那有类似膝下吊带袜的袜子吗？

A 就和女性差不多。并没有类似膝下吊带袜的袜子。

Q 每天去城堡办公但不留宿的领主候补生，三餐都是带着专属厨师，让他们为自己煮饭吗？还是统一由城堡的厨师供餐？

A 通常统一由城堡的厨师制作餐点。只不过，斐迪南因为改不了对城堡餐点保有戒心的习惯，若非受到邀请，都是回自己的宅邸用餐。

Q 艾伦菲斯特城堡里的厨房，是按着雇主的数量个别使用一间吗？还是共用一个大厨房？既然领主一族会共用厨师，我想厨房应该也是共用，但如果有专属厨师在，那会各自使用不同的厨房吗？

A 大家在本馆一起用餐时，各自的专属也会聚在大厨房里一起制作餐点。此外，领主候补生在北边别馆里都有自己的厨房，会烹煮早餐等食物。

Q 厕所里的黏糊糊物体是魔兽吗？还是魔导具？若是魔兽的话，不会因为排泄物里含有的魔力而急遽成长吗？

A 已经改良成急遽成长后会变成现在的状态。

Q 像前任基贝·莱瑟冈古这样年事已高的贵族，感觉平常都是坐马车移动，想请问骑乘骑兽这件事有年纪上的限制吗？还是说不论男女，一辈子都会使用骑兽？顺便想问黎希达大人与诺伯特大人这个年纪是哪一种呢？

A 只要还能操控魔力就能骑乘，并没有年纪上的限制。除非已经昏迷不醒，或是走路走都走不稳，不然都能使用。黎希达在本传里已经描写过了，在贵族院就用过骑兽。

Q 罗洁梅茵还是见习青衣巫女时，祈福仪式期间斐迪南曾这样威胁她：「魔力要是失控，就会从体内爆炸。」那想请问魔力若是失控，只有本人的身体会皮开肉绽吗？还是魔力量太庞大的话，会演变成波及旁人的大爆炸？

A 只有本人的身体会受到损伤。旁人顶多溅到一些鲜血，除此之外不会受到波及。

Q 有魔力的人死亡后，体内的魔力会凝聚成为魔石，但如果是魔力枯竭而亡，也就没有可以凝聚的魔力，是否就不会变成魔石呢？这种情况下遗体是否不会融解消失，而会和平民一样残留下来，然后逐渐腐朽？

A 除非是突然变成魔石这种特殊的死法，否则一般都会举行丧礼，再从遗体中取出魔石。因为就算魔力枯竭了，体内制造魔力的器官仍会化作魔石。只不过魔石会是中空的，之后遗体才融解消失。

Q 想请问对贵族、神官和巫女，以及对平民的处刑（处分）方式分别是什么？每次都会像哈塞那样施展魔法吗？还是有时也会使用类似丽乃那世界里的处刑工具？

A 并非每次。只有在领主下达指示，而且是由领主一族亲自执行时，才会施展那个魔法。下达指令的人不同，处刑方式也不一样。

Q 关于斯基科萨与拜瑟冯斯等人的处决、对旧薇罗妮卡派进行的肃清，执行的应该都是贵族，那么是以何种方式呢？因为若要施展黑暗之神的魔法摧毁登记证，就得劳烦领主一族，所以是由骑士团直接动手吗？

A 是的。这通常是骑士团的工作。

Q 贵族似乎在暴风雪非常猛烈的时候仍有社交活动，但不会发生出了门以后，暴风雪却迟迟不停，结果回不了家的情况吗？比起可以骑着骑兽轻便移动的男性，女性与孩童都是乘坐马车，应该深受天气影响吧。道路铲雪想必也不容易……遇到这种情况，会借住在城堡或拜访人家的宅邸里吗？

A 邀请客人前来时就会假定有这种情况了。

Q 贵族要向商会一类的平民对象寄信时（比如定做服装等商品），都是请城堡或宅邸里的下人去平民区送信吗？另外书里曾写到，灰衣神官在梅茵进入神殿之前都从未去过平民区，那罗洁梅茵以外的神官是怎么从神殿往平民区送信的呢？

A 如同本传里班诺曾前往贵族区的描写，一般会向定期来访的商人下订单。若临时有委托，中级贵族与下级贵族会派下人去给商人送信，领主一族与上级贵族则大多寄封魔导具信就了事。这是种不让对方回复、贵族单方面告知自己需求的方式。青衣神官基本上是透过老家。告诉老家自己需要哪些东西后，老家便会帮忙购买，再请人送到神殿或是亲自送来。商人能亲自送到神殿的只有食材了吧，会由灰衣神官或专属厨师收取。有时也会趁这时候把信交给商人，请商人转交。

Q 根据领地的排名，领主候补生与上级贵族也有机会变成好朋友吗？罗洁梅茵曾说，汉娜萝蕾是第一个与她地位相当的朋友。可是，像斐迪南与海斯赫崔是朋友，波尼法狄斯好像也和戴肯弗尔格以及孛克史德克的上级贵族交情不错。（※第四部Ⅷ〈领主会议期间的留守〉）

A 只要有某些共通点，就能成为朋友喔。只不过这世界的交友关系，可能跟现代日本人想像的不太一样。像斐迪南与海斯赫崔在比迪塔、采集原料时虽是朋友，但同时也必然存在着身分差距。

Q 黎希达的头发本来就是灰色，波尼法狄斯则还是金色，那请问目前出场的人物中，有人因为上了年纪而满头白发吗？还是说长出了白头发后，就会把头发染色？另外也很好奇前任基贝·莱瑟冈古的发色。

A 其实黎希达与波尼法狄斯都有白头发了喔。但先不说这个，前任基贝·莱瑟冈古早在登场时就已经顶上稀疏，所以要说什么发色嘛……原本是红褐色。

Q 在以前所有贵族魔力都很丰富的时代，大家会过得比较无拘无束吗？要是土地也有丰沛魔力的话，感觉嫡子以外的孩子也能过得不错；而女性除了怀孕生产时外，也能地位对等地在外工作、不需要依赖配偶。那如果想追求一夫一妻制，或是不断跟人结婚与离婚，抑或赞扬单身的美好，这些事情也有可能吗？

A 并没有比较无拘无束喔。因为离了婚，最高神只给予的加护就会减少，所以贵族通常不到非不得已绝不离婚。赞扬单身的美好说来好听，但届时旁人只会投以同情的眼光，觉得这个人其实是借不到宅邸自立门户（结婚）。

Q 第二部〈救援与训斥〉里用魔力堵住伤口时，以及第三部〈序章〉里确认魔力的流动时，都曾用过魔法阵。那除了对症下药外，这种以医疗为目的，对他人灌注魔力以及使用魔法阵与魔导具的行为还有其他怎样的情况呢？那些斐迪南都对罗洁梅茵施行过吗？

A 依症状而定。而且严格说来斐迪南不是医生，无法全部都施行。

Q 在罗洁梅茵视角中，从未看过领主一家或卡斯泰德家养过魔兽当宠物，所以上级以上的贵族，养宠物的比例不高吗？

A 因为宠物是心灵支柱，到时就会变成主要角色……除去作者如此主观的理由外，还有罗洁梅茵与麦西欧尔因为要往来于城堡和神殿，并不适合养宠物。卡斯泰德家则是现在根本没有余力养宠物。等到以后孩子们都离家了，帮忙照看的缪芮拉与菲里妮结婚了，印刷业也步上轨道，艾薇拉若感到寂寞可能就会养宠物吧。

Q 在罗洁梅茵做出植物纸前，尤根施密特境内就只有羊皮纸，而羊皮纸与植物纸又非常昂贵，所以大家上厕所时应该不是用纸吧。那么，①用碎布擦式②用草木的叶子或茎秆擦拭③不擦直接穿内裤……请问是哪一种呢？希望可以分别回答贵族与平民的情况。抱歉问了这么粗俗的问题。

A 贵族会使用类似简易洗净魔法的魔导具。平民的话……根据每户人家的经济状况，不是①就是②。

Q 贵族认为光脚是非常不得体的行为，那平民的认知也一样吗？像戴肯弗尔格与亚伦斯伯罕等南方领地的平民，夏天会穿凉鞋或光着脚丫泡水消暑吗？

A 平民时期的梅茵除了冬天外，和路兹都是光着脚穿木鞋喔。连木鞋也没有的话，还会只裹上一层布。进入河里时也会脱掉木鞋。

Q 平民与贵族间有着难以撼动的阶级差异，那会不会有的领地阶级差异比较和缓？有的则比较激烈？比如在讲求实力的多雷凡赫与尚武的戴肯弗尔格，如果有平民各方面能力都很突出，会享受到更好的待遇吗？

A 其实在艾伦菲斯特，专属商人与工匠都会得到比较好的待遇喔。如果是问平民会不会在贵族区受到重用，负责文官或骑士的工作，答案是否。无论哪个领地，都不会让平民与贵族平起平坐。单凭无法使用魔导具这一点，就不可能与贵族共事。

Q 当初埃泽莱赫有部分土地被划给了库拉森博克，其余的则变成艾伦菲斯特，那刚好落在两地交界处的居民，从以前到现在都持续有交流吗？

有的话，库拉森博克平民的生活方式会不会有些也传到了哈尔登查尔？例如过冬方式之类的。

A 嗯……顶多聊天时当作话题，用以了解对方的生活方式，但不太可能传过来呢。因为库拉森博克的地下城市相当发达，就算经由平民知道此事，但除非奥伯愿意施展因特维库仑，在哈尔登查尔建造地下城市，否则想要模仿也无从模仿起。

Q 关于领地基础的继承。蒂缇琳朵花了半年的时间也没能为基础染色，就连城堡里的文官们都大失所望。那虽说领地的大小与情势都不同，可能无法单纯做比较，但齐尔维斯特当初是花了多久时间为艾伦菲斯特的基础染色呢？

A 依基础魔法中还有多少魔力而定，但通常是一个季节左右。若无法在这样的时间内染好基础，也很难以奥伯的身分操控基础魔法。

Q 亚伦斯伯罕似乎是现任奥伯过世以后，下任奥伯才会开始为基础染色，但难道不能在发现领主时日无多的时候，就在不至于染色的前提下，让下任奥伯先为基础灌注魔力吗？想知道是物理条件不能这么做，还是会被视为不敬或谋反，所以才不这么做。

A 除非猝死，否则一般会在生前就把基础交接给下任奥伯。蒂缇琳朵也是在前任奥伯病情突然恶化时（斐迪南被叫去亚伦斯伯罕的时候），就继承了可通往基础的钥匙。由于继承了钥匙后马上要去贵族院上课，便没能为基础彻底染色，后来又在毕业仪式上发现自己是下任君腾候补。一旦成为奥伯就当不了下任君腾，所以她是故意不染色的。

Q 明明多年来，齐尔维斯特几乎每天都会为基础奉献魔力，为何在神殿只生活了几年的罗洁梅茵，取得的加护量比他还多呢？单纯是因为就算只有几年，罗洁梅茵奉献的魔力量还是比他多？还是因为罗洁梅茵受到诸神青睐呢？

A 因为一直以来，齐尔维斯特都只向最高神只与五柱大神祈祷而已。而罗洁梅茵经常在仪式上向眷属神献上祈祷，也奉献了大量魔力，再加上她祈祷的地点是在神殿。神殿本就是祈祷用的设施，比其他地方更容易让祈祷传入神的耳中。

Q 在星结仪式以外的场合，若使用光之女神的神具会发生什么事？

A 会带有契约魔法的效力。

Q 故事里出现了叫作绯亚弗蕾弥雅之杖的眷属神神具，但为了操控神具，最终需要的还是魔法阵。那若有像斐迪南大人那样的研究者进行研究，有没有可能重新改写魔法阵，变出其他眷属神的神具呢？

A 只要熟读过圣典、能看到地下书库里的资料，也对其他眷属神的神具有足够的了解，应该是有办法重新改写魔法阵。但其实没有这个必要，图书馆的地下书库里就有关于各种神具魔法阵的资料了。在取得改写所需资料的过程中，应该就能找到其他眷属神神具的魔法阵。

Q 乔琪娜与斐迪南的两阶段魔力压缩法都是自己想出来的吗？还是在地下书库里得到的知识？或者因为亚伦斯伯罕魔力不足，乔琪娜是奥伯·亚伦斯伯罕教给她的？

A 是的。虽然也会到处搜集资料，但最终都是自己想出来的。单论压缩魔力的方法，其实在贵族院每位老师都说明过自己的做法，只是未必全都能够采用。因为必须摸索出适合自己、又与第一阶段压缩法不起冲突的方法。而罗洁梅茵可谓异类。她不仅能将想像画面具体呈现出来，还说明得浅显易懂。

Q 想请问关于魔力、压缩与祈祷间的关系。对于魔力压缩，我脑中一直有着像是肉体肌肉训练的想像画面。那么举例来说，就像跑步与游泳一样，只是方法不同，但祈祷也能和压缩一样（有别于加护时的消耗减少）增加魔力总量吗？

A 祈祷会增加的是神的加护，不是魔力。

Q 若没有拿出屋里的东西就将秘密房间消除，里面的东西会消失到哪里去呢？那如果是还有人在房里就清除登记，里面的人又会如何？

A 与其说是消失，比较像是再也无法连接上。里面的人会出不来，最终丧命。

Q 秘密房间的维持需要供给魔力吗？如果需要，是制作者本人得提供吗？还是可以从基础之类的地方提供？

A 魔导具做好后，发动时都得提供魔力，但维持并不需要。所以制作秘密房间、开关房门的时候虽然得提供魔力，但平常放着不管时并不需要。

Q 秘密房间在制作者死后，可以多大程度保留下来？（透过本传可以知道不会马上跟着消失。）

A 进不进得去撇开不说，但只要登记没有消除，就会一直存在。

Q 秘密房间做好后，制作者以外的人能以主人的身分变更魔力登记吗？如果可以的话，在原主人死后能继承房间吗？

A 不能。秘密房间的主人若要变更，就必须先消除原有登记，再重新进行登记。以本传中出现过的秘密房间为例，神官长室里的主人就是从斐迪南变成哈特姆特，小神殿那里的主人则从罗洁梅茵变成麦西欧尔。就算有家具想留给对方，若不先把内部彻底清空，再重新进行登记，就无法变更持有者。

Q 教导如何使用水枪时，齐尔维斯特、卡斯泰德与波尼法狄斯也在场，那他们现在也能变出水枪了吗？另外魔力量若是不高，似乎就无法让水枪发挥作用，那他们能够有效活用吗？

A 可以变出来喔，只不过需要相当大量的魔力。而且射出的攻击会分散开来，所以在用来转移敌人的注意力与进行牵制时十分有效。可惜攻击力不强，无法成为致命性的武器。骑士团战斗时，已有其他人会负责牵制，而魔力量多的骑士该具备的是压倒性的攻击力。由于水枪的使用效果不佳，平常并不会使用。但若是一对一较量、需要展示各种招式的时候，或许就派得上用场了。

Q 让其他人使用自己变出的水枪时，会消耗到哪一方的魔力呢？A：若水枪里面还有水（魔力），会先消耗掉变出者残留的魔力，之后再消耗持有者的魔力吗？B：就算水枪里面还有水，但在换人拿的瞬间就会消失，持有者只能消耗自己的魔力吗？

A 一般无法把用自己思达普变成的武器借给他人。因为思达普等同自己的魔力本身，无法借给他人。而水枪毕竟有实体，是可以让人拿在手上；另外像把神具传承给下一代这种特殊的情况下，也会让孩子往思达普变成的神具灌注魔力。但即便如此，也无法交由他人使用。若把内部还留有魔力的水枪让他人拿在手中，对方顶多只能释出里面的魔力，并无法扣下扳机。此外，他人也无法往水枪供给魔力。

Q 罗洁梅茵能用戒指和祷词变出「风盾」，有了思达普后还能念着「哥替特」用咒语变出盾牌，但在变出巨大的舒翠莉娅之盾时，似乎都是咏唱祷词。难道用思达普变不出巨大风盾吗？一般都认为使用思达普时必须有既定的想像，所以是大小太过不同的情况下，就无法使用吗？

A 只要有思达普加祷词，就能变出舒翠莉娅之盾。但由于「哥替特」是让思达普变成盾牌的咒语，所以用戒指变不出来。此外，咏唱「哥替特」也变不出半球状的舒翠莉娅之盾。因为「哥替特」已有固定形象了。反正都要咏唱祷词，罗洁梅茵通常都是使用戒指变出舒翠莉娅之盾，然后保留还可变成武器或神具的思达普。

Q 贵族回应平民的问候时所释出的魔力，以及仪式上罗洁梅茵为了给予祝福所释放的魔力，都去了哪里呢？平民有办法吸收吗？（因为像贵族是透过戒指吸收。）

A 贵族回应问候时，没有明确给予对象的魔力会往四周飞散，被白色建筑物与土地所吸收。如果是向幸运女神葛莱菲榭献上祈祷所给出的祝福，说不定平民还会分到一些好运喔？

Q 寒暄时贵族会用戒指接收他人的魔力，但若彼此的魔力性质相差过多，难道不会不舒服吗？一整天接受太多问候的话，会不会感到疲累呢？

A 并不会感到不舒服。因为是用戒指承接，也不会进到体内。

Q 想请教有关洛古苏梅尔治愈的问题。如果是拥有水属性的贵族，不管是谁都能施展吗？

A 只要祈祷谁都可以施展，差别只在于魔力量不同，能给予的治愈程度也不同罢了。而且只要使用存有水属性魔力的魔石，即便贵族自身没有水属性，也能施展治愈魔法。其实原本该像这样努力献上祈祷，才能取得诸神的加护。但现在因为有回复药水，又有消耗少许魔力就能进行治愈的魔导具，便没有人会再没效率地献上祈祷。

Q 治愈对变声有效吗？

A 如果会感到疼痛，那么治愈魔法有助于缓和，但无法阻止变声，就像也无法阻止老化一样。

Q 洗净魔法明明能对自己使用，为什么治愈却不行？

A 如果这里的治愈是指洛古苏梅尔的治愈，那是因为诸神的祝福本就是为了他人而祈求，要向神只奉献自己的魔力才能产生效果。而洗净魔法不会向诸神奉献魔力，只是一种在改良后能为自己所用的魔法，和诸神的祝福不一样。

Q 用洗净魔法变出来的水是冷水还是温水？可以随意调整水温吗？

A 和常温差不多。无法调整水温。

Q 小说里比求娶迪塔时，曾写到罗洁梅茵示范过如何使用埃维里贝之剑。既然当时的罗洁梅茵在取得加护后，魔力多到难以控制，那她挥下埃维里贝之剑后有什么结果？

A 由于罗洁梅茵是女性，身后又没有需要守护的其他女性在，因此施展不出原本该有的威力。虽然跑出来的命之眷属们横冲直撞了一会儿，但因为本来就在下雪，也没有酿成严重的灾害。

Q 暗魔石与空魔石有什么不同？它们各自都有独特的功能吗？

A 暗属性具有吸收的效果。虽然容量因魔石的大小而异，但暗魔石无论何种属性的魔力都能自行吸收，并转成暗属性的魔力。第二部尾声前任神殿长之所以能使用魔石，也是因为那颗魔石会自动吸走梅茵的魔力。而没有学过如何操控魔力的芙丽妲手上，戴的也是有着暗魔石的手环。对比之下，空魔石则是一种内部魔力皆已耗尽的状态。就好比调合时要先处理属性杂乱的原料，为其去除或添加魔力，空魔石也需要有人操控并灌注魔力。进入魔石里的魔力属性并不会改变。

Q 故事里说过，若能在小祠堂取得所有眷属神的加护，便能从没有适性的大神那里取得加护。那生来就没有土适性的贵族，不就得不到盖朵莉希的加护了吗？

A 要先取得埃维里贝的加护，再向盖朵莉希祈祷。

Q 不太明白所谓思达普的成长，那假设对魔力量没有限制的话，是否就连下级贵族也能借由祠堂巡礼，让思达普成长？

A 可以。但只是持有思达普的容量会成长而已，属性并不会增加。如果是只具有风属性的下级贵族所持有的思达普，那么风属性就会成长。但即使能去所有祠堂，思达普也不会成长为全属性。罗洁梅茵是因为原本就是全属性，所有属性的容量都增加了。

Q （关于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取得）第五部Ⅴ里提到成为君腾候补的条件时，曾写到出生时因缺乏属性而没能取得大神加护的贵族，可以借由去小祠堂祈祷、取得所有眷属神的魔石后强化属性，进而取得大神的加护，最后再去创始之庭取得思达普。这边所谓的取得魔石，与加护仪式上眷属神赐予的加护不一样吗？

A 两者……不一样。眷属神的魔石相当于入场券，只要得到了魔石后去举行仪式，就一定能取得加护。

Q 生来就是全属性的人，即使没向所有眷属神取得可强化属性的魔石，也没取得加护，仍然可以无条件地取得大神的加护；那么只要有大神的加护，就能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吗？

A 如果生来便是全属性，那不需要另外做什么就能进入大神的祠堂。接着再向大神祈祷，取得石板……倒不如说，大神的祠堂里所有眷属神也在。只要在祠堂内献上祈祷与魔力，也等于向所有眷属神祈祷。

Q 还有其他贵族也像罗洁梅茵与斐迪南这样，深受自己诞生季节属性以外的魔力影响吗？另外，是否还有这种得到诸神祝福后，影响比诞生季节属性更强大的例子？

A 其实这很常见喔。像身蚀就深受土地影响，也有人是父母带来的影响比出生季节更强大。魔力在得到诸神的祝福与加护后，都会继续产生变化。以前本来都是借由祈祷，在成年前自己培养自己的魔力。但现在因为少有机会祈祷，多数贵族都维持着出生时的属性。

Q 罗洁梅茵有办法以斐迪南大人那样的水准，画出漂亮的魔法阵吗？

A 不懂以斐迪南大人那样的水准是什么意思？就像要人写出漂亮的字一样，每个人想像中的「漂亮」都不相同。罗洁梅茵画的魔法阵也很漂亮喔，就连戴肯弗尔格的第一夫人也会觉得没问题。但不可能和斐迪南画的一模一样，而且从个性来看就不可能画出一样的魔法阵。

Q 第三部里，斐迪南能将染上梅茵魔力的莱灵嫩之蜜重新染色，是因为以下哪个理由呢？①「染色方式」（梅茵只是灌注魔力让莱灵嫩成长，并未将原料本身染色）；②「因为原本染上的魔力属于身蚀」（谁都能将身蚀的魔力重新染色）；③「梅茵与斐迪南两人的魔力比一般亲子还要相似」。还是有其他条件呢？

A 是因为「染色方式」与「身蚀」。

Q 能看到圣典浮出魔法阵的条件是什么？

A 便是第四部Ⅵ里提到的，要向梅斯缇欧若拉石像的神具奉献魔力。

Q 关于对魔法与神只的解读。罗洁梅茵似乎认为「奉献魔力向神祈祷后，就会变成魔法」，那尤根施密特贵族普遍的认知是什么呢？在贵族院学到的知识与常识，对此又是如何解释？

A 大多认为魔法是一种现象吧。在贵族院学过如何操控魔力后，也了解了符号与魔法阵还有操控魔石的方法，接着只要制作魔导具，就能注入魔力使其发动。而神只是神话中的存在，只有为属性分类时会用到，祷词则和发动魔法的咒语差不多。

Q 献名这种行为是在什么时候，由何人基于何种目的创造出来的呢？现阶段贵族对于献名抱有怎样的印象？

A 是从大神为招纳眷属神所签订的契约衍生而来。不知这里所说的现阶段是指什么时候，又是想知道哪个领地哪位贵族的想法？如果是薇罗妮卡、乔琪娜与波尼法狄斯，他们对献名的想法已在本传里描写过了。

Q 如果罗洁梅茵要制作献名石，那她刻在石头上的名字会是贵族名罗洁梅茵？还是本名梅茵？

A 会以梅茵的名字去制作。

Q 献名者登上遥远高处时，会对被献名者有什么影响吗？献名石的下场是？

A 对于接受献名的主人并不会有影响，献名石也依旧原样不变。只不过，从遗体中取出的魔石会和献名石一样被主人的魔力所包覆，然后成为主人而非子孙的所有物。

Q 比求娶迪塔时面对劳尔塔克的攻击，罗洁梅茵身上斐迪南送的那些护身符若是发动反击，会有什么结果呢？

A 劳尔塔克肯定会一命呜呼吧，四周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也会受到严重波及。但说不定她身上的护身符也会因此用完，不会把蓝斯特劳德的手弹开。不对，护身符向劳尔塔克发动反击的时候，蓝斯特劳德应该也会受到波及？真是不好说呢。

Q 故事里好像没有特别描写到文官与侍从的骑兽，请问和骑士一样，不是蓝色就是白色吗？还是和罗洁梅茵一样，保持魔力原本的颜色？

A 每个人的喜好不同，所以这没有一定的答案。不过戴肯弗尔格的文官与侍从多是蓝色和白色。

Q 关于骑兽用魔石。靠着想像力，骑兽用魔石似乎可以分裂成好几块再重新组起来，但这是否只是骑兽用魔石的效果，一般魔石并无法变形和重组？

A 是的。是因为罗洁梅茵对魔力的想像，再加上魔石里充满她的魔力，以及骑兽用魔石本就是用来变形之物，所以这是在符合多种条件下才能达成的效果。一般魔石无法轻易变形。

Q 艾伦菲斯特领主的孩子们，骑兽基本上会是狮子造型，夏绿蒂却是苏弥鲁造型。她是受到赫思尔老师影响吗？还是因为制作骑兽时，她已无法成为奥伯也是原因之一？

A 是啊。首先是赫思尔为了让贵族女性容易接受，便做出了苏弥鲁造型的骑兽，之后则是看到身边的人都想要制作可爱的苏弥鲁，再想到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开领地，她就决定制作苏弥鲁造型的骑兽。

Q 有人做出苏弥鲁造型以外的乘坐型骑兽吗？有的话是什么造型？

A 有很多喔。像是玺恩特、第鲁提、喀拉穆等等……大多都是羊或者天竺鼠这种圆滚滚的外形再加上翅膀的造型。

Q 为了向罗洁梅茵展示国境门，基贝·克伦伯格还向奥伯提出请求，得到了打开境界门的许可。但通常只有领主可以开关境界门，所以即便是基贝，只要有许可魔石或某种证明，也可以开关境界门吗？

A 只要有许可魔石就可以。因为国境门还开着的时候，本就是基贝·克伦伯格会代替奥伯开关境界门。类似于贵族院的最奥之间，负责开门的教师也是拿着王族提供的许可魔石。

Q 关于魔导具的原料。印象中，很多原料都来自动植物（如魔兽、魔树等），但也有动植物外的其他东西能当原料吗？比如在库拉森博克以及从前埃泽莱赫的矿山里挖出的石头等，这也能当原料吗？还是说矿石的魔力含量太低，连平民也能直接使用，品质不足以用来做魔导具？

A 因为生物最容易储存魔力，而矿石做为魔导具的原料实在没什么效果。但也不是完全无人使用。

Q 金粉有属性吗？既然光之女神的贵色是金色，那金粉是光属性吗？

A 要看使魔力饱和后，做出金粉的人是什么属性。

Q 金粉是让魔力达到饱和后所制成，那么品质会根据所用的原料而有不同吗？比如一个是赫思尔在课堂上准备的碎魔石，一个是戴肯弗尔格的秘宝黑盾，做出来的金粉品质会不一样吗？

A 不一样。

Q 寄出奥多南兹给罗洁梅茵时，如果她刚好在睡觉、沐浴或是在秘密房间里，那可以像电话的保留功能一样暂且搁置，又或者近侍可以代为收下吗？

A 不行。而且除非情况非常紧急，否则一般不会在晚上向他人送出奥多南兹。不能送奥多南兹的话，还有魔导具信。

Q 奥多南兹还有其他功能吗？比如能传达录音讯息以外的消息，或者可以加快飞行速度之类的？

A 奥多南兹就是种会重复三次语音讯息的魔导具，没有更多功能。当然也能进行改良，做出新型的奥多南兹，但到那种地步就已经不是奥多南兹了，会另外命名吧。

Q 在得到眷属神的加护后变成全属性的齐尔维斯特，以及因为向罗洁梅茵与斐迪南献名而变成全属性的人们，若对雷根辛的鳞片灌注魔力，也能变出虹色魔石吗？

A 虽然也依魔力量而定，再者因献名而获得的全属性者属性值并不高，所以会变出颜色有些偏向原有属性的虹色魔石，但确实办得到。

Q 之前说过因为很难准备到与罗洁梅茵相近的全属性＋能容纳其魔力量的魔石，所以她才没有佩戴儿童用魔导具，那假如要做的话，大约需要多少魔石呢？如果融合大量的雷根辛虹色魔石有办法吗？

A 光是调合出雷根辛的虹色魔石，原料还是不够。得和制作尤列汾药水时一样，进行大规模的采集。

Q 洗礼仪式上进行登记时，贵族与平民所用的牌子是一样的吗？只是登记方式不一样？还是说其实是两种不同的魔导具？

A 是两种不同的魔导具。

Q 将成为青衣神官的人，是采贵族式握住发光魔杖在名牌上进行登记？还是采平民式用血进行登记？

A 是采贵族式。

Q 受洗时登记的名牌会随着取得加护或献名，属性也跟着增加吗？另外若本人去世，名牌会有什么变化吗？

A 其实在罗洁梅茵还未出席过的毕业仪式上，会重新对名牌登记魔力。因为原本都是在贵族院的最高年级才会取得思达普、举行加护仪式。

Q 去罗岩贝克山时用来装便当的魔导具，是小型的暂停时间魔导具吗？斐迪南为什么要特意使用这种魔导具？

A 因为要用来存放采到的原料，才不会有任何损伤。也就是去程的时候装便当，回程的时候可以装原料。

Q 达穆尔也能使用暂停时间魔导具吗？还是魔力量必须有上级贵族程度才行？

A 小型的话他能使用两、三天。只不过这种魔导具十分昂贵，他应该并未持有。

Q 圣典遭窃事件中，调合出毒药以及假圣典魔导具的，果然是格拉罕子爵吧？感觉调合难度极高，贵族院也应该不会把这种危险物品的配方教给学生，但若是优秀的文官，只要有心调查就能找到这样的配方吗？

A 是的，是戈雷札姆。虽然贵族院的老师不会在课堂上教授这种配方，但只要用心寻找就能找到资料。毕竟药水与毒药可说是一线之隔，而且为了防止王族遭到毒杀，曾有教师研究过药水与毒物，并把研究成果放在贵族院图书馆里。在第五部这时候，哈特姆特也因为先前尤修塔斯的指导而有所了解喔。

Q 故事里防止窃听魔导具与指定范围的魔导具经常出现，但都还没出现在贵族院的课程里。请问是几年级会学到做法呢？

A 四年级。

Q 洗礼仪式上会顺便送给孩子的魔石是如何准备的呢？（魔石源头→魔兽之类的。）

A 是用父母手边的魔石进行制作。原料来源各式各样，有魔兽和魔树，从中挑选符合孩子诞生季节的魔石。

Q 图鲁克是混沌女神所创的植物吗？

A 是兰翠奈维的原产植物。

Q 图鲁克干燥到可以做为熏香后，能存放多久时间？

A 能存放两、三年的时间。

Q 关于陀龙布。已知陀龙布的种子就是塔乌果实，而塔乌果实会把水分锁在内部，然后钻进土里，到了秋天会对拥有风之国境门的艾伦菲斯特造成威胁，还是种不怕火烧的魔树。请问这些设定有什么神话上的意义吗？

A 基本上没有。

Q 萨契从罗洁梅茵手上抢走了染有魔力的瑠耶露果实后，就变成了戈尔契。为什么魔兽在摄取了大量的魔力后，会改变自己的身体去做适应，人类却会因为魔力过多而感到痛苦呢？那么魔兽成长到了最终型态后，也会因为无法再往上进化，同样控制不了魔力吗？

A 可能是因为人类的魔力器官比较脆弱吧。而成长到最终型态无法再往上进化的魔兽，有时也会因为控制不了魔力而亡。尤其是变化太过急剧的情况下，大都无法好好控制魔力。

Q 想请问有关植物的问题。魔树的种子也能越过边界（基贝或奥伯的结界）吗？

A 比起种类，更要看果实或种子含有的魔力量。

Q 帕露果实会在树木消失前咻地飞走，那在平民区森林（奥伯直辖地）以外的地方也采得到帕露吗？贵族森林里没有吗？

A 基本上只在平民区的森林里。因为会被城市上空的结界挡下，果实并不会掉到贵族森林，也就不会在那里生长。

Q 尤修塔斯知道帕露的存在吗？

A 他知道这是冬季的一种甜食＆鸡饲料。

Q 帕露果实能变成魔石吗？

A 可以。

Q 帕露变成原料以后，会是什么属性？

A 命属性。

Q 想请问魔树增加的办法，以及魔树可以移植吗？可以的话想知道具体而言怎么做。

A 每种魔树都不一样，所以没有一定的答案。基本上就是结出果实后，经由种子增加数量。

Q 这个世界有樱花、银杏和枫树这种并非魔树的树木吗？

A 虽然没有樱花、银杏和枫树，但也有外观类似且并非魔树的树木。

Q 这个世界有人类以外的亚人这种人种吗？不管是尤根施密特境内还境外。

A 目前为止并未发现。有的话大概也会被当成魔兽。

Q 这个世界有日蚀和月蚀吗？

A 虽然不知道光之女神是不是做了什么，但黑暗之神情绪失控的时候应该会有。

Q 出外旅行时，若无法透过星星的位置来判定自己的所在地，那旅途中都只能参考地图，再根据地形与街道来推敲自己的所在位置吗？

A 平民的旅行就是这样。

Q 尤根施密特的地图上，境界线并没有延伸到海上，那这个世界有领海这种规范吗？（好几个领地都与同片海域相接的情况下。）

A 虽然有境界线，但除此之外并无特别的划分。

Q 既然国境门是个巨大的转移魔导具，那么尤根施密特与波斯盖兹，以及兰翠奈维的土地是相连的吗？（如果不进行转移，直接穿过国境门，然后骑着骑兽飞行，可以抵达这两个国家吗？还是类似于在其他世界，无法抵达？）

A 是在其他世界，无法抵达。

Q 尤根施密特的国土是圆形的，想问兰翠奈维与其他国家也是圆形的吗？

A 不是。

Q 在尤根施密特看来，其他国家（兰翠奈维、波斯盖兹等）都是不透过国境门就能互相往返的吗？是像地球上的国家一样在同一个平面上，还是存在于另一个次元？

A 其他国家有的是在同一个次元，也有的不是。

Q 与他国联络时都是采用何种方法？就算国境门关上了也有办法联系吗？

A 与他国联络时，都是请使者送信。国境门关上后就无法联系。

Q 贵族在穿越边界时会被领主感知到，那魔兽或身蚀也感知得到吗？

A 虽然视魔力量而定，但也感知得到。保险起见还会前往确认，若是魔兽的话通常会加以驱除。

Q 故事里对于基贝治理的土地会提供小圣杯，但直辖地的村子等地方都是拿着木桶，从大圣杯那里接下满满一桶的魔力，相比之下感觉有点少。不够的话是基贝一族要为土地的基础供给魔力吗？

A 小圣杯也是神具的一部分。只要彻底注满魔力，倒出的魔力量会比外表看起来的更多。

Q 想请问萨克与约翰等平民区的锻造工匠所使用的金属。尤根施密特的金属资源是原本那块土地上就有的？还是建国时用魔法使其生成的呢？若是靠魔法生成金属，那么金属资源的总量是从建国以来就维持不变？还是只要往土地灌注魔力或用其他方法，就能让金属重新生成？

A 是用魔法使其生成。借由往土地灌注魔力，就能重新生成。

Q 除了梅茵以外，也有其他转生者或是想起前世记忆的人吗？

A 虽然在罗洁梅茵视角的本传中不会出现，但有的。

Q 尤根施密特境内，是否存在着发色为渐层的人或神？

A 其实有也很正常，但画成插图时就得再三确认发色，太麻烦了，所以不会设计这样的角色。

Q 尤根施密特里有人是异色瞳吗？如果有的话，旁人会觉得毛骨悚然还是觉得很美丽？

A 其实有也很正常，但那样就得记住两边眼睛的颜色，还要确认插图太麻烦了，所以不会设计这样的角色。有人会觉得这样不正常，也有人会觉得很美丽，应该两种反应都有。

Q 青衣见习巫女时期，送给梅茵的飞苏平琴与寝具，是特别向专属工坊定做的吗？或者是由尤修塔斯去做准备的？还是那是别人留下来的呢？

A 负责准备的是拉塞法姆。准备的标准为：门第不高的贵族女性所用之物。当初是直接买下成品，也就是当样品摆在现场的东西。

Q 罗洁玛丽与罗洁梅茵长得很像吗？乔伊索塔克子爵似乎真的相信她是自己的外甥女。

A 并不太像。但艾薇拉与罗洁梅茵也不像，再加上名字与妹妹极为相似，而且倒推起来罗洁梅茵出生时，妹妹确实正深受卡斯泰德宠爱。既然是卡斯泰德的女儿，他便认为这肯定是罗洁玛丽的孩子。再者领主的养女利用价值极高，为了从中捞到好处，他才坚称她是自己的外甥女，另外也因为有基贝·格拉罕他们在背后推波助澜。

Q 罗洁梅茵大人每年引发的意外事件越来越多，规模也越来越大，请问太常向神祈祷（以这时代的贵族来说）是主因之一吗？

A 之所以很多事件都与神有关，除了是因为罗洁梅茵太常向神祈祷，也因为其他贵族太少向神祈祷，两者皆是主因。若大家平常都会向神祈祷的话，也不会只有罗洁梅茵成为与诸神沟通的窗口……

Q 假设比完求娶迪塔后，罗洁梅茵必须嫁给蓝斯特劳德当第一夫人，那她能够胜任戴肯弗尔格的领主第一夫人这个职务吗？

A 在讨论能否胜任之前，首先罗洁梅茵应该当不成戴肯弗尔格的第一夫人。因为无论求娶迪塔的结果如何，后来都会发生与古得里斯海得有关的一连串纷争。戴肯弗尔格顶多可以选择，要拥戴成为国王养女的罗洁梅茵成为君腾，还是为了维持尤根施密特的秩序，让她嫁给现在的王族，但绝没有让她成为戴肯弗尔格第一夫人的选项。

Q 第四部Ⅲ的〈终章〉里，罗洁梅茵曾将许多人比喻为各种家具，那么文官们与黎希达以外的见习侍从们，对她来说又是怎样的存在呢？

A 在第四部Ⅲ那时候，就像是贵族专用的美丽易碎餐具吧。是身为贵族，每天都得使用的餐具。虽然漂亮又讨人喜欢，生活上也是必需品，但在对待上却得小心翼翼。而她真正想用的，却是用起来能毫不顾忌的木制餐具。

Q 若以物品来比喻波尼法狄斯，会是什么呢？（他对罗洁梅茵倾注的爱情可以说与平民最为相近，所以很好奇罗洁梅茵对他的看法。）

A 只是观看的话倒还好，有它在也很放心，但不慎太过接近的话却有可能丧命，所以一般并不会把这种物品放在身边，真难比喻呢。嗯……大概就像用于保卫城堡的陷阱类魔导具？一不小心靠近的话，会不分敌我把所有人都吹跑。

Q 罗洁梅茵拥有异世界的记忆这件事，卡斯泰德与齐尔维斯特应该都知道，那罗洁梅茵不知道他们也知道吗？因为从未找她商量这方面的事情。

A 成为贵族以后，罗洁梅茵只要动脑想想，就能知道窥看记忆的魔导具是谁所持有，又是谁命令斐迪南调查她「对领地来说」有没有危险。所以就算没人告诉她，她自己也会知道喔。而异世界的记忆光是印刷就带来了太过巨大的影响，让人应付不来，所以不会去商量这些事情。因为齐尔维斯特并不想再自找更多麻烦，再加上斐迪南也向他报告过：「反正她提供的知识只会跟书有关。」（笑）不过，若是罗洁梅茵可以理解或能提供意见的事情，他倒是常常找她商量，问她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由于不晓得罗洁梅茵会说出怎样的见解与知识，他们都会屏退近侍，只留下知道她有异世界记忆的人进行谈话吧？为了让她能基于异世界的记忆，尽情发表自己的看法和主张。但是，一般其实不会要求领主的近侍离开领主办公室。就是因为对罗洁梅茵有这样的特别待遇，韦菲利特才会闹别扭。

Q 罗洁梅茵创造出了许多商品，但就只有知识是来自现代日本，所以就算想要实践，平民时期却因为什么材料都没有，很多东西都是与身边没有魔力的人们费尽千辛万苦才做出来的吧？那她现在能使用魔力了，是否就能完全跳过栽培工匠、寻找材料这些步骤，在尤根施密特接二连三地创造出日本现代社会里会有的方便器具呢？请问写作时是否有明确的设定，就是哪些东西能用魔力制作，哪些东西得由工匠做出成品？因为这个世界明明可以一瞬间就盖好神殿，活版印刷技术却耗了那么多心力进行开发，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A 如同本传所述，罗洁梅茵并不具有将自己的知识与尤根施密特的魔法结合起来的技术。她虽有大量魔力，却缺乏对研究的热情，以及发明魔法阵与魔导具的天赋。神殿是因为把既有的魔法背起来，再倾注魔力就能盖好，但若要从头构思、制作活版印刷魔导具，这需要的是完全不同的能力。所以，罗洁梅茵不太可能接二连三地发明出新产品。她只会丢出提议说：「我想要这样的东西。」然后让身边的人疲于奔命。这种关系不管她是平民还是贵族都一样呢。

Q 罗洁梅茵还没有魔力感知的能力吗？会不会就算开窍了，也因为魔力量与旁人相差过多，根本感知不到别人的魔力，别人也感知不到她的？

就像蒂缇琳朵感知不到斐迪南的魔力这个例子。这种情况下，其他领主候补生会不会以为「她还是个小孩子」呢？

A 第五部Ⅵ这时候她还未能感知魔力。就算开窍了，也会有感知不到他人、他人也感知不到自己的情况发生；而在谁也感知不到的情况下，确实会误以为她还是小孩子呢。

Q 想拥戴罗洁梅茵成为奥伯的那些人，有想过配偶该怎么办吗？罗洁梅茵不仅是女性，身体又虚弱，要按蒂缇琳朵的择婿标准来找到配偶恐怕很难吧。再加上艾伦菲斯特好像与他领没什么往来。

A 其实现在有许多领地都想与罗洁梅茵或是艾伦菲斯特结亲，所以会自愿成为夫婿候补人选的人还不少喔。只不过，目前是因为罗洁梅茵还未能感知魔力，他们才能大做白日梦，但实际上要找到魔力能匹配的人并不容易。平常不会与罗洁梅茵见到面的贵族，根本不会发现她的魔力已多到找不到结婚对象。真到了魔力配色那时候，场面恐怕会非常尴尬。

Q 虽然是不可能发生的假设，但假如罗洁梅茵去采集神的意志时，并未穿戴强化身体的魔导具，那么神的意志的品质与大小，还有吸收速度会有改变吗？

A 品质与大小不会改变，但吸收速度会。只不过若没有穿戴那些魔导具，罗洁梅茵大概也走不到神的意志所在地。

Q 圣女大人在戴肯弗尔格以手段毒辣闻名，那加芬纳棋的实力又是如何呢？面对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可以压倒性获胜吗？

A 不会。她没有下过加芬纳棋的经验，应该赢不了。虽然在为安洁莉卡讲解骑士课程的学科时用过棋子，但她从未下过加芬纳棋，多半也不了解规则。在比之前，得先看过规则说明书。

Q 第二部在察看梅茵的记忆时，斐迪南应该听不懂梅茵与丽乃母亲的对话吧？所以是根据梅茵传递过来的情感，推敲出了大概的内容吗？

A 当下因为意识与梅茵同步，虽然听不懂语言，但可以理解。

Q 想请问斐迪南要让阿尔诺等人远离时，是用什么方法。感觉斐迪南应该不会亲自动手，那是交给贵族近侍吗？还是使唤下人之类的平民？

A 阿尔诺是斐迪南亲自动手。对于要弄脏自己的手，他并不会感到犹豫。虽然若有向自己献名的近侍在，他会交给他们吧，但若要交给不信任的他人，那还是自己动手更确实。

Q 斐迪南会先在神殿帮梅茵做健康检查，曾说是因为「若是稀奇罕见的症状，说不定会有喜欢研究的怪人跑来，希望能让他检查看看」。这是他自己的经验谈吗？

A 因为医学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虽然不是斐迪南的亲身经历，但这种怪人在贵族院里还不少。

Q 关于哈塞。斐迪南曾说「毕竟你是第一次，我会教你怎么做」，具体而言他是想教罗洁梅茵什么事情呢？

A 是百分百贵族风格的排除敌人之法。此外如同自己正在做的，他本来想让罗洁梅茵也经手与领主一族有关的见不得光工作。只是后来发现对她来说太勉强了，便死了心放弃。

Q 蒂缇琳朵与斐迪南的魔力有着显着差距，那倘若星结仪式没有延期，他们之间能有孩子吗？

A 若没有正常的夫妻生活，会是招赘方（蒂缇琳朵）的责任；但就算有了正常的夫妻生活，两人也不可能有孩子。反正只要在莱蒂希雅成年前能争取到时间就好，即便斐迪南的地位变得不稳定，其实也和现在没什么差别。

Q 斐迪南到了亚伦斯伯罕后，是在茶会上弹奏飞苏平琴的吧？

A 他第一次弹奏飞苏平琴是在开场宴上，后来参加茶会时也会弹奏。

Q 在亚伦斯伯罕出席茶会时，斐迪南会带着磅蛋糕等点心当见面礼参加吗？还是不带礼物就参加？如果是这样，本来还打着如意算盘、以为可以获得新流行的贵族，应该会很明显地慌了手脚吧？

A 不仅领主一族会参与的冬季社交活动大多是在城堡里举行，再加上斐迪南并未把专属厨师带来，所以都是吩咐亚伦斯伯罕的宫廷厨师准备点心。参加茶会时，也不会特意把磅蛋糕带过去。因此蒂缇琳朵才会心想：「他什么时候才要把专属厨师带来？」

Q 第五部Ⅵ的短篇〈兰翠奈维的使者〉里，有一幕是斐迪南大人拼命压抑着激昂的情感，质问蒂缇琳朵说：「所以蒂缇琳朵大人的意思是，做好觉悟前来的公主，无论遭受怎样的待遇都该接受吗？」这幕场景让我心跳漏了半拍，感受到斐迪南大人明知母亲是为了获得魔石才生下自己，但原来还是很爱自己的母亲吗？对于自己的生母，斐迪南大人抱有怎样的想法呢？

A 不光是母亲，他是认为整个阿妲姬莎离宫根本不需要存在，也认为不能再有更多不幸的女性和孩子，兰翠奈维最好灭亡。对于生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Q 第四部Ⅲ艾格兰缇娜在回忆往事时，曾说过姐姐当时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那推算起来，艾格兰缇娜的姐姐与斐迪南应该曾同时就读贵族院，除了交流会外，双方曾有过交集吗？

A 没有特别交集。

Q 第五部Ⅵ〈孩子们的茶会〉中，罗洁梅茵直到这时才知道，原来单独握在手中的防止窃听魔导具若使用太长时间，可能会给还未就读贵族院的孩童造成负担，于是她很生气斐迪南从来没对自己这么贴心过。但是，斐迪南大人真的认为若使用太久造成不适，那样也没关系，正好能让（当时的）梅茵中途离场吗？会不会是从没想过会给罗洁梅茵造成负担？对此十分好奇。

A 根据罗洁梅茵奉献的魔力量，他并不觉得会给她造成负担，况且就算身体承受不住必须中途离席，他也觉得没问题。

Q 既然斐迪南在就读贵族院时曾过度压缩魔力，那他当时的体型会比较娇小吗？身高又是在什么时候追过齐尔维斯特的呢？

A 开始一整年都待在贵族院后，他便一口气长高不少。身高是在成年前后追过齐尔维斯特。

Q 斐迪南从前会拼了命地增加魔力，是因为薇罗妮卡的关系吗？如果压缩的程度和一般贵族一样，他的魔力量会与齐尔维斯特差不多吗？

A 是因为薇罗妮卡的关系。他的魔力量在受洗前就偏多，即使和常人一样进行魔力压缩，魔力量还是会比齐尔维斯特多。

Q 幼年时期的斐迪南饱受虐待，不仅被下毒，还被压榨魔力，为什么他还能拼命地想活下来，甚至认真地向神祈祷呢？

A 可能是因为有人希望他能活下来吧。

Q 斐迪南当上骑士团长后大约当了多久时间？

A 约莫半年左右。

Q 艾伦菲斯特领内，有人知道斐迪南是从离宫收养来的吗？比如前任奥伯的护卫骑士等近侍们，可能在收养斐迪南时也在现场，或负责办理手续之类的？

A 便是波尼法狄斯。

Q 齐尔维斯特总被罗洁梅茵惹出的麻烦搞得一个头两个大，那么在他看来，因罗洁梅茵的功绩而获得的好处跟她惹出的麻烦相比，比例是几比几呢？撇开个人情感，以奥伯身分理智思考时，他会庆幸自己收了罗洁梅茵为养女吗？

A 面对罗洁梅茵惹出的麻烦，他当然会气得「啊啊，真是的！」仰天咆哮；但因为她的提议而眼前一亮时，也会觉得她做得很好。整体来看，他很庆幸收了罗洁梅茵为养女喔。要不然当初就得采纳前任神殿长的主张，处死梅茵、她的平民家人还有神殿侍从们，也得惩罚梅茵的庇护者斐迪南，还会因为上级贵族（宾德瓦德伯爵）在领内受到攻击而被亚伦斯伯罕抓住把柄，同时薇罗妮卡将继续作威作福。总比这些事情发生的好。

Q 齐尔大人与芙萝洛翠亚差了两岁，那他就读贵族院时，是从几年级开始对芙萝洛翠亚展开追求的呢？既然年级不同，也不会一起上课，究竟是如何追求的呢？是一年级时在交流会上对她一见钟情吗？

A 是在齐尔维斯特的姐姐康丝丹翠与芙萝洛翠亚的哥哥见面的时候。因为在婚约还没成立前，只有异性两人单独见面容易引来非议，他便被带去参加了与法雷培尔塔克一起举办的茶会。然后是在能感知到魔力的二年级以后，开始展开追求。

Q 第五部Ⅳ〈布伦希尔德的提议〉里，布伦希尔德说了：「我成为第二夫人以后，也会代替罗洁梅茵大人负责领内的社交活动。过往的那种社交方式，罗洁梅茵大人不需要学习。我会将领内整顿好，让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在以夫妻身分治理艾伦菲斯特的时候，能够诸凡顺遂。」对此波尼法狄斯回道：「还真是近侍的楷模哪。我欣赏你的志气，就认可你当齐尔维斯特的第二夫人了。」但到了第五部Ⅴ的〈序章〉时，为什么波尼又希望罗洁梅茵能和以前的第一夫人一样？

A 他知道罗洁梅茵不擅长社交，所以只是认可了布伦希尔德在成为第二夫人后，想要辅佐主人的那份志气。但就算布伦希尔德认为「并不需要」，波尼法狄斯自身仍然认为罗洁梅茵应该学习旧有的社交方式。

Q 第五部Ⅳ〈领主一族的会议〉最后，波尼法狄斯本想助罗洁梅茵离开神殿，却遭到了拒绝。像他之前还曾支持莱瑟冈古的共识，感觉是因为不了解罗洁梅茵想要什么，才会提出这种让人既感激又为难的协助。那波尼法狄斯若想了解罗洁梅茵的想法，应该怎么做才好呢？

A 这对波尼法狄斯来说恐怕无计可施呢。因为过去他的弟弟突然从中央收养了斐迪南，还要将其纳为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时，他曾大力反对过；所以有部分是基于这个原因，他一直被提防着，不让他与罗洁梅茵太过接近。

Q 目前波尼法狄斯大人十分溺爱罗洁梅茵，但要是他知道她并非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孙女，又或者知道了的话，果然态度会不一样吗？

A 会不一样呢。

Q 波尼法狄斯曾想拥戴罗洁梅茵为下任领主，但她与克劳迪奥一样没有同母兄弟，他不会觉得这是个问题吗？毕竟她身体虚弱，又不确定能否诞下子嗣，受洗时名义上的同母兄弟柯尼留斯他们也并未修习领主候补生课程。考虑到罗洁梅茵的下一代，她好像非常不适合担任下任领主，他真的认为让她当上领主不会有问题吗？

A 是的。即便罗洁梅茵无法自己诞下子嗣，艾伦菲斯特领内仍有好几名领主候补生，所以他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波尼法狄斯是个毫不在乎领主之位是否会传给自己亲生孩子的人。所以就算后来亲生孩子卡斯泰德被降为上级贵族，他也仍然能够辅佐弟弟与齐尔维斯特。如果罗洁梅茵没有生下子嗣，或是她的孩子不成器的话，看要夏绿蒂的孩子也好，麦西欧尔的孩子也罢，再把具有领主一族血统的孩子纳为领主候补生就好了。就这方面而言，他的想法可说是纯正的领主一族。

Q 波尼法狄斯大人身为领主一族，从地位来看他是唯一可以正面弹劾薇罗妮卡的人，也是领主一族中与莱瑟冈古关系最亲近的人。为何在前任奥伯·艾伦菲斯特死后，他还是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呢？

A 以他的身分顶多可以出言劝诫，但无法弹劾喔。毕竟他是自己主动放弃领主之位，而继任的新领主是齐尔维斯特。波尼法狄斯若要弹劾并排除身为新领主后盾的薇罗妮卡，就要有自己会成为领主的决心。但他一直以来早已拒绝多次，还把奥伯之位推给了弟弟，所以无法带头抨击薇罗妮卡。若有齐尔维斯特的请求倒是可以帮忙，实际上也提供过协助。

Q 韦菲利特对罗洁梅茵说过，领主候补生自己动手调合并非常识，但明明他的朋友领主候补生奥尔特温，正是来自研究十分盛行的多雷凡赫，为什么还会这样觉得呢？

A 因为个人的兴趣与领主一族该交给近侍的工作并不一样。罗洁梅茵大多是调合自己要喝的药水，但为主人调合回复药水与日常用品（比如奥多南兹），本是文官近侍的工作。这跟基于兴趣研究新魔导具是两回事。而且就连为了兴趣所做的研究，一般也会把准备工作交由近侍负责。本传中，多雷凡赫的舍监贾铎夫老师就提醒过罗洁梅茵。

Q 韦菲利特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放弃了当下任领主呢？是明明身边的人都阻止过，他却还是要在祈福仪式时拜访莱瑟冈古的贵族们，结果被所有人冷嘲热讽，火冒三丈地回到城堡以后吗？还是在接受了波尼法狄斯的热血指导后，体认到自己的能力不足时？抑或是布伦希尔德决定成为第二夫人的时候？

A 是各种因素交织下的结果呢。与其说是放弃，其实他只是想向家人撒娇、希望他们能多体谅自己，还有因为事情不如己意而想要出气……原本都是些小情绪而已，却因为脱口说出抱怨，被巴托特趁虚而入，再被灌输各种想法，最后就演变成了「我才不想当下任领主」。

Q 明明韦菲利特已被内定为下任领主，但他身边的近侍们以奥斯华德为首，却一个个都是废……更正一下，是好像能力都差强人意。这样的人事安排是跟派系有关吗？

A 其实是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的能力都差强人意喔。因为薇罗妮卡在拔擢他人时，找的都不是优秀的人才，而是能忠实服从自己的人。这些人最擅长的就是派系斗争、铲除异己以及抢夺下位者的功劳。对比之下，不得不在薇罗妮卡眼皮子下努力求生的敌对派系贵族们却变得很优秀，这还真是讽刺呢。另外，单纯是因为没有优秀的人才想跟随韦菲利特。毕竟受洗前，韦菲利特是个被薇罗妮卡宠坏的大少爷→薇罗妮卡失势后又发现他所受教育不足，首次亮相可能失败→之后不到一年的时间又擅闯白塔，犯下罪行→因与罗洁梅茵订婚，被内定为下任领主→和近侍们一起变得目中无人→发生肃清→因处理公务时的态度太过恶劣，下任领主教育中断→将与罗洁梅茵解除婚约。

看在平常与韦菲利特没有交集的贵族眼里，他简直教人避之唯恐不及。越是能搜集到大量情报的优秀人才，越不会想成为他的近侍吧。

Q 基贝·克伦伯格曾经说过虽然有人向薇罗妮卡献名，行为举止却不效忠于她，指的是谁呢？依薇罗妮卡的个性不可能放任不管，说不定早已让对方远离了……

A 从前有段时间，被迫献名的人都会如此发出感叹和警告。

Q 薇罗妮卡大人开始使用毒杀这种手段的契机是什么呢？她懂事后母亲就过世了，后来哥哥也过世了，弟弟更被送进神殿；接着是与前任奥伯结婚，成为奥伯夫人后依然与莱瑟冈古对立，然后生下女儿、儿子，最后是斐迪南来到艾伦菲斯特。想知道有没有决定性的动机。

A 母亲过世后，兄长也过世了，弟弟又被送进神殿，为了保护自己，她于是开始学习有关毒物的知识。而开始使用毒杀这种手段的契机，应该是为了确保自己能与前任领主结婚吧。

Q 前任奥伯·艾伦菲斯特是被薇罗妮卡下毒杀害的吗？抑或是自然死亡？

A 是自然死亡。她很清楚丈夫若不在了，便难以保有自己的权势，所以不可能下毒杀害丈夫。前任领主反而因为她的用药知识多活了一段时间。

Q 罗洁梅茵是在王族的要求下被迫前往各个祠堂，这件事近侍们（尤其是哈特姆特）知道吗？大家对此又有什么想法呢？

A 大家知道她是被迫跟着王族，洗净各个祠堂。但因为到了祠堂以后并未看到门扉打开，近侍们也不知道她进去过，只是心想：「就算这个要求与神有关，又因为领主会议期间人手不足，但居然要求罗洁梅茵大人洗净所有祠堂，未免给她造成太大的负担了吧？」

Q 祠堂巡礼结束后，哈特姆特似乎早就料到王族会招揽罗洁梅茵，但在罗洁梅茵被迫进行祠堂巡礼时，与她同行的近侍们心里在想什么呢？

A 没想到王族竟然真想招揽自己的主人……

Q 哈特姆特在遇见圣女后受到巨大冲击，甚至让他改变了至今的生活方式。但假如哈特姆特的魔力和身分都能与罗洁梅茵匹配，他会倾尽全力想得到她吗？还是说他对圣女只有尊敬，并没有男女之情，所以会选择静静看她长大成人？

A 现在是因为罗洁梅茵的地位更高，他才会只有纯粹的崇拜，但倘若地位一样（哈特姆特是领主候补生）的话，那会是如何呢？大概不是让她变成自己的人，就是加以排除吧……首先应该会和初期的哈特姆特一样，设法让行事作风前所未见的罗洁梅茵成为领主一族，等到地位对等以后，哈特姆特就会与本传里不同，毫不退缩地倾尽全力拉拢，然后就被罗洁梅茵讨厌了。拉拢失败的话，就会动手排除吧。

Q 优蒂特的父亲似乎已开始为她安排婚事，请问具体来说对象是谁呢？想知道年纪以及派系等等。

A 是一个大她四岁的克伦伯格文官。

Q 布伦希尔德成为第二夫人后，今后也将是领主一族的一员，但她明明不是领主候补生，也要为基础供给魔力吗？

A 是的。其实只是因为能够进入供给室的只有领主一族，但等到婚后取得了入室资格，魔力供给本身就和仪式一样，就连下级贵族也能办到。薇罗妮卡以前也供给过。

Q 劳伦斯因为比起他领的领主夫人，更喜欢现在的贵族院与艾伦菲斯特，便选择了向罗洁梅茵大人效忠，但他本人对罗洁梅茵有什么想法呢？

A 觉得她是怪人，而且是非比寻常的领主候补生。不过，也因为她是怪人，他们才没被处刑、有机会活下来，就连异母弟弟也能得救，所以很感谢她。感觉大概就是：「罗洁梅茵大人真是怪人。每次都无法理解她突然在说什么，让人目瞪口呆，但没问题。我还能接受！」

Q 罗洁梅茵读完二年级的庆春宴上，旧薇罗妮卡派有马提亚斯与另一人获选为优秀者，那是劳伦斯吗？

A 当时是巴托特。

Q 获选为优秀者的劳伦斯也和马提亚斯一样，是魔力量相当于上级贵族的中级贵族吗？

A 是的。他的程度还优秀到了一起习得乔琪娜的魔力压缩法。

Q 要是安洁莉卡因为留级没能成为贵族，思达普似乎会被封印，那到时候还能使用魔剑吗？

A 应该会被没收。因为不是贵族的人没有资格拥有魔导具。

Q 书里说过缪芮拉的未婚夫候补人选之一是巴托特，所以还有其他候补人选吗？

A 是的。女孩子能感知到魔力后会举办庆祝会，受邀前来的男性都是父母可以接受的未婚夫候补人选，而且通常有好几人。倘若同族又同阶级，人选还会重复。像莱欧诺蕾那时的庆祝会，柯尼留斯与哈特姆特都出席了；布伦希尔德那时候也邀请了这两人。

Q 近侍们比过谁能最快变出埃维里贝之剑，那么获胜者是谁呢？

A 是在神殿待得最久的哈特姆特。

Q 会陪学生去贵族院的侍从似乎多是亲戚，那菲里妮与旧薇罗妮卡派的献名近侍们在离开老家以后，能找谁担任成年侍从呢？

A 由身为主人的罗洁梅茵透过近侍们的人脉，招募愿意同行的侍从。后来她拜托了莉瑟蕾塔的亲族以及菲里妮的母方亲族。而担任过菲里妮侍从的伊丝贝格在招募时，都是对亲族说，这份工作可以与领主一族建立交情。

Q 达穆尔的母亲还活着吗？若是已经亡故，大概是在达穆尔几岁的时候呢？

A 就在汉力克结婚后没多久。当初应该就是因为母亲的状况不乐观，他才会急着成婚。至于达穆尔的年纪没有特别去思考，所以不确定。

Q 当年斐迪南大人开演奏会时，罗洁梅茵的近侍们曾以客人身分在场吗？

A 没有，在场的顶多只有担任守卫的护卫骑士而已。因为那时候哈特姆特正被奥黛丽要求冷静，无法靠近罗洁梅茵；而布伦希尔德、莱欧诺蕾、优蒂特、马提亚斯、劳伦斯、谷丽媞亚与罗德里希的老家都不在贵族区，所以并不在场。莉瑟蕾塔则是父母都在工作，没能带她参加。至于菲里妮当时尚未受洗，更不可能在场。

Q 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们若都准备好了一定程度的魔导具，一对一单挑下，谁会是最强的呢？

A 应该是柯尼留斯。他虽然没有特别突出的能力，但也没有特别不擅长的，加上魔力量最多，又懂得各式各样的战斗方式。而安洁莉卡特别强化的是自己的速度，也一向认为比起活用魔导具，自己采取行动更确实，所以已经在训练过程中看惯她动作的人很容易就能找出她的弱点。莱欧诺蕾的防御及指挥能力虽强，但一对一单挑的话，缺乏决定性的致胜能力。马提亚斯的实力也不错，但整体而言还是柯尼留斯拥有更丰富的经验。劳伦斯比起单挑，与人联手时更能发挥实力。优蒂特除非能以远距离攻击彻底击倒对方，否则近身战下战斗能力就和普通骑士差不多。达穆尔说不定意外有机会赢？因为他擅长搜集对手资讯、以最少的魔力躲开攻击，然后出其不意。若有人能靠毅力取胜，那便是达穆尔了。

Q 在罗洁梅茵的近侍眼里，他们对夏绿蒂及其近侍的印象如何？反过来说呢？

A 互相都觉得对方是良好的协助者。

Q 尤修塔斯当初是与亲戚挑选的对象结婚，然后在决定侍奉斐迪南时与前妻离婚，那么这段婚姻只维持了二十岁前的最后一、两年吗？

A 尤修塔斯是在斐迪南辅佐齐尔维斯特时，看到他处理情报的方式后，决定奉他为自己的主人，所以是在他进入贵族院时成为近侍。婚姻大概维持了有四、五年的时间。

Q 艾克哈特是如何取得斐迪南的肖像画呢？是拜托母亲大人帮忙购买的吗？还是担任守卫的骑士也有机会购买？

A 担任守卫的骑士也有机会购买。

Q 请问拉塞法姆与斐迪南差了几岁？若能顺便说明是谁比较年长的话就太感谢了。

A 他比斐迪南大一岁。

Q 拉塞法姆知道罗洁梅茵原是平民吗？

A 知道。

Q 拉塞法姆在管理斐迪南的宅邸（罗洁梅茵的图书馆）的期间，是每天从自己的宅邸过去吗？那他结婚了吗？

A 当初他因为选择站在斐迪南这一边，遭到薇罗妮卡排挤，斐迪南便把自己的宅邸交给他管理，让他有地方住。是住在宅邸里的未婚人士。

Q 关于齐尔维斯特的首席侍从诺伯特，他是莱瑟冈古的贵族吗？还是属于薇罗妮卡派，会遭到肃清（解任）？

A 两者皆非。他和黎希达一样，都是侍奉奥伯的侍从。

Q 城堡的首席侍从诺伯特是领主一族旁系吗？赫思尔是他侄甥，那是父方的亲戚吗？

A 是啊，诺伯特算是领主一族的旁系。赫思尔的母亲是诺伯特的姐姐。

Q 把肖像画一事告诉齐尔维斯特的人是卡斯泰德，艾薇拉知道这件事吗？

A 不知道。知道的话，夫妻关系会破裂到完全无法复原吧。

Q 海德玛莉是几岁的时候，在怎样的原委下成为斐迪南的近侍呢？她献名了吗？有的话是在什么时候？

A 海德玛莉原本就是不受薇罗妮卡待见的莱瑟冈古贵族，在她进入贵族院就读时，隶属薇罗妮卡派的第二夫人开始鸠占鹊巢。她与艾克哈特是亲族，两人从小就多少有些往来，也是她可以抱怨第二夫人的对象。由于艾克哈特会奉斐迪南之命做些文官的工作，海德玛莉便出手帮忙。时间一久，尤修塔斯便问她有无意愿成为近侍。因在处理文官类的工作上，她比艾克哈特更能派上用场，斐迪南也就同意了。海德玛莉并未献名。对斐迪南来说，他与海德玛莉的主从关系是伴随艾克哈特而来。斐迪南会面无表情地看着艾克哈特与海德玛莉展开竞争，比赛「谁对斐迪南大人更有用」。

Q 想请问尤修塔斯孩子的年纪。根据尤修塔斯的年纪与他离婚的时机，约略可以推断出孩子的年纪，该不会曾与罗洁梅茵同时就读贵族院吧？

A 那是尤修塔斯十八岁时有的孩子。罗洁梅茵进入贵族院就读时，应该已经成年了。

Q 想知道尤修塔斯孩子的性别。尤修塔斯会一见到罗洁梅茵就很有好感，是因为他也有个隐藏真实出身、年龄相近的女儿吗？

A 是儿子。此外，尤修塔斯会刚见面就抱有好感，是因为他已经先搜集了许多情报，发现罗洁梅茵十分亲近斐迪南，觉得她是很有意思的观察对象。

Q 雷柏赫特是基贝·莱瑟冈古的异母弟弟，他身为芙萝洛翠亚的近侍，本要执行可望大幅削弱莱瑟冈古势力的计划，但削弱老家莱瑟冈古的势力，除了对主人有益外，对雷柏赫特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A 其实雷柏赫特与老家有不少过节，若能挫挫莱瑟冈古长老们的锐气，他的心情会很畅快。这就是最大的好处吧。然而计划还没真正执行，事情就在罗洁梅茵出面后圆满落幕，怏怏不乐的他才对儿子有些迁怒＋说教。

Q 哈特姆特的哥哥们与基贝·克伦伯格第一夫人的孩子，都以近侍的身分在城堡工作吗？

A 哈特姆特的大哥是在城堡，二哥是在莱瑟冈古，基贝·克伦伯格第一夫人的孩子则是在克伦伯格工作。

Q 哈特姆特有两个哥哥，那他们分别与哈特姆特差几岁？

A 当初都是依据艾薇拉与奥黛丽的关系在做设定，所以这我也不太清楚。大哥比艾克哈特小一岁；虽然在贵族院年级不同，但其实两人只是出生季节不同，几乎可算是同年生。两位母亲因为孕期有一大段时间重叠，所以感情很好。二哥比兰普雷特小两岁，第三个孩子则是同年级。请依此去做计算。

Q 基贝·克伦伯格的儿子亚历克斯以后会辞去韦菲利特的近侍一职，回到克伦伯格就任为基贝吗？

A 不会。第一夫人已有儿子，所以身为第二夫人孩子的亚历克斯不会成为基贝。

Q 亚历克斯已经从贵族院毕业，那毕业仪式上他的女伴是未婚妻吗？预计何时结婚？

A 护送的女伴是未婚妻没错，但何时能结婚却不好说。因为一旦宣布罗洁梅茵将成为王族并解除婚约，他这椿婚事有可能会被取消。

Q 第四部Ⅴ〈在城堡的留守〉中曾出现坎托纳，那要是没有护卫的话，他会对菲里妮做什么吗？

A 为什么坎托纳要对菲里妮做什么呢？他都已经被罗洁梅茵警告过一次了，不可能再对她的近侍做出无谓之举，惹怒罗洁梅茵。

Q 戈雷札姆策划白塔一事，目的似乎是为了事后再解救韦菲利特脱离困境、卖人情给他，但这个目的实际上真有可能实现吗？届时自己派系的领导人，也就是领主一族的薇罗妮卡以及成为罪犯的韦菲利特都不在了，就算以派系名义展开援救，真的救得了韦菲利特吗？即便成功，韦菲利特会对在幕后主使的薇罗妮卡派心怀感恩吗？感觉不太可能。

A 只是所有领主一族都如此揣测戈雷札姆的目的，但实际上并不正确。看过第四部就知道，戈雷札姆虽被归为旧薇罗妮卡派，但他并未对薇罗妮卡宣誓效忠。他的主人是乔琪娜，还已经向她献名。他只是想实现主人的心愿，根本不在乎薇罗妮卡。这起行动最主要的目的，是挑拨齐尔维斯特身边的人，还有确认韦菲利特有多好操控、在众多贵族聚集的活动上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是如何行动，以及在贵族间要如何安排筹谋才能掩人耳目。他其实一定程度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Q 书上说过「只要长兄的孩子也显现出相当于上级贵族的魔力量，他们就成功地连续三代魔力都与上级贵族相当」。那么意思应该是马提亚斯的长兄有个受洗前的孩子，请问那孩子也由孤儿院收容了吗？

A 不，冬季肃清时，在波尼法狄斯闯进宅邸时就已经死了。

Q 初任奥伯·艾伦菲斯特原本是怎样的出身？感觉应该要修习过领主候补生课程，那么是某个领地的领主候补生吗？还是旁系王族之类的？

A 是旁系王族。

Q 前任神殿长与宾德瓦德伯爵为什么知道戴尔克是身蚀？

A 因为戴莉雅会向前任神殿长报告。包括戴尔克一哭身体就会冒水泡、神官长跑来调查某些事情，以及正在找人收养等等。

Q 戴莉雅这一生都得在孤儿院里度过，那也不能去森林或到户外吗？

A 当然不行。戴莉雅知道除了自己以外，被骑士们带走的拜瑟冯斯的侍从们都已遭到处刑。自己能够幸免，是因为梅茵帮她说情，加上齐尔维斯特一时兴起所致。所以就算戴尔克再怎么约她、拜托她，她也不会踏到外面一步。这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

Q 成为专属以后，罗吉娜见到其他乐师的机会应该变多了，不会与人发展出恋情吗？

A 就算心生淡淡的爱慕，但在发展成恋情前很快就会消散吧。因为想到有人想接近身为领主一族的主人罗洁梅茵，以及旁人对神殿出身者的眼光，她自己便会心生警戒，多半很难发展成恋情。

Q 假使政变没有发生，特罗克瓦尔降为臣子，那他原本会入赘至第一夫人所在的领地吗？

A 不会。这里所谓的臣子类似波尼法狄斯那样，是指负责辅佐君腾的旁系王族。特罗克瓦尔在政变开始时就已经结婚，并以旁系王族的身分在贵族院担任领主候补生课程的讲师。

Q 玛格达莉娜似乎对斐迪南视若蛇蝎，但她为什么这么讨厌他呢？是有什么理由吗？好比天生个性合不来，还是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

A 她只是绝对不想跟斐迪南结婚，但并不讨厌他喔。虽然确实也常对他感到火大。因为斐迪南总是能把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耍得团团转，也因为明明只要他下定决心，就能轻易将第一夫人排除，却还是选择被她欺压，再摆出一副不幸的样子。玛格达莉娜是典型的戴肯弗尔格式思考：「既然狠下心来可以那么冷酷无情，那就和比迪塔时一样投法扳倒对方呀。」斐迪南则是要顾及领内派系平衡，以及自己与父亲还有齐尔维斯特的关系，因此两人单纯是个性上从根本就合不来。玛格达莉娜还是认可斐迪南的能力，也不讨厌他，但会看不顺眼。大概是这样。

Q 对于锡尔布兰德对罗洁梅茵怀有爱慕之心这件事，玛格达莉娜是怎么想的呢？

A 明明彼此都有订婚对象了，竟还不懂得隐藏自己的心意，这孩子真教人伤脑筋。即便罗洁梅茵大人的外表看来再年幼，她也不可能把年纪还这么小的他视为考虑对象……快点认清现实吧。

Q 第五部Ⅴ〈商人圣女〉里席格斯瓦德说过：「你要与奥伯·艾伦菲斯特解除养父女关系，并且成为父王的养女，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成年后再与我结婚。」如果这件事真的成真，夫人们的顺序与职责会有什么变化吗？

A 若罗洁梅茵能为王族找到古得里斯海得，届时她将以梅斯缇欧若拉化身之身分成为第一夫人，不必拘泥领地排名。阿道芬妮则会降为第二夫人，娜叶拉耶是第三夫人。

Q 在第五部Ⅴ的全新短篇里，席格斯瓦德王子很积极地想让罗洁梅茵住进阿妲姬莎离宫，是有意让她当捧花吗？

A 他不可能让自己的妻子当捧花喔。他只是因为劳布隆托说了这座离宫与斐迪南渊源甚深，才心想既然罗洁梅茵这么仰慕斐迪南，那正好可以让她去住那处离宫。虽然神经大条，但并无恶意。

Q 第四部Ⅱ〈王子的召见〉中，为什么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会知道蓝斯特劳德没有暗属性？

A 因为两人年纪相仿，经常被拿来做比较。

Q 艾格兰缇娜五岁后七岁前，是住在城堡的儿童房里吗？还是住在别馆的房间里？

A 是住在第三王子（父亲）离宫里的儿童房。

Q 现在王族成员身边的近侍们，除了夫人们的原属领地「库拉森博克、戴肯弗尔格、多雷凡赫、格里森迈亚、哈夫伦崔」之外，还有其他领地出身的人吗？（有的话想知道来自哪些领地。）

A 还有亚伦斯伯罕、高斯博第、约瑟巴兰纳。

Q 锡尔布兰德王子的近侍阿度尔，是如何年纪轻轻便被选为首席侍从呢？印象中首席侍从通常会选择年长者，所以很好奇他怎么这么年轻。

A 最主要的原因是人手不足呢。然后也有一些次要的原因，比如能力出众的年长者，在所有人都忙得分身乏术时只能纳为近侍＋如黎希达那般从小以保姆身分陪在身边的女性首席侍从过世了＋已经确定将来会入赘至他领＋由于马上要去贵族院履行王族职责，所以比起侍从，更优先为文官与骑士挑选年长者。

Q 中央骑士团长劳布隆托是与格里森迈亚领主关系相近的旁系上级贵族吗？

A 是领主一族会予以信任的旁系上级贵族。

Q 劳布隆托与欧丹西雅结婚时，跑来提醒欧丹西雅的那名侍从，难道原本是服侍已被处刑的公主吗？

A 不，本来就是劳布隆托的侍从。

Q 故事里曾讨论过，中央骑士团长劳布隆托在斐迪南还在阿妲姬莎离宫时，可能是负责守卫的骑士。但劳布隆托只见过受洗前的斐迪南，再加上斐迪南成年后都快十年了，劳布隆托应该认不出来才对。难道是王族会确认和追踪离开离宫的阿妲姬莎之实，而劳布隆托知道这件事？

A 不是的。王族并不会特意追踪后续。单纯是劳布隆托对于被艾伦菲斯特收养带走的阿妲姬莎之实，怀有强烈的私人情绪而已。他先是因为斐迪南和自己认识的人长得很像，产生了怀疑后，再根据斐迪南的年纪与其艾伦菲斯特领主一族的身分，去调查王宫里留有的纪录，来验证自己的推测是否属实。并非只靠外表判断。

Q 书籍版第五部Ⅴ在椎名老师所画的卷末漫画里，说过年轻时的劳布隆托曾是美男子，这是真的吗？（《FANBOOK5》中说过，官方漫画选集里的内容并非正式设定，但卷末漫画应该不在此限，所以想问一下这个问题。）

A 劳布隆托的五官虽然严肃，但并不丑喔。既然椎名老师愿意画成美男子，那就当作是真的吧。

Q 杜尔昆哈德驶去兰翠奈维的船只，是擅自使用了亚伦斯伯罕的船吗？还是实际上有亚伦斯伯罕的协助？

A 是有亚伦斯伯罕的协助。

Q 之前说过那位花名在外的公主，与就读贵族院时曾邀请斐迪南去弹琴的公主，对外是姐妹关系（《FANBOOK3》）。从「对外」这个说法来看，表示两位都是阿妲姬莎出身的公主吗？那么那位花名在外的公主，会不会其实并非自愿如此？

A 她是自愿的喔。因为若不在毕业前找到结婚对象，就会被送进阿妲姬莎离宫，所以有的公主为了找到对象，行事比较放荡不羁。

Q 斐迪南在贵族院一起办过茶会的那位公主是怎样的人呢？难道有着淡淡的情愫？

A 并没有男女之情。若是可以，斐迪南一点也不想与对方有往来。偏偏王族的邀请无法拒绝，而他也认为这正好能用来牵制薇罗妮卡。公主则是想亲眼看看有幸离开离宫的阿妲姬莎之实，也想知道他离开后过着怎样的生活。

Q 第五部Ⅲ〈首次参加的表扬仪式〉里，在被蒂缇琳朵打断之前，蓝斯特劳德本来想对罗洁梅茵说什么呢？

A 应该是类似于「你对这项研究还有自己的价值太没自觉了」这种，提醒王族盯上了她的忠告。

Q 蓝斯特劳德会把自己的画作挂在秘密房间里，然后偷偷欣赏吗？

A 想像画面中他会摆着许多画到一半的画作，但不太会摆着完成品呢。画完的画作都是随意摆在一边。感觉他是因为脑海里会出现画面，所以不得不画，但最美的一幕还是存在于脑海中。

Q 收下斐迪南归还的披风时，看到披风上不仅有加工过的痕迹，还明显长年来都在使用，海斯赫崔有什么感想呢？

A 斐迪南归还披风一事让他大受冲击，所以他根本没注意到披风上有加工过和长年使用过的痕迹……

Q 戴肯弗尔格领内，知道斐迪南曾饱受薇罗妮卡虐待的人只有海斯赫崔吗？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A 不只海斯赫崔。常与他一起行动，也与斐迪南往来密切的见习骑士们，有不少人都知道。再加上想让斐迪南入赘至戴肯弗尔格时，曾大声宣传过。

Q 蒂缇琳朵是薇罗妮卡的外孙女，为什么海斯赫崔还举荐斐迪南入赘成为她的夫婿呢？单纯是无心之过？他不知道薇罗妮卡、乔琪娜与蒂缇琳朵有血缘关系吗？

A 因为海斯赫崔不知道她们有血缘关系。他进入贵族院就读时，乔琪娜已经嫁给了奥伯·亚伦斯伯罕当第三夫人，不会出席领地对抗战等场合。而蒂缇琳朵是亚伦斯伯罕的下任奥伯。完全没有交集。

Q 比求娶迪塔时，克拉丽莎是为艾伦菲斯特还是为戴肯弗尔格加油呢？

A 她同时为戴肯弗尔格与罗洁梅茵加油。「戴肯弗尔格要是赢了，罗洁梅茵大人就会嫁过来！戴肯弗尔格，一定要赢！可是，好想把罗洁梅茵大人精采耀眼的表现烙印在眼底！快把戴肯弗尔格打得落花流水吧！」

Q 第五部Ⅴ的〈序章〉里写到，乔琪娜因为要进入贵族院就读，便被禁止再与拜瑟冯斯有往来。那两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以怎样的频率与方式进行交流的呢？因为年幼的乔琪娜应该没办法去神殿见拜瑟冯斯，而拜瑟冯斯为了仪式来城堡的机会也不多，她居然因为要断绝交流就大闹一场，很好奇两人是如何加深交流的呢？

A 即便没有仪式，薇罗妮卡也会以唯一的家人这个理由，邀请拜瑟冯斯来城堡。每当这种时候，两人会以亲族的身分进行交流。另外就是写信了吧。乔琪娜在练习如何写字与写信时，都是寄给拜瑟冯斯。

Q 乔琪娜对于拜瑟冯斯除了利害关系外，半点亲情也没有吗？只当他是好用的棋子而已？

A 还是有亲情存在的喔。

Q 如果齐尔维斯特的魔力量、在贵族院的成绩以及办公能力等等，在手足之间都是遥遥领先，乔琪娜是否就会比较认命，待在和现在波尼法狄斯一样的位置上，留在领内为领地效劳呢？还是依然无法放弃成为下任领主，仍会采取某些行动？

A 倘若齐尔维斯特的能力遥遥领先，他又是认真努力做事的类型的话，即便不到心甘情愿，乔琪娜多少也会死心吧。

Q 乔琪娜似乎一心只想着要成为奥伯·艾伦菲斯特，那倘若圣典遭窃事件真的成功，也没有发生冬季的肃清，她是否早就取得基础了呢？如果她成了奥伯·艾伦菲斯特，艾伦菲斯特与现在的领主一族又会怎么样呢？

A 若没有马提亚斯告密，乔琪娜早已取得基础。届时领主一族会被处死吧。说不定因为年纪的关系，只有还没有名牌的第四个孩子能逃过一劫……但也未必。由于是拿着名牌进行处刑，波尼法狄斯多半无法反击吧。认真受过下任领主教育的乔琪娜可是非常难对付的。

Q 蒂缇琳朵与玛蒂娜因为感知不到斐迪南的魔力，判定他是魔力不多的领主候补生，但这是亚伦斯伯罕全体贵族的见解吗？

A 是蒂缇琳朵身边的人的见解。因为若不让蒂缇琳朵保持好心情，服侍起来会很麻烦。另外也是因为她们没有搜集斐迪南的相关资料。如果是与斐迪南同世代，抑或比他年长的人，都知道他曾是获选为最优秀者的领主候补生，论起魔力量，绝不可能比迟迟无法将基础染色的蒂缇琳朵低。

Q 渥夫勒姆是被第一夫人派的人暗杀的吗？

A 不，并不是。

Q 假如莱蒂希雅是在多雷凡赫举行洗礼仪式，那会以怎样的身分受洗呢？

A 虽然也要看魔力量等因素，但应该能成为领主候补生。

Q 赛吉乌斯与斐迪南似乎是同世代，那两人相差几岁呢？他结婚了吗？

A 应该比艾克哈特大一岁。有第一夫人。

Q 现在这时候，蕊儿拉娣所执笔的第一本书已经完成了吗？

A 在第五部Ⅵ这时候还没有。因为她想到了贵族院后问问缪芮拉的意见，现在正在做最后冲刺。秋季尾声，想必是以截稿日就在眼前的心情在写作。

Q 肃清时，贵族与青衣神官们被捕后，是住在怎样的环境里？贵族是会提供房间并配有侍从，而青衣神官是被关在牢房里吗？

A 依罪行而定。而且贵族并不会提供房间还配有侍从，会有侍从统一照料所有人，但不是每个人都配有一名。

Q 梅茵总说多莉是我家的天使，这个世界有天使吗？

A 有喔。只不过，艾伦菲斯特的人若听到天上的使者，会理解为星星的孩子们。

Q 《FANBOOK4》的短篇漫画〈莉丝的选择〉里，曾写到「为兰海姆制作服装」，这个兰海姆是什么呢？

A 是下级贵族的家名。

Q 关于尤根施密特的文字。由于说过和「日语的平假名与片假名」以及「字母的大小写」一样，也有两种文字，但目前只看到其中一种，所以想请问另一种。

A 动画第三季里约翰将会制作金属活字。在那之前请耐心稍待。

Q 关于小书痴世界的未来，香月老师已经构思到哪种地步了呢？既已确定印刷技术将在尤根施密特流传开来，可以想见今后将发生不需要魔力的技术革命。是否有朝一日会开发出能源生产技术，用来取代魔力，然后变得更像丽乃原先所在的世界呢？又或者在那之前，就会先被诸神所消灭？

A 就算发生了技术革命，尤根施密特还是得有魔力以及向神祈祷才能存在。顶多平民的生活会往丽乃原先所在的世界靠拢，变得更加便利，但不可能一模一样。

Q 对老师来说，设定跟写起来最开心的角色是谁呢？

A 果然还是罗洁梅茵吧。要是这个角色写起来不开心，我也不可能写得这么长。

FANBOOK6 ＊　作者群留言板　＊

香月美夜

这次试着原原本本地收录了特别短篇的大纲。

包括整个思考的过程与删掉的选项，希望大家会觉得有趣。

椎名优

这次是本传第五部女神的化身Ⅴ想像图。

怎么感觉罗洁梅茵好像成了星座公主。

铃华

为广播剧2绘制配音观摩漫画感觉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每次去广播剧的录制现场参观都很开心。

波野凉

FANBOOK 终于也来到了第六集呢。这次也很高兴可以参加！

期盼着下次也能继续参与。

胜木光

大家好，初次见面。我负责第四部的漫画改编。

短篇漫画里有刚成为近侍、干劲满满的哈特姆特，以及已经开始劳心劳力的柯尼留斯，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FANBOOK6 插图

短篇集II 伊娃视角 与侍从的初次见面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虚空文学旅团×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某想匿名的音游触手Tono

录入：某想匿名的音游触手Tono

「妈妈，我回来了。」

正在水井广场汲水时，梅茵的喊声从背后传来。看来是从神殿回来了。我提着装了水的桶子回过头，不意外地看见了梅茵与路兹。

「梅茵、路兹，你们回来啦……这两位是？」

但让人意外的是，有两个我没见过的人和他们一起回来。一个是和路兹差不多大的少年，一个是看来还很年轻的成年男子。两人身上的衣服做工精良，站姿笔挺，表情都不太自在地打量着四周。从这几点就能看出两人不是这一带的居民，多半来自奇尔博塔商会所在的富人区那一带吧。

……难道又出了什么事……？

想起以前梅茵曾在路上突然晕倒，结果被身穿奇尔博塔商会制服的都帕里抱回家来。后来听说也给珂琳娜夫人造成了困扰时，我只感到眼前一片漆黑。

「梅茵，你这次又做了什么好事？」

「我什么都没做喔。妈妈，你太过分了，怎么一开口就怀疑我嘛！」

尽管梅茵大声抗议，但她肯定是做了什么事情，才让穿着这么得体的人不得不跑一趟贫民区。我转头看向路兹，只见他先是对气呼呼的梅茵说：「谁教你平常老是惹麻烦嘛。」然后才转向我。

「伊娃阿姨，你放心吧，今天梅茵没有惹出任何麻烦。」

「哎呀，是吗？」

「妈妈，你都只相信路兹。」

我没理会在旁边大发牢骚的梅茵，与路兹继续交谈。

「那么这两位是……？」

「我把他们带过来，是想向伊娃阿姨介绍一下，因为以后会经常请他们接送。」

「我们要不要先回家？」

梅茵看了看四周以后说道，似乎是在担心邻居们的眼光。发现大家都好奇地看着我们这边，我于是点点头。既然说了他们会接送梅茵，代表是神殿那边的人吧。这种事情不方便在外向人说明。

进到家里以后，只见两人的表情有些僵硬，感到新奇地环顾住家。少年的好奇心似乎比较旺盛，但成年男子却是有些愁眉苦脸，像是十分嫌弃的样子。毕竟我们家和整洁美丽的神殿大不相同，他们会感到不舒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虽然路兹说了他们会接送梅茵，但如果请两人送到水井广场就好，不必送进家里来，应该彼此都会比较自在吧。

我正苦恼着不知该怎么招待来自神殿的两人时，梅茵倒是完全不以为意，开始向我介绍两人。

「神官长之前不是说过，见习青衣巫女身边都要有侍从跟着吗？他们就是我的侍从喔，名字分别是法蓝和吉鲁。」

「我是法蓝，他是吉鲁，还请您不吝赐教。」

接着两人突然跪下来，在胸前交叉双手。我大吃一惊地后退一步，加上不晓得他们这是在做什么，警戒地按着梅茵的肩膀，把她藏到自己身后。

「妈妈，你别害怕。那个……他们只是在表达敬意。」

梅茵「哎呀～」地扶着额头，从我身后走出来，上前轻拍了拍跪在地上的两人的肩膀。

「法蓝、吉鲁，拜托你们别在我家行礼，会吓到妈妈的。」

「可是……」

「没关系，请配合平民区的风俗。」

法蓝似乎还想反驳，但被梅茵制止后，便说着「遵命」站起来。我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因为就算那是表达敬意的动作，但看到两人跪在我们家地上，我满脑子只担心着这会弄脏他们那身干净的衣服。

……瞧，裤子膝盖那边都变成白色的了。

「妈妈，法蓝是奉神官长的命令，必须在秋天之前能够控管我的身体状况喔。」

「而且就像阿姨之前担心过的，我有时候因为工作的关系，不一定有办法送梅茵去神殿，这种时候他们就可以帮忙。」

路兹一脸过意不去地说。神殿离我们家很远，有时就算梅茵的身体状况看起来很不错，但还是有可能走到一半就身体不舒服，所以我们不能让她一个人出门。不过，没想到神官长还特地派了两名侍从跟在梅茵身边，看来真的照着在神殿里答应过我们的，他会尽最大努力照顾好梅茵。

「那个，阿姨可能会觉得他们是神殿派来监视的，但他们都是好人喔，希望你能信任他们。而且因为会被邻居看到，我们打算隐瞒他们神殿侍从的身分，只说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员工，希望阿姨也能跟我们统一成一样的说法。」

「路兹，谢谢你为梅茵设想了这么多，但你还是先做好自己的工作吧，你不用勉强自己照顾梅茵。」

其实不管是往来住家与神殿的接送，还是管理梅茵的身体状况，这些本来都是我们家人以及神殿人员该做的事。路兹人再好，也不能老是这么麻烦他，更不能影响到他的工作。我说完后，路兹摇了摇头。

「没关系，因为老爷也吩咐过了，要我与梅茵保持往来，所以照顾她也算是我的工作之一。而且反倒是这份工作被抢走了，我会很困扰……」

路兹告诉我，奇尔博塔商会的班诺先生非常重视梅茵构思的商品，所以他希望路兹与梅茵的关系越紧密越好。

……这么说起来，梅茵之前还在珂琳娜夫人家里进行了惊人的交易呢。

想起当时的交易金额大到让人头皮发麻，我决定还是别插嘴干涉商人世界的事情。毕竟路兹如果愿意照顾梅茵，确实帮了我们大忙。

「我知道了，那就交给路兹与两位，以后就麻烦你们了。」

闻言，路兹露出松了口气的笑容，转头看向法蓝和吉鲁。两人脸上的僵硬表情也柔和下来，互相说着「太好了」。从这反应来看，显然并不觉得是接下了苦差事。

……哎呀？

原来两人的愁眉苦脸，似乎并不是因为我们家与神殿太过不同，而是因为第一次来访，又不知道我是否会接纳他们，所以只是在紧张而已。

……原来先有成见的人是我啊。

我接着想起路兹刚才说过，他们都是好人，要我信任他们，这次我以更加带有善意的眼光，重新打量起与梅茵讨论着今后行程的法蓝和吉鲁。除了打扮干净得体，讲话与动作也都文质彬彬。如果以后两人将在这一带出入，肯定有好一段时间会成为左邻右舍注目的焦点吧。

……看来明天有回答不完的问题了。

短篇集II 里克视角 变化的开端

阳光从高得只有大人能伸手碰到的窗户洒落进来，早晨的柔和阳光逐渐增强以后，气温也跟着上升，阳光一点一点地落在墙壁上。看着和窗户一样的方形光块，我意识模糊地思考起来。

……时间快到了吧？

透过钟声与阳光落在墙上的位置，我大约可以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再过不久，神的恩惠应该就会送来。

……好饿。

住在孤儿院底楼里的就只有受洗前的孩子，除了等待神的恩惠送来，没有其他事情可做。而且乱动只会让肚子更饿，更热得无法忍受，所以没有半个人动来动去，也没有人开口说话。屋里只听得见有人稍微挪动身体以后，与稻草摩擦所发出的声音。

由于一直盯着从窗户透进来的耀眼阳光，我的眼睛开始感到刺痛，于是合上眼皮，慢慢地翻了个身。现在天气闷热，又因为浑身冒汗的关系，脸和身体都黏着当作睡铺用的稻草。明明很不舒服，却也使不出力气伸手拨开。

寒冷冬天时当作被子使用的布料，现在则铺在身体下面。由于太不舒服了，我开始用身体去蹭地上那条脏兮兮的布料，把稻草抹掉。

……大家都去哪里了呢？

虽然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但记得以前屋里会有灰衣巫女在，还会为底楼的孩子们擦洗身体、打扫房间和准备三餐。那时候孩子们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只是躺着不动，而是在房间里跑来跑去，一会儿跳下床，一会儿爬上桌子，充斥着笑声和喝斥声。

我回想着这些事情，同时目不转睛地望着房门。门后有一道楼梯。而那扇门只有得到许可的人可以出入，他们会负责把即将受洗的孩子带走，或是送来神的恩惠。

……好远喔。

躺在房门附近的，都是屋子里体型比较大的孩子们。自己因为身体最瘦小，被赶到了远处的角落。也因为这个原因，每次都要多花一点时间才能吃到神的恩惠，还很容易被其他孩子抢走。

……还没到吗？

每次负责送来神的恩惠的，都是离开这里后成了见习灰衣巫女的人。

早上来的时候，她们会打开窗户、把便盆换新、收走昨晚的餐具，然后留下水和早餐。中午则是只换副餐具，到了晚上又重新关上窗户、换副餐具，留下饮用水。

每天都是这样的流程一再重复。

「如果不是因为轮到自己，我根本不想靠近这里半步。」

「毕竟这是见习巫女的工作，我们也只能接受嘛。罗吉娜，等一下麻烦你开窗。」

「不了，我负责摆餐盘，请你去开窗户吧。」

「哎呀，罗吉娜，我已经负责把这些餐盘端过来了吧？你也太任性了。」

「……别吵了，我们快点把工作做完吧。我想赶快离开这里。」

门外传来交谈声。是神的恩惠。底楼里的孩子们开始缓慢爬行，努力往桌子靠近。为了吃到饭，绝对不能输给其他人。

三名见习灰衣巫女分工合作，把餐盘摆在桌上，接着打开窗户、捡起散落一地的餐具后，便迅速退了出去。

要吃到这顿饭可以说是困难重重。因为她们一定会把餐盘摆在桌上，但对于连要移动身体都很费力的我来说，要爬上椅子、拿到餐盘并不容易。我拼了命地伸长手，抓住盘子。不快点拿到的话，就会被其他孩子抢走。眼看有手从旁边伸过来，为了保护自己的食物，我把盘子往外一推。

「……呜！」

滚落的盘子发出了「哐啷」声响，吸了汤汁的面包则是「吧答」一声掉落在地。我连跌带爬地从椅子来到地板上，使出所有力气伸长手，把面包塞进口中，汤汁的味道慢慢地在嘴里扩散开来。虽然因为沾到了泥沙，嘴里满是沙粒，但就连沙粒我也觉得有汤的味道。

……啊，吃完了。

等了这么久的神的恩惠，就只是一小块吸了汤汁的面包。由于量总是太少，根本填不饱肚子，我再缓慢地爬向滚到地上的盘子，拿起来一直舔到尝不出味道为止。

四周没有了半点带有食物味道的东西后，我便重新躺下来，继续等待神的恩惠。

……唉，这次没抢到。

汤匙还是被隔壁的男孩子抢走了。他是这个房间里最有活力的孩子，现在正待在桌子旁边，心满意足地舔着含在口中的两支汤匙。今天只抢到餐盘让我很不甘心。

……下一次神的恩惠……

我看向洒在墙面上的阳光。看来还要很长一段时间以后。

钟响后没过多久，我听见有小孩子的声音往这里靠近。今天是平民要来神殿的日子吗？窗户开着时，偶尔可以听见外头的声音，但平常很少在这个时间听见声响。

紧接着外头响起「喀叽、喀当」的声音，沿着墙壁传来的振动声让我吓得一震。发生什么事了？比起害怕，我更感到神奇地注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伴随着感觉很沉的叽叽声响，墙壁上开了一个大洞。由于至今从来没人打开过，我都不知道原来那里有门。刺眼的夏季阳光和清爽的沁凉空气瞬间灌了进来，感觉得出屋内的闷热空气开始流动。

彻底打开的门外出现人影。在依然躺着的我眼中，看见了两个人的脚。「唔！」与「咿！」的吸气声接连传来，同时那两双脚微微动了动。

随后，在明亮日光中发出「咚咚」声落地的东西，散发出了馥郁的香气。是神的恩惠的味道。

和平常不一样的时间，从和平常不一样的门送来的神的恩惠。

由于自己的所在位置离通往楼梯的那一扇门最远，因此反倒离突然打开的这扇门最近。往自己滚来的神的恩惠就在眼前，为了赶在被其他人抢走前拿到，我使出最快的速度爬行，然后大口咬下有着好闻香气的食物。

看起来像是面包，但跟自己平常吃的面包又不太一样，松松软软的十分好咬。就算没有泡过汤汁，没什么力气的自己也能咀嚼吞咽。

……好厉害！

虽然嘴里变得干巴巴的，但现在没有时间管渴不渴了。因为我担心神的恩惠在喝水时被抢走，于是浑然忘我地继续吃面包。忽然间，像有某种大型物体倒地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某个人的叫喊：「梅茵大人！」但对此我也毫不理会。

……好好吃。

「梅茵大人、梅茵大人！」

那个人带着哭腔这么喊道，同时把我们拖回屋里去，重新关上门。由于大家都只顾着吃东西，所以被拉进屋里时谁也没有抵抗，期间更是没有松开神的恩惠。

……啊，没了。

不知道是因为一下子吃了太多东西，还是因为吃了和平常不一样的食物，后来肚子有点痛。但是，我心里非常满足。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能吃到这么多食物了。

而且比起平常神的恩惠，刚才的面包明显要更香甜且美味，明明没有泡过汤汁也又松软又好咬。喝过水后，我躺在床上来回翻身，不停反刍还留在嘴里的余味，再一次注视起照在墙上的光芒。

深夜。晚上见习灰衣巫女送过神的恩惠以后，忽然间我又听见「喀叽、喀当」的声响。从和白天一样的地方，传来了一样的声音。接着那扇门叽叽打开，有个孩子带着散发出香气的食物，蹑手蹑脚地走进来。

「嘘……我是梅茵大人的见习侍从，叫作吉鲁。因为我是男孩子，被人看到我出入这里的话会挨骂，所以你们要帮我保密喔。」

如果只要保密就有东西吃，那我当然不会说出去。屋里的孩子们大概也是一样的想法吧，只见大家都安静地点点头。

「这些是梅茵大人提供的食物。首先得让你们吃饱东西、养足体力，不然也没力气洗净身体。」

吉鲁把汤和面包分装至盘子里。虽然平均地往每个盘子都装了一样的量，但与平常神的恩惠不同，盘子有好多个。

「你手脏兮兮的……啊，不可以用手抓，吃的时候要用汤匙。」

「喂，神的恩惠是平等的，不可以抢别人的食物。」

明明只是在吃神的恩惠，吉鲁却不停地开口纠正我们。由于已经很久没有人照顾我们，所以我无法理解只是吃东西而已，吉鲁为什么要这样大发牢骚。但是不知为何，体型比较大、也比我年长的孩子们都高兴地小声说：「玛娣以前经常这么说。」因为平常太少说话，大家的声音都变得细小且沙哑，但吉鲁还是听见了，有些吓到似地眨眨眼睛后，咧嘴一笑。

「我以前也被玛娣照顾过。对于用餐的礼仪，她要求得很严格吧？」

……玛娣是谁？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这段吃着神的恩惠的时间让人十分开心。已经好久不用担心食物被人抢走，又能吃得饱饱的了。

「虽然只有晚上，但我明天会再过来，因为这是梅茵大人的吩咐。那晚安。」

吉鲁和来的时候一样，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听起来，以后他每天晚上都会偷偷来送梅茵大人提供的恩惠。我的嘴角不由自主扬起后，感觉到了脸部有些僵硬。

「他说明天会再来耶……」

「还跟我们说了晚安……」

大概是因为填饱了肚子的关系，也可能是因为和吉鲁讲了一些话，大家难得地小声交谈了几句。

肚子饱了以后，我在稻草上躺下来。明明现在是晚上，我却觉得房间看起来好像比平常还要明亮。

于是我慢慢转过头，发现窗外一片明亮，原来是月亮洒下了洁白的光辉。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高挂在夜空中的皎洁明月，不知道为什么，泪水自己滑下了眼眶。

短篇集II 布伦希尔德视角 罗洁梅茵大人与染布的展示会

从小便被视为下任基贝．葛雷修养育长大的我，之所以会萌生想要服侍罗洁梅茵大人的念头，除了因为她是领主一族，也因为她小小年纪便能创造流行。举凡餐点、教学方式、印刷业、服饰与音乐，罗洁梅茵大人都推出了与众不同的新流行。我希望能在贵族院内进行推广，提升艾伦菲斯特的影响力。

事实上，罗洁梅茵大人推出的新流行也在贵族院内广受好评，甚至与中央以及库拉森博克进行了交易，达成惊人的创举。因此我认为应该要更大力地推广至各地，但却听闻平民已抽不出时间制造更多的商品。「反正有这么多平民，那就让他们投入大量人力去制作呀？」但在我这么表示后，罗洁梅茵大人却是蹙起了眉，缓缓摇头。

「如果有人说，反正我有这么多近侍，那可以让他们去做其他事情，然后只留下布伦希尔德一个人，其他人则是去做其他工作。那么你想想，到时候会是怎样的情况呢？而且这种情况还不是一时的，而是你今后都要一个人做所有工作……」

「我一个人是无法完成所有工作的。」

「这点平民也一样。」我这么回答后，罗洁梅茵大人便说道。

「农民要耕作，工匠要制作客人订做的物品，士兵要维持治安，商人则要买卖商品，他们各有自己的工作。虽然我们现在正在建造新工坊，但不能因为他们是平民，就随意使唤他们。就连有魔力的贵族都无法独力完成所有工作了，那我们也不该对平民施以过重的负担。」

但只要向平民下令，他们便会听命行事。我从未想过平民有没有难处、会不会对他们的工作造成影响，更何况，他们总是可以达到要求。对于说着「不能给平民造成太大负担」的罗洁梅茵大人，坦白说我无法理解。

……反正下了命令以后，他们就会自己找到办法吧。

人称艾伦菲斯特圣女的罗洁梅茵大人因为在神殿长大，有时总会让人难以理解她的言行。好比就读贵族院时，我与黎希达便经常一起偏头不解；先前在我老家葛雷修要发展印刷业时，她也教我大吃一惊。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竟然说她要亲自前往平民区，向平民工匠下达指示。当时就连哈特姆特与菲里妮也面露些许难色，但两人随即抬起头来，像是做好了觉悟一般，跟上罗洁梅茵大人。

若不是父亲大人吩咐过我：「一定要跟着罗洁梅茵大人一起行动。」再加上罗洁梅茵大人也问我：「这是将在葛雷修开始发展的新事业，你不亲眼确认吗？」否则我根本不会踏进平民区。

当罗洁梅茵大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前往平民区确认时，要跟随她的脚步真的非常困难。因为平民区就是一处不堪入目的污秽之地：街道又脏又臭，平民的举止也粗鄙得毫无品行可言，再加上还蓬头垢面。

「如果艾伦菲斯特的平民区能维持整洁美观，这便会影响到他领商人对奥伯．艾伦菲斯特的评价。同样的道理，这里也是葛雷修的一部分，所以本该由基贝．葛雷修妥善进行管理喔。」

罗洁梅茵大人轻声笑着，向我转述奥伯．艾伦菲斯特说过的话。她说如果只把贵族生活的区域打理得干净整洁，对于平民区却放任不管，这种情况就等同是我们只整理了宅邸里接待客人用的会客室与卧房，却任由庭院与玄关杂草丛生。

此外罗洁梅茵大人在巡视平民区时，为了让古腾堡们工作起来能更顺利，可以说是煞费苦心。可以看出罗洁梅茵大人与古腾堡之间有着难以撼动的信赖，是那种只要简单交谈几句便能心领神会的理想主从关系。连我们这些贵族近侍都还未与罗洁梅茵大人建立起这样的信赖关系，因此亲眼见识到后，我内心大感不可思议。

「罗洁梅茵大人也与神殿的侍从们建立起了理想的主从关系喔。果然是需要时间与相互的了解吧。」

身为上级贵族却会出入神殿的哈特姆特，这么说着轻耸了耸肩。他还说神殿的侍从都能同时消化侍从与文官这两种工作，然后再做分工：有人负责管理孤儿院，有人负责管理罗洁梅茵大人的工坊，有人负责与平民区联系，有人负责协助罗洁梅茵大人处理神殿长的公务。

「我会一边学习法蓝他们的做事方式，一边分享文官在城堡是如何工作，便能非常顺畅地进行沟通。罗洁梅茵大人因为在神殿长大，虽然确实需要适应贵族的行事作风，但若想得到她的信赖、建立起和睦的主从关系，我们也必须主动往她靠近……而且从今往后，艾伦菲斯特多半会以罗洁梅茵大人为中心蓬勃发展吧，毕竟罗洁梅茵大人千真万确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

自从开始出入神殿，哈特姆特将罗洁梅茵大人推崇为圣女的行为更是变本加厉，说着这些话时脸上还带着无比确信的笑容。

……神殿的侍从吗？

不过就是原为孤儿的灰衣神官与灰衣巫女吧。原本我始终毫无兴趣，但哈特姆特与菲里妮一再称赞他们表现优秀，再加上看到两人总是不以为苦、神情愉快地前往神殿，我内心涌起了些许兴趣。

正好在这时候，安排好了要对染布的展示进行讨论，与相关商会人员谈话的地点不在城堡，而是在神殿。明明神殿那般遭人忌讳，其他近侍同伴与艾薇拉大人却都泰然自若地走了进去。不能只有我一个人被留在原地，于是我战战兢兢地起脚走进神殿。

如同一直以来听说的，神殿确实和城堡一样一尘不染，家具的水准也与上级贵族所使用的不相上下。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所泡的茶与端来的点心也都十分美味，看得出来她真的过着与在城堡几无二致的生活。

「法蓝接受过斐迪南大人的指导，工作能力也得到了很优秀的评价喔。」

罗洁梅茵大人露出得意笑容，如此夸赞自己神殿的侍从。那真诚的赞赏令人不觉莞尔，但同时内心深处也生起了一丝焦急。我是否也能成为让主人引以为傲的侍从呢？

而且，明明是为了展示染布要举办茶会，这还是第一次在规划流程时采纳了商人的意见。尽管我为之不知所措，艾薇拉大人却是向商人询问了罗洁梅茵大人有什么要求，再极有贵族风范地下达指示。我真切地感受到，若不习得艾薇拉大人这种懂得变通的社交手腕，恐怕我将无法胜任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一职。

始终在一旁安静沉思着的罗洁梅茵大人，这时突然大喊：「文艺复兴！」于是与服饰有关的专属称号便决定是文艺复兴了。但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表情仍十分苦恼，这副模样让我有些在意。

……她对这个称号还不满意吗？

到了展示染布的茶会当天，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在预定好的时间抵达，紧接着，他们开始设置造型奇特的木框。可是先前讨论的时候，从没说过要设置这种东西，我与艾薇拉大人面面相觑。

「欧托，那些木框是怎么回事呢？」

「因为今天虽说是展示会，要展示以新染法制成的布料，但其实更可以说是茶会。为了让坐在一段距离外的宾客也能看到所有布料，这是我们想出来的办法。」

一般若要把布料挂在墙上当装饰，都会使用挂毯那一类的大型作品，或是把裱了框的布料当作样品挂起来，之后再去触摸实际的布料。然而，奇尔博塔商会的想法似乎与我们有不小的出入。艾薇拉大人的想法显然和我一样，而支持奇尔博塔商会的罗洁梅茵大人则是与他们持相同看法。

明明讨论过也商量好了，双方的沟通却还是出了问题。其实这时大可以表示：「这跟说好的不一样。」然后要求奇尔博塔商会撤掉木框。换作平常我们也早就这么做了吧，但这次是罗洁梅茵大人发起的活动，她也不认为这么做有哪里奇怪。

……这次就采用罗洁梅茵大人的做法吧。

我以眼神这样示意后，艾薇拉大人也面露无奈地轻叹口气。

「……说得也是，若想让宾客在看过所有布料后进行挑选，即便改为一次向一整桌的人展示，时间也还是完全不够用呢。」

我因此重新体认到，自己与罗洁梅茵大人对彼此都不够了解。但在我们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言行感到不知所措的同时，我也稍微可以明白，为什么在神殿长大、平常多与平民往来的罗洁梅茵大人，来到城堡后总会无所适从。

尽管沟通有些不良，但准备工作还是持续进行着。只不过奇尔博塔商会的人把布料摊展在木框上时，我发现他们好像不太懂得如何展示。

因为有罗洁梅茵大人的提拔，奇尔博塔商会是近来开始出入城堡的新兴商会。可能以前接待的顾客都是下级或中级贵族，所以展示商品的技巧还不太熟练。

「你们这样展示，根本突显不出布料的优点嘛。」

之前我在贵族院只是帮忙推广过流行，但今天这个重要场合，可是要创造新流行，一切必须尽善尽美，因此我接二连三地向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下达指示。

「关于如何展示，最好还是听从布伦希尔德以贵族观点给的建议，茶会上的宾客们会比较能够接受喔，请奇尔博塔商会也趁此机会好好学习。」

我还在下达指示的时候，忽然听见罗洁梅茵大人这么说。得知她信任着我以贵族观点给出的建议，这让我有些高兴。

……我也必须全力以赴才行。

用完午餐，接着我与设置好布料的奇尔博塔商会讨论要如何介绍工坊，并商讨布料的购买方式。他们说今天只是展示会，所以宾客不会当场购买商品，而是要向奇尔博塔商会告知自己中意的布料号码，员工再提供该布料的所属工坊与制作者名字，请宾客在茶会结束之后，透过自己的专属商会向工坊下订单。看来奇尔博塔商会并不打算透过今天的展示会，独占与上级贵族做生意的机会。

……但只要是商人，一般都想与更多贵族做生意才对啊。真奇怪。

「至于素来对我们关照有加的罗洁梅茵大人，我们随时都可以接受委托。」

就在与奇尔博塔商会讨论的时候，艾薇拉大人再度现身。这次她还带着从亚伦斯伯罕嫁来的兰普雷特大人的第一夫人，奥蕾丽亚大人。

「不行，唯独这个面纱……」

尽管罗洁梅茵大人与艾薇拉大人都已好言相劝，奥蕾丽亚大人却说什么也不肯取下亚伦斯伯罕的面纱，这让我心生些许不快。

……怎么这么顽固呢？这样只会让人觉得她无法融入艾伦菲斯特，给人的观感也不佳呀。毕竟自从接纳了来自亚伦斯伯罕的新娘，派系里的人便因此惶惶不安，她就不能站在艾薇拉大人的立场想想吗？

看到艾薇拉大人为难不已的模样，我在心里大感愤慨。但就在这时候，罗洁梅茵大人微微侧头，说出了教人大吃一惊的提议。

「奥蕾丽亚，若你坚持要戴着面纱，要不要改用艾伦菲斯特的布料做块新的呢？这样一来，至少第一眼会给人奥蕾丽亚融入了艾伦菲斯特的感觉吧。」

奥蕾丽亚大人可是从大领地嫁过来的，还是奥伯．亚伦斯伯罕的侄女，我万万没想到罗洁梅茵大人竟然建议她使用中领地艾伦菲斯特的布料制作面纱。倘若对方认为这是对亚伦斯伯罕的挑衅，那也不奇怪。尽管艾薇拉大人嘴上说着：「是呀，那样确实能稍微改变给人的印象。」但背后的意思其实是：「但你不可能这么做吧？」

我还以为奥蕾丽亚大人会摆出大领地贵族的架子，回道：「你竟然要我使用艾伦菲斯特的布料吗？」未料她却如释重负一般，接受了罗洁梅茵大人的提议。看来她是真的有苦衷不能摘下面纱，但又想融入艾伦菲斯特。

奥蕾丽亚大人嫁过来时也带了一名侍从，但今天陪同在她身边的是艾薇拉大人的侍从。多半因为身边的侍从不是可以轻松交谈的对象，再加上发现了罗洁梅茵大人对自己完全没有敌意吧，奥蕾丽亚大人开始跟在罗洁梅茵大人身后。由于移动时配合着罗洁梅茵大人的步伐，行进速度非常缓慢。

两人一边观赏设置在墙边的布料，一边闲聊。我与近侍们在旁倾听，心情随之起伏不定，因为一下子极想扶额叹气，一下子又得拼命忍笑。

由于奥蕾丽亚大人的面纱绣有魔法阵，一般人都会好奇上头的魔法阵是什么，然后想要检查有无危险。然而，罗洁梅茵大人竟然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得知不会因此认错人，也不会看不见前方而跌倒后，为此感到高兴。

……重点不是这个吧！

接着听到兰普雷特大人曾经夸赞妹妹以后，罗洁梅茵大人便主动表示要赠送布料给奥蕾丽亚大人。眼看罗洁梅茵大人想以行动来表达自己的欢迎之意，而奥蕾丽亚大人尽管怯生生的，却也高兴地接受了她的好意，我们根本开不了口阻止。我们一行近侍互相对看后，只能耸一耸肩。

……因为赠送布料给新婚妻子，是兰普雷特大人身为丈夫该做的事情才对呀！

随后，奥蕾丽亚大人还表示她虽然喜欢可爱的布料，但与自己的外貌并不相衬，对此罗洁梅茵大人则是回道：「反正到时看不见容貌，用不着考虑适不适合吧。」

……罗洁梅茵大人的想法与我们真是大相迳庭。

之后只要发现奥蕾丽亚大人在布料前停留了较长时间，我便会把号码记录下来。当然，引得罗洁梅茵大人驻足的布料也一样。

而两人的喜好似乎有些相似，竟然有个一样的号码。那块布料有着从深红慢慢转为温暖朱红色的渐层，另外不知是如何染上去的，还遍布着浓淡不一的花朵。

……这块布料似乎最适合用来制作罗洁梅茵大人的冬衣。

想起罗洁梅茵大人在夏天订做的、她十分喜爱的花苞状裙子，我想如果要再制作类似的款式，这块布料是最适合的。

然而，罗洁梅茵大人在与奥蕾丽亚大人一同看完了置于墙边的布料后，整个人突然变得无精打采。明明染布展示会即将正式开始，罗洁梅茵大人却在准备期间便消沉地垮着肩膀，也不再关心布料。

明明之前还那么期待，这是怎么了呢？说不定是没找到合她心意的布料。

……坦白说，今天展示的布料水准确实还不到最佳。

与黎希达曾拿给我们看过的过往布料相比，眼前这些布料的染色技巧明显还不够纯熟，需要继续提升。但是，接下来宾客将陆续抵达，今后也要将这种染色布料发展成艾伦菲斯特独有的商品，所以绝不能在这时候松懈下来。

……那么代替罗洁梅茵大人让展示会能圆满成功，就是我身为侍从应尽的职责吧。

茶会上，罗洁梅茵大人聊天聊得非常开心，虽然主要内容是关于亚伦斯伯罕的故事与食物。当然，这样的闲话家常也很重要。为了让奥蕾丽亚大人能多少融入这个场合，她与罗洁梅茵大人开心谈天的模样，有助于让众人留下良好印象。

……但是罗洁梅茵大人，重点不是这个吧！

明明现在是染布的展示会，罗洁梅茵大人谈话的内容却丝毫没有提到服装。原本这种情况下若是要闲话家常，首先应该问起亚伦斯伯罕目前的流行，再把话题转到艾伦菲斯特的染布上，之后再慢慢深入，询问对方的兴趣与喜好，从中问出自己想要的情报。然而罗洁梅茵大人却是毫无脉络可言，忽然间就聊起了自己的兴趣。但要是从头到尾只顾着自己开心，便无法得到有用的情报。视野中可以看到艾薇拉大人与芙萝洛翠亚大人都露出了苦笑。

但比起听人讲述故事，我更好奇今天的展示会情况如何，于是把服侍用餐的工作交给莉瑟蕾塔，自己则是一边观看会场内的布料，一边竖耳倾听其他人的对话。这次的展示会因为要自行挑选自己喜欢的布料，不出所料上级贵族的妇人们都为此感到惊奇。不过，她们似乎也都把这视为一种游戏般的新娱乐，很快便接受了。

「这块布料真漂亮呢。」

「用了这么多种红色，真是华美绚丽。」

由于罗洁梅茵大人向染布工坊下了指示，要求染好的布料可以用来制作在冬季亮相的服装，因此会场内的布料全是以红色做为基底。

但虽说都是红色，布料的颜色却是从橘红到紫红各有不同。其中还有的布料带着从深红转为淡红的渐层，也有的呈现出了斑点般的花纹，各异其趣。

至今我看过的布料都是单一色彩，没有任何花纹，所以看着这些布料，我甚至无法马上想像出制成服装后会是怎样的成品。而在一整片的红色布海中，只有零星几块布料在花朵的部分使用了其他颜色，或是另外点缀了绿叶。由于同时用了多种颜色的布料还不多，显得格外醒目。

「这块布料真不错，用色大胆又鲜艳……虽然技巧还不够纯熟。」

「因为这种染法是从今年春天才开始推广的，工匠的技艺虽然还不够熟练，但相信很快便会进步的吧。」

我很自然而然地开口为工匠说话。或许不知不觉间，我也深深受到了罗洁梅茵大人的影响。

「布伦希尔德大人，您先前曾见过以这种染法制成的布料吗？」

「有的。在罗洁梅茵大人说她想要推广新染法的时候，黎希达便拿来了她拥有的旧布料给我们看过。最相近的布料大概是那一块吧。」

记得那块布料间隔相等地染有精巧的图案。我一边回想，一边指向会场内的一块布料。一位年长的中级贵族女性朝着我指的方向看去后，露出怀念的笑容。

「家母过往拥有的布料，很多都采用了类似那块布料的染法呢。」

「我听闻有的工匠正试图重现以前的技法，也有的工匠想要挑战新的染色方式。这边布料的用色都是从前工匠未曾尝试过的，所以若能继续发展下去，想必可以创造出艾伦菲斯特的特有布料吧。」

今天的展示会，只邀请了财力足以援助工匠的上级贵族，以及等级接近上级的中级贵族，希望能有多一点的布料吸引到她们的目光。

「倘若各位有欣赏的布料，欢迎透过自己的专属商会，指定工坊与工匠进行购买，或是另外订做新的布料。听说以这样的方式，就能慢慢发展成艾伦菲斯特的新流行喔。罗洁梅茵大人希望由派系里的所有人一起创造流行。」

「哎呀……」

想起自己听到罗洁梅茵大人这么说时有多么开心，我也这般告诉众人。因为这次并不只是接受上位者创造的流行后加以推广，而是自己也能借由这些染布来创造新流行。能够得到领主一族的邀请参与其中，内心会产生一种优越感，彷佛自己的阶级也随之提升了一阶。

「罗洁梅茵大人总是再三强调，要挑选适合自己的布料。这里有这么多作品，还请各位挑选出自己喜爱或是适合自己的布料吧。」

「那罗洁梅茵大人已经选好了吗？」

只见所有人都故作不经意地竖起了耳朵，大家是想要追随创造新流行的罗洁梅茵大人的脚步吧。

「是的，我们在做准备的时候，罗洁梅茵大人已经预先选好了几款布料。奥蕾丽亚大人似乎也有意要用艾伦菲斯特的布料制作面纱，已经选好了几款在做考虑。当然，夏绿蒂大人与芙萝洛翠亚大人也都正在挑选自己喜欢的布料。听说她们选好布料以后，会用来制作冬季社交界要穿的服装。」

换言之会场里的所有染布，都还没有领主一族的成员用来制成服装过，自己可以说是站在流行的最前端。

我告诉大家，领主一族已经依着个人喜好各自挑选好了布料，而且上位者只是想让染布流行起来，所以每个人指定的工坊与工匠都不一样。闻言，本来还想追随领主一族脚步的众人，态度都忽然丕变。贵妇人们的眼神全变得无比认真，开始仔仔细细地端详会场里的布料，想要找出属于自己的那一块。看着这个情景，我相信今天的展示会可以说是圆满成功。接着我再向罗洁梅茵大人问了个问题。

「罗洁梅茵大人，您打算把称号赐予哪一名工匠呢？」

芙萝洛翠亚大人、罗洁梅茵大人与夏绿蒂大人都是领主一族，三位将各选出一名工匠，然后将文艺复兴的称号分别赐予这三人。现在要从已经记录下来的候补当中选出最终人选，然而，只见罗洁梅茵大人有气无力地摇头。

「……我无法从这三个候补当中选出最终人选。」

「如果是他们的技巧还太过生涩，令您大失所望，其实不必急着给予称号喔，毕竟这次给的时间也不算充裕。您可以再给一次机会，下次再决定要给谁称号吧？」

闻言，罗洁梅茵大人思考了一会儿后低喃：「说得也是。」反正称号随时都能给，等找到真正赏识的工匠时再决定就好了。

「不过，虽然称号不急于决定人选，但制作服装用的布料还是得先决定。若用这块布料制作今年的服装，不知您意下如何呢？」

在罗洁梅茵大人挑出的三个备选当中，我选择了早在准备期间便看中的那块布料告知号码。我表示使用这款布料，应该可以做出款式近似于夏季服装的成品后，罗洁梅茵大人高兴地笑着颔首。

「布伦希尔德的眼光很准确，那就用这块布料制作冬衣吧。」

……原来我也能够帮上罗洁梅茵大人的忙呢。

后来某日，只见罗洁梅茵大人说着「布伦希尔德的眼光果然准确」，然后整个人垂头丧气，嘴里还说：「早知道那时候就直接给予称号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对我而言，要理解罗洁梅茵大人果然还是非常困难。

短篇集II 布伦希尔德视角 基贝．葛雷修之女

「布伦希尔德大人，这里便是为罗洁梅茵大人准备的客房。」

「好。我得趁罗洁梅茵大人举行仪式的时候，赶紧整理好房间，请尽快将行李搬进来。」

现在已过秋季中旬，我陪着罗洁梅茵大人再度返回葛雷修老家。接下来得赶紧检查老家侍从们准备的客房是否妥善周到，然后要从木箱里拿出罗洁梅茵大人的日常用品，摆放在她方便拿取的地方。我忙着向下人们下达指示时，听见了一道雀跃的呼唤声：「姊姊大人，欢迎回来。」

转头一看，便见妹妹贝儿朵黛正摇晃着一头玫瑰粉色的头发，步伐微快地朝我走来。身边的侍从不觉莞尔地看着她，由此可知她肯定是为了见我急忙跑来。

「姊姊大人，我也来帮忙，还请您告诉我有关贵族院的事情吧，我想在冬季的儿童室里有话题可以聊。」

为了之后能在儿童室里握有主导权，想要预先搜集话题，贝儿朵黛催促道。贝儿朵黛因为什么事情都想模仿我，个性有些早熟，有时我会觉得可爱，但有时她若模仿了我自己也不喜欢的举动，我也会有些气恼。

「贝儿朵黛，搜集情报固然重要，但你不可以说得如此露骨，要小心别对他人也这样说话。」

「对不起。因为能与姊姊大人交谈的时间很短暂，我大概是太心急了。」

简单告诫过后，我一边开始整理客房，一边分享自己在当罗洁梅茵大人的见习侍从时，在贵族院经历过哪些事情。虽然春末那时也与贝儿朵黛分享过一些，但由于我现在住在城堡，没有什么时间能慢慢闲聊。

「越是心急与慌张的时候，越要表现得从容优雅。因为等我毕业以后，就要由你代替我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继续推广流行……对了，听说为了接受培训，你去拜托了艾薇拉大人吗？」

「是的。而且姊姊大人今年在贵族院的努力想必得到了认可，艾薇拉大人还要我向您看齐，学习怎么与王族还有上位领地举办茶会。她还说正好现在很需要愿意服侍罗洁梅茵大人的上级贵族，所以非常欢迎我呢。」

艾薇拉大人的情报来源多半是柯尼留斯吧。听见自己的表现得到好评，我高兴得不得了。想起在贵族院发生的种种后，忍不住轻笑起来。

「要当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可不容易唷，因为会突然接到王族的召见，还要与至今毫无往来的上位领地举办茶会。」

去年在贵族院，想想艾伦菲斯特至今的排名与往来对象，根本难以想像那些上位领地竟然会争相想与我们交流。

「尤其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召见常常都很突然，我们侍从都不晓得该如何应对才好，与黎希达一起惨白着脸商量讨论。但当然啦，我们绝不会在罗洁梅茵大人面前表现出来。」

虽然罗洁梅茵大人也十分吃惊与困惑，但因为她是一年级新生，不晓得贵族院之前的情况，所以似乎以为这种情形在贵族院里很常见。因此，为了不让主人更感到紧张，我们侍从绝对不能表现出无措与慌乱。

贝儿朵黛竖耳倾听的时候，那双色泽与我相似的眼眸总是灿如星子。我看着这样的她，与她分享了我们接到王族召见时，吓得心脏都要缩成一团的体验；也说到后来为了在突然接到召见时能马上应对，我们都会吩咐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厨师，一定要随时准备好两种口味的磅蛋糕。

「因为磅蛋糕本来就可以存放好几天，其实不需要每天制作，但是做好准备以防万一，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喔。」

我也告诉贝儿朵黛，即便是上位领地，也都觉得磅蛋糕十分的新奇，还有罗洁梅茵大人又命令专属厨师们在做好几款新点心了。贝儿朵黛因为非常喜欢甜食，因此听得非常开心。

「如今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已经毕业，也没听说领主会议上有王族首次亮相，所以今年应该不会再接到王族的召见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也把见习文官们会用到的文具摆在桌上，方便他们马上取用。接着把罗洁梅茵大人爱喝的茶叶与茶具放进推车和柜子，再检查魔导具的运作是否正常，以备随时都能开始泡茶。最后我再拿出木箱里的丝发精、肥皂等沐浴用品。

「贝儿朵黛，这款丝发精是奇尔博塔商会今年秋天推出的新产品，带有洛芬露的香气。罗洁梅茵大人推荐给我以后，我现在也在使用唷。」

我说完轻轻甩动自己的头发，贝儿朵黛便稍微把小脸凑过来。她闻了闻味道后，一脸陶醉地仰头看我。

「味道好香喔。在贵族区比较容易取得新产品，真是羡慕姊姊大人。姊姊大人，那您有没有带礼物回来给我呢？」

「给你的礼物我已经先订好了，等你冬天去贵族区，都会送到冬之馆去。到时候你去儿童室，不仅头发会散发香气，还能戴着漂亮的发饰呢。」

我告诉贝儿朵黛，自己先前曾奉罗洁梅茵大人之命，为所有女学生挑选发饰，当时也顺便为家人订了发饰。贝儿朵黛听了，露出可爱灿笑。从贵族院回来以后，我因为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住进了城堡里赐予自己的房间，平常也就没什么机会能见到妹妹，所以这是我送给她的一番心意。见她这么高兴，我也心满意足。

「对了，我在展示会上挑选的布料送回家了吗？」

「已经收到了喔，而且因为姊姊大人详细描述了展示会的情况，又送来了您买的布，所以我们决定先在配件上采用最新流行的布料。目前正在做披肩、衣领与缎带，因为如果要制成冬季的新衣，布料与时间都不太够。」

由于新布料的展示会是在城堡举行，待在基贝土地上的贵族没有机会能深入了解。任何新事物都是先在贵族区里流行起来，再慢慢地往周边的土地传开，但这次我在购买了自己挑选的布料后，便请打理冬之馆的侍从帮忙送回老家。

「收到姊姊大人寄回来的信与布料，父亲大人非常高兴喔，还说多亏姊姊大人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我们现在对贵族区的情势与流行瞭若指掌呢。」

「哎呀，因为我可是下任基贝．葛雷修呀，这点小事也是应该的。」

「姊姊大人太可靠了。我也会好好努力，以后辅佐姊姊大人。」

谈笑间整理好客房后，我们两人便前往母亲大人的寝室，向她报告客房已经准备完毕，顺便询问晚餐的菜色是什么。宅邸里女主人的房间在一楼，以便客人来访时可以迅速向佣人下达指令。

「母亲大人，罗洁梅茵大人的客房整理好了。」

「你们两个辛苦了……布伦希尔德，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在罗洁梅茵大人回来前，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好的。贝儿朵黛，你先回房吧。」

在罗洁梅茵大人回来前，已经没有见习侍从该做的工作。我让贝儿朵黛先离开，然后转身面向母亲大人。不知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母亲大人看起来有些憔悴。

「……第二夫人怀孕了。倘若生下男孩，她的孩子很可能会成为下任基贝吧。」

听见这个消息，我感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因为选择继承人的时候，往往是男性占尽优势。我注视着母亲大人，感觉自己站着的地方正往下塌陷。母亲大人大概也设想过各种可能性了吧，看来会有些憔悴，肯定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万一她真的生下男孩，我们的未来会怎么样呢？」

母亲大人的话声中饱含不安，我也愁苦地皱起了眉。假使第二夫人生下男孩，那孩子又成为下任基贝，那么第二夫人身为生母必将受到重视，而母亲大人身为第一夫人，届时的处境会非常艰难。究竟是我还是第二夫人的孩子会成为下任基贝，对于要留在这个家的母亲大人来说，结果足以左右她今后的人生。

「母亲大人，您假设的这个男孩都还未出生长大，现在就烦恼也无济于事呀。况且就算第二夫人生下了男孩子，我也不一定就会被取消下任基贝的资格。」

「是吗？」

母亲大人十分怀疑地侧过脸庞，但我并不打算就此放弃。如果能成为基贝，就与一般的上级贵族不同，可以有更大的影响力去参与新流行。经过这次的布料展示会，平生首次站在创造流行的这一方后，我强烈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母亲大人，您与父亲大人都知道，我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以后，不仅促使葛雷修开始发展印刷业，我也竭尽所能在推广新流行。如今在贵族院，我还能与王族以及上位领地的近侍们往来交流，我一定可以拿出能让父亲大人点头认可的表现吧。倘若我能招到能力出众的夫婿，又能得到将来要成为奥伯第一夫人的罗洁梅茵大人的支持，要扭转性别劣势也是有可能的。」

……除非第二夫人生下男孩后，他又成为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还拥有与我同样出色的表现……

但这种会令母亲大人不安的话语，我只敢在心里偷偷补充。毕竟奥伯会拥有比第一夫人更大的权力。虽然父亲大人现在绝不会允许我们去服侍韦菲利特大人，但十年过后他应该已经与罗洁梅茵大人成婚了，周遭人们对他的看法也很有可能早就不同以往。尽管如此，为了稍微缓解母亲大人的不安，我还是坚定地表示自己能够扭转性别劣势。

母亲大人静静地凝视我，最终有些释然地发出叹息。我也放下心来。这下子严肃的话题也就结束了吧？我正如此心想时，母亲大人忽然一脸认真至极地开口。

「你若能得到罗洁梅茵大人的支持，不如把哈特姆特大人招为你的夫婿吧？」

「不行，我绝对无法接受哈特姆特成为自己的夫婿，说什么也不可能。」

听见母亲大人提出如此骇人的提议，我吓得立刻回绝。

「哎呀，为什么呢？听说他是能力非常优秀的见习文官，不仅风评很好，也深受罗洁梅茵大人的器重吧？既是莱瑟冈古的上级贵族，又是家中三男，不会成为继承人，你们又侍奉同一个主人，应该很了解他的为人吧？」

「就是了解才不行。哈特姆特认为能够侍奉罗洁梅茵大人是种至高无上的喜悦，所以不用期待他会愿意辅佐下任基贝．葛雷修。比起治理葛雷修，他更渴望一辈子待在罗洁梅茵大人身边侍奉她吧。再者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自己未来的夫婿这么奇怪。」

哈特姆特不仅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也是能力出众的见习文官，还是莱瑟冈古的上级贵族，又是能够入赘的家中三男，光看这些条件，他确实是很好的人选吧。但是，单凭他是「罗洁梅茵大人至上主义者」这一点，就足以把所有优点抹除。

只要亲眼看到他赞颂罗洁梅茵大人、对她献上祈祷的模样，没有女性会想与他结婚吧。奥黛丽甚至早早就看开地说：「以他那副样子，除非是以身分为目的，否则没有一般正常的女性想嫁给他吧。若有贵族人家坚持想要他入赘那倒另当别论，但反正那孩子排行老三，他就算不结婚我也无所谓。」我认为她有这种想法非常正常。

「与哈特姆特相比，他的兄长或者其他上级贵族都是更好的选择，相信他领也有更优秀的上级贵族吧。我观察过罗洁梅茵大人目前的人际关系，很明显今后她与上位领地的往来只会越来越多，我反而想从他领招赘夫婿过来。」

日后一旦罗洁梅茵大人成为奥伯．艾伦菲斯特的第一夫人，莱瑟冈古一族绝不会被排挤冷落，也不会发生我们必须咬紧牙关团结起来的情况吧。如今开始推广新流行、发展印刷业以后，我反倒觉得能与他领保持怎样的关系更重要。

「……是吗？但我还是觉得，若能与同族的人有更紧密的关系，万一发生了什么事也比较不用担心呢。」

母亲大人感受不到贵族院内的变化，会有这种想法也是当然的吧。但是，开始服侍罗洁梅茵大人以后，我确实能感觉到艾伦菲斯特正在改变。

「只要有我在，我绝不会让母亲大人得看别人的脸色，也会努力让您与贝儿朵黛可以过得无忧无虑。所以，请您放弃招赘哈特姆特吧。」

就在我发愤立下决心的当天晚餐过后，关于正在葛雷修发展的印刷业，我们得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

我不明白为什么比起贵族文官的报告，罗洁梅茵大人更加重视平民的意见。但倘若我迟迟无法理解，恐怕至今付出的所有努力都会白费吧。

为罗洁梅茵大人的就寝做准备时，我试着再次提问，却还是不能理解她为何一再优先考虑平民。然而，罗洁梅茵大人给我一种强烈的感觉，就是葛雷修的印刷业极有可能以失败告终，并且她也已经认定会有这样的结果也是无可奈何。

「那么请您好好歇息。」

「布伦希尔德，若你的侍从工作结束了，要不要和我谈谈？」

之后我一走出罗洁梅茵大人的房间，竟发现不知道为什么，哈特姆特已经站在门外等我了。该不会是母亲大人想要牵线，对他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吧？我一时这样猜想，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我现在才没有时间处理这种事，得赶快去找父亲大人讨论有关印刷业的事情。

「哈特姆特，我……」

「是关于罗洁梅茵大人与葛雷修的印刷业。因为我在想，你可能无法理解……」

「哈特姆特，你能理解罗洁梅茵大人的意思吗？」

「我就是为此在神殿到处搜集情报啊。我们先去艾薇拉大人的房间吧，她说能给我们一点时间。」

眼看哈特姆特的准备这么周到，十分确定我一定会想听听他要说什么，我不禁感到非常不甘心。无论是对主人的理解，还是关于印刷业的情报搜集，我都输给了他。

「……哈特姆特的事前准备太完美了，让人有些火大呢。」

「我还差得远呢。」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哈特姆特语带懊悔地回答后，摇摇头甩开思绪。随后，他慢慢地吸一口气，朝着艾薇拉大人所在的客房开始移动。我也与他并肩而行。

「布伦希尔德，你不能把古腾堡们视作是普通的平民。」

「咦？」

「他们对罗洁梅茵大人来说等同是双手和双脚，就好比是我们的亲族与信任的侍从。所以他们的报告，就和亲族还有侍从们的报告一样重要。」

「和亲族还有侍从们的报告一样重要吗……？」

真不敢相信罗洁梅茵大人竟如此信任平民。但是，如果一边是亲族的报告，一边是某个文官的报告，我当然也会更相信前者吧。

「一开始我也曾犯过错，所以能明白你的心情。」

「哈特姆特也曾经犯错吗？」

明明哈特姆特不管是事前准备还是情报搜集都做得无懈可击，还成天赞美罗洁梅茵大人，但听到他说他也很难理解罗洁梅茵大人在想什么，我忽然有些松了口气。

「有一次要在神殿与平民区的商人开会，那是我第一次陪同出席。」

他说会议上，由于商人们的遣词用字太过无礼直接，还提出了厚颜无耻的要求，让他忍不住大皱眉头，最后便开口提出警告。

「平民若太过得意忘形，身为贵族当然该开口警告他们吧？」

「是啊，当时我也这么认为。面对宽仁大度的罗洁梅茵大人，平民竟敢如此狂妄，我不仅无法忍受，就连同桌而坐也感到不快。然而我开口警告商人后，罗洁梅茵大人反倒斥责了我。她甚至生气到眼睛微微变色，并且在那种情况下，我竟还不由自主地为那美丽的眼眸与轻微的威慑感到浑身酥……」

「哈特姆特，我不想听你说主观的感受，请告诉我客观的事实就好。罗洁梅茵大人到底说了什么？」

哈特姆特有些自讨没趣地闭上嘴巴后，接着便向我继续说明罗洁梅茵大人当时生气的理由。

「罗洁梅茵大人说了，她开会的目的就是想听平民坦率地发表意见，所以不准我阻挠。要是再插嘴干涉，不管我是上级文官还是近侍，往后都不会允许我同行……当时的罗洁梅茵大人，比为托劳戈特一事斥责我时还要生气，我可是吓出了一身冷汗，担心她会不会就此将我解任。」

就连那般无礼的托劳戈特，罗洁梅茵大人也只是让他自行请辞，而哈特姆特不过是在与平民开会时出言干涉，竟然就感受到了要被解任的危机。尽管哈特姆特讲述的时候面带苦笑，但这其实一点也不好笑。

「我当下便发现，比起我这个身为上级贵族的近侍，罗洁梅茵大人更重视也更优先考虑平民区的商人。若以服侍其他领主一族的做法去服侍罗洁梅茵大人，也不会得到她的赏识。」

「比起哈特姆特，竟然更优先考虑平民区的商人……」

真是难以置信。但是，现在哈特姆特仍会参加神殿的会议，还一派理所当然地跟着罗洁梅茵大人一起去平民区，他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真的吧。

「罗洁梅茵大人是在神殿长大的，现在又担任神殿长，在神殿生活的时间还是比较长吧？所以她始终不太了解贵族社会的运作方式，一直是以自己的想法在发展事业。站在罗洁梅茵大人的立场，她就只是在沿用以前的做法罢了。」

「既是如此，我们应该要教给她贵族的常识……」

这不正是身为近侍的职责所在吗？听我这么表示之后，哈特姆特想了半晌，最终摇了摇头。

「难道你要向罗洁梅茵大人进言，请她优先考虑贵族，而不是平民吗？这么做只会白费唇舌吧。罗洁梅茵大人确实是该学习贵族的常识，但既然她是最先发展印刷业的人，我认为这方面还是该尊重她的意见。」

「……为什么呢？」

「因为印刷业能发展到现在，全仰赖罗洁梅茵大人与古腾堡们之间密切又坦诚的讨论。若要强行改变至今的做法，事业绝不会照着原定计画发展吧。这就和往他人的魔石注入自己的魔力，用起来很不顺手一样。」

如果想让印刷业获得成功，最好是按照罗洁梅茵大人的做法──哈特姆特说着，抬手敲响艾薇拉大人客房的房门。

「听说关于印刷业，你们有重要的事情想跟我说……？」

艾薇拉大人这么询问后，哈特姆特便开始说明。我也在旁补充了服侍罗洁梅茵大人就寝时，与她之间有过的对话。

「罗洁梅茵大人说在葛雷修这里，基贝的做法与其他地方不一样，还说这会导致印刷业失败……艾薇拉大人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就连上级贵族哈特姆特一开始也无法理解罗洁梅茵大人在想什么，艾薇拉大人应该也一样吧。然而，艾薇拉大人却是想也不想，一脸理所当然地颔首。

「是的，像葛雷修与哈尔登查尔就完全不一样。」

「请问究竟是怎样的不同呢？」

「就是包含基贝在内的贵族，与平民之间的距离。罗洁梅茵抵达时，曾问基贝．葛雷修仪式要在哪里举行吧？看见基贝竟然回答不出来，我十分吃惊呢。因为在哈尔登查尔，都是由基贝带头庆祝收获祭与祈福仪式。」

艾薇拉大人向我们描述了在哈尔登查尔举行的仪式。她说，贵族与平民会一起唱歌跳舞，向诸神感谢这一年的收成，但这些在葛雷修根本不可能，所以我丝毫想像不出那幅画面。

「身为拥有土地的贵族，你们应该要重新检视自己的做法呢。因为基贝的职责，便是要找出那块土地的优点与缺点，进而守护与引导人民，但在葛雷修并非如此吧？」

听艾薇拉大人这么说，我羞愧得全身都在发烫，因为葛雷修贵族向来最自豪的，就是我们这里比其他的土地更像贵族区。我们总是与平民保持距离，致力于维持贵族该有的样子。

「当初葛雷修这个城镇是为了嘉柏耶丽大人而设立的，那时的行事作风也一直保留到了现在……明明我们那么排斥嘉柏耶丽大人与薇罗妮卡大人，但如今她们都已经不在了，我们却还照着她们的期望，煞费苦心把葛雷修打造成第二个贵族区，印刷业还有可能因此失败，真是太讽刺了。」

我们现有的观念全是承袭自嘉柏耶丽大人，而且已经在葛雷修根深柢固。听到印刷业能否成功，全取决于能否改变旧有观念，我完全说不出话来。

「如果葛雷修……不对，布伦希尔德，如果你想借由印刷业获利，就向已经开始获利的前辈们学习吧。倘若固执己见，不愿采用正确的做法，怎么可能得到与他人一样的利益呢？所以你必须改变自己的想法，重点在于你要愿意改变。」

「改变自己的想法吗……？」

这种事简直难如登天，我不由得感到畏缩。要让葛雷修的贵族们改变想法、效法罗洁梅茵大人、重新思考该如何与平民共处，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吧？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够改变。

多半察觉到了我的瑟缩，艾薇拉大人手托着腮沉思片刻，然后眯起漆黑眼眸，露出安抚的微笑。

「布伦希尔德，这件事并不难唷，你早已经在这么做了吧。柯尼留斯曾向我报告过，与罗洁梅茵一同在贵族院生活时，自己累积至今的知识、经验与常识，常常都无法派上用场。每当遇上这种情况，你们想必都很努力去适应罗洁梅茵的行事作风。」

闻言，我想起了先前在贵族院的那段日子。正如同我对贝儿朵黛说过的，意想不到的状况真是接踵而来。罗洁梅茵大人先是宣布她所有科目都要在第一堂课合格，然后就能每天前往图书馆，又在图书馆举办茶会，还突然接到王族的召见，甚至在茶会途中失去意识……每一件事都无法靠至今的经验与常识去判断，每一次我也都绞尽脑汁，努力思考当下最好的应对之法。

「印刷业也一样，其实只是要求你们采取不同以往的处理方式。究竟要适应新的变化，还是坚决抗拒改变……这都是葛雷修的选择。」

艾薇拉大人的话声刚落，我眼前彷佛出现了两条道路。听见艾薇拉大人以我在贵族院的表现为例，还肯定了自己的能力，我忽然觉得充满希望。

「决定要发展印刷业的是基贝．葛雷修，并非平民。但是，平民正遵照基贝的指示，并且依着古腾堡们的指导投入新事业。目前印刷业还没有会失败的迹象，只是有些地方需要改进而已。」

艾薇拉大人说完，哈特姆特也点头赞同。

「布伦希尔德，你似乎已经认定印刷业要失败了，但我听说哈尔登查尔也曾在金属活字上遇到难关。由于不只葛雷修发生过类似的问题，罗洁梅茵大人才会很快就提供了解决办法。至于污水问题，可以装设能够净水的魔导具，或是把工坊迁到水源干净之处，也或许还能再想出其他对策，其实已经有很多解决方法供你们参考了。」

两人都说今后要怎么做，全看基贝．葛雷修的选择。既然有对策可以解决，也有方法能让印刷业迈向成功，那么我想改变。

最重要的是，如果我希望罗洁梅茵大人能够改变，多吸收一些关于贵族方面的常识，那么我也应该要接纳不同的常识，改变自己吧。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不能反过来要求主人。

「身为下任基贝．葛雷修，我想去说服父亲大人。艾薇拉大人、哈特姆特，实在不好意思，明天早餐过后，两位愿意陪我一同前往吗？」

我下定决心抬起脸庞后，两人对我坚定颔首。

「当然可以呀。」

「为了实现罗洁梅茵大人的心愿，可不能让葛雷修的印刷业失败，我也会不遗余力提供协助。」

……虽然很感激，但我觉得哈特姆特适可而止就好了。

这句真心话就藏在心底，我轻声笑了起来。

短篇集II 路兹视角 成长中的孩子们

离开葛雷修以后，不久梅茵的骑兽就抵达神殿。我们古腾堡一行人跳下骑兽，马上开始搬行李，因为不快点搬完，梅茵就无法收起骑兽，也就无法移动到神殿里面去。由于法蓝和其他侍从也会来帮忙，我根本没有时间伸展身体、沉浸在解放感当中，大家的动作都非常迅速。

「罗洁梅茵大人，行李搬完了！」

梅茵听了收起骑兽，再向大家打声招呼，然后进入神殿。她看起来有点累，但法蓝似乎也注意到了，相信会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

等到完全看不见梅茵的身影，对着只是叠成一堆的行李，我们开始进行分类。

「路兹，墨水工坊的行李也一起搬过来！」

「只有自己搬不动的行李才能放上来喔！」

古腾堡们的行李都一起搬上了要载往普朗坦商会的马车，要留在工坊的行李则是请灰衣神官们帮忙搬运。刚才因为有贵族阶级的人在，不方便这样大声下达指示。

「这个送去工坊，这个是萨克的行李，这个是普朗坦商会……原来如此，事后整理起来还真轻松。」

英格一边分类，一边语带佩服地喃喃自语。打包好的木箱上面都贴有字条，详细地写着这是谁的行李、里面装了什么、要送到哪里去，当初也是梅茵要求我们要严格遵守这种行李的处理方式。

原本普朗坦商会也会挂个牌子，注明木箱里有什么东西，但梅茵要求我们必须写得更具体且详细。早在第一次要去伊库那的时候，梅茵就这么要求了，一开始我还觉得麻烦，但随着后来改去其他地方，就算人数变多了、行李也变多了，也几乎从没发生过行李遗失或是有人搬错的情况。所以现在，普朗坦商会也会清楚标示行李里的内容物。

「好，差不多了吧。」

「那我们回去了，报告会上见。」

「墨水工坊的行李我之后再让工匠去拿！先走一步啦。」

大概收拾得差不多后，古腾堡们都抱着自己还搬得动的行李，原地解散。过几天预计要在普朗坦商会召开报告会，所以大家今天都只想早点回家，见见好久不见的家人。一行人很快就走得不见人影。

达米安接着跳上马车，坐在车夫旁边，指示要把行李载往普朗坦商会。我用眼角余光瞄了他们一眼，然后伸手去拿要搬到工坊的行李。

「路兹，你不一起坐马车回去吗？」

「哪还有空间可以坐啊？等我把这些行李搬去工坊，我再自己走回去吧。」

「而且我们还要拿礼物送给小鬼头们啊。」吉鲁微微咧开嘴角，轻敲其中一个木箱说。里头是已经给过梅茵的样书，内容是我们向葛雷修的工匠们搜集来的故事。之前为了测试印刷机，顺便教导工匠如何操作，我们在葛雷修试印了这些样书。

建立了呈缴制度后，梅茵总说她要搜集到各地印好的新书，所以这次收到这本薄薄的样书时，她也兴高采烈地紧紧抱在怀里。自从再也无法在秘密房间里见面，梅茵不管是服装、遣词用字还是言行举止，都完全看不到从前的影子，但只有看到书时的表情，她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把行李都搬到工坊以后，灰衣神官们也就地解散，还说要在晚餐前沐浴净身。我和吉鲁则把行李里头的试印样书全部拿出来，除了给梅茵的，也发了一些给同行的古腾堡伙伴后，现在样书还剩九本。

「这本就留在工坊，这本是吉鲁的。」

这些样书是在测试印刷机时印的，所以不能当作商品。为了之后再与其他故事合并成册，会留存一本在工坊，剩下的书则拿去送人。

「那我们去送书吧。」

「戴尔克和康拉德一定会很高兴。」

我抱着剩下的七本书，跟吉鲁一起走向孤儿院。

「对了，吉鲁，你说话的语气跟用字该改回来了，不然等到了孤儿院会挨骂吧？」

由于在葛雷修的平民区生活了半年时间，吉鲁的用字和语气就跟平民没有两样。看到孤儿院出现在视野里头，我出声这么提醒后，吉鲁厌烦地叹了口气。

「……虽然又脏又臭，但平民区待起来真的很轻松。」

「我等一下就要回平民区了喔。」

吉鲁瞪了我一眼，但我只是耸耸肩。接着我们同时笑起来，再一起挺直腰杆，板起脸孔。古腾堡有时得与贵族往来，有时也要前往平民区，所以能够懂得切换以融入不同的环境，是很重要的事情。

「大家，我们从葛雷修回来了，还带了礼物要给戴尔克与康拉德喔。」

「哎呀，他们一定很高兴。戴尔克、康拉德，吉鲁与路兹说有礼物要送你们喔。」

听见葳玛的呼喊，戴尔克与康拉德立刻拉着戴莉雅跑过来。约莫半年时间不见，两个人都长高了许多。尤其是康拉德，大概是以前从没吃饱饭，所以刚到孤儿院时整个人骨瘦如柴，但现在脸蛋就跟一般的孩子一样圆润，表情也开朗了许多。

「吉鲁，欢迎回来。路兹，礼物是什么呢？」

「这个样书因为不是商品，所以数量稀少，要小心对待喔。」

看着等待时双眼发亮的两人，我把书各递了一本给他们。戴尔克紧紧把书抱在怀里后，开心地仰头看向吉鲁。

「现在吉鲁回来了，我们也可以去森林了吧。」

「恐怕不行，我还有工坊的工作要做。」

吉鲁在冬季的社交界开始前多半会很忙碌，除了要详细报告在葛雷修的工作情况，还要了解工坊现在的工作进度、分配冬天的手工活，大概没有时间带孩子们去森林。

「……吉鲁，你不能再想想办法吗？」

看到戴尔克与康拉德意志消沉的模样，戴莉雅露出伤脑筋的表情问道。为了配合冬季的社交界赶印新书，这时期的工坊非常忙碌，再加上今年还拨了人手去葛雷修，而且也要准备过冬，所以没什么机会能去森林。听说目前在孤儿院里跑跳，但又还不到见习生年纪的孩子就只有戴尔克与康拉德，所以两个人基本上都是被丢在孤儿院里不管。

……一直无法出去也很闷吧。

「吉鲁多半没时间，那我带你们去吧。明天一起去森林。」

「咦？路兹，真的可以麻烦你吗？」

戴莉雅瞪大眼睛问道。和神殿里的人不同，我出外工作了这么长时间，回来以后应该可以请到几天休假。况且等我回家，家里的人一定会叫我帮忙准备过冬，若用我要带孩子们去森林为借口开溜，肯定会轻松得多。

「刚好我家里也要准备过冬，所以只是顺便而已。你们两个也要帮忙喔。」

「好耶！我会努力帮忙的！」

「路兹，谢谢你！」

戴尔克与康拉德欢天喜地，不断地提醒我已经答应了要带他们去森林。随后我也准备离开。

「今天我还要向老爷报告，就先失陪了。明天别忘了做好去森林的准备。」

「路兹也不可以忘了喔。那么明天见。」

离开孤儿院后，吉鲁一路送我到通往平民区的大门。到了大门，吉鲁停下脚步，轻声叹了口气。

「路兹，抱歉要占用你宝贵的休假。」

「没关系啦，反正比起在家里被使来唤去，去森林也比较轻松。」

说完我便迈出大门，进入平民区。与地面污秽不堪的葛雷修不一样，映入眼帘的艾伦菲斯特平民区既干净又整洁。看着怀念的街道，我不自觉地喃喃自语说：「终于回来了。」同时也感觉到自己整个人放松下来。

经过公会长家所在的渥多摩尔商会门前，再行走一段路后，转个弯就能看见普朗坦商会。我抱着剩下五本书从后门进入店里。

「马克先生，我回来了。老爷在吗？」

「路兹，你回来啦。先回来的达米安已经去向老爷报告了，老爷正心急地等着你的报告呢。」

马克先生边说边回过头来，我才发现他正在和一名陌生女性谈话。对方的茶红色头发盘了起来，所以应该已经成年了，但看来还相当年轻。而且教人惊讶的是，她居然穿着普朗坦商会的都卢亚制服，想必是在我去葛雷修的这段时间加入的。

「是新来的都卢亚吗？」

「是啊，那我先介绍一下吧。她叫卡琳，是来自库拉森博克的商人的女儿。出于一些原因，到明年夏天为止我们商会将负责照顾她。卡琳，他叫路兹，是名都帕里学徒，之前出外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刚回来。」

我们向彼此道了声「请多指教」。但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库拉森博克的商人会留在普朗坦商会这里？我好奇地歪头看着卡琳。

她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长得很漂亮，但感觉很强势。而胆小怯弱的女性也不可能大老远从库拉森博克来到艾伦菲斯特，所以可能是那种个性和男人一样好强的人吧。端庄有礼的举止很符合她大领地商人的身分，但一双蓝色眼睛洋溢着兴味与好奇心。

卡琳看向我怀中的书本，眼神就像发现了猎物的猫一样。大概是察觉到她的眼光，马克先生微笑着移动一步，站到我与卡琳之间。

「路兹，请快点去向老爷报告吧。」

「是。」

我点点头立刻离开，往老爷的办公室移动。办公室里已经不见达米安的踪影，老爷抬起头来，赤褐色的双眼里堆满笑意。

「路兹，回来啦。看来一切顺利结束了吧？」

「是的。一开始发现葛雷修与伊库那还有哈尔登查尔不一样，平民与贵族完全无法沟通时，我还很担心这下该怎么办。幸亏有罗洁梅茵大人，一切顺利地结束了。」

发现基贝与承办文官对平民区的工匠毫不关心时，我们真是大吃一惊，但幸好有梅茵以领主养女的身分居中协调，结果应该不会太糟吧。有后盾能够支持、保护我们，真的让人非常感激。而且梅茵以领主养女的身分善尽自己的职责时，她脸上的表情也不再是我从前认识的她，而是与那些身负重责的贵族一样。

「接下来这三天你好好放个假吧，让好久不见的家人看看你。」

「谢谢老爷。另外，这个请您收下，这是在葛雷修测试印刷机时试印的样书。」

我递出样书后，老爷很快地翻开来看了看。

「我稍后也打算送一本去给奇尔博塔商会的睿娜特，请问可以吗？」

「嗯，她一定会很高兴。那干脆我也一起过去吧。」

老爷迅速地收拾好文件站起来，和我一起前往奇尔博塔商会。老爷本来就常常会去奇尔博塔商会露面，代替溺爱妻子和女儿的欧托老爷，与睿娜特说说话，顺便教导她如何成为继承人。

「路兹，关于卡琳……」

一路上老爷告诉了我有关新员工卡琳的事情。他说卡琳是跟着父亲一同来到艾伦菲斯特做生意，接下来大约一年的时间，也就是到明年夏天来接她回去为止，会由普朗坦商会负责照顾她。

「会把她托给老爷照顾，是希望她在这里学习怎么做生意吗？」

「……路兹，你看来很高兴嘛。」

「因为这代表库拉森博克的商人认可了老爷的能力啊，我当然高兴。」

大领地的商人选择了普朗坦商会让女儿留下来学习，这种事当然教人高兴。然而，老爷却是表情复杂地搔了搔头。

「这是因为如果想取得我们的情报，签约成为都卢亚是最快的方式。这一年可不晓得会被卡琳挖走多少情报喔。」

「但老爷也是知道这一点，还是答应下来了吧？」

「我是有不得不答应的理由。」

老爷深深叹了口气，但还是没有为我说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来，卡琳对老爷来说是十分棘手的存在。

「班诺舅舅、路兹！」

我们一走上奇尔博塔商会二楼，睿娜特就将上前来迎接客人的下人女性推开，从后头冒了出来。半绑起的头发有着和老爷相似的发色，五官则是与珂琳娜夫人很像。

「睿娜特，长高了不少喔。」

老爷伸手抱起睿娜特，她立即发出开心的大叫声。睿娜特和老爷长得也有点像，所以老爷把她抱起来后，两个人看起来就像父女。

……回想起来，梅茵以前因为走路速度太慢，老爷也经常像这样抱着她移动吧。

睿娜特现在的个头正好就和那时候的梅茵差不多。不过睿娜特很爱说话，记得我每次过来的时候，她的嘴巴从来没有合上过。与年纪相仿的戴尔克和康拉德相比，她开始说话的时间更早，而且还流利得让人大吃一惊，表达能力极佳。记得老爷曾说过：「睿娜特就只有睡觉跟吃饭的时候会安静下来。」

「那么，你最近学了哪些事情？」

「舅舅我跟你说……」

睿娜特坐在老爷腿上，开始诉说她最近的学习内容。老爷一边听，一边会再更详细地指点，或者提出问题，确认她是否真的记住了。谈话内容几乎都是关于如何做生意，由此可知睿娜特与我受洗前不同，从小就以继承人的身分学习经商之道。

今天珂琳娜夫人似乎教了她如何分辨布料的好坏。睿娜特说因为一岁的弟弟吸走了父母所有的注意力，所以她现在最期待的，就是能独占母亲珂琳娜夫人的学习时间。

「妈妈跟爸爸只疼克努特，每次都把我的事情摆在后面，也不认真听我说话。」

「老大都是这样，我以前也是。」

「班诺舅舅，你以前也很讨厌自己是老大吗？」

「是啊，偶尔。」

发现睿娜特的报告开始变成对弟弟的抱怨，老爷像是早有预料般往我看来，然后招了招手。明白老爷的意思是要我拿出样书改变话题，我立刻向睿娜特递出一本样书。

「睿娜特，你看。是新书喔，里头是我这半年在葛雷修搜集到的故事。」

「路兹，谢谢你……这次的书好薄喔。」

和我之前带来的书相比，这次试印的样书相当薄。但由于样书里没有写给贵族看的复杂措辞，也没有让人看了一头雾水的诗，所以应该很容易能看懂。

「里头的故事全是我们向葛雷修平民区里的人搜集来的，所以你应该也能看得很开心……只不过没有插图。」

「是喔，但路兹带来的故事都很有趣，我很期待喔。我再请妈妈念给我听。」

说完，睿娜特开心地把书抱在怀里。恰巧这时候，保母带着珂琳娜夫人的第二个孩子克努特走进来。似乎是睡完午觉刚起床，克努特整个人活力充沛。保母跟在他身后到处跑，笑着说他最近刚学会走路，所以得时刻盯着他才行。由于克努特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光看就很危险，正当他一个不稳跌坐在地时，房门突然打开，多莉走了进来。

「我还奇怪珂琳娜夫人怎么突然叫我回家，原来是路兹来了啊。」

「我今天刚从葛雷修回来。这是礼物，是测试印刷机时试印的样书，所以只有十几本，数量非常稀少喔。」

「谢谢你，我之后再慢慢看。」

也送了一本给多莉后，现在我手上的样书只剩两本。这两本是我和加米尔的。

「等一下我也会送一本去给加米尔，你要一起回去吗？」

「嗯……我看今天还是算了吧。明天还有工作，而且如果想要消化罗洁梅茵大人的订单，应该会很忙碌。」

多莉摇头说完，接着告诉我梅茵在染布比赛上选中了伊娃阿姨所染的布，然后她搭配那块布料做好了一个发饰。她的语气雀跃又得意，听得出来非常开心，但我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说自己会很忙。因为如果是指过冬准备，现在还没做完的话会来不及吧。

「冬季的社交界就快到了吧？你说会很忙，难道是这部分的工作还没做完吗？」

「冬天的份已经做完了喔，但去年冬天罗洁梅茵大人曾送来王族的委托，所以今年冬天也不可能什么事都没有吧？要是不提前赶工，先做好春天的发饰，到时候如果突然接到订单就没有时间完成了。我们去年可是差点赶不出来。」

「啊～这倒是。」

……梅茵做事绝对又会出人意表。

虽然完全预想不到她会做什么，但肯定又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这点我相信。为了在接到突如其来的委托时也有办法应对，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但说是这么说，能想到的事情我都做了喔。像春天的发饰我现在正在做，还有她说过要发给贵族学校朋友的臂章，我也多做了三个备用，这样要是她朋友变多了也不用担心。另外我也先想好了几个设计，就算又接到王族的发饰委托也不会手忙脚乱。」

多莉扳着手指，列出了自己能够预先做好的准备。不愧是梅茵的姊姊，可以预想到梅茵可能会做的事情，并且采取对策，太厉害了。

「知道了。那你加油吧。」

「路兹，你出去那么长时间刚回来吧？至少今天先好好休息吧。」

「我会的。」

「难得有自由时间，我回去继续做发饰了。」

多莉说完轻挥了挥手，走回自己的房间。听见我们两人对话的老爷耸了耸肩。

「路兹，你可以回去了。我再多陪睿娜特一会儿。」

「谢谢老爷。那我告辞了。」

「路兹，下次见。」

睿娜特挥手向我道别。我挥手回应后，先是回普朗坦商会一趟，把自己的那本样书放在房间里，然后换上要回老家的衣服。

「……回老家用的衣服好像也该买新的了。」

现在因为常常要按梅茵的指示在领内各地到处跑，很少有机会回老家，满是补丁的衣服也变得很少穿。偶尔一穿，就会发现衣服变得完全不合身，不只变得太短，肩膀和手肘这些地方也太紧了。

带着要给加米尔的书离开房间后，我开始往老家移动。不过我不是直接回家，而是先在中央广场朝东转弯，在露天摊贩也买了些要带回老家的东西。拉尔法和我一样正在发育，而且经常饿肚子，与其送书，送几串大香肠他肯定更高兴。

接着我一如往常，在回家前先去了趟梅茵家。敲了门报上名字后，加米尔便发出欢呼声来开门。加米尔的发色与瞳色都和梅茵非常相似，但五官比较像昆特叔叔，所以整体给人的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路兹，你回来啦。葛雷修好玩吗？」

「喏，这本书是给你的礼物，内容是我们向葛雷修的工匠搜集来的故事。」

「好耶！」

加米尔从小就不断收到梅茵所构思的儿童书籍与玩具，边玩边长大，结果还真的如梅茵所愿，长成了爱看书的孩子。我把样书递给加米尔后，正在煮饭的伊娃阿姨停下手来，回过头说道。

「路兹，谢谢你每次都特地送过来。」

「伊娃阿姨，听说你在染布比赛上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了？刚刚在奇尔博塔商会遇到多莉，她跟我说的。」

伊娃阿姨随即露出既高兴又落寞的笑容，摇了摇头。

「还没呢，罗洁梅茵大人无法决定专属是谁。这次虽然会用我的布料来制作冬衣，但我并没有因此成为专属。」

她说领主夫人与领主的千金都决定了要把文艺复兴的称号赐给哪个工匠，但梅茵还无法决定。也因为梅茵的专属尚未定下人选，染布工匠们正为此展开激烈竞争。

「明年春天或夏天的服装，得让她选中我的布料才行。」

尽管嘴上这么说，伊娃阿姨眼底却燃烧着熊熊的斗志。

「而且因为加米尔现在可以去森林了，我也打算投注更多心力在染布上。」

「对喔。加米尔也到了可以去森林的年纪。」

「我从夏天就开始去森林了。像今天也是，我采了很多东西回来喔。」

说完，加米尔一脸得意地拿来战利品摆在桌上。不同于以前曾跟我一起去森林的梅茵，加米尔既没采到毒香菇，也有力气自己背篮子，所以带回来的收获相当多。

……梅茵那时候真的很没用呢。

「很厉害吧？」

「是啊。我明天也要去森林，到时候可不能输给你。」

面对露出得意笑容，仰头朝自己看来的加米尔，我大力摸了摸他的头这么称赞道。瞬间加米尔高兴得双眼发亮。

「真的吗？我还是第一次跟路兹一起去森林。」

「抱歉，我是要带着孤儿院里叫作戴尔克与康拉德的两个孩子去森林。但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跟我们一起行动。」

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开始去森林以后，到现在差不多五年了。会在森林里遇到的平民孩子们，虽然眼光已不再那么带有偏见，但大人的眼光不会轻易改变。梅茵曾经无奈表示，只能从一起行动的古腾堡伙伴开始慢慢改变了。她还说带有偏见的目光，想要靠外力改变是不可能的，必须在实际相处过后，亲身体会到孤儿们与自己并没有不同，而且有着连自己也比不上的强项，然后从内在的想法开始改变才有意义。

「戴尔克与康拉德所在的孤儿院是由罗洁梅茵大人在管理的，他们和你一样，平常也会看罗洁梅茵大人做的书、玩罗洁梅茵大人做的玩具，说不定会聊得来喔。」

梅茵所发明的玩具，这一带的孩子根本玩不起。所以多莉说过，加米尔能看懂圣典绘本以后，跟这附近在生活上完全不需要识字的孩子们有时会聊不起来。

「……所以我有的绘本，他们也都有吗？」

「是啊。」

「跟他们聊到罗洁梅茵大人给的玩具，家人也不会生气？」

加米尔答应过家人，不会向邻居提到有关梅茵的任何事情，还说这是他与昆特叔叔男人间的约定。除了有关梅茵的事情，会让人联想到她的玩具当然也不能提。

「他们也非常喜欢罗洁梅茵大人喔。而且如果要比歌牌，他们应该都比你强。」

「那我要一起去！」

加米尔猛地举高双手，双眼灿亮生辉。

短篇集II 雷蒙特视角 领地与师徒的关系

「你叫什么名字？」

「咦……啊，我叫雷蒙特。」

我还清楚记得，赫思尔老师这么问我时，脸上的单眼镜片闪过光芒。那是在去年二年级的调合课上。平常授课的都是贾铎夫老师，但那一天他似乎有事，所以由赫思尔老师来代课。每当课程进入后半段，社交周开始了，最终测验也即将到来，这时候就会有合并教室、老师换人的情形发生，其实并不稀奇。不过，在那之前我从没上过赫思尔老师的课，所以内心十分疑惑，不晓得负责其他年级的老师叫住自己有什么事。

「你才二年级，就对改良魔法阵与如何节省魔力有兴趣吗？」

「是的……那个，说来惭愧，因为我虽是中级贵族，但魔力量并不多。所以我才在想，能不能简化或把魔法阵拆开来，这样子使用魔导具时就能省点魔力。」

比如调合这种需要用到魔力的术科课，我经常上课上到一半就耗尽魔力。即便学科课可以快速通过，术科课却老是要耗上很久时间。而且因为我魔力不多，流动也不稳定，还经常失败。比起动手调合的时间，我在喝完回复药水后，等着魔力恢复的时间要更长。所以，我决定把等魔力恢复的时间用来研究魔法阵。

赫思尔老师拿起了我写着可以如何节省魔力的木板，看得十分专注。她若有所思地用食指抵着下巴，对着半空出神了一会儿后，忽然对我微笑。

「看来你具有改良魔法阵的才能呢，有没有意愿当我的弟子？」

周遭的人们一阵喧哗，吃惊地看着我与赫思尔老师。这也是当然的吧，因为像我这样接近下级的中级贵族，一般根本不会有老师开口招揽。就算我主动去请老师收自己为徒，他们也会优先选择有机会进入中央的学生，所以一向被拒绝居多。

……这是在戏弄我吗？像我这种人如果成为老师的弟子，可能会让旁人眼红，给自己带来麻烦吧？

瞬间这样的想法闪过脑海，我仰头看向赫思尔老师。但是，在她看着我的紫色双眼中，我没看见一丝一毫的说笑与调侃。这是我生平头一次得到他人的认可。因为我魔力量少，家人也对我完全不抱期待，所以我从没想过会有人认同自己。内心猛然冒出一个声音说：「这种机会不可能有第二次，快点把握！」

「我愿意！还请老师多多指教。」

「这里便是我的研究室，只要你最终测验没有不及格，想在这里做什么研究都随你。因为尤根施密特现在普遍魔力不足，非常需要可以节省魔力的魔导具呢。」

一开始，赫思尔老师研究室的杂乱程度令我十分吃惊，但很快也就习惯了。因为就算临时想到什么写下来，暂时放在旁边，也不会有侍从趁着自己未注意时收走；只要是研究室里的资料，不管我拿什么来看都不会被老师骂；直到第六钟响为止，我也可以爱研究多久就研究多久。在这里待起来无比轻松自在。

……虽然不能期待问了问题以后，赫思尔老师会为我细心解答。

赫思尔老师不是会细心教导弟子的类型。她会指定一份资料，然后要我自己找出答案。我如果提出问题，她只会为我解释基本的原理，但如果想问得更深入，她提供的往往不是解答而是建议。

「我不是嫌指导你很麻烦，而是自己的疑惑若不自己找到答案，研究就无法持续下去。我希望你能成长到和我一起讨论研究的结果。」

赫思尔老师并不否认她确实懒得整理乱糟糟的研究室，但她的教育方针似乎并非同样出于懒惰，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虽然看在他人眼里，赫思尔老师的研究室简直就像垃圾场，但屋内其实有着一座座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的魔导具。平常进行调合的房间旁边，还有一个类似储藏室的小房间，里头同样堆满了资料与魔导具。

「我这里的魔导具，你尽管拿去研究没关系，况且有很多魔导具得灌注大量的魔力才能运作，不是你想用就能用。只不过，除了这个望远用与播放用的魔导具，其他有不少都是危险的攻击用魔导具，如果还没具备基本知识，你可别随便乱摸。」

「播放用的魔导具是什么？要怎么使用？」

「你还记得我会在课堂上使用魔导具，把调合的步骤映照在白布上吗？就是从那个延伸而来的魔导具。听说可以把动作完整录下来……这个应该是最一开始的试作品吧？」

……把动作完整录下来……？

那种可以把写好的东西记录下来，反覆映照在白布上的魔导具，课堂上我只见过赫思尔老师使用过。明明非常方便，我却从没看过有其他人在使用，没想到竟然还有由此延伸而出的魔导具。我兴奋地看向一座座的魔导具山，但由于实在太乱了，根本看不出来什么是什么。

「既然老师说了这是试作品，代表这里还有完成品啰？」

「大概也放在研究室里吧，但我已经摆着没用好几年了，应该很难马上找到。」

赫思尔老师摆了摆手说。但是，明明有个我根本想不出这种创意、使用起来也非常方便的魔导具在，老师竟然就这么放着不用。

「这个魔导具感觉很方便，赫思尔老师平常却不使用吗？」

「因为那位大人做的魔导具很耗魔力，我还有自己的研究要做，才没有余力去使用那种极耗魔力的魔导具。」

「……那位大人？」

「就是我的另一个弟子，艾伦菲斯特的斐迪南大人。他想出来的魔导具都极具创意，而且自己也有能力做出成品。只可惜他那时候是领主候补生，所以无法转籍至中央，我也很遗憾。」

听到这是十年前就读贵族院的领主候补生所做的魔导具，我对那位斐迪南大人产生了兴趣。据说斐迪南大人同时修习了领主候补生与文官课程，不仅对魔导具的研究灌注了超乎常人的热情，还接连发明了不少魔导具。

「老师，那请问斐迪南大人制作这个魔导具时的资料……」

「他的见习文官都会仔细帮忙整理，写好以后，资料应该是他自己拿着吧？我想还留在研究室里的，大概就只有他为了后续要整理所写的笔记，以及他原本抱有疑惑，但在找到答案后马上就失去了兴趣的资料吧。」

「……希望以后有机会能看到斐迪南大人整理的资料。如果可以，我也好想向他讨教，比如他是怎么想出那些富有创意的魔导具。」

闻言，赫思尔老师笑了起来，把书本和资料堆成小山。

「依你现在的程度，还看不懂斐迪南大人的资料和魔法阵吧。首先你得吸收基本知识，希望到了明年冬天，你就能分析并改良斐迪南大人的魔法阵了。」

自那之后，我一直在看书，数量多到我敢断言，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这么多书。赫思尔老师借给我的书中，塞满了数之不尽、取之不竭的知识。一般根本不可能不付保证金，就借到这些昂贵又贵重的书籍，像我这样的贫穷贵族，甚至没办法去图书馆借本书回来。

不仅如此，当课程结束、要返回领地之际，赫思尔老师还丢了大量的作业给我说：「这些东西你要在明年冬天之前搞清楚。」顺便也借给了我有助于完成作业的资料。这些作业对我来说，简直就像天上掉下来的礼物。

回到领地以后，我在家里毫不感到厌倦地阅读赫思尔老师借我的资料，接连完成她指定的作业。我告诉家人，自己在贵族院拜到了师父，可以的话将来想转籍至中央，然后就专心一意地投入阅读。尽管家人都一脸不敢置信，但赫思尔老师借我的一叠叠资料，正是不容质疑的铁证。

我翻看资料、累积知识，在做见习工作的时候，也会仔细观察现场所用的魔导具及其魔法阵，不断思考该怎么做才能将其简化。

整个世界彷佛变了一个样。就算家人对我说：「你的魔力量不可能让你迁去中央。」我也不以为意。为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愿意全力以赴。这还是我头一次觉得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整个人投入到废寝忘食的地步。我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充实。

时序进入冬天，升上三年级的我再度返回贵族院，把书还给赫思尔老师。我很快就修完学科课，努力让自己有更多的时间能待在研究室，然后着手开始改良魔法阵。我拆解了复杂的魔法阵，将其简化成好几个部分。发现自己确实借由阅读得到了知识，这种任何事物都难以取代的快乐让我忘了时间的流逝，彻底沉浸其中。

真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正当我如此心想时，变化无预警地到来。而带来这个变化的，正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罗洁梅茵大人。

「那我们告辞了。」

针对魔法阵的改良讨论了几个问题后，罗洁梅茵大人一行人便离开了。确认脚步声正逐渐远去，我这才放松下来，呼出一口长长的气。赫思尔老师轻笑起来。

「你对罗洁梅茵大人的印象如何？」

「她本人似乎很好相处，但护卫骑士们全都凶神恶煞地瞪着我瞧，而我还得在这种情况下为她说明，实在让人如坐针毡。幸好他们很快就走了。」

托赫思尔老师的福，能够吃到那么美味的食物我固然觉得幸运，但也吓得我几乎就要登上遥远的高处。真希望有护卫骑士随行的领主候补生，别欺负我这个根本没人保护的低阶贵族。毕竟若同样都是领主候补生，会变成是艾伦菲斯特的人基于领地排名而不敢有怨言，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利用身分差距来欺负中级贵族啊。

「我只是微不足道的中级贵族而已，根本不想与他领的领主候补生扯上关系……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内情和理由，但我希望上位者的事情可以由他们自己解决。」

「下级与中级贵族只要考量领内的情势即可，但领主一族没这么简单，还得顾及与他领的关系嘛。」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身分越低的人，日子越辛苦，但看来地位高的人也有自己的烦恼与难题。虽然单看蒂缇琳朵大人在宿舍里的模样，我一点也不这么觉得就是了。

「赫思尔老师，罗洁梅茵大人往后还会出入研究室吧？所以每次她来，她的护卫骑士们就会一直瞪着我瞧吗？该不会还因为我是亚伦斯伯罕的学生，领主就不允许我当老师的弟子？」

只要看看傅莱芮默老师就知道了。中央贵族中，最容易受到出身领地影响的就是舍监。倘若领主对亚伦斯伯罕抱有负面观感，命令赫思尔老师不能收那里的学生为徒，她也只能遵从吧。

但因为亚伦斯伯罕的排名比艾伦菲斯特要高，假如我是与领主有关系的贵族，还有可能向自领的领主提出请求，请他要求艾伦菲斯特收回成命。然而，我不过是被主流势力排除在外的中级贵族，也不是什么为人所知的优秀者。

……最终只会和以前一样，一切都被人夺走吧。

「你放心，不管奥伯．艾伦菲斯特说什么，反正我从没欠过人情，所以他们没有资格命令我。」

尽管我深陷在不安当中，赫思尔老师还是一派气定神闲，摆摆手驱除我的不安。她说自己现在都不是拿艾伦菲斯特的资助在做研究，而是由弟子斐迪南大人以个人名义为她提供支援。

「斐迪南大人也是我的弟子，他很清楚我的教育方针。」

看到赫思尔老师那般充满信心又得意洋洋的模样，我便安下心来，隔天继续在研究室里与魔法阵奋战。我正试图拆解斐迪南大人魔导具所用的魔法阵，希望能用比较不耗魔力的方式，做出用途相似的魔导具。

……录影这部分似乎是运用了水镜的原理，至于能够反覆观看是……

「赫思尔老师，我是艾伦菲斯特的布伦希尔德。」

门外忽然传来说话声，我转头看向房门，然而赫思尔老师却是一动也不动。见状，我也再次低头看向手边的魔法阵。在这间研究室里，大概是因为我们两人都想继续做自己的研究，所以屋内有种「谁先动就输了！」的紧张感。

「老师，有人找您喔。」

我强调访客要找的人不是自己，但赫思尔老师依旧头也没抬。

「你离门更近，快去开门。」

然而论权力关系，当然还是我的地位远比赫思尔老师要低，我只好无奈地上前开门。布伦希尔德似乎是昨天来访过的罗洁梅茵大人的见习侍从，她多半是上级贵族，一脸厌恶地看向研究室后，动作有些高傲地递出木板。

「赫思尔老师，今晚请回宿舍用餐，斐迪南大人说他有话想当面与您详谈。这是邀请函。」

接过木板后，赫思尔老师一脸怀疑地看起内容，随后垂下紫色双眸。

「斐迪南大人竟然要亲自前来，这是怎么回事……大人要出手干涉贵族院里的事情吗？」

「因为斐迪南大人说了，魔导具该由制作者负起责任进行处置……这里有很多吧？」

布伦希尔德微微一笑，目光扫视研究室一圈，然后停留在我研究到一半的魔导具上。她说得没错，此刻在我手上的，也是斐迪南大人所制作的魔导具。她怎么会知道？难道在艾伦菲斯特，很多人在使用这种魔导具吗？我的后颈一阵发凉。

「斐迪南大人似乎是不希望他所做的魔导具与研究成果，外流到他领去。那么赫思尔老师，第六钟恭候您的到来。」

送完邀请函，布伦希尔德便像是不想再多做停留般，立刻转身走出研究室。从她的态度丝毫感受不到对赫思尔老师的敬意。我好像可以理解为何赫思尔老师明明是舍监，却不想待在宿舍里的心情了。

「……您要赴约吗？」

「是啊。因为艾伦菲斯特派斐迪南大人来贵族院的表面借口太完美了，真不知奥伯．艾伦菲斯特托他带了什么口信……得去听一听才晓得了。」

赫思尔老师虽然面带微笑，声音却没了昨天的气势，看起来还像在努力压下内心的慌乱。

「如果因为我的关系，害得老师左右为难……」

「这种事你不用担心。你是我的弟子，不管谁说了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好了，在第五钟响之前，我们继续研究吧。」

赫思尔老师说完，再次提笔握在掌心。我也跟着重新看向魔法阵。

……我会不会不能当赫思尔老师的弟子了呢？

内心生起不祥的预感，让我心神不宁。我死死盯着魔法阵与写到一半的笔记，努力不让不安与动摇表现在脸上。

……呃，我刚才是想到哪里？

然而，直到刚才为止还很顺利的改良工作，却在此刻完全陷入停摆。我甚至觉得魔法阵开始扭曲，自行动了起来。

……使魔导具可以反覆观看的……是哪个属性？

明明刚才一下子就想到了，我现在却搞不清楚自己想到了什么。一定要继续研究才行。然而越是这么心想，脑筋越是一片空白，结果我一点进度也没有，第五钟就响了。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因为是正式的邀请，在第六钟响前，我也需要点时间打理服装仪容。」

我得叫来侍从，进行准备──赫思尔老师这么说着，把我赶出了研究室。于是我离开文官楼，走进回廊，不久便看见图书馆。那么第六钟响前，去图书馆看看书吧。但就在我稍微加快脚步后，忽然想起了昨天罗洁梅茵大人热切谈论图书馆的模样。记得她说过，她每天都会去图书馆。那么，今天搞不好也在。一思及此，我的双脚倏地停下。

……我现在不想看到罗洁梅茵大人与她的近侍。

最终，我快步返回亚伦斯伯罕舍。

「雷蒙特大人，这是您升上三年级以后，头一次第六钟还没响就回到宿舍吧？」

侍从十分惊讶我的早归。我一边回答：「因为赫思尔老师说她有事，先关闭了研究室……」一边走向书桌。现在多功能交谊厅里，以蒂缇琳朵大人为中心的主流派系正聚在一起高声谈笑，我一点也不想走进去。我打开其实根本看不下去的资料，装作继续读书的样子。

然后第六钟响了。赫思尔老师已经前往艾伦菲斯特舍了吗？还是说准备好后，因为还有点时间，就说着「我再看一下……」，忍不住又动手研究，结果被侍从念了一顿？往窗外一看，也只能见到夜晚覆着白雪的森林。

……虽然赫思尔老师要我不用担心，但怎么可能不担心。

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们表现出那么激烈的反应后，隔天赫思尔老师就收到了邀请函。面对这种情况，我哪有办法安心地等待结果。

……要是我不能当赫思尔老师的弟子了怎么办？

我的魔力量之少，可是从小到大连家人都说：「如果不是因为政变与肃清的关系，导致贵族人数骤减，你老早就被送去神殿了。算你运气好。」就算去拜托赫思尔老师以外的人，恐怕也不会有老师愿意爽快地收我为徒。

……好不容易家人也稍微有认可我的迹象了……

在餐厅吃晚餐的时候，我想起了昨天罗洁梅茵大人带来研究室的简单轻食。赫思尔老师分给我的食物，美味得教人大吃一惊。在亚伦斯伯罕舍，餐点内容会依阶级而有所不同。果然领主候补生吃的东西就是比较好吃吧，太羡慕了。

……但话又说回来，为何艾伦菲斯特会如此敌视亚伦斯伯罕呢？

如今艾伦菲斯特出身的乔琪娜大人成了亚伦斯伯罕的领主第一夫人，还有两名女性贵族嫁往艾伦菲斯特。我曾听见大家对此评论说：「乔琪娜大人也太偏袒故乡了。」「有必要那么照顾排名在下的艾伦菲斯特吗？」但是，我从没听说亚伦斯伯罕与艾伦菲斯特之间，曾发生过什么事情会让他们如此警戒。

……还是嘴上说是领地间的关系，但其实只是领主候补生之间的纷争？

我边吃着晚餐，边看向远处的领主候补生蒂缇琳朵大人等人。就连在宿舍里头，有时她对待其他学生的态度也非常蛮横。说不定是蒂缇琳朵大人说着亚伦斯伯罕是排名更高的领地，然后就对罗洁梅茵大人提出了强人所难的要求。

……很有可能……

有时明明是上位者做的事情，常常下位领地的上位贵族却会来找我这样的低阶贵族出气。但是就这一次，我祈祷着不要影响到师徒关系。

我怀抱着郁闷的心情，就此度过了漫漫长夜。

隔天，为了赶快知道谈话的结果，我一上完课就冲进赫思尔老师的研究室。打开门的瞬间，就发现研究室变得格外空旷。原本堆在桌上和架上的资料变少了，储藏室里多到连门也关不上的魔导具同样不见踪影。看样子，斐迪南大人把他留下的资料与魔导具都带回去了。

……我完全不被接受。

一眼便能看出对方铁了心不让来自亚伦斯伯罕的我碰到那些东西，我彷佛跌进绝望深渊。我本来还奢望着，希望总有天斐迪南大人能让我看他整理好的资料、可以一起讨论魔导具，这样的心愿却在此刻彻底粉碎。

「……赫思尔老师。」

我看向一如往常，在羊皮纸上画着魔法阵的赫思尔老师。我若继续当老师的弟子、出入这间研究室，这样真的好吗？要是赫思尔老师坚持收我为徒，往后会不会就得不到研究所需的资料，经济也陷入拮据，还会碰上不愉快的事情？

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才好？我的目光在研究室里乱飘，寻思着可以说的话。然后，我看见了去年冬末老师借给我的，我埋头看了很久的资料；也看见了随手写下脑中思绪的成堆笔记，以及画到一半还摊放在桌上的魔法阵。自己埋头苦读过的研究内容一一闪过脑海，我不禁感到想哭。我不想离开这里，还想做更多研究。

「……我不想离开。」

「你在说什么啊？我不是说了，你是我的弟子吗？」

本来在画魔法阵的赫思尔老师放下笔，抬头看向杵在原地的我，单眼镜片忽然闪了下光芒。

「对了，雷蒙特，你有意愿成为斐迪南大人的弟子吗？」

「……什么？」

我好像产生了幻听。你有意愿成为斐迪南大人的弟子吗？──如果我是在作梦，这梦未免也美好得太不真实。实际上老师到底说了什么呢？我反问后，赫思尔老师先是叹了口气，再告诉我昨晚她与斐迪南大人的谈话内容。

「昨晚我与斐迪南大人讨论了许多，包括危险的魔导具该如何处理，还有对于情报外流的看法等等。」

她说由于我擅长改良，危险的魔导具必须收走才行。此外，虽然详情不方便告诉我，但亚伦斯伯罕与艾伦菲斯特之间似乎有什么嫌隙，所以担心情报会泄露出去。

「关于情报外流这部分，会由我小心留意。然后我也告诉斐迪南大人，你对他做的魔导具非常感兴趣，也拥有改良魔导具的才能，于是斐迪南大人也对你产生了兴趣。再加上罗洁梅茵大人似乎曾在报告里提出请求，希望能把书借给你看。」

听说罗洁梅茵大人热心地转述了我是如何改良，并且强力推荐了我。承蒙她看得起，我才能够接受斐迪南大人的远距离指导。

「当然，前提是你有意愿，而且也要通过斐迪南大人的测试。从他出给爱徒罗洁梅茵大人的作业就能知道，斐迪南大人的教导非常严格，你若随便答应，以后有可能会叫苦连天喔。」

由于太过幸运，我一时间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就和赫思尔老师问我要不要当她的弟子时一样，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你一定会后悔！现在绝对不能迟疑。

希望有朝一日，能与斐迪南大人一起讨论魔导具──如此奢望的人，正是我自己。经过这一年，我已经了解到了只要是自己渴望的知识，学习起来根本不会感到痛苦；也领略到了能够全心全意投入研究的快乐。

……测试？想尽办法通过就好了吧！

跟因为领地和身分的关系，就不能再当弟子的不安与绝望比起来，能否通过斐迪南大人测试的不安根本不算什么。因为只要自己努力，就能得到回报。

「我愿意！请务必让我尝试！」

我用尽全力大声回答。

短篇集II 欧托视角 旅行商人的委托与过冬准备

从木箱里翻出从前的衣服换上后，我对心爱的妻子唤道。

「珂琳娜，有人找我，我出去一会儿。」

「哎呀，欧托，你要出门，穿那么旧的衣服没关系吗？」

「因为对方是以前的老朋友。」

我所谓以前的老朋友，就是当旅行商人时认识的人。也向孩子们道别后，我走出家门。下楼后来到建筑物外，冷风猛地拂上脖子。

「呜哇，想不到现在这么冷了。」

我捂着外衣领口，加快脚步。仔细回想起来，今年夏天因为太过忙碌，甚至没来得及感受炎热。如今他领的御用商人都回去了，领主一族的女性成员所主办的染布比赛也已经结束，奇尔博塔商会总算可以歇一口气。不过，很快地又要进入准备过冬的时期，所以还得忙上好一段时间。

「不知道多勒米找我有什么事……」

今天约好碰面的旅行商人多勒米，在我还是旅行商人时受他不少关照。多勒米主要是在法雷培尔塔克到艾伦菲斯特那一带行商，当初我就是请他代为向父母转告，说我决定与珂琳娜结婚，以及赚来的钱都会用来购买市民权，所以欠了他很大的人情。现在到了该偿还的时候吗？我这样心想着，走进耶柏的酒馆。

以前当士兵的时候，我经常与当时还是班长的昆特一起光顾，但近来因为要接待大店的店主，常常是去义大利餐厅，好一阵子没过来了。我往人声嘈杂的店内环顾一圈，看见多勒米坐在角落的桌边朝我轻轻挥手。我挥手回应后，走向店内的柜台。

「耶柏，我要一杯卑礼亚和香肠。」

「噢，这不是大店的老板吗？真是稀客，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上门了。」

「有时候也会想脱下那身重得要命的漂亮衣服嘛，你懂的吧？」

「那倒是。」

我掏出大铜币后，耶柏哈哈笑着接过，伸手拿起木杯。随后我拿着装满卑礼亚的木杯，走向多勒米所在的桌子。

「唷，多勒米，好久不见了。」

「欧托，还好你愿意来见我。看到城市变化这么大，我还以为搞不好连你也变了……毕竟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了大店的老板嘛。」

多勒米夸张地大口叹气，招呼我坐下。我苦笑着坐下后，喝起卑礼亚酒。旅行商人们一起喝酒时，并不会向凡图尔献上祈祷，因为旅行商人不是受到诸神认可的存在。

「话说回来，才一年的光景而已，这里的变化也太大了吧？我还以为自己来到了另一座城市。不光是街道变干净了，就连丢垃圾也有了新规定，之前我只是把垃圾随手一丢，就有士兵怒气冲天地跑过来制止。搞什么啊，真是的。」

大概已经喝了不少酒，多勒米面红耳赤地发起牢骚。今年夏天见到艾伦菲斯特有了这么大的变化，我已经看过不知多少旅行商人都目瞪口呆，所以只能苦笑。

「我们也花了好一段时间才适应啊。要是不保持干净，领主大人可会用魔法把我们居住的平民区夷为平地。」

「怎么可能啊……」

「就是因为有可能，士兵才那么严格制止。多勒米，你是外人，所以可能还只有口头警告而已，但要是屡劝不听，就会把你当成是危险人物赶出城去，再也不让你进城。你还是小心一点吧。」

我这么提醒后，多勒米皱起脸庞，「怎么变得这么麻烦。」自从领主大人开始留意平民区的情况，确实有不少事情都变得相当麻烦。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也有老一辈的居民抱怨连连。但是，我倒觉得这样的改变很有意思。

「欧托，你啊，去年这时候根本没说过今年会有御用商人进出吧？而且明明现在多了不少像手压式帮浦这类的新东西，市场上却找不到最新流行的商品，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所谓御用商人，就是指遵照领主会议所签订的协议，出外采购商品的大店商人们。和不属于任何领地、在全国各地流浪行商的旅行商人相比，身分截然不同。

「这是因为艾伦菲斯特的圣女醒来后，一切都开始有了变化。而且在引来他领的瞩目后，他们便派遣御用商人前来……你想谈的正事是什么？特别找我出来，应该是有什么事情吧？」

如果只是要推销在他领购买的商品，不必特地约我出来，去找专门收购这类商品的商家就好了。肯定是有事要拜托我，而且还是只有旅行商人才能了解、才能感同身受的事情。

「既然你不拐弯抹角，那我就直说了。其实是冬季期间有位村长愿意收留我，而我想帮他女儿张罗发饰。她很喜欢我去年带去的发饰，所以我答应了她，今年会再买一个红色的发饰带过去……谁知道店里头竟然一个也没有。」

去年的这个时候，为了即将到来的平民秋季成年礼与冬季洗礼仪式，店内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发饰。然而到了今年，奇尔博塔商会却没有摆出任何发饰。

「因为从夏天到初秋，来自中央与库拉森博克的御用商人们把发饰都买光了。现在光是赶制接到的订单就已经忙不过来，就连城里女孩们订做的发饰，也不知道能不能如期赶出来。」

「居然到了这种地步吗……」

「接下来就只能等冬天的手工活了。因为这阵子要开始准备过冬，没办法再要求工艺师们赶工。」

要是没能做好充足的过冬准备，这可是攸关生死的大问题。况且发饰可以趁着冬季无法外出的时候慢慢制作，所以重要程度一定被往后排。

「……话虽然这么说，但我毕竟也曾是旅行商人，非常了解冬季栖身处的重要性与能不能相处融洽。」

旅行商人没有市民权，唯一拥有的明确居所就只有自己的马车，所以冬天若找不到愿意收留的人家，很可能活不到春天。此外，与好心收留的人家能否相处融洽也非常重要，因为要在封闭的空间里长期相处，旅行商人的身分很容易被无端迁怒。万一惹得村长的女儿不高兴，多勒米今年冬天恐怕会不好过。

「欧托，我就知道你能明白。」

「可是，要找到既不是发饰工艺师但又知道做法的人，品质还不能太差，这实在不太容易哪。」

既然发饰是要卖给村长的女儿，就算能私下提供初学者的练习作品，只怕品质也无法让对方满意。好歹是村子里最有权势的人家，需要那种能卖给富家千金的成品。但是这样一来，得有一定手艺的工艺师才做得出来，但现在根本没有人抽得出时间。

我马上开始回想至今有哪些富家千金订做过发饰。接下商会以后，虽然接待过的客人都能清楚记得，但为他们制作发饰的工艺师们目前也都有做不完的订单。

……有没有并未正式登记的发饰工艺师呢？我记得最一开始做发饰的人是多莉与梅茵……啊！

就在我飞快动脑思索时，多莉的母亲伊娃掠过脑海。伊娃是梅茵的母亲，一开始也做过发饰。而且我听说，为渥多摩尔商会的芙丽妲以及为罗洁梅茵大人的洗礼仪式制作发饰时，多莉都是和她一起做的，手艺上完全没问题，也是最适合拜托这件事的人选。只是染布比赛过后，罗洁梅茵大人也向她订购了布料，万一伊娃得优先处理这项工作，可能就抽不出时间。

「……我心里是有一个人选，但她可能也很忙，只能祈祷她愿意接下了……」

「欧托，拜托了。」

「我可要收取急件费喔，因为我们这里要开始准备过冬了。」

「没问题。」

收下多勒米给的费用后，我决定透过店里的都帕里学徒多莉，向伊娃提出这项委托。

「多莉，拜托你了，帮我拜托伊娃接下这个委托吧。」

我在奇尔博塔商会的办公室里叫来多莉，拜托了她这件事情。多莉仰头想了一会儿后，忽然扬起微笑。

「要我拜托妈妈没问题喔。罗洁梅茵大人的布料她好像已经染好了，前几天也送到工坊去了，所以现在大概没那么忙了吧。而且既然费用会比平常多，我想她应该会愿意接……但要我帮忙有个条件，老爷能不能多进一些最高等级的丝线呢？」

「呃……多莉，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这是为何？」

这还是多莉第一次提条件。我有些措手不及，寻思起她开的条件。为何非得多进一些最高等级的丝线？和目前为止一样，依季节为罗洁梅茵大人准备好适合她的贵色不行吗？老实说，如果还没接到订单就先购买大量的最高等级丝线，结果要是没用到，对商会将造成很大的损失。

「我就是有种预感，算是一种直觉吧。总觉得会和去年一样，突然接到非常重要的委托，所以我才想趁着这个季节供货量最多，先买起来做好准备……适合罗洁梅茵大人发色的线虽然已经十分齐全，但要是之后接到的委托，委托人的发色都不适合那些颜色就糟了。」

「但我们也为领主一族的女性成员准备了不少丝线吧？所以你的意思是，要为了还不确定会是谁、也不晓得会不会下订单的对象，就先买好最高等级的线吗？」

我这么询问后，多莉眼神非常认真地点头。

「只凭直觉就要老爷多买一些可能用不到的线，其实这种话我本来也说不出口，所以才当成是条件。可是，我真的有种不好的预感，就连我自己也想早点完成罗洁梅茵大人的发饰，预先把时间空下来。」

倘若是在深思熟虑后才提出这个条件，多莉也真是坚强了不少。难以想像去年冬天接到王族的委托时，她还吓得直打哆嗦。反正除了伊娃外，我也没人能拜托，多莉越发有商人样子的成长也很有意思，我决定答应她的条件。

「好，那之后再一起去找符合你要求的线吧。」

「谢谢老爷。」

确定伊娃愿意接受委托后，隔天我就带着多莉一起前往线铺。如果只是要购买量产型发饰用的线，其实我一个人也没问题；但如果是要呈献给王族的最高品质发饰，用线的颜色、粗细与光泽等等，最好还是由实际制作的多莉来决定。

「除了罗洁梅茵大人与芙萝洛翠亚大人常用的颜色以外，店里几乎没有其他颜色的线，所以我想要有多一点选择。」

罗洁梅茵大人每个季节都会订购新发饰，而芙萝洛翠亚大人与夏绿蒂大人因为发色相近，即使订做的次数不多，也能留到下次再用，再不然也能转卖给她们的专属，所以就算买了最高等级的线，也是不亏本的买卖。但是，委托人还不确定的话就难说了。

「嗯……为了不管接到怎样的委托都能应对，线当然是越多越好，但要是剩下来的线不适合罗洁梅茵大人就糟了。所以最多就五种颜色，可不能买太多。」

眼看多莉哼起了歌，拿来好几种颜色的线摆在一起，我赶紧设了上限。贵族大人依其阶级，能用的线都不一样，再怎么有钱，也不可能买不合自己身分的东西。

「到时候要是有多的卖不出去，可以请罗洁梅茵大人介绍给他领同为领主一族的朋友，推销说就连王族也买了这个发饰……这样也不行吗？」

「前提得是上位的领主一族愿意购买成品，但这恐怕不可能吧。不可能每个人都像罗洁梅茵大人一样，只要是多莉做的东西都愿意买下来。」

我不认为地位快要与王族相当的上位领主一族，会高高兴兴地买下已经做好的成品。就连罗洁梅茵大人为了在贵族院推广流行，购买发饰要送给领内的贵族时，都会考虑到每个人的阶级与发色。而购买发饰时会用到最高等级丝线的贵族们，下订时一定也希望款式与用色能符合自己的喜好。

「用不完很伤脑筋，但需要的时候没得用也很困扰呢，去年冬天不就发生过一样的情况嘛……啊！这个！这里怎么会有这些珠子？」

多莉本来还在为买线找更多理由，但说到一半忽然双眼发亮，拿起眼前看到的小珠子。但我看得可清楚了，其实是老板不露声色地拿来盒子，摆到多莉的视线范围内。

「是钮扣店的老板跑来跟我兜售，说这些珠子搞不好可以用在发饰上，拜托我把珠子和线摆在一起……」

「确实可以喔！只要固定在花朵或叶子上，就能像朝露一样闪亮耀眼吧。老爷，能不能也买些珠子呢？」

多莉的语气兴奋，线铺老板也咧嘴一笑说：「我会算便宜一点。」因此我除了「好吧」，根本无法有其他回答。真是太会做生意了。

「但我可不想以后一直被你抽成，所以之后会直接找钮扣店的老板议价。」

「那真是太好了，反正我又不懂珠子，放在架子上也很碍事。」

于是我们接着前往钮扣店，向眉开眼笑的老板购买了好几种较大的珠子。

「店里面有好多可爱的东西喔，说不定还能把小钮扣与金属饰品组合起来，让发饰变得更加华丽……」

东西买完后，多莉兴高采烈地抱着袋子，嘀嘀咕咕地构思起发饰的款式。我对发饰的款式提供不了建议，只是转头张望四周。

「咦？那不是班诺……跟卡琳吗？」

刚从中央广场进入城北，两道弯进巷子里的人影吸引了我的目光。那茶红色的头发肯定是卡琳没错，我瞬间觉得逮着了可以调侃班诺的机会，于是加快脚步走向两人弯进的巷子。

并肩走在一起的，果不其然是班诺与卡琳。两人边走边指来指去，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是为了过冬准备出来买东西？还是在为卡琳介绍城市？而且两个人看起来不再那么生疏，跟第一次在商业公会见面时相比亲近多了，气氛也相当轻松。

「哦……想不到那两个人满登对的嘛。班诺干脆也别管领地之间的关系，就看开一点跟卡琳结婚嘛……多莉，你也这么觉得吧？」

「……他们的年纪差太多了。那个女孩子的年纪和我差不了多少吧？我不认为班诺先生会选择与她结婚。」

我记得卡琳说过她十六岁。卡琳也算是个小美女，茶红色的头发与蓝色眼睛教人印象深刻。而多莉现在十三岁，因为发育良好，看起来就像个小大人，乍看之下年纪确实差不了多少。但是，班诺在与卡琳说话时，脸上的表情好像比面对多莉时要更温柔，气氛也更融洽。

……果然重点在于有没有成年吗？还是说因为从小看着多莉长大，班诺和她相处时会忍不住以监护人自居？

「不过，我倒也同意班诺不会与她结婚，因为他已经有放在心底的意中人了……虽然我个人觉得他也该考虑结婚了。」

「咦？班诺先生有喜欢的人吗？」

「多莉，你不知道吗？但其实我也是听珂琳娜说的啦。」

看见多莉瞪大眼睛，我于是继续迈步，把班诺成年前后与已逝恋人莉丝的那段故事告诉她。那是连我也不知道、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说着说着，一下子就到了奇尔博塔商会。

委托伊娃制作的发饰比我预期的还要快完成。尽管没有摇曳的成串小花，但偌大的花朵仍与做给罗洁梅茵大人的发饰十分相似。我还附上卡片，注明这是由领主女儿的专属特别制作，然后交给多勒米。这下子，他冬天的生活应该能平稳顺遂吧。

正当我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为此感到心满意足时，班诺却沉着脸找上门来，把我拉进我自己的办公室里开始说教。至少在孩子们面前，他还声称是要谈工作上的事情，才和我一起进入办公室，勉强帮我保住了父亲的颜面，这点我心怀感激。然而此刻的气氛实在太过严肃，连珂琳娜泡好的茶我也无法拿起来喝。

「欧托，就算你与旅行商人还有往来，这我不会有意见，但是往来时你应该更加谨慎。目前因为工艺师人手不足，就算有客人想下订我们也接不了，你不应该在这种时候为其他人破例。如今你身为奇尔博塔商会的老板，一举一动都会受到瞩目。现在你得优先考虑的，不应该是旅行商人时的旧识，而是这座城市里的客人吧。」

班诺的主张我在理智上也能理解，但情感上却无法接受。

「但城里的客人若买不到发饰，又不是生死攸关的大问题，我当然会想优先帮助可能有严重影响的人啊……看来我骨子里的想法还是旅行商人吧。」

「我不管你骨子里怎么想，重点是有别人在的时候要做好掩饰，也就是不要引起注意。还有，你也要让多莉提醒家人，这件事别对外宣扬。虽然我不认为他们那一家人会乱说话，但还是以防万一。」

染布比赛过后，伊娃成了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候补人选，因此备受瞩目。班诺说了，他不希望伊娃因为帮了我的关系，被人传出对她不好的谣言，或有人开始乱猜她与罗洁梅茵大人的关系。

「知道了，这部分我会多加小心……不说这件事了，前阵子我可看到了喔。」

察觉说教已经告一段落，我立刻改变话题。班诺一脸警戒地皱眉看我。

「就是你和卡琳两个人走在一起。看起来感情还不错嘛？反正生意上对你也有好处，你可以考虑和她结婚啊。」

「嗯啊？哦，你是指马克要我和卡琳一起出门买东西那次吗？那次是因为我们想一鼓作气完成工作，但又不想被她发现……」

听说他们本已吩咐学徒和卡琳一起出门买东西，但途中与学徒走散的卡琳竟突然回到店内，害得他们手忙脚乱。而且也不知她是真的走散，还是故意甩掉学徒，所以自那之后，都改由班诺带她出门。

「虽然是为了防止情报外流，但这种情况实在麻烦。偏偏工作上马克比我更擅长下达指示，只好由我去当保母了。」

班诺老大不高兴地盘起手臂说完，我忍不住皱眉。

「班诺，我知道因为对方想强迫你答应这门婚事，你嫌卡琳累赘也是无可厚非。但是在我看来，她真的很令人同情，你就不能对她温柔一点吗？」

卡琳可是领地排名第一的库拉森博克的大店千金，然而她却被带来到近几年才开始受瞩目的艾伦菲斯特，目的还是为了让她嫁给一个年纪足以当她父亲的男人。岂料偏僻乡间的商人竟然当面拒绝与自己结婚，父亲甚至撇下她走掉。

「卡琳的父亲确实强势又傲慢，但她也只是任由父亲摆布的可怜孩子吧。再说了，她又还没有对普朗坦商会做出任何事情，人家自己想要设法回去的时候，是你担心她在回去途中客死异乡，所以收留了她。但就算身边的人明显都在提防自己，她也从来没有诉过一句苦，我觉得她已经很努力了。你想过她往后的处境吗？」

贵为大店千金，如今卡琳只能低声下气，以一年为期的都卢亚的身分寄人篱下。就算明年夏天返回库拉森博克，也会被人耻笑是遭到拒婚的女子，还会因为远离父母在艾伦菲斯特生活过，被人怀疑其贞操，父亲更会对她大发雷霆。等待着她的，将会是这样的未来吧。

而且之前她为了筹措船资好追上父亲，曾经想要变卖手边的衣物与首饰，当时负责承办的人正是我，所以我很清楚她的手头并不宽裕。不想在艾伦菲斯特欠任何商人人情，努力独自度过难关的她，冬天的生活肯定称不上舒适。

「卡琳很坚强，所以看起来好像不用担心。但换作是软弱的姑娘家，搞不好会觉得自己的处境太过悲惨，心灰意冷下就算去寻死也不奇怪。」

「……这我也知道。」

「既然知道……」

「但是，我还是不想因此优柔寡断地伸出援手。卡琳的情况与商会要面临的问题不能混为一谈，我不能仅因为同情就与她结婚。」

他说与在罗洁梅茵大人的支持下，成了领主一族专属的普朗坦商会不同，卡琳老家的商会在上位领地是老字号。从身分地位来看，婚后很难守住情报。

「但我如果是你，倒觉得应该有办法解决吧？只要有罗洁梅茵大人当后盾……」

「欧托，你开什么玩笑，你真以为仗着罗洁梅茵大人就能为所欲为吗？那丫头面对贵族的时候，虽然竭尽所能在为我们创造机会，但她并非生来就是领主一族，她在贵族社会的地位并不稳固。」

她的地位难保不会在哪天突然改变──班诺瞪着我说。但是在我看来，我只觉得罗洁梅茵大人成为领主的养女后，一切可说是一帆风顺。现在甚至与领主的儿子订婚，感觉已经相当融入贵族社会，过得十分顺遂啊……

「她的地位本来就没多稳固，我不想再给她增添更多负担。况且我也早就下定决心，要一边辅佐她一边往上爬，所以现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再给自己增加重担。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普朗坦商会与奇尔博塔商会，以及与莉丝的约定。」

……为什么这时候会冒出与莉丝的约定？你会不会太执着于过去了？

但我把到口的这些话统统吞了回去。因为班诺赤褐色的双眼太认真、太凌厉了，让人不敢在这种时候还耍嘴皮子。

「倘若真有需要，就算要我除掉卡琳，我也绝不会让罗洁梅茵大人与领主大人在面对库拉森博克时居于劣势。」

我真切地感受到了班诺坚定的决心。那狠戾的眼神让我想起了从前的他：浑身带刺，又难以靠近。要是不想办法让他的眼神变回去，之后珂琳娜与极黏班诺的女儿睿娜特肯定会来骂自己一顿。

「抱歉，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只是觉得你对卡琳有点太严厉了，但结果好像让你更加警戒。」

我率先开口道歉，伸手拿起茶杯。珂琳娜特意为我们泡的茶早就冷了。我喝了一、两口冷掉的茶后，班诺大口吐气，同样拿起杯子。

「不，我自己也会注意一点……毕竟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冰冷的茶水似乎也让班诺冷静下来。我松了口气，放下杯子。

「那来谈谈冬天的工作吧，多莉说这是她的直觉与猜测……」

我转述了多莉不祥的预感后，班诺皱起眉下指示道：「那你尽量多做点准备吧。」接着也开始思考普朗坦商会该做哪些准备。这时的他，已经变回平常的班诺了。

短篇集II 芙萝洛翠亚视角 在《 斐妮思缇娜传 》完成之前

「我不要，我不想迎娶第二夫人。芙萝洛翠亚，你一定也不愿意吧？」

「这种事怎么能以个人的好恶来决定，况且奥伯确实需要有第二夫人吧？届时我会以奥伯．艾伦菲斯特的第一夫人的身分来应对，请您放心吧。」

此刻的我，一边得安抚着闹起小孩子脾气、诉说自己不想迎娶第二夫人的丈夫，一边还得思索今后该与哪些领地建立关系。

平常我都会找艾薇拉商量这些事情，但是自从斐迪南大人的婚事敲定以后，她非常难得地显露出了激动情绪。当然，她重要的友人们在得知了此事后也一样。

出席茶会时，在场没有一个人不拿出手帕来。众人纷纷喟叹王命的无情，又在回顾斐迪南大人曲折坎坷的前半生后潸然泪下。在她们冷静下来之前，我判定现在不是找她们商量事情的好时机。

因为我们本就不想接受王命，内容还是要曾经备受薇罗妮卡大人欺凌的斐迪南大人与长相像极了她的蒂缇琳朵大人成婚，没有任何人对此乐见其成。

然而，明明只要与齐尔维斯特大人商量，或许就能加以推辞，斐迪南大人却说他认为这对艾伦菲斯特来说是最好的结果，主动表示要前往亚伦斯伯罕。既然国王都已经下令，他本人也做出了决定，我们再怎么忿忿不平也对斐迪南大人没有任何助益吧。

「……罗洁梅茵，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呢？」

其实我这么问，是想请罗洁梅茵帮忙想想办法，让大家理解这是斐迪南大人自己的选择，进而让大家冷静下来，但她似乎解读成了不太一样的意思。

「如果一味压抑心中激昂的情感，不满还是无法消除吧。既然如此，不如把愤怒、哀叹与悲伤等所有情绪，都倾注在创作上如何？」

「……抱歉，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以斐迪南大人为原型来写篇故事，不知大家意下如何？最起码可以让斐迪南大人在故事中得到幸福。」

出乎意料的回应令我困惑不已，但眼前的艾薇拉却是扭头看向罗洁梅茵。

「你是说……至少在故事中让斐迪南大人得到幸福吗？」

「是的，请母亲大人亲手让斐迪南大人拥有幸福快乐的结局吧。用这种方式来升华内心的情感后，应该就能稍微冷静下来目送他离开了吧？」

艾薇拉的漆黑双眸迸出灿然精光，环顾四周的友人。每个人都用力点头。就这样，完全超出我预料的「斐迪南大人幸福小队」正式开始活动。

由于斐迪南大人将卸下神官长一职，为了交接工作，罗洁梅茵带着自己的近侍们匆忙返回神殿。

而罗洁梅茵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也同样繁忙，除了要为前往亚伦斯伯罕的斐迪南大人准备礼物，也要通知各地基贝，并且得把他原本在城堡里负责的工作分配出去。有空档时还得参加茶会，监督「斐迪南大人幸福小队」的活动。

「像这样清清楚楚地写下来，便能让大家知道斐迪南大人的遭遇有多么悲惨吧？」艾薇拉双眼发亮，洋洋洒洒地写下斐迪南大人的不幸事迹。对此，我难以抑制地发出叹息。如果一篇故事赤裸裸地在批判王命，对艾伦菲斯特是有害无益的，但偏偏她们现在一个个都情绪激昂，肯定听不进去吧。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不被人看出这是以斐迪南大人为原型呢？

再三苦思之后，我开口表示了。

「我赞成用故事来诉说斐迪南大人的不幸，但是艾薇拉，万一斐迪南大人发现了故事里的主角就是自己，说不定会被他没收喔。」

「您说得是呢。各位，一定要阻止画像被禁止贩售的悲剧再次上演！」

「是呀，我不想再一次体会到那种绝望的滋味了。绝不能被人发现这个故事在说的是斐迪南大人。」

从前我们曾在飞苏平琴演奏会上贩售斐迪南大人的画像，不料事后竟被本人发现，自那之后肖像画的贩售便遭到禁止。当时艾薇拉她们也为此悲叹了良久。顷刻间「斐迪南大人幸福小队」似乎有了一致的目标，那就是绝不能让悲剧再次上演。

「那么若不想被人看出主角是斐迪南大人，该怎么做才好呢？」

「就算更改主角的名字，但这毕竟是由艾伦菲斯特出版的书籍，主角还是奉王命入赘至大领地的不幸领主候补生，单凭这几点马上就能猜出参考人物是谁了吧？」

看到众人的重心转移，往不让人看出主角是斐迪南大人的方向开始集思广益，这让我暂且松了口气。

「……因为奉王命入赘至他领这种情形很少见嘛。」

出嫁远比入赘要常见。因此，若在故事里写着主角是奉王命入赘，肯定一眼就能看出参考人物是谁。该如何掩盖这一点可说是天大的难题。

「如果改成不是奉王命，而是奉奥伯之命呢？」

「芙萝洛翠亚大人，这样读者们根本感受不到王命有多么残忍无情吧。」

「而且可能会有人因此认定奥伯．艾伦菲斯特是恶人，恕我无法赞成。」

「……说得也是呢。」

我并不清楚在场众人在创作时会有多么沉浸其中，于是收回自己的提议。要是「斐迪南大人幸福小队」在创作期间对齐尔维斯特大人留下负面观感就糟了。

「如果是出嫁的话，就不会那么容易联想到了呢……」

不晓得是谁忽然这样喃喃自语。但艾薇拉听了，却是灵光乍现般地抬起头来。

「就是这个！」

「艾薇拉大人，怎么了吗？」

「创作时把斐迪南大人的角色换成女性就好了。这样一来，不会有任何人发现这是斐迪南大人的故事吧！」

艾薇拉突如其来的发言教我目瞪口呆。这未免也太莫名其妙，那根本已经不是斐迪南大人的故事了吧。

然而，在场似乎只有我一个人满头雾水，其他人都是双眼发亮地表达赞同。

「哎呀，这主意真是太棒了！改写成这样的话，连本人也看不出来吧。」

「因为有不少人都是在受洗前被收养，度过了不幸的童年嘛。读者看过这篇故事以后，内心一定能产生共鸣。」

「而且若故事最后是幸福快乐的结局，想必也能给此刻正身在不幸泥沼中的人带来希望吧。」

但在她们笔下成了女性角色的斐迪南大人，好像因此落入了更悲惨的境地喔。只不过，我决定对此视若无睹。

……因为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让人看出这篇故事是根据斐迪南大人的亲身经历，并尽量缓和她们对王命的批判。倘若成品简直就像其他人的故事，那我当然乐见其成。

「另外，果然得加入以贵族院为背景的恋爱情节才行呢！既然是艾薇拉大人创作的故事，一定有许多女性对此抱有期待。」

「对了，斐迪南大人贵族院时期的传闻中，有一则便与公主有关吧？不如就在故事里加入与王子恋爱的情节吧？」

「太棒了！然后设定上，女主角聪明优秀又美丽，王子会喜欢上她可以说是理所应当。但由于女主角是没有母亲的领主候补生，王子身边的人便大力反对。」

在场众人发出雀跃的欢呼，就此敲定了主角与王子的恋爱故事。大家这么开心我也很高兴，而且改写幅度越大，越没有人会联想到这是斐迪南大人的亲身经历吧。

「之后两人因为国王的命令不得不分开，但王子锲而不舍地努力说服国王，最终让国王收回成命，也赢得了女主角的芳心。」

「哎呀……这个故事我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就是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艾格兰缇娜大人的佳话唷，刚好趁这机会拿来参考。如此一来，谁也不会联想到斐迪南大人吧。」

拟好了最终主角会拥有幸福快乐结局的大纲后，艾薇拉一行人显得心满意足。紧接着，她们开始讨论细节。

齐尔维斯特大人要维持男性角色还是也改写成女性角色？既然主角改成了女性，近侍是否也该改成女性？等等诸如此类。

「主角的名字该怎么办呢？就算有些关联应该也没关系吧？否则要是相差太多，我会难以投入感情，无法动笔。」

艾薇拉这么表示后，众人便开始思索要为主角取怎样的名字。提出了几个选项后，最终主角的名字定为斐妮思缇娜，这是融合了斐迪南大人与艾格兰缇娜大人的名字。

故事里齐尔维斯特大人一样是异母兄长，是个努力保护斐妮思缇娜不受母亲迫害的角色。除了是对我有所顾虑，也是因为没有动人恋爱成分的前半段故事需要有这样一个角色，才能让艾薇拉有动力写下去。

……毕竟就连担任斐迪南大人护卫骑士的自己儿子，艾薇拉都能毫不犹豫地将他改写成女性骑士，还能顾虑到我简直难能可贵，我就心怀感激地接受吧。

「这些都是斐迪南大人留下的事迹，让我们从中寻找适合写成故事的材料吧。」

就这样，原稿完成后，便透过在艾薇拉身边学习、以后要成为见习侍从的贝儿朵黛，委托葛雷修进行印制。因为哈尔登查尔只有冬天才会投入印刷，而若在神殿的罗洁梅茵工坊里印制，又有可能被斐迪南大人发现。

由于故事变成了长篇钜作，必须和戴肯弗尔格的书一样分成好几集。第一集的内容是主角以领主候补生的身分受洗后，备受义母欺凌，随后在异母兄长的庇护下前往贵族院就读，到与王子坠入爱河为止。

罗洁梅茵在出发去贵族院之前看完了印好的第一集后，露出愕然表情。

「……母亲大人，故事里的主角虽是女性，但原型其实就是斐迪南大人吧？」

和齐尔维斯特大人一样，罗洁梅茵也看出来了。但这篇故事似乎写得很好，只有与斐迪南大人非常亲近的人才看得出来，所以不知道的人永远也不会知道吧。

「哎呀，罗洁梅茵，你看这里不是已经注明，本故事纯属虚构，登场人物与团体皆非实际存在了吗？即便觉得有相似之处，也是另有其人吧。」

……只希望这番说词能够说服斐迪南大人呢。

短篇集II 多莉视角 喧嚣中的自觉

「啪唧」，暖炉里的木柴发出了爆裂声。正在制作王族发饰的我们，此刻全盘据在暖炉前面。我从手上正细心编织着的发饰移开目光，抬起头来，判断不需要马上添加木柴后，再度低下头。

「多莉，我这边做好了。你那边怎么样？来得及吗？」

「应该没问题。今年已经先收到了订单，也准备好了齐全的丝线，不用像去年那么赶。」

「多莉的预测完全命中了呢。」

如同入冬前我所预料的，果然今年也收到了来自王族的委托。截至刚才为止大家都在拼命赶工，但完成到一定的程度以后，一直紧绷的气氛就缓和下来。气氛缓和下来后，换成嘴巴动得比双手还要快。

「今年因为提早做了准备，我们才有充足的时间制作发饰，但多莉明年冬天因为要成年了，会回家里住吧？到时候我们没问题吗？」

听到都帕里们现在就开始担心明年冬天的事情，我轻笑起来。没错，明年为了制作成年礼的正装，我预计回家过冬。而我因为是夏天出生，正装也能直接在星祭的时候穿。身为奇尔博塔商会的都帕里学徒，这种时候当然得拿出所有看家本领，一定要用心缝制才行。

「放心吧，还有古妮拉在啊。」

古妮拉是发饰技艺日渐精湛的都帕里。她已经成年了，手艺也很好，老爷与珂琳娜夫人去贵族区接订单的时候还经常带她同行。有她在，明年冬天的委托应该不用担心。但放心的同时，我也感到羡慕。

……我也好想快点成年喔。

因为与贵族交涉的时候可以同行，古妮拉的言行举止越来越娴熟优雅，还能直接接到贵族的委托。害我忍不住担心，也许不久之后，我这个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就没办法再当下去了。

「古妮拉，多莉这么仰仗你，你可不能在多莉成年前就结婚喔。一下子没了两个人，我们会很头疼的。」

「你在说什么啊？明明没有我们也没问题，我还希望你能去跟路奇说，就别想那么多了快点结婚呢！对不对，多莉？」

古妮拉苦笑说道。路奇是古妮拉的恋人，但据说他本人表示，在自己的收入比古妮拉多之前都不想求婚。看来即使成了恋人，要进展到结婚那一步也不容易。

「说到结婚，不知道普朗坦商会的老爷打算怎么办？他以前本来是我们商会的老板，如果今年夏天就要结婚，得准备贺礼才行吧？到时候还有他领的御用商人会进城，就得更提早准备。」

「啊，是指库拉森博克的那个女孩吗？我曾看过班诺先生带着她去某家店，感情看起来不错的样子。应该会就这样结婚吧，反正对做生意也有好处……」

大领地库拉森博克的商人将自己的女儿留在这里一事，城里的商人没有人不知道。若能与大领地建立关系，往后做起生意利大于弊，就连商业公会长也很积极撮合。所以大部分人都认为，这下子班诺先生终于也要结婚了吧。

……居然都说班诺先生会结婚……

秋天尾声，去买发饰用线的时候，我也曾目睹班诺先生带着卡琳一起走在街上。确实就如古妮拉所言，两个人看来感情很好，甚至还有些登对。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不太高兴，像现在只是听到有关两人的谣言，我就开始心浮气躁。

「……可是路兹说了，并没有这回事。他说老爷只是基于某些理由才收留她，并没有要结婚的意思……」

「是吗？但她是大领地御用商人的女儿耶，没理由推掉这门婚事啊。」

路兹是普朗坦商会的都帕里学徒，他说的话有很高的可信度。然而，大家却对我的反驳不以为意。她们只是想在制作发饰的时候聊天解闷，根本不在乎传闻的真假吧。证据就是，话题很快就转移到了其他事情上。

「我记得那个女孩叫卡琳吧？不仅长得漂亮，听说经商也很有一套。」

「既然是普朗坦商会的老爷要结婚，准备起来会很豪华气派吧？」

「如果是我，会想向英格工坊订做新家具呢。他也是古腾堡之一吧？」

聊到自己结婚时想准备哪些东西后，大家接着热烈地讨论起哪个工匠的手艺很好、哪间店风评不错，最后又聊到周遭恋人与未婚夫妻的八卦。我一边随声附和，一边在心里反覆嘀咕路兹跟我说过的话。

……班诺先生不可能和库拉森博克商人的女儿结婚啦，因为对方长得再漂亮，也不能让重要的情报落入她手中，而且这么做还有可能为梅茵带来不利。

在我听到班诺先生可能会结婚，为此心生不安时，路兹曾对我这么说过。幸亏他斩钉截铁地说：「老爷不会结婚。」所以我感到非常安心。

……比起大家不负责任的闲言闲语，我更相信班诺先生与路兹。

提交了王族委托的发饰后，接着要开始制作夏天贩售的商品。到时会有许多他领的御用商人进城，所以各种价格的发饰都必须准备好充足的量。老爷和珂琳娜夫人还说：「现在因为发饰还很罕见，买的人很多，但再过不久各个领地就能自己做出类似的商品了。」所以他们似乎想趁现在多赚点钱。

在忙着制作一个又一个发饰时，转眼便进入冬天的尾声。

「我们收到传唤信函，要古腾堡成员去一趟神殿。由于神官长也预计出席，所以老爷觉得，这次只要普朗坦商会与古腾堡成员们出席就好。除了之前已经讨论过的，您还有事需要我帮忙转达给罗洁梅茵大人吗？」

听说这次找他们过去，主要是为了古腾堡的长期外派，还有想知道他们对于将在春末举行的领主会议有没有什么要求。据路兹说，之前在城堡举办贩售会的时候就已经讨论过了，所以大多已有结论。

「没有。普朗坦商会愿意出面负责交涉，我很感激喔。那就麻烦你们了。」

欧托老爷这么回应后，路兹点了点头，马上就要离开。我急忙抓住他。

「路兹，等会议结束后，也要告诉我你们谈了什么事情喔。」

「多莉？」

「因为对于神官长，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次签约……听到是他要叫你们过去，我总觉得很不安。」

我总是不由自主想起，他平静地要求我们让梅茵变成罗洁梅茵大人的那个场景。听到神官长也会出席，我就忍不住非常紧张，也很好奇他要对班诺先生他们说什么。

「长期外派之前我会回家一趟，到时候再跟你说……当然只有能说的事情而已喔。」

「路兹，谢谢你。」

路兹的保证让我松了口气，随即目送他离开。

「为融雪献上祝福。愿春之女神伟大的恩泽照耀于您。」

路兹来到奇尔博塔商会后，不忘道声春天的问候语。今天是回家的日子。路兹是为了在长期外派前回家见见父母，而我是为了听他告诉我会面的情况。

我换上比平常朴素的服装等待路兹时，工作伙伴们都一脸笑嘻嘻地看我。

「好好喔，有恋人可以一起回家。」

「路上小心啊。你们又要好一阵子见不到面了，好好相处喔。」

再怎么否认我们不是恋人，她们也只会更加起劲，极尽所能调侃我们吧。我与路兹对看一眼后，耸了耸肩不予理会，出门来到屋外。

瞬间，彷佛要扎进脸颊的寒风迎面扑来。虽然时节已经变成春天，但路面上还残留着尚未融化的积雪。可以看到人们正努力撒灰，想让积雪快点融化，喀哒喀哒行进的马车还溅起了雪融后形成的积水。

「……路兹，我们要不要避开大马路，抄这边的捷径回去？」

「好啊，要不然很可能回家前就感冒了，而且走没什么载货板车的小路也能快点到家。」

这时期只要从中央广场往南边走，常常会有拉着板车的人卡在积了雪的道路上，喊人过去帮忙。看来路兹也和我一样，想走人少一点的路。

拐了个弯，走没几步路后，前面的转角处忽然出现熟悉的人影。

「啊，那不是班诺先生吗？」

居然在这种地方遇到，真是太巧了！但我刚兴奋喊完，接着就发现有个茶红色头发的女子也走在他身边，忍不住瞪大眼睛。那名女子的身高差不多到班诺先生的肩膀，似乎是不习惯走在积雪的道路上，走路方式相当奇怪。班诺先生还伸出手臂让她扶着，以免她跌倒。那人正是卡琳。两人的距离之近，看起来简直就像对恋人。看到这副模样，很难相信班诺先生并不打算与她结婚吧。

由于卡琳的走路方式太过奇怪，我们才走几步路而已，很快就与两人拉近距离。与放慢脚步不太想靠近他们的我不同，路兹快步跑上前，呼唤班诺先生。

「老爷，您要去商业公会吗？」

「哦，是路兹啊。你们正要回家吗？」

班诺先生转过来咧嘴露出笑容。由于班诺先生忽然停下转身，卡琳险些跌倒。

「等一下，班诺！这样很危险耶！」

卡琳第一眼给人的感觉是十分强势的美女，但实际上她似乎也真的很强势。她以蓝色双眼瞪向班诺先生，对他大发牢骚。

……咦？奇怪了？她明明是普朗坦商会的人，却可以直接叫老爷班诺先生的名字吗？

虽然都卢亚的契约只签一年就已经是打破惯例，但两人的关系应该还是雇主与员工。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两人，但被她直呼名字的班诺先生只是回说：「啊，抱歉。」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而且两人就算单独外出被人看见，似乎也并不怎么在意。忽然之间，我感到呼吸有些困难。

「对了，路兹，这位小姐是？」

卡琳重新站稳后，眨了眨蓝色眼睛，好奇地打量我。可能是因为她直呼班诺先生的名字，让我对她没什么好印象吧。感觉她在叫路兹的时候，也有些过分亲密。其实仔细想想，他们都是在同一间商会里工作的员工，我这么光火反而奇怪。

「你不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吗？」

路兹先是与班诺先生对看一眼，然后为难地垂下眉尾，看着我简短回道：「……她叫多莉，是我的青梅竹马。」不过，这似乎不是卡琳想听到的答案。她一脸不满地看着路兹，再转头看向我，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哎呀，应该不只这样而已吧？」

卡琳那双蓝眼明显在说：「你们不是恋人吗？」这时她脸上的表情，就和擅自认定我与路兹是恋人、还在旁边瞎起哄的人们一样，瞬间我感到非常火大。我知道大家都把我与路兹当成恋人看待，也因为不管怎么解释都没用，我才懒得多做回应，但我不希望有人在班诺先生面前怀疑我们的关系。

「就只是这样而已，我们只是青梅竹马。」

「哦……这样子呀。青梅竹马吗……真不错呢。」

卡琳显然不相信我的反驳，「呵呵」地笑着说道。那张笑脸彷佛在说「害羞的模样真可爱」，感觉自己被她当成了小孩子。

「多莉，她是卡琳，库拉森博克商人的女儿，现在是普朗坦商会的都卢亚。」

「你好……我看你好像不习惯走在有积雪的道路上，但库拉森博克应该比艾伦菲斯特更冷，积雪也更多吧？」

去过哈尔登查尔的路兹曾跟我说，库拉森博克坐落在更寒冷的地方，所以看到卡琳走路的方式那么奇怪，我才感到纳闷。

「因为我没有雪地用的鞋子，况且库拉森博克就是因为积雪太过深厚，才发展出了繁荣的地下城市喔。」

卡琳指着地面说道，我也跟着看向脚边。原来库拉森博克与艾伦菲斯特不同，城市是建造在地表底下，所以人们不太会在雪中行走。但听完她的解释后，我一时间还是无法理解。有些虫子确实会在地底下建造巢穴，所以就像是非常巨大的巢穴吗？

「对了，老爷，您不是要去商业公会吗？」

路兹忽然开口这么说，像是有意要结束我与卡琳的对话，我便把目光投向班诺先生。明明不想被取得情报，那去商业公会谈正事的时候若还带着卡琳，不就失去意义了吗？我毫不掩饰内心的不安，仰头看向班诺先生。他面带苦笑摆摆手，指向我们常去的那间旧衣铺。

「我去商业公会办事的时候，这家伙会去买衣服。因为她没有春天的衣物。」

原来是因为有班诺先生的介绍可以算便宜一点，他才陪她过来。得知两人的目的地并不相同，我松了口气。

「你们回去路上小心。」

在旧衣铺的店门前道别后，我与路兹走在没有什么人通行，因而残留着许多积雪的道路上。四周十分安静，一踩在积雪有些结冻的地面上，还会传来沙沙声响。

「呼，真是吓死我了。多莉，我还担心你要是介绍自己是奇尔博塔商会的都帕里学徒，那可就完蛋了。」

「咦？」

「因为对他领的御用商人来说，发饰是很重要的商品吧？只要能知道做法，就可以在自己的领地里生产，所以有关发饰工艺师的情报都被守得很严。去年夏天还吩咐过你们，不要随便在外走动吧？」

路兹说得没错。我想起当时大家都被吩咐，不管去哪里都一定要结伴同行，而且最好带着男性。时序从秋天尾声进入冬天后，他领的御用商人都离开了，也就没有人再提醒我们，我也完全忘了这回事，因此松懈了警戒。而卡琳是他领御用商人的女儿，会负责搜集情报，我刚才应该要更提高警觉。

……我刚才应该要仔细观察情况，而不是生气自己与路兹在班诺先生面前被当成是恋人。

「有卡琳在，普朗坦商会的人真的都无法放松呢。」

「是啊，今天为了要准备带去莱瑟冈古的资料，本来就说好了要找人带卡琳离开店里……但我没想到最后是由要去商业公会办事的老爷负责。」

听说衣服等随身行李就算被卡琳看见了也没关系，但与印刷协会以及植物纸协会有关的资料一定要藏好。

……什么啊。

得知这就是两人单独外出的理由，以及普朗坦商会整间店的人都很努力在隐藏重要情报，我内心的不满忽然烟消云散。心情一变好，踩在积雪路面上的步伐也轻快起来。

「路兹，那之前召集古腾堡们去神殿，是为了什么事情？」

「因为我们下次要去的地方是莱瑟冈古……」

路兹挑了可以说的事情告诉我。比如他们提出了请求，希望在莱瑟冈古也能把工作地点设置在平民的居住区域里；之前罗洁梅茵大人向古腾堡订做的床垫，也趁着这次会面送进了神殿；神官长试坐过垫子后十分满意，还当场订做了新的长椅。

「萨克还夸下海口，说要让费尔德工坊成为所有领主一族都指定合作的店家。」

「这样啊……对了，这次为什么神官长也出席了呢？」

「他想问有关石铺的事情。尤其是没能成功剖开魔兽时拿到的魔石……那个当下我真是吓出一身冷汗。因为除了我以外，没人能够回答……」

平常都是习惯与贵族应对的班诺先生会做为代表回答，但因为他与马克先生都不会在森林里狩猎或解剖魔兽，所以也不曾出入过石铺。加上大半工匠都没有受过多少教育，无法在一群贵族大人的包围下还能不失礼数地回话。因此路兹说他当下虽然紧张得不得了，但还是举手回答了神官长的问题。

「那你有没有说错话或被骂？」

「放心啦，神官长从罗洁梅茵大人还是青衣巫女的时候就很照顾她，也没嫌弃过我父母说话粗俗。就算平民的言行举止有些不合规矩，他也不会突然发火。」

但神官长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事情，就是他从我们身边带走了梅茵。可是路兹和我不一样，因为当初神官长在听完他与父母的主张后，帮忙修复了他们家的亲子关系。

「我也知道神官长在背后帮了罗洁梅茵大人很多忙啊。」

……但心里就是有无法消除的芥蒂。

我闭上嘴巴，默默行走。沉默忽然降临后，就只有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格外清晰。路兹偷偷观察我的表情，眼神左右游移。

「我想想后来还讲了什么……啊，对了，罗洁梅茵大人还问了老爷会不会结婚。」

「咦？那班诺先生怎么回答？」

「他明白宣告自己不会结婚，也不会做出对罗洁梅茵大人与领主大人不利的事情。听说之前在城堡谈话时，他还建议可以给卡琳的父亲一点处罚，让艾伦菲斯特在与库拉森博克往来贸易时能更有主导权，也避免以后又有商人做出同样的事情……」

「真的吗？真不愧是班诺先生！我彻底放心了。」

真想好好感谢在大家面前提出这个问题的罗洁梅茵大人，她正好问了我最想知道的事。如果她还是梅茵而不是罗洁梅茵大人，我一定会紧紧抱住她，用力摸头给予称赞。

我哼着歌迈步前进。但是，这次换成路兹不发一语。面对突然到来的沉默，换我偷偷观察路兹的表情。这时，路兹那双绿色眼睛定定往我看来。

「……多莉，你喜欢老爷吗？」

「咦？」

路兹的这个问题太过突然且出乎意料，让我整个人吓了一跳。我眨了几下眼睛后，忍不住笑出来。

「路兹，你在说什么啊？我只是担心商会跟罗洁梅茵大人而已。」

「是吗？」

「是啊，而且班诺先生是大店的老板，年纪又大了我那么多岁，像我这样还没成年的小孩子，怎么可能对他产生男女间的感情呢？当然啦，我也觉得他是很棒的人，但你别突然说这种奇怪的话。」

我对这件事一笑置之，路兹却歪了歪头，边走边「嗯……」地低吟。

「要是突然听到你这么说，班诺先生也会笑出来喔，你可不能对别人说这种话。」

尽管我还特别提醒，但路兹本来就不是多嘴的人。生活一切照旧，古腾堡们要前往莱瑟冈古的日子则是不断逼近。然后就在积雪完全消融的时候，路兹他们启程出发了。

阳光一天天变得刺眼，而在初夏的脚步即将到来前，贵族大人们会举行领主会议。虽然平民无法参加，却会深深影响我们的生活。

后来，我参加了告知会议结果的报告会。得知神官长将入赘至亚伦斯伯罕，罗洁梅茵大人有可能再遇到危险时，我大吃一惊；但最让我惊讶的，是班诺先生与公会长在离开神殿后的争吵。

原来之前是班诺先生自己下定决心，宣告他「绝不会做出对艾伦菲斯特不利的事情」。结果一出神殿，他与公会长就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吵了起来。即使手段有些强硬，公会长也一直想让班诺先生与卡琳结婚，与大领地建立起有力的连结；但班诺先生却认为，比起与他领的关系，与自领贵族的关系更重要，甚至不惜借用贵族大人的力量推掉了这门婚事。公会长气得面红耳赤。根据他的说法，他似乎是认为单从商人间的关系来看，班诺先生的做法太蛮横了，不是最恰当的处理方式。

……不过，这也代表班诺先生就是这么不想跟卡琳结婚嘛。那也没办法。

领主会议结束了一段时间后，接着就到了他领御用商人来访的时期。卡琳老家因为被取消了御用商人的资格，班诺先生似乎决定请库拉森博克的其中一名商人带她回家。我听老爷说，班诺先生告诉对方他们在应对上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并且要对方保证卡琳一路上的安全，也表明库拉森博克的问题应该由库拉森博克自己解决。与对方交涉的时候，班诺先生还动不动就搬出罗洁梅茵大人的名号。

……听说这就是所谓的「凡事要物尽其用」。

虽然老爷满脑子都只有珂琳娜夫人，但他以前毕竟曾是旅行商人，非常清楚长途旅行时女性只身一人有多么危险。从老爷的话中，感觉得出他也为卡琳路途上的安全帮忙出了不少主意。

夏天宣告结束，迎面吹来的风逐渐变凉后，御用商人们也开始返回各自的领地。而领地因为积雪深厚，城市建造在地底下的库拉森博克商人们，比起其他领地都要早启程。

今天正是库拉森博克的商人们要离开的日子。卡琳真的会回去吗？会不会又被留下来？莫名感到担心的我，也跑来为她送行。现场来送行的人很多，有库拉森博克商人投宿过的旅馆的员工、商业公会的几名职员、交流甚深的大店店员，还有不少只是来凑热闹的居民。

一大群人一边往西门移动，一边依依不舍地交谈，而我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向班诺先生道谢的卡琳。

「班诺，谢谢你。我真的很高兴能来到艾伦菲斯特，在普朗坦商会生活一段时间。虽然我无法原谅把我抛在这里的父亲……」

卡琳咯咯笑着，眼里却没有半点被父亲抛下后，婚事还被推掉，如今要被带回故乡的悲凄。明明不管是在艾伦菲斯特还是回到故乡以后，日子应该都很难熬，她脸上却露出了坚强的笑容。虽然至今我对卡琳都没有什么好印象，但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她真是个坚强又出色的女性。

「没必要原谅他。你要反抗到底。」

班诺先生这么回答时，注视着卡琳的赤褐色双眼里带着宠溺的温柔，明显在诉说着不想与她分开。看见班诺先生露出了我至今从未见过的炽热眼神，我胸口疼痛得就像被人紧紧抓住。

……为什么？为什么班诺先生会用那种眼神看着卡琳？

但其实我只是不想得出明确的答案，答案根本显而易见，那就是班诺先生非常重视卡琳。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嗯……因为我的目标班诺已经超越了，那我就改成超越你的目标吧？」

卡琳淘气一笑，往班诺先生的脸颊轻轻亲了一下后，便挥挥手与要返回库拉森博克的商人们一起离开。

「……真是的。」班诺先生皱眉捂着脸颊，但目光始终没有从卡琳越走越远的背影上移开过。

从内心深处涌上的复杂情感与胸口的疼痛让我混乱不已，只是出神地看着距离不断拉远的两人。

一行人消失在西门外后，来凑热闹的居民也三三两两离开，重新回归到日常生活。秋天的冷风吹拂而过，班诺先生一度低下头后，才转身背对西门。瞬间，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会。

「噢，多莉，你也来送行吗？」

班诺先生脸上忽然绽开笑容，是他平常惯有的表情。虽然这种笑容只对亲近的人展现，却没有半点刚才对卡琳流露过的热切。接着班诺先生漫不经心地拍拍我的头，这也是他经常对我做的动作。之前这总是让我感到既难为情又高兴，但今天却只觉得哀伤。

「……请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

「啊，抱歉、抱歉。」

班诺先生苦笑说完，不以为意地大步走开。看着他的背影，我忽然感到想哭。不对，我想要的，不是这种对待熟识孩童的亲近态度，而是刚才他对卡琳投以的炽热眼光。

但是，也难怪班诺先生把我当成小孩子，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其实他一直是在压抑自己的情感，以普朗坦商会老板的身分顾全大局。也从来没发现他是为了不让情势不利于罗洁梅茵大人与领主大人，选择了不谈感情、与卡琳分开。而自己却是这么的残忍，得知卡琳要返回故乡、她老家被责罚时，我还天真地感到高兴。

望着班诺先生的背影，我迈开脚步跟上他。或许是因为今天中央广场的人太多，也或许是因为我只顾着看班诺先生，结果就不小心撞到了人。双脚踉跄的我赶紧站稳，才勉强没有跌倒。

但不过几秒钟的光景，我就跟丢了班诺先生。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迷了路，在喷泉旁边坐下。这时期早已没有小孩子在这里玩水嬉戏。

「真想快点长大。」

对着周遭不具意义的喧嚣，我这么呢喃低语道。

就算长大成人，班诺先生也不可能把我视为恋爱对象，这点我也知道。因为至今班诺先生身边曾出现过那么多成年女性，他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投以那样的眼光过。想必只有卡琳才具备某些吸引他的特质吧。可是，我已经不想再当小孩子了。

「自己心里竟然会有这些情感，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居然不自觉地拿自己与卡琳比较，然后羡慕她、嫉妒她，看到两人要分开了还很高兴。我根本不想知道自己心里面有这些情绪。

「多莉，你喜欢老爷吗？」──脑海中冷不防地响起路兹问过的这句话。其实早在那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上班诺先生了吧。只是找了各种借口，不想察觉心里这份不可能有结果的爱慕，下意识地将其牢牢封印。

……我真像个笨蛋。明明路兹早就发现了。

眼眶忽然一热，我低下头去，滑落的泪水滴在了大腿上。

「路兹，就跟你说的一样，我好像……真的喜欢班诺先生。」

但喃喃说出口的话语，并没有任何人在旁倾听。

在对着广场喧嚣吐露心声的这一天，我终于察觉到存在于自己心底的那份喜欢，同时也失恋了。

短篇集II 昆特视角 士兵与骑士的情报搜集

「喂，昆特。」

听见欧里斯的叫唤，我回过头去。欧里斯是能力相当优秀的副士长，在我去哈塞执行护卫任务的时候，总是愿意以五枚小银币为条件留下来驻守。没有他，我可能就没办法去哈塞见梅茵，所以在这方面他算是我重要的恩人。

「怎么了？难不成又有贵族大人的马车来北门了？」

「没错。」

「前一辆马车都还没放行吧？饶了我吧。」

我不禁浑身无力，和欧里斯一起上楼。因为站在北门的城墙上可以清楚看见整座城市，而神殿正门与北门间的马车大道就在眼前，更是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记得第一位要过北门的贵族大人说过，现在神殿那里没有守门神官，但这个时期神殿居然没有人负责开门，这怎么搞的啊。」

我完全可以理解欧里斯为何大发牢骚。因为就在这个时期，贵族们会为了参加冬季的社交界陆续进入贵族区。许多贵族在经过长途跋涉后，都因为劳累而容易脾气暴躁，所以守门士兵们也得格外小心。

而这个时期神殿本该负责放贵族通行，现在竟然连正门也没开，怎么想都很奇怪。如果只有一辆的话，我们顶多以为是那位贵族有什么原因，无法使用贵族专用的大门，但这都已经第六辆了。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因为我们不想靠近贵族大人和骑士大人嘛。」

平日城墙上都只有两个人守着，今天跑上来的人却特别多。大家都在找地方避难。

我倚着城墙稍微往外倾身，观察马车大道上的马车。目前大道上有两辆马车，工匠们正在清洗污垢、汰换零件。当马车已经损坏到了需要大幅整修时，就可以直接在这里换购新马车，或者也可以用租的。一般贵族的马车在进城以后，都会先在马车大道上洗去一路风沙，再穿过神殿正门，从内侧的贵族专用门进入贵族区。因此有许多贵族进出城市的盛夏与秋末时分，就是马车大道最热闹的时候。除此之外的季节，租借马车的以富豪居多。

「……确实有贵族大人的马车正往北门这边来。欧里斯，是不是该向骑士大人通报又来了一辆？」

「嗯，骑士大人应该也开始懒得查问了，到时候会把气出在我们头上吧。」

北门由我担任士长，平常会通行此处的马车多是有事前往贵族区的平民。然而，今天进城的马车在马车大道上清理、保养过后，却没往神殿的正门移动，而是往北门驶来，甚至这种情况从中午就开始了。

「神殿那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最先来到北门的第一辆马车曾表示：「因为神殿外头没有守门神官。」所以想从北门进入贵族区。当时我们士兵本想去神殿探个究竟，却遭到骑士制止说：「他们一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在撒谎，别轻举妄动。」

和其他大门不同，北门这里还有骑士驻守，所以贵族都是交由骑士去应对。既然骑士已经下了令，我们士兵因为身分的关系，也就无法擅自行动。一边是长途跋涉后却进不了神殿大门，想从北门进入贵族区还得遭受质疑，因而心情极差的贵族；一边是认定其中必有隐情，放行前更是严格进行盘查的骑士。为了不受到波及，我们只好离得远远的。

……但我可是恨不得赶去神殿，看看梅茵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士长，是不是该去神殿看看情况了？」

「列克尔，你也这么觉得吗？」

「到了这种地步还觉得神殿那里没异常的话，未免也太蠢了吧。」

列克尔这些话让我心生勇气，转身下楼。我准备向骑士报告又有马车过来北门，并请对方准许自己前往神殿察看情况。找到骑士时，想通过北门却不愿接受检查的贵族正对着骑士大发雷霆。

「我是因为神殿那里没有守门的人，无法使用贵族门，才只好来这里。你与其问这么多问题，还不如去打开神殿的门！」

「想要通过北门，就一定要接受检查，先前通过的四辆马车也无一例外。即便您是基贝，也请多加配合。」

依我这平民来看，其实只要从以下三种做法中选择一样，根本不必吵成这样。一是「先从平民区那边进入神殿，再找人询问守门神官的下落并了解情况」，二是「在守门神官回来之前，先老老实实地待在平民区等候」，三是「若想通过北门，那就坦然接受骑士大人的检查」。

然而，贵族绝不可能愿意从平民所用的门进入神殿，也不认为自己需要去问话，反而是平民与灰衣神官应该来向自己说明；更不可能安分地待在脏兮兮的平民区里等候，也真心认为骑士竟敢盘问身分高贵的自己，简直无礼至极。

……因为本来的门不能走，现在只能使用平民在用的北门，我也知道贵族大人会觉得这是奇耻大辱，但实在有够麻烦。

「骑士大人。」

「何事？」

大概是因为检查工作不顺利，骑士显得十分暴躁，目光凶狠地往我瞪来，但我并不打算就此退缩。

「稍后又有一辆马车即将前来。事已至此，能请您允许我前往神殿查明原因吗？」

我一问完，骑士与贵族便同时吼道：「你别多管闲事！」「别浪费时间了，还不快去！」

现场静默了一瞬后，贵族怒目瞪向骑士，看来这位贵族的身分比骑士要高。「抱歉失礼了。」骑士这么说完就不再作声。

「若能使用贵族门，我才不走这种侧门。你，快去神殿把守门的人找出来，我马上准备前往神殿。」

「遵命。我这就前往神殿，告知守门神官不在岗位一事，并请他们另外派人。」

终于有了正当理由能去神殿后，我马上从一脸凶恶的骑士与贵族身边静静退开，接着拔腿狂奔。

跑过马车大道，我先是确认神殿的正门是否关着，再跑向与平民区相连的大门。

「……明明有人在嘛。」

我在神殿的大门附近看见灰衣神官的踪影。看来只是遇到什么麻烦，让他们暂时离开了工作岗位。而他们会离开，肯定也是因为贵族提出的无理要求，毕竟我很清楚一般贵族都是怎么对待平民与神官。

「喂……这里好像直到刚才为止都没人守门，发生什么事了？」

我曾担任保证人带着灰衣神官去森林，也曾指导他们如何准备过冬，每次去哈塞我也一定负责护送，所以住在孤儿院里的人我大都认识。由于他们不习惯别人大声说话，也接受不了粗鲁的言行，所以我尽量不让他们感到紧张地出声喊道。

「啊，昆特先生，其实我们是来交接的，却没有看到半个人，我们也觉得奇怪……」

看来这几个神官为了交接才刚刚出来，并不了解情况。那么就算再问下去，大概也问不出所以然来吧，我决定马上折返。

「虽然我没有生气，但这里因为刚才没有守门神官，一些贵族大人进不了神殿，又在北门被拦了下来，全都气得七窍生烟。等一下会有两辆马车陆续过来，你们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给您添麻烦了。」

我转身背对致歉的灰衣神官们，起脚跑回北门，将神殿已有守门神官一事告知坐在贵族马车上的车夫。一直在北门听着贵族与骑士的争吵，精神上大概也相当疲累吧，车夫一派如释重负的模样，立刻驾着马车往神殿移动。

……呼，这下终于恢复正常了。

回到北门士兵的房间后，我缓缓吐了口气，心想幸好没出什么大事。因为神殿是梅茵居住的地方，我不希望发生任何问题。

但是，既然已经发生了异常情况，事情当然不可能就此落幕。

「昆特，有骑士大人骑着骑兽在城门上降落，指名找你过去！」

贵族大人的马车离开后，我们士兵重新回到平常的工作岗位上，然而没过多久，副士长欧里斯一个箭步冲了进来。对方居然指名找不过是平民士长的我，而不是在北门驻守的骑士，肯定出了什么紧急情况。我急忙冲向楼梯，跑上城门。

「这不是达穆尔大人与安洁莉卡大人吗？」

出现在城门上的，是梅茵的两名护卫骑士。达穆尔大人从梅茵还是青衣见习巫女开始，就一直跟在她身边担任护卫，以前还会从神殿护送她回平民区的住家，在神殿与他领贵族起冲突时也曾保护梅茵。虽然现在梅茵成了罗洁梅茵大人，但他似乎仍负责保护女儿，偶尔去哈塞时也会碰见他。

旁边那位女骑士则是安洁莉卡大人，我在哈塞的小神殿里也见过她走在梅茵身后。由于梅茵叫过她的名字，所以我只是记了下来，但与达穆尔大人不同，我从未与她交谈过。

看到唤我前来的骑士是认识的人，我有些放松下来，因为我知道这两位不是会提出无理要求的贵族。但是与此同时，我也察觉到了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跑来北门所代表的意义，立刻挺直身子站好。

「是罗洁梅茵大人出了什么事吗？」

「没错，那我们就直说了。安洁莉卡，准备好斯汀略克！」

「是！」

安洁莉卡大人忽然将手伸向自己的剑。她要做什么？瞬间我紧张起来。骑士要是拿着武器突然砍来，区区平民士兵眨眼间小命就没了。我反射性地伸手想拿武器，但立刻按住自己的手。

不过，安洁莉卡大人只是伸手触碰剑柄，并未拔剑，然后维持着那个姿势说：「达穆尔，我准备好了。」虽然不知道是准备好了什么，但达穆尔大人点一点头后开始说明。

「就在刚才，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都不在神殿的时候，有四名守门神官被掳走了。种种迹象显示，犯人的目的似乎是闯入神殿长室。而且斐迪南大人推测，犯人应该是认为少了几名灰衣神官也没人会发现的贵族。」

我倏地往腹部使力，强忍下想要大喊「你说什么?!」的冲动。又有贵族盯上梅茵，让她身陷险境了吗？大概是看到我脸色丕变，达穆尔大人带着笑意微微眯起灰色双眼。

「别担心，罗洁梅茵大人平安无事。」

听到梅茵没有受伤，我暗暗松了口气。

「为了救回四名灰衣神官、找到擅闯神殿长室的犯人，我们需要各位的协助。还请动员平民区的士兵搜集证词，针对掳走四人的可疑马车打探消息。」

说到这里，达穆尔大人顿了一下，轻抬起手来。安洁莉卡大人一看，便把放在剑柄上的手拿开。他们到底在做什么？我正感到纳闷，达穆尔大人又将灰色双眼转向我。

「昆特，是罗洁梅茵大人说只要通知你，你就会立即展开行动。拜托你了。」

明明身边有那么多厉害的贵族，好比眼前这两位护卫骑士，梅茵却还是决定把事情交给我。听说她还说了，若要打听马车的消息，士兵会比骑士更迅速确实。

……这时候要是不完成女儿的要求，怎么算是好爸爸呢！

「先前第四钟响后，有几辆贵族大人的马车因为神殿没有守门神官，相继来到北门。目前已知从北门进入贵族区的马车共有四辆，接班的守门神官出来后，有两辆马车去了神殿，这几辆马车都没有可疑之处。」

「那么进城的马车……」

「其他马车都是从北门以外的大门入城，还需要另外搜集情报。」

绝不能再犯下之前那种让他领贵族入城的失误。身为父亲，我一定要排除会威胁到梅茵的危险人物，至少也一定要回应女儿的期待。我从达穆尔大人身上别开目光，转向副士长欧里斯。

「欧里斯！现在开始搜集情报。你们分成几组人，去打听有没有人目击到那辆载了四名灰衣神官的可疑马车。列克尔！我要知道守门神官消失不见的确切时间。记得先问早班的士兵，之后再去马车大道打听，确认有没有人看到过最后一辆进入神殿正门的马车。一有结果，就来城中的会议室禀报！」

「是！」

士兵们接到指令后立即散开，我再看向达穆尔大人。

「接下来我会去每个大门，以士长的职权请众人帮忙搜集情报。」

「不，这件事我们来吧。我们有骑兽，可以比你更快前往每个大门。安洁莉卡，斯汀略克没问题吗？」

「我试试看。」

安洁莉卡大人再度触摸剑柄，我也反射性地想拿武器。就在这时候，安洁莉卡大人的剑竟然发出神官长的声音，复述起达穆尔大人刚才的说明。

……这是怎么回事？

好奇妙的剑，居然用我记忆中神官长的声音在说话。「这下其他士兵听了，应该都能清楚了解吧。」达穆尔大人显得十分满意，安洁莉卡大人也点头说：「说明就交给斯汀略克了。」但是，就连比其他士兵更常见到魔导具的我，在看到安洁莉卡大人把手伸向武器的那一瞬间，都很难只是静静站着不动。

……这怎么可能放心让他们自己过去?!其他大门的士兵会吓得晕倒吧！

「安洁莉卡，那你去西门，我去东门，最后在南门会合。」

「请等一下！若能允许我同乘骑兽，还请带我一同前往。要是看到不认识的骑士大人突然出现，手还伸向武器，士兵们绝不可能冷静听两位说明。」

我提出同行的请求后，达穆尔大人想了一会儿。

「可是，我们在祈福仪式与收获祭时都会同行，士兵应该多少认得我们吧……」

「士兵当中会前往哈塞担任罗洁梅茵大人护卫的，只有少部分人而已。况且，也不是所有大门的士长都认得达穆尔大人与安洁莉卡大人。」

其实根本没有多少士兵认得两人，能在他们突然出现时就想起：「啊，两位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我会认得，是因为达穆尔大人在梅茵还是青衣见习巫女时就担任她的护卫，有段时间还负责接送；他还当面告诉过我们他领贵族有多么危险，遇到危险时也一起并肩作战过。

「那么为了以后着想，得让士兵认得我和安洁莉卡的长相才行。昆特，麻烦你了。」

「遵命。」

于是达穆尔大人让我与他共乘骑兽，在离北门最近的东门城墙上降落。这搞不好是我人生中看来最像骑士的一次。真想让伊娃也看看，要是梅茵也和达穆尔大人一起来的话……虽然这些想法在脑海里直打转，但我当然没有表现出来，板起脸孔向在城门上看守的士兵下达指示。

「我是北门的士长昆特。神殿长有令，要请士兵提供协助，快去把东门士长及班长叫来。」

「是！」

正吃惊地看着骑兽的看守士兵立刻飞奔下楼。想必会和刚才来叫我的欧里斯一样，急忙去找来士长他们吧。不出多久，东门士长及班长神色仓皇地跑上来。

「这两位是神殿长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达穆尔大人与安洁莉卡大人。今后神殿长需要向士兵寻求协助的时候，可能会由两位直接前来。」

「昆特，谢谢你的介绍。」

东门士长似乎察觉到了我是为了介绍两人才跟过来，他松了口气地点点头后，跪在达穆尔大人与安洁莉卡大人身前。

达穆尔大人先把情况说明了一遍，再传达罗洁梅茵大人的指令。我也在旁边补充，要他们别忘了问问值早班的士兵。

……东门这里目前有六辆带着贵族徽章的马车通过，并无可疑之处啊……

「等搜集完情报，士长请到城中的会议室集合。」

在东门说明完，我们随即赶往南门。重复了一遍介绍与说明后，南门士长立刻表示他们发现有辆马车十分可疑。

「我刚才正好接到报告，说有辆马车从放置行李的地方传出了奇怪声响。守门士兵要求查看后，对方却出示贵族的戒指，让他无法继续追问。」

说完士长看向一名班长，班长用力点头赞同，接着说道。

「当时是我负责应对。马车上并未看见任何家徽，戒指又很小，无法清楚看见上头的图纹。不过，戒指本身确实是真品，因为并不是玻璃珠，而是那种带有神秘摇曳光泽的石头……还有士兵认为可能是偷来的。」

我与达穆尔大人对看一眼。这也太可疑了。

「你们知道那辆马车是从哪里进来的吗？」

「这我们不清楚，但马车是一路从工匠大道驶过来的。」

「你们说的刚才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见习士兵在练习写文字的时候。」

达穆尔大人一脸不明所以地皱眉。士兵之间很常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某段时间，但骑士大人肯定听不懂吧。

「孩子们才刚刚开始学习，似乎还没到他们坐不住的时候，那就表示马车几乎是前脚刚离开……」

「什么?!」

「达穆尔，要追上去看看吗？」

至今一直安静不动的安洁莉卡大人，一眨眼便把手搭在骑兽上，随时准备起飞出发。达穆尔大人立刻制止。

「安洁莉卡，不行！我们只是奉命搜集情报，追踪与否要先问过罗洁梅茵大人。」

「是！」

遭到厉声制止，安洁莉卡大人一脸遗憾地把手放下。不过，那双蓝色眼睛仍紧盯着南门外，像在注视敌人离去的方向。贵族女性竟然会散发出战士的气息，这让我吓了一跳，但听到他们奉梅茵之命，是认真想要解救灰衣神官他们，又令我由衷高兴。

……因为一般的贵族大人，根本不会想要去救神殿的人啊。

我无法在空中飞行，迅速前往解救被掳走的灰衣神官。而达穆尔大人与安洁莉卡大人虽是奉梅茵之命，但他们从来不曾对平民或灰衣神官表现出丝毫厌恶。既然如此，我也该倾力相助，让他们尽快把这项消息带回去给梅茵。

「嗯，看来南门这里没有贵族用的马车进城。那请你们继续调查，还有没有人看到过贵族大人的马车或是形迹可疑的马车。搜集完情报后，请到城中的会议室集合……接下来就交给士兵他们搜集情报，我们前往西门吧。」

到了西门，我们再一次重复同样的介绍与说明。一名班长立即举起手来。

「值早班的士兵曾告诉我，有辆马车十分可疑。」

「早上吗？」

「听说是在第三钟响前，有辆进了城的马车车身上虽然没有家徽，外观也很朴素，看起来就像是平民富豪在乘坐的，但车夫的态度却傲慢到明显平常是在服侍贵族。」

很显然坐在那辆马车里的，是伪装成平民的贵族大人。毕竟再怎么伪装，一些细节还是会露出破绽。

「肯定是同一辆马车，外观也和南门士兵描述的一致。」

「把那名值早班的士兵带到城中的会议室来。还有，也麻烦你们再去打听，有没有人在其他地方看到过这辆马车。顺便问一下，今天还有几辆贵族的马车进了城？」

「今天共有四辆，但这四辆马车都没有可疑之处。」

我下达完指示，也了解需要知道的基本资讯后，转向两名护卫骑士。

「达穆尔大人、安洁莉卡大人，接下来就交给我们搜集情报，请两位先回神殿吧。现在应该请罗洁梅茵大人尽快做出判断，然后追上从南门离开的马车。」

「但是，我们现在只是每个大门都去了一遍，就已经搜集到不少消息。如果再等一点时间，也许能得到更有用的情报。」

达穆尔大人的个性大概是谨慎又力求准确无误吧。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脸上还带有少年的稚气。身为骑士，他一直忠厚老实地保护梅茵。由于知道他的为人，我才敢向骑士提出自己的意见。

「但在我们谈话的这个当下，那辆可疑的马车正不断远离城市，来不及把人救回来的可能性只会越来越高。一旦搜集完了城里的情报，我会立刻前往神殿禀报，还请各位尽快去救灰衣神官。倘若救不回他们，罗洁梅茵大人一定会非常伤心吧。」

「我明白了。」达穆尔大人立即跨上骑兽。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就算是平民提出的意见，也愿意认真倾听。只是样貌变成熟了，但心性和思考方式还是没什么变。

「昆特，那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安洁莉卡，我们走吧。」

「是！」

之后我在城里东奔西跑，也与同样在搜集情报的商人们合作，打听到了许多有关可疑马车的消息。加以整理归纳后，我便做为士兵代表前往神殿。遗憾的是，我没能见到梅茵，当面向她报告，但吉鲁告诉我，他们已经平安救出灰衣神官了。

「对于平民居然能搜集到这么多情报，神官长也大吃一惊喔。」

吉鲁和我分享了一些他在神殿长室里与贵族近侍们有过的对话。这次不仅成功救出灰衣神官，我们的通力合作似乎也让贵族大人们大感吃惊。

「听说都是因为有大门提供的情报，才能及时找到我们。而且还是多亏了昆特先生，才能取得士兵们的协助。我们能够得救，都得感谢你。」

「我们不过是灰衣神官，作梦也没想到有这么多人愿意来救我们。」

获救的灰衣神官们走出来，脸上满是安心和喜悦。看着他们的笑容，我不由得感到自豪，很高兴能够救出他们。

……嗯，梅茵真的尽责地在保护着他们。

忽然间，梅茵的声音与重要的约定掠过脑海。

「因为我是爸爸的女儿，所以，我也会连同城市一起保护大家。」

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梅茵很努力在遵守与我的约定，称职地当着神殿长与孤儿院长。从前那个害怕要在神殿过冬的年幼孩子，如今已经长大了，能够率领自己的近侍，前去解救灰衣神官。

……真不愧是梅茵。我的好女儿。

看着非常高兴能获救的灰衣神官们，反倒是我的眼眶开始发热。

短篇集II 尤修塔斯视角 旧木板与新信件

客房里没有秘密房间，因此重要物品只能放在需要登记魔力的魔导具箱里保管。我把斐迪南大人交代的魔导具慎重地放进箱子里。

「艾克哈特，这个拿走吧。太碍事了。」

我拿出碍事的木板腾出空间，轻轻丢向艾克哈特。木板在半空中旋转，随即被艾克哈特牢牢接住。

「没想到这块木板还真的成了预言。」

接下那块老旧的木板后，艾克哈特轻叹口气。早已老旧泛黑的木板上，墨水也有些模糊晕开，以我的字迹写着：「据说斐迪南大人将与奥伯．亚伦斯伯罕订婚，离开艾伦菲斯特。真是可喜可贺。」但是，我根本不记得自己写下过这行字。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是在斐迪南大人就读贵族院时的某三天内写下了这段文字。然而，有关那三天的记忆却是一片空白。无论是写下这行文字的我，还是当时曾一起行动的斐迪南大人、艾克哈特与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们。

根据出发去采集原料的日期，以及回到宿舍后向其他人问话的结果，我们发现自己完全失去了那三天的记忆。只不过，我们消失的那三天似乎还是去采了原料，带回来的大量原料全都已经分类完毕。

戴肯弗尔格的见习骑士们倒是很快就调适好心情，认为既然目的已经达到，有没有记忆都无所谓。但是，斐迪南大人习惯凡事都要追根究柢，因此开始到处查探。然而能找到的线索，就只有当时所搜集的原料与几块木板，上头的文字还是由我与斐迪南大人所写下。结果根本无从查起，只能死心放弃。

「起初看到这块木板的时候，我还欣喜若狂……」

「是啊，海德玛莉也很激动，说斐迪南大人终于可以离开艾伦菲斯特了。」

艾克哈特忽然遥望远方，露出怀念的淡淡笑容。

斐迪南大人升上高年级以后，多半是因为前任领主经常卧病在床，每当他在贵族院取得了优秀的成绩，薇罗妮卡大人的欺压便变本加厉。

「那时候，为了可以跟着斐迪南大人一起前往亚伦斯伯罕，海德玛莉还说要跟我结婚呢。」

当主人为了婚嫁要离开领地时，通常单身的异性近侍鲜少能获准同行。因为侍从与护卫骑士往往会挑选同性，文官则是因为担心情报与魔导具的操控技术外流，一般不会获准同行。我与艾克哈特还有可能跟着斐迪南大人一起离开，但海德玛莉获准的可能性很低，所以她已经想好了要跟艾克哈特结婚，以家人的身分同行前往。当时我还与斐迪南大人一起苦笑，觉得这果然是海德玛莉会做的事。

「因为海德玛莉总是把斐迪南大人摆在第一顺位。」

「艾克哈特，这点你也一样吧。」

艾克哈特与海德玛莉这对夫妇非常相像，两个人都把斐迪南大人摆在第一顺位，还经常比较谁的贡献更多、谁知道更多有关斐迪南大人的厉害事迹，被迫判定输赢的我总是一个头两个大。

……发现这块木板的时候，我真的是欣喜万分。

只有在贵族院的时候，斐迪南大人才能过得比较悠然自在。但在原本论及婚嫁的戴肯弗尔格领主候补生确定要嫁予王族后，这桩婚事也就不了了之，斐迪南大人只能返回艾伦菲斯特。

尽管斐迪南大人的优异表现使得领地排名多少有些提升，但是另一方面，艾伦菲斯特不仅奥伯正卧病在床，加上政变时保持中立，并未站在任何一方，可想而知一旦奥伯逝世，没有母亲的领主候补生便会完全失去后盾。因此斐迪南大人再怎么优秀，那时候也没有半个领地想招他为婿，而斐迪南大人在领内又极有可能失去地位，所以没有女性愿意嫁给他。

在那种情况下发现的这块木板，为我们带来了希望的光芒。但是，「奥伯．亚伦斯伯罕的未婚夫」这部分实在教人费解。因为如果不是由女性继承奥伯之位，斐迪南大人根本不可能成为奥伯的未婚夫。就算假设奥伯．亚伦斯伯罕马上就会登上通往遥远高处的阶梯，但底下还有两位被视为下任奥伯人选的男性领主候补生。

当时亚伦斯伯罕第一夫人的么女，也就是莱蒂希雅大人的母亲确实正就读贵族院，但与斐迪南大人没有任何交集就毕业了。

在斐迪南大人毕业后，必须进入神殿时，我依然把希望寄托在这块木板上，然而最终亚伦斯伯罕还是没有传来这方面的消息，所以只能判定木板上的文字并不可信。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时候实现……」

「因为现在多亏了罗洁梅茵，艾伦菲斯特整体的发展都开始步上轨道。」

大小姐是个非常奇特的孩子。她有着夜空色的头发，明月般的金色眼瞳，容貌之秀丽就算与斐迪南大人站在一起也不会相形失色，魔力更足以出入斐迪南大人的工坊。而且大小姐没有献名，便得到了斐迪南大人的信任，可说是极其罕见的存在。

「当初我可是献名以后，才得到了斐迪南大人的信任。」

看到艾克哈特一脸不满，我不由得失笑。大小姐太特殊了，不能与她比较。

「贵族在与人相处时，通常会隐藏真实的想法与情绪，但是平民大抵表里如一。虽然也不是没有表里不一的人，但大多不擅长撒谎。就是因为可以一眼看穿大小姐在想什么，斐迪南大人才会信任她吧，而且我听说他曾与大小姐同步过。斐迪南大人就是在那之后，才判定可以信任大小姐的吧？」

与对方的情感同步，察看记忆。斐迪南大人应该就是在同步过后，才确定大小姐是可以信任的。只不过，当时他的表情看来非常疲惫。

回想往事的艾克哈特似乎想起了什么，轻笑出声。

「对了，最一开始斐迪南大人还问过我，愿不愿意把见习青衣巫女纳为爱妾。他说如果我今后都不打算再迎娶妻子，是否愿意保护一个平民。但就在同步以后，他便改口说要让那孩子成为父亲大人的养女。前后的反应竟然相差这么多，记得我当时还为此感到惊讶。」

「经你这么一说，斐迪南大人也说过若不是我离婚了，便能让我收为养女。」

「也就是因为你单身，才会由父亲大人将罗洁梅茵收为养女。然而我正式接到消息的时候，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却是要以父母的身分为她受洗，结果她成了我的亲妹妹，而不是养女。」

如今回想起来，明明我们由始至终旁观了整个经过，却还是无法理解为何事情会变成这样。平民之女以贵族之女的身分受洗后，又成为领主的养女；见习青衣巫女还成为神殿长，让斐迪南大人回到贵族社会。这一切有谁想像得到呢？

但是，正因为大小姐在神殿内引发了轩然大波，后来才有办法对薇罗妮卡大人施以惩处，斐迪南大人也才能回到贵族社会。本以为薇罗妮卡大人还活着的时候，斐迪南大人绝无可能离开神殿，不料竟这么快便还俗，心中的惊愕与困惑甚至大于欢喜。

而且大小姐在成为领主一族、就任为神殿长后，更是开始袒护斐迪南大人。她说着「有问题的话请文官自己来神殿」，减少了城堡传唤的次数；也说着「必须栽培后进才行」，借由教育青衣神官，减少了斐迪南大人在神殿的工作量。

「只是部属的我们，根本做不到这些事情。」

「因为我们虽能开口相劝，但是否愿意照做，还是要看斐迪南大人。罗洁梅茵则是利用领主的养女与神殿长这些身分，态度强硬地付诸实行。我常觉得她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但也是这样才管得动斐迪南大人吧。」

艾克哈特说完，我想起大小姐不只是在神殿接触惯了的斐迪南大人，就连对奥伯也能展开交涉。她总是一副理所当然地做些连我也会裹足不前的事情。

「真不知道大小姐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是从何而来。」

「斐迪南大人曾说她在成为见习青衣巫女时，还使出威慑让前任神殿长晕了过去，强行进入了神殿。所以，大概是天生的吧。」

换作寻常平民，多半只会畏首畏尾吧。即便要以贵族的身分生活也会感到心虚，无法轻易学会贵族该有的言行举止。然而，大小姐绝非常人。受洗前经过一番教育后，她的仪态与遣词用字便有了大幅改进，举手投足宛如真正的贵族。她甚至能泰然自若地做出符合其地位的举动，与奥伯交涉时也毫不怯场。

「不过，她只是看起来像贵族而已，常识基本上还是来自平民那时候，所以行为举止常常不按常理，但我认为大小姐的这一点，斐迪南大人也不讨厌……因为大小姐很少会出乎他的预料，或让他觉得难懂。」

斐迪南大人这样形容过大小姐：她是个身体虚弱到必须时时看着，还会接二连三带来麻烦的人物。然而，每当大小姐没有病倒，顺利地达成目标，斐迪南大人在接到报告时总是一脸心满意足。看着两人在神殿里极其平淡无奇的互动，也会发现大小姐能为斐迪南大人的日常生活带来新鲜活力。

「听到斐迪南大人说出等同家人这四个字时，我简直不敢相信。但后来看到罗洁梅茵忙进忙出，为斐迪南大人前往亚伦斯伯罕一事做好万全的准备，两个人看起来确实就像家人一样。」

「相比起贵族，平民与家人的相处模式要亲密许多。大小姐大概只是以前平民的家人如何对待自己，也如何对待等同家人的斐迪南大人。」

既不是向自己献名的下属，也不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非亲非故的人竟如此担心、重视自己，斐迪南大人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加上成长过程也使他无法轻易相信他人的善意，必须去思考背后有无其他意图。一直在斐迪南大人身边侍奉着的我，非常清楚他有多么重视相处时可以不用事事防备的大小姐，但他本人多半没有自觉吧。

「因为那位大人做任何事都需要理由……比如为了领地、为了奥伯。如果能就此留在艾伦菲斯特，过着平稳安定的生活……」

「但我们现在已经来到了亚伦斯伯罕，再也不可能回艾伦菲斯特去了吧。」

我边说边变出小刀，切削木板，上头的文字随着老旧的表层一同被削落。将表层削到平整得可以继续使用后，我把木屑搜集起来烧毁。

「希望罗洁梅茵那边也一切安然无恙。要是出了什么事，连那个护身符也无法派上用场，斐迪南大人说不定会亲自出马。」

「大小姐身边有哈特姆特在。他可是自行查出了大小姐原为平民，知道以后还能三缄其口，并且想方设法守住秘密，所以大小姐那边应该不用太担心吧。」

哈特姆特在孤儿院四处打探后，又透过与商人的对话，自行推敲出了正确答案，最终还跑来询问斐迪南大人自己该如何帮忙隐瞒。大小姐身边不仅有这样的近侍在，再加上虽然不比平民区的家人亲密，但从贵族角度来看，也有着关系堪称良好的家人。众人常说还不够可靠的未婚夫韦菲利特大人与同龄的孩子相比，近来也日渐稳重。

「比起大小姐，斐迪南大人更教人担心。虽然他常嫌弃大小姐爱惹事又啰嗦，但她至今一直在无意识间不吝给予的关爱，斐迪南大人恐怕要从现在开始，才会意识到自己已然失去。若莱蒂希雅大人能取代大小姐那自然最好，但多半不可能吧，因为她天生就是贵族，即便能以贵族之姿取得斐迪南大人的信赖，也取代不了大小姐。」

「蒂缇琳朵大人更是绝无可能吧。」

说话时，艾克哈特的表情冷若冰霜。

大概因为自己是下任奥伯，而斐迪南大人不仅是下位领地的艾伦菲斯特出身，又是没有母亲的爱妾之子，所以蒂缇琳朵大人相当瞧不起国王所定的未婚夫。当她说着「既然你是未婚夫，那得辅佐我才行」，那副脸孔就和说着「既然你是奥伯收养来的孩子，得为领地派上用场才行」的薇罗妮卡大人一模一样，就连我也油然心生厌恶。

蒂缇琳朵大人出发去了贵族院以后，斐迪南大人整个人便有些放松下来。酷似薇罗妮卡大人的她一直在身边出没，明显对他造成了极大的负担。冬季期间虽然能松一口气，但蒂缇琳朵大人今年就毕业了，未来两人必须出入相随，真不知斐迪南大人是否承受得住。从今往后的生活，令我深感不安。

「尤修塔斯，雷蒙特从贵族院送了信过来，信里同时还有艾伦菲斯特的罗洁梅茵大人的来信。」

赛吉乌斯带着一封信走了进来，正在处理公务的斐迪南大人稍稍抬起脸庞，瞥了那封信一眼后，仅是说道：「没有急事吧？」便又低头看向文件。

「赛吉乌斯，你看完后帮我拟好回信的草稿。至于要如何回覆罗洁梅茵，你再问尤修塔斯吧。」

「遵命。」

从打开的封口可知信件已经过检查，于是我与赛吉乌斯一同看起雷蒙特的来信。来信上对于今后要研发的魔导具，雷蒙特写下了自己的看法与疑问。而大小姐的来信上，则是漫无边际地写着自己的日常生活点滴，还有对斐迪南大人的关心。

「『我已经到贵族院了。多亏斐迪南大人的密集预习，今年我也是所有科目都在第一堂课就合格了。怎么样，我很厉害吧？』」

对于如此优异的表现，确实该坦率地给予赞美。竟然能够跟上斐迪南大人那般高压的指导，大小姐的能力着实出众。尽管她总是发着牢骚说：「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但也每每都能达到斐迪南大人的要求。

「这部分的回覆需要斐迪南大人给予赞美呢。尤修塔斯，那么斐迪南大人都是如何给予表扬？」

「斐迪南大人大概会说，『所有科目都能在第一堂课合格，非常好』吧？」

「……尤修塔斯，还有吗？总不会只有这样吧？」

「就只有这样而已。其他表扬还有『很好』、『还可以』、『还不错』、『正如我所料』等等，但这次因为大小姐的表现非常优秀，就用最高等级的赞美……对了，斐迪南大人在称赞莱蒂希雅大人时，多半也只会使用这些词汇，所以为免产生误解，还请你预先向莱蒂希雅大人的近侍们说明。」

「表扬用的词汇竟然就只有这些吗？」赛吉乌斯神情愕然地讷讷低语。但是，千万不能对斐迪南大人的赞美抱有过多期待，因为就算要求他多说一点，他也只会把前任奥伯对自己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而已。我继续看起大小姐的来信。

「『今年图书馆来了新馆员，所以我可以放心地待在赫思尔老师的研究室里了。不过研究室实在太脏乱了，资料又放得乱七八糟，所以我就与近侍们一起动手整理，感觉就像成了研究室的专属图书管理员一样，真是好玩。赫思尔老师还说，以前都是斐迪南大人在整理资料，然后说我们这对师徒还真相像呢。』」

从前斐迪南大人是因为无法忍受资料遗失，才会迫不得已地帮忙整理，但大小姐显然非常乐在其中。

「尤修塔斯，这部分又该如何回覆？」

「这部分嘛……如果是斐迪南大人，大概会说『整理归整理，但也要小心别造成困扰』吧。」

「……要用叮嘱来回覆这段话吗？」

赛吉乌斯连连眨了几下眼睛。但大小姐与斐迪南大人的对话，基本上都是以叮嘱或牢骚做为结尾，所以这样回覆应该没问题。

紧接着，信上是一连串关心斐迪南大人的话语。

「『斐迪南大人，您现在是不是每天都在埋头处理公务，然后一边喝药水呢？有没有确保充足的睡眠时间？三餐有按时吃吗？看过赫思尔老师的研究室以后，我忽然感到非常不安，请您一定要注意身体健康。』」

真不愧是大小姐，一语中的。斐迪南大人看了，肯定大皱眉头。

赛吉乌斯则是一脸困惑地看着我。

「尤修塔斯，这部分又该如何回覆才好？总不能据实以告吧？」

「那就直接把这封信拿给斐迪南大人过目，告诉他再怎么嫌麻烦，若不按时用餐、确保充足的睡眠，我们也会写信告诉大小姐。这样应该可以稍微改善现况。这部分就交给斐迪南大人自己回覆吧。」

大小姐总在某些细微之处特别敏锐，所以斐迪南大人会如何搪塞过关，我可是拭目以待。看来他今天会按时用餐，早早上床歇息吧。我扬起嘴角微笑，继续往下看。

「『啊，对了，听说斐迪南大人在亚伦斯伯罕弹奏了飞苏平琴吧？交流会上蒂缇琳朵大人非常自豪地说，斐迪南大人为她创作了一首献给盖朵莉希的炽热情歌呢，关于此事也请写信告诉我详情。静候您的回覆。』」

……献给盖朵莉希的炽热情歌？

「是斐迪南大人在演奏会上最后弹奏的新曲吧。听到有人向自己献上这样的情歌，果然女性都会非常高兴。不仅蒂缇琳朵大人欣喜不已，在场所有女性也听得如痴如醉。斐迪南大人的琴艺还是和以前一样精妙。」

听完赛吉乌斯所说，我这才晓得由大小姐所送、再由斐迪南大人进行编曲的这首思念故乡的歌曲，在这里被解读成了热切求爱的情歌。

短篇集II 巴托特视角 暗藏的怒火

因马提亚斯的告发，我们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开始了今年在贵族院的生活。在聚集了同派系学生的房间里，一名少女快步向我走来。她有着和我一样，一看便知是兄妹的浅绿色头发。是妹妹卡珊朵拉。

「巴托特哥哥大人，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会没事吗？他们与乔琪娜大人都有深交吧？人在儿童室的媞贝塔她……」

卡珊朵拉深绿色的双眼里盈满不安，脸庞僵硬。我握住她的手，想让妹妹镇定下来。虽然我也很担心人在儿童室的么妹媞贝塔，但现在得先让卡珊朵拉恢复冷静。

「……只能祈祷她不会受到牵连了。儿童室里的孩子们比我们要年幼，应该都受到了保护，毕竟马提亚斯好像也设法在保住我们的性命。」

「是啊，是马提亚斯大人设法让我们免于连坐，得感谢他才行……」

我对卡珊朵拉点一点头，心中却充满了对马提亚斯的怨恨。因为倘若他的父亲基贝．格拉罕是因为与乔琪娜大人串通而被捕，我们的父母肯定也是同罪。

「卡珊朵拉，我会保护你，所以你打起精神来，别因为不安或脑袋一片混乱，就做出不该做的事情。」

「巴托特哥哥大人，幸好有您，我稍微冷静下来了。我们得保持镇定才行呢，我相信父亲大人他们。」

卡珊朵拉决定相信父母，露出坚强的微笑后，我也以笑容回应。

……至少我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妹妹。

「巴托特大人，欢迎归来。您的脸色很难看呢，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一回到房间，我的侍从利威斯多半察觉到了异样，朝我递来防止窃听的魔导具。紧握住魔导具后，我一鼓作气说完。

「马提亚斯背叛了我们。他向领主候补生们告发，说了乔琪娜大人来访过的事情以及冬天的部分计画。」

「……真的吗?!」

也难怪利威斯如此吃惊，因为为了协助乔琪娜大人取得艾伦菲斯特的基础，在暗地里发号施令的人正是基贝．格拉罕。谁想得到他的儿子竟会背叛家人。

「是真的。在戒心那么重的舅父大人面前，亏他能把这样的心思瞒到现在，他还真不愧是舅父大人的儿子。」

我再也压抑不了心中燃起的熊熊怒火。因为与乔琪娜大人往来最密切的，正是我的舅父大人基贝．格拉罕一家。他们一家人几乎都向乔琪娜大人献了名，马提亚斯又是么子，成绩优异，还答应过成年后便会献名。基于以上种种，父母亲曾告诉我，马提亚斯甚至在今年的夏季尾声获准向乔琪娜大人问好。

明明还未成年也还未献名，竟然可以当面向乔琪娜大人问好。我一直很羡慕他，但也以自己的表弟为傲，希望总有一天也会轮到自己。我和马提亚斯一样，都借着父母所传授的乔琪娜大人的魔力压缩法在增加魔力，也努力着想获选为优秀者。

……简直岂有此理！

「马提亚斯不仅学了乔琪娜大人的魔力压缩法，还发过誓成年以后会向她献名吧？但他竟然转头就倒向领主一族，还摆出受害者的姿态，厚颜无耻地说他是为了保护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们才决定告发！那个忘恩负义的愚蠢之徒！」

利威斯完全能够理解我的愤怒，用力紧紧咬牙。

「现在即使接到消息，也要花费不少时间才能召集骑士团，骑士当中也有我们的同伴。但不论是乔琪娜大人能达到目的，还是众人可以平安脱身的可能性……」

「全都非常渺茫吧。」

学生往贵族院移动的这段时间，由于有许多人都要使用转移阵，奥伯．艾伦菲斯特不可能离开城堡。加上现在是冬季社交界刚开始的时期，罗洁梅茵大人的成年近侍也都聚集在城堡里头。据我了解到的计画，大人们就是锁定了这个时期。正好就在这个时候，父亲大人他们应该正为了乔琪娜大人而聚在一起。

「只要没在聚会的时候被逮个正着，想要装傻到底都还有可能……」

「但偏偏刚好是今天吗？」

「这也代表他是铁了心要摧毁我们吧……该死的马提亚斯！」

脑海中闪过马提亚斯的话声──「我是为了让大家能活下来」、「领主一族早就察觉到我们的计画了」。他一再重复的这些话就像是在辩解一样。也不知道是被他蒙骗，还是原本就是两人一起背叛，就连劳伦斯也在一旁帮腔。

「明明只要观察过领主候补生的反应，就能发现马提亚斯的主张并不可信，为什么连劳伦斯也站在他那边……」

我丝毫不觉得领主一族察觉到了乔琪娜大人的计画，因为聆听马提亚斯述说时，两名领主候补生都一脸惊讶，近侍们甚至还说：「得赶快通知领地才行。」只不过他们似乎早就设想好了要怎么拯救学生，这代表领主一族确实注意到了某些迹象，但肯定并不清楚详细情况。

「巴托特大人，听完您所说，我也认为领主一族顶多是察觉到了某些迹象。」

「如果马提亚斯这蠢货没有多嘴，乔琪娜大人早就趁着领主一族还在观望的时候夺得基础，将现在这一切彻底推翻！」

如此一来，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们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反倒是领主一族与莱瑟冈古一族将走投无路。大家是因为毫不知情，才会被马提亚斯的主张蒙蔽。如今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们会被迫献名，也是他一手造成的。

「明明是他害得大家身陷险境，居然还说想保住大家的性命？实在恬不知耻又自以为是到了极点！」

「他会这么说，肯定是知道我们也无法指责他为叛徒吧。巴托特大人，您能忍到现在真是了不起。」

利威斯的安慰让我用力握拳。他说得没错，如今的情况我们不能开口谴责马提亚斯。关于此次乔琪娜大人的计画，我因为是参与者孩子们中最年长的见习文官，所以只有我经由父母亲得知了详细的计画内容。这是为了在乔琪娜大人取得基础之际，能由我向同派系的学生下达指示，对贵族院宿舍进行掌控。这些事，就连同母妹妹卡珊朵拉也毫不知情。

「倘若主动说出我们比马提亚斯大人更清楚详细的计画内容，肯定会被视为有意反抗领主一族，失去人身自由。在掌握领内的情势之前，您只能参照卡珊朵拉大人的反应，佯装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我必须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还得感谢马提亚斯与领主一族救了我一命。光想像我就怒火中烧。

「既然领主候补生马上要把听到的消息送回领地，我们能否也通知父亲大人他们会有危险？」

「领主候补生既已知道计画，现在多半不能使用转移阵了吧。」

守在转移厅里的骑士们想必不可能帮我们送信，我也不认为信能顺利送到父亲大人他们手中。一个搞不好，还会给了领主他们能闯入宅邸搜查的正当理由。

「利威斯，你能离开宿舍，与亚伦斯伯罕的人取得联系吗？从后门出去的话，应该能以骑兽移动。」

与中央楼相连的正门需要有识别胸针才能出入，只会提供给学生与领主候补生的侍从。一般学生的侍从因为不会离开宿舍，所以不会持有胸针，但可以从后门到外头去。

「但是，使用奥多南兹不是更迅速确实吗？」

「不行，韦菲利特大人的首席侍从奥斯华德大人提醒过我们了，大概也算是一种忠告吧。好像是斐迪南大人动了什么手脚。」

明明已让斐迪南大人临时更改计画，早早将他赶出了艾伦菲斯特，却听说他早在这之前就设下了许多防范措施。尽管众人常说，若有人能阻挠乔琪娜大人的计画，那肯定是斐迪南大人，但我还是气得咬牙切齿。

「奥斯华德大人说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据父亲大人所说，他已经向薇罗妮卡大人献名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也不希望我们这个派系被消灭吧。」

说得直白点，旧薇罗妮卡派其实就是「反莱瑟冈古派」。有和我们一样拥护乔琪娜大人的人，也有像奥斯华德大人那样已向薇罗妮卡大人献名的人，也有的是因为亲戚关系，属于想走也脱离不了的中立派。我们各有各的想法与追求，但能利用的时候就互相利用吧。

「看来应该可以相信他提供的资讯。但既然会提防我们送出奥多南兹，代表我们的行动也很可能受到监视。」

「是啊，不可能愚蠢到毫不监视侍从，任他们自由行动吧。但若利用下人……不对，平民派不上用场吧。」

「是的，他们既没有骑兽，多半也不晓得贵族院的宿舍位在何处。」

我正思索着有没有办法能与外面的人取得联系时，利威斯低声说了。

「我想现在最好别设法离开宿舍。陪同学生前来的侍从们先前都出席过说明会，当时奥斯华德大人曾叮嘱我们，今年冬天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侍从都不能离开宿舍，要待在宿舍里尽心服侍主人。再想到您刚才说的，那恐怕是种隐而不宣的忠告。」

今年冬天，领主一族似乎早就打算要对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们采取某些行动。知道内情的奥斯华德大人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提醒我们要当心吧。

「要不使用奥多南兹，又不离开宿舍就联系到外面的人，实在不太可能……但是，他们总不可能永远把我们关在宿舍里。利用交流会与他领接触如何？」

这件事情领主候补生们肯定会想方设法不让他领知道，毕竟这等同在昭告领主有多么无能。由此来看，他们不可能让所有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都缺席升级仪式与交流会吧，因为那样势必引来他领的诧异眼光。

「已是高年级生的我若采取行动，很可能惹来怀疑、受到惩罚，但如果是一年级生的话……」

一年级生都还年幼，刚到贵族院这个新环境也深感不安。而他们才刚过来就得知今后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家人，就算心生恐慌也不奇怪吧。

「但是，那名一年级生会不会因此遭到严惩？」

「不会，那个满口天真理想的圣女大人肯定会袒护他，不让他受到惩罚吧。」

我轻轻摆手，挥去利威斯的担忧。

「听说罗洁梅茵大人为了让我们免于连坐，极力向领主进言。虽然我觉得她很愚蠢，因为她根本没搞懂连坐的意义，又只会谈些不切实际的空想，但这次正好能帮我们一把。就算其他领主候补生认为应该要惩罚那名一年级生，她也会拼命袒护吧。」

罗洁梅茵大人所推动的新流行与新事业发展得十分顺利，因此她在领主一族中相当有话语权。她若极力袒护，其他领主候补生也不会继续坚持吧。领主一族对贵族院里的学生究竟有多么警戒？对我们的容忍又能到何种程度？相当值得一试。

结果，在我诱导下写了信的一年级生在离开宿舍前便被劳伦斯发现，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也全员无法出席升级仪式与交流会。

……虽然没能把信送出去，但能让他领察觉到异样吗？

有往来的艾伦菲斯特学生竟无一人出席，即便没有收到信，亚伦斯伯罕的学生少说也有一两人会察觉到异样吧。尽管我很生气自己只能采取如此被动的手段，但总不能闹出太大的动静，自寻死路。

……因为父母亲也有可能已经成功脱身了。

「为了让大家能免于连坐，你不该轻举妄动。你一个人的行为会影响所有人的未来喔！」

马提亚斯与劳伦斯双双这么斥责一年级生，神情比领主候补生还要严厉，竟连其他学生也一副为此感到困扰的样子。这让我十分火大。

……就因为马提亚斯一个人的决定，导致在场所有人「必须献名才能活命」，他竟然还敢大言不惭……

一旦知道真相，绝没有人会认为是马提亚斯救了他们。

「马提亚斯、劳伦斯，你们用不着如此疾言厉色吧？」

「巴托特，但他做的事情会给大家带来生命危险。必须严加告诫，以免他又做出傻事……」

我冷眼看着马提亚斯他们，将那名一年级生护在身后。

「正常人都会思念自己的家人，得知他们会有生命危险，更是很难保持冷静吧。不过，告发了家人的你也许无法理解……」

「巴托特！」

马提亚斯因我说的话脸色一僵，劳伦斯则是大声怒吼。但是，害我家人身陷险境的罪魁祸首正是马提亚斯，看他因为这么点挖苦就露出受伤神色，也难消我心头之恨。我冷哼一声后，转身安慰那名一年级生。

「我知道你只是想通知家人而已，也能感觉到你对家人的重视。同样我也不认为担心家人、思念家人是件坏事，只不过你现在做的事情会让大家面临危险，这你明白吗？」

「是……真的非常抱歉，我不会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一年级生走到房间的角落坐下，低头垮下肩膀。为了便于监视，我们被要求集中待在一个房间里，所以既不能回房，在这里也不可能躲进秘密房间，这孩子甚至无法放声哭泣。大概稍微理解到了自己的要求有多么残忍，马提亚斯只是一脸哀伤地注视着他。

就在我暗自着急的时候，领内传来最新消息，说是肃清行动已经展开，但我仍不清楚详细情况。只不过，领主一族似乎已经不再担心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会向他领透露消息，所以我们恢复到了原本在贵族院该有的生活。父母亲肯定被逮捕了。

「倘若会遭到连坐，还请各位预先想好要向哪位大人献名。」

这天，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中来了奥斯华德大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代表则是罗德里希，夏绿蒂大人的近侍代表则是娜塔莉大人。他们分别向我们诉说自己的主人有哪些优点。

原本罗德里希在派系里地位最低，如今竟然一派趾高气扬的模样来说服我们，真教人看不顺眼。他虽然很努力在宣扬罗洁梅茵大人的优点，但要把性命交到莱瑟冈古的贵族手中，光想我就不寒而栗。

「巴托特哥哥大人，您会向哪位大人献名呢？」

卡珊朵拉满是不安的深绿色眸子里，映着我的倒影。

「当然是韦菲利特大人，还有其他选择吗？」

同派系的领主候补生只有一人而已，根本没有其他选择。我绝不可能把名字献给据说是平民出身，还是莱瑟冈古一族直系的罗洁梅茵大人。而齐尔维斯特大人是乔琪娜大人的敌人，况且他还把自己的母亲关起来，摧毁支持自己的派系，我怎么可能相信这种人。芙萝洛翠亚大人则是嫁过来后，立刻与莱瑟冈古的贵族走得极近。由她养大的夏绿蒂大人与麦西欧尔大人，思考方式也会偏向莱瑟冈古吧。

……不过，如果非要选择女性的话，夏绿蒂大人也是不错的选择。因为将来她会嫁往他领，届时便能离开艾伦菲斯特。

「卡珊朵拉，你是见习侍从，无法服侍并非同性的韦菲利特大人。如果要献名，最好选择夏绿蒂大人。」

「哎呀，为什么呢？罗洁梅茵大人虽然是莱瑟冈古那边的贵族，但从她对罗德里希大人的态度来看，我觉得她是值得信任的人。」

尽管我很受不了罗洁梅茵大人过于天真，只会说些美好的空想，但她本人确实不坏。而我虽然无法忍受成为近侍后，地位本来比我们要低的罗德里希会变成前辈，但也不难想见一旦献名，罗洁梅茵大人就会对我们一视同仁。加上因为订下婚约的关系，将来她势必成为领地的第一夫人，前途很有保障。但是，她可是莱瑟冈古的直系贵族，据说还是平民出身，我不希望她再笼络到更多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

「卡珊朵拉，你说得很有道理，乍看下她也是理想的主人，可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身体太虚弱了。如果你只想单纯当个近侍那倒还好，但如果要把生命托付给她，身为兄长的我就不得不担心了。」

「啊……」卡珊朵拉似乎此刻才意识到这件事，眨了眨眼睛。周遭众人也朝我看来，明显都竖起了耳朵。我于是稍微抬高音量，让卡珊朵拉以外的众人也能听见，分析起若要服侍罗洁梅茵大人会有哪些隐忧。

譬如主人若身体不适，容易直接影响到见习侍从的成绩；回领以后因为有大人在，气氛未必会和在贵族院时一样融洽；还有夏绿蒂大人日后多半会嫁往他领，所以跟随她的女性还能在他领找到结婚对象等等……

「巴托特哥哥大人，您好厉害喔，我从没想过这些事情。」

在我提供了现实层面的考量后，最终很少有人愿意向罗洁梅茵大人献名。

「巴托特大人，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奥斯华德大人。」

听闻韦菲利特大人的首席侍从也深得薇罗妮卡大人的信赖。此外，尽管白塔一事使得韦菲利特大人面临废嫡危机，但奥斯华德大人仍能以领主一族近侍的身分留到现在，代表他的能力一定很优秀吧。

「我很高兴您决定向韦菲利特大人献名，也很高兴您曾提醒众人，若向罗洁梅茵大人献名需要考量哪些现实问题。如今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人数已经因肃清而减少，幸好没再被莱瑟冈古彻底吸收。」

奥斯华德大人显得如释重负，我也点了点头。

「等您成为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请一定要深入领内高层，尽可能任职高位。下任领主是韦菲利特大人，并不是莱瑟冈古一族极力推崇的罗洁梅茵大人。现在只能指望将来在韦菲利特大人的带领下，我们派系能够东山再起……但若想让派系重新兴盛起来，其他还有许多需要担心的事情。」

奥斯华德大人接着告诉我的，是待在领主夫妇俱在的城堡时难以吐露的实情。他说由于芙萝洛翠亚大人适应不了艾伦菲斯特的行事作风，薇罗妮卡大人才会疏远她，她也因此往莱瑟冈古一族靠拢。然而婆婆一失势，她为了增强自己的影响力，便开始凡事干涉过问。因为当初韦菲利特大人的洗礼仪式是由薇罗妮卡大人张罗主持的，所以即便芙萝洛翠亚大人是亲生母亲，也不该过度干涉他的教育问题。

「领主候补生举行过洗礼仪式后，都要远离父母所在的生活区域，搬到北边别馆生活，但她显然没能理解如此规定的用意。如今韦菲利特大人在贵族院还得到了优秀者表彰，不再需要父母的干预。所以近来，我都尽量不让芙萝洛翠亚大人与韦菲利特大人见到面，毕竟韦菲利特大人的性情直爽坦率，容易受人影响。」

的确，现在都已经确定将来的第一夫人是罗洁梅茵大人，可不能让下任领主再继续偏向莱瑟冈古。

「此外，夏绿蒂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似乎并不乐见韦菲利特大人以下任领主之姿受到重用，她们总想抢走属于下任领主的功劳，不懂得拥戴韦菲利特大人。」

明明领主一族现在应该团结一心，拥戴下任领主才对，真是可叹──奥斯华德大人叹气说道。经他这么一说，我想起以前曾听闻，当初为了让齐尔维斯特大人成为下任领主，薇罗妮卡大人也做过一样的事情。

父母亲曾告诉我，乔琪娜大人只是因为性别，便被排除在了下任领主的候补人选外。因此我立即明白，这便是艾伦菲斯特的行事作风。截至目前为止，此刻我最能理解乔琪娜大人的心情。

「教人伤脑筋的是，现在韦菲利特大人受到的指导，都是要他别太关注旧薇罗妮卡派。这都是因为领主夫妇想舍弃旧薇罗妮卡派，讨好莱瑟冈古。」

闻言，我用力咬紧了牙。就是这位轻易舍弃自己派系的领主，处死了我的父母亲。父亲大人说过的话闪过脑海：「比起齐尔维斯特大人，乔琪娜大人更适合成为艾伦菲斯特的领主。」

……父亲大人说得没错。

如果没有马提亚斯的告发，也许乔琪娜大人早就得到基础了，这一切也都还来得及。我心中益发感到愤懑不甘。

……现在的艾伦菲斯特应该被摧毁才对。

我对领主候补生们没有半点不舍之情。此刻在我心头翻腾起伏的，是父母亲曾怀抱过的野心、对乔琪娜大人的理解，以及因马提亚斯破坏了计画而生出的怒火，最后是想向奥伯．艾伦菲斯特报仇的渴望。

「对于献名，我心中曾有过些许不安。但是现在看来，似乎能与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们相处愉快。往后还请不吝赐教。」

将怒火埋进心底深处后，我垂下双眼，隐藏起真正的情绪，跪下来向奥斯华德大人行礼。

短篇集II 洛亚里提视角 微小的疑惑

「洛亚里提大人，您在处理文书工作吗？辛苦了。」

「你们巡逻也辛苦了。贵族院情况如何？有任何异常吗？」

王宫的骑士训练场内，几名骑士在这时回到休息室来。他们都是负责去贵族院巡逻的人员。为了便于听取报告，我直接待在休息室里翻看资料。骑士们在我前方排成一排，开始报告。

「所有废领地的宿舍我们都巡视过了，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魔兽数量也和往年一样，没有可疑的大量增减，也没有发现靼拿斯巴法隆的出没痕迹。」

往年一到冬天，许多中央贵族都会返回自己的出身领地，因此气氛总是比较闲适悠哉。然而，今年并不允许骑士团的成员返乡，到处都加强了守卫，这全是因为去年有匪徒将靼拿斯巴法隆带进贵族院，还在王族出席的表扬仪式上发动攻击。

现在我们会定期前往废领地的闲置宿舍巡逻，确保没有遭到贼人滥用，也会察看有无可疑的魔兽或人影。有损君腾威仪的事情绝不能再度发生。

「贵族院那里有任何通知吗？」

「今日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似乎都未与王族接触。直到本日的第四钟为止，并未收到任何消息。」

「是嘛，那就好。」

如今因为锡尔布兰德王子还年幼，到处又都加强守备，所以学生与王族之间若有任何接触或联系，也会向骑士团通知一声。锡尔布兰德大人、艾格兰缇娜大人与亚纳索塔琼斯大人皆是会频繁出入贵族院的王族，这几日都有来自他们的重要通知，其中大半与艾伦菲斯特以及戴肯弗尔格有关。从没有其他领地会如此频繁地被传唤至王族离宫。

「毕竟他们还特意征得了许可，在贵族院举行仪式。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应该暂时都会忙于共同研究吧。」

「还把君腾也牵连进来，研究成果肯定精采可期。」

之前艾伦菲斯特的罗洁梅茵大人特意向王族提出请求，希望能在贵族院举行仪式，还邀请了王族一起参加。由于她说了：「为了提供届时收集到的魔力，还请王族预先准备好空魔石。此外若想取得诸神的加护，建议王族最好也来体验真正的仪式。」因此包括君腾在内，多位王族成员都参加了。

如果只有这样的话，众人还不至于字句带刺吧。察觉到骑士们话语间的不满，我叹了口气。

「你们别再说话带刺了。罗洁梅茵大人不仅提供了大量的魔力给王族，君腾自己也说过，这是一次很好的体验吧。」

「可是，那个盾牌……洛亚里提大人，难道您不觉得危险吗？劳布隆托大人一直怀疑是斐迪南大人在背后操控，说不定他们也真的有意要夺取古得里斯海得。」

仪式当天，罗洁梅茵大人不准护卫骑士进入举行仪式的场地，还变出舒翠莉娅之盾来检测他人有无谋害之心。但是，那面盾牌不仅能够抵挡中央骑士团的所有攻击，她又是中立领地的领主候补生，随时有可能与中央为敌。先前中央骑士团内，原本就只有劳布隆托大人对艾伦菲斯特怀有敌意，如今连骑士也觉得他们十分危险。

但是看过罗洁梅茵大人在奉献仪式上的表现后，便能清楚知道她不过是善意的协助者。不仅如此，举凡地下书库的钥匙、古文的解读、仪式的重要性……所有对王族有益的情报，可以说都是由罗洁梅茵大人所提供的。不能让大家因为对未知的强大风盾感到不安，便心生猜忌，毕竟君腾可是十分感谢她。

「发现自己的攻击完全无法伤到对方，我也能明白你们为何觉得她很危险。但是，你们只是因为自己变不出风盾，才觉得危险罢了。只要我们也变得出来就没问题。」

「咦？我们也能变出风盾吗？」

众骑士一脸意外，我轻轻点头。由于我经常以护卫骑士的身分待在王族的餐会上，所以也听到了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报告。

「你们也知道，罗洁梅茵大人因为在贵族院的术科课上取得了大量神只的加护，才开始与戴肯弗尔格进行共同研究吧？听说两领一起进行研究后，现在就连戴肯弗尔格也能引发光柱，获得神只赐予的祝福，也知道如何能变出莱登薛夫特之枪了。舒翠莉娅之盾也一样。」

不过，为此似乎得去神殿才行，所以我们想变出来恐怕不容易吧。但这一句话就不用多说了。

「至少可以肯定的是，罗洁梅茵大人并无意隐瞒自己得到神具的方法，甚至她以外的人也能使用神具。除此之外，尽管听到报告时我完全无法理解，但她好像也能借由弹琴与跳奉献舞给予祝福。所以我们应该要笼络艾伦菲斯特，获取更多有利的情报才对，而不是把他们视为危险的敌人、对其疏远。你们也知道中央神殿现在有多疯狂吧？」

众所皆知，去年的圣典检证会过后，中央神殿一直想得到罗洁梅茵大人。他们声称，备受诸神宠爱又能变出神具的圣女，应该要待在中央神殿而不是艾伦菲斯特。本来我还觉得他们简直一派胡言，但亲眼看见罗洁梅茵大人轻松变出神具的模样后，却不得不认可她确实是圣女。她应该到中央来，而不是留在艾伦菲斯特那种下位领地。但遗憾的是，想把领主候补生招揽至中央可谓难如登天……

「对了，我听说明年的领主会议上，将由罗洁梅茵大人担任神殿长举行星结仪式。是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委托她的吗？」

「没错，为了拥戴席格斯瓦德王子，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也是无所不用其极。因此受到牵连的罗洁梅茵大人还真教人同情。」

……既然迎娶了艾格兰缇娜大人，那老老实实地成为下任君腾不就好了吗？

就因为他优柔寡断，既想得到艾格兰缇娜大人，却又想把王位让给席格斯瓦德王子，才让情况变得这么麻烦。众人竟还将此视为一桩美谈，说他对艾格兰缇娜大人的爱真是坚定不移，这么做都是为了实现心爱女子的心愿。然而，看着因没有古得里斯海得而心力交瘁的君腾，我只觉得他不过是想摆脱成王后的重担。明明君腾一心想让魔力更多之人坐上王位，一番苦心却遭到践踏。

「洛亚里提大人说得没错。关于风盾，是我们孤陋寡闻了。因为劳布隆托大人也知道嘛。」

「那劳布隆托大人是在哪里知道的呢？」

「好像……是服侍以前主人的时候。」

「劳布隆托大人以前的主人吗……难道风盾在政变之前十分常见？」

众人的对话令我脸色一沉。自从没有了古得里斯海得，很多事情都无法去做，甚至让人觉得君腾会心有余而力不足也是无可厚非。大概是因为这样，越是年轻一辈的，越对政变前还有古得里斯海得的那个时候怀有莫名的憧憬。

「可惜并非如此。政变前我便隶属中央骑士团，但从未见过舒翠莉娅之盾。」

「所以是劳布隆托大人的经历比较特殊吗？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

「他以前服侍过哪位大人呢？我记得在侍奉特罗克瓦尔大人之前，劳布隆托大人原是骑士团里的一员……」

政变之前，劳布隆托大人原只是中央骑士团的团员之一，后来是格里森迈亚出身的第一夫人提拔了同乡的他。但更早之前的事情，就几乎没有人晓得了，这是因为政变时遗失了许多资料。

「我倒是听说他服侍过某位旁系出身的公主……」

「哦，所以是公主出嫁后，他因为调职的关系变回了一般的骑士团团员吗？」

王族中的公主一旦下嫁给地位比自己低的贵族，隶属中央骑士团的护卫骑士便会被调去服侍新的主人，或是变回寻常的骑士。

「不，我听说是公主去世之后，劳布隆托大人便遭到解任。」

「会不会是与公主相恋，所以遭到了解任？劳布隆托大人之前就是因为心里有着无法忘怀的女性，才一直没有结婚吧？」

「如果当初是因为与公主相恋而遭到解任，怎么可能还被提拔为骑士团团长。况且以他那么吓人的长相和脸上的伤疤，有可能与公主发展成恋人吗？」

正当众人毫不客气地你一言我一语时，忽然有奥多南兹飞了进来。白鸟停在我的手臂上，开口说道。

「洛亚里提，我是劳布隆托。现在过来骑士团团长室一趟。」

充满魄力的低沉嗓音一响起，休息室内霎时阒寂无声。

「打扰了，我是洛亚里提。」

「嗯，往那边坐吧。」

往骑士团团长示意的位置坐下后，他便告诉我方才锡尔布兰德王子送来了奥多南兹。据说是明天上午，王子将与艾伦菲斯特的罗洁梅茵以及戴肯弗尔格的汉娜萝蕾一同前往图书馆的地下书库。

……锡尔布兰德王子明明年岁尚幼，却很努力在履行王族的职责呢。

他身为王族，竭力尽己所能的模样令人感到欣慰。然而，骑士团团长得到消息以后，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地方。

「你不觉得罗洁梅茵大人竟向锡尔布兰德王子送去奥多南兹，这点十分蹊跷吗？」

「但锡尔布兰德王子是贵族院的管理者，这么做再合理不过了吧？」

「不，罗洁梅茵大人偶尔也会送去给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或艾格兰缇娜大人。她肯定是根据自己要做的事情，来决定要联络的对象。明明没有王族的许可就不能进入地下书库，行事却如此鬼祟……」

虽说凡事都要存疑是骑士团的工作，但我觉得这样未免也太多疑了。

「她都已经联络锡尔布兰德王子了，行事并无鬼祟可言吧，她可是光明正大地向王族征得了许可。团长，我知道您怀疑艾伦菲斯特在背地里有其他行动，但一味牵强附会，只会蒙蔽您的双眼。」

「是我想多了吗……」听完我的提醒，骑士团团长小声低喃。他能接受我的意见就好，因为我总觉得骑士团团长对罗洁梅茵大人的敌意太重了。说得确切一点，是对罗洁梅茵大人身后的艾伦菲斯特与斐迪南大人。

「……但是，既然罗洁梅茵大人又试图与王族接触，难保不会出什么状况，明天要提防着点。」

「是！」

毕竟罗洁梅茵大人为了共同研究，不仅提出了请求希望能使用最奥之间，还建议王族一起参加仪式，所以对于也许还会出状况这一点，我倒是十分赞同，最好还是不要松懈大意。

结果，在骑士团团长室里警戒待命显然是正确决定，因为锡尔布兰德王子向骑士团团长捎来了奥多南兹，说：「我想请中央骑士团助我一臂之力。」

「请中央骑士团助他一臂之力？难道发生了连王子的护卫骑士也应付不来的事情吗？」

「但我们若要进入贵族院，需得有君腾下令。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仅凭年幼王子寄来的奥多南兹，我们根本不了解现在是何情况，骑士团团长室里的气氛霎时紧张万分。就在这时，又有奥多南兹飞了进来，这次是来自锡尔布兰德王子的首席侍从阿度尔。

「实在非常抱歉，锡尔布兰德王子因为产生了不合时宜的正义感，现在完全听不进我们说的话。能请您前来导正他的观念，让他知道这种事情不能出动中央骑士团，以及中央骑士团并不会因为王子提出要求就展开行动吗？」

还以为发生了什么需要出动中央骑士团的异常事态，原来只是锡尔布兰德王子一时太过冲动。我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放开变出全身铠甲用的魔石。

「那得趁此机会，让他确实了解才行呢。」

中央骑士团行事一向是奉国王之命，即便是王子，也不能将骑士团当作是个人的所有物。正因我们难以违抗王族的命令，王族自己更需要有这样的认知和自觉。

「洛亚里提，我们两人一起过去吧。为了拒绝王族的要求，也顺便开导王子。」

「是！」

这种时候得有两名以上的人同行前往，才能确保彼此对王族所说的话正确无误。虽说锡尔布兰德王子还年幼，但毕竟是要向王族进行劝导，所以不能让低阶的骑士同行。由骑士团团长与副团长两人同时出动，希望可以让锡尔布兰德王子明白，自己所做的事情有多么严重。

离开骑士团团长室后，我们往王宫内的转移厅移动。骑士团团长快步走着，紧皱着眉摩挲下巴。

「早知道还是该与锡尔布兰德王子同行，查清罗洁梅茵大人究竟在找什么资料。其实昨日我本想拜托你与王子同行。」

「拜托我吗？您为何不亲自前往？」

不论是与锡尔布兰德王子有着深交的，还是一再对罗洁梅茵大人起疑心的，都是骑士团长，我不明白他为何想让我同行。

「嗯，因为促使罗洁梅茵大人的监护人斐迪南大人前往亚伦斯伯罕后，她便对我怀有戒心。」

先前在众多领地的恳求下，国王便下令要斐迪南大人入赘至亚伦斯伯罕，成为下任领主的配偶，而斐迪南大人也因此能够离开残暴领主逼着他进入的神殿。尽管艾伦菲斯特的领主难以接受，但我听说斐迪南大人是欣然接下王命。

……明明监护人得到解救，罗洁梅茵大人却不是心存感激，而是怀有戒心吗？

我微微蹙眉。说来当初几乎没有召开过几场会议，用来确认斐迪南大人个人的意愿。虽然我皆未在场，但劳布隆托大人曾这么说明：「如今亚伦斯伯罕的继承人人数不足，斐迪南大人也身陷困境，这桩婚事对双方来说都有极大的好处。」然而依他方才所言，彷佛斐迪南大人根本不希望有这道王命。整件事似乎兜不太起来，是我多心了吗？

「倘若罗洁梅茵大人是位多疑的人，那她也会对我心怀戒备吧。因为前些日子，最先怀疑舒翠莉娅之盾的功用，对她发动攻击的人是我。」

「是嘛……我本还心想为了牵制各方，这样做正好……」

「您说的各方是？」

骑士团团长掌握到的情报似乎与我有出入，因此我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我不自觉地凝视骑士团团长，轻抚着脸颊伤疤的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艾伦菲斯特究竟想在地下书库里找到什么资料？锡尔布兰德王子又为何愿意通融，带她进入地下书库，而且毫不通知其他王子？除此之外，我也想知道戴肯弗尔格为何会陪同前往。戴肯弗尔格是锡尔布兰德王子的血亲，说不定他在拥有后盾以后，也会想要争夺下任国王之位。但是，现在的尤根施密特不能再有更多纷争了。」

但就是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玛格达莉娜大人明明是戴肯弗尔格出身，却甘于只当第三夫人，也始终对席格斯瓦德王子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表现得非常敬重。除非锡尔布兰德王子身后，有人亟欲扰乱尤根施密特现在的安宁，否则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

……是骑士团团长想太多了吧。

这句话到了嘴边后，最终我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假使骑士团团长真的握有比我更多的情报，那我也不能空口无凭地反驳。没办法，先陪着骑士团团长调查吧，毕竟现在的尤根施密特确实不能再有更多纷争，这点我万分同意。

「锡尔布兰德王子，奉您之命前来晋见。请问究竟发生了何事，让您认为光靠自己的护卫骑士仍不够，还得向中央骑士团寻求协助？」

骑士团团长与我跪下来询问后，锡尔布兰德王子便一股脑地开始诉说。

「听说艾伦菲斯特与戴肯弗尔格将要比迪塔，决定罗洁梅茵的未来夫婿。明明父王已经帮她订下了婚约，怎么可以被人用这种方式解除呢？既然罗洁梅茵也不愿意，我想要帮助她。为了保护柔弱的女性，请中央骑士团助我一臂之力。」

「……阿度尔没有阻止您吗？」

「他阻止过了，还说这不是王族可以干涉的事情。可是，这也太奇怪了，明明阿度尔说过，只有王族能阻止大领地蛮横胡来，但现在看到罗洁梅茵因为戴肯弗尔格的蛮横而伤透脑筋，却不愿意伸出援手！」

不知王子是对富有正义感的自己感到沉醉，还是年纪太小了，思虑不够周全。换作是自己的儿子，我会表扬他如此慷慨仗义吧。想要帮助有难的人，确实是件值得表扬的事，但是锡尔布兰德王子是王族，他必须懂得自己的言行会造成多大的影响，做任何事也都要考虑领地间的关系。

……原本这些事情等到入学后再学也不迟……

然而现在，锡尔布兰德王子在受洗后便成了贵族院的管理者，这方面的学习事不宜迟。年幼的他或许还难以理解，但身为贵族院的管理者，与各领的人接触时若是还像现在这样，只怕以后会闯下大祸。

「劳布隆托，阿度尔不管我怎么说都只是一味反对，但你应该愿意帮帮罗洁梅茵吧？骑士团不是都会帮助有难的人吗？」

那双仰望而来的明亮紫色眼眸里盈满期待。但是，骑士团团长毅然决然地摧毁了他的期待，「恕我无法从命。」

「为什么?!」

「因为国王并未下令。再者，艾伦菲斯特与戴肯弗尔格两领的奥伯也未提出请求。既然没有希望帮忙仲裁的委托，我们便不能出手干预，否则将会干涉他领事务。」

两领奥伯都没有找国王帮忙调解，代表比迪塔一事两领领主皆已默许，要不然就是已经同意了。尽管哈夫伦崔出身的我对此不太了解，但中央骑士团里也有不少戴肯弗尔格出身的骑士。我无意间听过他们讨论迪塔，便向锡尔布兰德王子稍做说明。

「倘若与婚事有关的话，比的大概是求娶迪塔吧。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听闻戴肯弗尔格有个习俗，便是男女结婚遭到父母反对的时候，就会以婚事为赌注比场迪塔。不妨直接去问问玛格达莉娜大人，想必她会知道得更清楚。」

……如果是对父母决定的婚事感到不满，代表罗洁梅茵大人与蓝斯特劳德大人互相倾慕吗？但罗洁梅茵大人看起来，还不到会根据喜欢与否来考虑结婚对象的年纪。难道是在其他的条件下也能比迪塔吗？

罗洁梅茵大人的外表实在太年幼了，感觉还未成长到能够自己寻找结婚对象的地步。魔力感知多半也还没开窍吧。

「他们想必是打算到了领主会议上再告知迪塔结果，然后与国王商量解除婚约一事吧。既然两领奥伯皆未正式提出委托，国王与中央骑士团便不能擅动。」

骑士团团长断然说完后，只见锡尔布兰德王子一脸不甘地抿紧了唇。从表情便能看出，他正拼命压下满腔无能为力的愤慨。

「锡尔布兰德王子，您虽年幼，却很努力在履行王族的职责，这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看到您在担任图书委员后，能与艾伦菲斯特以及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成为朋友，我们也深感欣慰。」

听到我这番话，锡尔布兰德王子惊讶地眨眨眼睛。王子并非全然有错，我也不想否定他的一片好心。他的奋发向上与正义感，都是值得称许且该继续培养的美德。

「但是，您不能因为都是图书委员，便过于重视个人情谊，而给予她们特殊待遇。身为王族，您必须好好学习，知道自己该秉持怎样的立场，哪些事情可为与不可为，哪些事情又绝对要避免。」

「……是。」

锡尔布兰德王子垮着肩膀，轻轻点一点头。王子的品性温文敦厚，只要冷静下来了，首席侍从说的话也就听得进去了吧。我卸下心头重石，再看向同样如释重负的阿度尔，微微眯起双眼。需要开导的人，并不只有锡尔布兰德王子。

「阿度尔，你也是……可能因为你还年轻，但你不能一味否定锡尔布兰德王子的行为，应该要在了解他的想法后好言相劝。」

「实在非常抱歉。还劳烦两位特意前来，我由衷感激不已。」

结束了训斥王子这种压力巨大的工作后，我们便从离宫返回王宫。当时的我，还以为这件事已就此了结。

「劳布隆托大人，我是贵族院的洛飞！学生在贵族院比迪塔时，有三名中央骑士团的团员突然闯入！请即刻回答我他们是否奉国王之命！」

这时我们正在君腾．特罗克瓦尔的办公室里，忽然有奥多南兹飞进来，带来出人意表的消息。奥多南兹停在了正担任护卫的骑士团团长手臂上，发出洛飞的声音。闻言，在场众人脸色丕变。我下意识地捂住嘴巴，以免自己脱口说出不该说的话。

……难道是锡尔布兰德王子?!但前几天拜访时，不是已经说服他了吗?!

「我是劳布隆托，国王并未下令。」

与心绪大乱的我不同，骑士团团长文风不动，立即送出奥多南兹捎去回覆，紧接着在君腾面前跪下。

「陛下，请允许我前去逮捕擅自行动的骑士，并向他们问话。」

我也立刻上前，在骑士团团长身旁跪下。眼下这时候，我并不打算说出先前与锡尔布兰德王子的对话。但是，那三名骑士也有可能是奉王族的命令行事。三人到底是不是擅自行动，必须问个水落石出。

「我也赞成向他们问话。中央骑士团里，绝没有骑士胆敢违令，想必是有什么原因，他们才会突然做出这种可疑的举动。还请允许我们前往贵族院。」

正当这时，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也捎来了奥多南兹。他说自己接到赫思尔的通报，告诉他贵族院里有中央的骑士带着中小领地的学生在闹事。

……不仅在比迪塔时突然闯入，还带着中小领地的学生吗？

此次的异常事态简直超乎想像。考虑到魔力量的差异，贵族院里应该几乎无人能够捉拿中央的骑士。中央骑士团的高层必须亲自前往，立刻逮捕他们。

「君腾，请问要联系贵族院的管理者锡尔布兰德王子吗?!」

「不了，现在没有时间向他详细说明。你们马上与亚纳索塔琼斯一同前往。」

于是我们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转移至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离宫。这么做是因为从王宫前往贵族院得绕不少远路，会额外浪费更多的时间，所以从离宫前往比较快。

到了离宫，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早已带着自己的护卫骑士在等着了。他马上带着转移前来的我们一行人，打开通往贵族院的大门。

「走！」

随后，我们在骑士楼的训练场找到了三名擅自行动的中央骑士，但并未看见中小领地的学生。听说是洛飞告诉他们，这三名骑士并未奉国王之命，所以要他们赶快离开。眼看事态不至于发展成连学生也要逮捕，我有些松了口气。

向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双方都问过话后，我们再带着捉到的三名骑士返回中央。然而，三人的模样明显不太寻常。

「说！你们到底是奉谁之命?!难道是君腾并未下令，你们就擅离职守吗?!」

「王族十分担忧艾伦菲斯特的圣女落入戴肯弗尔格手中。而为王族分忧解劳，正是骑士团的职责所在。」

「竟敢擅自行动，哪有人会相信你们所说的话。同样的事若再度发生，中央骑士团会失去君腾乃至全国人民的信任喔！」

「这是王族的期望。」

无论我们如何追问，他们只是一再重复说道：「这是为了王族。」「这是为了帮助罗洁梅茵大人。」看似成立的对话，其实根本毫无交集。听着听着，我越来越焦虑不安。因为会担心罗洁梅茵大人落入戴肯弗尔格手中的王族，我只能想到锡尔布兰德王子。

「今后的问话，都会有戴肯弗尔格在旁观看。暂时先让他们冷静一下吧，但要小心别让他们逃了。洛亚里提，我们去一趟锡尔布兰德王子的离宫。」

表面上是要向贵族院的管理者报告，但其实我们是要询问锡尔布兰德王子，是不是他对那三名骑士下了令。因为只有我与骑士团团长知道，这位年幼的王子曾拜托中央骑士团说：「我想帮助罗洁梅茵。」

「中央骑士团发生什么事了吗？」

锡尔布兰德王子在迎接我们的到来后，一脸愣愣地听着我们报告。听见我们询问是不是他向中央的骑士团团员下令，前去为罗洁梅茵大人解围，他只是摇一摇头。

「我没有下过这种命令，也没有与骑士团的人接触过喔。我甚至是现在才知道今天就是比迪塔的日子。对吧，阿度尔？」

我不由得眨眨眼睛，看向首席侍从。因为王子明明曾向中央骑士团寻求协助，却连时间也没有预先调查清楚，这让我十分意外。

「正如锡尔布兰德王子所言。先前在图书馆，从汉娜萝蕾大人口中得知此事的时候，当下她也说了日期尚未敲定。而且经过两位的开导，锡尔布兰德王子也放弃了想要帮助罗洁梅茵大人的念头，因此我们也没有针对迪塔再去搜集情报。只要问问骑士课程的老师们，应该就能证明我们从未打听此事。」

与年幼的锡尔布兰德王子不同，阿度尔显然理解到了我们在怀疑他的主人与行为失常的中央骑士有关，也明白此事的严重性。他面色有些铁青，恭谨地主张主人的清白。

「身为首席侍从，我可以担保锡尔布兰德王子与那几名中央骑士从未有过接触。况且王子尚未进入贵族院就读，所以他既未拥有思达普，也无法自己调合魔导具。既然仅靠他一人不可能使用奥多南兹，也就不可能瞒着我们近侍与他人联系吧。」

交到王子手中的信件与文书，都会先经过近侍的检查。就连要离开离宫的时候，近侍也一定会随行。锡尔布兰德王子既不可能，也没有办法能随心所欲行动。

「再者，中央骑士团中曾受邀前来离宫的，也只有骑士团团长与副团长您二位。王子甚至除了自己的护卫骑士，从未与其他骑士交谈过。这一点相信调查过后，便能证明我所言属实……」

锡尔布兰德王子若要学习剑术，都是由骑士团团长前来离宫进行指导。等到进入贵族院，就得自行前往王宫的骑士团训练场，但他现在还不太有机会能离开离宫。因此说他与行为失常的三人并不相识，也没有任何关联，应该不是谎话。

「之前你们才严厉地告诫过我，还告诉了我对于中央骑士团应该要有哪些认知，所以我绝不可能再去拜托骑士团的人。而且母亲大人也说了，既然已经决定要比迪塔，那我不可以出手干涉。」

锡尔布兰德王子说话时带了点小脾气，不高兴地往我们瞪来。而我在他眼里，并未看见一丝一毫的心虚。

「教唆那三名骑士的人，看来并不是锡尔布兰德王子。」

写着报告书时，我如此喃喃自语道。但是，骑士团团长似乎仍对锡尔布兰德王子存有疑心，目光锋利地瞪向我。

「哦？洛亚里提，何以见得？人都有可能撒谎。如今艾伦菲斯特赢了迪塔，罗洁梅茵大人便不用嫁去戴肯弗尔格，锡尔布兰德王子的心愿也算达成了吧。」

「……王子确实有可能说谎，但他如果连比迪塔的日期也不晓得，要怎么执行计画。我向骑士课程的老师查证过了，戴肯弗尔格申请比迪塔一事，他们并未向锡尔布兰德王子报备，反而是通知了亚纳索塔琼斯王子。」

大概是因为两领太常惹麻烦，又经常把事情闹大，所以每当艾伦菲斯特与戴肯弗尔格出了什么问题，大多是找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出面处理，而不是在贵族院担任管理者的锡尔布兰德王子。因此这次迪塔的申请书，也是请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过目。

「倘若真是王子指使的，近侍们也跟着一起撒谎的话，那么阿度尔当初根本不会请我们前往离宫开导王子。毕竟我们正是因此才晓得，锡尔布兰德王子曾经想要帮助罗洁梅茵大人。可是，其他没有半个人知道这件事，就连看过申请书的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也不晓得两领要比的是求娶迪塔。我总觉得这整件事还有第三者的存在，想让锡尔布兰德王子顶罪。」

「嗯……没想到你这么聪明，那么我会把第三者的存在纳入考虑。」

骑士团团长发出轻笑。如果能让多疑的他稍微改变想法，那就再好不过了。因为他若像对艾伦菲斯特与罗洁梅茵大人那样，一直对锡尔布兰德王子存有疑心的话，两人训练时的气氛会非常紧绷吧。我松了口气。

……但是，如果真有第三者的存在，对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是为了栽赃给锡尔布兰德王子，利用罗洁梅茵大人成为赌注一事，那么也许对方另有其他目的。从对方教唆了三名骑士后所引发的结果来看，说不定可以往回推出犯人的意图。

指使者是想让君腾与骑士团的关系产生裂痕吗？还是想透过中央骑士团来贬低君腾？煽动中小领地的见习骑士们是为了什么？有谁知道两领将以罗洁梅茵大人为赌注比场迪塔？又有谁知道比迪塔的日期？而指使者究竟是从哪里得到消息，又是如何与中央骑士团的人接触？

无数疑惑在脑海中一闪而逝。就在这时，我暗暗「嗯？」了一声，有什么快要浮现心头。正当所有思绪快要串连起来，骑士团团长忽然问道：「你报告书快写完了吗？」我猛然抬起头，本要串起的丝线也在瞬即消逝。

……我方才究竟想到什么了？开口回答了骑士团团长后，我试着再次聚拢脑中的思绪。身后的暖炉传来爆裂声响，变得脆弱的柴薪「劈哩」一声，绽开裂缝。

短篇集II 亚纳索塔琼斯视角 各异的心思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奉献舞呢。居然被黑暗之神击退，简直就像是假扮成光之女神的混沌女神嘛。」

「嗯，就是说呀……奉献舞课上，老师们当真认为她能胜任光之女神的角色吗？她的表现可真是别出心裁。」

趁着成年礼与毕业仪式间的空档，王族们聚在一起用餐。开始用午餐后，餐桌上最先响起的是不敢苟同的叹息，以及针对奉献舞的猛烈批评。对于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候补生蒂缇琳朵，君腾的第一夫人也就是母亲大人，以及第三夫人玛格达莉娜大人，皆给予了极低的评价。她们的心情我也能理解。

……话虽如此，若不是那样的装扮与发型，她跳起奉献舞来也许不至于如此惨不忍睹……

先前我的妻子艾格兰缇娜，曾受托去课堂上为学生们示范奉献舞。据她所言，当时蒂缇琳朵的舞姿尽管略显逊色，但不至于差劲到不适合担任光之女神的舞者。我边想着这些事情边用餐。

「但谁也没有阻止她，这点更让我感到不可思议呢。真不知道亚伦斯伯罕的第一夫人与她的未婚夫在想什么。」

「她头上艾伦菲斯特的发饰，确实是未婚夫所赠吧？毕竟我也曾送发饰给阿道芬妮。想来是她未婚夫的品味异于常人吧。」

王兄此话一出，闲谈的主题就变了。从对蒂缇琳朵衣着的哑然失笑，转变成了对发饰的赠送者，也就是对未婚夫斐迪南的严厉批判。

「哎呀，怎么会这样呢。未婚夫在赠送发饰时应该多为她考虑才是。毕竟一旦收到未婚夫赠送的礼物，女性非得使用不可。」

「在贵族院的最后一天居然得使用那种发饰，也真是教人同情。」

对于王兄的发言，阿道芬妮大人原本只是微微偏头，但一听到母亲大人她们改口批评，便皱起眉头委婉反驳。

「哎呀，可是发饰的款式与颜色未必是由未婚夫所挑选呢……」

看来王兄虽然送了发饰给未婚妻阿道芬妮大人作为毕业贺礼，但并非亲自挑选，而是让她自己搭配。倘若是一起挑选，或在送礼前先询问对方的喜好，还能让女方高兴一些，但没想到王兄竟是采用了会让人不满的做法，完全交由女方自行挑选毕业贺礼。对此，我实在不能苟同，感觉他有些怠慢阿道芬妮大人。

「哎呀，阿道芬妮大人，席格斯瓦德大人总不能跑到遥远的艾伦菲斯特去订做发饰，但那名未婚夫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吧？况且，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候补生也不可能为了订做发饰，便专程跑到他领去呀，不是吗？」

「哎啊，娜叶拉耶大人。这桩婚事可是国王所指定的，蒂缇琳朵大人不是才为了订婚仪式去过艾伦菲斯特吗？」

王兄的妻子娜叶拉耶为丈夫说话后，他的未婚妻阿道芬妮大人当即反驳，两人间的气氛逐渐剑拔弩张。这时为了调停，艾格兰缇娜轻声开口。母亲大人她们的对话，她还能面带苦笑聆听，但并不乐见这两人的关系闹得太僵吧。

「听说那个发饰是蒂缇琳朵大人自己的喜好喔。那个，好像是因为她并不相信艾伦菲斯特的品味。之前罗洁梅茵大人提交新发饰的时候，还曾为此向我表达过她的担心。明明他们做的发饰这么漂亮……对吧，亚纳索塔琼斯大人？」

艾格兰缇娜轻轻触碰自己的新发饰，向我微笑说道。头上的发饰与她非常相衬，而且既然妻子都向我寻求援助了，自然得要帮忙。

……再者罗洁梅茵至今也提供了不少帮助，这种时候该为艾伦菲斯特说几句话吧。

「嗯，艾格兰缇娜说得没错。我也听说艾伦菲斯特一共准备了五个发饰，都是颜色各不相同，但尺寸较小的悬汀思花。据说可以让使用者根据时机、场合与服装自由搭配，听起来很有意思。」

「原来是这样呀？若是如此……」

结果还真是不忍直视──玛格达莉娜大人是想这么说吧。我对她投以微笑。

「竟然得奉王命与这种女性订下婚约，身为男性我可是十分同情斐迪南。因为虽说只是暂代，但她的言行举止实在不像是大领地的下任领主。」

「住口。亚纳索塔琼斯，你……」

眼看母亲大人要开始说教，斥责我竟敢当着众人的面质疑王命，我立刻转移话题打断她。

「比起那身混沌女神般的装扮，我更在意她倒下时舞台上浮现的魔法阵。那究竟是什么？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不知父王与母亲大人是否知晓？」

当时大礼堂内的众人议论纷纷，却没有半个人能说明那是什么魔法阵。留意到这一点的我从母亲大人身上别开目光，看向父王。自刚才起便不发一语的父王终于开口。

「不，我也从未听说奉献舞的舞台上藏有这种魔法阵。虽说这样的魔法阵规模也太庞大……」

若连身为君腾的父王也不知道，还有其他人会晓得吗？父王接着看向文官，但似乎没有人有明确的答案，谁也没有开口请求发言。

「君腾，中央神殿的人请求会面。他们说关于舞台上浮现的魔法阵，有重要的事情要向您禀报，还说希望在向贵族们宣布之前，能够先让您知晓……」

餐厅内一阵哗然。王族与中央神殿素来水火不容，而且他们始终不承认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君腾，所以坚决不肯认可父王为国王。虽说在申请经费等等的时候会勉强承认，但一有机会就主张父王的王位并不正当。

然而，去年在罗洁梅茵出席的圣典检证会上，我们却发现中央神殿殿长雷利吉欧连最重要的圣典也只能阅览不到一半。雷利吉欧似乎因此认为众人都在嘲笑他没有多少魔力，与王族的关系变得更是恶劣。不仅如此，中央神殿的神官长伊马内利在看见罗洁梅茵能够自行变出神具后，似乎想把她从艾伦菲斯特的神殿带走，让她坐上中央神殿殿长之位。因为这个缘故，中央神殿殿长雷利吉欧也看罗洁梅茵非常不顺眼。先前想要借用贵族院的祭坛来举行奉献仪式时，他也拒绝得毫无转圜的余地。听说反倒是伊马内利为了卖人情给罗洁梅茵，认为可以把祭坛和神具借给她。

中央神殿这帮人竟然刻意挑在用午餐的时间，派人来王族齐聚的餐厅请求会面。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父王寻思片刻后，一脸莫可奈何地颔首。

「……知道了，就见一面吧。但不必叫他们过来，我亲自过去一趟。」

「父王，中央神殿的人甚至没有提前预约，您不必中断用餐去与他们会面。」

王兄不悦地皱起脸庞说完，母亲大人她们与近侍也纷纷表示同意。

「席格斯瓦德王子说得不错，他们不值得君腾亲自前去会面。」

「此次的会面请求也丝毫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情况。再怎么着急，至少也该等到用完午餐再说吧？」

「不论对象是谁，这次要说的事情都马虎不得。席格斯瓦德，你若想继续用餐就留下来吧。亚纳索塔琼斯，走。」

父王站起来打断众人的异议。被叫到的我急忙起身，王兄也慌忙站起。

「我并非想继续用餐，只是觉得竟在午餐时间要求会面，实在不合规矩。」

对于王兄带着不满的辩驳，父王「……嗯」地颔首，起脚迈步。

「看来你需要多懂得变通。遇上真正紧急的情况时，谁还顾得上规矩。」

带着各自的近侍，我们走在静谧无声的中央楼内。此时所有人都回到了各领的宿舍用午餐，因此建筑物内除了守在四处的中央骑士团团员，不见其他人影。

「父王，母亲大人她们似乎十分不满……」

「与中央神殿的人会面时绝不能让她们同行。太危险了。」

每当要与中央神殿的人会面，父王都不会让女性出席。据说是因为有一次，听到中央神殿的人拐弯抹角地说着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父王没有资格当君腾，他的妻子们便不约而同勃然大怒，导致场面非常混乱。尽管我只看过那些妇人衣容华美、身姿优雅的模样，但据传闻所述，戴肯弗尔格出身的玛格达莉娜大人简直不容小觑。

「在与骑士团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前，千万不能惹怒她们。你们都记好了。」

我们边走边聊，不久便抵达了中央神殿的人作为等候室使用的房间。多半是为了监视他们的行动，有中央的骑士在门外待命。通报过后，只见中央神殿殿长雷利吉欧与神官长伊马内利正挺起胸膛，神情得意地等着我们。

「非常感谢各位移驾前来。在用餐时打扰真是失礼了，但因为这件事情最好尽快告诉各位……」

雷利吉欧脸上明明白白地流露着对王族的轻蔑。但截至目前为止，他从来不曾表现得如此露骨。他到底想说什么？我心中警铃大作，往他们招呼的椅子坐下。

「我想方才各位也都看到了，奉献舞时浮现的那个魔法阵……」

「那是用来选出下任君腾的魔法阵。换言之，现在最有资格成为下任君腾的人便是蒂缇琳朵大人。」

雷利吉欧一脸得意洋洋，伴随着夸张的动作正要开始说明，却被伊马内利直接打断。伊马内利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后，雷利吉欧满脸不高兴地看向他，随即又激动地开始滔滔不绝。

「抱歉，我想听简洁扼要的说明。伊马内利神官长，麻烦你了。」

「遵命。由于王族谁也不晓得舞台上存有那样的魔法阵，加上各位当初跳奉献舞时都未曾让魔法阵发光，因而可以推断各位并不具有成为君腾的资格。相信再过不久，亚伦斯伯罕的蒂缇琳朵大人将得到古得里斯海得，并继位成为真正的君腾吧。」

「放肆！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

眼看主人被并非贵族的神官如此贬抑，近侍们全露出怒容。然而，面对怒气冲天的中央骑士，伊马内利与雷利吉欧依然毫不畏惧，只是弯起嘴角。

「这岂是放肆，我们只是陈述事实。」

「特罗克瓦尔大人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能够自称君腾的时日恐怕不多了吧。毕竟……」

「你……」

护卫骑士洛亚里提克制不住地变出了思达普，父王立即制止。

「洛亚里提，住手。成何体统……况且若有人能够得到古得里斯海得，这对尤根施密特来说也是一件幸事。」

「噢……那么，倘若蒂缇琳朵大人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特罗克瓦尔大人便愿意让出君腾之位吗？」

近侍们全屏住呼吸，注视着父王等待回答。父王吐了口气后，看向中央神殿的两人。

「嗯，无妨。」

正当所有人都望着父王，我的目光却是投向王兄。虽然王兄平日里温文尔雅，但其实他对王位抱有强烈的执着。当初他会向艾格兰缇娜求婚，也是为了王位。若不是我宣布要退出王位之争、只当臣子，他绝对不会放弃追求艾格兰缇娜吧。

「我对王位没有丝毫的执着与留恋。倘若她能取得真正的古得里斯海得，我保证，届时将心甘情愿地让出王位。」

听见父王这么宣告，王兄微微眯起双眼，深绿色的眼眸里流露出了难以遮掩的愤怒与不快。

「但是，在她真正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之前，还请中央神殿切勿声张。此事若是不慎传开，只怕会引起混乱。」

若让众人知道蒂缇琳朵将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或许会有人试图阻挠，给她带来危险。此外一旦众人寄予厚望，但若最终她未能找到古得里斯海得，众人也可能在失望之下对她群起而攻。尤根施密特将因为还未现踪的古得里斯海得，再一次陷入动荡之中。父王说明了会有哪些危险，借以提醒中央神殿的人们后，随即起身离开。

「居然说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候补生会得到古得里斯海得，成为下任君腾，这实在太荒谬了。」

离开房间一开始移动，立刻有人大表不满。毕竟直到刚才为止，蒂缇琳朵还是众人批评的对象，如今竟然说她将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实在让人无法相信。说得准确一点，是不想相信。我也不敢相信那样的女性，竟是下任君腾的候补人选。然而，浮现出来的魔法阵那般精深复杂，显然对尤根施密特来说具有某种重要意义。

「若真能找到古得里斯海得，也该交给辛苦统治尤根施密特至今的王族才对。看到蒂缇琳朵今日那副模样，对于她要成为君腾，没有人会感到安心吧？」

王兄如此发表意见后，知道父王有多么辛苦的资深近侍们皆同意道：「席格斯瓦德王子说得不错。」

「……今天这件事情，会不会是斐迪南大人的阴谋？」

劳布隆托又来了。再怎么牵强附会也该有个限度吧？我忍不住皱眉，王兄却是兴趣浓厚地要他说下去。

「劳布隆托，你是何意？」

「斐迪南大人奉王命离开艾伦菲斯特以后，便无法再操控罗洁梅茵大人。也许是因为这样，这次他便试图在亚伦斯伯罕操控蒂缇琳朵大人。」

「原来如此……你说得有道理。」

我一点也听不出哪里有道理，但不知为何，父王的近侍当中，竟有好几个人都表示赞同。迎合骑士团长的不只骑士，也有文官和侍从。

「也许斐迪南大人本是想在罗洁梅茵大人跳奉献舞的时候，让她浮现魔法阵。记得艾格兰缇娜大人先前也曾报告过，罗洁梅茵大人曾在练习跳奉献舞时让魔石发光。」

「所以是因为被迫去了亚伦斯伯罕，他便临时更改计画，改由蒂缇琳朵大人执行吗？然而蒂缇琳朵大人因为练习时间太短，动作并不熟练，才会在舞台上晕倒吧。倘若罗洁梅茵大人按原定计画，接下来这三年持续练习，想必能让魔法阵更加清楚地浮现。」

「嗯，毕竟蒂缇琳朵大人今年就毕业了，一旦错过这个机会，斐迪南大人便再也无法接近奉献舞的舞台。这代表他只有这次机会吧？」

众人的讨论非常热烈，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可是，他们为何如此一面倒地接受了这是斐迪南的阴谋这个说法？还是说因为只听取贵族院这边传来的报告，就会对斐迪南产生这样的看法吗？众人似乎很快有了一致的结论，我却有种挥之不去的异样感。

「斐迪南大人一前往亚伦斯伯罕，罗洁梅茵大人造访图书馆的次数便急遽减少，今日他的未婚妻还发动了奇妙的魔法阵，这一切实在很难视为偶然。」

「不对，罗洁梅茵会突然不再造访图书馆，是因为王兄禁止她出入地下书库。另外也是为了让上级馆员能顺利交接成图书馆魔导具的主人，她才尽量不去供给魔力。再者她也说过，今年要忙着与大领地进行共同研究……」

然而，父王的近侍们毫不理会我说的话，继续热烈地讨论这是斐迪南的阴谋。看着点头聆听的王兄，我突然觉得感到不对劲的自己好像才是最奇怪的人。

「都已让他前往其他领地，竟然还能暗中策划这么多事情，不得不说斐迪南大人真是危险人物。看来，还是该对他详加调查一番。」

听完近侍们所发表的意见，父王有些愕然。

「你们都冷静一点。若有人能够得到古得里斯海得，这对尤根施密特来说也是值得高兴的好消息。毕竟若想治理国家，非得有古得里斯海得不可。不管是谁都好，我由衷希望有人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

父王的发言令我不寒而栗。他究竟在说什么？怎么可能不管是谁都好。想当初正是父王下令，要斐迪南入赘至亚伦斯伯罕。当时他还说了：「倘若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人来自立场中立的中领地艾伦菲斯特，落败领地势必会集结起来推翻现状，王位绝不可能顺利完成交接。无论如何，一定要避免尤根施密特再次陷入动荡。」

……那您现在想让尤根施密特陷入动荡吗?!

但我并没有将心中所想宣之于口，因为王兄先开口了。

「既然如此，先前劳布隆托怀疑斐迪南是旁系王族，可能想要获取古得里斯海得时，您为何让他入赘至亚伦斯伯罕？不正是因为父王也觉得他很危险吗？」

对于王兄的疑问，父王答道：「当时我也说了，不能因为王位的交接而引发动荡。」但他接下来的话语，不只是王兄、我与近侍们，恐怕就连被迫去了亚伦斯伯罕的斐迪南也没有想到吧。

「但如今他身在亚伦斯伯罕，情况就不一样了吧？亚伦斯伯罕是获胜方的大领地，与艾伦菲斯特相比，可说是无可挑剔的后盾。届时即便要交接王位，应该也不会引起太大的混乱……我还希望他们能趁着奥伯．亚伦斯伯罕还健在时取得。因为虽说是暂代，但一旦当上奥伯，蒂缇琳朵便无法成为君腾。」

父王表示，他认为两人最好趁着奥伯还健在时举行星结仪式，然后再由已经入籍至亚伦斯伯罕的斐迪南，或是成功让魔法阵浮现的蒂缇琳朵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成为夫妻的两人便一起治理尤根施密特，成年后的莱蒂希雅与锡尔布兰德则负责治理亚伦斯伯罕，这是最理想的结果。

但是，这只是父王理想中的结果，并不是其他人想要的未来吧。近侍们都显得十分困惑，王兄也一脸难以接受。

「总之现在先别想太多，前提也要他们真能找到古得里斯海得。当年王兄他们可是为此血流成河，却怎么找也找不到，所以想必没那么容易吧。」

尽管父王这么说，但现在可是出现了如今已无半个人认得的魔法阵，中央神殿的人还声称蒂缇琳朵是下任君腾候补。就算再有个完全出乎预料的人冒出来，说他找到了古得里斯海得，恐怕也没人会感到惊讶吧。

「倘若父王觉得此事并不容易，那稍后向母亲大人她们说明会面的情况时，还请别坦承您有意让出君腾之位，否则母亲大人她们可会情绪失控，怒斥中央神殿的那些人太过无礼。」

王兄出声提醒后，父王轻轻挑眉。

「……嗯，这点确实教人害怕。你们也不得泄露半个字。」

父王再转向近侍，勾起嘴角说：「这是命令。」紧接着，他停下脚步回过头。虽然这时已经看不见了，但方向正是中央神殿那些人此刻所在的等候室。

「况且他们的主张也未必正确。现在你们激动谈论着的阴谋还只是揣测，应该先查清楚有无证据能证明。」

「的确，中央神殿连自己持有的圣典也阅览不到一半的内容，说不定魔法阵根本不具有他们声称的用途。」

「可是，我们也没有情报可做判断……」

这时我开口提议。

「不如去问罗洁梅茵吧？从之前在贵族院举行的奉献仪式便能知道，她不仅是艾伦菲斯特的神殿长，也熟知各种仪式。再者我也听说她与中央神殿的人不同，神殿长的圣典几乎已看完全部。而且她对王族也十分配合……尽管有时态度会不够尊重。」

只要一看到书或图书馆，罗洁梅茵的回应就会变得非常敷衍，也会直接对王族说出简直是大不敬的忠告，但她对王族既无敌意也无恶意。父王盘起手臂，沉思半晌。

「虽不想把他领的学生牵扯进来，但我们必须马上搜集情报……抱歉，那就麻烦你拜托艾格兰缇娜了。我接下来要去大礼堂。」

「大礼堂？」

「我想去看看舞台现在的情况。也许被人动了什么手脚，所以得检查一番。你们的文官也借我吧。」

说完，父王便带着自己的近侍与我们的文官，火速往大礼堂移动。

「……此刻母亲大人她们正心急如焚，担心中央神殿的人可能出言不逊，结果父王居然就这么把说明的工作丢给我们。」

看着快步离开的父王，我与王兄继续往方才用餐的厅室前进。

「反正拜托艾格兰缇娜的时候也需要说明。亚纳索塔琼斯，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不不不，应该由王兄向母亲大人她们说明才对吧，我得护送艾格兰缇娜回离宫。」

「这种事交给近侍们就好了吧。」

「就算是近侍，我也绝不会让出护送艾格兰缇娜这份工作。况且再不快点行动，艾伦菲斯特的人为了下午的毕业仪式，就要往大礼堂移动了吧。」

我们一边迈步，一边极力想把说明的工作推给对方。走到一半时，王兄递来防止窃听的魔导具。

「亚纳索塔琼斯，对于此事是斐迪南的阴谋这个说法，你有何看法？」

我与斐迪南从未说过话，所以无从评断，但我个人认为艾伦菲斯特丝毫没有推出下任君腾的想法。从昨天领地对抗战上的情形来看，恐怕光是领内事务就让他们自顾不暇，此外他们与落败领地的关系也不好。统管众人、治理尤根施密特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应该毫无吸引力可言。

「那王兄觉得呢？」

「我觉得非常可疑。我原本以为，既然斐迪南很可能再次引发政变，那只要让他入赘至亚伦斯伯罕，便无法篡夺王位……然而，如今父王竟不介意让出王位，斐迪南还企图发动那个魔法阵。说不定在我们不知道时，他们有过什么秘密协议。」

领主会议期间，国王向斐迪南下达命令的那时候，只有寥寥几人在场，我与王兄都并未出席。

「当时劳布隆托曾以护卫骑士的身分在场，也许就是因为他握有某些我们不知道的情报，才会怀疑斐迪南。」

「……方才我还觉得莫名其妙，所以这可能是因为我们拥有的情报，与父王的近侍们不一样吗？」

我环抱手臂陷入思考。虽说艾伦菲斯特看起来正为领内事务忙得焦头烂额，但我并不清楚奉命去了亚伦斯伯罕的斐迪南究竟在想什么。

「方才父王说了，首先斐迪南必须入籍至亚伦斯伯罕，但是现在都还未举行星结仪式，斐迪南便利用蒂缇琳朵让那个魔法阵浮现。说不定是背后有什么隐情，也可能是在入籍至亚伦斯伯罕之前，他还有其他的行动。在他做出更危险的举动之前，或许该考虑将他排除。」

虽然我觉得王兄有些想太多，但也没有足够的依据可以笑他只是自寻烦恼。现在竟然还考虑到了排除这一步，未免太过极端。

「可是让魔法阵浮现的，以及中央神殿认为是下任君腾的人，都是蒂缇琳朵啊，并不是斐迪南。既然他本人什么也没有做，怎能将他排除，首先应该对他进行调查吧？」

比如调查他在亚伦斯伯罕的言行举止，与蒂缇琳朵是如何接触的；还有在艾伦菲斯特的人眼中，他的为人如何？他做事一向优先注重什么？持有怎样的观点？真有成为君腾的野心吗？除了询问本人，还有很多管道能取得与他有关的情报。

「嗯，对了，我记得为了调查斐迪南，劳布隆托曾想借用某座离宫的钥匙。当时父王认为此事已经了结，便没有理会……看来该把钥匙交给他，让他前去调查吗……」

眼看王兄的选择从极端的「排除」，变成了较为温和的「调查」，我不禁松了一口气。

短篇集II 路兹视角 多莉的担心

「路兹，老爷找你。你吃完午饭后去他房间一趟吧。」

「我马上过去。」

最近终于不再成天刮着暴风雪，积雪也逐渐融化，我重新开始了往来神殿与商会的生活。前不久还在普朗坦商会学习、以后想成为商人学徒的加米尔现在也不在了。

整个冬天我都负责指导加米尔，而他想成为普朗坦商会学徒的决心似乎相当坚定，还很期待到了春天也许能去工坊参观。看到加米尔这副模样，老爷如释重负地说：「看样子，不用担心他被奇尔博塔商会或商业公会抢走了。」

我很快吃完午饭，前往老爷的房间。老爷用完午餐后，似乎都不会稍事休息，而是马上又在自己的房里开始工作。他说因为等时节进入春天，到时又会忙得要命，所以要从现在开始就认真准备。

「老爷，我是路兹。听说您找我……」

我敲门以后，是马克先生前来开门。进到房内，只见老爷正一边计算一边在文件上记录，同时说明找我有什么事。

「路兹，你下午去一趟奇尔博塔商会。好像是多莉找了珂琳娜与欧托商量事情。虽然我能一起去最好，但现在实在抽不出时间。如果你无法处理，到时我再过去。」

「知道了，那我先去了解情况。」

说完，做好外出准备后我便离开商会。从普朗坦商会到奇尔博塔商会并不远，我快步走在还有大量残余积雪的道路上。感觉今天比昨天要温暖，但天气还是很冷。

……不过，春天就要到了吧。

等到了春天，古腾堡的例行公事，也就是春季的移动便要开始。只不过今年古腾堡们同样发生了不少变化，比如墨水工坊的海蒂怀了第二胎，无法前往克伦伯格；萨克则是要以新郎的身分参加今年的星祭，所以希望能指派徒弟代替他。但他徒弟的能力是否足以成为古腾堡一员，以及梅茵以外的其他贵族能否接受替代人选等等，很多事情都还需要烦恼。

……算算日子，梅茵也差不多快回神殿了吧。

吉鲁说过庆春宴结束后，梅茵就会返回神殿。既然吉鲁看来还很镇定，代表梅茵还没回来，因为只要梅茵回来了，吉鲁整个人就会神采奕奕，而孤儿院因为会分到比平常要美味的餐点，灰衣神官们也都会非常期待用餐时间，一眼就能看出来。

……话说回来，不知道多莉想商量什么事情？

现在奇尔博塔商会同样正值午休时间，门口只站着一个人顾店。我走向对方，出声喊道。

「莱昂，今天是你值午班啊。老爷要我过来问问有什么事……」

「路兹，好久不见了。这我有接到指示，那你从外面上楼去吧。」

今天负责顾店的是莱昂。他从很久前就在奇尔博塔商会工作，有段时间我也经常接受他的指导。我点点头后，从外面走阶梯上楼。

……回想起来，我以前还在这里的阁楼借住过。

虽然心生怀念，但我完全不会想再上去看看。因为如今我以都帕里学徒的身分住在普朗坦商会二楼，老实说就连回老家时，光是帮忙搬水得上下六楼都让我痛苦得要命。

到了珂琳娜夫人居住的二楼后，我敲了敲门向下人女性表明来意。接着我脱下厚重外衣，进到屋内，发现用完午餐、正在休息的奇尔博塔商会都帕里们全往自己看来。看见自己以前也穿过的学徒制服，我不禁倍感怀念，再看向身上普朗坦商会的学徒制服，又感受到了时光的飞逝。

「午安，班诺老爷要我过来一趟，听说是有事情要商量……」

「路兹，班诺呢？」

「他工作正忙，要我先来问问是什么事。」

「是吗……本来也想听听班诺的意见，那就没办法了。」

欧托老爷语气轻快地说完，和一脸遗憾的多莉一起站起来。

「其实我是觉得不用太担心，但多莉还是为此心神不宁。那我们到那边的房间去讨论吧，在这里不太方便。」

单凭这一句话，我马上明白了要商量的事情与梅茵有关。而且不是她成为罗洁梅茵大人以后的事，而是与她还是平民时的事有关。我应该更早注意到的，因为明明是找老爷商量事情，老爷却没有指定其他都帕里，而是平常要去神殿的我。

移动到另一个房间后，欧托老爷招呼我坐下。我以客人身分坐下后，多莉便端了三杯茶过来。放下茶杯的手线条柔和优美，明显属于女性，同时我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的手已经比多莉的手还要大了。

不像我偶尔还会带着孤儿们去森林，多莉平常都在屋里工作，皮肤变得十分白皙。但和我一样的是，我们把家事都交给下人打理，所以双手不像以前那样粗糙。现在她走路时还会飘出丝发精的香气，完全看不出是贫民出身。

加上之前我与多莉见面，通常都是在回老家的时候，服装与遣词用字会刻意去融入贫民区，所以才都没有发现吧。但这时在店里头看到多莉，她不仅言行举止彻底褪去了从前有过的生涩，待在这里工作也没有半点突兀的感觉。她常说等到自己成年，也要能跟着一起去城堡，此刻的我完全相信。

……我也好想快点长大。

偏偏年纪绝不可能有追上多莉的一天，这点让我很不甘心。这么心想的我紧盯着多莉瞧，只见她露出了有些伤脑筋的表情。

「路兹，怎么了吗？你一直盯着我看，让人很不自在呢……」

「不、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现在的动作真的很自然优雅。」

「是、是吗？」

多莉有些难为情地说着，在我旁边坐下来。这时，我发现欧托老爷不知为何笑嘻嘻的，发生了什么让他开心的事情吗？

「言归正传。多莉，你在担心什么事情？肯定跟梅茵有关吧？」

「嗯，是啊。冬季期间我不是回家了吗？我还跟妈妈一起做了正装，也决定发饰要自己制作，然后就在做发饰的时候，提到了成年礼这个话题。我们讨论了我应该从家里出发，还是从奇尔博塔商会出发……」

多莉即将在夏季尾声成年。她说冬季期间，她与伊娃阿姨使出了浑身解数缝制成年礼的正装，也配合正装设计好了发饰的款式。而且今年因为没有梅茵突然丢来王族的紧急委托，她多出了很多空闲时间。

……之前多莉还说：「今年冬天没有罗洁梅茵大人的临时委托，我居然觉得有点空虚呢。」我听到时可是大吃一惊。

「那时候我才想到，拉尔法春天尾声也要参加成年礼吧？所以我突然很担心他看到神殿长以后，会不会认出梅茵来……」

从前梅茵极少外出，就连左邻右舍也很少有人清楚地记得她。但是，拉尔法与多莉的交情很好，每次梅茵想出了什么新奇料理，也都会来我家请哥哥们帮忙制作，所以相比起其他人有更多的往来。

「虽然我已经跟她说了，我认为这不用担心。」

欧托老爷用轻快的语气说着，看向多莉。多莉沉默了一会儿后，还是小声反驳。

「可是……万一被发现就糟了吧？」

「被发现的话当然不妙……但应该不太可能吧。因为如果是受洗前后那段时间，每个月又只见过几次面，一般人根本不会记得对方的长相。你们不也是吗？」

欧托老爷轻轻地耸肩。听到他问我们会不会记得所有在受洗前后认识的人，我思索起来。

……答案是会。

因为我们的活动范围太狭小了。受洗前认识的人都是邻居，可以说从小一起生活到大。然后等参加过洗礼仪式，开始当学徒了，虽然人际关系会往外扩张，但通常也不可能扩展到这个城市以外去。像古腾堡们这样会从一个城镇换到另一个城镇工作的情况，其实完完全全属于特例。

……也因为这个缘故，约翰直到现在都没能找到更多的赞助者。

因为客人一般是在春天到秋天这段时间上门，这么长时间约翰却都不在，很难得到赞助者的支持。时至今日，大家甚至普遍认为古腾堡这个称号就是指「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团队」。虽然梅茵给的酬劳很优渥，成为领主养女的专属以后，对于工坊也有很大的宣传效果，但对于必须注重人际往来的工匠来说，连年长期在外工作也有其伴随而来的缺点。

「但我记得喔。像是受洗后进入工坊认识的那些人，我到现在都还记得，路上遇到了也认得出来。」

多莉这些话让我心头一惊，连忙表示赞同，把古腾堡的事情赶出脑海。因为平民区里的人都是在亲友的介绍下找工作，又是在平常能接触到的人当中寻找结婚对象，所以交友范围就和活动范围一样狭小，不会因为长大了就忘记对方。

「欧托老爷因为以前是旅行商人，才会不记得小时候没什么往来的人吧。但我们因为平常活动范围很小，接触过的人基本上都认得。」

「……原来如此。但如果是在自己受洗前后就过世的邻居，你们能到现在还清楚记得对方的长相吗？」

被欧托老爷这么一问，我试着回想生活周遭过世的人们。虽然也有的人脸孔变得比较模糊了，但不会有完全想不起来的人。

「过世的大多是老人，虽然也有几个小孩子，但不会有我完全想不起长相的人。」

「可是在你的记忆当中，他们的容貌或体态都是在世时的样子吧？要是有人与已经过世的人长得十分相像，但外表比记忆中的模样要大，你们会认为是同一个人吗？又或者自己都已经成年了，对方却完全没有长大，一般也不会联想到是那个人还活着吧？顶多只会觉得有个人跟自己认识的人长得很像。」

梅茵本就瘦小，再加上后来还睡了两年，外表看起来根本不满十岁。不只现在的模样和生前不一样，以她原本的身分如果还活着，也应该快要成年了。拉尔法不像我们知道她还活着，又一直看着她成长，确实不太可能认出神殿长就是梅茵。

「况且那时候的梅茵与罗洁梅茵大人相比，服装与言行举止也截然不同。等他再亲眼看到一直以来只有耳闻的祝福后，更不会联想到是同一个人吧？」

我也曾在哈尔登查尔与葛雷修亲眼目睹梅茵给予祝福的场面，看起来确实就像另一个人。虽然给完祝福后露出得意笑容的那一瞬间，原本神秘莫测的娇小神殿长就又变回了当初那个梅茵。

「但万一他乱说话，说什么领主的养女与某个贫民是同一个人，很可能会构成不敬之罪。所以不如从一开始就提醒他，说神殿长跟梅茵长得很像，可能会让他吓一跳，但千万不能大惊小怪。」

「路兹，那你能提醒拉尔法一声吗？」

多莉一脸忧心忡忡地说。只要是与梅茵有关的事情，多莉老是过度反应。虽然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但是自从两家父母开始具体谈论我与多莉的婚事，每次回到老家，拉尔法都会缠着我说些有的没的，让人提不起劲。

「会让罗洁梅茵大人为难的事情一定要极力避免才行。」

多莉表情严肃至极地直视我说道。就连平常已经看惯贵族与富豪千金的我，也觉得多莉现在真的变得很漂亮。冬季期间为了缝制成年礼的正装，多莉回到老家过冬，也难怪偶尔见到她的拉尔法会目瞪口呆，一时停止呼吸吧。

……明明拉尔法至今已经和好几个女孩子交往过了，现在也有恋人，但在他心里，多莉依然是特别的存在吧。

就算身分不一样了，无法频繁地见面并且随意攀谈，依然是特别的存在。想到梅茵对自己来说也是这样的存在，就觉得我们兄弟俩也太过相像，心情非常郁闷，竟然偏偏像到这种奇怪的地方。而且看到拉尔法一直缠着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奇库还安慰我说：「男人都是这样。」可能他也有过相同的经历吧。

「那我下次回家再跟拉尔法说说看。因为他参加成年礼的时候，我人已经在克伦伯格了。我也不希望我不在的时候出什么问题，会尽量帮忙解决。」

「路兹，谢谢你。那就麻烦你了。」

……为了不让梅茵为难，这也没办法，只能回去面对难缠的拉尔法了。

我叹口气站起来后，发现欧托老爷神色复杂地看着我们。

「我说啊，你们两人还真像。」

「咦？」

「你们两个都太过喜欢罗洁梅茵大人了吧？」

确实，我们交谈的时候常常三句话不离梅茵。比如梅茵订了什么发饰、工坊现在在印怎样的书籍、听说她喜欢哪一种书等等……但是，在场欧托老爷最没有资格这么说。

我与多莉对看一眼。她脸上也露出了不能苟同的表情，显然我们心里都有一样的想法。我耸耸肩后，多莉则是用力点头，紧接着我们一起转向欧托老爷。

「绝没有像欧托老爷喜欢珂琳娜夫人那么夸张喔。」

我与多莉的话声完美重叠。

短篇集II 罗洁梅茵视角 与拉塞法姆的对话

「罗洁梅茵大人，抱歉冒昧打扰。我有事想请教您，方便占用您些许时间吗？」

「可以啊，什么事呢？」

与克拉丽莎的谈话结束后，我正准备要返回神殿，听到拉塞法姆的叫唤便停下脚步回过头。

拉塞法姆是斐迪南的侍从，偏黑的深绿色头发有些自然卷，整个往后梳平，绿色双眼则泛着温文的笑意。每次看到穿戴整齐的拉塞法姆在服侍斐迪南，我都彷佛看见了年轻版的马克。由于他的气质和谈吐与马克十分相似，我便迳自对他产生了亲切感。

「方才我听见斐迪南大人正在亚伦斯伯罕举行仪式，所以想要多了解一些。」

「这么着急吗？啊，我不是不想告诉你，而是如果拉塞法姆是在担心之前的主人，你现在的表情未免太过急切，我只是感到奇怪。」

拉塞法姆迟疑了一会儿后，递来防止窃听的魔导具。等我握住魔导具，拉塞法姆便在意着旁人的目光掩住嘴巴，说：「因为我是已向斐迪南大人献名的下级侍从。」

他说斐迪南是因为他没有战斗能力能保护自己，不能一起带去亚伦斯伯罕，才把他留在这里。与此同时，也把同等重要，但不能带去亚伦斯伯罕的宅邸与私人物品交给他整理和保管。

……那难怪会担心吧。

「斐迪南大人说过，等他在亚伦斯伯罕一切都安顿好了，便会叫我过去。但由于我平常负责管理这幢宅邸，根本打探不到有关斐迪南大人的消息。若您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还望可以告诉我。」

闻言，我从自己知道的消息中，把公开也没关系的事情告诉拉塞法姆。像是斐迪南将要在亚伦斯伯罕举行祈福仪式，而齐尔维斯特正为此准备进行抗议；还有斐迪南因为现在只能睡在客房，无法进行研究，对此十分不满；以及他还是老样子成天埋头处理公务，三餐与睡眠时间都很不规律等等。

「星结仪式尚未举行，斐迪南大人就被要求举行祈福仪式吗?!」

「是啊，很过分吧？所以奥伯说了，他会在领主会议上表达抗议……但非常讽刺的是，趁着祈福仪式斐迪南大人也能稍微摆脱公务，说不定可以放松一下呢。」

以前在艾伦菲斯特的时候，斐迪南也会趁着祈福仪式与收获祭要前往领内各地，顺便采集原料。到了亚伦斯伯罕，想必也会趁这机会大肆采集。

「而且有尤修塔斯在，斐迪南大人肯定会很期待前往领内各地。可是，绝不能让人以为这种情形在艾伦菲斯特是常态。万一将来有人去了他领以后也遭到一样的对待，那就不好了吧？」

我说完后，拉塞法姆露出了五味杂陈的笑容。

「罗洁梅茵大人似乎认为这是斐迪南大人能喘口气的机会呢……但是就我所知，自从斐迪南大人进入神殿，他的神情开始变得比较柔和，其实是在您进入神殿以后。」

听到拉塞法姆这么说，我想起了认识初期的斐迪南。那时他的顶头上司还是前任神殿长，一个人要负责本该由好几个人一起分担的工作，每天都在不停地喝药。

「从前不仅魔力不足，处理公务的人手也不足，斐迪南大人看起来真的很劳累呢。记得我第一次参加奉献仪式时，有我一起奉献魔力，他还显得如释重负。」

「虽然无从得知亚伦斯伯罕举行仪式时的情况，但想必不比在艾伦菲斯特，行事会处处受到限制吧？斐迪南大人又习惯不表达情绪与想法，实在教人担心。」

斐迪南确实是在排除了前任神殿长以后，才开始能在神殿里过得自由自在。但到了他领的神殿，还要举行仪式，可能就无法那么随心所欲了。不过，斐迪南和我不同，天生就是贵族，所以不至于在亚伦斯伯罕的近侍面前做出失仪的举动吧。

「如果能见到本人，就可以知道斐迪南大人有没有在逞强呢。但现在连写信都得经过检查，所以只能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确实会让人感到担心。」

我本来还以为斐迪南可以趁这机会摆脱公务，稍微放松休息一下，但听拉塞法姆这么一说，立刻担心起来。

「要是斐迪南大人能在祈福仪式途中写封信来就好了……但大概不可能吧。」

斐迪南忙碌到通常我寄了三封信以后，他才会回一封来。而且之前他在信里说过，祈福仪式期间还要顺便指导莱蒂希雅。回想自己以前接受过的指导，他肯定会忙得分身乏术吧。

「不过，等星结仪式过后，斐迪南大人就可以有秘密房间，身分也不再是客人，多少可以比较放心了吧……希望斐迪南大人很快会把拉塞法姆叫过去。」

「是的，我也引颈期盼着那一天。」

拉塞法姆露出欣喜的笑容。斐迪南说好会叫他过去的约定，莫名让我感到羡慕。

……但斐迪南大人要是叫我过去，我大概只会很困扰吧。

我的家人都在这里，所以我当然得留在艾伦菲斯特，只不过，心里还是有些羡慕拉塞法姆。

「拉塞法姆，那等我下次又收到书信，有了斐迪南大人的消息，我再告诉你吧。所以，你也要把你知道的有关斐迪南大人的事情告诉我喔……对了，比如斐迪南大人在贵族院的失败经验怎么样？」

我轻笑起来说：「趁他不在这里，请你偷偷告诉我吧。」对此，拉塞法姆露出了遥想从前的怀念表情。

「斐迪南大人从未有过失败的经验，因为他总是兢兢业业，不让自己犯下任何的疏失……但如果是他趁着其他学生不在，在贵族院里自由活动时都在做哪些事情，我倒是可以与您稍做分享。」

「好期待呢。」

结束了与拉塞法姆的对话后，我起身离开图书馆。

短篇集II 伊娃视角 孩子们的成长

「妈妈、加米尔，我回来了。」

「打扰了。」

就在春天的洗礼仪式即将到来的某天傍晚，多莉与路兹突然回来了。这时的我和加米尔正在准备晚饭，两个人一起瞪大眼睛。

「路兹今天也想在我们家吃饭，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但你们之前不是说过，冬天过后工作会非常忙碌，几乎没有时间回来吗？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冬天一过，为了迎接即将涌入城里的大量商人，奇尔博塔商会与普朗坦商会都忙得不可开交。甚至从春天尾声到秋季中旬这段时间，除非有什么紧急要事，否则两个人也没有空回家。明明多莉之前才说「这一年我也要继续加油」，现在却突然跑回来，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是有工作上的事情要跟妈妈说……爸爸呢？」

「他今天值午班，应该也快回来了。」

「那等爸爸回来，我们再一起详细说明吧，因为同样的事讲好几遍也太麻烦了嘛。路兹，你说对吧？」

多莉回头看向路兹，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说道。与此同时她动作俐落地围上围裙，显然是要帮忙准备晚饭。

「因为昆特叔叔一定会反覆问好几遍啊，还是等人都到齐了再说吧。」

路兹点头附和后，便先回家一趟，说要告诉卡萝拉他今晚会在家里过夜。

「多莉，你回来的时候有未婚夫路兹作伴，我就放心多了呢。」

多莉在这一带最是出人头地，是我引以为傲的女儿。她要是独自一人在外走动，难保不会被有心人盯上。

「……妈妈，你这么说，代表我和路兹的婚事确定了吧？」

多莉边洗蔬菜边问道，话声像是感到不安地颤抖着。

「是啊。虽然路兹比你小一岁，但他说过自己有充足的结婚资金，也很了解我们家的情况，每次你回来也都能陪着你，再考虑到两家人的交情，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吧？」

多莉今年夏天就成年了，得慎重地为她找个结婚对象。然而做事认真勤快的多莉，是现在名气最为响亮的奇尔博塔商会的都帕里学徒。不管是在贫民居多的这一带，还是在她职场所在的区域，都很难找到结婚对象。

老实说，想来想去也就只有路兹这个人选了。因为在普朗坦商会当都帕里学徒的路兹，同样很难找到结婚对象。这阵子我们两家的父母谈过以后，决定将来就让多莉与路兹结婚。

「至于结婚的话，就算路兹成年了，你们还是可以预留一段两人都能接受的准备时间，全看你们的工作情况。」

因为路兹每年春天到秋天都要前往遥远的外地，而且在有很多他领商人来访的这段时间，多莉也会非常忙碌。我认为等到两人都成年了，也都经历过了工作上会面临的转变，之后再结婚比较好。

「……但现在就跟我说成年还有结婚这些事情，我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呢。」

「等你的发型改变，工作内容也和学徒时期不一样，还要布置新家准备结婚，到了星祭结束的时候，应该多少就会有真实感了喔。」

我这么说完后，多莉只是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随口敷衍道：「……嗯。」看着她的侧脸，我「哎呀？」地眨眨眼睛。

「多莉，难道你有喜欢的人了？」

「啊，那个……说得准确点，是曾经有过吧？但对方根本不会把我列入考虑。」

虽然嘴上说着对方不会把自己列入考虑，但要彻底死心还是不容易吧。看着多莉难过的笑容，我心里感到过意不去。如今多莉甚至成了领主养女的专属，自身的条件可以说是无可挑剔，但终归是家世不好。

「多莉，你各方面都很优秀，还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女儿。如果对方是你在工作上认识的人，那是我们家高攀不上人家。」

「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对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嗯，但的确不管怎么想，我们都不可能结婚，因为身分和地位完全不匹配，我也无法想像结婚后的生活。」

多莉露出完全看开了的表情说道，同时往我看来。

「反正婚事都是由父亲作主，路兹又是我认识很久的人，所以我没有不满喔。」

长久以来，多莉一心都只想着要为梅茵制作发饰，似乎也没怎么想过结婚这回事。尽管外表已经是到了适婚年龄的大姑娘，但表情透露出来的，却只有对于成年以及结婚的迷惘。

……那我自己那时候呢？

我回想了自己还未成年的时候。当时昆特频频地跑来我们家向我求婚，惹得父亲愁眉苦脸，最后居然撒手不管，要我自己决定。

……整个人确实只有迷茫呢。

想起了自己在多莉这个年纪时的情况，我忍不住轻笑起来。就在这时候，昆特回来了，还带着似乎是在路上遇到的路兹。曾经我完全想像不出自己迎接昆特回家的光景，但现在和他一起生的女儿居然都要成年了。

「多莉，爸爸刚开始求婚的时候，我对结婚也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喔，甚至没有想过我们真的会结婚呢。」

「……爸爸要是听到了一定会哭喔。」

「那你可要帮我保密。」

「那么，是什么工作上的事情要告诉伊娃？」

开始吃晚饭后，昆特直接开门见山。多莉与路兹先是对看一眼，发出轻笑声。

「前阵子我们被叫去神殿讨论事情，奇尔博塔商会还接到指示说，为了订做罗洁梅茵大人的新衣与发饰，等春天的洗礼仪式结束后要去神殿一趟。」

多莉向我们描述了当天她见到的梅茵。说她突然长高不少，看起来比较成熟了。

「之前西门那边发生了一些事情，昆特才跟我说过他见到了罗洁梅茵大人呢。听说她现在看起来已经是可以嫁人的年纪了吧？」

「咦？看起来也就十岁左右，而且还是比一般人矮，不至于可以嫁人了吧。」

「顶多现在看到她穿着小腿长度的裙子，不会再觉得奇怪了吧？」

听完多莉与路兹的反驳，显然昆特向我报告时夸大了许多。

「以前她看起来一直都像个刚受洗的孩子，但现在可是小腿长度的裙子穿在她身上也不觉得奇怪了喔。那说她看起来可以嫁人了也没什么不对吧？」

昆特嘴硬地坚持自己的说法。但看来有关梅茵现在的外表，还是多莉与路兹的形容比较可信，因为昆特只要说起梅茵总会夸大好几倍。

「那就当作在爸爸眼里已经可以嫁人了，结束这个话题吧。总之，因为罗洁梅茵大人长高了不少，珂琳娜夫人认为服装用布最好也改变一下风格，所以想让身为文艺复兴的妈妈到时候也一起去。后来神殿也同意了，所以后天想请妈妈一起去神殿。」

「咦?!」

意想不到的消息让我双眼圆睁。因为虽说得到了文艺复兴的称号，但平民工匠还是无法轻易见到领主的养女。现在我都只能透过一年会在哈塞见两次面的昆特，还有负责制作发饰的多莉以及路兹得知梅茵的近况，自己则是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见到她，也没能听到她的声音。

……我可以见到梅茵了吗？

「因为考虑到言行举止与仪态，平民工匠是不能出入城堡的，但如果是神殿的话，他们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讨论的时候还是得由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在中间传话，不能直接交谈。」

她说我当天只能站在一段距离外看着梅茵，免得守在她身边的贵族近侍们对此有什么微词。但就算要遵守这些规定，隔了这么久又能亲眼看看长大了的梅茵，我还是忍不住感到激动。

「伊娃，这真是太好了。」

昆特高兴得像是自己要出席一样。因为只有他一个人能一年见到梅茵两次，还能在近距离下说说话，我知道他始终感到过意不去。

「多莉，记得帮我跟珂琳娜夫人说声谢谢。」

「那当然。当天要穿正装来喔，还有，这是给妈妈的丝发精。」

那么明天到了工坊，得向工坊长请假才行。只要告诉他，我得以文艺复兴的身分去趟神殿，相信他会二话不说答应吧。另外还要检查一下正装，用丝发精洗头发。去神殿前有不少准备工作要做。

我正心想着得做好哪些准备时，看见路兹向加米尔招手。

「加米尔，我也有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事？」

加米尔那双淡褐色眼睛立即发亮，跑向路兹。那副模样像极了梅茵，我内心既欣慰又落寞地看着两人。

「这次没办法去工坊参观了，因为神殿那边不允许。」

「为什么！亏我还那么期待！」

加米尔厉声大叫。

「他们说是因为还未受洗的孩童不能进入神殿，而且从今年春天开始，在神殿里出入的贵族将会变多，所以要让普朗坦商会尽量远离危险。」

路兹面露难色，摇了摇头说道。虽然我也不忍看到加米尔一脸不甘地低着头，但真要说的话，其实我松了口气。

因为听到现在出入神殿的贵族变多了，总让我想起那年春天，就是因为外地的贵族闯进神殿，才害得我们猝不及防地失去梅茵。加米尔已经宣告过，他以后想和梅茵一样做书，我们虽然不会破坏他的梦想，但身为父母还是希望他离贵族越远越好。

「戴尔克和康拉德都说了他们会等我，那我……」

「加米尔，停。不准再向路兹抱怨。为了让你去工坊参观，路兹已经尽力了。而且贵族也清楚说明了他们禁止的理由，如果你还是无法接受，最好趁这时候就放弃进入普朗坦商会吧。」

多莉开口制止后，加米尔抿紧了唇不发一语。路兹摸了摸他的头道歉。

「抱歉啊，因为我们平常帮了孤儿院很多的忙，还以为如果是加米尔的话，神殿那边也许愿意通融。一开始提议的时候，也觉得好像有机会。不过，这件事就连神殿长也不同意，所以可能真的很危险吧。她不是还给了我们护身符吗？」

尽管梅茵就任成了神殿长，但神殿里头还是有神官知道她是平民出身，她也只是以领主养女的身分当个名义上的神殿长，不可能什么事都她说了算。多莉和路兹说完，昆特也点点头。

「为了保护平民，不让我们被霸道的贵族欺负，罗洁梅茵大人总是费尽苦心。之前有他领的贵族在西门闹事时，她也是马上就派了自己的骑士前来。既然她已经判定这样才能远离危险，你最好还是别去吧。」

昆特顺势说起了他在西门见到梅茵的经过。我和加米尔已经听过好几遍了，但多莉和路兹都是第一次听，所以听得津津有味。西门有人闹事的时候，两人似乎正在神殿里参与商人和贵族的谈话，所以亲眼看到了梅茵一声令下后，骑士们便往外飞奔。

「当时她脸上的表情，完全就是习惯下命令的贵族。」

「而且非常迅速果决，让人吓了一跳对吧？」

「每次贵族大人间出了什么事情，赶到大门来的都是达穆尔大人，所以现在一看到他，士兵们都很放心。」

昆特这么回道，开心地听着两人的描述。只见加米尔无聊地噘着嘴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然后摆动双脚，瞪着我鼓起脸颊。

「不公平，只有妈妈可以去神殿，我却不能去……我最讨厌神殿长了。」

期待换来了失望后，加米尔一个人闹起脾气来。虽然对加米尔很过意不去，但相隔许久又能在近距离下见到梅茵，我心里可是期待得不得了。

「你再说这种话，以后搞不好就拿不到新书了喔。因为家里的这些书，全是神殿出于好意送来的呢。」

然后到了当天。与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一起进入神殿后，我照着事前吩咐过的，待在稍远的地方注视梅茵。

和大家说的一样，梅茵长高了许多。不仅如此，好像就连容貌也变了，孩童特有的天真稚气褪去不少，五官变得比较成熟。以前梅茵因为身体不太健康，总是卧病在床，脸蛋也跟着削瘦苍白，但现在的她却是脸颊圆润，看起来气色很好。再加上精心养护下充满光泽的头发、精致华美的衣裳、多莉所做的最高等级发饰、在发饰旁晃动着的美丽魔石饰品，还有与这些事物毫不抵触、符合其贵族身分的仪态，任谁也想像不出梅茵其实是我与昆特的孩子吧。

……不过，还是有些地方仍和以前一样。

「罗洁梅茵大人的五官好像也比较成熟了呢。您希望夏天的发饰做成怎样的造型呢？想使用哪一种花朵？」

「我的喜好还是没变，所以请依我现在的模样，挑选适合的花朵吧。可以的话，我还想与布料的花色做搭配。」

就算多莉所做的发饰远比以前华丽，但不论是别上发饰后开心的笑脸，还是两人一起讨论着新发饰的光景，都让我彷佛看见了从前的两人。也因为梅茵的嗓音没什么变，更让我有这种错觉吧。与几近成年的多莉站在一起时，梅茵看起来就像小了多莉五、六岁。虽然外表的年纪差距比以前要大，但是在我眼里，两人仍是感情深厚的姊妹。

而且感觉得出来，梅茵一直在意着我的一举一动，这让我有些难为情。同时我也目不转睛地观察梅茵，思考着适合她的花纹与颜色。为梅茵染制最适合她的布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如果想赶上夏季服装的制作，接下来可有得忙呢。

短篇集II 多莉视角 婚约的二三事

「休息时间到了，都先停下来休息吧。」

「呜……我就差一点点了……」

「不行不行，多莉的一点点根本不能相信。」

都帕里古妮拉苦笑着出声制止后，我只好轻轻放下进入收尾阶段的发饰，走去休息室。因为工作室里放着各种工作用具与高级布料等东西，不能把食物带进来。

「亏我还想一鼓作气完成呢……」

「都帕里不先停下来休息，都卢亚哪敢休息嘛。多莉，你就快成年了，不能再满脑子都是发饰，也该懂得为工坊整体的未来着想喔。」

听着前辈的训斥，我顺从地回道：「是。」的确，大家总说我老是只想到自己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发饰工艺师，做事想得不够全面。

古妮拉刚打开休息室的门，我就听见有人这么抱怨：「真讨厌，实在没完没了耶。」我转头一看，发现是都帕里莉欧妮。不久前她才出席冬季的成年礼，还请了三天假回老家陪伴家人。

「莉欧妮，你心情很差喔。回家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明明还不想结婚，爸爸却一直把他认识的人叫到家里来。所有人来拜访时还都带着自己的儿子，结果整整三天我都待在家里陪笑脸，根本没有自己的自由时间。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回家了。」

「但至少肯让你自己选择，你父亲算不错了吧。哪像我是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

「要是真的对我不错，就不会向女儿恋人的老家施加压力，还耍手段让他跟其他女人订婚，逼得我们分手了！」

「也是，如果不是自己能满意的对象，很多父亲都会使出这种手段呢。我那时候也是这样。」

已婚女性们叽叽喳喳地说起自己当年的情况。看来大家在结婚对象确定好之前，都曾发生过不少事情。

「多莉，你夏天也要成年了，家里人应该开始提到订婚的事了吧？」

「父母和我聊天时确实老是在说这件事，过冬期间也问了我不少问题。」

我与莉欧妮都到了「适婚年龄」。现在回到老家，我也开始会被问起这方面的问题，所以点头对莉欧妮说的话表示赞同。若想在成年后过了两、三年就结婚，得在成年前后找到对象才行。

「多莉，父母介绍了哪间商会的儿子给你？你父亲会尊重你的选择吗？还是不管你的想法，总之你只能答应？」

……竟然问我是哪间商会的儿子还是都帕里……

每当聊起这个话题，总会让我意识到日常生活中很少意识到的身分差距。父母亲能介绍给我的对象，都是服饰业的工匠或士兵，既不可能介绍某间商会的儿子给我，也不会想着要靠联姻来加深两家人的交情。但我没有具体说明，只是含糊地笑了笑。

「我爸爸大概会尊重我的选择吧。但是，也不知道结果能不能如自己所愿……老实说，我现在根本不想考虑结婚。」

「对吧？我爸总是把自己的店摆在第一顺位……不过，真神奇，多莉看起来就像是会乖乖听从父母决定的婚事，没想到你的想法居然跟我一样。」

莉欧妮双眼发亮，高兴地说她找到了同伴。但我想我们两人感到不满的事情，可能从根本上就不一样。看着与莉欧妮手牵手的我，古妮拉一脸担心地开口说了。

「我明白你们还不想考虑结婚的心情，但多莉还是早点订婚比较好吧？前阵子不是有奇怪的男人来追求你吗？老爷也很担心喔。」

我因为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发饰工艺师，又出身贫民区，所以曾有人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向我求婚。我跑去找欧托老爷商量后，虽然他帮我赶跑了对方，但随着我即将成年，这样的怪人也越来越多。

「既然多莉已经有路兹这个恋人了，你们两人直接订婚不就好了吗？」

「咦咦？但路兹年纪比她小吧？当结婚对象适合吗？」

「婚姻大事都是由父母决定的，就算多莉想要说服父母，我看两人也很难有结果吧。」

大家七嘴八舌起来，而我只是带着模棱两可的笑容默默聆听。虽然我与路兹并非恋人，但两家父母在讨论时，我们都是彼此最有可能的结婚对象人选。其实我喜欢的是班诺先生，但也在明白自己心意的同时失恋了。反正不管我肯定还是否定，都有可能招来奇怪的误解，所以我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静静等着休息时间结束。

尽管大家都说我到了适婚年龄，我也不想考虑结婚，但冬季期间两家父母讨论过后，敲定了我与路兹的婚事。由于奉命要去神殿的孤儿院长室为罗洁梅茵大人测量尺寸，母亲也获准同行，就在我回家传达这项消息的时候，得知了父母的决定。

路兹似乎也从父母那里听说了。在从家里回商会的半路上，他一脸担心地问我。

「多莉，虽说父母他们已经决定好了，但你真的无所谓吗？我妈还说因为我们平常太少回家，等下次回家的时候，就会聚集两家的人，正式订下婚约。」

路兹会在半路上才跟我讨论这件事，是因为刚才在家里，他问不出口吧。之前我自己都还没有察觉，路兹就先发现了我喜欢班诺先生。那之后我还向他报告自己失恋了，他也听我倾诉了不少烦恼。所以这次听到要订婚，他肯定在为我担心。

……路兹的心情也很复杂吧，毕竟他知道我喜欢的人是谁。

「我早就猜到会变成这样了。你看，我之前不是没有待在店里，而是回家里过冬吗？」

因为我听说冬季期间罗洁梅茵大人不会回神殿，而且也要为自己的成年礼做准备。毕竟身为奇尔博塔商会的都帕里，我得做一套不会让自己丢脸的正装才行。

……因为在工坊里头，我编织发饰的手艺虽然高超，但裁缝却只是普普通通。

虽然在珂琳娜夫人工坊里的普通，到了老家一带，其实算是很厉害的了。但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现实是残酷的。我若想为罗洁梅茵大人缝制衣服，并没有那么容易。尽管我很想拨出时间练习裁缝，但总是不由自主优先制作发饰。因为专属发饰工艺师这个身分是唯一能与罗洁梅茵大人说上话的机会，我不想让给任何人。

「那时候妈妈就跟我说了附近同龄女孩的情况，也问了我对结婚对象有没有什么要求。虽然说实话我还不想考虑结婚，但在我们家那一带，有的人都已经订婚了，再不然就是已有恋人，这些都很稀松平常吧？」

「嗯，商会那边跟我们家那一带相比，情况确实差很多。」

看到路兹带着苦笑同意，我不禁松了口气。因为奇尔博塔商会的都帕里与都帕里学徒，没有一个人是城南的贫民区出身。虽然大家对我都很亲切，但在细节上发现出身与习惯的差异时，总会让我感到自卑。可是与此同时，我们也因为已经进入商人的世界里好几年了，时常对老家一带的做法感到抗拒。能对这点产生共鸣的，只有处境和我一样的路兹而已。

「所以那时候我就说了，虽然婚姻大事一般是由父亲决定，但如果愿意考虑我的感受，那我不想嫁给士兵。之后又聊到如果有人能理解我现在的处境，也愿意支持我继续当专属发饰工艺师的话，那大概只有路兹了吧。」

「但我年纪比你小，没关系吗？」

通常女性的适婚年龄是从成年后到二十岁左右，男性则是二十岁前后，因为这时候的收入比较稳定。也因为这样，多数夫妻都是丈夫会比妻子大三到十岁左右，而妻子年纪比较大的情况则是非常罕见。

「虽然路兹年纪比我小，但是你自己说过，你的结婚资金完全没问题吧？这件事好像是决定婚事的关键。」

「啊，这件事吗……因为我除了原本的薪水，还有罗洁梅茵大人给的外出津贴，另外在植物纸协会也会拿到纸张的分红。再加上从春天到秋天我人都在外地，几乎花不到什么钱，所以钱就越存越多。」

而且都帕里的生活费几乎是由商会负担的，所以很容易存到钱。不仅如此，路兹又因为在外地工作的关系，除了有罗洁梅茵大人给的外出津贴，平常也不用再出入富商阶层的店家，因而省下了治装费用。但我却要配合身边的女孩子们买衣服、订做生活必需品，所以日常开销相当大。

「我们的婚事真的要就这样定了？」

「……总比嫁给士兵要好吧。况且路兹不仅清楚我们家的情况，两家人的感情本来就不错，所以没有比你更理想的对象了。」

当然，我对这门婚事并不热中，但并不是因为对象是路兹，而是我本来就对结婚没什么兴趣。再者路兹的年纪比我小，就算婚事真的谈定了，我们也不会马上结婚。所以，我反倒很庆幸可以晚一点再去思考结婚这件事，这才是我的真心话。

「但我想问的，是班诺老爷你打算怎么办？」

一提到班诺先生，我的心情再次变得沉重，胸口也隐隐作痛。但是，既然路兹知道我喜欢的人是谁，和他讨论时就不可能避开这个话题。

「班诺先生根本看不上我吧，怎么想都不可能。我们一点也不匹配，我也无法想像结婚以后的生活。就算只是一点小事情，生活习惯也完全不一样。要是我跟班诺先生结婚，你想我有办法担任普朗坦商会的女主人吗？」

「……我也不好说。你应该会在一些小事情上经常遭遇挫折，一开始会过得很辛苦吧。而且嫁给了继承人，就要帮忙管理商会，不可能继续做现在的工作。」

想也知道会和刚进入商人社会时一样，有太多事情不懂，每天忙得晕头转向吧。再说若嫁给普朗坦商会的老板，就成了商会的女主人，不再只是奇尔博塔商会里的一名小裁缝师。旁人也会希望我改到普朗坦商会工作，考虑商会的未来、支持丈夫，多半得辞去发饰工艺师这份工作吧。就算班诺先生说我可以继续，旁人的眼光却会非常严苛。

「对吧？不是只要喜欢就能结婚。我当然很仰慕班诺先生，大概也还喜欢着他。可是，我觉得自己已能划清界线，或者该说是可以冷静地判断自己是不可能的。最重要的是，我自己再喜欢，班诺先生也完全没把我当成是可能的对象。」

我们从来就没有两情相悦，也不是恋人。再说了，要是有人问我想不想与班诺先生结婚，比起喜欢与否，我更可以预见到婚后会有哪些摩擦，让人一想就害怕。那些问题，我一点也不觉得单靠喜欢就能解决。

「但如果对象是路兹，不光是双方的老家，商人的行事作风你也很了解嘛，所以我没有任何不满喔。心里会有不满的人，反倒是路兹才对吧？你真的能接受吗？」

我这么询问后，路兹轻轻摆手。

「我爸妈可是举双手赞成。毕竟对象是老熟人了，而且要找到跟现在的工作和收入都能匹配的对象，也没那么容易吧？他们还要我别错过娶你的机会呢……」

「这点我家人也说过。身分阶级不一样，要结婚真的很困难呢，听说光是结婚的花费和嫁妆，父母就有可能破产。」

不光结婚的时候，包括孩子出生与洗礼仪式等等重要的日子，男女双方的老家都要准备礼物。但如果要配合奇尔博塔商会或普朗坦商会的都帕里的老家，准备程度相当的贺礼，我们家根本办不到。

「我当然知道还要考量彼此的家庭环境，但我指的不是这个……而是你明知道我有喜欢的人，这样也没关系吗？」

「既然你已经整理好自己的心情，那我没……」

「路兹，难道你都不考虑入赘到某个商会吗？如果是想迎娶商家的女儿，那一定会遭到大力反对，但应该会有人家想让你入赘吧？男性的适婚年龄又比女性还要晚，你要是现在就跟我订婚，以后就没机会了喔。」

看重门当户对的商人，不会想把女儿嫁给贫民区出身的路兹吧。但是反之，路兹因为不用有任何顾虑，说不定会有人想把他招为女婿。然而，路兹想也不想就摇头。

「这我也不可能。入赘以后，就要去对方的商会吧？但我一直以来都是罗洁梅茵大人的后盾，没办法在普朗坦商会以外的地方工作。」

当初路兹与梅茵一起造纸后，把做法卖给了奇尔博塔商会，然后又在神殿的工坊造纸，最终在独立出来的普朗坦商会里当都帕里学徒。现在还会前往各地，教人怎么造纸和印刷。这些虽然都是路兹的成果，但在神殿与神官们交流、带孤儿们去森林这些事情，并不是其他商家需要的能力，而且他也不能随便透露有关罗洁梅茵大人与印刷业的情报，所以他说自己并没有什么利用价值。

「所以跟我结婚也没关系吗？」

「坦白说，就和你说的一样，也没有其他人选了吧？我们不仅能像普通亲戚一样跟彼此的父母往来，也能理解对方的职业……」

「是啊。」

我们并不是喜欢对方，而是最稳妥的对象就只有对方而已。

……不过话说回来，我很轻易就能想见，与路兹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们谁也不用勉强和逞强，可以继续像现在这样，平淡安稳地生活下去吧。

「至于结婚的话，就算你成年了，也可以预留一段两人都能接受的准备时间。妈妈也说了，全看我们的工作情况……」

路兹每年春天到秋天都要前往遥远的外地，而且在有很多他领商人来访的那段时间，我也会忙得不可开交。最主要是我们都尚未成年，我觉得等到成年后，先体验过了工作上会面临的转变，之后再结婚比较好。

「多莉，那你希望怎么做？早点结婚比较好吗？刚才也说过了，我有足够的钱，所以成年后想马上结婚也没问题喔。」

路兹一说完，古妮拉的忠告便闪过脑海：「我明白你们还不想考虑结婚的心情，但多莉还是早点订婚比较好吧？」

「嗯……结婚虽然不急，但我希望能早点订婚。」

「为什么？」

路兹一脸纳闷地反问，我瞬间有点犹豫该不该说。因为一旦告诉路兹，感觉也会传到父亲耳里去。

「那个，我因为是贫民区出身，好像被当成了可以玩玩的对象。遇到过一些人态度很强势，而有的人虽然是认真的，但家里的人却另有打算，总之一言难尽……」

「啊?!这我怎么从来没听说！」

「因为我找老爷商量以后，他就帮我去警告对方了，所以我本来觉得目前这样也还好。可是，我毕竟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到了夏天又即将成年，也很担心他领商人有什么动作。加上身边的人都建议，要是我看上奇怪的人就糟了，最好早点订婚……」

对商人们来说，结婚与订婚就像是商家之间签订契约，如果贸然地想抢走已有婚约在身的人，就会演变成商业公会要出面裁决的大事。由于这么做有害无利，所以听说订了婚以后，就不会有男性再来纠缠，老爷和古妮拉才会催我快点订婚。

「这种事你早说啊！该不会你也没告诉昆特叔叔吧？要不然他早就催你订婚了。」

「这种事情要是告诉爸爸，他一定会变得过度保护，还会不管对象是谁就跟人家吵架，太恐怖了嘛。」

由于工作是士兵的关系，父亲动手的速度比动嘴快，实力还很强。真有危险的时候我当然打算拜托他，但如果要告诉他这件事情，必须非常谨慎地传达正确资讯，否则父亲很可能失去理智，后果将不堪设想。大概是一下子就想像到了那幅画面，路兹「唔……」地语塞。

「我懂你的担心，但昆特叔叔虽然恐怖，也比不上罗洁梅茵大人吧？要是你被怪人缠上，我根本不敢想像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一旦重要的人发生危险，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动用自己的权力喔。」

路兹一直被罗洁梅茵大人视为重要的古腾堡成员，他说自己至今已经看过好几次罗洁梅茵大人向当地的贵族施压，类似的事情也听过许多。

这次换我语塞。我那妹妹不管是容易失控的个性，还是深爱家人这一点，都与父亲如出一辙。虽然没有父亲那样的蛮力，但妹妹顶着领主的养女这个身分却拥有极大的权力，所以更让人胆颤心惊。

「啊哈哈……家人真是太爱我了呢。」

我搔搔脸颊，从路兹身上别开目光。一想到罗洁梅茵大人说什么也会保护自己，我就感到无比安心，但又担心她在生气与冲动之下，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老样子，她是个让人伤透脑筋的妹妹。

「我平常待在这里的时间不长，那要不要趁现在先订婚？毕竟听完这些事情，我实在无法放心。」

「这我当然感激，但会不会太突然了呢？」

「突然归突然，但也只是订婚而已，又不是马上要结婚，应该不用做什么准备吧？不是一起喝杯酒就好了吗？我们能不能再请到假，反而才是重点。」

现在路兹和我都很忙，他得为前往克伦伯格做准备，我则是不久后要为罗洁梅茵大人量身。而且为了夏天即将来访的他领商人，也有大量的发饰等着制作。

「对喔，妈妈他们会说正式的订婚等下次回家再说，也是因为不知道我们何时才能休假吧。」

「为免之后遇到麻烦，最好还是在我去克伦伯格之前正式订好婚约吧？我会找老爷他们商量。」

路兹分别找了奇尔博塔商会与普朗坦商会的老爷商量，也把我可能会遇到的危险告诉父亲后，大家一致同意，应该立即订婚。趁着罗洁梅茵大人外出举行祈福仪式，路兹便赶在前往克伦伯格之前，在土之日请到了休假。

我也请了假要回家一趟。一路上我与路兹在讨论的，都是这件事要怎么告诉罗洁梅茵大人。

「这件事还是先别告诉罗洁梅茵大人吧。像她之前听到约翰有了对象以后，明明在场还有很多文官，却差点忍不住要发问。我可不希望她当着贵族大人的面不停向我们追问，或是在激动下洒出祝福。」

「而且到时候我们也无法专心工作嘛。那等星祭快到的时候再告诉她就好了吧？毕竟如果当天才说，她可能会激动得无法好好举行仪式，大概要给她三天的时间才能冷静下来。」

「嗯，是啊。提前三天说的话，她就算兴奋到发烧病倒，到了仪式当天身体应该也恢复了，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做些没必要的事情。」

由于我们两人的订婚会维持很长一段时间，便决定等到快结婚的时候再告诉罗洁梅茵大人，不然就是她主动问起时再回答。这个决定我们也会告诉彼此的老爷，请他们帮忙保密。罗洁梅茵大人一兴奋起来，就有可能想到什么新点子，然后往下交代工作，也有可能完全无心工作。最终受害的都是老爷他们，所以想必会很愿意保密吧。

「多莉，说到罗洁梅茵大人，她给的护身符你戴在哪里了？」

路兹指着自己手腕上的护身符问我。我「啊」地屏住呼吸。

「……我放在宝物盒里了。因为收到的时候，刚好妈妈也获准可以去孤儿院长室。我担心要是回家报告这件事的时候戴着护身符，爸爸可能会闹别扭，所以就先摘下来，收进了房间的宝物盒里。」

我猜祈福仪式时，父亲肯定也会收到罗洁梅茵大人送的护身符，所以打算等到那之后再戴，结果现在完全忘了。

「你一定要记得戴喔。那是她特地做的，就是不想让我们遇到危险。」

「我知道，回去以后我会马上戴起来。」

现在城市里非常和平，一点也不觉得会用到罗洁梅茵大人给的护身符。但是，既然还特意为我们准备，想必是贵族大人有他们担心的事情吧。

「你们两个回来啦。大家都在等你们，那我们快点开始吧！」

一打开家门，最先过来迎接我们的是笑容满面的卡萝拉伯母。在她身后，路兹的家人也都到了。有狄多伯父、札萨哥哥他们一家、奇库哥哥和他的未婚妻，还有拉尔法。

「大餐也准备好了喔。」

母亲在炉灶前面回过头来。这天回家是为了正式订婚，所以明明家人只是要我「快点进来」，我却有些紧张。其实要做的事情只是喝一杯酒，我也做好心理准备了，心脏却跳个不停。

「这下路兹真的变成我的哥哥了吧？」

对于我们要订婚，最高兴的人大概就是加米尔了。他本来就很喜欢常带绘本和玩具过来的路兹，等到进入普朗坦商会当学徒，路兹也会以姊夫的身分成为他强大的后盾。

这时，拉尔法大力摸了摸加米尔的头。

「加米尔，不然我来当你哥哥吧？路兹从春天到秋天这段时间都不在，但我随时能带你去森林玩喔。」

「咦？我才不要。跟拉尔法比起来，我更喜欢路兹。而且跟你一起去森林的话，我就没办法和康拉德还有戴尔克他们一起玩了吧。」

在我们老家附近，没有人家买得起歌牌当玩具。所以加米尔虽然拥有罗洁梅茵大人送的玩具，但只有去到森林，遇见神殿里的孩子们时才能一起玩。

「拉尔法，你春天尾声就要成年了，并且转去英格工坊吧？到时候可没有闲工夫陪加米尔去森林喔。你以为自己还是小孩子吗，我看就连南娜也受不了你！」

眼看拉尔法被加米尔无情拒绝，奇库哥哥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

……哦～原来拉尔法有个名叫南娜的恋人啊。

看来现在生活周遭的人，有了恋人后都会考虑订婚或结婚，也都努力着要在成年后转去其他工坊。明明我们自己没什么变，身边的人却好像成长许多。

「像嫁妆这些要两家人讨论的事情，由老爸你们决定就好了。除此之外的开销，我们会自己负责。」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开销？」

「我们两人都是店里的都帕里，所以有些事情也要配合商会与商人的习俗。但是关于这部分，我们会自己处理。」

路兹与父亲还有狄多伯父凑在一起，讨论着结婚的花费与婚后的住处等事宜。

「新家最好早点定下来喔，不然有的时候会刚好没空房。这方面最好动作快。」

听说札萨哥哥他们订婚以后，有好一段时间都没能找到可以当新家的房子，为此伤透脑筋。奇库哥哥他们倒是很快就找到了。

「啊……我们因为是都帕里，所以只要开口拜托老爷他们，奇尔博塔商会或普朗坦商会上面的空房就能提供给我们。」

「真的假的？可恶！所以我才讨厌大店的都帕里……」

札萨哥哥抡起拳头开始猛钻路兹的脑袋瓜，但由于路兹的身高快要追上他了，感觉钻得很吃力。我忍不住笑起来。

「现在我们只是订婚而已，结婚还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所以住处等到快结婚的时候再决定就好了。」

「既然不急着结婚，干嘛现在马上订婚？而且以路兹的年纪，现在就订婚也太早了吧。就连奇库哥哥，大家都说他算很早订婚的了。」

可能是看到路兹比自己早订婚，拉尔法身为哥哥，自尊心受创了吧。感觉他说话有些带刺，语气也很暴躁，像是反对这门婚事。

「拉尔法，是我希望早点订婚喔。路兹只是答应了我的要求。」

「多莉，意思是你……」

「好了好了，多莉。不要再闲聊，快点过来吧，酒已经准备好了喔。」

拉尔法正要说些什么，但我一听到卡萝拉伯母的叫唤便回过头。父亲和狄多伯父已经在桌子两边面对面坐着了。

「接下来大家可要正经一点。多莉，你到昆特旁边去。路兹，你过来。」

卡萝拉伯母眉开眼笑地说完，「咚」地把木制酒杯放在桌子中央，再把一瓶酒递给狄多伯父。狄多伯父拿着酒瓶，看着父亲说。

「敬路兹与多莉新人生的开始。」

说完，狄多伯父往杯子里倒了点酒。随后他把酒瓶递给父亲，要换父亲倒酒。父亲满脸不情愿地皱眉，边瞪着路兹边倒酒。

父亲倒完则是换路兹。路兹拿起酒瓶后，也往杯子里倒酒。据说咕嘟咕嘟地倒进杯子里的酒，象征着两家的约定。而且只有男人才能起誓，我明明也是结婚的当事人，却只能在旁边看着。

接着父亲拿起倒满了酒的杯子，灌了一大口后，往路兹举高酒杯。

「路兹，你要是敢让多莉伤心难过，我可不会放过你。」

「爸爸，你怎么到现在了还说这些。」

「昆特，我刚才不是说了要正经一点吗！」

严肃的气氛顷刻间烟消云散。面对大家的指责，父亲也完全没有要改变态度的意思，「就因为是这种时候啊。」

父亲哼了一声，「咚」地把酒杯放回桌上，推向路兹。路兹露出苦笑，表情像是在说「我早就料到了」，伸手拿起酒杯。我不禁由衷感到庆幸，幸好自己的结婚对象是早就习惯这种态度的路兹，换作其他男性的家人，肯定因此翻脸。

「我会竭尽所能。」

说完，路兹喝光了杯子里的酒。这样一来，我与路兹便正式订下婚约了。

「恭喜你们订婚！」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拍手向我们道贺，同时饭菜也开始端上桌。大家手上的酒杯和杯子里都倒了自己要喝的东西，盘子也在桌面上传来传去。宴会正式开始了。

「幸好赶在路兹和商人结婚，或是跑去奇怪的地方之前，就顺利与多莉订婚了。」

「如今订完婚，暂时就可以放心了。至于要什么时候结婚，你们两个自己视工作情况决定吧。」

卡萝拉伯母与母亲高兴地发出欢呼，和彼此干杯。但是，父亲依然抓着酒杯一脸心不甘情不愿，「我还是无法接受！实在太早了……」

「他们两个才订完婚，你又在嚷嚷什么啊？」

「昆特叔叔，你要是反对这门婚事的话，刚才就别喝那杯酒嘛。冬天的时候不是就谈好这件事了吗？」

「现在抱怨也来不及了吧……有这种岳父还真头疼啊。路兹，你没问题吗？」

卡萝拉伯母、札萨哥哥与奇库哥哥都一脸受不了。两个哥哥的妻子与未婚妻则是面带微笑，眼神温柔地看着这一幕。只有拉尔法出声表示赞同。

「昆特叔叔，我懂你的心情。对象居然是路兹，让人很难接受对吧？」

「问题不在对象，是时机。现在就谈订婚和结婚，对多莉来说还太早了！虽然我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但就是无法接受！」

父亲「碰！」地把酒杯放在桌上。这时，狄多伯父一脸厌烦地看向父亲。

「昆特，你好意思说太早……你追求伊娃的时候她才几岁？订婚又是几岁？而且订了婚以后，不就是你一直叨念着想早点结婚，所以才……」

「狄多，停！我知道了，我不说就是了……可恶！」

多亏了从以前就认识父亲的狄多伯父，至少在这一天，父亲的牢骚没有持续太久便宣告结束。

如今我与路兹已经订婚，应该就不会再有人来追求我了吧。首先，要趁着休息时间告诉工坊里的人，说自己正式订婚了──我这么心想着前往工坊。

「莉欧妮，早啊。」

「咦？多莉，你订婚了吗？」

然而，明明我什么也还没说，莉欧妮却惊讶地看着我这么说道。我大吃一惊。

「咦？我是订婚了没错，但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手环是未婚夫送你的吧？」

我看向莉欧妮指着的手腕，上头正戴着罗洁梅茵大人给的护身符。经过路兹提醒，昨晚我刚把护身符戴上，但这并不是路兹送我的礼物。

「最近很多人订婚以后，都会收到饰品喔。都是在模仿商业公会里跟贵族大人订婚的那个学徒。你也知道吧？就是渥多摩尔商会的小姐。」

看来是因为芙丽妲戴着贵族未婚夫送给她的订婚魔石项炼，这件事便开始在商人间流行起来。

「贵族大人好像会配合魔力的颜色制作魔石，但平民因为没有魔力，都是根据对方眼睛或头发的颜色，使用宝石制作饰品喔。现在好像还不只项炼，也会送些手环、戒指和别针等饰品，以免影响到对方工作。」

我头一次知道商人间有这样的流行。如果是在芙丽妲订婚以后才流行起来，那么应该刚流行不久。

「有了那个饰品，就不会再有奇怪的男人来追求你了。多莉，太好了呢。」

看着笑容满面的莉欧妮，我也奋力挤出笑容，低头盯着自己手腕上的护身符。看来只要戴着这个手环，商人都会以为我已经订婚了。

……路兹！！早知道我们根本不必急着订婚！！

我在心里头大声呐喊，但下个瞬间，脑海里的父亲立刻喜孜孜地欢呼：「那婚约就先解除吧！」不行，最好不要多嘴，感觉父亲很可能乱来，我决定把这件事埋进心底。

短篇集II 莱蒂希雅视角 首次参加的祈福仪式

「斐迪南大人说了，要莱蒂希雅大人也一起参加祈福仪式。」

通常进入神殿的，都是虽有贵族血统但没有贵族身分的人，而仪式更是由神殿负责举行，所以一般根本不可能由身为领主候补生的我去举行祈福仪式。斐迪南大人因为在艾伦菲斯特当过神官长，可能很习惯举行仪式了，但是在亚伦斯伯罕，领主候补生并不负责举行仪式。

「他要大小姐去举行仪式吗?!斐迪南大人到底在想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他竟提出这种要求！」

我的首席侍从璐思薇塔怒气冲天地这么表示后，前来传话的赛吉乌斯紧抿着唇，低下头去。赛吉乌斯是斐迪南大人的侍从，也是璐思薇塔的孩子。大概是因为这层关系，每次我与斐迪南大人有事要联络彼此，都是由赛吉乌斯居中负责。

「斐迪南大人说了，这样会比待在城堡里安全，因为蒂缇琳朵大人似乎打算让您为基础魔法供给魔力。」

通常领主候补生会先在贵族院学习如何操控魔力，之后才开始供给，所以还未进入贵族院就读的我应该不用负责才对。赛吉乌斯于是为一头雾水的我们进行说明。

他说在艾伦菲斯特，已经受洗的领主候补生都会帮忙举行仪式和供给魔力，让领内的土地变得更加肥沃。而蒂缇琳朵大人在贵族院听说了这件事以后，便宣告也要让我开始供给魔力。

「然而据斐迪南大人所说，在艾伦菲斯特都是有监护人会从旁协助，并且让年幼的领主候补生拿着注有魔力的魔石，从释出魔力开始练习。但是，他无法保证蒂缇琳朵大人或乔琪娜大人会提供一样的协助，也不清楚两位是否知道该如何指导。」

从贵族院回来后，蒂缇琳朵大人似乎得知了自己是暂代奥伯的种种事情，看着我的目光比以往还要冰冷。我不认为她会体贴细心地指导我。

「最主要是，能够进入供给室的只有登记过的领主一族，届时将只有乔琪娜大人、蒂缇琳朵大人与莱蒂希雅大人三人能够入内。因此斐迪南大人担心，您若还未适应便被要求供给魔力，然后在供给室内晕倒，没有人能进去救您。」

一想到要在近侍无法同行，其他人也进不来的供给室里与蒂缇琳朵大人面对面，我便心生恐惧，背部也直打寒颤。

「就连尚未举行星结仪式，还未正式成为亚伦斯伯罕一份子的斐迪南大人，蒂缇琳朵大人也强迫他去举行仪式。因此斐迪南大人说了，他无法预料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蒂缇琳朵大人是否也会强迫您做某些事情。」

「……是蒂缇琳朵大人强迫斐迪南大人要举行仪式吗？」

蒂缇琳朵大人之前还这么对我们说明：由于奥伯逝世，领内的土地魔力不足，斐迪南大人因为对亚伦斯伯罕的现况感到担忧，便主动表示愿意提供协助。原来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一开始接到命令的时候，斐迪南大人还非常吃惊，问道：『强迫来自他领的订婚对象举行仪式，是亚伦斯伯罕的行事作风吗？』还说蒂缇琳朵大人竟把领主一族会出入的艾伦菲斯特神殿，与领主一族避而远之的亚伦斯伯罕神殿相提并论，实在令他感到意外。非常惭愧的是，因为蒂缇琳朵大人的关系，似乎使得斐迪南大人认为亚伦斯伯罕这里的常识相当异于他领。」

赛吉乌斯一脸懊悔地说道。他还告诉我们，蒂缇琳朵大人甚至说着：「因为你是下任奥伯的未婚夫嘛。」然后把自己负责的大半公务都推给了斐迪南大人。但是，一般根本不该把那些工作丢给未婚夫。

「为了莱蒂希雅大人的今后着想，您再怎么感到厌恶不快，最好还是一同参加祈福仪式，让自己有时间慢慢地习惯如何操控魔力。斐迪南大人便是基于这样的想法提议同行，但是他也说了，最终还是交由莱蒂希雅大人与母亲大人决定。」

据赛吉乌斯说，斐迪南大人已经开始在为祈福仪式做准备了。璐思薇塔露出了左右为难的表情，因为她并不想让我去举行仪式，但听完详细说明以后，又很难拒绝吧。

这时候，我转头看向已然成为自己心灵支柱的白色苏弥鲁布偶。多亏有罗洁梅茵大人的提议，又有斐迪南大人出面请托，那个白色苏弥鲁里录有远在多雷凡赫的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的声音。

苏弥鲁里还录有罗洁梅茵大人的声音，可谓是划时代的发明。因为现在只要拿出苏弥鲁布偶，播放「偶尔请称赞莱蒂希雅大人做得很好」这句话，斐迪南大人便会称赞我说：「你做得很好。」看着那个布偶，便能感受到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都是真心为我着想的人。

「璐思薇塔，那我们去参加祈福仪式吧，最起码斐迪南大人这么提议是为了保护我嘛。」

就这样，我决定带着近侍们参加祈福仪式。据说蒂缇琳朵大人还下达指示，说为了让领民知道施予恩惠的是领主一族而不是神殿的人，我们不能穿上神殿的蓝色仪式服。因此，我们将穿着代表领主一族的正装出席仪式。

对于不用换上会被误认是神殿人员的服装，璐思薇塔如释重负。但是，听说斐迪南大人却是表示，「她这么做是为了能向他人辩解，说自己并不是要让我进入神殿，而且也给予了我领主一族应有的待遇吧。」赛吉乌斯来传话时向我们转述了这番话，他说因为要去农村，斐迪南大人建议换上不怕弄脏的衣服。

「他要我在领民面前穿上不怕弄脏的衣服吗？」

「可是蒂缇琳朵大人已经下令，要您以领主一族的身分参加，若是身穿不怕弄脏的衣服，恐怕不合您的身分吧。」

与璐思薇塔商量过后，第一天我还是穿着符合领主一族身分的正装前往农村。

……结果真是失策。到了农村以后，我才明白斐迪南大人的用意。

因为农村的地面并未铺有白色石板，我们只能直接走在泥土地上。这还是我平生首次走在连草皮也没有的泥土地上，不仅鞋跟会陷进软烂的泥地里，还会踩到藏在底下的硬石头，难走之外鞋子也沾满泥巴。要是遇上坏天气，衣服还会被雨淋湿，溅起的泥巴布满裙摆。璐思薇塔一边洗净，一边哀叹正装都被泥巴弄得脏兮兮的了。

……从明天开始，还是换上不怕弄脏的衣服吧。

到了农村，斐迪南大人会以魔力盈满向神殿借来的大圣杯，然后把里头的魔力分给农民。首次见到的仪式与神具全都美得令人屏息，同行的贵族们也都没有见过在领内举行的仪式，因此纷纷发出赞叹。

每天我们都要前往四处农村，并且在最后抵达的冬之馆过夜。除了厨师与侍从是坐马车，其他人都是坐着骑兽移动，行程非常忙碌紧凑。但斐迪南大人说了，只有这么安排，才赶得及前往亚伦斯伯罕的所有直辖地。

「不过，平民的衣着跟贵族差好多呢。看到大多数人的衣服都破烂又脏兮兮的，真是教我大吃一惊。大家平常都不沐浴净身吗？」

晚餐席间，我向斐迪南大人问了许多问题。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城堡，对任何事物都感到新奇。

「这次的仪式因为会有领主一族出席到场，他们应该已经打扮得比平常要干净整齐了。不过，衣衫褴褛的程度确实更甚于艾伦菲斯特的农民，看得出来亚伦斯伯罕的农民生活非常贫困。」

斐迪南大人回答了我各式各样的问题。席间最后，他看向在场众人说：「从明天开始，为了为亚伦斯伯罕的直辖地供给魔力，请护卫骑士以外的所有人也要提供协助。」

「咦？」

「我们也要举行仪式吗？」

餐厅内的众人发出讶叫，斐迪南大人则是微微挑眉，面露惊讶地看着众人。

「莫非不光是蒂缇琳朵大人，各位也认为应该要由仍是艾伦菲斯特贵族的我，独自为亚伦斯伯罕的所有直辖地供给魔力吗？」

对于蒂缇琳朵大人强迫还是他领贵族的斐迪南大人举行仪式，近侍们一直批判她行事蛮横又不讲道理，所以这时候根本说不出口自己不想参加仪式。于是从隔天开始，侍从与文官半是被迫地参加祈福仪式。

包括斐迪南大人在内，台上共有七人将手置于偌大的圣杯边缘。负责咏唱祷词的虽然是斐迪南大人，但他说只要伸手触碰圣杯，就可以所有人一起奉献魔力。

「璐思薇塔，你还好吗？」

「只是魔力消耗过度而已，大小姐。」

尽管会与其他文官还有侍从轮流，但一天之内毕竟举行了两次仪式，璐思薇塔的脸色看来非常疲惫。然而相比之下，斐迪南大人却是一天内举行了四次仪式后依然面色如常，他甚至一派镇定地说：「在习惯奉献魔力之前，会对身体造成很大的负担吧。」即将成为我养父的人，似乎超出我想像的了不起。

明天我也要拿着注有魔力的魔石参加仪式，但自己真能顺利完成吗？即便斐迪南大人说：「就连艾伦菲斯特的青衣神官们也办得到，你一定没问题。」但我心头还是笼罩着强烈的不安。

第一次参加仪式，我拿着注有斐迪南大人魔力的魔石，触碰圣杯边缘上的小魔石。「请使力把魔石里的魔力推向圣杯。」斐迪南大人一边这么指导，一边把手按在我的手上。那只冰凉的大掌像是要困住我，不让我临阵脱逃。

「带来治愈与变化的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请为不再受生命之神埃维里贝之禁锢，令姊妹神土之女神盖朵莉希，赐予他孕育新生命的力量。」

斐迪南大人开始朗诵祷词。与此同时，我感觉到了有不属于自己的魔力从魔石倒流而来，于是我用力把魔石按在圣杯边缘的小魔石上，努力把魔力推往另外一边。

「可以了。」

没多久，手里的魔石突然被抽走，我猛然抬起头来，发现仪式已经结束了。但是紧接着，我也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天旋地转，眼前像是有光点在明灭闪烁。袭来的不适让我按住了头，一时间整个人完全无法动弹。

「莱蒂希雅大人，失礼了。」

护卫骑士将我抱起来，让我坐到骑兽上。听说很多人第一次供给魔力后都会动弹不得，这是很稀松平常的事。

当天由于多数近侍都消耗了过多魔力，隔天便决定先不去举行仪式，而是让大家在喝完药水后休息一天，慢慢恢复魔力。其实我本还以为斐迪南大人会要求我们得和他一样，紧接着隔天继续举行仪式，所以接到通知时真是如释重负。

……要我每天都奉献魔力，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嘛。

喝完璐思薇塔拿来的回复药水，我正在休息时，赛吉乌斯前来探视。

「莱蒂希雅大人，您身体还好吗？第一次供给魔力想必让您非常疲惫吧？」

「是啊，我身体现在还使不上力气呢。」

「原本蒂缇琳朵大人就是想强迫您做这样的事情，而且还不提供魔石。」

切身经历过魔力供给会对身体造成多大的负担以后，我也清楚明白到了蒂缇琳朵大人原本想强迫我做的事情有多危险。要不是斐迪南大人阻止了蒂缇琳朵大人……要不是我一起来参加祈福仪式……光想像我就不寒而栗。

「若您觉得魔力的恢复速度太慢，请喝这个药水吧。这是斐迪南大人特制的回复药水，虽然味道极难入口，但是非常有效。」

赛吉乌斯告诉我，在我们出发来举行祈福仪式之前，艾伦菲斯特送来的行李中有大量的回复药水。

「行李当中也有罗洁梅茵大人的来信，她还在信上提醒斐迪南大人，说发配药水时别忘了这种药水的味道十分可怕，会让第一次喝到的人误以为是存心刁难。昨晚我也喝过，确实不好入口，但根据罗洁梅茵大人的信上所言，这款药水还已经是改良过的，原本还有味道更加骇人的回复药水。」

而且罗洁梅茵大人似乎也曾每天都喝这种回复药水，在艾伦菲斯特举行祈福仪式。

……罗洁梅茵大人的身体会那么虚弱，该不会是因为举行仪式的关系吧？

我好奇地喝了一口赛吉乌斯带来的回复药水，发现真的是难以下咽。不仅有强烈的药草味涌上鼻腔，味道还苦得令舌头发麻。

「居然还有味道比这更可怕的回复药水吗……」

领主一族竟然要一边喝这种回复药水，一边举行仪式，艾伦菲斯特究竟是怎样一个领地？我实在无法想像。

「那么斐迪南大人今天在做什么呢？」

「大概是很习惯举行仪式了，来自艾伦菲斯特的三人丝毫没有疲倦的样子，带着数名并未参加仪式的护卫骑士出去采集原料了。由于他们外出时必须要有亚伦斯伯罕的贵族陪同，所以这次是由骑士同行。」

「采集原料吗？」

始料未及的答案让我愣愣地注视赛吉乌斯。采集原料都要狩猎魔兽、讨伐魔树，可以说是骑士的专长。虽然我也听说过想要珍贵原料的文官会自己去采集原料，但一般领主候补生根本不会趁着仪式期间去做这种事。

「斐迪南大人说难得有空闲时间，他想有效运用。虽然他也邀请了我，但一想到明天开始还要举行仪式，我实在提不起劲出门。甚至斗志最为高昂的还是侍从尤修塔斯，我若在艾伦菲斯特，恐怕完全无法胜任侍从的工作吧。」

赛吉乌斯望着远方这么说道。并非骑士也并非文官的侍从竟然带头去采集原料，真教人不敢置信。难道是因为每年的仪式期间都跟着斐迪南大人东奔西跑，所以即便是侍从，身体也在锻炼下变得非常强健吗？

而后，似乎每到安排休息的日子，来自艾伦菲斯特的三人便会外出采集原料。因为晚餐与早餐席间，我听见了与三人同行的骑士们的对话。

「真没想到竟然能采到培礼诺之花。」

「因为这种花只在芙琉朵蕾妮之夜盛开，居然碰巧能遇上，实在教我吃惊。」

竟然这么巧采到了珍贵的原料──与三人同行的护卫骑士显得惊喜万分。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培礼诺之花，这是什么花呢？」

开口为我解惑的，是神采飞扬的尤修塔斯。他说明完后，斐迪南大人接着告诉我这种花可以制成怎样的魔导具和药水。看到在场众人皆一脸佩服地聆听，我想这项原料应该不是骑士们主动表示想采集的。发现反而是来自艾伦菲斯特的三人更了解亚伦斯伯罕有哪些原料，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那个，斐迪南大人，您外出是为了采集培礼诺之花吗？」

我这么询问后，斐迪南大人忽然扬起微笑，缓慢地摇摇头。

「只是碰巧罢了，莱蒂希雅大人。我们原本的目标是取得安契的魔石。」

「是啊，若不是刚好那群安契跑进了培礼诺的生长区域，我们也无法采到培礼诺之花，真可谓是神的指引呢。」

「而且只要我们再晚到一点，花朵就枯萎了，时机可以说是非常凑巧。」

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也都面带微笑这么说道。可是，我记得尤修塔斯刚刚才说过，安契最喜欢的就是培礼诺的花蜜。总觉得我们是在艾伦菲斯特三人的诱导下，来到这里采集培礼诺之花。难道是我的错觉吗？

……该不会他们早就事先调查清楚，决定好了要在哪里休息？

感觉自己彷佛走在斐迪南大人精心设计好的棋盘上，我内心生出一丝恐惧。

短篇集II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短篇集Ⅱ》。

《小书痴的下克上　短篇集Ⅱ》终于出版发行，内容收录了到第五部Ⅳ为止的未收录特别短篇与特典短篇。虽然很久以前就有电子书派的读者希望能够发行，但特典短篇若没有累积到一定的数量便无法出版成册，所以真是让各位久等了。收集到了足以发行成册的份量后，蓦然发现自己也写了这么多呢。

将特别短篇集结成书时，便能加上椎名优老师美丽的插图。要是能所有短篇都有一张插图就太好了，只可惜我还是得挑出其中几篇，所以为此伤透脑筋。特典短篇基本上都是以他人为视角，因此黑白插图里很少出现罗洁梅茵，但平民、神殿人员、贵族、近侍与王族等等，各式各样的角色都有机会露面，这也是短篇集的乐趣所在。

这次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巴托特，椎名优老师还是第一次画到，只不过角色形象是由负责第四部漫画的胜木光老师进行设计。

由于内容从第二部涵盖到第五部Ⅳ，封面便画了见习青衣巫女时期的梅茵与就读贵族院三年级时的罗洁梅茵，两人手中都拿着植物纸做成的书籍；彩色拉页海报则是已有人物设计图的各则短篇主角。尽管嘴上说着「这次的登场人物怎么还是这么多」，但椎名老师依然把所有人物都画了进来，实在教人钦佩。一如既往的可爱四格漫画同样不容错过。真是感激不尽。

《小书痴的下克上》第三季动画将从四月开始播出，除了会动的梅茵等人，还能欣赏到椎名老师与其他绘师所绘制的片尾卡片，请一定要在萤幕前守到最后一刻喔。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三月十五日将发行漫画版第三部第五集，四月一日则是Junior文库的第二部第四集，九日是第五部Ⅷ＆广播剧ＣＤ７，十五日是漫画版第二部第七集。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二一年十一月　香月美夜

短篇集II 插图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I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昨日接续着今日，今日延续至明日，时间如此周而复始，不曾停歇。日常生活亦是如此，每天都像是把昨天又过了一遍。然而，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尤修塔斯非常清楚乍看下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有时也会戛然而止，并在顷刻间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好比他不惜献名也想得到斐迪南信任的时候，好比斐迪南因为前任领主离世，被逐出贵族社会不得不进入神殿的时候，好比斐迪南奉王命前来亚伦斯伯罕的时候。然后，时间一转眼来到了现在……

「莱蒂希雅大人！？您魔力供给结束了吗！？」

「请开门，我有急事。」

本该在领主办公室内供给魔力的莱蒂希雅，话声却突然从身后的房门内侧传来。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不禁对看一眼。

两人的主人斐迪南尽管身分还只是未婚夫，却被要求了为基础魔法供给魔力。斐迪南接受了这样的要求后，今天一如往常地进入供给室，顺便还要指导莱蒂希雅、聆听她想要商量的事情。

供给魔力时，能够待在通往供给室的领主办公室里的，只有该领领主一族旁系的上级贵族近侍，而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都不能进入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办公室。尽管其他近侍总说魔力供给时他们可以回房休息，但两人必然都是守在门外。这是为了把蒂缇琳朵阻挡在外，也是因为斐迪南吩咐过他们，一旦发现蒂缇琳朵靠近就要立刻通知他。

「……发生什么事了？」

「但那女人不在不是吗？」

既然蒂缇琳朵不在这里，应该不会有什么状况才对。然而，最糟糕的事态还是发生了。因为莱蒂希雅从领主办公室走出来后，将小巧的笼子递给了尤修塔斯。那是斐迪南平常系于腰间的笼子，里头放有骑兽用魔石与三个形如白茧的献名石。

「斐迪南大人说……快走……」

尤修塔斯狠狠地倒抽口气后屏住呼吸，耳朵深处传来高亢的耳鸣。莱蒂希雅手里的东西令他不敢置信。就在这一瞬间，他在亚伦斯伯罕的日常生活彻底崩溃瓦解。

这阵子来，尽管受不了蒂缇琳朵的言行举止，面对嚣张跋扈的兰翠奈维一行人也只能忍气吞声，再加上罗洁梅茵失踪以后不再提供餐点过来，眼看主人的身体越来越消耗过度，尤修塔斯心中始终焦虑不安，然而就在这样的日子也宣告瓦解以后，他才明白原来这样还不算太糟。

……斐迪南大人！

尤修塔斯一把抢过莱蒂希雅手中的笼子。错不了，这是他们的献名石。若不是出了什么事，斐迪南绝不可能把献名石交给其他人。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到底是谁……

在他一片空白的脑海里，倏然响起斐迪南说过的命令。彷佛早已预知到自己会有危险，斐迪南曾这么下令：

「在我有生命危险时，我会把名字还给你们。这是为了不连累你们，也为了让你们能确实地把情报送回艾伦菲斯特。一定要听命行事。」

尤修塔斯看向左手上的笼子，再用右手按住自己的胸口，确认还藏在内袋里的那几张纸。转移阵的使用许可证、要交给奥伯·艾伦菲斯特的资料、显示斐迪南有生命危险的献名石，此刻皆在尤修塔斯手中。

……现在，非走不可吗？

尤修塔斯恐惧得浑身颤栗，连牙关也合不拢。明知应该奉命抛下主人离开，双脚却动弹不得。此时的他并不晓得斐迪南在魔力供给室里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斐迪南虽然身陷险境，但还活着，以及他与艾克哈特再怎么想进去救人，也没有资格进入魔力供给室。

「你到底对斐迪南大人做了什么？」

「咿……」

听见同僚低沉的问话声，尤修塔斯蓦然回神，发现艾克哈特正准备要责问莱蒂希雅。她的护卫骑士们则是往前一站，意图保护自己的主人。现场气氛一触即发。

……这个笨蛋！

眼看艾克哈特彻底失去理智，尤修塔斯刹那间冷静下来。绝不能让艾克哈特变出武器，尤修塔斯大步一跨伸出手去。

「艾克哈特，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必须优先执行斐迪南大人的命令！斐迪南大人说了什么！？」

揪住他的衣领这么怒吼后，艾克哈特如遭雷击般地回过头来。但是，燃起的怒火似乎一时间还是难以平息，艾克哈特紧紧咬牙，恶狠狠地瞪着莱蒂希雅。

现在没有时间等艾克哈特冷静下来了。再不马上离开，反而是艾克哈特会因为变出武器对着亚伦斯伯罕的领主一族莱蒂希雅，而被扣下来问话。

……绝不能在这里就让一切结束。

尤修塔斯瞪了莱蒂希雅与领主办公室一眼后，随即转身迈步。两人没有理会从领主办公室里出来的休特朗与赛吉乌斯的呼喊，朝着转移厅拔腿狂奔。他们不能被追上，不能停下脚步。

「走这边。」

在城堡里奔跑太醒目了。甩掉追来的人以后，尤修塔斯立刻弯进下人在用的狭窄走廊，艾克哈特默默跟上。

尤修塔斯面带微笑，若无其事地对着一路遇到的下人轻轻挥手，并在快步行进的同时从笼子里拿出自己的献名石。

「尤修塔斯！？」

「现在必须立刻解除献名，否则我们说不定还没完成斐迪南大人的命令，就跟着登上前往遥远高处的阶梯了。」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艾克哈特怒目喝斥，但尤修塔斯不为所动，握着献名石解除主人的魔力。白茧消失以后，掌心上只剩下原原本本的献名石，就连白色外盒也不复存在。与此同时，先前一直包覆住自己全身的斐迪南的魔力也消失了。明明平常从不曾意识到，但消失以后，却有强烈的失落感袭来。

「……我无论如何都会完成斐迪南大人最后的命令，但你想和主人一起死的话也无所谓。即使真的发生了最糟的情况，我也能在向齐尔维斯特大人报告的时候，帮你把魔石送还给卡斯泰德大人或是艾薇拉大人。如何？」

听到尤修塔斯说万一他没能完成主人最后的命令就亡故，可以帮忙把魔石送回父母身边，艾克哈特不改脸上的烦躁之色，伸出手说：

「拿来。等把斐迪南大人搜集到的情报与证据交给奥伯，也确认他真的已经亡故，我便会追随他的脚步。」

「那也不错啊。」

很符合艾克哈特的个性。尤修塔斯这样心想着，递出装有献名石的笼子。因为他虽然可以凭着魔力相互吸引的感觉找到自己的献名石，却无法辨别他人的献名石。

「就是这个吧。」

找到自己的献名石后，艾克哈特用颤抖的手取出，再把笼子还给尤修塔斯。尤修塔斯不语地接过笼子，快步继续移动，同时偷偷观察身旁的艾克哈特。只见艾克哈特脸上的神情几乎快哭出来，开始解除献名，一眼便能看出他握着献名石的手在颤抖。

当年因为食物被人下毒，艾克哈特同时失去了妻子海德玛莉与她肚子里的孩子。他本想跟着两人一起离开，但已经献名的他，性命是属于主人的。斐迪南并不允许艾克哈特跟随妻子的脚步，而是命令他要「连同海德玛莉的份活下去」。

自那之后，艾克哈特一直是连同海德玛莉的份侍奉斐迪南，并且活到现在。因为海德玛莉笑着说过：「我们夫妻俩要一起侍奉斐迪南大人喔。」他活在这世上的意义，就是侍奉斐迪南，连同妻子的份为主人尽忠。

……他一定比我还痛苦吧。

献名本是要证明自己会豁出性命对主人忠贞不二，如今他们却得亲手解除。被迫面对自己无法保护主人，而且不够忠心、不够牺牲奉献的事实，实在教人感到羞愧且不甘。而能够共享这些情感的人，在这世上只怕屈指可数吧。

……最后就是拉塞法姆了吧。

尤修塔斯看向笼子里剩下的拉塞法姆的献名石。拉塞法姆因为是下级侍从，力量不足以自保，所以被留在了艾伦菲斯特。斐迪南说过，在他举行完星结仪式、确定成为领主的配偶前，拉塞法姆都不能过来。星结仪式延期一事，拉塞法姆肯定比任何人都要感到惋惜吧。

……结果没能遵守与拉塞法姆的约定。

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曾答应过拉塞法姆，会先在亚伦斯伯罕打点好，让这里的近侍们能够接纳身为下级贵族的他；也会保护斐迪南大人，不让传出了许多危险传闻、显然有所图谋的乔琪娜大人伤害他。然而，两人终究没能保护好斐迪南。

……来得及把献名石还给拉塞法姆吗？

一旦拉塞法姆的献名石出现异常变化，便是斐迪南命尽之时，不知斐迪南能否撑到归还献名石那时候。光是想像斐迪南的生命即将到达终点，尤修塔斯便感到胃里的东西几欲翻涌而上。但要是真的吐了，恐怕泪水、咒骂、愤怒与绝望也都会抑止不住，让他的身体就此无法动弹。于是尤修塔斯强压下所有情感，只是不停鞭策自己的双脚，一再说服自己：一定要优先执行斐迪南大人的命令。

来到下人走道通往走廊的门前，尤修塔斯先是吐了一口长长的气。切换好情绪后，他重新挂上一如既往的吊儿郎当笑容。接下来就要到转移厅了，绝不能被看守的骑士们发现情况有任何不对劲。

「艾克哈特，你的情绪都显露在脸上了。快收起你的怒火，因为我们现在是奉斐迪南大人之命，要去找雷蒙特。」

转移厅或许已经透过奥多南兹得到消息，所以必须小心行事。只不过，方才莱蒂希雅拿着献名石出来时，脸上是一副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因此在场众人应该正忙着向她问清来龙去脉，或是设法联系人在供给室里的斐迪南，抑或联系蒂缇琳朵，请她同意他们搜捕尤修塔斯二人，多半不会想到要联络转移厅的人吧。

「哦？两位又要去贵族院吗？」

「我们要去送批改好的作业，还要把这些原料送去给赫思尔老师……因为赫思尔老师最擅长的，就是从弟子斐迪南大人这里搜刮走她调合所需的原料啊。真教人伤脑筋呢。」

果然转移厅这里还未收到任何消息。负责看守的两名骑士见到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出现，尽管面露惊讶之色，但一看到两人出示的转移阵使用许可证，便不疑有他地准备发动转移阵。

「今天斐迪南大人并未同行呢。来自艾伦菲斯特的两位近侍竟然离开主人身边，还真是难得。」

平常除了贵族院开学与领主会议这两个时期，几乎没有人会使用转移阵。因此之前就知会过转移厅的值守骑士，告诉他们贵族院未开放的时候，雷蒙特也会待在赫思尔的研究室，并且由斐迪南负责监督，蒂缇琳朵也已经准许他们为了研究使用转移阵。只不过截至目前为止，两人还不曾撇下主人自行前往贵族院。为免骑士起疑，尤修塔斯轻轻耸肩说道：

「反正护卫骑士里还有原是骑士团长的休特朗在，魔力供给时也不会有什么状况发生，我们离开一会儿也没问题吧。况且去贵族院跑腿的时候，赫思尔老师常会要求我们帮忙调合，其他近侍又不了解她的作风，所以不好拜托他们。」

正在联系宿舍，告知有人要使用转移阵的骑士惊讶地眨眨眼睛。

「咦？她还要求侍从与骑士帮忙调合吗？」

「是啊。斐迪南大人就读贵族院的时候，也经常被她使来唤去。我虽然是侍从，但调合能力都与文官不相上下了。这次跑腿可能还得住上一晚，真是不想面对。」

「哈哈，与艾伦菲斯特的共同研究还真辛苦啊。」

与宿舍那边联系完毕后，骑士们笑着向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招手示意。两人一站上转移阵，黑金两色的火焰随即浮现。伴随着些许腾空飞起的感觉，一转眼两人便远离了亚伦斯伯罕的城堡。

对着宿舍里的骑士们同样堆起笑容后，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旋即步出转移厅。两人一直慢步走着，直到确定骑士们再也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等到弯过转角，尤修塔斯再掏出随身携带着的魔导具信。这封魔导具信上有齐尔维斯特的签名，等于是他核发的许可证，在他们遇到紧急情况时，可以使用贵族院里艾伦菲斯特舍的茶会室避难。

「艾克哈特，移开那个碍事的花瓶。」

艾克哈特移开走廊上的花瓶后，尤修塔斯便把信纸摊在台面上，用思达普变成的笔写下文字。除了告知事态紧急外，也请求与奥伯会面，并且签上自己的名字。他再把信递给艾克哈特，他也一样签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把魔导具信放进信封里，封起封口后，信便化作白鸟往外飞去。彷佛要追随白鸟的脚步一般，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开始在宿舍里狂奔。现在不是开放期间，因此宿舍里没有人会为此责怪他们。

从玄关大厅离开宿舍后，两人再朝着艾伦菲斯特的茶会室在中央楼里奔跑，很快地来到八号茶会室的门前等候。一名似乎是收到了信的骑士急急忙忙前来开门。

「我们已向奥伯·艾伦菲斯特禀报，请在此稍候。」

带着两人进入茶会室后，那名骑士便退出房间。如今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已经不再持有具有认证功能的胸针，因此无法进入艾伦菲斯特舍，只能待在茶会室里等着齐尔维斯特到来。

尤修塔斯环顾茶会室一圈后，开始动手整理桌椅，以备稍后与奥伯会面。紧接着，他重重地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尽管这副模样毫无贵族风范，但身体实在太过沉重。

「……看来拉塞法姆还不要紧。」

艾克哈特也往旁边的椅子坐下，如此低喃。闻言，尤修塔斯看向金属笼子。献名石还在，没有变化，代表斐迪南还活着。但就算亲眼确认了这一点，坐定不动以后，依然能感觉到绝望正一点一点地在啃蚀自己。

……即使来到了这里，我们也救不了斐迪南大人。

只要交出斐迪南所托付的情报，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想必就能重回艾伦菲斯特，而且还有证据可以声讨亚伦斯伯罕吧。但是，斐迪南并不会因此得救。无论是奥伯·艾伦菲斯特，还是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君腾，都无能为力。如今斐迪南人在他领的供给室里，没有任何人救得了他。

……明明斐迪南大人那般劳心劳力，到头来却是落得一场空。

不可饶恕。尤修塔斯油然生起这样的念头。无论是下达命令的君腾，还是在罗洁梅茵失踪后便完全不提供情报，也不再费心送来餐点与药水的艾伦菲斯特。

此次会面，端看齐尔维斯特大人的反应，否则我会抛开艾伦菲斯特，不计后果地向亚伦斯伯罕的领主一族展开复仇──尤修塔斯如此下定决心。

包括把公务全丢给斐迪南，自己却完全不做事的蒂缇琳朵；巧言诓骗她，害得他们工作量大增的兰翠奈维；以及在斐迪南繁忙时还占用他的时间、接受他的指导，最后却害他身陷险境的莱蒂希雅与她身边的人，这些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真想暗地里杀了蒂缇琳朵与莱蒂希雅，让亚伦斯伯罕的领主一族灭亡。若没有了能管理大领地的领主一族，君腾肯定会为此头痛不已吧。

「尤修塔斯，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要挑亚伦斯伯罕城堡里的哪个地方，又要设置什么魔导具。」

「……在那之前，我得亲眼看着他们断气。可不能让他们趁乱逃了。」

「那不如先预留一条生路，在他们以为得救的时候，再把他们推进绝望深渊，这样好像也不错。」

两人相视放声大笑，眼里都带着疯狂。笑声虽然轻快，但心里都恨不得马上不顾一切地展开复仇，却又只能极力克制，因此房内的气氛肃杀又沉重。

房门无预警地「喀嚓」一声打开。「打扰了。」几名侍从走了进来，赶在奥伯到来前准备茶水。

「实在抱歉，是骑士怠慢了。竟然也没端杯茶水给客人……」

「现在不是贵族院的开放时间，我们又是突然来访，所以并非是骑士招待不周……请问奥伯·艾伦菲斯特预计何时抵达？」

尤修塔斯这么询问后，准备着茶点的侍从们露出苦笑。

「很快便会到了唷，因为他也不停在催促我们。」

「让你们久等了。」

如侍从所说，确实很快，齐尔维斯特远比预期的还要快就抵达了。尤修塔斯迅速地瞥了一眼拉塞法姆的献名石，还没有任何变化。

「茶水准备得差不多了吧？你们快点退下，接着去做准备。」

不只尤修塔斯两人，齐尔维斯特看起来也十分焦急。让侍从退下的同时，他还往桌上放了防止窃听魔导具。确认所有人都握好魔导具后，尤修塔斯才开口道：

「奥伯·艾伦菲斯特，其实是斐迪南大人他……」

「我知道。他中毒倒下了吧？罗洁梅茵告诉我了。」

还没开始说明就被打断，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有些反应不过来。

「大小姐回来了吗？先前还听说她下落不明……」

「你们是从哪里听说的？我们明明小心谨慎，不让消息走漏出去。」

齐尔维斯特怒目瞪来，艾克哈特却试图改变话题：「现在是斐迪南大人的事情更重要。」由于不想透露情报来源，本想含糊带过，然而齐尔维斯特并不接受。

「我们还奉了王族之命封锁消息，快说出你们的情报来源。这次的事情说不定还会再经由那个管道走漏风声。」

「……是赫思尔老师。我们以调合做交换，请她提供情报。」

尤修塔斯万不得已地回答后，齐尔维斯特垮着脸叹气道：「看来之后还得提醒赫思尔。」但发现情报来源并不是需要警戒的对象后，齐尔维斯特显得如释重负，表情瞬间放松下来。

「对了，这是罗洁梅茵要给你们的。应该能让你们的脸色好看一点吧。」

说着，齐尔维斯特拿出回复药水。现在因为亚伦斯伯罕里的回复药水已所剩不多，对于该在何时饮用总是让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极其苦恼。他们感激地收下罗洁梅茵好心提供的药水，尽管味道十分可怕，恢复效果却非常惊人。

「那么大小姐又是从何处得到消息？我们在斐迪南大人出事以后，就立即使用转移阵赶来这里……」

「她收到了斐迪南的遗言。」

「什么！？」

这种情况下所说的「遗言」，是指人在遇到生命危险时，会释放魔力将自己当下情况传达出去的一种现象。魔力会转化成影像，让人可以看见释放魔力的人。一般认为收到的，都是释出魔力的人心里非常重视的对象。由于大多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在无意识间释放魔力，因此经常是发生在战斗期间，所以即使收到影像，通常对方也没能得救，这种现象便被称作是魔力所发出的遗言。换言之，罗洁梅茵亲眼看到了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无从知晓的现场情况。

「乔琪娜现在人在何处？据罗洁梅茵所说，拟定计画要排除斐迪南的人正是她。」

由于乔琪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也早在好几天前便离开离宫，又与莱蒂希雅毫无交集，因此他们丝毫没有发现是她在背后操控。尤修塔斯咬牙切齿地道：

「她说要去举行祈福仪式，约莫十天之前便离开了离宫。」

「这也就是说，她很可能明天就到艾伦菲斯特了吧。」

齐尔维斯特重重叹气。

「这一切真是乔琪娜大人策划的吗？」

「嗯。罗洁梅茵说了，拟定计画的是乔琪娜，向斐迪南撒毒粉的则是蒂缇琳朵。」

……蒂缇琳朵大人？当时人在供给室里的不是莱蒂希雅大人吗？

蒂缇琳朵应该不可能在供给室里，因为斐迪南想方设法把她阻绝在外。罗洁梅茵提供的情报，明显与他们的所见所闻有出入。尤修塔斯正想问清楚时，齐尔维斯特赶在他开口前咧嘴笑道：

「今日午夜，罗洁梅茵会前往营救斐迪南。」

「您说什么？」

尤修塔斯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只能瞪大双眼愣在原地。这种事何来的胜算？斐迪南可是在他领的供给室里遭遇生命危险，根本没有任何人救得了他。

「这种事办得到吗？那位年幼的大小姐……」

「嗯？不，她现在已经长大，不再年幼了喔。你们见了想必会大吃一惊。」

（插图010）

从去年的领地对抗战至今，尤修塔斯他们已经超过一年以上没有见到罗洁梅茵，所以她想必长高了不少吧。但是，这不是尤修塔斯想说的重点。

「大小姐说了，她能成功救出斐迪南大人吗？」

「罗洁梅茵还威慑了波尼法狄斯说：『所以只要能来得及，我就可以去救斐迪南大人吧？』然后决定了要在午夜出发。我想她应该有什么判断的依据，认为斐迪南可以撑到那时候。她说她有胜算。」

纵使午夜才出发，也依然有胜算。自己的主人还不会命丧于此。光是知道这一点，尤修塔斯整个人便从紧张当中解脱，身体也放松下来。方才等着齐尔维斯特时，他彷佛身处在一片漆黑、连束光也没有的绝望深渊当中，如今眼前却像是乍放光明。发现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他安心得几欲落泪。

「但斐迪南大人有话要我们带给大小姐。他要大小姐安分地待在艾伦菲斯特等候，然后尤根施密特与艾伦菲斯特就都能得救。听完这些，大小姐还是会采取行动吗？」

「你以为几句传话就阻止得了罗洁梅茵吗？等这一切结束，斐迪南为了收拾善后，肯定会一个头两个大，但谁教他要身陷险境。」

齐尔维斯特冷哼一声说完，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也露出苦笑，想起了以前面对罗洁梅茵不按常理的举动，斐迪南总是一边应对，一边敲着太阳穴。很轻易便能想见，斐迪南在被救出来后，会捏着罗洁梅茵的脸颊说：「你为何不听我的话？」

……那位大小姐实在有趣。

得知那位年幼的大小姐还是老样子，行事总是超出斐迪南的计画与预期，尤修塔斯内心感到无比痛快。那么为了提高斐迪南存活的机率，自己又能做些什么？现在他也有了余力能想这些事情。那些循规蹈矩的方法大多没什么用，必须要像罗洁梅茵那样，不顾主人是否会生气、是否会给旁人造成困扰，使出所有能用的手段。就算是平常绝不该用的手段，只要是为了成功救出斐迪南，一定还有什么办法。

……对了，有那个。

虽然斐迪南可能会大发雷霆，罗洁梅茵也会不太乐意，但为了让主人活下来，必须不择手段。这么做不仅能协助罗洁梅茵，也能为主人续命，还能顺便小小报复主人，可谓是一举数得。想到了好方法的尤修塔斯不由得扬起嘴角。

但是在他身旁，依然一脸凝重的艾克哈特开口问道：

「虽然您说了罗洁梅茵会前去营救斐迪南大人，但这种行为等同攻打他领。您身为奥伯·艾伦菲斯特，同意了这样的行为吗？」

「没错。我已下达许可，但准许的对象只有罗洁梅茵与她的近侍们。抱歉，既已预见乔琪娜即将来袭，艾伦菲斯特无法再分出更多人手。」

听到齐尔维斯特亲口说出他已下达许可后，艾克哈特似乎也终于安下心来。他「啊啊」地发出叹息，按住眼角。紧接着在深深的吐气之后，艾克哈特站起来跪在齐尔维斯特身前，然后执起他的手，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

「您竟愿意做出决断，攻打大领地，我在此对您献上由衷的感谢。对于营救斐迪南大人一事，您的毫不迟疑也令我由衷欣喜。您是斐迪南大人的兄长真是太好了……」

撇除礼貌性的问候，艾克哈特鲜少主动向斐迪南以外的人下跪。齐尔维斯特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完全能够明白艾克哈特的感谢有多么发自肺腑吧。他温柔地眯起深绿色眼眸。

「你的感谢我就收下了，但现在可还没救出斐迪南。接下来才是关键。」

艾克哈特回到现实般地抬起头来。齐尔维斯特抽回自己的手，摆摆手要艾克哈特回到位子上坐好。

「稍后我将与王族谈话。如果能够得到王族的许可那自然最好，但若是不能，也阻止不了罗洁梅茵吧。」

「您身为奥伯，当真不介意吗？」

听到接下来得让王族点头同意，回到位子上的艾克哈特再度面色僵硬。

「你们不惜丢下性命危在旦夕的斐迪南，赶到了这里来，想必带了什么证据吧？快点拿出来。」

如果想说服王族，主张艾伦菲斯特必须攻打亚伦斯伯罕并讨伐兰翠奈维，就需要有足够的证据。斐迪南应该都搜集到了吧──齐尔维斯特用充满确信的语气说道。

在艾克哈特的目光催促下，尤修塔斯从皮袋里取出了几个录音魔导具，再从内侧口袋里拿出了几张纸摆在桌上。

「原本打算等到领主会议，用这些证据来指证蒂缇琳朵大人并不适任奥伯·亚伦斯伯罕。如今又确定领主一族与兰翠奈维勾结，还意图谋害奉王命前往的斐迪南大人，想必可以让王族干脆地点头答应吧。」

尤修塔斯正在说明带来了哪些证据时，奥多南兹飞了进来。是第一王子的回覆。

「接下来你们就去斐迪南的宅邸……不对，现在是罗洁梅茵的图书馆了吧。你们去那里与她会合，因为罗洁梅茵选择留在领内做准备，而不是来这里。」

说完，齐尔维斯特把具有认证功能的胸针摆在桌上。这是视两人为艾伦菲斯特贵族的证明，而且在聆听两人的说明以前，齐尔维斯特就已经准备好了。

「你们二人熟知亚伦斯伯罕城堡的内部配置，有你们带头前往供给室，成功机率将大幅提升。一定要救出你们的主人、我的弟弟，万事拜托了。」

「是，我们定当不负所托。」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I 会合

结束了与戴肯弗尔格的交涉，也与齐尔维斯特讨论了接回尤修塔斯两人一事后，我走出领主办公室，与柯尼留斯、哈特姆特以及莉瑟蕾塔三人会合。由于我目前还无法在快步行走的同时，又保持贵族小姐该有的优雅，因此变出骑兽坐了进去。现在可是分秒必争。

「我成功取得戴肯弗尔格的协助了，今晚就会出发。对了，你们知道领主一族的会议后来怎么样了吗？」

我边往自己的房间移动边问道，柯尼留斯开口回答：

「方才在芙萝洛翠亚大人的主导下，本来要针对您在一时激动下脱口说出的重要情报，与近侍还有骑士们签订魔法契约，禁止他们透露消息。但中途突然收到奥伯捎来的奥多南兹，说是已经取得了戴肯弗尔格的协助，并且临时需要赶往贵族院一趟，午夜时分还要前往克伦伯格。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详情我等一下再说，总之不是坏消息。」

现在还在走廊上，可不能泄漏有关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的消息。我微微一笑，制止了柯尼留斯的追问后，再看向走在另外一边的哈特姆特。

「哈特姆特，请立即召集所有护卫骑士到我的房间来。」

「要讨论攻打亚伦斯伯罕一事吧？我已经通知大家前来集合。而且我还说了事态紧急，所以之前留在神殿里的人应该也差不多快到了。至于罗德里希与菲里妮，我请他们留在原地一切照常。」

哈特姆特一派若无其事，说得云淡风轻，我却忍不住吃惊地再次看向他。

「……真、真是非常好。」

「能为罗洁梅茵大人分忧解劳是我的荣幸。」

正如哈特姆特所说，我回到房间时，护卫骑士都已经在房里等着了。我环顾在场众人，原本守在神殿的骑士们大概是一路赶来，还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罗洁梅茵大人，哈特姆特说是事态紧急……」

「是的。这件事真的非常紧急又突然，但我们今晚将去夺取亚伦斯伯罕的基础。」

「……什么？」

不过一天而已，上午与下午的情况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就连我也预想不到，实属无可奈何。接着我为并未出席会议，所以完全不了解现在情况的近侍们进行说明。包括斐迪南现在在亚伦斯伯罕的供给室里中毒晕倒了；乔琪娜很可能侵略艾伦菲斯特；我预计今晚赶往亚伦斯伯罕救人，并且在领主的帮助下取得了戴肯弗尔格的协助；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已经从亚伦斯伯罕抵达贵族院，之后会来与我们会合等等。

听完这些，大家也能深刻地感受到事态确实紧急吧。只见众人的表情在紧张下逐渐僵硬，随后我开始下达指示，因为距离出发真的没剩多少时间了。

「首先是侍从。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请前往图书馆，奥黛丽与贝儿朵黛则请留在城堡。然后，还请奥黛丽与贝儿朵黛先为我准备好骑兽服与鞋子，以及房里的魔石与魔导具等物品。另外我等一下预计要在图书馆用晚餐与补眠，所以也请做好安排，把专属厨师送去图书馆。」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共有几人会在图书馆用晚餐？除了厨师，或许也需要准备食材……」

于是我看着近侍们开始确认人数，但莉瑟蕾塔立即出声制止。

「奥黛丽，城堡里有多少食材都请送过去吧。我会在图书馆与厨师一同确认，不够的话再联络艾薇拉大人。既然艾克哈特大人也会回来，相信她会欣然相助吧。」

奥黛丽与莉瑟蕾塔火速地自行决定好了工作分配。

「由于乔琪娜大人很可能入侵，我们出发以后，还请留在城堡里的你们继续搜集情报，并且与养母大人、夏绿蒂还有布伦希尔德保持联系。」

「遵命。」

奥黛丽一边微笑说着「还真是突然呢」，一边开始动作。贝儿朵黛则是完全跟不上我突如其来的行动，不知所措地跟上奥黛丽。

「罗洁梅茵大人，那么我与谷丽媞亚这就前往图书馆，与拉塞法姆一同做好迎接的准备吧？」

「好的，莉瑟蕾塔的反应真快呢。等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与尤修塔斯来了，也会让他们用晚餐与补眠，再麻烦你们做好准备了。」

「遵命。那么时间不多，恕我们先行失陪。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前往图书馆时务必要有护卫骑士陪同。」

可别顾着下命令，最后剩您一个人独自行动喔──莉瑟蕾塔这么提醒我后，便带着谷丽媞亚退出房间。

「哈特姆特、克拉丽莎，请你们把之前在图书馆里做好的魔导具与回复药水发给大家，然后……」

「魔导具与回复药水早已备妥，以备随时都能出发，所以请您放心吧。等发完补给物资，我与哈特姆特会轮流补眠。」

克拉丽莎精神抖擞地回道。克拉丽莎毕竟是戴肯弗尔格出身，又是尚武的文官，所以听到她要一起去我还能理解，但哈特姆特竟也理所当然地被算在出征成员里头，令我惊讶地看向他。

「届时骑兽里若放置了大量的魔导具与药水，罗洁梅茵大人想必无法分神看管吧。倘若之后还要发给戴肯弗尔格的人，您更是抽不出时间。为了让您能够专心营救斐迪南大人，还请带我一同前往。」

「……哈特姆特，你有这份心意我当然很高兴，但一般这种时候，文官不会兴高采烈地想跟吧。」

明明没有比过迪塔，你真的没问题吗？──我环抱手臂歪过头，哈特姆特于是轻笑起来。

「哦？没想到既是领主候补生也是文官的罗洁梅茵大人会这么说呢。」

「唔唔……这次行动因为重视速度，你要是动作太慢，就会丢下你不管喔！」

无法反驳的我只能不甘心地这么回嘴，哈特姆特却露出了游刃有余的笑容。

「我只是要乘坐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并且负责管理魔导具，所以绝无问题。」

「包在我们身上吧。我曾经一鼓作气从戴肯弗尔格跑到艾伦菲斯特来，现在正是我使出浑身解数的时候。」

……不──！都忘了这人有这种前科！

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接着表示，想在出发前多做一点解毒药水，于是我让他们放手去做，目送他们前往图书馆。随后，我再看向将一同前往亚伦斯伯罕的护卫骑士们。

「劳伦斯，你因为还未成年，有选择的权利。要与我一同前往还是留下来，全凭你自己决定。」

「我既然已向罗洁梅茵大人献名，请您千万别说要把我留下来这种话。」

劳伦斯面带苦笑说完，优蒂特似乎产生了竞争意识，接着举起手说：「我也不想留下来。」

可惜的是我不能同意。因为原本就规定未成年的见习护卫骑士只能在贵族区这个范围内工作，是后来与齐尔维斯特交涉过后，才为了我也把神殿纳入许可范围内，或者如果我要前往的地方是见习护卫骑士的家乡，他们也能陪同顺便返乡。但是，攻打他领就完全不在许可范围内了。

「优蒂特，这次因为事态紧急，更需要征得你父亲的许可喔。如未得到许可，我不能带着还未成年的见习护卫骑士攻打他领。」

「怎么这样！呜呜……我现在就送出奥多南兹征得同意！」

优蒂特双眼含泪地跑出去后，我再命令在场的骑士们自行定好休息顺序。

「那么要一同前往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请轮流返回骑士宿舍用晚餐与补眠，做好出发的准备。成年骑士中只有达穆尔必须留在艾伦菲斯特。」

护卫骑士们都微微瞪大了眼看向达穆尔，但接着马上凑在一起决定顺序。达穆尔独自留在原地无所适从，我伸出手拉了拉他的披风，然后递给他防止窃听魔导具。

「达穆尔，我有项任务只能交给你。」

「罗洁梅茵大人？」

「在艾伦菲斯特我最重视的，就是我的家人，请你去保护他们。乔琪娜大人他们与前任神殿长有过联系，说不定知道我家人的存在，以及我原先在平民区的住处。他们说不定也察觉到了我最大的弱点就是我的家人。」

要是他们非常仔细地搜集了有关我的情报，包括进入神殿的原委、救助夏绿蒂的行动、与平民区的往来、所提携的专属们、流行的推广轨迹等等，就能发现我珍而重之的事物其实非常明确。他们若想潜入艾伦菲斯特的神殿夺得基础，最大的阻碍，就是我这个对外依然是神殿长的人物吧。若想精准有效地将我排除，或是让我放弃抵抗，把我的家人或者古腾堡伙伴们掳为人质是非常有用的做法。

「因为只有达穆尔认识那时候的我，所以我只能拜托你了。请你帮我这个忙。」

「遵命……况且我也答应过斐迪南大人了。」

「答应过斐迪南大人吗？」

我反问后，达穆尔转过脸庞，像在看着远方的亚伦斯伯罕。

「斐迪南大人在出发去亚伦斯伯罕之前就吩咐过我了。他说因为现在，只有我知晓罗洁梅茵大人见习青衣巫女时的模样。」

据说斐迪南告诉他，虽然齐尔维斯特与卡斯泰德都知道我原是平民，但见习青衣巫女时期也只与我见过几次面而已，日常生活从来没有接触过。就算斐迪南会向他们报告我在神殿的生活，但关于我是如何与家人接触、又有多么重视家人，他们很难有实际的体会吧。

「因此他已命令我，要守住罗洁梅茵大人心灵的安定，还要我看住搜集到了情报的哈特姆特，别让他乱来……斐迪南大人真的老是强人所难呢。」

达穆尔露出苦笑，微微垂首看来。与他对视的时候，感觉距离比以前变近了许多。以前的我与现在的我，视线的落点完全不一样。

……一开始我的头只到达穆尔的肚子而已，他如果不跪下来，我们还无法对视。

我正这么心想时，达穆尔忽然屈膝跪下。现在别说是对视了，我甚至只能看见他覆着褐发的头顶。

「身为护卫骑士，为了您的安全着想，我本该建议您最好留在这里。」

说完达穆尔一度静默，接着抬起头来，直视我的双眼。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一路小心。为了守住您心灵的安定，请跟随自己内心真正的渴望，一定要救出斐迪南大人。愿诸神的加护尽数与您同在。」

「达穆尔，谢谢你。对我来说，你果然是最了不起的骑士。」

归还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后，达穆尔便起身离开。柯尼留斯诧异地看着我。

「达穆尔要去哪里？」

「他要去守护我重视的事物喔，因为达穆尔是护卫骑士嘛。对了，你们补眠的顺序决定好了吗？」

确认过骑士们的休息顺序后，我动身前往图书馆。

「罗洁梅茵大人，恭迎您的归来。斐迪南大人他……」

大概是已经从先抵达的近侍们口中得知消息，拉塞法姆一说完迎接的问候语，便快步朝我走来。听到自己献名的主人在远方性命垂危，也难怪他惶惶不安吧。以往的他总是面带微笑，但现在表情却十分僵硬，绿色眼眸里满是慌乱。

「拉塞法姆，我知道你心里十分不安。不过，领主一族已经同意了我可以去营救斐迪南大人，我也取得了戴肯弗尔格的协助。第六钟响时，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应该也会从贵族院回来。」

我边往自己的房间移动，边询问拉塞法姆准备工作的进度。

「为了让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可以补眠，客房都准备好了吗？今晚要在这里用餐的人数将大幅增加，食材都还足够吧？厨师们到了吗？」

我接二连三地列出该做的事情，拉塞法姆也清楚明确地给予答覆。看来准备工作十分顺利。

「我想在两人抵达前做好准备。因为到时候得边用晚餐，边听他们两人说明亚伦斯伯罕的情况，如果还需要其他东西，得有时间进行准备。」

「遵命，我一定在第六钟前完成。」

拉塞法姆话声中的慌乱完全消失。我接着吩咐其他事情。

「另外如果还有时间，请联络两人的老家，问问是否还有两人的替换衣物。因为他们多半没带东西就过来了。」

「那么我也为斐迪南大人准备好替换衣物吧，他也许会用到。」

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后，拉塞法姆俐落地开始行动。交代完事情的我，则是进入自己的房间。现在近侍们正忙得团团转，我在外面走来走去只会碍事，所以还是待在房里做自己能做的事情吧。

首先，我向伊库那的布丽姬娣送去奥多南兹。除了告诉她如今斐迪南身陷险境，亚伦斯伯罕很可能趁机攻打艾伦菲斯特外，也告诉了她乔琪娜极有可能隐密地采取行动。然后再与她分享了有关银布的情报，请她大范围地向平民打探消息，并且要与邻近土地的基贝们保持联系。

「祖父大人率领的骑士团已经做好了随时能出动的准备，所以若在领地边界发现任何异样，请与我们联络。」

布丽姬娣立刻捎来了奥多南兹回覆我。

「方才芙萝洛翠亚大人便已联系各地基贝，感谢您再提供了更加详细且贵重的情报。除了邻近土地的基贝，我也会通知平民，要大家提高警觉。」

听她这么说，我便明白了基贝们收到的消息并不详细确实，于是再向芙萝洛翠亚送去奥多南兹说：「请您提供更加详细的情报给各地基贝们，并请吩咐基贝·格拉罕与基贝·嘉尔敦让骑士们加强守卫。」

送完奥多南兹，我接着进入秘密房间，使用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查询亚伦斯伯罕的地图，想先了解国境门与神殿的所在位置。搜寻后找到了对城市施展因特维库仑时所留下的地图与平面图，因此对神殿已瞭如指掌。

……虽然留下了不堪回首的回忆，但真是幸好取得了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这本书超级有用！感谢献予诸神！

我把城市地图与神殿平面图复制到克拉丽莎所做的魔纸上，为此感到心满意足。只不过由于我不擅长看地图，就算把地图上下左右颠倒，我也看不出来哪里是现在位置、哪里是目的地，但相信骑士里一定有人能帮忙吧。

本想接着找到城堡的平面图，确认魔力供给室的位置，只可惜没找到。因为除非有什么重大的原因需要重新检视，否则一般只有施展因特维库仑时才有机会看到城堡的整体平面图。是收录在斐迪南拥有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里吗？

「啊呜，结果最重要的地点却不知道在哪里！」

但再怎么咳声叹气，找不到也没办法。既然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应该知道，那就没问题吧。我重新打起精神，决定来复制一些看起来很好用的魔法阵。

在我复制好了几道魔法阵的时候，呼叫用的魔导具亮起光芒。一走出秘密房间，便见优蒂特一脸灰心丧气地向我报告：「父母要我留在艾伦菲斯特。」站在父母的立场，当然会这么要求吧。

「并不只有前往亚伦斯伯罕是护卫骑士该做的工作，保护那些我只能留在艾伦菲斯特里的重要人们，也是工作的一环喔。」

「话是这么说没错……」

对骑士来说，攻打他领想必是轰轰烈烈又吸引人的任务吧。想到达穆尔面对低调平实的工作，依然认真全力以赴，感受到两人差异的我，向优蒂特下令道：

「优蒂特，达穆尔为了守住我心灵的安定，说好了会保护我重视的人们。所以，请你与达穆尔一起去守卫神殿与平民区吧。今后若想持续推广印刷业，古腾堡他们是不可或缺的人才，所以绝对不能让乔琪娜大人闯进来。还请你抱着这样坚定的决心，守护神殿与艾伦菲斯特吧。」

优蒂特的视力极佳，又擅长远距攻击，若能安排她守在神殿，使用一些就连银布也抵挡不了的昆虫炸弹等魔导具，相信可以吓退生来就是贵族的乔琪娜吧。

「知道了，我会去守卫神殿。」

想到什么便进行准备后，不久第六钟的钟声响起。接着又过了一会儿，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抵达了，接到通报的我立即前往迎接。

「尤修塔斯、艾克哈特哥哥大人！」

「……大、大小姐？」

看到长大了的我，尤修塔斯哑然失声地呆立原地。看来齐尔维斯特没向两人说明过这件事。然而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不同，只是用他那双蓝色眼睛平静地注视我，近似自言自语地低声确认：「是罗洁梅茵吗？」他没有显露太多的惊讶之色，接着还开始确认目前的准备进度。

……因为比起我突然长大，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更在意能否成功救出斐迪南大人，以及做好了多少准备嘛。我懂。

对于他完全不以为意，我反而感到自在且安心。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您说的那些东西我们都准备好了。另外我还取得了戴肯弗尔格的协助，预计今晚就出发去营救斐迪南大人。」

「真是有勇有谋，不愧是接受过斐迪南大人指导的我的妹妹。」

艾克哈特眼中满是由衷的赞赏，同时亮起了希望的光芒，我也跟着非常开心。因为艾克哈特只有在我对斐迪南帮上大忙的时候会称赞我，换言之，这次我帮上了大忙。

「……奥伯说你有胜算，这是真的吗？」

「是的。现在又有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与尤修塔斯前来与我们会合，获胜的机率更是提高了。」

我最担心的就是不知道供给室的所在位置，但现在有两人加入，就可以毫不迟疑地直奔供给室。听完我的回答，艾克哈特点一点头：「好。」

「艾克哈特，明明大小姐变了这么多，你为何还能如常与她对话？」

「无论她的外貌如何改变，只要她还是那个重视斐迪南大人的妹妹，就没有任何问题。」

艾克哈特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说完，便大步走向拉塞法姆，手里拿着装有献名石的金属笼。那想必是拉塞法姆的献名石吧。

「再怎么没问题也会很好奇吧。」

与艾克哈特不同，尤修塔斯对于我的突然成长显然非常好奇，整个人有些毛毛躁躁地动来动去。大概是因为虽然很想了解，但眼看现在事态紧急，不晓得可以追问到哪种地步吧。他晶亮的褐色双眼里满是好奇。

「大小姐，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从未听说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长大成人，还变得如此美丽动人。」

尤修塔斯一步步向我进逼。「问得好。」哈特姆特彷佛要阻止他一般，一边这么喊着，一边飞身站到我与尤修塔斯之间。他的橙色双眼同样在开心发亮，让人觉得有点恐怖。

「罗洁梅茵大人受到诸神眷爱，除了她以外，没有人能显现这样的奇迹吧。这可是培育之神安瓦库斯带来的神迹！罗洁梅茵大人究竟是如何成长，她所引发的奇迹又有多么不凡且震撼人心，请容我娓娓道来。」

「只到尤修塔斯听腻了为止喔。」

哈特姆特说明时总爱夹杂大量的神只相关譬喻，不仅艰涩难懂，再加上相似的赞美会重复好几遍，所以尤修塔斯再怎么感兴趣，大概很快就会听腻了吧。事实上，我的近侍们都是马上开溜说：「我已经听过了。」

……但也因为大家都这么反应，哈特姆特反而卯起了劲，想出更多无谓的赞美，然后主张：「这个比喻我之前没说过。」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I 两人的情报与献名石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现在没有时间了，我们边用晚餐边交换情报吧。」

我在走向餐厅的途中这么表示，艾克哈特旋即赞同：「好。」

「请问莱蒂希雅大人现在怎么样了呢？」

由于我亲眼看到斐迪南在供给室里请她帮忙传话，之后又听到蒂缇琳朵说「明明直到让莱蒂希雅动手前，一切都很顺利」，所以非常担心她是否平安无事。这件事很可能嫁祸给她，让她正蒙受不白之冤。

然而，艾克哈特理应听到了莱蒂希雅的传话，却是一脸意外地挑眉低头看我，微微侧过脸庞说：「这我怎么知道。」他的回应既简洁又冷淡，像是丝毫不感兴趣，让我非常想要抱头。

「咦？咦？莱蒂希雅大人不是代替斐迪南大人传了话给你们吗？你们应该要保护她或是……」

「罗洁梅茵，你在说什么？她自己就有护卫骑士。况且当时斐迪南大人不仅把献名石归还给我们，还不顾自己的性命下达指示，我怎么可能还有余力理会她？」

「……这么说也是没错……」

我因为担心莱蒂希雅，不由得面露不满地抬眼望向艾克哈特。他目光锐利地反瞪回来，再拿出防止窃听魔导具在我面前摇动。

我接下魔导具后，艾克哈特遂变回了平常从容镇定的表情。但在他那双蓝眼深处，却跳动着难以压抑的怒火。

「若不是说服自己得优先执行斐迪南大人的命令，没有时间理会她，我可能早就动手取她性命了。」

「什么！？」

这么危险的发言让我倒吸口气，仰头看向艾克哈特。他脸上的表情沉稳如常，一点也看不出他曾想动手杀了莱蒂希雅。

「当时只有他们二人一起进入供给室，随后我们却经由传话，得知斐迪南大人性命垂危。尽管不知现场情况如何，但害得斐迪南大人命在旦夕的凶手，只可能是莱蒂希雅大人。至少在莱蒂希雅大人把献名石交给我们时，蒂缇琳朵大人并不在供给室。」

闻言我眨眨眼睛。因为在我看到的画面里，莱蒂希雅离开后，没过多久蒂缇琳朵就进来了。而且好比艾伦菲斯特魔力供给室的入口就在领主办公室里的挂毯后方，除非是有领主会议或其他情况，否则齐尔维斯特一定都在。因此，我原本以为蒂缇琳朵当时也在领主办公室里。

「但亚伦斯伯罕的供给室不是在领主办公室里吗？蒂缇琳朵大人平常应该在吧？」

「供给室确实是在领主办公室里，但蒂缇琳朵大人并未在此处办公，而是特别在自己的寝室附近另外设了一间办公室。据说她认为应该是文官们要来找她才对，而不是让她跑到那么远的办公室去。身边的人也因为她还不是正式的奥伯，便都纵容着她，她更是因此得意忘形，行事越发狂妄自大。」

根据我之前所学，领主的寝室与办公室之所以会分开，是为了不让无法信任的贵族进入领主一族的生活区域。不过，看来蒂缇琳朵并不在意这些。

「斐迪南大人在指导莱蒂希雅大人进行魔力供给时，总是小心谨慎，绝不让危险人物靠近。今日下午，他们也是单独两人进入魔力供给室，我与尤修塔斯则是守在领主办公室门外，负责守卫戒备。」

在艾伦菲斯特，同样只有与奥伯有血缘关系的上级贵族近侍能在魔力供给期间进入领主办公室。而且办公室门口内外都有护卫骑士守着，气氛非常严谨肃穆。看来亚伦斯伯罕也一样，魔力供给期间，他领出身的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只能在门外待命。

「然而没过多久，莱蒂希雅大人便脸色大变地要人开门，浑身颤抖着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说莱蒂希雅一边说着：「斐迪南大人说……快走……」一边把装有献名石的金属笼子交给尤修塔斯。斐迪南说过，倘若哪天他有生命危险的时候，就会把名字还给他们，免得连累下属，同时也是为了让两人能确实地把情报送回艾伦菲斯特。艾克哈特表示，他便是因此明白了斐迪南正处在生死关头。

「我本想当场逮捕莱蒂希雅大人，向她问个清楚，只可惜与她一起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护卫骑士挡在前头，尤修塔斯也揪住我的衣领。」

魔力供给期间，他们正在门外防范蒂缇琳朵一行人靠近时，莱蒂希雅却突然从办公室里出来，还带着斐迪南随身携带的献名石，传话要他们「快走」。我可以理解艾克哈特当下肯定脑筋一片空白，然后会心想着得逮捕莱蒂希雅才行吧。但是，我也可以理解莱蒂希雅的护卫骑士与尤修塔斯为何会制止他。

……因为事情只要一牵扯到斐迪南大人，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就会变得非常可怕。

「原本就算要得罪在场的护卫骑士，也该抓住莱蒂希雅大人，逼她一五一十地说出斐迪南大人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会交出献名石。然而尤修塔斯却对我怒声咆哮，说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必须优先执行斐迪南大人的命令。所以你要是对于我没能抓住莱蒂希雅大人也没能问话感到不满，就去找尤修塔斯抱怨吧。」

……我想知道的是莱蒂希雅大人是否平安无事，才不是希望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抓住她，或是让她吐出所有经过。

而且我更不可能去找尤修塔斯抱怨。因为那种情形下，让艾克哈特与莱蒂希雅待在一起绝对非常危险。我反而该称赞他，懂得把两人分开真是睿智的决定。毕竟当时根本无法确认斐迪南的安危，艾克哈特如果对莱蒂希雅与她的护卫骑士出手，只会导致严重的后果。艾克哈特会先被抓起来吧。

「话又说回来，你到底在想什么？我都已经极力不去思考莱蒂希雅大人，而你竟然为她说话？方才是因为奥伯说你正想方设法要救出斐迪南大人，所以我才什么也没对他说。但是，你指认错犯人了。蒂缇琳朵大人虽然脑袋空空又愚蠢，但我们还没有正当名义能处分她。」

在艾克哈特的怒目瞪视下，我有些沉思起来。若不仔细思考该怎么开口，说不定在艾克哈特心目中，莱蒂希雅会变成比蒂缇琳朵还不如的存在。

「……我最一开始看到的，就是莱蒂希雅大人为了帮斐迪南大人传话，离开了供给室。接着没过多久，蒂缇琳朵大人便走进来告诉斐迪南大人，说这一切全是乔琪娜大人的计画，然后由蒂缇琳朵大人负责执行，操控莱蒂希雅大人。」

艾克哈特的目光倏地变得凌厉。看来齐尔维斯特并没有完整告诉他们，当时在供给室里发生了什么事。

「正如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所说，莱蒂希雅大人确实是撒了毒粉没错，但斐迪南大人马上就服下了某种药水喔。真正导致斐迪南大人现在性命垂危的，是后来进入供给室的蒂缇琳朵大人。她不仅撒了似乎具有麻痹效果的毒粉，还趁着斐迪南大人无法动弹时给他上了手铐，封住他的思达普，最后更发动供给魔法阵。我虽然担心斐迪南大人身上的毒，但也更担心他会魔力枯竭。」

艾克哈特听完狠狠咬牙，连我都能听见牙齿摩擦的声音。他的面色狰狞，好像对这一切都感到愤怒。本来还希望我说了这些以后能帮莱蒂希雅辩解几句，但在艾克哈特看来，似乎只是确定了她为犯人之一。

「竟然让那个愚蠢的女人操控自己，向斐迪南大人投毒，显然莱蒂希雅大人接受的教育完全不够。当初不该因为你的劝阻，就采取比较宽松的教育方式。」

艾克哈特以冷冽的口吻说完，抽走我手中的防止窃听魔导具。接着他眉头深锁，以带有冀求的目光朝我看来。

「……罗洁梅茵，真的来得及吗？」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就是为此回来的吧？」

我这么反问后，艾克哈特却是一本正经地摇头，说：

「不。我回来是为了把斐迪南大人搜集到的情报与证据交给奥伯，然后在确认他真的已经亡故后，便追随他而去。」

「我一定会及时救出斐迪南大人，请您别想这种傻事！您与斐迪南大人未免也都放弃得太快了！」

尤修塔斯远比预期要快地来用晚餐。想必是因为哈特姆特夸大的譬喻太多，又没什么重要情报，所以他很快就判定再听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吧。

「大小姐，听说比起莱蒂希雅大人下的毒，斐迪南大人更有可能魔力枯竭而亡，这是真的吗？」

「当然中了毒以后，多少也有影响吧，但因为蒂缇琳朵大人当时表现得很惊讶，还说那种毒明明会让人当场死亡，竟然对斐迪南大人无效。斐迪南大人又曾喝下大概是解毒药水的东西，如果那个药水有效的话，最该担心的反而是魔力枯竭吧。」

尤修塔斯听完后陷入沉思，像在反刍我说的话。

「原本会让人当场死亡吗？您知道中毒后有什么症状吗？」

「蒂缇琳朵大人是说那本会让人当场死亡，并且变成魔石。但因为没有见效，她才改撒具有麻痹效果的毒粉，让斐迪南大人无法动弹，然后让魔法阵吸取他的魔力。」

「……用完餐后工坊还请借我一用。我要制作解毒药水。」

尤修塔斯吃东西的速度忽然加快。动作依然优雅，但速度快得惊人。

「要借你当然没问题，但请先确认哈特姆特他们制作的药水中，有没有你需要的药水吧。因为他们已经预先做好各种药水了。」

「准备之万全实在教人惊讶。大小姐，您是今天下午才得到消息的吧……？」

尤修塔斯看着我，整个人感到虚脱似地放下餐具。

「我虽然是今天下午才得到斐迪南大人的消息，但最主要还是因为要保卫艾伦菲斯特，我们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做准备了。我今天额外做的，就只是向奥伯征得救人的许可，以及取得戴肯弗尔格的协助，然后拜托近侍们做好出发的准备。」

「我们带着情报与证据过来时，本已做好了斐迪南大人难逃一死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奥伯要我们与您会合，今晚前去救人……当下我真是大吃一惊，亦对您无比感激。真是幸好您回来了，因为根据我们先前搜集到的情报，只知大小姐下落不明。」

尤修塔斯往后靠在椅背上，全身放松下来，长长吐出气息。

「但我听说对外只告诉他领，我正卧病在床……」

「是赫思尔老师告诉我们的。她要求从毕业仪式隔天到回领的日子为止，只要斐迪南大人帮忙调合，就会提供情报当作报酬。」

……喂喂喂！赫思尔老师！

虽然她好歹是挑选过了对象才透露情报没错，若只有斐迪南他们三人我也觉得没问题，但她拿我的消息当报酬，万一提供时亚伦斯伯罕的近侍也在场，那她打算怎么办啊？

「后来我们任凭老师吩咐，在研究室里进行调合、指导雷蒙特，却在这时接到了通知说兰翠奈维的船只已经抵达。即使斐迪南大人主张，往年他们都是领主会议过后才到，所以应该把他们赶回去，蒂缇琳朵大人仍是置若罔闻，甚至跑回去擅自为他们打开境界门。我们一接到消息，便也赶回了亚伦斯伯罕。」

……咦咦？这样是可以的吗？

不仅打破惯例，还完全不听旁人劝告。我对这样的蒂缇琳朵感到目瞪口呆时，在心里「嗯？」了一声。尤修塔斯刚才是不是说，她擅自打开了境界门？

「请等一下，那境界门现在也还开着吗？」

「当然，兰翠奈维的船只正如入无人之境似地进出亚伦斯伯罕。斐迪南大人再怎么极力相劝，蒂缇琳朵大人就是不肯关门。因为能够开关境界门的只有为基础染色的奥伯，如今她已是为所欲为。」

虽然为基础魔法染色的不是蒂缇琳朵，其实是她的姊姊，但眼下这件事不重要。重要的是境界门已经打开了，而且没有关起来。

我本以为亚伦斯伯罕国境门旁边的境界门是关着的，所以还打算拜托奥伯·戴肯弗尔格，请他在戴肯弗尔格国境门前的境界门设置转移阵，连往与亚伦斯伯罕相邻的境界门。但要是亚伦斯伯罕紧邻国境的境界门已经开着了，应该就能大幅缩短时间。

「尤修塔斯，亚伦斯伯罕的国境门，以及连结戴肯弗尔格与亚伦斯伯罕的境界门，哪一边离城堡比较近？」

「国境门吧，怎么了吗？」

「那真是太好了，看来可以比预期更快抵达。」

我投以灿笑后，尤修塔斯因为话题突如其来的转变而愣住。紧接着他直起腰，眼里满是好奇，往前倾身问道：「您打算用何种方法及时救人？」

「先不说这个了，你们知道乔琪娜大人现在在哪里吗？据蒂缇琳朵大人所说，乔琪娜大人已经做好了出发准备，正等着收到奥多南兹。那么从亚伦斯伯罕的城堡到艾伦菲斯特，大约需要多久时间？」

「坐马车的话约莫七天，利用骑兽的话则是两天左右……但她很可能已经移动到了边界附近，正等着奥多南兹送去消息。因为以乔琪娜大人要视察祈福仪式为名义，十天前便有堆满行李的马车从离宫出发了。」

「那得赶快通知养父大人……」

我急忙站起来，想要送出奥多南兹，但尤修塔斯立刻抬手制止。

「奥伯在贵族院宿舍里问过同样的问题，所以他已经知道了。」

「啊，这样啊。不过，你们两人是如何前往贵族院的呢？没有奥伯的许可，应该无法进入转移厅吧？难道亚伦斯伯罕不是这么规定的吗？」

既然有意谋害斐迪南，乔琪娜与蒂缇琳朵想必不可能下达许可，让这两人能够转移至贵族院。对于我的问题，尤修塔斯扬起苦笑。

「……因为还未举行星结仪式，斐迪南大人便以魔力供给为条件签订了契约。他要求了冬天以外的时间雷蒙特也能待在贵族院，以及身为师父的他自己与我们，都能前往贵族院察看雷蒙特的情况。」

由于雷蒙特的研究在斐迪南的指导下连续两年获得表扬，他说身边的人对此都是大力支持。而斐迪南之所以签订契约，一方面是为了让雷蒙特能远离城堡里无谓的派系斗争，一方面也是为了紧急情况发生时能逃往贵族院。

「但即使跑回艾伦菲斯特求救，已经前往他领的人也不会被轻易接受。因此斐迪南大人说了，万一在领主会议之前，还没来得及举证告发就出事，我们要以录了音的魔导具为筹码，要求艾伦菲斯特重新接受我们。录音内容包括了兰翠奈维与亚伦斯伯罕是如何勾结，有过哪些危险发言等等。」

……不只把献名石还给近侍，还为他们的退路准备好了筹码，那他自己呢！？他都没有想过自己吗！？

发现斐迪南的老毛病还是没变，永远把自己排在最后，我不由得怒火中烧。这时，只见尤修塔斯的眼里闪着狡黠，用实际上一点也不为难的表情看着我说：「……不过，这可真是为难呢。」

「你指什么呢？」

「对于紧急情况，斐迪南大人不只向我们两人下达了指示，他也有话要我们转告大小姐。」

我心中忽然生起非常不祥的预感，但还是非听不可吧。我撇着嘴角，要尤修塔斯接着往下说。

「斐迪南大人是这么说的：『我把尤修塔斯、艾克哈特与拉塞法姆都交给你，你要安分地待在艾伦菲斯特，别轻举妄动。这样一来等我死后，所有一切都会属于你，你也能够遵守约定，连同尤根施密特守护艾伦菲斯特。』虽然我们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大小姐能理解吗？」

……所有一切都会属于我？

我马上意会过来，斐迪南指的是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我取得了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但从他这些话，我只能得出两个结论：一是他知道我们正共同持有一本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二是他也知道自己死后，内容就会完整融合。

……要我安分地待在艾伦菲斯特，别轻举妄动，意思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去救他吧？哦……

难以形容的愤怒席卷全身。明明我已经威胁过本人，说他一定要得到幸福才行，还说了不只亚伦斯伯罕，就算要与国王和中央为敌，我也会去救他。

「我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恕我绝不答应。我才没有兴趣乖乖地等着斐迪南大人断气，管他事后生多大的气，我都要去救斐迪南大人，而且会不择手段。」

「这才是我的好妹妹。」

艾克哈特露出由衷感到开心的笑容说道。尤修塔斯也扬起开心的微笑，同时递来防止窃听魔导具。还有什么事吗？我纳闷地接过魔导具后，发现尤修塔斯正意味深长地注视着我。

「大小姐，您知道吗？献名能让献名者生，也能让献名者死。献名者不仅会随着主人身亡而死去，有时也会因为主人的魔力而能在绝境当中存活下来。所以，献名也能用来使人活着。」

明白尤修塔斯的意思是要我强占斐迪南的献名石，让他可以活下去。我不禁脸颊抽搐，脑筋也一片空白。比起生气，我更感到不知所措。

「……尤修塔斯，所以你早就知道了吗？」

「当初准备皮袋的人正是我。」

「原来如此……不对，请等一下。那个、这也就是说、你要我……」

他要我擅作主张抢走斐迪南的名字，为他的生命负责。可是，斐迪南一定不会原谅我这么做吧。况且未经本人许可，我才不想抢走别人的名字。我忙不迭摇头后，尤修塔斯却露出了极具威胁性的笑容，微笑说道：

「大小姐，您不是要不择手段吗？」

「我是这么说了没错……」

「甚至您还向奥伯他们宣告，为了救出斐迪南大人，就算要与亚伦斯伯罕、中央还有君腾为敌也在所不惜。难道我有说错吗？」

「是、是没错，虽然没错……」

「……既然您都说了即便要与所有人为敌，也要救出斐迪南大人不可，那与这样的觉悟相比，您不觉得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吗？」

我觉得这根本是两回事，该下的决心与觉悟也不一样。因为斐迪南既没打算向我献名，我也从没想过要背负他的性命。

「倘若最危险的情况就是魔力枯竭而亡，那么这样做便能争取时间，而且在被自己以外的魔力包覆住时，斐迪南大人也能轻松一些吧。」

哈特姆特曾令人感到发毛地讲述过，他在被主人的魔力包覆住时有多么沉迷陶醉。但撇开他个人的感受不说，如果能以主人的身分从外部提供魔力给斐迪南，或许真的能让他轻松许多。我内心不禁有些动摇。

「可是，那我以外的人也可以啊……」

「斐迪南大人最终选择的托付对象是大小姐，您当真有办法把这种东西交给其他人吗？」

面对尤修塔斯带着谴责的目光，我大力摇头，「当然不行。」

「现在因为事态紧急，只能不择手段，所以等到成功救出斐迪南大人后，再立即向他说明原委并归还名字即可。一直把斐迪南大人的献名石带在身边，您也会惶惶不安吧？」

尤修塔斯再三强调，为了拯救斐迪南脱离危机，只是暂时抢走他的名字。我心不甘情不愿地瞪着他。

「……那个石头并没有放在盒子里，请教我怎么制作盒子吧。」

晚餐过后，我在工坊里制作了放置献名石用的盒子，再进入秘密房间，准备夺走斐迪南的名字。我拿出皮革暗袋里用纸包覆住的献名石，小心地打开纸张后，里头依然躺着那颗刻有库因特三字的石头。石头带着复杂难辨的色彩，显示为全属性。我把它放进刚做好的白色盒子里，和过往接受近侍们的献名时一样，往盒子灌注魔力，将其彻底包覆。为免对方感到痛苦，我一鼓作气灌注魔力，盒子便在转眼间改变了形状。

随后，我握住变作白茧的献名石，更是灌注魔力下令道：

「斐迪南大人，请你不要放弃。我绝对会去救你，所以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没关系，请一定要活下去。」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I 转移阵

「罗洁梅茵大人，请起床。差不多该开始做准备了。」

夺走斐迪南的名字后，我便上床补眠，没过多久莉瑟蕾塔来叫我起床。虽然只睡了一会儿，但感觉精神十分不错。接着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为我换上骑兽服，我也没忘记要把斐迪南的献名石放在皮袋里，然后离开房间。套上魔石铠甲的护卫骑士们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莉瑟蕾塔、谷丽媞亚、拉塞法姆，麻烦你们在图书馆留守了。这些防御魔导具在使用时……」

「罗洁梅茵大人，您放心吧。不必担心我们，请专注在要如何营救斐迪南大人。奥伯正在等您。」

莉瑟蕾塔微笑着打断我后，催促我联络齐尔维斯特。我点一点头，送出奥多南兹。

「养父大人，我是罗洁梅茵，现在要出发了。请问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已经就绪。地点在第一训练场，快点过来吧。」

接着由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带头，一行人骑着骑兽，飞往城堡里骑士团的第一训练场。就算跟我说地点在第一训练场，我也不晓得在哪里，所以只是跟着前面的人。

此时的小熊猫巴士里，塞满了大量的魔导具与回复药水。而哈特姆特与尤修塔斯也坐在骑兽里头，负责管理这些东西。

「尤修塔斯，你没有必要一起坐进来吧……」

「哦？但若要提供药水给斐迪南大人，我必须温习一遍种类与顺序。这时候若有人该下去，那也是哈特姆特吧。」

但这种事哈特姆特绝不可能同意，所以最后只好让两个人都坐上来。哈特姆特对于我的营救大计显得兴致勃勃，很好奇我打算做什么。尤修塔斯则是到处东摸摸西摸摸，「这骑兽还是一样这么有意思。」

……这一次，我得一直和这两个人一起行动吗？

看着一点紧张感也没有的两人，我轻叹了口气。

夜深人静，贵族区一片漆黑。远远看去只见城堡灯火通明，显示这时间还有许多人在活动。当中最为明亮的，就是骑士的训练场。

「是罗洁梅茵大人！」

「喂，快后退，骑兽要下来了！」

明明时值深夜，第一训练场内却聚集了比平常还要多的骑士。显然是加派了夜班的骑士在此待命，以备随时提供支援。大家的表情都正经严肃，现场气氛也非常紧绷，看得出来全对乔琪娜严阵以待。和我骑兽里头的气氛完全不一样。

「在这里。」

第一训练场内设有巨大的转移阵，齐尔维斯特与他的近侍们就站在上头等候。这是只有领主能够设置的，转移活人用的转移阵。有了这个，我们就可以瞬间转移到国境门所在的克伦伯格。

「养父大人，非常感谢您费心准备。」

「不用道谢。因为刚好可以预先演练一下，若亚伦斯伯罕发动袭击，我们能否成功转移一大群人。若能顺利运作，对我们也有莫大的好处。」

我与齐尔维斯特说话的时候，除了载有大量行李的小熊猫巴士外，其他人都收起了骑兽，一一站上转移阵。卡斯泰德趁着这短暂的空档，轻拍了拍艾克哈特与柯尼留斯的肩膀。

「艾克哈特、柯尼留斯……你们两人身为护卫骑士，一定要保护好斐迪南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平安归来。」

「谨遵吩咐。」

眼看所有人都站上转移阵，齐尔维斯特抬起手来。在他身后的几名护卫骑士迅速动作，跪下来把手贴在转移阵上。灌注了魔力以后，转移阵开始亮起黑金两色的光芒，大家身上的明亮黄土色披风也跟着翻飞起舞。紧接着，齐尔维斯特高举思达普。

「涅卢瑟尔，克伦伯格。」

就和转移至贵族院时一样，视野瞬间开始扭曲。感到头晕想吐的我赶紧闭上眼睛，等着这种隐隐飘浮在半空中的感觉消失。这时正好有人大声喊道：「奥伯·艾伦菲斯特，欢迎您大驾光临。」我慢慢睁开眼睛后，就看见基贝·克伦伯格正带领着几名骑士前来迎接我们。

……真的到了呢。

眼前正是克伦伯格的夏之馆。曾经初任领主在基贝的宅邸都设有转移阵，以备领内发生什么变故时，可以从贵族区的城堡派遣骑士团前来。只是后来领主都换了好几任，始终也没发生过需要派遣多人数骑士团的大事，所以渐渐地就连领主也都忘了有这个转移阵的存在。而我透过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发现了这件事以后，便希望齐尔维斯特能在这次的移动使用这个转移阵，他于是帮忙找出来重新修整。

「嗯，这还真是方便。如果领地南边出了什么事也能用。」

齐尔维斯特看着脚下的转移阵说完，负责灌注魔力的骑士们都面露些许难色，「虽然是很方便没错……」

「但如果在赶往战场时使用这个转移阵，抵达后不仅得先饮用回复药水，还得花时间等待魔力恢复。毕竟要我以现在的状态马上上战场，恐怕是强人所难。」

「那如果由文官或侍从来发动魔法阵呢？」

「只为了这个目的就带他们上战场，未免太危险了吧。」

「要是能让留守的人灌注魔力就好了，但他们碰了转移阵后，说不定会只有手被转移过来。偏偏这种事情也无法测试。」

一到克伦伯格，一行人便针对转移阵开始讨论起来，我于是出声打断：

「养父大人，讨论还请之后再说，先去打开境界门吧。」

「说得也是。现在不急着讨论，我们走吧。」

从宅邸这里，也能看见月光下洁白醒目的境界门。我努力地克制自己不要一马当先往前冲，等着大家变出骑兽。齐尔维斯特与他的近侍们先起飞，我们再操纵骑兽跟上。

到了境界门后，齐尔维斯特变出思达普，轻敲门扉咏唱道：「耶夫尼图亚。」雪白的境界门于是缓缓开启，紧接着国境门映入眼帘，表面的淡虹色光泽如同螺钿工艺所用的贝壳珍珠层，而且除了洒下的月光外，国境门本身似乎也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是魔力的关系吗？

「……罗洁梅茵，你真的可以吗？」

「放心吧。」

齐尔维斯特举目看向国境门，喃喃问道。即使没有取得国家的基础，只要有古得里斯海得还是可以使用国境门。好比前任君腾的第二王子曾带着父亲交给他的古得里斯海得去开关国境门；建立兰翠奈维的杜尔昆哈德也自行打开过国境门，往外寻找新天地。

……不过，因为我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少了许多魔法阵，所以无法开关国境门，只能使用内部早就设置好的转移阵。

但这次这样就足够了。我走下骑兽后，接着走向国境门，变出思达普。

「古得里斯海得。」

手中旋即出现了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虽然可以听见身后的人们都倒吸口气，但我不予理会，直接将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按在门上。

……呜哇！

瞬间，我感觉到了魔力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外流出。大概是因为太久都没有人供给魔力了吧。灌注了魔力以后，泛着淡淡虹彩的国境门开始绽放强烈光芒。与此同时虽然并不明显，但某处也传来了滑动的声响，三角形的屋顶开始往左右两侧滑开。

「噢……这幕景象真是雄伟壮观。」

「而且美丽得无与伦比呢。」

用陶醉不已的语气这么说的人，正是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

「不仅有着受到黑暗之神宠爱的夜空色长发，还有着得到光之女神加护的金色眼眸，以及蒙受诸神祝福的美貌。如今更是手持古得里斯海得，让全属性的国境门再次大放光芒，这副模样简直就是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

……拜托你们，不要再说了。克伦伯格的人会被吓得倒退三步！

但遗憾的是，克伦伯格的人并没有被吓到。反而除了克拉丽莎与哈特姆特充满兴奋的赞美外，现场还响起了齐尔维斯特与克伦伯格骑士们的惊叹。

「国境门居然在发光，这种事情……」

「那是古得里斯海得吗！？」

「难道罗洁梅茵大人……」

毕竟克伦伯格的国境门长达两百年左右都没有动过了。光是看到国境门在吸取了魔力后大放光芒，就让人吃惊得眼珠子快掉下来了吧。

但我才不在乎周遭众人有多么惊讶，因为现在可是分秒必争。我凝神注视着打开来的屋顶，如果没错的话，从国境门前往另一处国境门的转移阵就在那里头。

「虽然从门柱里的楼梯也能上去，但现在为了节省时间，我直接用骑兽载你们上去吧。但只有开了门的我可以从上面进去，其他人会被弹开，所以请要去亚伦斯伯罕的人都坐到我的骑兽里来。」

我指示要前往亚伦斯伯罕的近侍们收起骑兽，坐进小熊猫巴士里。在等大家坐进来的时候，我再转向齐尔维斯特。

「养父大人，那我出发了。我一定会带着斐迪南大人回来。」

「慢着，罗洁梅茵。这个给你……是席格斯瓦德王子托我转交的。」

齐尔维斯特递来一个金色的魔导具项炼。看起来似乎是护身符，刻有着王族徽章，还镶着共计六属性的魔石。此外虽然效用不算强大，但也刻有守护魔法阵。

「席格斯瓦德王子请您转交的吗？两位是何时见面的呢？」

「就在我与尤修塔斯他们谈过话后。」

齐尔维斯特说他紧急联络了君腾以后，君腾便希望可以当面了解情况。好像是亚纳索塔琼斯建议了他，既然有我牵扯其中，那就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最好能在事前尽量掌握情况。

「一开始君腾本是指定三天后会面……但等到了三天后，一切大概就都结束了吧？所以我便回覆『那样会变成事后报告』，君腾才改派了席格斯瓦德王子来艾伦菲斯特的茶会室。」

听说是因为君腾十分忙碌，刚好今天骑士团长劳布隆托又休假，所以他不便外出。齐尔维斯特于是向来到茶会室的席格斯瓦德说明情况，并且收下了他要求转交的这个护身符。

「王子说了，这是王族下达许可的证明，所以你一定要戴在身上。转过去，我帮你戴上吧。」

毕竟我们将去夺取亚伦斯伯罕的基础魔法，有无王族下达许可的证明，情况将会大不相同。面对反弹强烈的贵族，应该能在压制他们时派上用场吧。尤其我只是想营救斐迪南，只要不来碍事，我无意与亚伦斯伯罕的贵族兵刃相向。

……希望出示这个以后，贵族们就会非常干脆地让路。

但是，莱蒂希雅可是国王指定的下任领主，还是锡尔布兰德的未婚妻，就连她也被设计陷害，奉王命前往的斐迪南更是险些遭到杀害，感觉这个领地的贵族才不会因为我拿出王族的许可证，就全都乖乖地俯首听命。不过，至少会对支持莱蒂希雅的贵族与中立派贵族们有用吧。

我决定心怀感激地接下席格斯瓦德的好意，转过身背对齐尔维斯特，然后拨开头发，方便他戴上项炼。这时，我忽然想起了见习青衣巫女时期收到黑色护身符的情景。与那时不同，现在几乎每天都有侍从会帮我戴上饰品，所以我的预备动作已经非常熟练。再也没有人会对我说：「没有男人送过你饰品吗？」

……我真是大有长进。现在根本是饰品收不完。

「这跟养父大人送过我的黑色护身符好像呢。所以这次换成席格斯瓦德王子的护身符会保护我吗？」

「应该会连同你想保护的人一起保护吧……去吧。」

扣上扣环的声音传来，紧接着齐尔维斯特轻推了我的背。我点点头坐上骑兽，然后飞往国境门上方，降落在滑开的屋顶内部。

我所降落的地方是一片光滑的虹色地板，偌大的转移阵就设置在这上头。是因为在遥远的过去，君腾每年都会带着近侍前来吧。根据梅斯缇欧若拉之书里古老时代的记述，从前君腾还会骑着骑兽，领着成群的近侍，声势浩大地于国境门所在的城市上空来回奔驰。只不过随着时代变迁，同行的人数逐渐变少，慢慢也开始节省魔力。

接着我走下骑兽，站到转移阵上，可以看见克伦伯格境界门的屋顶，以及屋顶上方骑着骑兽的齐尔维斯特与卡斯泰德等人。我笑着挥挥手后，变出思达普。

「古得里斯海得。」

为了在夜里一团漆黑的情况下也能阅读，我所持有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表面能够发光，非常方便又容易阅览。我移动指尖进行操作，搜寻了发动转移阵的方法，最后点击出现在萤幕上的魔法阵。

「卡修卢瑟尔，戴肯弗尔格。」

下一秒魔法阵从萤幕里飞出，飘浮于半空中绽放全属性的光芒，然后开始在转移阵上方旋转。彷佛受光芒所驱使，底下的转移阵也开始转动起来。惊觉体内的魔力同时从上下两边被吸走，我吓了一大跳，但旋即任由魔力释出。

汹涌奔腾的光流使得视野一片亮白。发现转移时特有的腾空感袭来，我闭上眼睛。离开前最后一刻，只听见齐尔维斯特这样大喊：「罗洁梅茵，斐迪南就拜托你了！」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I 出征

「噢噢噢噢噢！！」

我正强忍着转移特有的摇晃不适感时，不远处传来了雄劲浑厚的呐喊。单凭这点我就知道自己到了戴肯弗尔格。面对即将到来的真正迪塔，听得出呐喊声中充满激昂，感觉周遭的温度上升了足足五度左右。老实说，这热情真让人难以招架。

睁开眼睛，我们正身处在国境门内，而转移阵亮着光芒，国境门本身也隐隐泛光。只不过由于屋顶还没打开，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尚未映入眼帘。

「屋顶都还没打开，声音就传到了这里来呢。再这样下去，在出发去亚伦斯伯罕之前，骑士们就会因为兴奋过度而消耗不少体力吧……」

「放眼戴肯弗尔格，绝没有这样弱不禁风的骑士存在，请您放心吧。」

克拉丽莎面带笑容，挺起胸膛向我这么打包票。然而，我听了却马上产生另一种担忧。那就是我真的要率领这群如此慷慨激昂的骑士吗？

「况且国境门已经超过十年以上没有君腾到访，现在又重新动了起来，大家当然激动呀。」

……啊，对喔。对戴肯弗尔格来说，才相隔十几年而已。

听完克拉丽莎的解释，我没来由地接受了眼下的情况。因为在艾伦菲斯特的克伦伯格，这样的现象原本只存在于历史的记述里，但在戴肯弗尔格，却是人们过去曾亲眼目睹的景象，所以不至于吃惊到发不出声音来吧。

我独自走下骑兽，变出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按在内部的墙上，开始灌注魔力。随着国境门的屋顶徐徐打开，呐喊声也越来越亢奋嘹喨。确认屋顶完全打开后，我再坐进骑兽往外飞去。

只见境界门上方聚集了许多骑士，人数远远超出我的预期。右侧的门柱上整齐地排着共计十列骑士，每列各有十人，全都穿好了铠甲准备出征。此外还有两道人影站在这群骑士前方，应该是指挥官吧。左侧的门柱上方则是更加密密麻麻，人数比右侧的要多出好几倍，但这边的人并未身穿铠甲，所以应该是来送行和参观的吧。

于是我操纵着骑兽往右侧的门柱上方飞去，便看见领主夫妇与蓝斯特劳德正带领着近侍们，站在自愿出征的骑士队伍前方。

……咦？没有看到汉娜萝蕾大人。因为她还未成年吗？

毕竟现在已经是午夜了，不在也很正常。总之在场的戴肯弗尔格领主一族中，并未看见汉娜萝蕾的身影。由于之前在贵族院几乎没说到几句话，所以我本来还希望至少打声招呼，但眼下这种情况也是无可奈何。心里有些遗憾的我走下骑兽。

「奥伯·戴肯弗尔格以及在场自告奋勇的骑士们，对于我如此临时的请托，非常感谢各位愿意回应，并且伸出援手。」

除了用水镜通过话的奥伯，其余所有人皆屏气凝神地注视着我，尤其蓝斯特劳德那满是错愕的目光令我浑身不自在。正当众人都哑然失声地看着我时，不知为何汉娜萝蕾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虽然早已听奥伯说过了，但您真的是罗洁梅茵大人吗？」

「是的，没错。」

我反射性地回答后，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咦？等一下。

但我记得在场除了奥伯他们以外，只有全身穿着铠甲的骑士而已啊。转头看见汉娜萝蕾的我倒吸口气，而她也瞪大了眼睛盯着我瞧。

「汉娜萝蕾大人，您这副打扮难道是……」

汉娜萝蕾正穿着以魔石变成的全身铠甲，表示她也是将要出征的一员。

「因为三年级比迪塔的时候，我做出了非常不该做的事情来。而且在戴肯弗尔格，因迪塔留下的耻辱就要用迪塔的胜利来洗刷。所以我会竭尽所能助罗洁梅茵大人一臂之力，还请让我一同前往吧。」

汉娜萝蕾露出腼腆的笑容说道，但那身文静乖巧的气质与她说的话一点也不搭。

……因迪塔留下的耻辱就要用迪塔的胜利来洗刷？这也太奇怪了吧！？

汉娜萝蕾可是还未成年的女性领主候补生，真的要让她前往亚伦斯伯罕吗？而且我们是要去打仗，并不是去观光。我不由得脸颊抽搐，看向并肩而立的领主夫妇。然而，就连第一夫人也是一副这理所当然的表情，从现场气氛来看，如今更是阻止不了汉娜萝蕾了吧。正如她本人所说，这在戴肯弗尔格多半是值得表扬的行为，但在艾伦菲斯特根本不可能。

……领地间的风俗差异真是太巨大了。

想到这里，我恍然惊觉。准备要带头攻打他领的自己，也是未成年的女性领主候补生。我根本没资格对戴肯弗尔格说「这样不成体统」，因为全都可以反过来对我说。

……不────！难道我才是那个最不成体统的人！？

「罗洁梅茵大人，方便打扰一下吗？」

听见莱欧诺蕾的叫唤，我马上立正站好。

「趁着您与奥伯寒暄，我想与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先讨论好相关事宜。毕竟若等到了亚伦斯伯罕的国境门再讨论，可能就来不及了。」

从抵达戴肯弗尔格时众人的反应来看，恐怕转移之际，国境门都会发光。届时在前方的境界门值守的骑士们，肯定会在我们一转移过去就发现。偏偏我们又想一鼓作气直奔神殿，避免与人交手。由此看来，等到了亚伦斯伯罕的国境门，我们绝对没有时间悠哉地讨论商议，而且要是还在讨论的时候，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全都赶来就糟了。如果想要交流资讯或是决定信号，最好都趁现在完成。

「那就麻烦你了。」

「那么，护卫罗洁梅茵大人的工作就交给安洁莉卡与文官们了。我们走吧。」

莱欧诺蕾拿着我预先交给她的地图，走向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一般人或许会觉得，怎么能把护卫的工作交给文官们吧。但目前在场的文官，一个是连斐迪南也认可为战斗成员的尤修塔斯，一个是戴肯弗尔格出身的尚武文官克拉丽莎，最后是哈特姆特，所以莱欧诺蕾的判断其实合理又准确。

……戴肯弗尔格实质上的指挥官是海斯赫崔先生啊。

刚才与汉娜萝蕾并肩站在一起的骑士，正是海斯赫崔。他身披熟悉的蓝色披风，神情认真地端详起地图，嘴里还嘀咕说：「这么详尽的地图是从哪里来的？」

「罗洁梅茵大人，那我身为指挥官之一，也过去参加讨论了。」

汉娜萝蕾微笑说完，便往骑士们的方向移动，于是我重新面向领主夫妇与蓝斯特劳德。我先是感谢他们愿意帮忙向其他上位领地求援，再表示我们已与王族取得联系。

「有了这个王族徽章，各位便能相信我所言不假吧。这是席格斯瓦德王子提供的许可证明。」

我从衣服里拉出项炼，好让领主夫妇可以清楚看见。见到王族给予的许可证后，在场众人都微微瞠目。

「原本光听奥伯的说词，我还半信半疑，但既然王子送给了你如此高品质的徽章项炼，看来是真的呢。」

第一夫人转头看向奥伯·戴肯弗尔格，缓缓地吐口气后，再弯起优雅微笑看向我。

「那么，戴肯弗尔格会遵从君腾的旨意。」

「齐格琳德大人，非常感谢您。」

「好，那我也应艾伦菲斯特的请求，前往参加真正的……」

奥伯·戴肯弗尔格猛然往前倾身，但在带着森冷笑容的齐格琳德注视之下，气势瞬间委靡下来。让丈夫闭上嘴巴后，齐格琳德再对我微微一笑。

「如若收到君腾的指示，戴肯弗尔格将会由奥伯率领骑士前往中央。毕竟蓝斯特劳德才刚成年不久，面对中央骑士团与王族，只怕应对上还有不周之处。」

很轻易就能想像出奥伯·戴肯弗尔格在说了他也想参加真正的迪塔，便被齐格琳德臭骂一顿，所以我只能干笑。

「但对于不是蓝斯特劳德大人，而是汉娜萝蕾大人要前往亚伦斯伯罕，真是教我大吃一惊呢。」

「如罗洁梅茵大人所知，我是下任奥伯。当奥伯前往中央时，我必须守护基础。这是我的职责，不能交给汉娜萝蕾。」

闻言，我瞄了一眼似乎曾要求过想参加真正迪塔的奥伯·戴肯弗尔格，并对蓝斯特劳德表示赞赏。

「蓝斯特劳德大人，您如此坚守岗位实在教人佩服。不过，您用这么有礼的语气和我说话，让人有些坐立难安呢……」

明明至今一直对我口出恶言，态度也狂妄又无礼，但在我突然长大以后，态度却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即使现在是公开场合，未免也太恭敬有礼了。再加上只要眼神一与我对上，他就会马上别开，不肯与我四目相接，这点也很奇怪。

「如今罗洁梅茵大人拥有古得里斯海得，我不能再以从前那种态度随意攀谈。」

……原来不是因为我长大了，而是因为我拥有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啊。

这是现任君腾与王族皆未持有的，正统国王的证明。戴肯弗尔格的历史又源远流长，也难怪领主一族会心怀敬畏。只要看过那本厚厚的史书就能明白。

「但就算是这样，还是请您用以前的语气和我说话吧。不然感觉一下子有了距离，让人心里有些惆怅呢。」

「……哼，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好吧。」

看到蓝斯特劳德变回以往的态度，我有些松了口气。这时，蓝斯特劳德频频往我瞥来，小声问道：

「这次出征你有胜算吧？我不是担心你，而是担心汉娜萝蕾。因为对她来说，这是一雪前耻的大好机会，而且这次是由你领军，汉娜萝蕾应该也不会再做出主动认输这种鲁莽的举动……但……」

在戴肯弗尔格，明明参加了迪塔却主动认输，似乎是非常屈辱的事情。因为三年级比迪塔时，汉娜萝蕾握住韦菲利特的手，主动离开了阵地。蓝斯特劳德说了，汉娜萝蕾能否恢复名誉，全看这一战。他那双红色眼眸里有着对汉娜萝蕾的担忧。

「如果只是要夺取基础，这件事并不难喔。此次行动最困难的部分，在于救出斐迪南大人。」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一定要救出斐迪南大人。我也会全力以赴。」

大概是讨论已经结束，海斯赫崔往这边走来，神色僵硬地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上次我自以为能让斐迪南大人得到自由，结果却是大错特错。既然这次有罗洁梅茵大人的指引，我绝不会再重蹈覆辙，一定能帮上忙吧。」

海斯赫崔的脸上满是懊悔。由于自己也推了一把，促成斐迪南前往亚伦斯伯罕，看得出来他对此追悔莫及。毕竟他出于好意做的事情，结果却造成了反效果，心里一定很过意不去吧。

「等成功救出了斐迪南大人，我就要把这个披风还给他。因为我要靠着迪塔赢得真正的胜利，再从斐迪南大人手中拿回来。」

海斯赫崔抓着身上的披风，仰望夜空说道，脸上的表情像是下定了重大决心。

虽然对海斯赫崔来说是非常重大的决心，也看得出来他极其认真，但我想像了斐迪南收到他披风时的画面后，内心不由得五味杂陈。因为斐迪南与海斯赫崔的反应肯定会有天壤之别。

……斐迪南大人一定会露出嫌弃的表情吧。就算再收到海斯赫崔先生归还的披风，他也用不到啊。

一想到斐迪南被救出来以后，海斯赫崔就会硬是把披风塞回他手中，还要求比迪塔，那幅画面便令我想笑。不过，他再怎么嫌弃，也比放弃了一切的表情要好得多。

……斐迪南大人，你就带着一眼便能看出非常嫌弃的表情，与海斯赫崔先生比迪塔吧！只不过千万别把我拖下水！

「您有这份决心真是教人高兴，我们一起成功救出斐迪南大人吧。」

「是，迅疾更胜休泰菲黎兹！」

海斯赫崔铿锵有力地说完，转头看向汉娜萝蕾。

「汉娜萝蕾大人，请举行仪式！」

「好的！罗洁梅茵大人，那请您站在中心。」

「那个，可是我不会跳舞啊！？」

突然被指名的我瞪大双眼。然而，汉娜萝蕾却是面带微笑不予理会，径直走向自己该站的位置。

「您不必跳舞，和之前首次举行仪式时一样即可。既然要提升士气，由罗洁梅茵大人站在中心是最适合不过的了吧？」

「噢噢噢噢噢！汉娜萝蕾大人说得没错！」

「我终于可以亲自领受罗洁梅茵大人的祝福了！」

「罗洁梅茵大人可是正确重现了戴肯弗尔格古老仪式的艾伦菲斯特圣女！」

确实这次煽动要比迪塔的人是我；利用国境门，惹得他们更热血沸腾的人也是我。虽然很想说：「别举行什么仪式了，快走吧。」但在戴肯弗尔格，比迪塔前举行仪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且预先给予祝福，在战场上也比较有利。这种时候我不能拖拖拉拉地浪费时间，害得大家士气下降。

……虽然知道避免不了，但现场这股气势也太不寻常了吧？

汉娜萝蕾都指定要我上场了，观众的欢呼与周遭人们充满期待的眼光也让我不敢说不，只好站到门柱上方的平台中央。

……唔唔，得小心别给予太多的祝福才行。

紧接着，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与我的近侍们迅速地围成圆圈。我看着众人做了个深呼吸后，高举起思达普。

「赐予将上场战斗的我们力量吧！岚恩翠！」

一眨眼思达普就变成了莱登薛夫特之枪。骑士们纷纷跟进，将思达普变成长枪。戴肯弗尔格的骑士当中，似乎有几个人也变出了莱登薛夫特之枪，应该不是我看错。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众人整齐划一地举起长枪，敲向地面。旁边的观众跟着发出「噢噢噢噢噢！！」的呐喊，就连空气也为之振动。我不由得跟着紧张与兴奋起来，心脏迳自跳得飞快。

「赐予我们赢取胜利的力量吧，强大如同无人能敌的安格利夫。赐予我们赢取胜利的速度吧，迅疾如同无人可比的休泰菲黎兹。」

尽管我只负责咏唱祷词，但周遭的骑士们却是一边高歌，一边俐落地舞起长枪。他们迅猛有力地转动长枪，以枪柄敲击地面。换手拿取时，碰撞铠甲所响起的金属声就像是在打着拍子。每一次铿锵声响，观众都跟着吆喝，四周的温度彷佛跟着上升。我油然有种与众人融为一体的感觉，激昂得全身血液都在沸腾，接着举起长枪。

「战斗吧！」

（插图011）

就连观众也异口同声。高举起长枪后，五颜六色的祝福先是划破夜空，然后倾盆洒下，现场观众发出了格外亢奋的嘶吼。

就在这时，奥伯·戴肯弗尔格往前一站，振臂高喊：

「去吧，你们可是我们戴肯弗尔格的精英！务必夺得亚伦斯伯罕的基础！迅疾更胜休泰菲黎兹！」

「是！迅疾更胜休泰菲黎兹！」

让汉娜萝蕾及其护卫骑士，还有我的近侍们都坐进小熊猫巴士后，我操纵着骑兽飞向国境门的屋顶。剩下的骑士则是让他们从楼梯上来。反正我看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体力十分旺盛，跑一下没什么问题吧。

「罗洁梅茵大人，在所有人都上来前，请您先饮用魔力回复药水，然后尽量缩小骑兽停在转移阵的范围外。趁着还有时间，我们先把干扰敌人用的魔导具发给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吧。」

听完莱欧诺蕾的指示，我纳闷地眨了眨眼睛，马提亚斯于是指向转移阵说明：

「因为这个转移阵容纳不了多达百人，又都身穿铠甲的骑士。虽说会给您的魔力造成负担，但必须分成两次进行转移。」

马提亚斯接着又说，因为能分散敌人注意力的人手是越多越好，所以与其减少同行的骑士人数，最好还是分成两次进行转移。

「第一批转移的人必须走楼梯离开。所以转移过去之后，他们得先在楼梯上待命。第二批转移的人则要尽可能坐进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

他们说第二批转移的人会先坐在小熊猫巴士里，进入亚伦斯伯罕的境界门上空后再换乘自己的骑兽。这样一来就能引开境界门骑士们的目光，让走楼梯的骑士们能够安全离开国境门。

「……斐迪南大人曾经主张该在境界门部署骑士，但表示赞同的骑士团长却在之后遭到免职，所以境界门那里现在应该没有骑士。」

尽管艾克哈特这么表示，但我实在很难想像境界门竟然没有骑士看守。尤其现在兰翠奈维的船只正自由进出，今天白天城堡里头也出了大事。蒂缇琳朵不仅诬陷了莱蒂希雅，还想把她抓起来，近侍们一定会挺身保护她吧。骑士们肯定也正奉领主一族之命，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到处奔波。

「今天一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情，骑士的部署说不定已经与尤修塔斯还有艾克哈特哥哥大人知道的不一样了。况且有这么多人未经许可就穿过境界门，为基础染色的奥伯肯定会发现的吧。不管任何时候，掉以轻心可是大忌。我决定采用莱欧诺蕾与马提亚斯的建议。」

「大小姐说得没错，一切还是小心为上。但首先该注意的，是亚伦斯伯罕的国境门位在海上。从楼梯出来的人若没做好准备，会直接掉到海里去。」

……那可就糟了。

我们在商议的时候，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已经从楼梯跑上来，在转移阵上整齐列队。等到转移阵上站满了人，我们先是说明接下来的行动，随后进行第一次转移。紧接着，我再让剩下的骑士们都坐进小熊猫巴士里，进行第二次转移。大概是因为国境门已经盈满魔力，所以转移所耗的魔力减少了许多。

不同于从克伦伯格转移到戴肯弗尔格的时候，明明国境门散发出了光芒，外头却一点动静也没有。但也因为太过安静，让人觉得敌人是否正严阵以待。

「在楼梯待命的人员已准备就绪。」

第一批转移前来的骑士们捎来奥多南兹，简短地小声报告。现场气氛紧张万分，我也压低音量提醒大家小心，然后等到国境门的屋顶完全打开，便操纵着小熊猫巴士一鼓作气起飞。到达国境门前的境界门上空后，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一一跳出小熊猫巴士，换乘自己的骑兽。与此同时，在门柱里待命的骑士们也跳上骑兽，往外起飞升空。所有骑士皆手持武器，警戒地察看四周。

「……怎么会一个人也没有呢？明明有这么多人穿过境界门，奥伯应该会发现才对呀……」

漆黑的海平面上，国境门正绽放虹光，从远处看来想必也十分醒目。境界门也在反光下朦胧地泛着白光。然而，四下竟空无一人，让人觉得自己还这么戒备又小心有点哀伤。骑士团也丝毫没有赶来的迹象，昏暗的夜色中，只有海浪拍打在门上的声音格外空虚响亮。

「难不成他们正在进行准备，要在黑暗中偷袭我们？」

「现在这样反而更让人不安呢。」

「我早就说过了，这里不会有任何人。既然目的不在交手，那不是正好吗？趁此机会直奔目的地。汉娜萝蕾大人，麻烦您按照计画前往城堡周边，引开他们的注意力。」

艾克哈特这么下达指示后，汉娜萝蕾与海斯赫崔便向散开来保持警戒的戴肯弗尔格骑士们打了个手势。

「克拉丽莎，麻烦你与汉娜萝蕾大人一起行动。有你的广域辅助魔法，相信能在干扰作战上起到很大的作用。」

「遵命。还请各自小心！」

确认克拉丽莎加入汉娜萝蕾一行人后，我紧紧握住小熊猫巴士的方向盘。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那麻烦您带路了。因为我完全不会看地图！」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I 亚伦斯伯罕的神殿

小熊猫巴士在几乎要与夜空相融的海面上疾奔。由于戴肯弗尔格骑士们的目标是高地上的城堡，而亚伦斯伯罕的神殿与艾伦菲斯特不一样，坐落在贵族区的正中央，所以中途与他们分道扬镳后，我们便转往神殿的方向继续前进。

在海上奔驰了一会儿后，渐渐地可以看见港口。或许是领民夜里也会出海捕鱼，好些光点零星散布，似乎还有人在活动。可以的话，真希望这次攻打不会波及到平民。我在心里这么祈祷着，然后强化视力，凝神注视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看到的海港。在外观熟悉的船只当中，有几艘船格外巨大，船身呈银色，轮廓也十分奇特。

「有几艘银色的船特别不一样呢。尤修塔斯，那是什么？」

「大小姐，那便是兰翠奈维的船只。」

「看起来简直就像是细长版的『潜艇』呢。」

我没有多想地脱口说出感想后，银色的船身忽然让我后颈一凉。

「……该不会魔力也对那些船没有作用吧？」

「有可能。因为这些船在穿过国境门时还是黑色的，来到海面上后才变成银色。」

尤修塔斯的话声顿时变得僵硬。看来是之前也没有特别意识到这件事。

「这表示魔力不起作用的银色物品不只有布料呢。请马上送出奥多南兹，提醒汉娜萝蕾大人他们这件事情。尤修塔斯、哈特姆特，有没有什么办法也能提醒艾伦菲斯特与中央呢？」

「眼下除了送信以外，没有其他联络方式能够跨越边界。遗憾的是我手边并未携带魔导具信与墨水，所以得等到了城堡才能寄送。」

「身为罗洁梅茵大人的文官，我早已习惯随身携带。我现在马上写信。」

哈特姆特立刻掏出随时随地可用的书信组，写好信后送往艾伦菲斯特与中央。他说因为我平常总是想到什么，就会要求写信送去给无法使用奥多南兹的平民，只是没想到这样的有备无患能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大小姐，那里便是亚伦斯伯罕的神殿。」

尤修塔斯指着左前方说道。正当这个时候，城堡上空传来了轰隆的爆炸声响。看样子是戴肯弗尔格骑士们的干扰行动开始了。

「大小姐，那我们快走吧。」

由戴肯弗尔格的人负责引开注意力，我们则是越过神殿大门，在庭院降落。大门内侧一片静寂无声。时值深夜，可能是大家都已经睡了，所以也没人守门。可是，明明有这么多骑兽在神殿内降落，居然没有惊动任何人。

「……感觉不太对劲呢。」

其实就个人而言，这种情况反倒让我有些松了口气。因为万一碰到守门神官，就得把他们抓起来，或是逼着他们带我们去找神殿长或神官长，但我很不想要对灰衣神官动粗。话虽如此，眼下未免太过安静。

「亚伦斯伯罕的神殿都不派人守门吗？」

「关于神殿的内部消息，恕我实在难以搜集到情报。因为祈福仪式时也是由神官们带来圣杯，所以我们从未进过神殿……」

很抱歉没能为您解惑──尤修塔斯摇头说道。大概是因为亚伦斯伯罕的近侍一直跟在身边，所以就算尤修塔斯想要多搜集点情报，也无法脱身溜来神殿、打探消息吧。

「那就只能直接问神殿里的人了呢。我会带着已献名的护卫骑士进入神殿，完成自己该做的事情，请尤修塔斯与哈特姆特……」

「且慢，罗洁梅茵大人。这里可不是艾伦菲斯特的神殿。内部情况尚未查明，怎能让您直接进入他领的神殿。」

坐在后座的哈特姆特微笑说道，同时伸长手臂，从行李堆里拿来一个木盒。

「哈特姆特，你在说什么啊？现在没有时间了，而且我必须亲自……」

「若要让罗洁梅茵大人进入他领的神殿，必定要先排除所有危险。这件事就交给身为神官长的我，请您在骑兽里稍候。此外因为便于封口，希望能由已向罗洁梅茵大人献名的马提亚斯与劳伦斯来助我一臂之力。护卫工作就交给并未献名的柯尼留斯、莱欧诺蕾与安洁莉卡，这样您看如何？」

哈特姆特抱着木盒说道，脸上的笑容有着不容拒绝的魄力。除了齐尔维斯特，我没告诉过任何人基础在神殿里的哪个地方，但哈特姆特似乎已经大略猜到了。看着他了然于心的笑脸，我在心里大吃一惊，支吾其词地向他确认。

「……哈特姆特，你已经知道我要去神殿的哪个地方了吗？」

「为了救斐迪南大人，您在下定决心要夺取亚伦斯伯罕的基础后，便来到了神殿。再想想您消失时的情景，自然不难想见您打算前往神殿的何处。况且在艾伦菲斯特部署防卫人力时，您也特别留意这个地方。」

尽管我从来没有明确地说过在哪里，但哈特姆特似乎已经可以肯定。他的观察力还是一样惊人。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我的推断是否正确？」

现在没有时间再你问我答了。既然哈特姆特已经知道目的地，又坚持必须在排除完危险后才让我进去，那就只能交给他了。我从皮袋里拿出几张摺起的魔纸，交给哈特姆特。

「……这是入室许可证。让神殿长或是神官长在上头签名以后，请找到书架里的女神像。但那里说不定会和预期的一样设有机关、防止有人入侵，所以请一定要小心。」

「遵命……此外如果可以，我也希望尤修塔斯大人能提供他的见解与知识，推测哪里会有机关和陷阱，并且帮忙解除。既然是斐迪南大人的近侍，想必不会有意见吧？」

哈特姆特带着别有深意的笑容说完，只见尤修塔斯露出苦笑。

「大小姐，只要能救出斐迪南大人，我自然愿意鼎力相助。」

「那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呢？」

「请让他负责保护大小姐吧。现在这种情况下，不能让大小姐身边的护卫人数再继续减少了，否则斐迪南大人会狠狠训斥我们一顿。」

哈特姆特抱着木盒与尤修塔斯一起走下骑兽后，换莱欧诺蕾坐了进来。看来是安洁莉卡、柯尼留斯与艾克哈特三人负责守在骑兽四周。

「哈特姆特说不能还未察看过内部情况，就让我进入他领的神殿。虽然他说得非常正确，但都到这里来了，还要等待真是教人难熬。」

「不过，神殿这里没有贵族，如果只是要排除危险，想必不会花太久时间吧。现在我更在意的反倒是戴肯弗尔格的行动。魔导具造成的声响好像完全停下来了呢？但照理说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拿下城堡，骑士团也似乎毫无迎击的迹象……」

一般如果遭到突袭，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应该会到处释放信号，提醒彼此当心与迎敌，或是敲响钟声要骑士们紧急集合。然而，目前为止除了戴肯弗尔格投掷的魔导具以外，并未听见其他声音，就连魔导具造成的爆炸声好像也停下来了。听莱欧诺蕾这么一说，我从车窗往外倾身，仰望天空察看情况。

……确实好像安静下来了。

正好这时有奥多南兹飞来，我保持着向外倾身的姿势伸出手臂。白鸟啪沙啪沙地拍动翅膀，降落在我的手臂上，张开鸟喙说话：

「罗洁梅茵大人，我是克拉丽莎。戴肯弗尔格已在城堡上空投掷魔导具，执行干扰计画，但骑士团却完全不见踪影。看起来应该是发生了某些预料之外的情况，还请您进一步下达指示。要紧接着控制城堡，寻找斐迪南大人所在的魔力供给室吗？」

多半是警戒着四周，克拉丽莎说话的音量不大。听完，我与莱欧诺蕾面面相觑。

「蒂缇琳朵大人曾经说过，她想在斐迪南大人的魔力枯竭前取得古得里斯海得。难道是率领骑士团前往中央了吗？」

「但是，应该不可能把所有骑士都带去……罗洁梅茵大人，考虑到城堡里或许有埋伏，请让戴肯弗尔格一行人进入城堡搜查吧。反正我们等一下也要去魔力供给室。」

于是我听从了莱欧诺蕾的建议，对着白鸟说：「那么请继续提高警觉，探查城堡里的情况。」然后送出奥多南兹。

「有白鸟！这里面还藏着魔力者！」

「把门撞开！」

「闪开！魔石是我的！」

冷不防地，大门另一头传来了好几道人声。我再次与莱欧诺蕾面面相觑。不过我们并不是惊讶于有人出现，而是他们的对话内容教人感到意外。

紧接着，只供守门神官出入的小门开始传来劈啪声响。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用身体撞门，也像是拿着某种钝器在敲打。

「看样子并不是贵族呢。」

「是呀。即使是骑士，也不会这样大声说话，措辞更不会如此粗俗。况且倘若对方是贵族，根本不需要破门而入，骑着骑兽飞过来就好了。」

莱欧诺蕾说得没错。如果是贵族，根本不必破坏大门，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因为亚伦斯伯罕的神殿位在贵族区正中央，甚至没有设置需要魔力认证的贵族门。

「难道是亚伦斯伯罕的平民一看到奥多南兹，就会发动攻击吗？」

但从对待下位领地的态度来看，感觉蒂缇琳朵与乔琪娜绝不可能允许平民如此无礼。

「罗洁梅茵大人，我飞过去看看。」

安洁莉卡迅如疾风地飞出。与此同时，柯尼留斯与艾克哈特改为转身背对小熊猫巴士，戒备地留意着空中的情况。安洁莉卡很快返回，开始报告。

「意图破门而入的共有三人，全都身穿银衣。」

「既然穿着银衣，代表是兰翠奈维的人吧，至少不会是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但兰翠奈维的人为何在这里闹事？」

安洁莉卡没有理会沉吟起来的艾克哈特，继续回报。

「此外他们还持有银盾与银剑。若想测试我们携带的武器是否对敌人有效，以及使用思达普能否束缚敌人，最好趁此机会与之交手。请准许我发动攻击。」

「主人的主人，最好趁着敌人人数不多时进行确认。」

斐迪南的声音突然从安洁莉卡的腰间一带传来，让我吓了一跳。明知那是斯汀略克的声音，但我还是备感怀念。

「预先了解敌人的实力也是很重要的事情嘛。要下达许可是没问题，但敌人很可能持有各种毒药，所以请大家一定要格外小心。」

「柯尼留斯，那你与莱欧诺蕾一同保护罗洁梅茵。安洁莉卡，我们上。门一打开，你马上后退。我到另外一边去把敌人赶进来。」

我一下达许可后，艾克哈特立即展开行动。他迅速变出骑兽，飞往门的另外一边。安洁莉卡则是遵照艾克哈特的指示，一个箭步上前，解开门闩。

「喔哇！？」

「搞什么！？」

由于侧门突然打开，男人们用来破坏门板的武器还举到一半，就这么失去平衡，歪七扭八地往前扑倒。身上的银色布料反射着月光。

「快进去，我要关门。」

艾克哈特在后方跳下骑兽，起脚将男人们踹进门内。他多半还强化了身体能力，因为男人们滑行了好一段距离后才停下来。其中有个男人被踹飞得最远，整个人还晕头转向时，安洁莉卡便试着使用思达普想将他捆起来，但用魔力果然无法成功。

「哈、哈哈哈……就算你们想趁着一片漆黑偷袭我们，武器也对我们不管用喔。」

另一个男人因为被狠狠踹了一脚，剧烈地呛咳了好几声，但一看见安洁莉卡无法用思达普捆住他们，便大声嘲笑着站起来。只是在他举起银剑攻击之前，安洁莉卡已经迅速抽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剑，毫不犹豫地刺向脚下捆绑失败的男人。接着她马上抽回剑，来回看了看伤口与武器。

「我看很有用啊？」

刚才还在嘲笑安洁莉卡的男人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和嘴巴，呆望着被刺的男人。遭刺的男人也一脸不明白现在是怎么回事的表情，按着被剑刺中的地方。只见红色的鲜血慢慢渗透出来，紧接着开始汩汩流出。黑暗中，也能看见一片鲜红在白色的石板上蔓延散开。

……血、血……有好多血。

映入眼帘的鲜血令我感到害怕又恶心。明知护卫骑士就是要能够毫不迟疑地斩杀敌人，才能胜任这份工作，但我还是不喜欢看到这种血腥暴力的场面，喉咙一阵发干。

「安洁莉卡，别再测试武器了，直接强化身体吧。难得他们带着罕见的武器与防具，我要全部回收，尽量别破坏到身上的装备。」

离艾克哈特最近的男人倒在地上，似乎已经没有战斗能力。因为就算艾克哈特揪着衣领把他拉起来，他也毫无反应。「柯尼留斯，解下他身上的装备。」艾克哈特这么说着，手一使力把男人抛向柯尼留斯。

「是！」

「呀啊！」

柯尼留斯抓起绳子便往前冲，但看到人像东西一样被抛进空中的我，却是不由自主尖叫出声。然而，在场为此大惊失色的只有我而已。即使是同为女性的护卫骑士，也都一脸理所当然。从她们文风不动的反应来看，就能深刻感受到平常会接受训练的骑士，与自己有多大的不同。

「唔！」

这时，伤口还在淌血的男人朝着安洁莉卡丢出类似小刀的银色武器。安洁莉卡抬起手背拍落小刀后，身上的护身符大概是对物理攻击产生了反应，瞬间释出反击。掷出小刀的男人完全闪避不及，当场倒地。

「什么！？刚才那是怎么回事……我们根本没听说。」

他们不知道魔导具中，有能够反射物理攻击的护身符吗？最后一个还站着的男人面色惨白，张望四周寻找同伴，但如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么恕我在强化身体后，收下你们的武器了。」

安洁莉卡微微一笑说完，便如同子弹般蹬地飞出，使出了精采的连续回旋踢。见状，坐在我身旁的莱欧诺蕾安心地吐了口气。

「得知有银布与银色武器的存在时，我本还预期会更加不好应付，但现在看到可以轻松击败敌人，我就放心多了。虽然也是因为敌人人数不多，决定采取奇袭的关系，但能够确定我们带来的武器与护身符对敌人有效，便可说是非常大的收获呢。因为我的身体强化还无法像安洁莉卡那样操纵自如，幸好带来的武器确实有效。」

「是、是啊。」

同样看着打斗的场景，我们在意的事情却完全不一样。我默默别开视线，极力不让倒在血泊中的男人进入视野，结果却看见了艾克哈特正拖着最后那名男子走过来，而且那个男人还被安洁莉卡打得鼻青脸肿。

「……那个，莱欧诺蕾，我有个问题。以前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战斗的时候，也会像这样着重在身体强化吗？」

「艾克哈特大人的战斗方式与波尼法狄斯大人是最相似的喔。训练时我看过好几次了，所以并不惊讶，但罗洁梅茵大人是头一次见识到吗？」

莱欧诺蕾以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说。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战斗时，不是拿着思达普变成的剑。所以看到他与安洁莉卡都这么习惯肉搏战，吓了我一大跳呢。」

……祖父大人的教育成果实在惊人。与当年采集尤列汾药水的原料时相比，战斗方式完全不一样。

捆好男人们后，艾克哈特、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开始解下他们身上的装备。双手忙碌的同时，艾克哈特对安洁莉卡发起牢骚。

「这种银布可是能阻绝魔力。明知无法施展洗净魔法，如今上头又沾到了鲜血，之后要如何继续使用？倘若面对的是一大群敌人，那还有可能无暇顾及，但这次的敌人只有寥寥几人，你应该要思考后再决定攻击的方式。」

「好的。我想我明白。」

……骗人！绝对没有！请别要求安洁莉卡先思考再行动，这种事对她来说太困难了！

我们正从俘虏身上搜刮银色装备还有道具和药水时，刚好马提亚斯与劳伦斯也走了回来，说是哈特姆特要他们带我进去。于是我先隔着衣服，确认神殿的钥匙还挂在脖子上后，接着走出小熊猫巴士。

「罗洁梅茵大人，请准许我同行护卫。」

「莱欧诺蕾，抱歉。接下来我不能带未献名的人进去。」

「可是莱欧诺蕾说得没错，只有马提亚斯两人，护卫骑士的人数太少了。至少请您再带一个人进去。」

柯尼留斯说完，艾克哈特便停下搜刮的双手站起来。

「既然尤修塔斯能够进去，那就由我同行吧。你们就在这里守着罗洁梅茵的骑兽，顺便处置俘虏，还有检查银色武器与防具。有任何新发现再通知戴肯弗尔格。」

「是！」

艾克哈特向柯尼留斯、莱欧诺蕾与安洁莉卡下达指示后，接着催促我开始迈步。一进神殿，就看到有灰衣神官被思达普变出的光带层层捆起，嘴巴还被捂起来。

「哈特姆特与尤修塔斯大人正在目的地待命，同时仔仔细细地检查图书室内部。」

「神殿长也已成功掳获，现在我们也能拿着许可证出入图书室了。」

我一边移动，一边听取马提亚斯与劳伦斯的报告。看来所有准备已经就绪。月光从窗外映射进来，洒在走廊上。或许是因为亚伦斯伯罕的气候比艾伦菲斯特要温暖得多，窗户的面积相当大，使得走廊十分明亮。坐在小熊猫巴士里时我还没什么感觉，但现在下来走动后，就觉得穿着骑兽服热得不得了。

「大小姐，这边。我们也帮您取得许可证了。」

尤修塔斯朝我喊道，手上的思达普指着亚伦斯伯罕的神殿长。只见神殿长转向我，喉咙立刻发出奇怪的抽气声，很明显是在向我求救。

「亚伦斯伯罕的神殿长，非常感谢你的协助。只要你不轻举妄动，我保证事情办完以后，绝对会放你离开，请你暂时忍耐一下了。」

接过尤修塔斯递来的许可证后，我起步走进神殿图书室。屋内的地板虽然干净，但感觉空气里满是尘埃的气味。此外亚伦斯伯罕不愧是大领地，藏书量比艾伦菲斯特的神殿图书室还多。我险些要被那些藏书吸走注意力。

「罗洁梅茵大人，这里似乎并未设有陷阱。倘若亚伦斯伯罕的神殿长所言属实，那么平常造访神殿的贵族虽多，但从来没有贵族会进入图书室。」

「平常造访神殿的贵族很多吗？看来再这样下去，很快地他领取得的加护量会比艾伦菲斯特的贵族要多呢。」

明明是艾伦菲斯特最先发现仪式具有效果──我忍不住垮下肩膀哀叹。然而，只见哈特姆特面露难色地补充道：「贵族造访神殿的目的，恐怕与您认为的有极大出入。」

……啊，原来目的是捧花才对吗？

我没有多问，哈特姆特也不再多言。然后他微微一笑，带我走到某个书柜前方。

「罗洁梅茵大人，我在这个书柜里找到了梅斯缇欧若拉。这就是您在寻找的女神像没错吧？」

「哈特姆特，太谢谢你了！」

我站到刻有梅斯缇欧若拉女神像的书柜前方，从衣服里拉出圣典的钥匙，再以手指触碰女神像上圣典模样的神具。圣典「喀嚓」一声打开来，从中浮现钥匙孔。

我将钥匙插入钥匙孔后，魔力形成的光线旋即浮起，书柜开始往左右两边滑开。彷佛覆着一层虹色油膜的入口于是出现在眼前，就和要进入魔力供给室时一样。

「罗洁梅茵大人，备用的回复药水与空魔石我这里都有。我会在此待命，有任何需要请尽管吩咐。」

哈特姆特轻拍了拍木盒说道。我对他点一点头，迈步踏了进去。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I 亚伦斯伯罕的基础与供给室

刚穿过虹色油膜，一个魔法阵赫然跃入眼帘。「呜呀！？」我倒吸口气，连忙抬脚踩在没有魔法阵的地方上。

「……真、真是好险。」

亏我才建议过齐尔维斯特，可以在基础之间里设置陷阱。大概是因为哈特姆特检查过神殿图书室后却毫无发现，又听说了从来没有贵族会进入图书室，所以我刚才那一瞬间彻底松懈大意了吧。

「这个该不会是乔琪娜大人设下的陷阱？」

实际动手设置的，应该是知道亚伦斯伯罕基础所在的蒂缇琳朵或者她的姊姊，但提议的人八成是乔琪娜吧。我拿出一颗灌有自己魔力的魔石，小心谨慎地丢向魔法阵。突然间「轰」的一声，魔法阵大放光芒，狂暴的蓝色炎柱猛然高高窜起。

「呀！」

凶猛的火舌与几欲灼烧肌肤的热气让我吓得倒抽口气，往后把身体紧紧贴在墙上。感觉只要一根头发碰到火焰，整个人就会跟着被烧成灰烬。彷佛要吞噬一切的蓝色烈焰看来也像是乔琪娜的执念，让我感到难以呼吸。我紧抓着胸口，只是茫然注视着带有自己魔力的魔石消失在蓝色火焰当中。

接着蓝色火焰慢慢熄灭，魔法阵也跟着消失，地板和房间都变回了平常极为熟悉的一片雪白。但我依然十分害怕，总觉得还设有什么机关，只能努力鞭策自己颤抖的双脚，沿着墙边小心移动，来到基础前方。

基础之间没有窗户，只有四面雪白的墙壁，半空中飘浮着七颗魔石，每一颗都有垒球那么大。带着大神贵色的魔石璀璨发光，如同天球仪一般地转动着，就和魔力供给室里的魔石一样。而这个时候，那些魔石正一点一点地撒下晶亮光粉。

这七颗魔石与魔力供给室相连，因此带着五颜六色闪闪发亮的光粉，代表着从魔力供给室传来的魔力。换言之，现在这些撒落的光粉正是斐迪南被吸走的魔力。

接着我再看向魔力形成的光粉所撒向的地方，只见正下方的雪白地板是挖空的，并且嵌着一个非常巨大的球体，只能看见顶端的一部分。但光是可以看到的顶端部分，就比我张开双手还要大。这便是领地的基础，而且从基础散发着淡淡的绿色光芒这点来看，可以知道为基础染色的现任奥伯·亚伦斯伯罕是水属性比较强烈。

「原来实际上的基础这么巨大啊。」

我探头看向基础。庞大球体状的基础中晃荡着发光的淡绿色液体，但看起来连一半也不到。明明斐迪南的魔力已经被吸走了半天以上，想不到注入基础里的魔力并不多。

……莫非斐迪南大人成功地把魔力的释出量降到了最低？

与一大群人举行仪式时不同，现在只有斐迪南一个人被困在供给室里，那就不会跟着其他人一起释出大量魔力。由于发动魔法阵的人是蒂缇琳朵，所以是由她决定魔力的释出量。我本来还十分担心，但撒下来的魔力比我预期的要少得多。

……因为如果目的是让斐迪南大人魔力枯竭而亡，肯定会加快魔力的流动速度吧。这表示斐迪南大人反抗到了最后一刻吗？

但即使魔力的流出量比预期要少，此时此刻斐迪南的魔力仍在往外释放。我注视着静静飞扬撒下的光粉，开始拿出自己带来的空魔石，一一放在基础上方。为了可以更快为基础染色，首先要用空魔石吸取，减少里头的魔力。只不过基础内部的魔力若是减少过多，会对白色建筑物与结界造成严重的影响，所以必须拿捏好分寸。但减少到一定程度后，有利于为基础染色。

「……这样应该差不多了吧？」

由于基础内部的魔力比我预期中要少，所以光靠带进来的空魔石就已经十分够用。接着我把变成淡绿色的魔石收进袋子里，再一只手拿着回复药水，变出思达普。

接下来要与上领主候补生的课一样，以思达普抵着基础，灌注魔力进行染色。我开始释放压缩在体内深处的魔力，尽可能一鼓作气灌注魔力。

……去吧！

我一边喝着回复药水，一边不停注入魔力。要将这么巨大的魔石染色并不容易。一般都得花上一段时间，慢慢地灌注自己的魔力，以免对身体造成负担，但这一次根本没有时间慢慢来。

虽然魔力一恢复就往外流出，但我还是继续灌注。只见原本淡绿色的基础，开始渐渐转为属于我魔力颜色的淡黄色。

……快点染完吧！

我持续饮用魔力回复药水，一个劲地拼命灌注。眼看基础内部的绿色逐步消失，被属于我魔力的颜色完全取代。紧接着，像在宣告染色已经完成般，基础倏地绽放出了带有我魔力颜色的光芒。

「……结、结束了。」

好久没有一下子释放这么大量的魔力了。多半是因为这样，我感到有些头晕目眩。我先是靠在基础上调整呼吸，然后才站起来离开基础之间。

但只是稍微调整了呼吸，脸色并没有好看一点吧。因为在图书室里待命的哈特姆特一看到我，立刻忧心忡忡地问道：

「罗洁梅茵大人，您还好吗？尽管为了身体着想，您最好稍事歇息，但汉娜萝蕾大人正等着您染完基础。」

「我没事，快点去城堡吧……但在走到骑兽之前，可能要请你扶我一下。」

「别说是一下，多久都没问题。」

于是我在哈特姆特的搀扶下离开神殿图书室，再指示了尤修塔斯释放亚伦斯伯罕的神殿长。然后我嘱咐神殿长，直到城堡捎来正式的通知之前，都要乖乖待在神殿里头，不要轻举妄动。在释放灰衣神官他们之后，我们便走出神殿。

「现在战况有什么变化吗？」

一坐进小熊猫巴士里，我便询问最新进度。在我为基础染色的时候，尤修塔斯负责与外头的人联系，所以马上告诉了我戴肯弗尔格那边的情况。据说戴肯弗尔格攻进城堡以后，在里头看到的却不是亚伦斯伯罕的贵族，而是兰翠奈维的人。于是他们把那些胡作非为的人一个个抓了起来，现在还出外搜捕仍在贵族区内乱窜的兰翠奈维人。

「兰翠奈维之所以如此胆大包天，似乎是因为蒂缇琳朵大人、亚丝娣德大人与乔琪娜大人向他们下达了指示。」

「什么意思？」

「据进入城堡的戴肯弗尔格骑士所言，兰翠奈维明显有特定攻击的对象。」

听说本馆明明完好如初，但领主候补生所居住的北边别馆与斐迪南房间所在的西边别馆，却遭到了非常彻底的破坏。如今这两个地方已无半点人影，魔导具一类的物品也被洗劫一空。

「就连贵族区的住家，也有的惨遭毒手，有的则分毫无损。好像是宅邸入口处有标记的住家都未受到袭击。」

「看来是与斐迪南大人还有与莱蒂希雅大人有关系的人，都被当成了目标呢。他们若能及时躲进只有本人才能开启的秘密房间里，那倒不用太过担心……」

但亚伦斯伯罕的贵族完全不晓得银色装备的存在，也不知道有毒粉，倘若突然遭到袭击，受害情况肯定相当惨重吧。

「那戴肯弗尔格的人员有受伤吗？」

「多亏了我们提供的情报，他们几乎没有人员受伤。只不过，由于他们过来是为了比真正的迪塔，结果对手竟然甚至无法在空中飞，让他们比得很不过瘾，对此倒颇有怨言。」

……这么有戴肯弗尔格风格的回答，真是教人放心又浑身无力呢……

但听到提供协助的人们没有受伤，我就安心多了。

「另外根据收到的报告，先前待在城堡与贵族区里的兰翠奈维人，有一部分躲进了兰翠奈维之馆，有一部分正试图逃回船上。」

据说有一部分的兰翠奈维人正利用亚伦斯伯罕借给他们的马车在移动，但由于当初是坐船来的，所以马匹也不是个人所持有。此外，也因为他们无法变出骑兽，所以移动速度十分缓慢。

「回报的人说了，要是被他们躲起来，想要找到恐怕有些棘手。」

「……那莱蒂希雅大人与她的近侍们平安无事吗？」

「兰翠奈维的人都是靠着奥多南兹与路德的红光，找到贵族的藏身处。我担心若是送出奥多南兹，可能会让莱蒂希雅大人他们面临危险，所以目前还未送出过。」

尤修塔斯说完，我微微垂下目光。尽管十分希望莱蒂希雅平安无事，但一想到她离开供给室后，没过多久蒂缇琳朵就进来了，感觉很可能碰上后被抓了起来。

……我也不想看到寄给莱蒂希雅大人的奥多南兹无法起飞。

「既然戴肯弗尔格已经把兰翠奈维的人都赶出了城堡，那请你先试着联络斐迪南大人的近侍们吧。」

「遵命。」

尤修塔斯一一送出奥多南兹，告诉其他近侍现在已经成功驱逐兰翠奈维的人，并且询问他们是否平安无事。

「我是尤修塔斯，现在正要赶往领主办公室。兰翠奈维的人已在艾伦菲斯特与戴肯弗尔格的合力之下，被赶出了城堡。我听说北边与西边的别馆彻底遭到了破坏，不知你们是否平安无事？」

但是，共有三个奥多南兹并未起飞。

到了城堡，我让尤修塔斯与哈特姆特下去后，再把小熊猫巴士变成一人座的大小，开始在城堡内移动。因为说好了要在领主办公室前与汉娜萝蕾会合。在经常使用下人用楼梯与侧门的尤修塔斯引导下，我以最短距离抵达了领主办公室。

办公室前的走廊上聚集了几名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似乎都是在接到尤修塔斯的奥多南兹后赶到这里来，这时还团团围住了汉娜萝蕾。

「汉娜萝蕾大人，非常感谢您的协助。多亏戴肯弗尔格的鼎力相助，我已经成功夺得基础了，接下来只剩救出斐迪南大人。」

「……罗洁梅茵大人。」

汉娜萝蕾摇晃着既像淡粉又像紫色的发丝转过头来，一脸如释重负。

「各位，我方才已经说过好几遍了，戴肯弗尔格只是应下艾伦菲斯特的请求，前来参加真正的迪塔而已。详细情况还请询问艾伦菲斯特。」

……汉娜萝蕾大人，你那样说明，亚伦斯伯罕的贵族肯定有听没有懂喔。

看见汉娜萝蕾略显慌乱的样子，我轻笑起来，告诉她我等一下再向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们说明。

「等成功救出了斐迪南大人，我再详细说明情况吧。汉娜萝蕾大人，在我救出斐迪南大人之前，还请您守在这里，别让任何人来打搅。因为只有救出斐迪南大人，才算是我们真正的胜利。」

「好的。请一定要赢得胜利。」

随后我请尤修塔斯打开领主办公室的门。就在要走进去的时候，一名亚伦斯伯罕的贵族像是恍然回神般地追上了我的骑兽。

「罗洁梅茵大人，您说您夺得了亚伦斯伯罕的基础，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喔。因为为了营救斐迪南大人，我只能想到这个方法。我已经将基础染色，所以现在我才是奥伯·亚伦斯伯罕。此次营救行动也得到了王族的许可。」

我微笑说道，出示席格斯瓦德送给我的项炼。明白的话就别来碍事──我本来是想委婉地这么提醒他，没想到男人见到王族的徽章后，立刻发出欢呼。

「噢！王族竟下达了许可吗……既然如此，请您立即前往关闭境界门！兰翠奈维的船只尚未启航。趁现在还能将他们一网打尽，也能救出被掳走的小女她们……」

多半原是领主一族旁系的上级贵族，男人毫不犹豫地跟着走进领主办公室，激动地讲述起关闭境界门的重要性。我自然也知道关闭境界门有多么重要，但与关闭境界门相比，现在当然是救出斐迪南更重要。我好不容易已经将基础染色，来到了领主办公室，怎么能再浪费时间往返城堡与境界门。

「我不介意你与亚伦斯伯罕的骑士团前去攻击兰翠奈维的船只，要下达许可也没问题。但要去营救自己的亲人之前，请记得先问过戴肯弗尔格，与兰翠奈维的人交手时需要注意哪些事情。」

「但您不是成为奥伯了吗！？是王族要您排除兰翠奈维，才派您过来的吧？」

男人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痛诉自己的女儿被兰翠奈维的人带走，然后恳请我马上关闭境界门，率领骑士团前去解救女儿一行人。虽然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但这种时候真是太碍事了，连回答他的问题我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并不是王族派我过来的，我只是请王族同意我前来营救斐迪南大人而已。既然你这么想救自己的亲人，连救出斐迪南大人的这点时间也不愿意等，那你就自己去为基础染色，再自己去关闭境界门吧。」

眼看披着艾伦菲斯特披风的人都进了领主办公室，我瞪向独自披着亚伦斯伯罕披风的那名男人。

「如今奥伯已经换人，你没有资格进入领主办公室……安洁莉卡。」

「是！」

安洁莉卡一个箭步上前，将男人赶出了办公室。房门关上后，确认在场都是从艾伦菲斯特跟着过来的人，我再走下骑兽。

「尤修塔斯，你知道入口在哪里吗？」

「方才我已问过休特朗，应该在这后面。」

尤修塔斯移开紧贴着墙壁摆放的书箱，示意后方的空间。我稍微弯下腰，伸手触碰小巧门扉上的魔石，灌注魔力。小门瞬间扩张变大，足以供人通行。

「……上面没有登记魔石。」

「因为登记魔石得由您亲自制作……」

尤修塔斯苦笑说道，但我摇了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斐迪南大人的登记魔石被拿走了。」

通往供给室的门扉需要嵌入登记魔石，才能自由进出。然而，现在那颗魔石却不见了。这也就是说，即使斐迪南能够动弹，他也无法从供给室里出来。对于在这种奇怪的事情上想得格外周到的蒂缇琳朵，我内心燃起熊熊怒火。

「这样一来，斐迪南大人根本出不来嘛。」

我原本的计画是要利用身体强化，把斐迪南从供给室里拉出来后，再麻烦尤修塔斯喂他喝下药水，然而这下根本无法把他带出来。因为首先我得制作登记魔石，再让斐迪南登记魔力，但如果他现在处于昏迷状态，也无法往魔石灌注魔力吧。

「既然如此，只能请大小姐直接在供给室里喂斐迪南大人喝药了。我已按照顺序排好，倘若斐迪南大人尚在昏迷，请使用这个器具将药水灌入他口中。」

理解到了眼下情况后，尤修塔斯脸色丕变，打开药箱，语速极快地开始说明服药的顺序。听完注意事项后，我打开变大的门扉，伸手就要接过尤修塔斯手中的药箱。

「请等一下，罗洁梅茵大人。」

「哈特姆特，怎么了吗？尤修塔斯说的顺序我已经记住了喔？」

「能请您先把一只手伸进供给室内，然后变出思达普施展洗净魔法吗？」

「这种事我从来没做过，所以也不知道可不可以……」

我满头问号，不明白哈特姆特为何突然提出这种要求，但还是试着把一只手伸到供给室内，然后变出思达普。

「看起来是可以，但为什么要我施展洗净魔法呢？今天我已经消耗太多魔力，不想再消耗更多……」

对于我的疑惑，哈特姆特回答：

「因为没有人能保证，供给室里残留的毒粉不会对罗洁梅茵大人造成影响。曾经只是比一般致死量还要少的药量，便让罗洁梅茵大人沉睡了长达两年之久，所以同样的事情绝不能再次发生。」

但其实当时是因为我体内有凝结的魔力，才会产生那么严重的反应。不过，毕竟我曾在尤列汾药水里泡了两年，感觉对毒药就没有什么抵抗力。

「有道理。斐迪南大人是因为成长经历的关系，才承受得住各种毒物。这次足以令人当场致命的毒粉会没有完全发挥作用，他也还有余力能喝解毒药水，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但大小姐未必承受得住。」

「的确，要是里面还有余毒，在救出斐迪南大人之前，我就会先倒地不起吧。」

虽然这种事一点也不值得骄傲，但在场谁也没有反驳。

「万一想要救人的罗洁梅茵大人一进去就中毒倒地，后果可是不堪设想。毕竟能够进去的只有为基础染色的您一人，其他人谁也进不去，所以请您先施展洗净魔法。」

「但这种情况下施展洗净魔法，里头的斐迪南大人不要紧吗？」

我转头问向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

「既然中了毒，斐迪南大人想必全身上下满是毒粉吧。反正您也得先洗净才能触碰他，就请连同斐迪南大人一起洗净供给室吧。」

没想到尤修塔斯的回答这么简单又粗暴，我的脸颊一阵抽搐。然而我还是把一只手伸进去，施展洗净魔法清洗了供给室与斐迪南。

「那么斐迪南大人就拜托您了。」

于是我抱着尤修塔斯准备好的药箱，进入供给室。只见房里的景象仍和蒂缇琳朵离开时一样，斐迪南倒在地上动也不动。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I 救出斐迪南

「斐迪南大人！」

大概是被还在运作的魔法阵持续吸取着魔力，斐迪南显得十分虚弱，即使我出声叫唤，他也完全没有反应。首先得把他从魔法阵上移开，停止魔力的供给。我跑上前放下药箱，然后施展身体强化，将趴着的斐迪南翻过来变成仰躺后，再往他两侧腋下伸手，把他拖到没有魔法阵的墙边。

「还真是幸好我长大了……如果还是小孩子的体型，再怎么施展身体强化也有极限吧。」

我向培育之神安瓦库斯献上感谢，顺便祈求他让我再长高一点，接着开始检查斐迪南的呼吸。呼吸听来还算正常，于是我让他侧躺成复苏姿势，并伸手拿来药箱。

「呃……没有意识的时候，首先要喝尤列汾药水……」

我照着尤修塔斯说明的，为了让处在昏迷状态的人能够喝药，使用类似吸嘴的器具喂斐迪南喝下尤列汾药水。想想为了融解魔力结块，我曾泡在这种药水里面两年，就能知道若中了会让人当场变成魔石的剧毒，最有治疗效果的就是尤列汾药水。

尽管自己曾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被灌过好几次药水，但这还是我第一次喂别人喝药。我无比紧张地往斐迪南的口中倒入尤列汾药水。

……倘若结块才刚形成不久，应该很容易就能融解。尤列汾药水，加油啊。

我一边在心里加油打气，一边也接连施展芙琉朵蕾妮与洛古苏梅尔的治愈，希望多少有助于恢复与冲淡毒素。

「接下来是解毒药水吧。」

我参考了斐迪南以前对自己做过的，把含有解毒药水的布塞入他口中。好像是因为舌头的麻痹情形若能稍微减缓，呼吸就会比较轻松，也比较容易吞咽药水。

……啊，刚才斐迪南大人的嘴巴是不是动了一下？

我定睛细看，发现斐迪南的嘴巴微微动了动。于是我把布移开，再次沾取解毒药水，重新放入他口中，仔细观察。他的嘴角些微地动了下，呼吸似乎变得有些短浅。

我再一次把布拿开，这次改用形似滴管的器具，慢慢地把超级难喝的回复药水滴进他口中。虽然醒来时嘴里会有非常可怕的味道，但这个药水有助于快速恢复魔力和体力。这样就没问题了──我正这么心想时，斐迪南忽然猛烈呛咳起来。

……为、为什么！？我哪里做错了吗！？

尽管醒来时嘴里会有可怕的味道这种事我早就经历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在昏迷时因为被灌药而呛到。看来是我的做法不太正确。

「对对对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眼看斐迪南一脸痛苦，剧烈咳嗽，我一边帮他拍背，一边弯下腰去察看情况。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臂突然被人抓住。

「咦？」

他意识恢复了吗？──还来不及这么想，我的手臂就被用力一拉，整个人转了一百八十度。当我还眨着眼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时，直到刚才为止都毫无意识的斐迪南已经将我压制在地。他按住我的两手手腕，以全身的重量压在我身上，铐着双手的手铐炼子还正好勒住我的脖子，让人觉得很痛。

「是谁？」

斐迪南从痛苦的呼吸声中挤出这句话，话声充满警戒，眯起的凌厉双眼也像是在看着不认识的人，显然并没有认出我就是罗洁梅茵。锁链勒得我难以呼吸，但我还是扯开喉咙，拼命报上自己的名字：「我是罗洁梅茵！」

……虽然我突然长大了，但请你认出来！还有，你的双手不要使力！锁链勒着喉咙很痛耶！

「……罗洁、梅茵？」

（插图012）

经过短暂的沉默后，斐迪南在近距离下仔仔细细地打量我，接着稍微抬起一只手，炼子随之发出哐啷声响。

「……不可能，罗洁梅茵只有这么大。」

「什么不可能！？而且从认识到现在，我哪有像布偶一样那么矮过……呃咳！？」

为了全力表达抗议，我不小心自己扑向了绷紧拉直的锁链。而且大概是有些用力过猛，还害得自己差点窒息而亡。换我猛烈地呛咳起来后，斐迪南这才缓缓起身，紧接着往横一倒，从我身上移开。原来刚才那么敏捷的反应只是在虚张声势。斐迪南筋疲力竭地倒在地上后，用带有不满的眼神朝我看来。

「……你是无可救药的笨蛋吗？」

「呜呜……现在就连我自己也有些这么觉得。所以我自己也知道，请你不要用那么感慨的语气说。」

意识才刚恢复，居然一开口就对我说这种话，未免太过分了。明明可以表达一下自己的感动或感谢，或是表扬一下努力来救人的我啊。隔了这么久没见，应该有其他更好的开场白吧。

「应该不只是有些吧……不过，看来你确实是罗洁梅茵没错。因为明明被我用锁链勒住喉咙，反应还能如此慢半拍又蠢笨的人，我看也只有你了。」

「你明白就好。」我这么应道，慢吞吞地站起来。看你意识这么清楚，应该可以自己喝药了吧──说着我走向药箱。

「你需要哪种药水？嗯？等一下……咦咦！？所以你不是因为手上戴着手铐，锁链刚好卡在我脖子上，而是故意用锁链勒住我的吗！？」

我保持着伸手拿药箱的动作猛然回过头去，只见斐迪南这次再也不加掩饰地面露厌烦。

「……难道你方才当真没发现？」

「不，我当然也知道斐迪南大人在提防着我喔。毕竟我突然长大了，你可能认不出来吧？但明明我还喂你喝了尤列汾和解毒药水，真没想到你居然把我当成了敌人。」

太过分了吧──我鼓起脸颊抗议后，斐迪南一脸老大不高兴地回道：

「过分的是你。我就不指名道姓了，但这都要怪有个笨蛋竟擅作主张夺走他人的名字，还命令我必须不择手段活下去。方才的我又已奄奄一息，自然更是要想方设法排除敌人，所以身体就下意识地采取了行动。」

「咦咦？濒死之人收到要不择手段活下去的命令后，所做的行动居然是排除敌人，这也太奇怪了吧？既然我在喂你喝药，应该要喝完才是明智之举。」

我这么反驳以后，斐迪南的眼神在空中游移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以为你喂的是毒药。」

……啊啊，我懂，我懂。超级难喝回复药水的味道真的足以杀人，被误会是毒药也不奇怪呢。

但如果他是把超级难喝回复药水误认成了毒药，那最该怪的应该是当初调配出这份配方的人，而不是我吧。

「这也就是说，根本是斐迪南大人自作自受嘛！」

「这句话我也可以还给你。因为是你自己不解除命令，也没有命令我停下来，才会险些遭我勒死……唉，这种对话实在毫无意义至极，快把药水给我吧。」

「你想就这样敷衍过去吗？」

「并不是。我只是单纯陈述你现在该做的事情。」

……居然意识一恢复就这么嘴上不饶人！！

「我现在身体还无法动弹，所以先给我解毒药水。药喝完后，再想办法解开我手上的手铐。不能使用思达普实在麻烦。」

斐迪南无力地横躺在地，接二连三地向我下达指示。明明夺走了斐迪南的名字后，现在我才是他的主人，结果却是他在命令我。「立场反过来了吧？」我嘟起嘴唇嘀咕抱怨，但还是照着他说的准备好药水，小心地让他慢慢喝下。

「斐迪南大人明明动弹不得，只有嘴巴还是和以前一样毫不客气呢。」

「这得多亏你往我嘴里塞了有解毒药水的布……还有，如果你真想抱怨的话，就先收敛一下脸上的笑容。看你的表情，根本不晓得你是在抱怨还是在高兴。」

被斐迪南这么一说，我摸了摸脸颊，连自己也摸得出嘴角正整个往上扬起。于是我拍了拍脸颊，试图收起笑容，但感觉一点用也没有。

「因为我很高兴看到斐迪南大人正慢慢恢复，还能说些讨人厌的话，所以要收起笑容好像不太可能呢。」

我决定放弃挣扎，咧嘴露出傻笑。只见斐迪南眨了几下眼睛后，闭眼撇下嘴角。

「你实在是……」

「啊，难不成你害羞了？」

「并不是。」

我动手戳了戳斐迪南的脸颊。他于是抬起手来，但才抬到一半，整条手臂便微微颤抖，最终又放了回去。大概是现在还没有力气抬起手臂吧。斐迪南无奈地叹口气后，没好气地瞪我一眼。

「等我能够动弹了再教训你。」

「好的。等你可以动弹了，看是要摸摸我的头，称赞我做得非常好，还是要抱抱都可以喔，想要捏脸颊也没问题。」

我低头看着斐迪南，说出自己希望他做的事情，还有他恢复后可能会做的事情。

「……所以，请你快点好起来吧。」

忽然，一滴眼泪掉了下来。大概是因为整个人从紧张当中解脱了，也因为能像这样与斐迪南耍嘴皮子，让我感到非常安心吧。此刻几乎占据了整个脑海的，就只有「幸好他还活着」这个想法。泪水控制不住地滚出眼眶，我完全无法停下来。

我发过誓，一定会救出斐迪南。为此还取得了艾伦菲斯特领主一族的协助，更把戴肯弗尔格也牵扯进来，甚至毫不迟疑地使用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可说是无所不用其极。虽然我一直告诉大家自己有胜算，但其实就算来得及在斐迪南魔力枯竭前赶到，他的体力也未必能撑到那时候，或者就算意识恢复了，中毒造成的伤害也无法复原。自己能否在一切都来得及挽回前救出斐迪南，其实我一直深感不安。

……我真的赶上了。斐迪南大人还活着，而且正在恢复。

不仅意识恢复了，还有力气反射性地勒住敌人的脖子，现在更是能耍嘴皮子，手与身体也慢慢地能够动弹。

「……别哭了。」

斐迪南再次抬起手来，但同样举到一半停住，重新放了回去。他紧紧皱眉，像是十分生气地握起拳头。

「更何况你根本不必来救我。我分明要尤修塔斯他们也这么传话给你，你为何会在这里？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听完这些，我的泪水戛然止住。如果斐迪南说这些话是为了让我停止哭泣，那效果还真是超群，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多半是真心这么认为。

「没想到斐迪南大人的记忆力这么糟呢。明明我当初再三地威胁过你……」

「你是威胁过我没错，但后来的情况与当时大不相同吧……你在生什么气？」

……这个人是真的一点也不明白。

「我当然生气啊！我不是说过要是斐迪南大人没有得到幸福，那么就算要与任何人为敌，我都会过来救你吗！而且是斐迪南大人呼唤我的吧？」

「我不记得呼唤过你。」

斐迪南转过头想别开视线，但我立刻伸手固定住他的脸，直视那双想要逃开的淡金色眼眸。

「但我听到了喔。因为我亲眼看到了斐迪南大人中毒当下的情况。以前路兹会看到我身陷危机，也是因为我差点就要死掉，所以拼了命地呼喊他。这次换成是斐迪南大人呼喊了我的名字。要是没有听到你的呼唤，我就会没有时间做好准备，来不及过来救你了呢。」

「知道了。你后退一点，不要离我这么近。」

明明在说斐迪南呼唤我的事情，本人却是鸡同鸭讲地嫌我的脸靠他太近。我火大地干脆趁着这么近的距离，给了他一记头锤。斐迪南发出「唔」的痛苦呻吟声，恨恨地朝我瞪来。

「……让我认为你最好不要过来的人，不正是你吗？」

「什么意思？」

「你既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也完全不听我的劝告，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取得了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艾尔维洛米还命令你杀了我吧？」

在斐迪南的瞪视之下，我也反瞪回去。

「他是这么命令了没错，但那又如何？我已经严正拒绝过艾尔维洛米大人了喔。」

「慢着。据我所知，我们两人中一定要有一人牺牲，才能让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变得完整，否则尤根施密特就会灭亡。你听完还拒绝了他吗？」

「咦？所以那又如何？要是斐迪南大人没有得救，就算保住了尤根施密特也没有意义吧？」

你在说什么啊？我不解地歪过头后，斐迪南满脸错愕地看着我。

「你又在说什么？听你的说法，彷佛是我比尤根施密特还重要。你说话……」

「我没说过吗？就算要与大领地、中央、王族以及诸神为敌，我都会来救你喔？」

「……最后的诸神我可是第一次听说。」

斐迪南一脸哑然地说完，倒下来趴卧在地。看他还能转身改变姿势，代表身体开始复原了吧。我一边观察他的恢复情况，一边微笑说道：

「哎呀，你是第一次听说吗？那还真是不好意思。总之就是这样，让我们一起思考如何能够两个人都活下去，并且完成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吧。」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I 我的盖朵莉希

「当时艾尔维洛米大人跟我说的是，现在覆盖住整个尤根施密特的魔力已经变得太过薄弱，但他却是要求你完成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吗？」

「听他的意思，就是你拥有的内容更多，所以要我快点去死，这样才能让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合而为一。」

……艾尔维洛米大人，你这家伙！

「斐迪南大人，总之暂时别管艾尔维洛米大人，要不要先查证我们是否真的得让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合而为一呢？只要为国境门供给魔力，好像可以再争取一点时间喔。」

「你行事还是如此乐观又少根筋……之前不就是你破坏了我的计画吗？」

俯趴在地的斐迪南把脸庞转向我，眼带埋怨地瞪过来。

斐迪南说完我才知道，原来他本打算制作可以当作古得里斯海得的魔导具，再呈献给王族，因此毕业仪式隔天去了贵族院的图书馆，想找艾尔维洛米补足剩余的知识；然而因为我已经进去了，斐迪南便被拒在门外。等到了春天他又再度造访，却得知我已经带走了另外那一半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因而无法补足知识。

「既然你拟定了这么重要的计画，应该事先告诉我啊。当时我可是预计成为君腾的养女，再取得位于地下书库深处的古得里斯海得。我根本不晓得斐迪南大人的计画，所以你怎么能怪我呢。」

「你有重要的事也没向我报告，所以没资格这么说。我最早开始拟定这项计画，是在各领纷纷主张应该由你成为中央神殿长的时候。至少后来，我从未收到过你将成为国王养女的消息。」

斐迪南眉头深锁，靠着墙壁缓慢地坐起身。闻言，我一时语塞。因为如同斐迪南没告诉我，我也没向他报告后续的事情。即使手边有隐形墨水，我也只能在信上写些不痛不痒的事情。我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坐在斐迪南旁边开始辩解。

「……因为养父大人与王族要我不能告诉其他人啊。但其实我有很多事想找斐迪南大人商量，还有很多只能在秘密房间里倾诉的抱怨呢。」

「你的抱怨无关紧要，快解开手铐。」

……哪里无关紧要了！听我说！

尽管被斐迪南非常干脆地忽略，但我也知道现在比起抱怨，为他解开手铐，还有说明古得里斯海得与亚伦斯伯罕的现况更重要。我来回摸了摸举到眼前来的手铐，却发现表面一片光滑，完全没看到钥匙孔。

「虽然我也想快点解开，但这个手铐要怎么打开呢？我可没有钥匙喔。斐迪南大人知道钥匙在哪里吗？」

我上下左右地端详手铐，想要找到钥匙孔，只见斐迪南一脸受不了地问：「你看得到钥匙孔吗？」

「就是看不到才在找啊。」

「你的圣典是为何而存在？不知道的事就去查。这个不是用钥匙，而是要用开锁魔法阵解开。我这里的知识每个时代都有几种开锁魔法阵，可以在比对后补足有所缺失的魔法阵。」

「……感觉斐迪南大人在要求我很难做到的事情呢。」

由于我一直心想着不能被其他人看到，所以平常很少使用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也就没有想到可以这么做。该不会斐迪南平常都用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在查资料吧？我一边这么狐疑，一边咏唱「古得里斯海得」变出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搜寻解开手铐的方法。

「你这外观是怎么回事？又是常人难以想像……不管骑兽也好，圣典也罢，你变出来的东西总是奇形怪状。」

看见平板型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斐迪南以放弃理解的口吻说道，缓缓摇头。

「虽然外观和常人想像的不一样，但我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可是非常好用喔。不仅黑暗中『萤幕』会发光，非常便于阅读，想找的资料也只要往这里输入文字就能轻松找到。很厉害吧？」

我得意诉说自己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有多么优秀，「唔呵呵」地挺起胸膛。然而，斐迪南却是一脸不能理解。

「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原本就是用来查询自己想找的知识，打开时，想要的知识自然会浮现而出。文字本身也会发光，所以即使在黑暗中也能阅读。你的圣典竟还要特意输入想查询的文字，反倒更不方便吧？」

「怎、怎么会……」

始料未及的反驳让我整个人目瞪口呆。斐迪南微微倾身，看向我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后说：「就是这个魔法阵，用司提洛画下来吧。」尽管我无法辨别，但据斐迪南所说，他那边的魔法阵都是比较旧时代的，而我这边是比较新时代的。

「复制贴贴！」

由于我懒得把思达普变成笔后再画魔法阵，干脆使用复制贴上魔法，把魔法阵复制到带来的魔纸上，然后灌注魔力使其发动。「喀锵」一声，手铐就掉到了地板上。

……这样就没问题了。

「罗洁梅茵，你方才到底做了什么？」

发现斐迪南一脸愕然，我再次「唔呵呵」地得意挺胸。

「这是我发明的复制贴上魔法喔。虽然有许多使用限制，但这个就很方便了吧？」

「简直超出常理，但也如你所说十分方便。快告诉我原理和发音。」

「……目前事态紧急，我之后再告诉你吧。」

现在可没有时间研究复制贴上魔法喔。我这么提醒后，斐迪南便沉下脸要求说明：「那你说明一下情况吧。」说完，他开始反覆握拳。

于是我为开始复健的斐迪南说明艾伦菲斯特的情况。因为出事时他马上要求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赶回来，所以我想比起亚伦斯伯罕，斐迪南应该更想知道艾伦菲斯特的现况吧。

「原来如此，艾伦菲斯特早已开始采取防卫。」

「是的，领内贵族都卯足了全力在做准备喔。为了加强神殿的守卫，我还制作了强化战斗能力的魔导具，外观看起来就是不同色系的休华兹与怀斯。」

「你的想法还是这么异于常人，为何要把强化战斗能力的魔导具做成苏弥鲁？」

「是莉瑟蕾塔做的喔。反正很可爱，有什么关系嘛。」

在我说明艾伦菲斯特的现况时，原先还不太能动弹的斐迪南已能稍微移动指尖，渐渐地再扩大到了可以上下移动手臂。只不过从斐迪南紧皱的眉头，还是能看出他对于无法随意活动身体感到很不满。

「罗洁梅茵。」

「怎么了吗？如果还有其他想知道的事情，尽管问我吧。还是需要更多的药水？」

「不，把脸颊凑过来。你说过我可以捏你的脸颊吧？」

看斐迪南一脸严肃，还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居然是要求捏我的脸颊。我自认没做什么会挨骂的事情，所以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出这种要求。而且，有必要非得在这种紧急情况下捏我的脸颊吗？我完全不懂斐迪南在想什么。

「呃，我是说过没错啦……但斐迪南大人的手还无法完全举起来喔？」

「至少还是能动，而且趁现在，捏起来也比较不痛吧。」

「明明我是指等你可以随心所欲活动之后……但好吧。」

尽管嘴上还是反驳了几句，但如果这时候被捏也不会痛，那我当然欢迎。于是我移动到斐迪南身前，重新在他两腿之间坐下，说着「请」送上脸颊。

动作仍然有些迟缓的指尖先是抚上我的右脸，接着手指开始使力。然而，我只觉得脸颊被人用很小的力道在轻按，一点也没有被捏的感觉。虽然无法理解，但斐迪南这样就满意了吗？我满腹疑惑地歪过头，这时斐迪南的手开始往脸颊下方移动。

「斐迪南大人，那里不是脸颊喔……」

他的左手从颧骨移动到下腭线，然后只用拇指挤压。这样倒是比刚才更有被捏的感觉了。他是为了这个才改变手的位置吗？就这么想捏我的脸？我没来由地心生感佩时，他的戒指忽然浮起绿色光芒。

「洛古苏梅尔的治愈……」

原本脖子上的些许刺痛感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想到斐迪南竟然帮我消除了脖子上锁链的伤痕。我心里既高兴又高兴不太起来。

「斐迪南大人，现在应该优先恢复自己的体力与魔力才对，你在做什么啊！？你自己的身体更重要吧！我这点小伤又不痛，之后再治疗就……」

「我只是想确认自己的魔力能否正常使用，刚好拿你做测试而已……嗯，思达普也没问题。」

斐迪南从我身上别开目光，顺便抽回手，然后开始变出思达普使其变形。

……又没在听我说话！真是的！

看来斐迪南虽然还无法起身行走，但身体正在顺利恢复。尽管个人觉得他应该尽量安静休养，但从他的态度也看得出来，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会听吧。

「斐迪南大人，既然你开始慢慢恢复了，那我先出去和大家报告一声，再去找来登记魔石。」

「罗洁梅茵。」

正要站起来的时候又被叫住，我蹲下来看向斐迪南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告诉我你的盖朵莉希。」

「咦？呃，那个……现在非说不可吗？大家都在外面等着……」

突然被问起早已埋藏到意识深处的问题，我不由得惊慌失措，顿时有些瑟缩。而斐迪南的目光固定在一点上。

「我本以为你的盖朵莉希与我一样，都是艾伦菲斯特。但现在看来，王族显然已向你求爱，而你也接受了。所以，我想知道你现在的盖朵莉希。」

「咦？」

我完全听不懂斐迪南在说什么。我眨了眨眼睛后，循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他双眼正凝视着的，是席格斯瓦德送给我的项炼。我拉起项炼的同时，斐迪南也像是想起了什么般轻「啊」一声，开口说道：

「这么说来，曾经你的梦想是与王子结婚吧。记得某次你写下了内容非常荒谬的故事，当时就曾这么说过。还真没想到竟有实现的一天……」

斐迪南指的是青衣见习巫女时期，完全不了解贵族社会的我为了印制书籍，曾经写下的灰姑娘童话。都那么多年以前了，他还只是大略看过而已，竟能记得这么清楚，真是教我佩服。但与此同时，我也发现到了明明自己当时想表达的是，我想把「大家都会羡慕的飞上枝头当凤凰」故事印成书籍，但斐迪南却解读成了我也向往「大家都会羡慕的飞上枝头当凤凰」。

「请等一下！我要抗议！和席格斯瓦德王子结婚才不是我的梦想。要我跟那种早有其他妻子，而且连一本书也没有的男人结婚，对我来说只是恶梦。生活水准反而下降，这算哪门子的飞上枝头当凤凰嘛。」

届时我可是得离开自己的图书馆，去到一个连半本新书也没有的新环境，成年前还很可能不被允许参与印刷业，所以我绝无法忍受有人说我是飞上枝头当凤凰。

「再说了，我理想中的丈夫是爸爸喔。我希望将来的另一半可以协助我做我想做的事情，也无惧于任何像是身分上的差距，随时随地站在我这一边保护我，而席格斯瓦德王子根本不能拿来相提并论。这个只是王族给我的许可证，同意我前来营救斐迪南大人，跟求婚一点关系也没有。请你仔细看清楚，这上面既没有全属性的魔石，也没有刻着求爱的誓言吧？」

我极力解释这只是许可证，并不是订婚魔石，并且强调席格斯瓦德完全不是我理想中的丈夫，顺便讲述起自己理想中的美好未来。

「我想要的生活，是可以一整天都待在图书馆里看书喔。然后与家人还有三五好友一起享用美味的饭菜、阅读喜欢的书籍，还可以四处云游，去其他地方的图书馆寻找从未看过的书。另外，我也想在图书馆里面工作，帮忙访客寻找他们想要的书、修复古老的资料，然后研究魔导具，与他领的图书馆建立起『馆际合作系统』，搜罗全国各地的书……这些才是我想做的事情。如果一位王子不仅没有半本书，还要我成年以后才能参与印刷业，跟他结婚怎么可能是我的梦想嘛……这可是天大的误会。」

我深深地长叹口气后，连带身体也跟着虚脱无力，当场瘫坐下来。静静听着我长篇大论的斐迪南露出苦笑。

「知道了。听完你这番慷慨激昂的主张，显然是我有非常严重的误解。」

「在理想与梦想上确实是有误解，但在现实上倒是没有，所以斐迪南大人不必放在心上喔。」

「……你是何意？」

为了不让气氛太过沉重，我对着斐迪南微笑道：「因为我预计要在领主会议之前成为国王的养女，并且成年后要与自己理想相差甚远的下任君腾结婚。」反正就算现在不说，不久后的领主会议上也会宣布这件事。

「……你要与席格斯瓦德王子结婚吗？」

多半是惊讶过度，斐迪南反问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说不定是让他想起了自己也曾奉国王之命，不得不应下婚约。

「是啊。虽然席格斯瓦德王子并不是真的想娶我，只是想要古得里斯海得与我的魔力而已。原是平民的我居然要与王子结婚，很好笑对吧？而且王子似乎不希望我又做出一些超出贵族常识的事情，所以打算尽量不让我出席公开场合，并且努力维持领地间现有的势力关系。」

「对于自己要遭受这样的对待……你当真无所谓吗？」

斐迪南面色严峻，但我抿紧了唇后，点一点头。我已经决定接受。因为对我来说，能让斐迪南免于连坐更重要。

「如果是平民区的家人与古腾堡伙伴们，还有神殿的侍从与斐迪南大人……也就是我最重视的盖朵莉希身陷险境，那我一定会把尤根施密特抛到脑后，竭尽全力去救你们。可是，既然现在大家都平安无事，那我总不能对尤根施密特的存亡视若无睹。因为尤根施密特要是不在了，我重视的人们也无法安稳过生活。」

所以没关系。既然现在尤根施密特快要崩毁，那么我一定要完成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或是取得地下书库里王族的古得里斯海得才行。为此若要成为王族，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一旦成为王族，我就会动用自己所有的权力，保护我重视的人们。我绝不会让斐迪南大人遭到连坐，也会想尽办法，让斐迪南大人可以回到你视为盖朵莉希的艾伦菲斯特。请放心交给我吧。」

「……你也要和我一样，把重要的人都留在艾伦菲斯特吗？然后还要我回去保护这一切？」

说话时，斐迪南的表情苦涩至极。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前往亚伦斯伯罕时的情景吧。为了让他多少安心一些，我挤出微笑。

「斐迪南大人，你放心，我没事的。因为不只平民区的家人会以专属的身分同行，路兹与班诺先生等普朗坦商会的成员，也会在我成年时来到中央，开始发展印刷业喔。神殿又有麦西欧尔接下神殿长一职，王族也准许了我带着已献名的未成年近侍前往。所以就算到了中央，我还是可以过得很好。」

这时，我忽然想起得把献名石还给斐迪南。于是我从皮袋里拿出白茧状的献名石，塞到斐迪南的右手中。

「对了，得归还献名石才行。虽说是为了救斐迪南大人，但擅自夺走你的名字，实在非常抱歉。既然现在你有了自己的秘密房间，以后放在里面保管会比较安心吧？」

斐迪南垂下双眼，拿着献名石的右手不停颤抖，似乎是想要紧紧握拳。

「……对你而言我……」

「什么？」

「没事，我是说，虽然你说要让我回到艾伦菲斯特，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因为这次出了这么严重的大事，必须要有人收拾善后，我不可能离开亚伦斯伯罕。所以，你也没有必要成为国王的养女。」

斐迪南的话声有气无力，充满绝望。闻言，我决定告诉他接下来的计画。其实本来不打算说的。

「呃……其实这件事还是秘密，但我成为国王的养女以后，若取得了地下书库里的古得里斯海得，就会重新划定领地边界。所以，斐迪南大人不用担心喔。在那之前，我与近侍们会想办法管理亚伦斯伯罕……」

「哦……」

斐迪南拳头颤抖，朝我看来的双眼有些变了颜色。虽然不明白是为什么，但斐迪南显然非常生气。斐迪南本不像我容易感情用事，然而此刻他的双眼却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情感波动，这种情况可说是非比寻常。

……咦？我不小心打开魔王的开关了吗！？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I 君腾与古得里斯海得

「王族竟然如此愚蠢又不知羞耻吗……」

斐迪南倏地勾起嘴角，露出骇人至极的笑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各位王族，快逃啊！」我正想这么大喊时，斐迪南转头朝我望来。

「罗洁梅茵，你也是。」

「实、实在非常对不起！」

虽然不懂斐迪南为何生气，但他那充满震慑性的眼光一扫过来，我立刻觉得先道歉再说，于是扯开喉咙大声赔不是。但我这般毫不真诚的道歉，自然被斐迪南一眼看穿，惹得他更是怒气冲天。

「罗洁梅茵，看样子我还得感谢你。」

「啊、啊呜……」

这时的斐迪南不仅眼神冷冽，瞳孔还因为激烈的情感波动而摇曳变色，再加上让人背脊发寒的低沉嗓音，应该没有多少人会真的相信他是在表达感谢吧？

……哪有人表达感谢时是这种表情！

「多亏你的所作所为，我想通了不少事情。」

如今三十六计，走为上策。面对不语地低头注视我的斐迪南，我拼了命地思考要如何逃离这里。幸好现在是非常时期，既然斐迪南已经恢复到了可以起身站立，那我必须向等在外头的近侍们报告这件事。

「对了！亚伦斯伯罕现在的情况也非常糟糕，兰翠奈维的人又在外头胡作非为，听说还有贵族女性被掳走，那我……」

「嗯。所以现在的首要之务就是摧毁亚伦斯伯罕，将这里夷为平地吧。兰翠奈维的人若在为非作歹，正好帮了一把。」

明明斐迪南刚才还在对我和王族生气，这时说出口的话却是「摧毁亚伦斯伯罕」。虽然完全符合他魔王的别名，但我实在不懂这前后有什么关联。

「斐迪南大人，请等一下。为何会演变成要摧毁亚伦斯伯罕？是兰翠奈维……」

「亚伦斯伯罕若继续存在，我做任何事都会受到限制。所以让亚伦斯伯罕与兰翠奈维一同灭亡就没问题了吧。」

「哪里没问题了！？不行！」

我张开双手，挡在斐迪南身前，抬头瞪向他。瞬间，斐迪南散发出来的压迫感更是倍增。明明应该赶快逃离魔王，我在做什么啊？就连我也对自己的行动感到想哭。

「你为何要袒护亚伦斯伯罕与兰翠奈维？」

「不是的，而是斐迪南大人现在要是攻击亚伦斯伯罕，就有可能会违反不与我为敌的魔法契约而丧命，所以绝对不行。」

斐迪南的表情几乎不变，但眼神中的怒气淡薄许多，瞳孔也变回平常的淡金色，只不过明显带有警戒之色。

「……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何攻击亚伦斯伯罕，就会与你为敌？」

「为了能以最快速度进入这里，我将基础染色了。所以就魔力而言，现在我才是奥伯·亚伦斯伯罕。」

「以最快速度……？」

「这是我所能想到最快的方法。」

斐迪南张大了双眼静止不动。感觉好久没有看到斐迪南大脑当机的反应了。这也就是说，我真的做出了极其超出常理的事情吧。

「你到底在做什么？最快的方法应该是抓住奥伯，然后不管要威胁还是拷打，都要逼她交出登记魔石，再让她签订契约吧？这世上哪里会有人笨到只为了救我，就将基础染色？」

「就在这里。」

斐迪南彷佛全身的力气都流失一般，当场蹲了下来。然后他叹了一口长长的气，长到我都要怀疑他是否无法呼吸了，最后他蹲在地上仰头看我。

「你果真是无可救药的超级蠢蛋。」

「因为我根本没想到过那种绝对会死人的恐怖方法，而且就算想到了，我也不可能付诸实行。况且我又不晓得蒂缇琳朵大人的姊姊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万一没找到人，只会白白浪费时间吧。」

与打开神殿那边的入口、为基础染色相比，在亚伦斯伯罕领内四处寻找蒂缇琳朵的姊姊的踪影，实在太没效率。

「所以，亚伦斯伯罕就交给我收拾善后，斐迪南大人可以回艾伦菲斯特没关系。我自己做的事情我会自己负责。」

听完我的主张，斐迪南站起来，伸手就捏我的脸颊。握力跟刚才相比好像恢复了不少，所以还挺痛的。

「豪痛喔。」

「我看你还是不了解情况，你该说的不是刚才那些话。」

斐迪南的笑脸开始变得有点恐怖。我忍不住眼眶含泪，拍了拍斐迪南捏着自己脸颊的手。

「那请斐迪南大人告诉我，我该说什么才好吧。我会一字不差照念。」

「你该向我请求协助。如今蒂缇琳朵勾结外患，有意谋反篡位，不仅姊姊是共犯，母亲还带人要攻打艾伦菲斯特，莱蒂希雅更是有杀人未遂之罪。你若是想替亚伦斯伯罕收拾残局，最了解内情的人就是我了。」

听完斐迪南说明亚伦斯伯罕现况后，刹那间我的意识有些飘远。居然领主一族全是罪犯，简直不忍卒睹。贵族与平民明明毫不知情却要惨遭波及，真是太无辜了。

「斐迪南大人如果愿意帮忙，当然是最有力的帮手喔。可是，你不是想回艾伦菲斯特吗？感觉你在亚伦斯伯罕也没什么美好回忆，把你继续留在这里好像不好……」

然而我明明是在担心斐迪南，这次他却用力拧起我的耳朵。

「你方才说了会一字不差照念，现在又是怎么回事？自己说过的话转头就忘了吗？还是说你没有听到我说了什么？」

「斐迪南大人，请帮帮我吧！万事拜托了！你是我唯一的靠山！」

「好吧。毕竟若对你放任不管，后果将不堪设想。」

……后果不会比放任魔王不管还要严重好吗！你刚才可是突然开口就说要灭了亚伦斯伯罕，我才不会说这种话！

我捂着耳朵瞪向斐迪南，当作最后的反抗，结果被他反瞪回来。好可怕。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一旦成为奥伯，便无法成为君腾。因为一个人不能同时将两个基础染色，这点你也知道的吧？」

一个人不能同时将两个基础染色，所以过去才会从还只是奥伯候补人选的神殿长中选出君腾。若在已是奥伯的情况下得到王位，就要先把领地的基础传给下任奥伯，之后才能成为君腾。

「所以我打算找其他人为亚伦斯伯罕的基础染色，自己再去取得尤根施密特的基础。不然就是等我成为国王的养女，取得了地下书库里的古得里斯海得后，就直接让给王族。」

如果只是要让尤根施密特这个空间继续存在，那么最快的方法就是找其他人为亚伦斯伯罕的基础染色，我再为国家的基础染色。但考虑到王族与领地间错综复杂的势力关系，不难想见之后的情况会非常麻烦。

「若能取得地下书库里的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让给王族，我想这样对所有人造成的影响会最小。王族之前也一直是像这样代代传承的吧？」

「这是比较近年来的事情了，但也因为王族用这种方式代代传承古得里斯海得，导致了不少混乱与纷争。有关君腾候补与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历史，你有正确的了解吗？」

「我大概知道演变的过程喔。因为都变成了智慧，灌进我的脑海里。」

由于都灌到了我这边来，我反倒比较怀疑斐迪南是否有正确的了解。

「那你试着阐述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与王族的古得里斯海得有何不同吧。认知上若有出入，接下来的讨论也没意义。」

「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其实就是智慧库，要先去各个祠堂，取得众神赐予的七个属性石板，召唤出空中的魔法阵后，再前往创始之庭，从艾尔维洛米大人那接下。而且因为这些智慧是灌注在自己的思达普当中，所以无法传承给其他人。至于目前被称作古得里斯海得的物品，也就是所谓君腾的证明，其实是从前无法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王族为了继承君腾之位，所创造出来的魔导具。既然是魔导具，就可以代代传承。」

两者的共通点在于，不光是内容乘载了成为尤根施密特君腾所需的知识，同时也具有实际的功用，比如开关国境门。

「嗯，这部分的认知并无出入。那么，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演变成古得里斯海得的过程，你也明白了吗？」

「很久很久以前，即使有好几位下任君腾候补能够抵达艾尔维洛米大人的所在，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但因为要吸收所有的智慧实在不容易，难免有遗漏，所以就创造出了『导览手册』吧？」

「慢着，『导览手册』是什么？不要创造奇怪的词汇。」

不小心用了不通的语言，被斐迪南要求说明后，我全力动脑思索。

「真是抱歉。呃，也就是操作手册或者说明书……」

「所以是指为了可以顺利地处理君腾公务，用来填补未获得知识的资料吧。」

透过艾尔维洛米所获得的知识，实在太过大量又杂乱无章了。因此，为了「只要有这个便能顺利处理公务」，为君腾所用的、具备导览性质的古得里斯海得于焉诞生。但是，要是任何人都能翻阅这本导览版古得里斯海得，尤根施密特将陷入一团混乱，所以后来都存放在地下书库深处，能够进到那里的也只有君腾候补们。他们会前往地下书库深处，翻看导览版的古得里斯海得，把处理公务时仍需补足的资料抄写进自己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当中。

「倘若这种做法能延续下来那倒无妨，但却因为加蓝索克的愚蠢之举，使得下任君腾候补不再前往艾尔维洛米的所在。这段历史你还记得吗？」

「嗯，就是那位没有通过金色苏弥鲁的筛选，本该无法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却被他发现可以在地下书库深处取得必要知识的问题人物吧？」

「加蓝索克是因为喜好争斗，思想具有危险性，才没有通过筛选。单听你的说明，一点也感觉不出事情的严重性。」

就算感觉不出严重性，反正认知一致不就好了嘛。我看是因为斐迪南凡事总想得太过严重。

总之，加蓝索克因为思想具有危险性，所以没能通过金色苏弥鲁的筛选。然而，只要往图书馆的女神像灌注魔力，脑中便会浮现魔法阵，进而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外观。随后他更是发现，用不着特意前往艾尔维洛米的所在、取得梅斯缇欧若拉的智慧，也能在地下书库的深处取得必要知识。

「不仅有着争强好斗的危险思想，还对诸神智慧不屑一顾的君腾因此诞生。」

只要魔力是全属性，那么往图书馆的女神像灌注魔力后，便可以得到古得里斯海得的外观，接着再到地下书库取得内容。纵然品行不端，也有办法成为君腾──这件事传开以后，加蓝索克所乐见的斗争便开始频繁发生。

「既然可以少付一点心力，多数人都是何乐而不为。于是渐渐地，不再有人努力去获取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反倒越来越多的人都是取得了外观相同，但知识皆来自地下书库深处的古得里斯海得。」

「因为就算品行端正，也不一定喜欢那么艰难的过程嘛。」

毕竟不需要去各个祠堂、完成半空中的魔法阵，就可以得到古得里斯海得。君腾候补因而一下子增加许多，原本无法通过金色苏弥鲁筛选的人，则在斗争中打败了其他候补人选，就任成为君腾。

「原本为了成为君腾，非得巡访祠堂不可，后来却再也没有这个必要，权力斗争更是不减反增。而这带来了什么后果？」

「……认真巡祠堂的人反而遭到质疑，说他们这么做是因为属性不足，最终被人们视作是劣等的君腾候补。但这其实只是一种策略，想要排挤那些认真巡访祠堂的君腾候补吧？」

那个时代君腾与贵族仍会举行诸多仪式，所以就算不去各个祠堂，也能得到大量的神只加护。因此，只是祠堂巡礼的意义改变了而已。

听完我的回答后，斐迪南眉头深锁，盘起手臂又说：

「这是其中之一，但后来有位女王为了阻止这些纷争，做出了愚蠢的决定吧？」

「是的。君腾·芮荷希特拉因为不希望每次王位交接时，总会发生严重的斗争、死伤无数，也不想看到众人在圣地里大动干戈，所以想到了一个方法，那就是限制可以成为君腾候补的人数。」

纪录中为了成为下任君腾，当时各地君腾候补间的斗争非常激烈。而芮荷希特拉自己是取得了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正统君腾，所以她前去拜访艾尔维洛米，为此咳声叹气之余，也与他商量因下任君腾之位而起的这些纷争该如何解决。

芮荷希特拉认为，就是因为任何人都能以君腾为目标，才会引发纷争，遂决定了只有登记为和自己同族的人，才能够进入地下深处的书库。这样一来，就能把君腾之位让给不喜斗争的同族中人。

于是，芮荷希特拉参考了会带领正确之人前去面见艾尔维洛米的金色苏弥鲁，制造出了黑白两色的苏弥鲁魔导具，然后放置在图书馆，让他们监视君腾候补的行动，并且阻止未登记为同族者的人进入地下书库深处。要是有人对此表达抗议，她便动用君腾的权力加以肃清。同时为了防止遭到攻击，她把居所从艾尔维洛米所在的圣地转移到了现在的王宫，还设定成了只能透过有转移阵的门扉往来圣地。

即使偶尔有人根据地下书库里的资料，取得了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君腾也会进行处置，最终导致了只有芮荷希特拉一族的人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这便是王族的起源。

「尽管世人对此多有批判，但也有人认为她做得很对，使得王位交接时的斗争规模变小许多。而且在全属性的王族还认真举行仪式的时候，君腾的资质并未变差，所以有好一段时间并没出什么问题……」

「但这显然是错误的决定。都怪她独占了君腾的特权还为所欲为，导致出入圣地的人减少，协助举行仪式的人也变少了。」

由于既无法取得古得里斯海得，贸然出手还会遭到肃清，所以渐渐地，各领领主与兼任神殿长的下任领主便不再踏入圣地举行仪式。连带地，只靠王族也无法再举行大规模的仪式，仪式的规模也就越变越小。伴随而来的后果，便是连各领也开始轻视神殿与仪式。

「除此之外，王族间的君腾之位斗争也变得非常激烈。君腾·芮荷希特拉太过相信自己的后代子孙了。」

时间一久，由王族继承君腾之位俨然已成惯例。就在这个时期，兄弟争夺下任君腾之位的戏码再度上演，双方两败俱伤后，继承人只剩下身体虚弱的休邦克海德。当时的君腾为了让身体虚弱的休邦克海德仍能以君腾的身分举行必要仪式，便在王族的居所附近建造了中央神殿，在那里举行仪式。

所幸，休邦克海德留下了健康的子嗣。但是，他的孩子在继位成为君腾时，仪式早已改为在中央神殿举行，且长达数十年之久不曾在圣地举行过。于是这任君腾完全不晓得要在圣地举行仪式，只是照着休邦克海德所做的，继续在中央神殿举行仪式。

「此后，再也没有人在圣地举行仪式，圣地的功用也只剩下了为各地的孩子提供教育，协助他们取得思达普。」

「也是在这个时候，圣地开始被称作贵族院，专门用以栽培贵族吧。」

但无论是更改成了登记为王族的人才能通行，还是王族的居所搬离圣地，古得里斯海得依然只有在地下书库的深处才能取得。当时的王族仍要前往贵族院图书馆，为睿智女神像灌注魔力、在地下书库深处抄写知识，取得属于自己的古得里斯海得。

「古得里斯海得之所以转变成魔导具，全是因为君腾·阿尔芙桑缇特别溺爱自己的一个孩子。」

阿尔芙桑缇虽有好几个孩子，却独独宠爱其中一个儿子纳古恩哈德。即使他不成材了点，即使欠缺了一个属性，她还是想让自己最疼爱的儿子坐上君腾之位。当时周遭的众人也没有把此事想得太过严重，以为女王再怎么溺爱，属性不足也不愿努力祈祷好增加属性的纳古恩哈德，不可能当上君腾。

「无论做为母亲还是做为君腾，阿尔芙桑缇的行为都糟糕至极呢。她居然只因一己之私，就想让没有资格的纳古恩哈德成为下任君腾，这种想法我实在不能理解。她都没有想过就算可爱的儿子当上了君腾，也只会疲于奔命吗？她的母爱根本变质了，而且太过偏执。老实说我完全无法产生共鸣，站在人的立场也无法苟同。」

「然而在魔导具的制作这方面上，阿尔芙桑缇的能力却是非常出众。因为她仅仅为了让最心爱的儿子当上君腾，便做出了古得里斯海得的魔导具。」

纳古恩哈德在得到了即使自己缺乏一个属性，依然能够使用的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后，如阿尔芙桑缇所愿地坐上了君腾之位。有女王强而有力的支持，再加上他也确实得到了古得里斯海得，众人不得不认可。

「而持有者死后，这个古得里斯海得就会回到地下书库深处。因为古得里斯海得该待在它本该在的地方。」

备受母亲阿尔芙桑缇宠爱的纳古恩哈德，则在自己死前借由思达普让魔力相通，变更了持有者，将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传给了自己最疼爱的儿子隆多札恩。但其实隆多札恩拥有全属性的魔力，根本不必继承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可以凭自己的力量取得。然而，纳古恩哈德只是想把从母亲那里得到的纯粹父母之爱，留给自己最钟爱的孩子，所以刻意没有传达母亲说过的话：「持有者一死，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便会回到地下书库。」

于是，继承了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的隆多札恩，误以为这项物品就是要借由使用思达普让魔力相通，由父母传给孩子。因此，尽管他早就知道深处的书库里有着蕴含知识的古得里斯海得，却从来没有去过，也把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传给了自己的孩子。因为隆多札恩自己也是以这样的方式成为君腾。

「就这样，古得里斯海得变成了代代传承的魔导具，而不是靠自己得到的物品。也难怪会有人以为只要抢到古得里斯海得，自己就能成为下任君腾吧。」

「这就是政变的开端吧？」

当时的第二王子沃迪弗里德从卧病在床的父亲手中接下了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却遭到了觊觎下任君腾之位的第一王子杀害。然而，正当的持有者沃迪弗里德一死，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也就消失了，回到了地下书库深处，只有办理过王族登记才进得去的书库里。所以再怎么搜索第二王子与第三王子的离宫，也不可能找得到。再加上阿尔芙桑缇的话语未被传承下来，所以王族也不知道地下书库的深处里有古得里斯海得。而我会知道，是因为取得了梅斯缇欧若拉的智慧。

「只要参考王位继承相关的发展历史，应该就能取得放在地下书库深处的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或者也能用思达普去继承。我因为与王族没有血缘关系，可能要花上不少时间才能让魔力相通，但是比起我，由王族成为下任君腾，对所有一切造成的影响会小得多吧？」

得到了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的我若与王族结为夫妻，只要让彼此的魔力慢慢融合，总有一天应该可以转让给对方。就好比戴肯弗尔格也是用思达普互通魔力之后，让子女继承海之女神的法杖。

「……你就是想着这些事情，决定要嫁给席格斯瓦德王子的吗？即使以思达普继承了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现在的王族也看不懂内文吧？这样有意义吗？」

斐迪南不屑地冷哼一声。枉费他好心地给过忠告，结果王族始终没有学习古语，这点似乎让他非常生气。我懂斐迪南的心情。因为就算转让了古得里斯海得，但王族究竟要到何时才能完整正确地使用，我也毫无头绪。

「可以把看书当成公务、学习古文，这是多棒的事情啊，但王族大概忙得这点时间也没有吧。有时君腾·特罗克瓦尔也和斐迪南大人一样，身上会飘出药水味喔。这一整年为了交接，我也忙得晕头转向，没什么时间能看书。王族的日常生活肯定就和我这一年来差不多吧。居然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时间悠哉看书，真是教人同情。」

「你还有心情说得事不关己？等你成为国王的养女，与席格斯瓦德王子结婚，那就会变成你的日常生活吧？」

斐迪南用冷冷的话声要我面对现实，我一时沉默以对。真不想面对现实。

「……等我成年以后开始发展印刷业了，我会努力挤出时间看书的。不过，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呢？比如命令斐迪南大人每个季节都要声称是问好，为我送来艾伦菲斯特的书籍，或是以王族的身分下令，要大家送我东西就只能送书……」

为了让心情能开朗积极一点，我逐一列出自己想到的办法。斐迪南听了环抱手臂，用受不了的表情低头看我。

「你的问题在于没有时间看书，就算书本数量增加也没意义吧。要是你成为王族后会下达这种荒唐的命令，那更是不该成为王族。现在你该思考的，是有没有办法可以不必成为国王的养女，并在收拾完亚伦斯伯罕的残局后，立即返回艾伦菲斯特。」

斐迪南说得一派理所当然，我的胸口却刺痛了一下。因为我虽然想过要让斐迪南回到艾伦菲斯特，却从没想过自己会回去。如今艾伦菲斯特正以我会离开为前提进行准备，所以我认为自己已经不能回去。

「你那是什么表情？难道还有事情瞒着我？」

「不是的，只是……我已经不能回艾伦菲斯特了。当然，如果只是返乡或回去待一段时间，应该是没问题，但我以后大概无法永远待在艾伦菲斯特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在斐迪南的逼问之下，我说明了艾伦菲斯特的现况。包括国王决定要收我为养女后，我与韦菲利特将会解除婚约；就算与王族谈好的协议作废了，两个人在情感上也不可能再重新订婚。然后因为韦菲利特说了他不想成为奥伯，所以现在是夏绿蒂开始以奥伯之位为目标；把神殿长的位子交接给了麦西欧尔以后，如今我在神殿也没有容身之处。

「这一年来我一直以自己会离开为前提，做好了交接与准备。当然就算我要回去，大家不管心里怎么想，肯定也不会表现在脸上，然后会欣然地欢迎我吧。但既然我无法成为奥伯·艾伦菲斯特，从今往后就不能继续待在艾伦菲斯特。」

如果我把古得里斯海得交给王族后再回到艾伦菲斯特，那么贵族们比起夏绿蒂与麦西欧尔，定然会更加希望由我成为下任领主吧。毕竟我为王族呈献了古得里斯海得，这样的功绩足以让人抛开个人的好恶。

不晓得我出身秘密又非常疼爱我的波尼法狄斯，多半会态度强硬地推举我，但齐尔维斯特绝不可能让原是平民的我成为下任领主吧。好不容易领内的贵族正团结起来，领主一族之间却又要产生对立。而布伦希尔德为了牵制莱瑟冈古一族，已经预计要嫁给齐尔维斯特当第二夫人，届时会让她的努力也全部付诸流水。

「不只是领主一族间的关系。现在古腾堡伙伴们也都在进行交接，为搬迁做准备。要是突然告诉他们不用搬走，请留在艾伦菲斯特继续生活，他们也会很困扰吧。」

他们也和我一样。都帕里一旦决定要离开工坊，就无法轻易回头。

「为了救斐迪南大人，我之所以能带着自己的近侍赶来亚伦斯伯罕，也是因为我们很快就要离开了。所以，领内在部署防卫人力时从未把我们算在内。从今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再是艾伦菲斯特的一份子了。」

我说完后，斐迪南闭上眼睛，缓缓吐了口气。

「……原来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吗？」

「所以就算只有斐迪南大人也好，我会让你回到艾伦菲斯……」

「住口。」

明明我根本没说错话，斐迪南却再度捏起我的脸颊。

「关于你的容身之处，我会再思考。总之先来解决眼前的问题吧，首先要讨伐兰翠奈维与关闭境界门。走了。」

斐迪南大步移动，难以想像他刚才还因为中毒而无法动弹。看来在我们讲了这么多话的时候，他身上的毒已经解得差不多了，脸上的表情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痛苦。

「请等一下。我得先找到或者重新制作登记用魔石，否则斐迪南大人出不去喔。因为你的登记魔石被蒂缇琳朵大人拿走了。」

我急忙叫住斐迪南。他先是毒辣地批评蒂缇琳朵：「脑袋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倒是特别灵光。」然后指向出入口。

「打开这扇门时，你们应该移开了书箱吧？书箱里就有备用的登记魔石。既然你已染好基础，想必打得开。快去拿进来。」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I 新任奥伯

「斐迪南大人怎么样了！？」

为了拿登记用魔石，我一走出供给室，艾克哈特就几乎要扑上来地急急问我。与此同时安洁莉卡也拿出武器一个箭步冲上来，挡在我与艾克哈特之间。看着互瞪的两人，我轻拍了拍安洁莉卡的肩膀，要她退开。

然后我告诉艾克哈特，自己已照尤修塔斯说的让斐迪南喝下了解毒药水，现在他的身体也顺利恢复，准备要去讨伐兰翠奈维与关闭境界门。至于其他像是斐迪南把回复药水当成了毒药、用锁链勒住我的脖子、有关古得里斯海得的谈话，以及话说到一半他就宛如魔王的化身般勃然大怒等等，这些没必要告知的事情我就没说了。

「竟然马上就要上战场，中毒没对他的身体造成影响吗？」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也知道，斐迪南大人一向很擅长隐藏情绪。老实说，我并不觉得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不过，他也没办法和一般的病人一样躺在床上休息吧。只能尽快结束这一切了。」

「知道了，那我先去通知戴肯弗尔格一行人。」

艾克哈特点点头后，立即转身走出领主办公室。尤修塔斯则是对着他从艾伦菲斯特带来的木箱，开始做起某些准备。在明白斐迪南成功获救后，办公室内一时间洋溢着安下心来的氛围。不过，接下来与兰翠奈维的战斗才刚要开始，还不能松懈心神。

接着，我照着斐迪南说的从书箱里拿出登记用魔石，再度进入供给室。进去前，我转头向自己的近侍们下达指示。

「关闭境界门时，已为基础染色的我也必须前往，所以请护卫骑士们做好准备，以备随时出发。」

「是！」

进入供给室后，我请斐迪南为登记魔石染色，再拿着魔石回到领主办公室，嵌进门上的凹洞里。紧接着送出信号，斐迪南很快便从供给室里出来。他抬眼环顾办公室，像是在掌握情况。这时奔至他身前的，正是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

「斐迪南大人，幸好您平安无事。」

「让你们担心了。」

看到一脸如释重负的两人，斐迪南露出淡淡的微笑。不过，他的笑容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间，很快便正色收起。

「我听罗洁梅茵说了，现在兰翠奈维正到处胡作非为，还有人被掳走，你们掌握详细情况了吗？艾克哈特，告诉我骑士团的现况。」

「是！据报告，由于敌人持有可阻绝魔力的银色武器与防具，又会泼撒能让人瞬间变成魔石的毒粉，所以有几名骑士毫无还手之力，已经不幸身亡。休特朗则表示，由于魔法对敌人无效，他判定不该有勇无谋地与之对抗，而是该让城堡里的贵族们尽快去避难，所以指示众人躲进得有魔力登记才能打开的房间里。」

听说有不少贵族因为躲进了只有以本人魔力才能打开的秘密房间里，所以逃过一劫。看来受害人数会比预期的还要少，为此我暗暗松了口气，关上供给室的门扉。把门变回原本的大小后，再请护卫骑士们把书箱放回原来的位置。在此同时，艾克哈特也持续报告着。

「莱蒂希雅大人似乎落入了兰翠奈维手中。有人目击到蒂缇琳朵大人下了指示后，莱蒂希雅大人与休特朗的女儿便被兰翠奈维的人带走。并且，最先开口警告敌人持有毒物，能把人瞬间变成魔石的也是她们二人，还要休特朗赶快逃跑，去救其他人。」

多亏于此，亚伦斯伯罕领内的莱蒂希雅派贵族们，才没有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屠杀殆尽。由于无法与每间宅邸都取得联系，所以遭到洗劫的那些贵族人家中究竟有多少生还者，目前还无从确认。

「现在抓到蒂缇琳朵、乔琪娜与亚丝娣德了吗？或者是否已经掌握了她们目前的行踪？」

「听闻蒂缇琳朵大人与雷昂齐欧大人一同前往了兰翠奈维之馆后，迟迟未归来。据报告，曾有人想去那里找蒂缇琳朵大人，请她阻止兰翠奈维残忍无道的行为，却再也没有回来过；而方才闯进兰翠奈维之馆一看，使馆早已人去楼空。由于从未见过有人出来，所以蒂缇琳朵大人目前的行踪成谜。」

「……这样啊。我明白了。」

斐迪南皱着眉对艾克哈特颔首，接着换尤修塔斯开始报告有关亚丝娣德的消息。

「据宅邸里的人说，亚丝娣德大人与她的丈夫布拉修斯大人在蒂缇琳朵大人的邀请下，前往了兰翠奈维之馆。由于至今尚未返家，很可能正与蒂缇琳朵大人一起行动。」

「原来如此。所以她们才会眼睁睁地任由你们入侵，也没能阻止罗洁梅茵将基础染色吧。本打算销毁她们的名牌，借此进行处分，但看来目前并不在领内。乔琪娜呢？」

斐迪南边听着尤修塔斯的报告，边唤来哈特姆特，要他为我准备药水。原来是要我先饮用好心版的回复药水，我依言喝下。

「乔琪娜大人声称要为旧孛克史德克举行祈福仪式，所以为了前往各地基贝的宅邸，似乎早在十天前便离开了城堡。目前还不知她在哪个基贝的土地上停留，因为送出了奥多南兹给基贝后，没有任何人捎来回覆。」

「……听来不妙。在攻打艾伦菲斯特一事上，基贝们很可能也提供了协助。」

在场全是艾伦菲斯特的人。因此斐迪南一说完，理解到艾伦菲斯特面临的险境后，房内气氛霎时变得非常紧张。

……怎么办？得快点赶回去……

如今成功救出了斐迪南，了却心头一桩大事的我，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了平民区的家人、留在艾伦菲斯特的近侍，还有神殿里的人们。

「你冷静一点。」

斐迪南看穿了我的想法，立刻出声制止。

「我明白情感上，一定是艾伦菲斯特比亚伦斯伯罕更重要，但现在的首要之务是关闭境界门，并且讨伐兰翠奈维，让他们无法继续作恶。罗洁梅茵，既然你夺走了基础魔法，这便是你身为奥伯应尽的职责，也只有你能办到。」

对我这么说完，斐迪南再看向我的近侍们。

「由于贵族们并不知晓内情，看到你们突然攻进亚伦斯伯罕，很可能会误以为你们是兰翠奈维的同伙。毕竟一般人根本不会想到，是自领的领主一族与外敌勾结。再者，既然你们是凭着防阻外患这个名义前来，又得到了王族给予的许可证，对于此事就不能坐视不管。说动了这么多人，罗洁梅茵就该负起责任。绝不能让王族与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们有可乘之机。你们身为近侍，务必提醒罗洁梅茵这一点。」

斐迪南说等这些事情做完，就会赶往艾伦菲斯特。他还说原本支持乔琪娜的基贝们在得知自领的基础魔法已被夺走、奥伯实质上已经换人后，很可能就会退出乔琪娜的计画。

「我明白了。」

「斐迪南大人，您这身装扮无法上战场吧。我已为您做好更衣准备。」

转头一看，只见尤修塔斯已经在木箱上准备好了披风、药水与几颗魔石。我正惊讶于尤修塔斯的准备之周到时，他朝我看来，故意露出滑稽的笑容。

「奥伯·亚伦斯伯罕，实在非常惶恐。如今斐迪南大人的房间遭毁，事态又十分紧急，小的希望能让主人直接在领主办公室内着装更衣，不知您是否准许？」

「没问题，那我们出去吧。」

于是我带着自己的近侍走出领主办公室。然而出来后，门外却一个人也没有。汉娜萝蕾他们跑去哪里了呢？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应该已经通知过他们了，门外却不见半个戴肯弗尔格骑士的踪影，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纳闷地环顾四下，随即发现受了伤的戴肯弗尔格骑士们正相继涌入走廊尽头前的宽敞大厅。大厅连着广阔的阳台，骑着骑兽的他们应该是在那里降落。似乎正在引导骑士们的汉娜萝蕾转过头来。

「罗洁梅茵大人，斐迪南大人平安无事吗？」

汉娜萝蕾向我微笑问道。她看起来没有受伤，但身后的骑士们却有不少人身上挂彩。明明不久前才说过，这次的敌人应付起来毫无挑战性，难道出了什么意外？

「汉娜萝蕾大人，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怎么受伤了呢？」

「因为兰翠奈维的士兵虽然不值一提，但要攻下船只却不容易。」

她说他们不仅赶跑了在贵族区乱窜的兰翠奈维士兵，还攻进了兰翠奈维之馆，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然而，当他们想要追击逃进船里的人时，船只却发动了攻击。听说是一种会射出大量细长银针的武器，让人根本无法靠近船只。

「我们还让十名骑士假扮成要回船上的兰翠奈维士兵与被掳的女性，让他们潜入敌船内部，但奥多南兹也送不到那里头去……」

汉娜萝蕾因为一直在领主办公室前待命，所以后来的情况，改由在现场与敌人交手过的海斯赫崔报告。

「魔力对那些船只全然无效，甚至银针般的武器还能贯穿骑兽与铠甲。我们也曾试着消除骑兽跳上船、直接使用武器，却没有太大的效果。因为我们带来的非魔导具武器是专门用来对付人的，面对船只这种庞然大物，只能对船身造成些许的损伤。于是我让骑士们暂时撤退，先回来讨论对策。」

「面对初次见到的武器，各位还愿意跳到船上，调查敌船的坚固程度，我由衷感激。等一下也找斐迪南大人商量此事吧。还请受伤的各位移动到这边来，我为各位施展治愈。」

我变出了芙琉朵蕾妮之杖，为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施展治愈。

「我也已让部分的亚伦斯伯罕骑士去看守境界门。敌船若有任何动静，相信会马上捎来通知。此外，有一群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一直吵着要面见新奥伯，最后我让他们集中待在一个房间里。由于有不少人都不肯听人说话，因此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一时心浮气躁下，曾对他们大声喝斥，动作也比较粗鲁一点，还请见谅。」

由于那群贵族吵着要进领主办公室，汉娜萝蕾他们便将其判定为「碍事的人」，随后一一抓起来，关在同一个房间里。目前正由戴肯弗尔格的骑士看守着，既不会遭受到兰翠奈维士兵的攻击，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是我拜托各位守在门前，所以当然没关系，而且还帮了我大忙呢……对了，汉娜萝蕾大人，我想现在两钟的时间应该快过了，你们一行人打算怎么办呢？接下来我得去关闭境界门，斐迪南大人还说他要去讨伐兰翠奈维……」

明明我是在征询汉娜萝蕾的意见，海斯赫崔却往前大步一跨，铿锵有力地说道：

「自然是一同前往讨伐。好不容易出现了值得一战的对手，怎能错过与斐迪南大人并肩作战的机会。」

「那个，汉娜萝蕾大人……」

这样真的好吗？──我询问她的意见后，汉娜萝蕾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苦笑。

「这次因为敌人太过弱小，我们几乎没有使用到魔导具与回复药水。明明是来参加真正的迪塔，要是没有什么交手的机会，就把满怀不满的骑士们带回去，只怕后续会有更多麻烦。若能让我们继续同行，我会非常感激。」

……意思是想让他们发泄完精力后再回去吧。我懂。

望向看起来精力还很旺盛的戴肯弗尔格骑士们，我完全可以明白。伤口一恢复，海斯赫崔他们立即开始思考要如何攻打银色船只。

「试着投掷巨岩如何？只要使用身体强化，也许能在船身上开个大洞。」

「但这种做法很可能误伤人在船内的贵族女性。」

我正看着讨论起来的骑士们时，汉娜萝蕾忽然讶叫一声。

「哎呀？罗洁梅茵大人，您身上的王族徽章是不是先拿下来比较好呢？虽然非常难以启齿，但碰到肌肤的炼子似乎已经有些损伤。」

「咦？」

我讶异地摸向脖子上的项炼。确实如同汉娜萝蕾所说，炼子摸起来有些粗糙，丝毫没有金属该有的光滑触感，就好像生锈了一样。接着我看向摸过项炼的指尖，发现上头沾有金粉。

我不解偏头，解下项炼，一眼便见只有扣环附近触碰到肌肤的地方有所毁损。

「我今天才收到而已……难道是送了瑕疵品给我吗？」

汉娜萝蕾苦笑着告诉我，这不是瑕疵品。

「单纯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太过丰沛。您想必是在戴着项炼的情况下，消耗了大量魔力吧。求爱魔导具所用的炼子是以制作者的魔力制成，若不断负荷高于制作者的魔力，就会导致这种情况。」

「您这么说，我就心里有数了。」

因为戴上项炼以后，我不只为两道国境门供给了魔力，还多次使用转移阵，甚至将领地的基础染色。短时间内，我确实消耗了非常大量的魔力。我对此恍然大悟的同时，却也有不明白的地方。

「那个，汉娜萝蕾大人。我们曾在课堂上学过要如何制作求爱魔导具，但一般都得配合对方的属性制作，再刻上誓言吧？这个应该不是才对啊……」

「我们在课堂上学到的是求婚魔石喔。求婚魔石必须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赠送最高品质的物品，但求爱魔导具是更前面一个阶段，所以通常品质会低一点。而且求爱魔导具的特征是不刻誓言，而是刻上徽章与名字，让人能够看出追求者是谁，同时还会渗出追求者的魔力。」

我惊讶地低头看向一直以为是许可证的项炼。虽然汉娜萝蕾说了会有魔力渗出，但我根本看不到。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看到呢？或许之后要问问斐迪南。

……这么说来，斐迪南大人好像也是在看到这个项炼以后，才突然说起我的梦想是与王子结婚之类的话……也就是说，只有我没看出来这是求爱魔导具啰？

我想着这些事情时，汉娜萝蕾轻笑出声。

「之前上课时我就常常在想，罗洁梅茵大人虽然成绩优秀，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但对于男女情爱以及男女间该做的事情，却都不太了解呢。」

「我承认自己在这方面的学习比较不足，但这是因为与其他学习不同，斐迪南大人根本没有教过我啊。」

我完全不提自己就算看了艾薇拉写的恋爱故事也看不懂这回事，全部怪到斐迪南头上。对此，汉娜萝蕾露出了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的为难表情，站在身后担任护卫的莱欧诺蕾则是开口：「这方面的事情不该由男士来教您。」

……嗯，我想也是啦。

「罗洁梅茵大人，建议您先包起来收在皮袋里吧，王族的许可证可不能弄丢。」

哈特姆特笑容可掬地递来一块布。于是我接过后，用布把项炼包起来，再收进腰间上的皮袋里。重要的许可证居然这么脆弱，真是教人始料未及。

……不过，没想到这竟是求爱魔导具。席格斯瓦德王子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会送我这种东西呢？

反正只要国王下了命令，再怎么不情愿我们还是得结婚；但若国王没有下令，我们也就不必结婚。这种时候送给我求婚魔石以外的信物，又有什么意义呢？

「罗洁梅茵，让你久等了……这是怎么回事？」

换上魔石变成的全身铠甲后，斐迪南从领主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一看到眼前密密麻麻全是披着戴肯弗尔格披风的人，他的表情瞬间凝结不动。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一看到斐迪南，则是「唰」的一声在走廊上整齐列队，然后接连跪下。

「罗洁梅茵，为何在亚伦斯伯罕的城堡里，会有这么多戴肯弗尔格的人？」

斐迪南一向不喜欢预料之外的情况，目光凶狠地朝我瞪来。

……糟糕。有关戴肯弗尔格的事情，我完全忘记要说明了。

我连忙堆起讨好的笑容，「呵呵呵……」地笑着想敷衍过关，指向戴肯弗尔格的有志之士们。

「这些人全是来自戴肯弗尔格的有志之士喔。他们是为了和我一起营救斐迪南大人，也为了来参加夺取基础的真正迪塔。」

「斐迪南大人，万幸您平安无事！」

在我身后的海斯赫崔霍然起身，带着满面笑容大步逼近。接着他大力扯下自己的披风，递给一脸厌烦的斐迪南。

「我在此将披风交还给您。我要堂堂正正地与您比场迪塔，在赢得胜利之后，再亲自从您手中拿回来。」

「我不需要。拿走。」

……啊啊啊，果然两个人的态度简直是天差地别！

面对冷若冰霜的斐迪南，海斯赫崔毫不气馁，对着他继续滔滔不绝。不愧是戴肯弗尔格的男人，不会因为这样就受挫。

「上一回我自以为是为了您好，殊不知却造成了反效果。当时我的本意原是想帮助斐迪南大人，所以这次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

「我没时间跟你说这些。现在我们得去关闭境界门，免得让兰翠奈维的人逃了，还要加以讨伐。」

斐迪南说着「别来碍事」，挥挥手作势要驱赶海斯赫崔，但他听了，反倒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那请让我助您一臂之力。毕竟我们本就是在罗洁梅茵大人的请托下来到这里。然后等一切结束，再好好讨论迪塔……」

「等一切都结束再说，所以你再等个十年吧。」

「我一定助您及早结束，所以关于迪塔……」

……哇噢，明明斐迪南大人这么冷淡，他竟然可以不屈不挠。

毕竟自打两人在贵族院相识，无论斐迪南的态度有多么冷漠，海斯赫崔还是有办法一直缠着他要求比迪塔。对海斯赫崔来说，这点冷眼大概不算什么吧。不愧是戴肯弗尔格的男人，真是缠人。

「话说回来，在场全是戴肯弗尔格的骑士吧。亚伦斯伯罕的骑士去哪了？」

莱欧诺蕾于是转述了汉娜萝蕾报告过的情况，再说明了我们之所以与戴肯弗尔格合作的来龙去脉。听完，斐迪南再次捏起我的脸颊，「你所采用的手段为何总是如此不合常理？」我觉得他绝对只是在迁怒。

「因为按照一般的办法，根本救不了斐迪南大人啊。多亏有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帮忙，我才能毫发无伤地夺得基础，也成功救出了斐迪南大人。请您先说声谢谢吧。」

我这么表示后，斐迪南好半晌陷入沉思，最后看向海斯赫崔。

「好吧，海斯赫崔。等关闭境界门，将兰翠奈维的人一网打尽后，我便照着你的要求，带你前往艾伦菲斯特。」

「要前往艾伦菲斯特吗！？这是为什么？」

汉娜萝蕾瞪大双眼，来回看向我与斐迪南。因为一开始只说好了要来亚伦斯伯罕，从没说过还要再去艾伦菲斯特，所以也难怪身为指挥官的她不知所措吧。然而，斐迪南完全无视她错愕的反应，继续说道：

「罗洁梅茵虽然夺得了亚伦斯伯罕的基础，但迪塔并非夺得宝物就好。若没能护住己方的宝物，即使骑士的实力再强大、夺得了敌阵的宝物，也依然不算获胜。戴肯弗尔格数不清有多少次就是因为被我夺走了宝物而落败，对于这点想必有更深的体会吧？」

在场的骑士大概多与斐迪南是同个世代，因此一个接着一个地露出了像被踩到痛处的表情。

「……换言之，直到确实守住艾伦菲斯特的基础为止，迪塔都不算真正结束。在取得完全的胜利前，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兰翠奈维会使用我们从未见过的武器与毒物，任何行动皆难以预料。所以海斯赫崔，接下来你要听从我的指挥。我们要将兰翠奈维击溃到体无完肤。」

「是！接下来全员听从斐迪南大人的指挥，继续比真正的迪塔！」

「噢噢！」

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矫捷起身，走到阳台变出骑兽，起飞备战。尽管热血得令人难以招架，但行动却也迅速可靠。「就这样直接回去也很麻烦嘛。」汉娜萝蕾点头说道，脸上的表情半是死心半是赞同。

「尤修塔斯，在我回来之前，救出所有藏在秘密房间里的贵族，并且全面地搜集情报。」

「遵命。」

「哈特姆特、克拉丽莎，你们去释放被集中关在一间房里的亚伦斯伯罕贵族们，然后比较蒂缇琳朵与罗洁梅茵，来告诉他们新任奥伯有多么优秀。同时别忘了宣传罗洁梅茵的圣女事迹，务必让他们深入骨髓地了解到，若不由罗洁梅茵成为奥伯进行治理，亚伦斯伯罕将毁于一旦，把他们洗脑到一看到罗洁梅茵就想下跪也无妨。能否让贵族们毫不抗拒地接受罗洁梅茵成为奥伯·亚伦斯伯罕，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包在我们身上！」

两人声音洪亮有力地应道。我的胃部一带突然痛了起来。

「那个，斐迪南大人，交给哈特姆特他们真的没问题吗？我可是非常不安……」

「在宣传你的功绩这点上，没有比他们更优秀的人才了。不说这个了，你魔力恢复了吗？……接下来可能要麻烦身为奥伯的你多耗一些魔力。」

斐迪南开始往偌大的阳台移动，同时面色有些忧心地低头看来。为了让他放心，我露出微笑摇摇头。

「我没事，而且也已经喝过药水了……更何况，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吧？」

斐迪南中毒以后险些丧命，现在却不是让自己好好休息，而是急着要去扫除敌人。因此我很清楚这件事非得马上处理不可，也知道这是自己不能逃避的职责。

「很好，那走吧。你身为奥伯·亚伦斯伯罕，必须平息这场风波，让一切尽在你的掌控之下。」

斐迪南露出凶狠笑容，在阳台上变出骑兽。这时候，正好有奥多南兹飞来。白鸟停在艾克哈特的手臂上，以男人的嗓音开始说话：

「艾克哈特，我是休特朗。兰翠奈维的船只开始移动了，他们似乎打算趁着戴肯弗尔格停止攻击时穿越国境门。斐迪南大人还没救出来吗！？请立即下达指示！」

奥多南兹厉声重复了三次传话后变回魔石。斐迪南接过艾克哈特手中的魔石，再以思达普轻敲。

「我是斐迪南。接下来我将与新任奥伯一同前往关闭境界门，你们切勿发动攻击，也不能现出行踪，静候指令。」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I 奥伯的守护

随后，我们一行人骑着骑兽飞出城堡。与艾伦菲斯特相比，亚伦斯伯罕的气候十分温暖，明明现在还是举行祈福仪式的时节，气温却让人觉得已经进入初夏。

不久前抵达亚伦斯伯罕的时候，城市还隐没在一片黑暗当中。如今天空已经泛着鱼肚白，还有着由浅紫转至淡黄的渐层，雪白的贵族区以及与港口相连的平民区因而浮现眼前。这里与艾伦菲斯特不同的是，贵族区有大门与高墙围起，但平民区并没有。

在色泽比天空还要灰暗的海面上，有三艘银色船只开始朝着境界门移动。由于才刚出港，速度并不算快。港边还有一艘银色船只，似乎只有那艘船还未做好出航的准备。

斐迪南送出奥多南兹，要监视着兰翠奈维之馆的戴肯弗尔格骑士以及境界门上的亚伦斯伯罕骑士，留在原地继续监守。接着他又送出了好几次奥多南兹。

此外，多半是收到了城堡里骑士们的通知，原先在贵族区各处努力展开救援的亚伦斯伯罕骑士们，一个个地前来与我们会合。他们一看到我的小熊猫巴士，总是不约而同面露惊讶。当中还有人变出思达普大喊：「是窟伦吗！」周遭的骑士便急忙制止，「这不是魔兽！是新任奥伯的骑兽。」

……这才不是窟伦。

「海斯赫崔、艾克哈特，指示众人以十人为一小队行动，然后任命队长。接下来命令会以小队为单位下达。队长以上的指挥官及其近侍，稍后先在外墙的门柱上降落。其他人则在半空中待命。」

「是！」

海斯赫崔与艾克哈特驱策着骑兽，开始执行命令。当我们还在空中移动的时候，骑士们便已分好队伍、定好队长。

「罗洁梅茵，那里就是外墙的门柱，抵达后发放魔导具给每个小队。」

「马提亚斯、劳伦斯、莱欧诺蕾、柯尼留斯，那麻烦你们帮忙了。安洁莉卡就担任我的护卫。」

「是！」

各队队长与指挥官们开始下降，朝着贵族区外墙门柱上的平台飞去。除了载有行李的乘坐型骑兽，其他骑兽都暂且消除。

接着我的护卫骑士们在斐迪南的指示下，把闪光弹发给了第一小队与第六小队的队长，再把广域魔法的辅助魔导具发给第二小队与第七小队的队长。

「汉娜萝蕾大人，其实您可以带着自己的骑士，留在城堡里歇息……」

看着苏弥鲁造型的乘坐型骑兽，斐迪南建议汉娜萝蕾可以返回城堡，但她听了却是露出为难的苦笑摇摇头。

「我到这里来是为了一雪前耻，所以绝不能再次临阵脱逃。另外我在想，能不能把在此处贵族区取得的沃尔赫尼，放进兰翠奈维的船只里。」

汉娜萝蕾示意自己的骑兽说道。只见行李箱的位置那边载了三只沃尔赫尼，正趴着排成一排。记得曾听人说过，沃尔赫尼有着犬只的外观，和苏弥鲁一样在贵族之间是相当受欢迎的魔宠。

……把宠物放进船里面吗？

尽管我完全不懂汉娜萝蕾打算利用沃尔赫尼做什么，但斐迪南显然马上意会过来。

「……原来如此。要对付兰翠奈维的士兵，这真是个好方法。」

真不愧是戴肯弗尔格的女性──我好像还听到了这句话。但这句话算是称赞吗？发现汉娜萝蕾露出了腼腆的笑容，那么肯定算是称赞吧。就当作是称赞吧。

「既然如此，那艘未出港的船只就交给汉娜萝蕾大人吧。请让第一小队及第二小队与您同行，他们可在救出人质的同时顺便担任护卫。」

「感激不尽。」

接着斐迪南指向大海，看得出来银色船只行驶的速度开始加快。

「魔力对那些银色船只无效，这点想必各位也知道了，但若阻绝了魔力，也就无法进行转移。因此等到靠近境界门的时候，那些船就会变成黑色。我们到那时再动手。」

斐迪南说为此，关键就在于要让敌人以为他们回得去。由于骑兽的速度一定更快，所以要小心别追得太近。必须若即若离，保持着容易发动攻击的阵势与距离，等着他们移动到境界门那边去。

「待船只变成黑色，罗洁梅茵就要对着船只施展奥伯的守护，保护人质。守护施展完毕后，我们再全力发动攻击，摧毁船只。黑色会吸收魔力，所以下手要不留余力，使出所有的魔力进行攻击。」

「什么摧毁船只……那船上的人质怎么办！？」

「奥伯的守护会保护他们。等他们掉进海里，再捞上来即可。」

……这个人还是一样只重视结果呢！

不过，万一让敌人回到兰翠奈维，一切就无可挽回了。与其在陌生的土地上战斗，还是让斐迪南在熟悉的地方作战更有利。

「也幸亏有这么多戴肯弗尔格的骑士在，又有你成为奥伯，否则也无法采用这种靠魔力决胜负的方法。在此说声谢了。」

斐迪南接连下达指示，要哪一队攻击哪艘船，接着要我把回复药水留在这里。

「你若继续带着回复药水，也无法在双方开战时到处移动，发给所有人。因此，回复药水与魔导具就交给见习生管理，再指派你的一名护卫骑士留下。」

「罗洁梅茵大人，那由我来管理吧。如今我已能强化视力，所以能在需要回复药水时拿给见习骑士，请他们前往配送。再说了我也是见习骑士。」

劳伦斯自愿留下。他表示自己会与亚伦斯伯罕的见习骑士一起待在这里，负责补给魔导具与回复药水。

「罗洁梅茵，你把骑兽收起来，与我共乘骑兽吧。」

「咦？为什么呢？」

虽然小熊猫巴士里的东西确实都搬出来了，但有必要与斐迪南共乘骑兽吗？我感到一头雾水。

「看在亚伦斯伯罕的人眼里，你的骑兽就只是只外表有些憨傻的窟伦，甚至还有骑士因为不晓得这是你的骑兽，险些要出手攻击吧。一旦攻击奥伯，就是谋反。你也不希望要处分的人无谓增加吧？」

斐迪南指出，因为我与亚伦斯伯罕的骑士几乎没有交集，所以他们完全无法接受我的骑兽。看来即使小熊猫巴士再可爱也不行。

「再者你坐着乘坐型的骑兽也不好关闭境界门，我也不好下达指示。最重要的是，你若坐在骑兽里，旁人便无法看见新任奥伯，那就无法公开亮相。」

斐迪南似乎想要趁这个机会，向众人大张旗鼓昭告我就是新任奥伯。这让我想起了自己成为领主的养女时，他也曾要求我释放大量的祝福。此刻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又正在城堡里大展身手，造成的结果会比那时候更让人不敢直视吧。

要照着斐迪南说的与他同乘骑兽，让洗礼仪式时的情况再次上演吗？我正犹豫不决时，莱欧诺蕾与柯尼留斯双双挡在斐迪南身前，像是要保护我。

「虽能明白斐迪南大人的顾虑，但若让您与罗洁梅茵大人共乘骑兽，传出去怕是有损她的名声。罗洁梅茵大人可以与我共乘骑兽……」

「没错，罗洁梅茵大人应与女性骑士同乘才对。在场视您为罗洁梅茵大人监护人的人十分有限，为了主人的名誉着想，请让她与女性骑士共乘骑兽。」

听完两人的反驳，斐迪南轻轻挑眉。

「不行。莱欧诺蕾并非领主候补生，很可能会有不便之处。」

因为领主一族所用的魔法有些必须保密，所以就连在贵族院，近侍也不能进入领主候补生在上课的教室。历任老师也都是王族，或与王族成婚的前领主一族。

接下来我要以领主的身分关闭境界门、守护领民，若与莱欧诺蕾同乘骑兽，就不太好放手施展领主所用的魔法。

「若有女性领主候补生愿意让罗洁梅茵共乘，倒是可以拜托对方。」

斐迪南说完，柯尼留斯一脸焦急地环顾四周。

「在场的女性领主候补生还有汉娜萝蕾大人。」

遭到指名后，汉娜萝蕾露出了非常窘迫的表情。

「那个，真是不好意思。因为我的骑兽也是乘坐型的，并不适合让新任奥伯公开亮相。而且我身为指挥官，等一下要冲进船里，可能不方便载着罗洁梅茵大人……」

……对吧？心里只会觉得怎么能对他领，而且还是大领地的领主候补生提出这种要求嘛。

「柯尼留斯，你对汉娜萝蕾大人太失礼了唷。汉娜萝蕾大人，实在非常抱歉，我在此向您致歉。」

「哪里，因为护卫骑士们的担心也是合情合理……不过，我也能够明白斐迪南大人的担忧。奥伯绝不能自己制造原因，让自领的骑士攻击自己。毕竟罗洁梅茵大人还只是将基础染色，尚未掌控亚伦斯伯罕。」

汉娜萝蕾对于双方都表示可以理解，但总之结论就是，我不适合在这种时候还骑着小熊猫巴士。

「罗洁梅茵，我要以兄长的身分劝告你。你绝不能与斐迪南大人共乘……」

「闭嘴，柯尼留斯。」

艾克哈特恶狠狠地瞪着柯尼留斯打断他。

「为了救斐迪南大人，罗洁梅茵都成为奥伯·亚伦斯伯罕了，事到如今还顾虑什么名声？船只已经启航，我们没有时间了……罗洁梅茵，我以兄长的身分命令你，快点遵从斐迪南大人的指示！」

「是！斐迪南大人，麻烦您了。」

虽然讲的话十分过分，但面对盛气凌人的艾克哈特，我不认为自己胆敢忤逆他。我急忙跑向斐迪南伸出手。

「真是让人费心。」

斐迪南抓住我的手，让我坐上他的骑兽。然而与小熊猫巴士不同，斐迪南的狮子骑兽坐起来很硬，也很难保持平衡。再加上斐迪南穿着铠甲，背后一片平坦坚硬，一不小心还有可能撞到头。

「斐迪南大人的骑兽坐起来真不舒服，感觉还会掉下去，真是可怕呢……」

「别挑剔了。当初你就该制作普通的骑兽……话说回来你长高太多了，我很难看到前面。」

……咦？等一下。我挑剔吗？是斐迪南大人挑剔才对吧？

在我内心还完全无法释怀时，骑兽已经升空，朝着港口加速飞行。现在有两艘银色船只正从港口朝着国境门航行，有一艘则是离港后没多久，不知为何就停了下来。还有一艘船是没能出港，始终在做出航准备。

「斐迪南大人，停在海上的那艘船，说不定就是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潜入的那艘。他们很可能正在制伏船上的敌人。」

海斯赫崔指着停在海上不动的船只喊道。只要成功潜入，戴肯弗尔格的骑士绝不可能输给兰翠奈维的士兵。船内确实很可能正打成一团，船只才停住不动。

「那艘船迟迟不启程也很奇怪吧？」

眼见港边的船只不自然地晃动着，我强化视力定睛细看。结果我发现不只穿着银衣的兰翠奈维士兵，船上还有穿着破烂衣物的普通平民。疑似渔夫的那群平民个个晒得黝黑，看起来孔武有力，正面色狰狞地投掷木箱或网子，在船上面到处砸。每当砸中什么东西，就出现小规模的爆炸。说不定他们拿来砸的，就是会爆炸的索普勒什鱼。面对大搞破坏的渔夫们，身穿银衣的兰翠奈维士兵们则是举着剑与盾牌应战。平民与士兵打成一团，场面非常混乱。

「斐迪南大人，港边那艘船上，士兵似乎正与渔夫陷入混战。现在有穿着银色衣服的人被丢出船外。」

「所以是遭到平民阻拦吗？那就不好使用沃尔赫尼了……改变作战计画！汉娜萝蕾大人，那艘船附近有不少平民，请等罗洁梅茵施展完奥伯的守护后再潜入！」

「是！」

斐迪南叫住了正要往港口下降的汉娜萝蕾，再向我下达指示。

「罗洁梅茵，你先对受了伤的亚伦斯伯罕领民施展洛古苏梅尔的治愈，然后往港口一带施展奥伯的守护。」

「是！」

我依言变出思达普，接着变成芙琉朵蕾妮之杖，施展洛古苏梅尔的治愈。绿光随即自芙琉朵蕾妮之杖涌出，洒向了陷入混战的港口一带。

「怎么回事？」原本还在打斗的众人争相喊道，不约而同抬头往上看，寻找绿光的来源。发现身上的伤口都消失了，渔夫们惊讶大喊「这是奇迹」，而这时候，我再把法杖变回思达普。

……奥伯的守护。

我深吸一口气后，开始不停地往思达普灌注魔力。这是只有领主能够使用的，用来守护自领人民的魔法。虽然有时间限制，但在那段时间内，可以保护领民不被任何攻击伤害到。我第一次见到这个魔法，就是在见习青衣巫女时期的祈福仪式上，只是当时并不晓得那叫做奥伯的守护。齐尔维斯特也曾用来保护领民。

「伏尔科巴赞。」

我振臂大力挥下思达普，一头黄色巨鸟旋即飞出，一边撒着光粉，一边在港口上方盘旋，最终慢慢消失淡去。这样一来，就能保护自领的领民不受任何攻击波及。

「是奥伯的守护……」

「罗洁梅茵大人当真成为亚伦斯伯罕的奥伯了吗？」

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注视着撒在自己身上的光粉。因为奥伯的守护只能保护到登记为领民的人，尽管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都被淡淡的黄光包围，但这对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我的近侍们，还有斐迪南大人等人与受洗前的孩子完全无效。

「第六小队，投掷闪光弹！第七小队，往港口施展广域的洗净魔法！一鼓作气冲走兰翠奈维的所有士兵！」

由于我刚才不只施展了洛古苏梅尔的治愈，还施展了奥伯的守护，因此底下的人正都抬头往上看，而就在这个时候，好几颗闪光弹在他们头顶上方炸开。兰翠奈维的士兵们全按着眼睛痛苦挣扎，接着又有巨量的水流倾倒而下，将他们冲往海里去。系在港边的船只也因此摇来撞去，还有几艘船因为缆绳松脱，被冲出了港口。在这些攻击下毫发无伤的领民们，则是愣愣地仰头看着这边。

「第三小队、第四小队、第五小队，计画变更！趁着奥伯的守护还有效时，尽速护送平民返家，并且擒缚兰翠奈维的人！此外人质的救助与魔石的回收，全听汉娜萝蕾大人的指示！」

「是！」

披着淡紫色披风的骑士们接到斐迪南的指示后，朝着港口一带渔夫较多的地方开始下降。

「第一小队、第二小队！我们走！」

在汉娜萝蕾一声令下，以乘坐型的苏弥鲁骑兽为中心，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则是朝着银色船只下降飞去，身后的蓝色披风飘扬起舞。底下的众人大声吆喝着腾出空间，让骑兽有地方可以降落。

紧接着，汉娜萝蕾从自己的骑兽里放出沃尔赫尼。一出骑兽，原本还是中型犬大小的沃尔赫尼突然变成了大型犬大小，一个蹬地扑向四周的平民。

「不行。」

眼看沃尔赫尼就要扑向平民时，汉娜萝蕾以思达普变出光带制成牵绳，使力一拉。仅仅这样简单的动作，沃尔赫尼便乖乖定住不动。汉娜萝蕾先是朝害怕地瞪大双眼的平民说了些什么，随后向骑士下达指令，再从装卸货物的出入口与他们一同冲进船内。

（插图013）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I 兰翠奈维的船只

之后，我们一行人朝着境界门再次在海面上奔驰，我坐在骑兽上开口问道：

「……斐迪南大人，沃尔赫尼究竟是怎样的魔兽呢？」

「沃尔赫尼这种魔兽，面对魔力比自己强大的人会绝对服从。反之，它们对于魔力比自己要低又会移动的物体，会不分敌我地扑咬上去。据说侍从在移动家具时，还得让沃尔赫尼在外头待着，免得家具遭到啃咬。」

「……还真是敌我不分到了极点呢。」

正当我这么说时，停在海上不动的那艘船的内部突然爆炸，部分船身被往外轰飞。斐迪南用没有握着缰绳的那一只手环住我的腰，将我压向他。

「所有人提高警觉！」

只见船身上开了一个大洞，从中冒出白烟。尽管很想过去看看情况，但若不小心太过靠近，那种能够贯穿骑兽与铠甲的银针说不定会突然飞来。斐迪南先是审视了前方的银色船只与境界门的距离，再照着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报告过的，飞到银针不会射及的高度后，保持距离停下骑兽。

「罗洁梅茵，麻烦你强化视力，报告情况。」

我微微转头看向斐迪南，回答「是」。这种时候完全没必要反问他：「您为什么不自己强化视力？」既然有必要却不做，当然是因为他就算想自己来也没办法。

我忽然明白了斐迪南要我与他共乘的原因。因为他不想被人知道自己的身体还未完全康复，但为了下达指示，又需要有人能强化视力、报告战况。

……斐迪南大人会无法休息，都怪我们太不中用了呢。

即便我已将基础魔法染色，但对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们来说，我不过是素昧平生的陌生贵族。就算想要讨伐兰翠奈维，骑士们也不见得会乖乖协助。现在是因为有斐迪南在发号施令，骑士们才会行动。那么，至少我绝不能扯斐迪南的后腿。我强化视力后，定睛察看白烟底下的情况。

「有个人身穿银衣，似乎是男性，从船上的大洞里走了出来。」

「是兰翠奈维的人吗？还是戴肯弗尔格？」

男人一边东张西望，一边移动到光滑的甲板上。他要做什么呢？我往外倾身凝神细看，发现男人脱下身上的银衣，用思达普释出魔力。

「是思达普！他一定是戴肯弗尔格的骑士。」

在我扬声报告的同时，海斯赫崔也朗声喊道：

「斐迪南大人，那是船内敌人已制伏完毕的信号！」

看来他们已经预先说好，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就会释出路德红光求援；但如果只是释出魔力的话，那就代表制敌行动成功。刚才引发爆炸的，就是潜入船内的戴肯弗尔格骑士们吧。

太好了──周遭的戴肯弗尔格骑士们纷纷松了口气时，正好有奥多南兹飞来。

「船内敌人已经悉数制伏！现在要开始营救人质。由于人质们的骑兽用魔石也被没收，营救行动可能要花点时间。」

听完奥多南兹的传话，斐迪南应了声「好」，用力握紧缰绳。狮子骑兽大力地拍动了下翅膀。

「第六小队，你们去营救人质并回收被抢走的魔石，第七小队与第八小队负责攻击前方的第一艘船，第九小队与第十小队负责前方的第二艘船。」

「是！」

我们一边调整距离免得太过靠近，一边等着敌人航行到境界门附近。在海面上飞行的时候，天空已渐亮白，海面的色泽也不再灰暗。

「罗洁梅茵，一旦船只开始变色，我希望你能对前面的第一艘船施展奥伯的守护，但你的魔力还足够吗？」

「再两次的话，应该勉强还可以……但要更多次的话恐怕就不行了。」

我据实以告。这种时候绝不能撒谎，让斐迪南高估我现有的魔力量。因为这关系到接下来的作战计画能否成功。

「因为在国境门进行转移的时候，还有为基础染色的时候，我已经连续饮用了好几瓶回复药水。若再继续饮用，很可能导致身体不适、无法行动。接下来得到睡前才能再喝了。」

「你能自己掌握药水的饮用量就好。不过，勉强只能用两次吗……」

听见斐迪南沉吟的语气，我没来由地感到不安。

「斐迪南大人在担心什么事情吗？」

「那些船只会从能够阻绝魔力的银色，变成能够吸收魔力的黑色。先前秋季尾声，境界门上的骑士曾亲眼看着那些船只返回兰翠奈维。虽然我只是听他转述，所以并不肯定，但是据他所见，那些船只似乎是借由吸收国境门的魔力，再往整艘船灌注魔力，使船只能够进行转移。换言之那可能不只是单纯的黑色，而是有着与黑色魔石相当的魔力吸收能力……所以比起方才在港边施展的守护，可能得消耗更大量的魔力。」

斐迪南不曾当过领主，虽然知道奥伯的守护会消耗大量的魔力，但并不清楚会对我造成多大的负担吧。再者守护的威力，也视往思达普灌注了多少魔力而定，所以每个人要消耗的魔力量会有很大的差异。

「况且除非他们太蠢，否则应该也知道不能两艘船同时变色。在确认第一艘船能顺利地通过境界门与国境门之前，第二艘船肯定会先观察情况。若看到船只一旦无法阻隔魔力便遭到猛烈攻击，多半就不会变色了吧。」

不变色就无法穿过国境门，但一变色又会遭到猛烈攻击；届时我们会与那艘进退不得的船僵持不下吧──斐迪南如是说。

「现在你的魔力也可能不够，究竟要用什么方法迅速且平安地救出人质……」

其实若不考虑救出人质，那就可以采用戴肯弗尔格骑士们的提议，直接投掷巨岩。只不过我们当然不能这么做，但考虑到艾伦菲斯特的危机与斐迪南的身体状况，又不能耗费太多时间。

「罗洁梅茵，在你拥有的知识当中，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尽量不伤及人质也不耗损魔力，同时又能有效地破坏船只？不光是从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你也可以从异世界的知识里寻找办法。只要能让魔力对船只有效，是异世界的手段也无妨。」

斐迪南附在我耳边小声说道，以免被其他人听见。虽然我完全可以理解这些话不能被其他人听到，但这样让人耳朵好痒，真希望他想想别的办法。防止窃听魔导具不就是要用在这种时候的吗？

「你有头绪吗？」

「……之前那个世界虽然没有魔力，但科学相当发达。只不过因为事前完全没想过这件事，所以我得仔细想想才能知道。」

「那你想想看吧，需要施展奥伯的守护时我再叫你。」

于是我注视着银色船只，开始思索有没有不用魔力的解决办法。

……船身上的银色是怎么来的呢？怎么看都不像是布，比较像是金属，所以那层银色其实是涂料吗？

一时间，我只想到了可以想办法让涂层剥落，或是让金属涂层变得易脆，便于我们对其造成冲击。

……如果试着加热，涂层会不会熔化呢？但该怎么加热才好？而且这么做的话，船里的人质也有可能被活活热死吧？嗯……

「奥伯的守护完成后，就使出全力发动攻击。绝不能让他们逃回兰翠奈维，所以万万不可手下留情。人质等摧毁了船只后再行搭救。」

在我陷入沉思的时候，斐迪南也向境界门的骑士们送去奥多南兹。

「靠近境界门的船只开始变色了。罗洁梅茵，施展奥伯的守护。第七小队、第八小队与境界门的骑士，准备攻击！」

只见船身像是一块块的瓷砖开始翻面般，渐渐地从银色转为黑色。斐迪南说了，只要瞄准变色的这一瞬间施展奥伯的守护，就能把魔力的消耗量降至最低。我立即变出思达普灌注魔力。

「伏尔科巴赞！」

我大力挥下思达普，朝着船只释出奥伯的守护。和刚才不同，这次锁定的范围相当狭小。黄色巨鸟没有在空中盘旋，而是笔直地向着船只飞去。

「去吧！」

斐迪南一声令下，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跳上骑兽，从境界门门柱的平台飞出。除了他们手上，朝着船只开始加速的戴肯弗尔格骑士们手上，也都持有着迸放五颜六色光芒的思达普长剑。为了一举摧毁兰翠奈维的船只，众人所灌注的魔力散发出了耀眼夺目的光芒。

斐迪南挥下思达普，朝着船只释出魔力。是如同路德红光般的那种细小光束。接收到了信号后，骑士们不约而同大声呐喊，挥下长剑释放魔力。飞出的魔力交织成了一道虹色光流，袭向变作黑色的船只。

比阳光还要耀眼的魔力光流一举击中目标，瞬间船只爆炸，让人耳鸣的轰然巨响跟着传来。海面先是剧烈震荡，吞没了船只后，下一秒扬起白色水柱。水柱中夹带了不少船只碎片，往外飞溅散落。

「已确认人质平安无事！开始进行救援！」

「快趁着奥伯的守护还在时救人。动作快！」

海面上到处浮起了身上带有奥伯守护光芒的人。被掳走的女孩子们一脸不明白现在是怎么回事，只见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用思达普光带把她们捆起来，再一个使力将人送到境界门上。亚伦斯伯罕的骑士则是撒出思达普变成的光网，一鼓作气捞起漂浮在海面上的所有东西，包括还在眨着眼睛的贵族千金与魔导具等等。

「呀啊！」

网子内忽然传来尖叫声。原来是因为刚才那道攻击的爆炸威力不小，有不少鱼都跟着一起浮上来了，和鱼一起被捞上来的贵族千金吓得花容失色。虽然有些教人同情，但现在救人要紧，只能请她多多担待了。

尽管也被爆炸波及，但由于兰翠奈维的士兵们身穿银衣，魔力攻击并没有对他们造成伤害，因此幸存者还不少。可以看到许多穿着银衣的人都在海面上挥舞双手，挣扎求生，但就算他们伸出了手想要抓住思达普变成的网子，身上的银布却阻绝了魔力。抓不住网子的他们只能徒然地举着手臂，继续被留在海上。

「斐迪南大人，兰翠奈维的人要怎么办呢？可以抓住他们搜集证据与证言……」

「若需要证言，已有方才那两艘船上的士兵，不必再抓这些人。」

斐迪南果断地决定见死不救后，将骑兽转向后头的第二艘船。一直在观望的这艘船只同样受到了爆炸的震波波及，被巨浪打得摇摇晃晃，感觉随时都有可能翻船。不过就如同斐迪南的预想，那艘船依然维持着银色的外观，既没有朝国境门继续前进，也没有要掉头返回港口的样子。看来要在魔力无法造成攻击的情况下陷入胶着了。

「嗯？」

这时，如潜艇般光滑的银色船身的上甲板处突然有个开口打开，有什么东西从底下被往上推出。不仅同样是银色的，外观还像是四方形的盒子，表面有许多小孔。

「那是什么？」

「就是我方才说过会射出银针的武器！」

听见斐迪南的疑惑，海斯赫崔回答道。他说就算从远处以魔力攻击那个地方，也一样没有效果，甚至带来的魔导具也都对船只完全不管用。尽管预先想好了要如何对付银布，却没想到居然还有银色船只。老实说准备太不充分了，教人很不甘心。

「有银针飞过来了！？」

「大家再后退一点！」

发现银色船只开始对着上空胡乱扫射，紧盯敌人动向的骑士们提醒众人当心。那种银针就连骑兽与铠甲也能贯穿，所以绝不能随便靠近。

「大概是因为亲眼目睹了前面的船只遭到击沉吧。」

不仅亲眼看着伙伴的船只遭到摧毁，再加上船只不变色就无法穿过国境门，眼看如今已经不可能返回兰翠奈维，而且就算回到港口也肯定被捕。所以，士兵们会陷入恐慌也不足为奇吧──斐迪南这么说道。

船里的人质真教人担心，必须快点救出来才行。为此，首先得破坏银色涂层。既然看起来是像瓷砖一样翻面，那么应该可以利用小刀之类的工具，从接缝处把银色涂层翻过来，或者直接刮除涂层，一定有什么办法。

「要是可以先把射出银针的地方封起来就好了……」

「魔力攻击多半无效，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穿着银衣时，也无法穿过白色建筑物或从地底移动吧？那如果我施展因特维库仑变出盖子，把那部分盖起来呢？」

我试着思考有什么是奥伯能做的事情，于是想到了可以制作白色石块。然而，斐迪南却一脸无奈地摇头叹气，「你还真是净想些他人想不到的怪主意……」

「咦？不行吗？」

「不是不行，而是办不到。你说来简单，但谁要去测量盖子所需的大小？又要如何画设计图？此刻我们手边既没有施展因特维库仑用的魔纸与墨水，也没有金粉，你也没有多余的魔力了吧？」

……按一般的做法来说，确实是这样啦。

「但只要有办法测量大小，应该就行得通喔。我带了很多克拉丽莎做的魔纸，用思达普变成的笔书写也能取代墨水吧？刚好我身上也有一些金粉！」

我掏出了炼子部分有些金粉化的王族徽章项炼。取上面的金粉来用，应该就没问题了吧？反正只是要制作阻挡攻击用的盖子，并不是要建造偌大的建筑物。

「斐迪南大人，这些金粉够吗？」

「即使要做的东西再小，只靠这些金粉也远远不够。若把炼子的这里到这里变成金粉或许足够，但将王族赠予的物品变作金粉，未免太过不敬。你若真想采用这个方法，我会提供其他魔石给你。」

不敬归不敬，但如果换成斐迪南提供的魔石，根本无法变成金粉。因为他拥有的魔石魔力容量都很大，现在魔力所剩不多的我无法将其变作金粉吧。

「但这条炼子含有的魔力已经快要达到饱和状态了，所以若要变成金粉，只要再消耗一点魔力就好了喔。大不了归还的时候给点补偿，这样难道不行吗？王族总不会比起人命，认为快要变成金粉的炼子更重要吧……」

「因为你想救的贵族全来自谋反的领地，王族不见得会像你一样，如此重视人命。既然不晓得王族会作何反应，就不该无谓地留下把柄，况且站在保护者的立场，我也反对让你一个人飞到上空去施展因特维库仑。你的护卫骑士也没有半个人会赞成吧。」

你要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听到斐迪南这么说，我静默下来。既然不能施展因特维库仑，只能再想其他办法了。

「……那么让船结冻如何？只要用冰封住射出口，他们就无法发射银针了吧？」

「这个方法不错，但你打算如何执行？」

「唔……要是可以使用埃维里贝之剑就好了。居然只有冬天才能使用，还真是派不上用场的神具呢。」

现在已是春天。而且这时候亚伦斯伯罕的天气还与艾伦菲斯特的初夏差不多，跟冬天一点也沾不上边。虽说由于祈福仪式尚未举行，芙琉朵蕾妮的加护还算相当薄弱，但依然没有达到可以使用埃维里贝之剑的条件吧。

「……虽然不太明白你在烦恼什么，但把此地的天气变成冬天即可吧？」

「什么？」

「只要改写哈尔登查尔的唤春魔法阵，我们也能召唤出冬天吧？」

「咦？请不要说得一副理所当然！这不可能吧，一般人根本做不到。」

竟然只为了自己需要就要改写大型魔法阵，这种事根本没有多少人做得到，也没有人会想到要改写魔法阵吧。好比别人常说我在魔法阵的改良上没有天分，所以我自然也完全没想到可以改写成呼唤冬天的魔法阵。

「不过，即使召唤冬天的范围仅限那艘船，还是需要相当大量的魔力。你若是魔力不够，就得改用灌有魔力的魔石。你身上有吗？」

「有喔，是我从基础里面吸取出来的魔力。」

「你为何带在身上？」

明明很重，其实我大可坦白说出自己忘记拿出来了，但只要不说就没人知道。

「你说过你身上还有魔纸吧？」

「有啊，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吧。」

我从皮袋里拿出了几张摺起的魔纸。斐迪南忽然用疲惫万分的语气低喃：「你异于常人的程度实在教我吃惊。」接着他又说：

「不过，就算能把此地的天气变成冬天，我和你之外，还有人能使用埃维里贝之剑吗？考虑到之后还要关闭境界门与国境门，我和你最好保存魔力。」

闻言，我看向周遭自己的护卫骑士们。他们每天出入神殿可不是徒劳。

「之前还为了比赛谁可以最快变出神具，所以我的护卫骑士们都能够使用埃维里贝之剑喔。就连达穆尔也能变出外观呢。」

很厉害吧？我自豪地挺起胸膛后，斐迪南看向四周的护卫骑士们，按住太阳穴。

「你身边不正常的人实在太多了。」

……说要召唤冬天的斐迪南大人才是怪人的头号代表吧？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I 唤冬魔法阵

问完了几个问题后，斐迪南立即召集第九小队与第十小队的骑士们，表示要冻结船只，以阻止银针的攻击。

「冻结船只！？现在气候这么温暖，又充满了芙琉朵蕾妮的力量，要如何才能让冰雪之神休诺亚斯德发挥他的力量呢！？」

「我们要举行唤冬仪式，让冬天降临至这艘船。」

「什么？」

……我懂。我明白你的心情。你是不是在想：你在说什么啊？绝对是斐迪南大人的想法更异于常人吧？

斐迪南毫不理会一脸疑惑的海斯赫崔与其他骑士，接着转向我的护卫骑士们，指示他们稍后使用埃维里贝之剑。柯尼留斯、马提亚斯、莱欧诺蕾与安洁莉卡眨了眨眼睛，面面相觑。

「斐迪南大人，要所有的护卫骑士都使用是不可行的。因为一旦使用了埃维里贝之剑，体内的魔力会全部消耗殆尽。不能让罗洁梅茵大人身边没有护卫骑士。」

「而且使用了埃维里贝之剑后，骑兽多半会消失，所以必须要有人能接住我们，否则我们会掉进海里去。」

面对如此不合常理的作战计画，尽管我的护卫骑士们同样一脸无法理解，但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还是很快反应过来。

「由于不晓得一个人的魔力能让船只结冻到何种程度，所以能够使用埃维里贝之剑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魔力量最好也足够丰沛。不过，罗洁梅茵身边确实也需要有护卫骑士。」

斐迪南这么说完，马提亚斯看往陆地的方向。

「劳伦斯也能使用埃维里贝之剑。不如交由其他人管理魔导具，让劳伦斯加入我们上场战斗如何？」

斐迪南对脑筋转得很快的马提亚斯「嗯」地颔首，看往陆地的方向。然而，他的目光却不是朝向外墙门柱，而是更后方的城堡。

「……罗洁梅茵，既然护卫骑士们都在神殿奉献了魔力，能够变出埃维里贝之剑，那么哈特姆特身为神官长奉献了魔力后，也一样能使用吗？」

「当然可以喔。他还曾与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比赛，看谁可以更快使用……斐迪南大人，难不成您想把哈特姆特也叫过来吗！？」

我忍不住抬高音量，斐迪南轻哼一声。

「他可是能够使用埃维里贝之剑的文官，还不用减少你护卫骑士的人数，这岂不是正好。只要你开口，哈特姆特会立即赶来吧？」

斐迪南朝我递来奥多南兹的魔石，要我把哈特姆特叫来。我照着指示录下传话，要求哈特姆特赶来。

「哈特姆特，为了能使用埃维里贝之剑，接下来我们将举行大规模的仪式，所以需要曾是神官长的你来帮忙。请你换上魔石变成的铠甲，尽可能以最快速度赶来。」

我对着左手上的奥多南兹说完传话后，斐迪南接着执起我的左手。

「克拉丽莎，你负责在外墙门柱上管理魔导具与回复药水。另外若要带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们前来也无妨，让他们见识见识何谓真正的仪式。动作快。」

起飞的奥多南兹很快便飞回来。

「遵命，罗洁梅茵大人。我会以最快速度赶到。」

「各位，我们走吧。一起将罗洁梅茵大人那女神般的神圣姿态烙印在眼底！」

两个人的声音简直活力十足。由于我不允许克拉丽莎出入神殿，因此她无法变出神具。尽管这是无可奈何，但本人一定很不甘心吧。所以我很庆幸斐迪南也指派了任务给克拉丽莎。

……如果这不是洗脑工作的一环就更好了！

听到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的兴致这么高昂，我实在是有些不敢恭维。身后的斐迪南则是向人在补给区的劳伦斯送去奥多南兹，要他过来使用埃维里贝之剑。

「劳伦斯，稍后我要让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使用埃维里贝之剑。你另外再挑选四名见习骑士带来，在你们魔力耗尽时由他们负责搀扶，并且提供回复药水。我还派了克拉丽莎去接手管理魔导具的工作。」

「……所以为了使用埃维里贝之剑，等我准备好回复药水、挑选好四名见习骑士，也与克拉丽莎完成交接后，再迅速过去与各位会合就好了吧？」

听得出劳伦斯的回答硬是吞下了其他所有疑惑，我只能在心里为他摇旗呐喊：「劳伦斯，加油！」

「柯尼留斯，你们商量好谁要留下担任罗洁梅茵的护卫，人数共两名。考虑到埃维里贝之剑的特性，最好是留下女性护卫骑士。」

「是！」

我的护卫骑士们迅速动作，开始讨论起来时，只见海斯赫崔依然一脸莫名其妙，不停来回张望，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也都神情茫然。

「艾伦菲斯特的人为何可以如此冷静！？斐迪南大人可是说了，他要召唤冬天来冻结船只喔！？」

海斯赫崔选择质问的对象，正是独自一人稍微拉开距离，看着护卫骑士们展开讨论的安洁莉卡。突然被人这么一问，安洁莉卡惊讶地眨眨眼睛后，以手托腮露出了梦幻甜美的微笑。

「因为遇到困难要求的时候，比起理解，更重要的是如何做好指派给自己的工作。这次主人希望我做的是挥舞埃维里贝之剑与担任护卫的其中一项，召唤冬天并不是我的工作。」

「原来如此。你们都是像这样学会冷静以对的吗……」

……其实安洁莉卡的意思是，她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去想那些复杂的事情，只做自己做得到的事。结果乍听之下，像是安洁莉卡说了非常有哲理的话。

海斯赫崔大受感动，立刻自告奋勇说：「斐迪南大人，也请指派任务给我们！」但斐迪南根本不理他，朝着在刚才那艘船上展开救援与回收魔导具工作的骑士送去奥多南兹：「落海者的救援行动还要多久时间？」

「斐迪南大人，我是休特朗。被掳走的女性已营救完毕，现在正在回收魔石与魔导具……因为我们希望尽量找回逝世人们的魔石。」

「知道了。我们接下来将召唤冬天冻结后面这艘船，所以可能会使附近的海水跟着急遽降温，你们自己多加小心。」

「……什么？」

休特朗传了语尾上扬的疑问句回来，然而斐迪南似乎当作他已经了解，没有再送去更多说明。我不禁有些同情休特朗。

「斐迪南大人，休特朗是谁呢？」

「他是亚伦斯伯罕的前任骑士团长，因被蒂缇琳朵免职，现在是我的护卫骑士。」

随后，斐迪南也向潜进船内制伏敌人的戴肯弗尔格骑士们送去奥多南兹说：「我想了解船只的内部构造，派一个人过来。」收到「遵命」的回覆后，他再往汉娜萝蕾那边送去奥多南兹，询问目前的情况。奥多南兹忙碌地飞来飞去。

根据回传的消息，汉娜萝蕾他们也已经大致制伏了船上所有敌军，现在正开始协助被掳走的贵族女性下船，了解受害情况。

「罗洁梅茵，你两手伸直靠着骑兽，然后身体稍微向前倾。」

「为什么？」

尽管满头问号，但我还是照着斐迪南说的伸直双手靠在骑兽上，然后身体向前倾。「保持这个姿势别动。」斐迪南说完，拿出了某种像是板子的东西放在我背上。是用魔石变成的东西吗？感觉有点重。

「斐迪南大人，这个姿势太累了，您到底要做什么？」

「忍耐，等我画完魔法阵。」

……不──！他竟然把我当成了桌子！？

斐迪南把我的背当成桌子使用，然后以思达普变成的笔，在我拿给他的魔纸上画起魔法阵。

「斐迪南大人，我的手臂快支撑不住了。」

「未免太快。再坚持一会。」

为了转移注意力，不要去在意自己抖个不停的手臂，我开始思考既然要冻结船只，不然也问问结冻之后，能否紧接着对船只施加冲击。

「斐迪南大人，贵族做的带有魔力的类金属制品，耐冲击性会因魔力含量而有所不同，但平民平常用的金属都有着在极低温的环境下就会脆化的特性，比如冰点以下。如果兰翠奈维的船只用的是不含魔力的金属，那么在召唤冬天、挥下埃维里贝之剑使其结冻后，若紧接着施加剧烈的冲击，我想应该会比一般的攻击更有效。不知您觉得呢？」

「哦？如果交给戴肯弗尔格，他们应该能够轻易地造成冲击，那么你认为怎样的攻击最好？」

斐迪南反问的同时，继续画着魔法阵。

「呃……金属还有一个特性，是气温急遽下降时会收缩。如果能用剑或长枪瞄准细微的缝隙，应该就有办法把船身表面的黑银两面涂层给剥下来。」

成功剥开一些后，应该不难把周遭其余的全部剥开。

「其实只要能封住银针的发射口，我们便能降落到甲板，凭着蛮力强行突破。毕竟在场多的是众人公认力大无穷的骑士。但既然都要冻结船只了，施加冲击也是不错的办法。重点在于剥除银色的表层后，要施展奥伯的守护。只要能凿开足以供一人通行的开口，之后再投入魔导具与戴肯弗尔格的骑士，相信便能顺利救出人质吧。」

我们带了很多应该能派上用场的魔导具，比如会发出爆炸声响的，还有刚才也使用过的闪光弹，以及哈特姆特特制的催泪弹等等。一旦施展了奥伯的守护，要压制敌军也是轻而易举吧。

根据潜入敌船的骑士与汉娜萝蕾一行人提供的资讯，船内有个房间是专门用来防阻人质以魔力进行攻击。

「海斯赫崔，等船只一结冻，你便连同几人一起朝着没有人质的地方掷出长枪。人选你自己挑。」

「包在我身上！」

斐迪南画好魔法阵的时候，哈特姆特、劳伦斯以及负责支援的见习骑士们也前来与我们会合。由于为了搜集情报与下达指示，奥多南兹到处飞来飞去，我们似乎因此彻底引起了亚伦斯伯罕贵族的注意。我发现不只外墙那边多了不少骑在骑兽上的贵族，就连平民也都打开了窗户看着这边。

待在银针攻击不到的船只上方，我举目看向正与见习骑士同乘骑兽的护卫骑士们。等一下负责挥下埃维里贝之剑的，有柯尼留斯、马提亚斯、劳伦斯与哈特姆特共四人。

（插图014）

「罗洁梅茵，开始吧。」

斐迪南一声令下时，日头正好开始升起。太阳从大海与天空的缝隙间探出头来，使得天空一下子无比明亮。阳光落在海面上形成一道光之小径，闪动着粼粼波光。

我接过斐迪南递来的魔石，依着魔纸上的魔法阵描绘线条，开始灌注魔力。魔法阵很快开始吸取魔石里的魔力，转眼就用掉了三颗、四颗。不知道身上的魔石够不够？我不由得担心起来，但就在我放下第五颗魔石时，魔法阵发动了。

魔纸翩然浮起，被红色火焰吞没后，魔法阵再向着上方飞去，停浮在船只上空。紧接着魔法阵染作一片鲜红，朝着船只笔直地立下巨大到足以罩住整艘船的红色光柱。

「噢噢……」周遭的骑士们不由得纷纷发出赞叹。就在这个时候，魔法阵开始由红转白。洁白的光芒像要盖过红色一般，覆盖了整个魔法阵，再蔓延至从上空往船只延伸的红色光柱。

「冬天已经降临。上吧。」

「是！」

斐迪南骑着骑兽进入光柱当中。与外头相比，内部明显寒冷得多。

近侍们大概是因为穿着全身铠甲，感受不太到温度的差异，全都神色自若地变出埃维里贝之剑。

尽管才刚变出来，雪白的刀身却都已经大放光芒，散发森冷寒气。随着四人继续往埃维里贝之剑灌注魔力，刀身四周的寒气也更是凛冽，并且逐渐化作冰雪。

「司掌再生与死亡的生命之神埃维里贝，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神啊。」

四人咏唱起祷词后，周遭接着刮起夹带冰雪的强风。我冷得不停摩擦自己的上臂，见状，斐迪南解下披风，用披风将我整个人裹起来。夹带冰雪的呼啸寒风终于不再打在身上，我安心地松了口气。

「谢谢斐迪南大人。」

「不，这是我的责任，竟然忘了让你做好保暖。倘若侍从在的话，肯定准备好了御寒装备。早知道该把尤修塔斯也带来吗……」

听着斐迪南反省的同时，我低头看向发光的披风。其实这种事倒不需要反省，只是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从裹住我的时候开始，披风上的魔法阵便亮起光芒，从远处看来肯定很醒目。

……但现在太阳也升起了，应该不用担心吧？远远看过来应该看不到？真不晓得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呢。

只不过光柱当中实在太冷，所以我并不打算脱下披风，但感觉得出自己备受瞩目，众人的目光也让我有些在意。

「不屈的意志奉献予祢，赞美祢至高无上的真情，恳请赐予祢不挠的守护。使敌人勿近，赐予吾力量。」

就在我烦恼的时候，祷词已经咏唱完毕，四人朝着船只挥下长剑。瞬间，冰雪所化成的冬之主眷属们从中飞出，朝着底下的船只疾冲而去。数量多到一时之间我根本数不过来，但应该有七十只左右吧。

眷属飞出以后，思达普变成的埃维里贝之剑转瞬消失，负责挥剑的四人也不约而同地无力倒下。同乘骑兽的见习骑士们急忙扶住四人，紧接着飞出白色光柱，以便提供回复药水。

我立刻强化视力，定睛察看遭到眷属攻击的船只。只见以银针的发射口为中心，片片雪花开始凝结，表面由银转为白色。想必是四个人的魔力加起来有着压倒性的力量，没过多久时间，整艘船便被冰雪覆盖，光柱中就连大海也被冻结成冰。

「罗洁梅茵，冬之眷属们还在活动吗？」

「还有两、三只。」

看着身影逐渐淡薄消失的眷属们，我回报数量后，斐迪南唤来戴肯弗尔格的骑士。

「海斯赫崔，去吧！」

「我们走！」

四名戴肯弗尔格的骑士飞进光柱里来，变出思达普，异口同声喊道：「岚恩翠！」眨眼之间，四人手上都是大放蓝光的莱登薛夫特之枪。

「……戴肯弗尔格的人竟能变出莱登薛夫特之枪吗？」

「我三年级的领地对抗战上，奥伯不是从神殿带来了莱登薛夫特之枪向大家展示吗？在那之后，戴肯弗尔格的人为了能在比迪塔前的仪式上变出莱登薛夫特之枪，似乎都开始前往神殿……看来是因为亚伦斯伯罕并未参加在贵族院举行的仪式，很多消息都没传入斐迪南大人耳中呢。」

「此刻我也痛切地明白到了这一点。」

身披蓝色披风的骑士们手举发光长枪，以坠落般的速度朝着船只俯冲而去。

「喝啊啊啊啊啊啊！」

海斯赫崔发出魄力十足的呐喊，与其他三人朝着没有人质的地方掷出长枪。即使银色表层能够阻隔魔力，也阻挡不了莱登薛夫特之枪带来的蒸腾热气。覆住船只表面的冰霜立即被打碎，同时有一部分的瓷砖跟着碎裂开来。

似乎是其中一支长枪顺利地刺进了金属在冷却收缩后所形成的空隙。刹那间，蓝色的魔力光线犹如网子般向外扩散，表层的瓷砖一一松脱剥落。

「罗洁梅茵，奥伯的守护！」

不要错过这个机会──听到斐迪南这么说，我往思达普灌注魔力，奋力挥下。

「伏尔科巴赞！」

为了守护船内的亚伦斯伯罕领民，黄色巨鸟朝着船只飞去，而早在我用思达普变出黄色巨鸟之前，斐迪南已经接着下达指示。

「切开船头制造出入口，艾克哈特！」

「是！」

「第九小队、第十小队，准备登船！」

「是！」

艾克哈特将思达普变作大剑，一边灌注魔力，一边追随着黄色巨鸟的脚步往船只飞去。如今船只能够阻隔魔力的银色表层已然剥落，再也不是我们的对手。绽放着虹光的大剑举起挥下，船头随即出现偌大的缺口，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相继飞进船内。

接着我依照斐迪南的指示，用思达普变成的笔画好魔法阵后，他再往魔法阵投掷了三颗魔石。瞬间白色光柱消失，冬天宣告结束。在初夏般的阳光与气温中，却有艘结冻的船只漂浮在海面上，这幅光景实在超脱现实。

「斐迪南大人，莱蒂希雅大人好像被救出来了。」

看见从船里头走出来的金发少女，我转头看向斐迪南。虽然长高了一些，但五官几乎没什么变，所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斐迪南重新披上我归还的披风，轻声发出叹息。

「罗洁梅茵，你打算如何处置莱蒂希雅？」

「……咦？」

「要将她视为是谋反的一员？还是以杀人未遂的罪名进行惩处？抑或找个理由从轻发落？……端看你的决定，对她的处置也会大不相同。不是视为罪犯当场逮捕，就是视为获救的受害者，同时加以监视。」

我看向被带到船外的莱蒂希雅，再看向斐迪南。

「如果可以，我希望从轻发落。既然斐迪南大人当时还把献名石托付给了莱蒂希雅大人，代表您也不认为她是真心想杀了您吧？」

「……反正何时要问罪都可以，先视她为受害者吧。」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I 选择

在被冰雪覆盖的银色船只上，有着莱蒂希雅与疑似是她近侍的四名女性。斐迪南操纵着骑兽往那里下降。

「莱蒂希雅大人，幸好您平安无事。您没有受伤吧？」

在斐迪南的协助下，我下了骑兽后便要往莱蒂希雅走去。然而安洁莉卡与莱欧诺蕾做为我的护卫，落地后立即稍微伸出手，制止我往前，不让我继续靠近。

「……您是罗洁梅茵大人吗？」

莱蒂希雅连连眨着眼睛看我。大概是因为我长大了，一时间认不出来吧。

「听救我们出来的戴肯弗尔格骑士们说，您为了救斐迪南大人，夺取了亚伦斯伯罕的基础，还讨伐了兰翠奈维……我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归根究柢都是我……」

「莱蒂希雅大人。」

就在这时，斐迪南出声打断了她。莱蒂希雅看向斐迪南后，一脸不敢置信，但惊愕的同时似乎也如释重负，整副身躯倏地放松下来。

「斐迪南大人，原来您平安无事。蒂缇琳朵大人还告诉我您已经不在这世……」

「多亏莱蒂希雅大人为我向尤修塔斯他们传达了口信。」

斐迪南再次打断莱蒂希雅，微笑说道。他的笑容凌厉骇人，连在旁边的我也看得出来，他正在强烈暗示莱蒂希雅「不要多嘴」。莱蒂希雅显然也看懂了他的暗示，掩着嘴角不再说话。

「夺得基础，成为奥伯·亚伦斯伯罕的罗洁梅茵，在了解了来龙去脉后，表示愿意留你一命。」

莱蒂希雅吃惊地往我看来。她的近侍们也同样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大概是没想到来救斐迪南的我，竟然愿意饶可说是加害者的莱蒂希雅一命，也没想到以武力夺取基础的人会愿意放过原有的领主一族吧。

「可是，斐迪南大人。我……」

「在我们安排时间进行谈话之前，请你什么话都不要多说，并且表现得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这次你愿意听进我说的话了吧？」

莱蒂希雅面色铁青地仰头看着斐迪南，紧揪自己的衣领，浑身微颤地颔首。

「……我明白了。由衷感谢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的宽宏大量。」

「接下来我们要去关闭门扉，免得再有兰翠奈维的船只进来。莱蒂希雅大人，请你与骑士同乘骑兽，先行返回城堡整顿大会厅，再吩咐侍从们备好客房，供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休息。」

看到斐迪南对着才刚被救出来的莱蒂希雅开始下达指示，我忍不住讶声制止。

「斐迪南大人，莱蒂希雅大人直到刚刚都被关起来，应该先让她休息一下吧。怎么能对她下达这种指示……」

「我可是被蒂缇琳朵下了毒，而你也是从艾伦菲斯特赶来后，不仅将基础染色，还讨伐了兰翠奈维。相比起来莱蒂希雅大人一直待在船里没有移动，想必比我们二人更有魔力和体力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请您也考虑一下她的心灵层面。」

我小声地抱怨起斐迪南行事只重效率。斐迪南于是冷哼一声，低头看向莱蒂希雅开始说明。

他说现在贵族们正陷入一团混乱，若能由身为领主一族的莱蒂希雅亲口告诉他们，自己是被戴肯弗尔格的人与成为新任奥伯的我所救，以及兰翠奈维带来的危机也已经解除，这样才能真正起到作用。

……的确，比起由戴肯弗尔格或艾伦菲斯特的人来说，他们会更容易接受吧。

不仅如此，现在这种情况任谁都看得出会对精神造成重大打击，但若年幼的莱蒂希雅依然坚强地努力帮忙，便比较容易博得众人的同情。这不但有助于她救自己一命，看到身为旧有领主一族的她还活着，也能让其他贵族怀抱希望，相信自己也有活下去的机会。再者，看到年纪尚幼的她这么努力，还能刺激受害的成年贵族们振作起来，觉得自己也该有所作为。

「况且，除非是生性乐观又天真单纯，否则在这种紧急事态下，若没有受到惩处也无事可做，还要她像往常一样生活，也可能让她在心理上更加难熬吧？」

斐迪南说完，莱蒂希雅往前站了一步，在我身前跪下。

「罗洁梅茵大人，斐迪南大人说得没错。现在如果有我能做的事情，我什么都愿意去做……我实在无法只是静静待着。」

「我明白了，那么就交给莱蒂希雅大人。请您整顿好大家可以休息的空间。」

「是。璐思薇塔……」

莱蒂希雅站起来，转过身抬头看向自己的近侍们，但喊到一半，她忽然「啊……」地小脸一僵。一名头发尚未盘起，看似还是见习生的少女伸手轻碰莱蒂希雅的肩膀。

「莱蒂希雅大人，由我来召集侍从们吧。」

「菲亚吉黎……」

从莱蒂希雅沉痛的表情与两人的对话，可以猜到名为璐思薇塔的那名侍从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吧。

「莱欧诺蕾，麻烦你去拜托戴肯弗尔格的骑士，请他们慎重地护送莱蒂希雅大人她们回城堡。」

莱欧诺蕾立即遵照指示，走向戴肯弗尔格的骑士。这时候，名唤菲亚吉黎的少女叫住斐迪南。

「那个，斐迪南大人，可以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说吧。」

「……请问家父是否成功保护了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们呢？」

她交握在身前的双手微微颤抖着。瞬间，我不由得把她那努力守护着城市与贵族的父亲，与自己努力守护着艾伦菲斯特城市的父亲重叠在一起，跟着仰头看向斐迪南。

「根据初步得到的消息，休特朗可说是将伤亡人数降到了最低。此刻他正在境界门附近救助其他人。」

「感激不尽。」菲亚吉黎卸下心头重石般地红了眼眶，跪下来致谢。随后，听见变出了骑兽的戴肯弗尔格骑士的呼喊，她便与莱蒂希雅等人一同走了过去。

我目送莱蒂希雅一行人离开时，斐迪南则是走向正从船里搬出魔石与魔导具的戴肯弗尔格骑士们。

「海斯赫崔，记得吩咐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脱下兰翠奈维士兵身上的银衣。接下来到了艾伦菲斯特与中央，敌人很可能也都穿着银衣。」

「是！」

「艾克哈特，你也留在这里。别忘了回收魔石。」

说话时，斐迪南递给了艾克哈特防止窃听的魔导具。不知道斐迪南说了什么，但他似乎下了某种命令，只见艾克哈特神情僵硬地点一点头。

向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都下达完指示，也以奥多南兹联系过正在境界门附近进行打捞作业的骑士们后，斐迪南变出骑兽唤我过去。

「罗洁梅茵，我们先去关闭国境门。」

「可是，要关闭国境门的话……」

「只有利用国境门前来的你才办得到。更衣时尤修塔斯告诉过我了。」

……看来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斐迪南大人也持有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吧。了解。

为免被人看见自己关闭国境门的样子，斐迪南确实需要带着我移动吧。我与斐迪南同乘骑兽，前往国境门。遭到莱登薛夫特之枪的攻击后，如今船只只有一部分还覆盖着冰雪，碎散的残冰则在四周的海面上载浮载沉。多半是海水的温度较高，冰块融化的速度看来相当快。

「兰翠奈维的士兵正朝着国境门游过去呢。」

「随他们高兴。反正就算游到了转移阵那里，自己没有魔力能进行转移的人，与未持有许可证魔石的人都无法进行转移。不是因为身上的银衣而被弹开，就是直接冲进国境外的雪白大地。」

由于我之前是在夜半时分抵达亚伦斯伯罕，又背对着国境门往城市全力冲刺，因此那时候完全没去留意周遭。但是现在，随着太阳升起，加上又坐在骑兽上往国境门移动，前方的景色清清楚楚地映入眼帘。在散发着神秘虹彩的国境门外，就和从艾伦菲斯特的国境门往外看出去一样，是一片广阔无垠的白色沙漠。大海彷佛遭到国境门转移阵的切割一般在此戛然而止，与一片雪白的世界相连，感觉就像看着一幅错视画。

「罗洁梅茵，你竟然没有关闭国境门的屋顶就离开吗？」

「……因为那时候根本来不及管这个嘛。」

国境门的屋顶和小熊猫巴士离开时一样敞开着，但因为抵达的时候我们都紧张万分，还警戒着亚伦斯伯罕骑士团的攻击，所以飞出屋顶之后，我完全没有多余的心力想到要关闭屋顶。

「嗯，倒省了打开的工夫。罗洁梅茵，你举起右手，确保在场众人都能看到，然后变出圣典。我们要直接进去。」

「是。」

我回应之后，斐迪南的右手伸到我腹部前方。看在旁人眼里，会以为他是想像保险杆一样用手臂固定住我吧。

「古得里斯海得！」

配合我的呐喊，斐迪南也小声细语：「古得里斯海得。」于是在我的腹部前方，其他人看不到的位置上，也出现了斐迪南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

……斐迪南大人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好大本喔。不知道我也能阅览吗？

当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手中高举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时，载着我与斐迪南的骑兽飞往国境门当中。能从上方进入国境门的，只有持有圣典的人而已。莱欧诺蕾不仅无法跟上还遭到弹开，焦急地大喊道：

「罗洁梅茵大人、斐迪南大人！请两位先回来！」

进入国境门后，大概是暂时用不到，斐迪南先消除了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与骑兽。

「罗洁梅茵，关上国境门的屋顶吧，不然无法关闭国境门。」

我仰头看着在上空来回盘旋的莱欧诺蕾与安洁莉卡，听到斐迪南这么吩咐后，便把自己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按在国境门上，关闭屋顶。

「正好趁这机会，我想先问清楚，这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先休息一会儿，再返回艾伦菲斯特……」

「我指更之后。」

注视着屋顶逐渐关上的我被这么一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今晚你不仅将亚伦斯伯罕的基础染色，还排除了兰翠奈维带来的威胁。而且因为你使用了国境门，使得众人知晓你具有成为君腾的资格，所以有了选择的机会。」

斐迪南缓慢地一根根竖起手指，告诉我有哪些选择。

第一个选择，是把亚伦斯伯罕的基础让给其他人，照着原定计画嫁给王族，过着必须忍气吞声的生活；第二，是把亚伦斯伯罕的基础让给其他人，成为王族的养女后，我自己成为君腾治理尤根施密特；第三，是把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交给王族以后，回到这里担任奥伯·亚伦斯伯罕；第四，是把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交给王族以后，再把亚伦斯伯罕的基础让给其他人，回到艾伦菲斯特。

「大致说来，你有这四个选择。在关闭国境门前，告诉我你的选择吧。因为端看你如何决定，要采取的行动也会截然不同。」

说完，确认屋顶已完全关闭的斐迪南低头朝我看来，露出狡黠的笑容。

「在我要来亚伦斯伯罕时，是你自己说过，我必须得到幸福不可吧？」

「是、是啊。」

「既然如此，明知还有其他选择，你也不必选择那种恶梦一般的未来，让自己与生活水准会下降的人结婚。没错吧？」

斐迪南用我以前说过的话来反驳和提醒我，脸上还带着眼底毫无笑意的笑容。在他无形的施压下，我当然只能这么回答：

「斐迪南大人说得没错。」

就这样，第一个选项被剔除了。

「很好，那来说说第二个选择。若想完成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只能是我死，抑或你登记成为王族，取得地下书库里的古得里斯海得……但是，你不仅容易感情用事，为了自己重视的人，就连国家也能轻易舍弃，根本没有足够的资格成为君腾。所以，我坚决反对由你成为君腾。若你选择成为君腾，我一定竭尽全力阻挠。在你选择这条路之前，先做好觉悟我会拼上性命顽抗到底。」

「我怎么可能选择走这条路，太恐怖了吧！」

「我想也是。」

现在我已经成功救出了斐迪南，尤根施密特的安稳固然重要，但我对于成为君腾一点想法都没有。可是，尤根施密特又非常需要持有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或者古得里斯海得的君腾。

「呜呜……难道没有斐迪南大人成为君腾这个选项吗？持有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人不只我一个吧？」

「你想要我杀了你吗？」

被恶狠狠地一瞪，我忙不迭摇头。要是让斐迪南下定决心，我这条小命就不保了。以斐迪南的能耐，他完全有办法在不显露敌意的情况下就把我杀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我成为国王的养女后，也可以把古得里斯海得交给斐迪南大人啊……」

「或许可以吧，但你希望我成为君腾吗？」

斐迪南定睛注视着我问道，我于是想像了他成为君腾的光景。其实倒也满适合的，但我记得他说过自己不想当。

「并没有喔。我个人是希望斐迪南大人可以快点过上退休生活，回到艾伦菲斯特平静安稳地度过余生。」

「别把我当成老头子。」

「豪痛喔！」

明明我描绘的是可以尽情享受研究的快乐人生，斐迪南却用显然十足认真的力道捏了我的脸颊。超痛的。我眼眶噙泪地捂着腮帮子，抬头看向斐迪南。

「那个，我之前也说过，只要我不能成为奥伯·艾伦菲斯特，就不可能回到艾伦菲斯特吧？那照这样看来，打从一开始我就只有一个选择啊。」

唯一留给我的选项，就是成为奥伯·亚伦斯伯罕。但是坦白说，我不怎么想选择这条路，因为我对亚伦斯伯罕实在没有什么好印象。虽然只要看看雷蒙特、莱蒂希雅与赛吉乌斯他们，就能知道亚伦斯伯罕也不是所有人都很讨人厌，但是回想起来，亚伦斯伯罕确实让我留下了太多不愉快的回忆。

见习青衣巫女时期，都怪宾德瓦德伯爵想要把我抓走，才害得我与家人分开。从成为领主的养女后一直到现在，乔琪娜与向她献名的贵族们也一而再地找艾伦菲斯特的麻烦。到了贵族院，傅莱芮默还视我为眼中钉，加上每次与蒂缇琳朵举办茶会，我内心老是火大到了痛苦难忍的地步。并且这段时间来，明明超出了未婚夫的分内工作，他们却把公务、仪式与魔力供给都推给斐迪南去做，最后甚至想下毒杀了他。

这次虽说是为了救人，才夺取了亚伦斯伯罕的基础魔法，但我只打算尽些该尽的基本责任。其实如果可以，我很想让给其他人。

「这个嘛……」斐迪南说着，变出自己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

「你若要选择其他选项也无所谓。不过，剩下的这个选择也不算差吧？因为我本就认为亚伦斯伯罕这块土地灭了也无妨。所以，正好可以当作你的游乐场。」

……游乐场！？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I 游乐场

「你说的游乐场是什么意思呢？」

我本来还因为想起过去的种种而十分火大，但斐迪南这番出人意表的发言，让我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

「意思就是在这里，你想怎么做都可以。如今亚伦斯伯罕因为勾结外患，早已是罪不可赦。你可以以奥伯的身分做出不该做的选择，毁了这块土地，也可以表面上装作大发慈悲。」

「请等一下，怎么能让这块土地灭亡呢！？实际上还有贵族与领民住在这块土地上吧！请不要随口就说这种话。」

这时，我忽然想起了哈塞那段往事。这么说来，斐迪南从以前就是这样的人。面对胆敢攻击领主的平民，他会断然说出那就直接摧毁整座城镇。

……斐迪南大人原本是真的打算毁了亚伦斯伯罕。

自己竟然大意到中了蒂缇琳朵下的毒──看来他并不是基于这种想要掩盖污点的可爱理由，随口开开玩笑而已。现在搞不好和哈塞那时一样，我若不认真设法阻止，亚伦斯伯罕就要被斐迪南夷为平地了。

哈塞那时候的恶梦要再次上演了吗！？我不由得抱住头时，却听见斐迪南用不耐烦的语气说了：

「不是你想要亚伦斯伯罕吗？这里有海、有鱼，你不是很羡慕这里的人随时可以吃到鱼吗？而且因为兰翠奈维的人后来太过横行霸道，有几名文官愤怒之下，为了减少与他们的贸易量，还取得了几种辛香料的来源植物，正在进行实验。若能援助他们成功种植，往后也许就能自行生产各种辛香料。」

……什么！？亚伦斯伯罕听起来突然好美味！

我捂着嘴巴不让口水流下来，脑海中浮现出了置身海鲜天堂的想像图。原本像是恶梦聚集地的亚伦斯伯罕，变成了教人口水直流的领地。

「而且在你为基础染色后，这里已是属于你的土地，你想怎么施展因特维库仑都不成问题。说不定还能建造成有次预习时，你曾提议过的图书之都。」

「咦？图书之都！？真的可以吗！？」

对于我所规划的图书之都，不仅预习时斐迪南用无言以对的眼神看我，在贵族院上课时，艾格兰缇娜也露出了她会支持小孩子梦想的温暖眼神。如今我真的可以亲手打造吗？斐迪南突然答应得这么干脆，反而让我心生不安。

「当初你设计时是预设要建在艾伦菲斯特，所以若照着当时的构想去建造，肯定会有许多不合宜的地方。虽然还得改良设计图，并把亚伦斯伯罕现今的特产与主要产业也考量进去，但图书之都这个构想确实有实现的可能。」

听到鱼与辛香料的时候，我的内心就已经大为动摇，现在居然还允许我建造图书之都。而且听到斐迪南说还得改良设计图，感觉反倒更真实了。我发现自己的心已被牢牢抓住，整个亚伦斯伯罕忽然变成了魅力四射的领地。

「以前你也曾说过，为了提升平民的识字率，想要建造神殿学校。那么在自己的领地上，你就可以放手去做。因为你既不需要征得其他人的许可，这又属于领内事务，君腾无权干涉。趁着现在情势混乱，若想大力推行改革，相信多少行得通。」

……神殿学校啊，这也曾是我的梦想呢。提升识字率，培养出各领域的作家……

竟然记得我过去说过的种种规划，我对斐迪南的记忆力感到既惊讶又佩服，脑海一隅有道声音在说：「我看那就成为奥伯·亚伦斯伯罕吧？」但是与此同时，又有另一道声音在提醒自己：「你冷静一点，斐迪南大人怎么可能让你为所欲为。」

……没错，斐迪南大人才不可能这么好心！

我不断说服自己冷静下来时，斐迪南又接着说：

「而且你重视的人们都已做好了搬迁的准备吧？那直接把他们带来你所治理的这块土地就好。然后打造神殿学校与平民也能使用的图书馆、发展印刷业，若能在过程当中慢慢消除贵族与平民间的隔阂，你想见到他们也比较容易……再者你与平民区家人签订的契约仅限在艾伦菲斯特，到了他领便没有作用。」

「斐迪南大人，你的意思是……」

我可以再见到家人吗？我心生警戒，后退一步。他如果这时候跟我说是开玩笑的、其实还是不可能，我可没有信心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当然，若想让你平民区的家人过上平稳安定的生活，表面上还是别以家人相称才是明智之举。但你以因特维库仑改造城市时，可以在提供给你家人的屋子里设置一道转移阵，与你的秘密房间相连，这样你们便能私下会面。」

「……我可以基于这么个人的理由设置转移阵吗？」

我不敢相信斐迪南居然同意自己在私事上使用奥伯的力量，心中不由得警铃大作。

「历史上曾有奥伯为了与爱人相见而设置转移阵，所以这虽然不是值得称许的行为，但确实并非不可行。只不过为了保护家人，你必须有所节制……」

「节制！……意思就是我不能主动去见他们对吧？」

果然保持警觉是对的！我瞪向斐迪南后，他却蹙起眉头。

「你为何曲解成了这种意思？」

明明他至今也常常曲解原意来糊弄我，我才想问他为何一脸惊讶。

「至少每个季节有一到两次的机会，可以让你与家人团聚吧。」

「你保证？」

「……若我能够负责管理你的行程，这点时间便挤得出来。换作是哈特姆特，也能每半年排出一点时间吧。」

此时的我，已经想要直接坐上奥伯·亚伦斯伯罕的宝座，因为我想要的一切通通都在眼前。但这么美好的事情，背后一定有诈。

「……居然举出了这么多对我有利的事情，斐迪南大人的目的是什么？我才不会轻易受骗上当。你一定是假装要实现我的心愿，但其实另有所图吧？」

「别把人说得那么不安好心。」

「我这是根据自身经验。」

我摆出备战姿势，直直瞪着斐迪南瞧。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非常遗憾痛惜。

「确实如你所说，我并非毫无所图。」

「看吧，我就知道！你有什么企图？要是不老老实实说出来，以后只会衍生出更多麻烦喔。」

明明总是提醒我报告、联络与商量的重要性，斐迪南自己却老是有所隐瞒，或在暗地里采取行动。我逼他一五一十说出来后，斐迪南思索了一会儿，用手抵着下巴。

「……是啊。我希望能在你的图书馆旁盖间研究所。最好是以屋顶相连，有想要的资料我走几步路就能拿到。」

「啊，是斐迪南大人以前说过的魔树研究所吧？」

「差不多，但不只魔树，我也想研究魔兽与魔鱼。既然要将亚伦斯伯罕改造成你的游乐场，我也可以为自己打造供玩乐的空间吧？」

原来他的目的是要我建造研究所，斐迪南果真是一如既往的研究狂。理解了的同时，我的内心也火大起来。

「那我刚才说了想让你过上可以尽情享受研究的人生时你还反驳，结果想要的还是可以研究的生活嘛！」

「一边是艾伦菲斯特，一边是亚伦斯伯罕，能做的事情大不相同吧。而且做为研究设施的一环，我还想在偏远处建造可以栽种魔树的研究所与能够饲养魔兽的研究所，并在海边设立魔鱼研究所。」

……也就是说，除了想在图书馆旁边盖间综合研究所，他还想在偏远的地方建造植物园、动物园与水族馆吧？

不过这样看起来，游乐场这个词用得还真是恰当。看来斐迪南打算让我成为奥伯·亚伦斯伯罕，自己再过着尽情享受研究的生活。

「没想到你想要的研究设施这么多呢。」

「没错。在艾伦菲斯特，齐尔维斯特不曾答应，我才想在这里建造。我会准备好你建造研究设施所需的金粉，设计图也由我来画，你只要下达许可就好。」

……牢牢确保自己的好处这一点，还真是符合斐迪南大人的行事作风！他打算把奥伯的工作都丢给我，自己去过快乐的退休生活！

一旦下达许可，就会变成我一个人忙碌得去不了图书馆，斐迪南却开开心心地成天窝在研究设施里。这样可不公平。

「不行，斐迪南大人也要帮忙处理公务才行，怎么可以只有你一个人开心玩耍。」

「这样就好了吗？如果这就是你的条件，和我至今的生活比起来，简直是轻而易举。」

斐迪南勾起嘴角笑道。被他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不再多加点条件的话就输了，于是拼命思考。

「呃、呃……光这样当然不够。斐迪南大人还要负责管理我的行程，让我每个季节至少能与家人见一次面。另外也要研究怎么让药水变得更好入口，再把研究结果整理成书籍送去图书馆。」

「嗯。虽然每项条件都得耗费不少心力，但我都能接受。此外若领地愿意负担装订的费用，我会让使用研究设施的文官们也提交研究成果。」

「这真是好主意！」

眼看书本将会定期增加，我忍不住欢天喜地。见状，斐迪南轻笑出声。

「那么，对于由你成为奥伯·亚伦斯伯罕一事，你没有异议了吧？接下来就以此为前提采取行动，没问题吗？」

「没问题。」

好耶！我兴高采烈地欢呼时，斐迪南说着「非常好」，翻开手中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

从斐迪南称作圣典就可以知道，他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与神殿长的圣典外观一模一样。只不过，功能却是截然不同。他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似乎真的不需要搜寻，才一打开便有魔法阵浮现而出。只是浮起的魔法阵有所欠缺，这样应该无法发动吧。

「罗洁梅茵，这是用以关闭国境门的魔法阵，但这里缺少了一部分。虽然能从四周的符号与图案推敲出来，但如果你那边有正确答案，我想直接确认。」

他说他没有多余的魔力慢慢修改，反覆尝试发动魔法阵。闻言，我急忙变出自己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

「关闭国境门……魔法阵……」

搜寻后发现，我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里有的就是缺少的那一部分，但真的只有一小部分，光凭这些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什么魔法阵。斐迪南看着我的圣典，以思达普变成的笔描绘在自己的圣典上。

「斐迪南大人，这个不能直接复制贴上吗？」

「嗯，你指那个离谱至极的魔法吗……虽然我也很感兴趣，但改天吧。今天已没有时间。」

说完，斐迪南画好魔法阵后，咏唱「因度格朗兹」。魔法阵立即大放光芒，脚下的地板也开始震动。是国境门开始关闭了吧，等到国境门完全关闭，兰翠奈维的船只就再也无法进出了。

「……被吸走的魔力倒比我预期中要少。」

「可能是因为我先使用过国境门了吧。像我第一次转移时就被吸走了大量魔力，但第二次倒还好。」

「看来为国境门供给魔力是当务之急。」斐迪南这么低声说完，收起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于是我也咏唱「咯空」收起来。

「这下最大的问题就解决了。」

说完斐迪南伸出手来。不明白他为什么伸手的我，直接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斐迪南于是调整位置说：「是这里。」原来是要护送我。真难得。

接着我们从门柱里的楼梯离开，再坐上斐迪南的骑兽，确认国境门已经关闭。至今因为境界门与国境门一直开着，可以看见转移阵与大海另一头雪白的沙漠，但现在虹色的门扉关上后就看不到了。

「罗洁梅茵大人！」

「您没事吧！？」

莱欧诺蕾与安洁莉卡立即骑着骑兽冲过来。我坐在斐迪南的骑兽上向两人挥手。

「现在兰翠奈维的士兵进不来了，你们放心吧。」

「罗洁梅茵，顺便也先关闭境界门，多少可以防止闲杂人等跑来。」

「我知道了。」

于是我照着斐迪南说的变出思达普，关闭了境界门。斐迪南操纵着骑兽继续往上飞，在境界门门柱的平台上降落。掉进海里的贵族女性们似乎都已被救上来，送回城堡去，所以门柱这边已经不见她们的踪影。正在回收魔石等物品的骑士们动作整齐一致地向我下跪。

「没想到可以捞回这么多物品，辛苦你们了。留下三人把守，其余的就都回去休息吧。之后要去带回与乔琪娜一同行动的骑士。」

「是！」

斐迪南先是慰劳了努力打捞海中物品的骑士们，再告知之后的行动。对话一结束，莱欧诺蕾便往前一站。

「斐迪南大人，接下来若只要返回城堡，请让罗洁梅茵大人与我同乘骑兽。」

「嗯，接下来已不需要下达指示，还是让她尽快回城堡休息吧。目前需要处理的事情就这些了。」

斐迪南往莱欧诺蕾的方向轻推我的背。

「罗洁梅茵，到了莱蒂希雅准备好的客房，你要变出自己的骑兽在里头休息。这么做最安全。」

因为还不晓得亚伦斯伯罕的贵族能否信任──我听出了斐迪南的言下之意，但刚中过毒的他更需要休息以及能安心睡觉的场所吧。

「那斐迪南大人呢？」

「我会在秘密房间里休息。莱欧诺蕾，罗洁梅茵消耗了过多魔力，十分疲惫。帮我转告哈特姆特，为她准备原液药水，并且要原先两倍的量。」

「遵命。」莱欧诺蕾颔首应道，我却是脸色刷地发白。

「两、两倍的量……」

「毕竟你长大了，同样的量不可能还有同样的效果。若你要与近侍一起留在亚伦斯伯罕那就不用喝，但若想前往艾伦菲斯特的话就非喝不可。」

「……是。」

我沮丧地垮着肩膀，与莱欧诺蕾同乘骑兽，往城堡移动。

「罗洁梅茵大人，今后请您审慎思考自己的身分，改正与斐迪南大人的相处方式。对外您仍是韦菲利特大人的未婚妻，但今日您与斐迪南大人的互动却太过亲密，让人一点也无法如此认为。两位看起来已不再像是监护人与被监护人，更像是一对情感和睦的恋人。」

听完莱欧诺蕾的叮嘱，我却是无法理解地歪过头。

「……是吗？但我觉得就和以前一样啊。」

「那是因为您以前的外表还十分年幼……明明斐迪南大人也十分清楚旁人会如何看待，为何还做出了那样的举动呢？」

「他是为了更有效率地讨伐兰翠奈维吧。不管四周有无旁人，也不管会不会影响到我的名声和清誉，我想斐迪南大人都会采取一样的行动。」

一想到我的名声和清誉，莱欧诺蕾就十分愤慨。身为护卫骑士，她说这些话或许也是应该的吧。可是，为了不让旁人看出自己身体不适，也为了在战场上下达指示、隐藏自己的圣典，斐迪南确实是需要与我共乘骑兽。

「难道他认为以监护人自居，便能全然不顾您的声誉吗？」

莱欧诺蕾看来真的非常生气。虽然我个人认为，斐迪南的身体与尽早把麻烦解决更重要，所以自己的名声倒是无关紧要。

……但说出来肯定挨骂，因此我只会放在心里。

「坦白说，我实在不明白斐迪南大人在想什么，看来只能直接去问本人了吧。」

……不过，真伤脑筋呢。

感受着身后莱欧诺蕾的怒火，我不由得陷入沉思。因为我照着和以前一样的相处方式，答应了斐迪南一旦我成为奥伯·亚伦斯伯罕，就会为他建造研究所。看在他人眼里，这样的举动是否也不合礼仪规范呢？

……斐迪南大人似乎一心只想着研究，根本没在顾虑旁人的想法。还是我该拜托养父大人，请他为斐迪南大人在艾伦菲斯特建造研究所吗？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归来！我真是太感动了！还往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都送了信过去唷！」

一抵达城堡，情绪激昂的克拉丽莎便出来迎接我们。

「刚好我正在想得联络奥伯才行呢。克拉丽莎，谢谢你。」

「戴肯弗尔格已经准许骑士们接着前往艾伦菲斯特。艾伦菲斯特则是传来了『做得好』的回覆。」

在热情如火的克拉丽莎带领下，我进入了亚伦斯伯罕的城堡。她认真工作的模样固然令人感动，但是在她身后，不认识的贵族们也同样热情如火地呐喊着：「罗洁梅茵大人！」让我觉得有够恐怖。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我为您在这边准备了客房。」

「莱蒂希雅大人，真是感激不尽。明明您也遭遇了不少事情，也请您早些歇息。」

我向辛苦安排休息场所的莱蒂希雅表达感谢后，她却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

「不敢当。不过，因为戴肯弗尔格的诸位开始举办宴会，所以在侍从们能够休息之前，我恐怕也无法离开……」

「要莱蒂希雅大人去接待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想必负担太大了呢。汉娜萝蕾大人去哪里了呢？」

「汉娜萝蕾大人去找饲主，归还沃尔赫尼了。」

……啊啊，所以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现在是脱缰野马的状态吗？

我决定请莱蒂希雅带路，前往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以反省会之名义，举办起宴会的大会厅。门还没开，就能听见屋内震耳欲聋的喧闹声，连在走廊上也听得见他们正热烈地谈论着莱登薛夫特之枪有多么威风凛凛，埃维里贝之剑又如何在迪塔上大显神通。

我请近侍开门后，对着大会厅内的骑士们投以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今天的仪式太壮观了，实在是──」

「今天各位的表现着实精采……所以我本来是想来致谢的，但现在真是教我吃惊。斐迪南大人不是说过，直到守住基础为止，迪塔都不算真正结束吗？戴肯弗尔格的人却会在比迪塔途中就饮酒作乐吗？」

现场气氛瞬间凝结。我还发现有好几名骑士偷偷地移动酒桶，以免被我瞧见。

「明明迪塔尚未结束，却开始松懈心神大肆饮酒，也不顾明天还有正事要做，不懂得休息养精蓄锐。不晓得斐迪南大人是否愿意带这样的人同行呢？」

「我们马上收拾整理，立刻就寝。请问预计何时出发？」

「……等我的体力一恢复。」

眼看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全都安分下来，我留下一句「明天也期待各位的表现」，便离开了大会厅。莱蒂希雅与她的近侍们因为并不习惯戴肯弗尔格的行事作风，这时都明显放松下来，一脸如释重负。

「罗洁梅茵大人，由衷感谢您。」

「毕竟是我带来的客人，所以您不必道谢。莱蒂希雅大人，抱歉在您如此疲惫的时候还提出请求，但请您吩咐厨房的厨师们，预先做好冷掉也能吃的食物。因为最好让大家能在醒来后就各自开始用餐，否则人数众多，准备起来会手忙脚乱吧。」

我根据莱蒂希雅以前送来的食谱，从中挑了一些下达指示后，接着进入客房。先是用洗净魔法洗去一身脏污，再喝了哈特姆特拿过来的双倍超级难喝回复药水，最后照着斐迪南说的进入骑兽里休息。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I 流言与出发

……这里，是哪里？

与其说是一片漆黑，更像是看不到任何光源。我缓缓起身，发现身下的触感和平常的床铺不一样。摸起来毛绒绒的，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彻底包覆起来了。还没睡醒的我伸手到处摸索，渐渐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

……对喔。这里是亚伦斯伯罕，而我正睡在小熊猫巴士里面。

由于男性近侍们也会进出客房担任护卫，因此为了不被他们看见自己的睡脸或说睡相，睡前我关上了所有车窗。加上睡前喝的回复药水显然十分有效，感觉体力与魔力都完全恢复了。

但由于睡前我只是施展了洗净魔法，这时身上仍然穿着骑兽服。我用手整理了一下头发后，稍微打开骑兽的窗子，马上在附近看见安洁莉卡的后脑勺。

「安洁莉卡，早安。请帮我找来可以整理服装仪容的侍从……」

「遵命。」

安洁莉卡立刻向莱欧诺蕾送去奥多南兹，并把男性近侍们赶出房间。很快地，莱欧诺蕾带着一名见习侍从走了进来。

「罗洁梅茵大人，早安。您身体感觉还好吗？」

「应该是完全恢复了，我觉得神清气爽呢。」

我这么回答后，原本还一脸忧心的莱欧诺蕾便松了口气，露出安心的笑容。

「因为您躺下歇息以后，过了整整两天都没有醒来，本来我还十分担心呢。」

「整整两天吗！？」

看来我真的消耗了非常大量的魔力与体力，才会睡得不省人事。而且看我迟迟没有醒来的迹象，她说近侍们都十分忐忑不安，但指定了服药量的斐迪南却是说：「她恐怕要睡上两、三天才会醒来。」

「……那斐迪南大人现在在做什么呢？他不可能趁这机会，自己也跟着休息吧？」

已经过了整整两天，艾伦菲斯特的情况肯定大不相同。斐迪南绝不可能乖乖地待在亚伦斯伯罕，等着我恢复。我的预测显然非常正确，只见莱欧诺蕾点一点头。

「斐迪南大人率领亚伦斯伯罕与戴肯弗尔格的部分骑士团成员，出发前往艾伦菲斯特了。」

「我被留在这里了吗？」

明明对我说了想去艾伦菲斯特就得喝药，结果居然撇下我先走，真是太过分了。

……要喝两倍的超级难喝药水可是非常痛苦耶！

「正确说来，其实是因为不能让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继续留在城堡里，斐迪南大人才带着他们离开。」

只要声称是真正的迪塔，到了外头，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便会服从指挥官的一切指令。然而一旦无事可做，只是待在城堡里头，他们就会以反省会的名义想要举办宴会，或者以出发前该演练一下为借口，拉住正忙着处理善后的亚伦斯伯罕骑士们想要比迪塔。为了把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带离城堡，斐迪南才动身前往了艾伦菲斯特。

「请等一下，那斐迪南大人自己恢复了吗？」

「他在秘密房间里待了一天一夜，我想应该是恢复了吧。」

说完，莱欧诺蕾请我离开骑兽，整理服装仪容。我走出小熊猫巴士后，在带领下坐在镜子前。

「由我来为您梳妆准备。请叫我菲亚吉黎。」

「你是与莱蒂希雅大人一同获救的见习侍从吧？你与莱蒂希雅大人都稍微休息过了吗？」

我这么问向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女，便见菲亚吉黎扬起开心的微笑。

「是的，莱蒂希雅大人现在也已恢复精神……罗洁梅茵大人，真的非常感谢您救了莱蒂希雅大人。」

菲亚吉黎一边准备帮我洗脸，一边为莱蒂希雅的事不停向我道谢。先是我之前送来的点心，让莱蒂希雅在面对斐迪南严苛的作业时有所慰借，然后是我将她从兰翠奈维的船只里救了出来。此外，也因为我并未将莱蒂希雅视作是反叛领地的领主候补生，而是视为被掳的受害者伸出援手，这个举动可以说是拯救了她。而现在，听说莱蒂希雅正带领着此次受害的贵族们，还有惨遭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洗脑的人们，让大家接受我是新任奥伯。

……虽然也是因为有斐迪南大人的命令，但莱蒂希雅大人还真是努力呢。

「虽然斐迪南大人说过，罗洁梅茵大人可能要睡上三天才会醒来，但我们还是惶惶不安……莱蒂希雅大人还非常担心您再也醒不过来。」

听到她问我接下来如果打算用餐，要不要与莱蒂希雅还有汉娜萝蕾一起，我转头看向莱欧诺蕾。因为现在的我完全不了解城堡里的情况，无法判断自己能否随口答应，便交给唤来菲亚吉黎的莱欧诺蕾去做决定。只见她点一点头。

「那么我便让人准备餐点。」

菲亚吉黎送出奥多南兹后，收起洗脸用具，开始整理我的头发。她先梳头再绑起，一边称赞我的发质，一边编成细腻的发辫。

「罗洁梅茵大人的两位近侍总是赞不绝口，说您一头夜空色的长发就和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一样，受到了黑暗之神的祝福，还有着星光般的亮泽，果然是真的呢。」

……拜托谁快来阻止那两个人。我也知道他们正喜孜孜地遵从斐迪南大人的命令，所以没有人能阻止，但还是拜托谁快来阻止他们。

「两位现在也还在向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们诉说罗洁梅茵大人是多么出色的主人，不仅如此，还结合了埃泽莱赫的历史，向众人分析亚伦斯伯罕目前的处境。所以，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们全都战战兢兢，不知王族会下达何种裁决。」

好比之前的政变就进行了惨烈的肃清。如今亚伦斯伯罕甚至勾结外患造反，更是难以想像将面临多大规模的肃清。看样子，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正大力煽动着亚伦斯伯罕贵族们心里的恐惧。

……虽然多少有些夸大，但其实也不算有错。虽然不算有错……

「所以此刻在我们心目中，曾在消失之际蒙受诸神的祝福、得到智慧之书，还身负重任要呈献古得里斯海得给王族，等同梅斯缇欧若拉化身的罗洁梅茵大人，简直就是救世的女神。」

……咦？

「为了授予王族古得里斯海得，并且净化受到混沌女神蛊惑的亚伦斯伯罕，等同女神化身的罗洁梅茵大人将带领这块土地上的人们重新出发吧？」

……不──！现在的情况简直莫名其妙！到底是谁造成这一切的！？啊，罪魁祸首只有一个。斐迪南大人这家伙！

就算想要抱怨，他人却已经不在城堡。而且就算想要抱头哀号，偏偏菲亚吉黎正在帮我绑头发，所以也无法这么做。

我「唔唔」地发出沉吟盯着镜子，忽然发现菲亚吉黎做事的时候，身上的披风显得十分碍事。在看似制服的服装外，她还披着淡紫色的披风，但是，披风上却以黄色与蓝色的染料画了斜线，形成一个巨大的×。这有什么涵义吗？

「菲亚吉黎，在亚伦斯伯罕，侍从工作时都得披着披风不可吗？我看你做事好像很不方便……」

「平常我们并不会穿戴，只不过现在是非常时期。只有斐迪南大人判定对罗洁梅茵大人以及对艾伦菲斯特诸位没有敌意的人，才可以披戴披风。没有披着这个画线披风的人会被抓起来，直到确认没有敌意再释放。」

原来斐迪南趁着我昏睡的时候变出了舒翠莉娅之盾，连同小熊猫巴士一起纳入，然后用来检测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们有无敌意。

……不知道有没有人是对窟伦怀有敌意？

正整理仪容的时候，近侍们一个接一个地赶来，看来因为我昏睡了太长时间，害得护卫骑士们也非常担心。「你真的没事了吗？」不仅柯尼留斯频频观察我的脸色，马提亚斯与劳伦斯也明显松了口气。

「我已经没事了，现在我更担心的反而是艾伦菲斯特……」

「其实为了你的身体着想，你应该再休息几天。不过，因为我也一样担心艾伦菲斯特，所以如果你想出发，我也不会阻止。」

闻言，我笑着对柯尼留斯点点头。现在必须掌握艾伦菲斯特的情况，再把这边的情况传达给齐尔维斯特知道。

「斐迪南大人吩咐过，若罗洁梅茵大人无论如何也想前往艾伦菲斯特，得先向他送去奥多南兹，确认他的所在地后再使用转移阵。」

看来虽然撇下我先走，但斐迪南也允许我使用只有奥伯才能设置的转移阵追上他。听到劳伦斯这么说，瞬间我的心情好了许多。

「正好我方才收到了奥多南兹，说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与斐迪南大人一行人即将抵达境界门所在的札赞。听说他们会先向境界门的骑士们问话，中午再休息一会儿，然后就进入艾伦菲斯特。」

「那我们使用转移阵，抢先抵达境界门吧。」

「万万不可，太危险了！」

在马提亚斯的怒斥下，我只好向斐迪南送去奥多南兹，告诉他自己已经醒来了，预计使用转移阵前往境界门。斐迪南捎来回覆：「少安毋躁。等我到了境界门再通知你，不要擅自进行转移。」没办法，那就边等边做准备吧。

看到我乖乖听从斐迪南的指示，柯尼留斯有些游移不定地开口问道：

「……罗洁梅茵，你要就此成为奥伯·亚伦斯伯罕吗？现在到处都在这样谣传。斐迪南大人也说你已经同意了。」

「是啊，如果可以，我想在成为奥伯以后建造图书之都。」

「啊？图书之都？不是将亚伦斯伯罕导向正途吗？」

对着一脸不明就里的柯尼留斯，我缓缓摇头。

「我想在这里建造图书之都喔。不过，还是得看与王族谈话后的结果如何吧……因为截至目前为止，并没有多少事情照着我的期望发展。」

曾经我所描绘的未来，是以见习青衣巫女的身分进入神殿、奉献魔力，然后一边自由自在地往来神殿和平民区，一边与路兹一起做书，但却在被迫成为贵族的养女后无法继续。原本至少在十岁那年进入贵族院就读之前，可以与平民区的家人一起生活，却也因为宾德瓦德伯爵的出现而被迫提早结束。

本该以领主养女的身分接受教育，却在尤列汾药水里睡了两年，结果所有人都长高了，只有我没有。现在又因为神只的力量让我突然长大，引来众人惊奇的眼光。

希望斐迪南别走，但他还是去了亚伦斯伯罕；希望他平安无事，结果却是中了剧毒奄奄一息。即使想要留在艾伦菲斯特，我却已经不能再待在那里。

「如果我真的成为奥伯·亚伦斯伯罕，也许就能照着与斐迪南大人讨论过的来治理领地。可是，现况是国王要收我为养女，我想自己的愿望不可能顺利实现吧。」

「罗洁梅茵？」

「把古得里斯海得交给王族以后，他们真的会轻易放我离开吗？所以我想成为奥伯·亚伦斯伯罕，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斐迪南能为我提供了其他选择，我很高兴，也希望可以成真。但是，我不认为自己的愿望会轻易实现。

「……这样啊。罗洁梅茵，没想到你的想法这么实际。」

柯尼留斯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轻拍了拍我的头。

结束了与近侍们的谈话后，我在带领下前往餐室。虽然对我来说是吃早餐，但对其他人来说似乎已经是午餐了。到了餐室，莱蒂希雅与汉娜萝蕾及两人的近侍们都在。

「罗洁梅茵大人，您身体还好吗？」

「汉娜萝蕾大人，我已经没事了。」

「我吩咐厨师准备了营养丰富的餐点喔。」

「莱蒂希雅大人，谢谢您。」

莱蒂希雅与她的近侍们也都披着以黄蓝两色画有×记号的披风。只看菲亚吉黎一个人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但现在看到这么多人都披着同样的披风，便能强烈地感受到这是艾伦菲斯特与戴肯弗尔格攻下了亚伦斯伯罕的证明。

「罗洁梅茵大人，斐迪南大人率领的骑士们身上的披风也都标有这样的记号，并且要小心别误伤或是逮捕这些人。请您以此来辨别敌人与同伴吧。」

莱蒂希雅面带微笑说道。随后我一边喝着使用了大量辛香料、味道浓郁的汤，一边听着汉娜萝蕾讲述我昏睡时发生了哪些事情。

（插图015）

「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已经搜索过兰翠奈维之馆了。如同莱蒂希雅大人所说，使馆内有一道只有奥伯才能打开的门。据斐迪南大人所说，那个房间通往供兰翠奈维公主居住的离宫。」

现在，除非已将基础魔法染色的我下达许可，否则过去的人都无法从那边回来，因此他们已经封锁了兰翠奈维之馆。

「无论是前往贵族院的转移阵还是从宿舍通往中央楼的门扉，想要使用都得有新任奥伯提供魔力与识别胸针，所以蒂缇琳朵大人他们将无法使用转移阵回来。」

「汉娜萝蕾大人，谢谢您。」

「哪里。既然吃了这里的东西，当然也该让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出一份力。我比较担心会对没有休息多少时间的斐迪南大人造成负担呢。」

她说骑士们个个慷慨激昂，声称既然斐迪南身体状况不好，那就由他们来当他的左右手。然而从头到尾，没有半个人建议过斐迪南去休息。

……戴肯弗尔格，你们就是这一点让人伤透脑筋！

「现在，亚伦斯伯罕的文官们正拿着骑士们打捞上来的魔石与登记证在比对，确认魔石来自何人……虽然斐迪南大人说了，这次伤亡已经成功降到最低，但还是有不少人不幸身亡。」

莱蒂希雅难过地垂下目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她。

「既然斐迪南大人都说伤亡已经降到最低，那便是最低了吧。莱蒂希雅大人，当时是您命令休特朗去通知大家会有危险的吧？休特朗就是遵从了您的命令，才保护了贵族们喔。在落入兰翠奈维手中的时候，您想的不是自己，而是下令要救其他贵族，我认为这样的您非常了不起呢。」

「罗洁梅茵大人，可是我……」

莱蒂希雅一脸泫然欲泣地看着我，我立刻竖起食指贴着嘴唇。因为她已经答应过斐迪南，要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莱蒂希雅大人若还有话想说，之后我会与斐迪南大人一起聆听。因为用完午餐后我就要前往艾伦菲斯特了，还是等回来后再说吧。」

莱蒂希雅捂着嘴巴点一点头，汉娜萝蕾却是纳闷地眨眨眼睛。

「罗洁梅茵大人，虽然您说要去艾伦菲斯特，那亚伦斯伯罕的基础该怎么办呢？比真正的迪塔时，您得待在这里守住基础才行吧？」

汉娜萝蕾说这是奥伯的职责，而且比迪塔期间也绝对不能离开宝物半步。闻言我轻笑起来。

「汉娜萝蕾大人，如果真的有人想要夺走基础，那他就尽管来吧。倘若他未经王族许可，也想得到这个正犯下谋反大罪的领地的话。」

虽然我的确持有王族给予的许可证，但也不认为未持有的人会想夺取亚伦斯伯罕的基础。要是真的非常想得到，那就尽管来吧。因为斐迪南肯定会帮我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对方身上。

「再者一般而言，一旦基础被夺、奥伯换人，前任奥伯的登记证就会遭到销毁，但我的登记证还在艾伦菲斯特。」

我的登记证并不在这里，所以就算有人夺走了基础，也无法将我处刑。要是基础魔法被夺，我完全是不痛不痒。

「最后，也是因为我已经知道基础的所在位置。如果我真的很想要这个领地的基础，到时候再抢回来就好了。要比魔力量的话，我可不认为自己会输。」

汉娜萝蕾思索了一会儿后，轻笑起来说：「说得也是呢。」接着表示他们也会与我一同前往艾伦菲斯特。

「咦？汉娜萝蕾大人也要同行吗？但您不是被要求留在这里，以免遇到危险吗？」

「不是的。斐迪南大人对我下达的指示是，比迪塔期间，我要负责保护可说是己方宝物的罗洁梅茵大人。」

午餐过后为了准备出发，我请人带自己前往可以绘制大型转移阵的空旷场所，好容纳所有要一起移动的人。抵达后我开始画魔法阵。

原来斐迪南也已经选好了在我要前往艾伦菲斯特时，能与我同行的成员。在我画着魔法阵的时候，成员陆续到齐。有我的近侍们与汉娜萝蕾带领的小队，以及五名亚伦斯伯罕的骑士。

「能够护卫可说是梅斯缇欧若拉化身的罗洁梅茵大人，我们由衷感到光荣，也由衷感谢您的宽厚仁慈，愿意前往战场拯救我们的同胞。祈祷献予诸神！感谢献予罗洁梅茵大人！」

「呀啊！？」

突然被献上与神同样等级的感谢，我忍不住向后倒退，但只退了一步就克制自己停下来，真希望有谁能来表扬我一下。看到一脸心满意足地点头的哈特姆特，我忍不住感到想哭，也好希望有谁能来安慰安慰我。谁能想到不过昏睡两天而已，周遭的一切就有了这么大的改变。

「那、那个，我……」

「既然已准备就绪，一等斐迪南大人回覆，我们便转移至札赞吧。」

不知道是故意对我的惊慌视而不见，还是这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劳伦斯只是脸上带着微笑，向斐迪南送去奥多南兹。他很快便捎来回覆。

「不去札赞，现在要改为转移至宾德瓦德。我们得到消息，说是昨晚有大量的骑士从宾德瓦德涌入艾伦菲斯特，所以此刻正在赶路。我们刚进入宾德瓦德，应该再过不久就能看见夏之馆。希望能在进入艾伦菲斯特之前会合。动作快。」

听完回覆，大家的表情都变得严肃。我环顾站在转移阵上的众人。

「那么各位，请触碰转移阵灌注魔力。」

于是所有人都跪下来，将手按在转移阵上。我也跟着跪下，往魔法阵灌注魔力。黑金两色的光芒随即浮起，旋转着将我们包围。接着我变出思达普，触碰魔法阵。

「涅卢瑟尔，宾德瓦德。」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I 宾德瓦德

「天呀！」

我正闭着眼睛以免感到晕眩时，迎接我们的却是这道足以教人耳鸣的高亢尖叫。听起来非常耳熟，还让人心生些许怀念，是因为我之前在贵族院没待多少时间吗？一睁开眼睛我就看见傅莱芮默，还有三名女性正往我们这边跑来。

……虽然是熟悉的脸孔，却教人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还奇怪庭院里为何突然出现魔法阵，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傅莱芮默老师……」

「罗洁梅茵大人，她已经不是老师了唷……那个，因为她的言行举止实在不符合老师的身分，所以贵族院辞退了她。」

汉娜萝蕾小小声告诉我。这么说来，我好像也听过这回事。既然被遣送回故乡，也难怪傅莱芮默会出现在亚伦斯伯罕。尽管听说过她与宾德瓦德伯爵有关联，但真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见到她。

「艾伦菲斯特的人竟然出现在这种地方，简直荒唐至极！」

「就是说呀，姊姊大人说得没错！所以我才讨厌艾伦菲斯特的人嘛！」

傅莱芮默与另外三名女性指着我们，气愤地不停嚷嚷：「天呀！天呀！」由于声音和体型都很像，看来在场全是傅莱芮默的亲人。

「明明戴肯弗尔格的人也在，她们都看不见吗？」汉娜萝蕾用有些落寞的语气这么说完，变出思达普，用光带将傅莱芮默捆了起来。

……咦！？

由于汉娜萝蕾的动作太过一气呵成，一时间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与此同时，她所率领的小队也展开行动，转眼间就擒缚住了眼前四人。毕竟这四个人并未身穿银衣，对付起来可说是易如反掌，但我还是呆立在原地。

汉娜萝蕾没有看向被光带捆起的傅莱芮默四人，而是仰头看着和我一样目瞪口呆的骑士们，轻叹口气。

「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是否反应太慢了呢？虽说面对同领的贵族，可能会比较不忍心动手……但是这副模样无法保护罗洁梅茵大人。」

汉娜萝蕾面带微笑，以温和恬静的语气说：「这样可不行唷。」我不禁觉得她果然是戴肯弗尔格的女性。

「不愿服从罗洁梅茵大人的人都在这里了吗？」

说完，汉娜萝蕾将目光投向宾德瓦德的夏之馆。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一听，恍然回过神般地扭头看向汉娜萝蕾，接着变出骑兽冲向宅邸。

……真是太训练有素了，汉娜萝蕾大人。

倘若她这副模样是戴肯弗尔格的标准，那我绝对无法在戴肯弗尔格生活。虽然英气逼人，但我肯定模仿不来。

「天呀！你是罗洁梅茵大人！？你不是应该已经死了，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你竟然这么顽强！」

遭到光带捆起的傅莱芮默倒在地上，瞪着我这么喊叫。哈特姆特立即往前一站，尽管嘴角上扬，但他的眼底丝毫没有笑意，眼神冷冽地低头看着傅莱芮默。

「傅莱芮默，如今的你因为被贵族院辞退，早已不再是老师……竟然口口声声地说罗洁梅茵大人应该已经死了，不知这究竟何意？我听闻你就是因为这方面的失言而遭到解任，但看来你还是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对傅莱芮默而言，被贵族院解任是莫大的污点吧。只见她气得整张脸都红了，恶狠狠地瞪着哈特姆特。然而，哈特姆特只是垂首看她，脸上带着讥讽的冷笑。

「如果你指的是涂在圣典上的慢性毒药，那早在罗洁梅茵大人碰到前就已经被我们发现，并且将其清除。」

傅莱芮默不敢置信似地睁大双眼。哈特姆特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加深。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意图毒杀罗洁梅茵大人的人。看来必须彻查你的嫌疑。」

「天呀！我只是收到报告而已，除此之外什么也不知道。」

傅莱芮默将脸撇向一边。哈特姆特指着她，转头看向柯尼留斯。

「柯尼留斯，现在没有时间仔细盘问了。在她说出是谁报告的之前，可千万别让她死了。」

「我知道。」

柯尼留斯的表情变得冷峻，变出思达普指向傅莱芮默。

「呵呵呵呵呵……你们是罗洁梅茵的近侍吧？实在可怜。」

倒在傅莱芮默旁边的女性，以充满怜悯的目光看着柯尼留斯与哈特姆特。只是发色有些不同，但她与傅莱芮默简直像是同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竟被罗洁梅茵蒙在鼓里，全然不晓得她的真面目，还忠心耿耿地侍奉她，真是教人同情。这女人不仅欺骗还陷害了我的贵族丈夫，不过是个原为平民的见习青衣巫女！她是平民！卑微低贱的平民！」

心头一惊的我不由得按住胸口。一脸得意地看着我，发出高亢大笑的女性，似乎就是曾经来到神殿的那个蟾蜍伯爵的夫人。哈特姆特往前一站，将我护在身后。

「哦？从前在艾伦菲斯特，也曾有愚蠢的骑士遭到此种谎言蒙骗，意图伤害罗洁梅茵大人，最终遭到处刑。没想到现在竟然还有受骗上当的愚蠢之人，真是教我吃惊。」

「哈特姆特……」

明知我是平民的哈特姆特微微一笑，执起我的手。

「放心吧，罗洁梅茵大人。若是您被藏在神殿里养育长大的那段时间倒还无妨，但看到现在的罗洁梅茵大人，倘若还有人真心相信您是平民，那么她不是脑筋出了问题，就是已经丧心病狂了吧。多半是因为丈夫犯下重罪，她却不愿面对现实。」

「天呀！你真是失礼！」

「我说的都是真话！」

哈特姆特毫不理会大喊大叫的傅莱芮默她们，像要安抚我般地面带微笑，又重复一遍说道：「请您放心。」然后环顾在场众人。

「那么假设真如你所言，罗洁梅茵大人是平民吧。倘若真是如此，代表原是平民的她，在就读贵族院时曾连续三年获选为最优秀者。对此，不知与罗洁梅茵大人一同上过课的汉娜萝蕾大人有何看法？」

同年级的汉娜萝蕾看了看我，再看向傅莱芮默，接着缓缓摇头。

「罗洁梅茵大人不仅能在弹奏飞苏平琴时释出祝福，更是手握魔石就能将其变作金粉，这样的她不可能是平民。」

「汉娜萝蕾大人说得没错，平民怎么可能有办法比迪塔。」

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基于奇怪的理由表示赞同，甚至开始扼腕起来，要是平民也懂得比迪塔的话，比迪塔的人就变多了。虽然无法理解他们的思考回路，但看来在戴肯弗尔格，不管你是平民还是贵族，只要能比迪塔那都不是问题。

「你们别被骗了！我丈夫也是因为被艾伦菲斯特的人欺骗，才会落到那种下场。」

蟾蜍伯爵夫人正尖声叫嚷的时候，进入夏之馆搜索的亚伦斯伯罕骑士们带着总计约莫十人的女性与孩童，全捆绑着带了出来。

「罗洁梅茵大人，宅邸里的贵族都在这里了。至于下人，则是擒缚后留在宅邸当中……请问发生了何事？」

看到我们正与傅莱芮默四人互相对峙，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语带警戒地问道。莱欧诺蕾轻笑着走上前。

「那名女性主张罗洁梅茵大人是平民。倘若真是如此，代表亚伦斯伯罕的基础在一夜之间就被平民夺走了呢。各位不觉得这实在教人感到惭愧且无地自容吗？」

「天呀！天呀！真是满口谎言！艾伦菲斯特就是一群说谎成性的骗子！」

尽管我夺走了亚伦斯伯罕的基础一事应该还未传开，但看到我能够使用转移阵转移活人，难道她们都不觉得奇怪吗？傅莱芮默四人持续叫嚣，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以厌恶的眼神看着她们：「够了，成何体统。」

莱欧诺蕾更是挑衅意味十足地轻笑起来。

「诸神可是将包含王族在内，没有任何贵族能够取得的古得里斯海得授予了罗洁梅茵大人，然而她们竟然主张罗洁梅茵大人是平民，相信任何人都能看出她们的思考已非常人……难不成，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也都认为罗洁梅茵大人是平民吧？」

「罗洁梅茵大人绝不可能是平民。身为亚伦斯伯罕的贵族，请别把我们与已经失去理智的她们混为一谈。」

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立刻用充满轻蔑的眼光看向傅莱芮默四人。

「我亲眼见到罗洁梅茵大人关闭了国境门与境界门。为了亚伦斯伯罕着想，请你们别再大言不惭地散播这种妄言。」

「遭到贵族院辞退后，镇日待在这样的偏僻乡野，也难怪你们搜集不到情报，又在郁郁寡欢之下心生怨恨。但是，别再说那些没有人会相信的鬼话了。」

眼看同领的贵族也不相信自己，蟾蜍伯爵夫人浑身颤抖起来，忿恨地狠瞪向我。

「罗洁梅茵，你快点告诉他们实话！」

「实话吗……我也知道亲族被捕、遭到贵族院辞退，心里一定非常难过，但请几位还是认清现实吧。只有奥伯才能设置与发动可以转移活人的转移阵喔？所以现在的我确实已是奥伯·亚伦斯伯罕。」

我一个字也没撒谎。我完全避免提及平民的出身，只是强调自己现在的身分。

「太荒谬了，怎么可能！这丫头是平民！我丈夫就是遭到艾伦菲斯特的陷害！」

「你们不要被骗了！」

蟾蜍伯爵夫人与傅莱芮默横眉竖眼，歇斯底里地大叫。下个瞬间，柯尼留斯一脚将傅莱芮默的头踩在地上。

「不准你再侮辱我妹妹。」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

「罗洁梅茵，别担心。我会留她们一口气。」

……我担心的才不是这个！

我在心里头呐喊时，忽然有话声从天而降。

「柯尼留斯，你在做什么？」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

由艾克哈特担任先锋，斐迪南率领着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往这里降落。

「斐迪南大人，您怎么现在才到。」

「因为发现了从艾伦菲斯特回来的人，方才在追捕他们。你身体状况如何？」

「都昏睡到被您抛下不管了，我现在当然是精神饱满。倒是斐迪南大人有时间休息吗？」

我瞄向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向他反问。「稍微有些。」斐迪南回道，执起我的手后又马上松开。「这样无法进行检查。」他低声这么说完，先是卸下自己的手甲，再开始检查我的手腕、额头与脖颈。傅莱芮默见了立刻睁大双眼。

「天呀！天呀！简直不知羞耻！你们在众目睽睽下做什么呀！？」

「只是在做检查，但你吵得我无法测量脉搏。艾克哈特，让她安静。」

「是！」

艾克哈特说着「闭嘴」，堵上了傅莱芮默的嘴巴。感受到周遭众人的眼光，我再看向一如往常为自己做检查的斐迪南，歪过头问道：

「……斐迪南大人，我们这样很不知羞耻吗？」

「我只是在做健康检查，若有人觉得不知羞耻，那便是他自己的思想有问题，你不必放在心上。目前看来并无问题……对了，你当真想去艾伦菲斯特？只怕会看到许多你不想直视的光景。」

对于斐迪南的询问，瞬间我有些瑟缩。其实我也不喜欢跑到战场上去，但现在是非去不可吧。

「嗯，我要去。」

「是吗……那倒在这里的这群人又是怎么回事？」

「这些贵族负责在基贝们前去攻打艾伦菲斯特后，待在此处迎接他们归来。宅邸也已搜索完毕。」

刚才搜索过宅邸的亚伦斯伯罕骑士开口回答。闻言，斐迪南面无表情地低头看向被柯尼留斯踩着的傅莱芮默。

「柯尼留斯，头部要用来读取记忆，所以之后若想让她闭上嘴巴，集中攻击腹部即可，免得还要浪费魔力治愈她们。」

「是！」

「此外，这些就是在艾伦菲斯特使用黑色武器，夺取土地魔力的基贝一行人。」

斐迪南指向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以光带捆起，吊挂在骑兽底下的男人们说道。

「您说黑色武器吗！？」

「竟然夺取艾伦菲斯特土地的魔力……」

眼看我的近侍们反应激烈，斐迪南稍微抬起手来。

「乔琪娜所谓的参加祈福仪式，似乎并不是他们自己提供魔力，而是去抢夺艾伦菲斯特的魔力。据悉旧孛克史德克的贵族们现在正兵分两路，借着人数众多在夺取土地的魔力。」

发现有人从艾伦菲斯特回到亚伦斯伯罕来，斐迪南与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立即抓捕所有人，并且加以审问。由于其中有好几个人并非骑士，很轻易便问出了消息。

「最先遭到攻击的是西南方的格利贝与伊库那，艾伦菲斯特往这两个地方派了人手支援后，现在似乎换作是东南方的格拉罕陷入苦战。」

得到这个消息以后，斐迪南才决定不去札赞的境界门，而是与我在宾德瓦德会合，再前往格拉罕。

「若不是你要过来，现在我们差不多抵达格拉罕了。」

听到斐迪南说他可不希望我自己跑去境界门附近乱晃，曾提议要抢先抵达境界门，结果却遭到马提亚斯怒斥的我只是一声不吭。

「带头袭击格拉罕的，是乔琪娜一名左手戴有义肢的心腹，而且似乎对格拉罕这块土地瞭若指掌。」

「父亲大人……啊，不对，也就是说，这次要对付的敌人是戈雷札姆吧。」

马提亚斯特意改口，直呼父亲的名讳。接着他紧抿双唇，目光凌厉地看往格拉罕的方向。

「马提亚斯……」

「罗洁梅茵大人，我心中没有任何迟疑，请您放心吧。」

「看到你用视死如归的表情这么说，罗洁梅茵大人怎么可能放心嘛。」

劳伦斯抬手拍向马提亚斯的后背。大概是力道相当大，马提亚斯脚下一个踉跄，没好气地瞪向劳伦斯。

「你不用自己一个人去做了结。我们一起走吧。」

「马提亚斯，劳伦斯说得没错喔。要与自己的父亲为敌想必非常痛苦，你可以交给其他人……」

（插图016）

我话还没说完，马提亚斯便摇头拒绝。

「罗洁梅茵大人，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正是因为戈雷札姆等人的行动，才使得艾伦菲斯特有数不清的贵族成了罪犯，还有人失去了父母，所以此时我绝不能逃避。」

听完马提亚斯的发言，斐迪南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么把所有罪犯都送往亚伦斯伯罕的城堡后，我们便立即动身，前往艾伦菲斯特。」

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改用一般的绳子重新捆起那帮男人，再动作粗鲁地把他们叠在转移阵上。接着，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也让宾德瓦德夏之馆里的女性与孩童进到转移阵里。有这么多人，转移阵想必可以顺利发动吧。

斐迪南先是往城堡里的骑士送去奥多南兹，指示他们要将送过去的人关进牢里，待收到「遵命」的回覆以后，他再回头看向我。

「罗洁梅茵。」

被叫到名字的我点一点头，发动转移阵。

「涅卢瑟尔，亚伦斯伯罕。」

把所有罪犯都转移回城堡后，我们便操控骑兽，从宾德瓦德开始往格拉罕移动。若以一般的方式越过边界，齐尔维斯特在感知到我们的入侵时，说不定会误以为是亚伦斯伯罕派来的援兵。所以一越过边界，可能得先送去奥多南兹，告诉他我们是来支援艾伦菲斯特的。

……跟参加兰普雷特哥哥大人的婚礼时相比，绿意减少了好多。

由于宾德瓦德的夏之馆充满魔力、春意盎然，所以我刚才毫无所觉，但从上空俯瞰这块土地后，就会发现外面其实一片荒凉又绿意稀疏，魔力明显完全不足。

「斐迪南大人，这个地方需要供给魔力呢。」

「等各地的祈福仪式都结束后再说。」

「虽然我明白您的意思……」

但撇开贵族不说，现在这副模样，恐怕会有许多平民活活饿死吧。

「再者，比起魔力不足已经持续好一段时间的宾德瓦德，你还是先担心土地魔力正被夺走的格拉罕吧。」

斐迪南说得没错。格拉罕的土地看似绿意葱茏，但一越过领地边界，就能看见到处都有圆坑般露出地表的红褐色区块，彷佛遭受到了陀龙布的肆虐，一眼就能看出盈满土地的魔力东缺一块、西缺一块。

「……在那里的是诱敌部队。」

我循着斐迪南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了两队正在交战的人马：一队披着淡紫色披风，另一队则是艾伦菲斯特的黄土色。那些人应该都是骑士吧，魔力释出的攻击在空中不停交错。

「而那里与那里，应该都是基贝所率领的队伍。」

除了交手激烈的战场外，其他地方还有好几组披着淡紫色披风的人马。红褐色的土地在眼前持续增加。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I 黑色武器与小圣杯

「休特朗曾说，他一直没有见到过旧孛克史德克的骑士们。而在那里进行掩护、声东击西的，肯定就是旧孛克史德克的骑士们吧。」

斐迪南指着的诱敌部队，对于刚越过领地边界的我们来说距离最远。我强化视力，凝神细看。一边是披着明亮黄土色披风的格拉罕基贝骑士团，一边是披着淡紫色披风的旧孛克史德克骑士团，后者的人数明显更多，战况对基贝骑士团相当不利。

「看来旧孛克史德克的基贝们是在乔琪娜大人的煽动下，来到了艾伦菲斯特夺取土地的魔力。从目的来看，说他们是诱敌部队或许没错，但对格拉罕的基贝骑士团来说，为了守住后方的夏之馆，那里才是主战场吧。」

「养父大人曾通知各地基贝，要做好迎战的准备，基贝的夏之馆里应该也备有许多魔导具。在被敌人攻下之前，我们快点过去与他们会合吧。」

马提亚斯与我说完，斐迪南点一点头。对于马提亚斯认为应该称作主战场，以及我主张必须要守住夏之馆，他皆表示同意。

「……但前往会合时，途中也消灭一些旧孛克史德克基贝所率领的小队吧。毕竟要是让他们会合了，人数一多，对我们来说也十分棘手。」

斐迪南低头俯视红褐色地表不断扩张的地方，说：「趁着人数对我们有利时要把握机会。」目前看到的红褐色地表共有四处，散落在各个方位。斐迪南指向在前往两支骑士团交战处的路途中，离我们最近的那个红褐色区块。他说想在会合之前，尽可能减少敌人的战力。

「罗洁梅茵、汉娜萝蕾大人及两人的近侍们，要负责保持不会受到攻击的距离，待在上空察看战况，确认共有几支小队在夺取魔力。罗洁梅茵，你记得联络奥伯·艾伦菲斯特，告诉他我们已经到了。虽然会是先斩后奏，但也请他准许奥伯·亚伦斯伯罕在艾伦菲斯特动用武力。」

「是。」

「海斯赫崔，总之先捉拿那边的小队。如今魔力普遍不足，要尽可能让有魔力的人活下来。」

「是！」

由基贝所率领的那支小队大约有三十人，由亚伦斯伯罕与戴肯弗尔格组成的联合部队则是一百五十人。除非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数，否则一定是我们赢吧。以斐迪南为首，披着蓝色披风的戴肯弗尔格骑士们整齐划一地变出思达普。

「斐迪南大人，我有个请求！」

马提亚斯忽然扬声喊道，斐迪南转头看向他。

「我之前曾与波尼法狄斯大人在小屋里设置过陷阱，还请允许我前往确认。现在必须尽快抓到戈雷札姆不可。但他曾是基贝又是文官，并不是骑士，无法保证他会在主战场那里……我总觉得他潜伏在森林里的可能性更高。」

「……察看陷阱吗……好。但你必须隐密行动，而且只是前往察看，绝不能擅自与敌人交手，一发现敌人的踪影立刻回报。」

「是！感激不尽。」

向马提亚斯下达许可后，斐迪南再留下十名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保护我与汉娜萝蕾，然后驱策骑兽，率领其余的骑士们往底下那支小队飞去。

「马提亚斯……」

我开口呼唤神情悲痛的马提亚斯，只见他紧紧闭上情绪起伏剧烈的蓝色双眼。

「格拉罕是我出生长大的故乡，我怎么也没想到会遭人如此大肆破坏，甚至带头指挥的还是戈雷札姆……」

自己出生长大的故乡惨遭渴求魔力的旧孛克史德克贵族们践踏，随着魔力枯竭，一片又一片的土地变作了红褐色。而带头指挥行动的人，从前还是这块土地的基贝，甚至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此刻盘踞在马提亚斯心头的情感，肯定复杂得难以形容吧。他紧紧握起的拳头还在微微颤抖，完全可以感受到他的愤怒与不甘。

「现在必须尽快抓到戈雷札姆不可。罗洁梅茵大人，实在非常抱歉，但劳伦斯请借我一用。因为森林内管理小屋的所在位置，不能让他领的骑士知道。」

「……一有任何情况，要马上释出路德求援喔。」

「我向您保证。」

随后，马提亚斯与劳伦斯两人飞往底下的森林。我注视着两人时，莱欧诺蕾开口唤道：「罗洁梅茵大人，我们再往上飞一些吧。」

「说得也是呢，还要送奥多南兹给养父大人……」

我照着莱欧诺蕾说的往上空移动，再依着斐迪南的指示送出奥多南兹。

「养父大人，我是罗洁梅茵。我已经与斐迪南大人还有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来到艾伦菲斯特，此刻正在格拉罕。我打算与格拉罕的基贝骑士团会合，然后以奥伯·亚伦斯伯罕的身分，阻止并逮捕旧孛克史德克与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还请您下达许可。」

「罗洁梅茵大人！那里似乎还有其他小队，又有一片森林消失了。」

奥多南兹振翅飞起后，安洁莉卡几乎同时扬声大喊。不光是我，汉娜萝蕾也从苏弥鲁造型的骑兽往外倾身，定睛注视安洁莉卡指着的方向。

「这代表森林里还潜伏着好几支小队吧。罗洁梅茵大人，确认有几支小队也是我们的工作唷。」

我颔首回应汉娜萝蕾，强化视力环顾格拉罕这块土地。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潜藏着多少敌人。

「不过，真奇怪呢。就算是以黑色武器夺取魔力，最多也只能夺取一人份，但他们却吸收了这么一大片土地的魔力，人类的身体承受得住吗？」

对于汉娜萝蕾的疑惑，我点头赞同。即便他们是为了自己的土地在夺取魔力，但这也已经超过三十个人所能夺取的量。

「而且他们这样大量夺取魔力，之后打算怎么办呢？乔琪娜大人若想在夺得艾伦菲斯特的基础后治理领地，夺走土地的魔力并不是明智之举吧？」

因为奥伯必须为土地供给魔力。现在如此大规模地夺取魔力，等到她自己当上奥伯的时候，全部都得自己补足才行。身为领主候补生的汉娜萝蕾也上过课，知道要为土地供给魔力，她俯瞰眼下的土地点头道：

「是啊，她在得到基础以后，究竟想对艾伦菲斯特做什么呢？」

「果然她的目的只是想毁灭艾伦菲斯……」

莱欧诺蕾话说到一半，突然从斐迪南等人前往的方向同时飞起了数只奥多南兹。通体雪白的小鸟分别飞往了主战场与其他地方的红褐色区块，众人当即闭口不语，定睛注视着奥多南兹飞往的方向。

「罗洁梅茵大人，已经确认奥多南兹共有七只！应该是除了主战场外，敌人另外共有六支小队。」

也就是说，还有一支小队尚未发现吧。

「地点确定了吗？」

「其中两只似乎是飞往主战场。可能一只是去骑士团，另一只是飞往了负责发号施令的戈雷札姆，也说不定两支小队已经会合了。」

「罗洁梅茵大人，主战场上与各小队中有几名疑似斥候的士兵，似乎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

正当周遭的骑士们纷纷回报情况的时候，齐尔维斯特也捎来了奥多南兹，允许我动用武力。

「斐迪南大人，起飞的奥多南兹共有七只，其中两只飞往了主战场。还有，奥伯·艾伦菲斯特已经下达许可。」

我立刻向斐迪南送去奥多南兹。白鸟光速振翅离去，数秒过后，忽然「咚」的爆炸声响，远方有树木颓然倒下。

「……一得到许可，大家马上就大打出手呢。」

「我好像看到了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正乐不可支地展开攻击。」

汉娜萝蕾露出有些过意不去的表情，说：「现在好像变成了是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在艾伦菲斯特大搞破坏呢。」

……虽然这也是没办法，但我还是很想说，麻烦稍微手下留情。

以压倒性有利的人数迅速地制伏了那支小队后，斐迪南捎来奥多南兹，要我们过去会合。留下几人在空中把守，我与汉娜萝蕾开始下降准备会合。

「哇！？」

就在这时候，忽然一半左右的戴肯弗尔格骑士们一窝蜂地从森林里飞出，声势浩大地朝着另一支敌队进攻。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下去与斐迪南大人会合吧。」

汉娜萝蕾瞄了眼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说道。于是我按照她说的，往身上各披着明亮黄土色、淡紫色与蓝色披风的那群人前进。被擒的贵族约莫有三十人，这时全都倒在地上，被斐迪南一行人团团包围。

「他们使用了黑色武器与小圣杯。」

斐迪南向我高举他手中的小圣杯。那想必是基贝持有的小圣杯吧。

「乔琪娜似乎是与旧孛克史德克的基贝们说好，等到她夺得基础，便会让他们成为新艾伦菲斯特的基贝。」

倒在地上的贵族们一个个愤恨地瞪着我们，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于是移动到我身前，挡下他们的目光。

「你也知道，小圣杯是用以储存魔力，为土地所用的神具。若使用黑色武器，将艾伦菲斯特土地的魔力储存在小圣杯当中，乔琪娜夺取基础时就能少费点力。」

夺取土地的魔力，就等同减少基础当中的魔力；而且只要使用储存在小圣杯里的魔力，事后就能轻易地让土地重新盈满魔力。乔琪娜似乎是打算在夺得基础后，再让小圣杯里的魔力重回艾伦菲斯特的土地。然后旧孛克史德克的贵族们再成为这些土地的基贝或是转籍过来，最终则是要让自己土地上的人民搬来居住。

「没有奥伯的土地，再怎么灌注魔力也无法填满。像现在无论怎么灌注魔力也没意义，就连本该保护的人民也怨声载道，这种只能感到懊悔与无力的痛苦你能明白吗！？」

被捕的旧孛克史德克基贝向成为新任奥伯的我控诉道。

「即使亚伦斯伯罕有了新的奥伯，孛克史德克还是一样只能苟活度日。就算被迫披上亚伦斯伯罕的披风，两边依旧是隔着边界的不同领地。」

土地的魔力减少后，自己的人民开始挨饿。即使恳求奥伯为土地提供更多魔力，但站在奥伯的立场，比起奉王族之命不得不管理的另一块土地，当然是为自己的土地灌注魔力更重要，因此面对旧孛克史德克也就一拖再拖。即使改为恳请王族任命新的奥伯前来，但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王族并无法重新设立基础，也就无法指派新的奥伯。

「连王族都弃孛克史德克于不顾，无法任命新的奥伯，那我们抛下自己的故乡离开又有何不对？倘若是有着奥伯的土地，我的人民根本不会挨饿受苦。是乔琪娜大人为我们带来了希望！」

听完旧孛克史德克基贝们的主张，明白了他们也只是想方设法要保护自己的人民，我不由得垂下双眼。

「我明白你们有自己的苦衷。但是，你们披着亚伦斯伯罕的披风、侵犯他领夺取魔力，这仍然是不争的事实。我身为新的奥伯·亚伦斯伯罕，不能容许这种行为，如今你们都已是犯下重罪的犯人。请把他们送去宾德瓦德的夏之馆吧。」

我这么下达指示后，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是！」地应声，开始动作。

「之后对于所有来到艾伦菲斯特的基贝，请一定要从他们手中抢走小圣杯，绝不能被带到其他地方去。因为小圣杯里的魔力都属于艾伦菲斯特。」

「是！」

为了能够夺得基础魔法，乔琪娜竟然还把并未盈满魔力的小圣杯发给基贝们，将此巧妙地安排到自己的计画当中，对此我不禁感佩叹气。虽然不晓得她的计画缜密到了何种程度，但可以肯定的是她非常聪明。

「罗洁梅茵，别发呆。由于土地遭到大规模的夺取魔力，艾伦菲斯特的骑士团都往这里还有伊库那加派了人手。倘若这是声东击西之计，意图削弱贵族区的战力，那么乔琪娜很可能已经到了艾伦菲斯特的城市附近，或者已经进入城市了。」

闻言我猛然回头，脑海中浮现平民区与神殿里的众人。大概是感受到了我想立刻飞回城市的迫切，斐迪南对我摇了摇头，指向主战场。

「首先得解决这里，逮捕旧孛克史德克的贵族是你身为奥伯·亚伦斯伯罕的职责。在那之后，还得向奥伯·艾伦菲斯特征得进入城市的许可……虽然你成为了奥伯·亚伦斯伯罕，但应该还是进得去，只是已经带走登记证的我还有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需要有奥伯的许可才能进城。」

听到斐迪南说，他即使想要提供协助也无法进入城市，我再一次强烈地感受到如今的他依然被视作是他领的人。明明还未成婚，斐迪南就算想要回来，没有领主的许可就连家门也进不去。在这种情况下，他很难将艾伦菲斯特视为自己的归宿吧。

……这场仗结束之后，一定要让斐迪南大人回来才行。

我重新下定决心之际，在上空把守的骑士捎来奥多南兹。

「斐迪南大人，收到奥多南兹的各个小队开始移动，前去与骑士团会合了。一旦所有小队集结，基贝骑士团很可能转眼便被击溃。」

这时红褐色的土地已经停止扩张，那些披着淡紫色披风的人开始往主战场移动。一旦敌军汇合，基贝骑士团很可能支撑不住。「这下没有时间了。」斐迪南低喃道。

就在这时，又有一只奥多南兹飞来，但这只奥多南兹并没有飞向斐迪南，而是往我这里降落。

「罗洁梅茵大人，我是马提亚斯。我发现小屋的陷阱已经遭到破解，证明戈雷札姆确实来到了此地。」

「竟然破解了波尼法狄斯大人的陷阱吗？看来他比预期的还要不好应付。」

斐迪南面色严峻地低声说道。陷阱是由波尼法狄斯与马提亚斯一起设下，想要破解应该不容易，然而戈雷札姆却成功地通过了。胃部一带像被人揪住般痛了起来。

「罗洁梅茵，让马提亚斯过来会合。」

于是我送去回覆，要马提亚斯与劳伦斯回来会合。紧接着又有奥多南兹飞来。

「斐迪南大人，戴肯弗尔格又制伏了一支敌军。」

「好。休特朗，罪犯的运送由你负责指挥。罗洁梅茵，回收小圣杯后，我们要从旧孛克史德克骑士团的中央进行突破，与主战场上的基贝骑士团会合。」

斐迪南要我绝不能从小熊猫巴士里伸出头和双手，不管身边的人谁受到攻击，都绝不能别开视线，必须紧跟在后。

「我会努力。」

当啷，当啷……

目的地基贝·格拉罕的宅邸传来第四钟的钟声。这彷佛成了开始行动的信号一般，我们操纵着骑兽加速飞行。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I 终章

收到蒂缇琳朵捎来的奥多南兹告知计画成功时，乔琪娜人正在宾德瓦德的基贝宅邸当中。宾德瓦德与艾伦菲斯特的格拉罕接壤，前任基贝还因为在艾伦菲斯特的神殿内攻击了领主的养女罗洁梅茵而遭到拘留。自那之后，这块土地便日渐萧条衰败，这里的人们也因此对艾伦菲斯特及其领主一族恨之入骨。对乔琪娜来说，此次订定计画时，宾德瓦德可说是利用起来最不费工夫的地方。

「蒂缇琳朵大人成功了吗？」

侍从赛儿缇这么问道，乔琪娜颔首回应。

「是呀。本以为还要几天时间，没想到莱蒂希雅大人比预期的要快到达极限呢。」

一切似乎皆按计画进行。乔琪娜早就料到，首席侍从璐思薇塔若被抓走，莱蒂希雅肯定会拼了命地想找到她。而在那种情况下，她能仰赖的除了近侍之外，便只有奉王命前来教导她的斐迪南。她不可能会来寻求平常既无往来，又属于对立派系的蒂缇琳朵或乔琪娜的帮助。

……但即便去拜托斐迪南大人，他多半也只会拒绝吧。

斐迪南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论身分算得上是乔琪娜的异母弟弟。但是，斐迪南受洗时乔琪娜早已成婚离开领地，因此双方从来没有当面交流过，她对他也没有任何手足之情。在斐迪南来到亚伦斯伯罕以后，尽管双方会互道寒暄，或在聚会与聚餐时碰到面，但彼此的目的都是搜集情报，因此不算是有真正的交流。

……不过，他还是比蒂缇琳朵以及齐尔维斯特好懂得多呢。

虽然仅只是根据搜集到的情报，但乔琪娜认为斐迪南是在必要情况下，可以做出非常冷酷无情判断的领主一族。不知是因为两人的思考方式有着相似之处，还是因为从小都被薇罗妮卡不断夺走重要的事物，有着相似的成长环境，所以乔琪娜料想得到，即便莱蒂希雅去找斐迪南商量，他也只会叫她放弃。因为乔琪娜自己多半也会给出一样的回答。

遭到自己的指导员拒绝，没有人可以依靠后，这时雷昂齐欧再利用加了图鲁克的点心，诱导莱蒂希雅使用银筒，告诉她：「既然奥多南兹还送得出去，不如你用这个试着拜托斐迪南大人吧。」只要知道首席侍从还活着，绝不可能轻易放弃。

对领主候补生而言，自受洗前便陪伴在自己身边的首席侍从可说是第二个母亲。莱蒂希雅又是从多雷凡赫来到了亚伦斯伯罕当养女，在她心里的地位定然更不一般。毕竟领主候补生受洗后就要搬离本馆，在北边别馆自己住一个房间，所以乔琪娜非常清楚首席侍从是多么重要的存在。更遑论侍从还不是自行离开，而是被人强行带走，那种恐惧与绝望乔琪娜自己深有体会。

「计画进行得比想像中还要顺利。莱蒂希雅大人是否太缺乏危机意识了？还是斐迪南大人的教导不够充分？」

戈雷札姆摸着自己的义肢左手，蹙眉说道。

「因为她平常都被要求待在北边别馆，避免与我们接触吧。莱蒂希雅大人并不是亲身感受到危险以后，判定自己必须待在北边别馆里，而是身边的人这么要求她。她大概只会觉得受到拘束，并不会因此产生危机意识吧。」

「本以为同样没有可以仰赖的父母，这样的境遇与乔琪娜大人十分相似，但现在看来并不尽然。」

我先前给莱蒂希雅大人的评价似乎太高了些──听见戈雷札姆这么嘀咕，乔琪娜微微弯起嘴角。

「虽然有父母，他们却只会伤害自己且无法依靠，跟父母并不在身边所以无法依靠，这两者的境遇当然不同。」

在乔琪娜看来，父母正是为自己带来痛苦的存在。她数不清有多少次，都希望父母死了算了。比起父母，近侍与向自己献名的贵族更值得信任。

「况且因为国王有令，莱蒂希雅大人早已确定会成为下任领主，往后的地位可谓无可动摇，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产生危机意识呢。再说了，一直以来我也刻意不让那孩子产生戒心。」

即使派系不同，公开场合上乔琪娜仍会对莱蒂希雅表现出应有的尊重；在蒂缇琳朵敌视她时，也会提出其他办法，避免蒂缇琳朵做出过于直接的攻击行为。看在莱蒂希雅与她身边的人眼里，乔琪娜虽是敌对派系的人，平常又鲜少往来，但并不会带来实际的危害，所以只要接触的时候保持警戒就好──这便是她刻意引导他们形成的认知。

……排除时再显露敌意就够了。

一思及此，相较之下斐迪南要危险得多。因为明明见到面时自己总是笑脸以对，但斐迪南却从未放松警戒，超过一年以上的时间也都没有松懈下来，持续想要找出乔琪娜的破绽。彼此多半都心想着，对方不知何时会揭开脸上的假面具。

「莱蒂希雅大人与近侍们的感情太好，遇到紧急情况时，便无法从贵族的角度做出判断，果断地舍弃近侍吧。这是在疼爱中长大的领主候补生容易有的倾向。」

想起齐尔维斯特身为领主，同样总因骨肉亲情而优柔寡断，乔琪娜在面纱底下微微眯起双眼。

「接下来莱蒂希雅大人应该会被带到兰翠奈维的船只上，斐迪南大人也身亡了。只不过，真没想到事发地点会在供给室。」

供给室原则上禁止携带不必要的外物入内，这是因为供给室只有已登记的领主一族能够进入，古往今来一向容易沦为争夺下任领主之位的凶杀之地。乔琪娜本以为商量谈话的地点会在斐迪南或者莱蒂希雅的房间，然后才使用装有致死毒粉的银筒。

……本以为可以把在场两人的近侍们也一网打尽呢。

然而，由于事发地点是在供给室，中了致死剧毒的只有斐迪南一人，而连领主办公室也进不去的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更是丝毫不受影响吧。不仅如此，能够察看现场、回报详情的人，也变成只有蒂缇琳朵一人。乔琪娜不太相信自己的女儿，尽管想从更多管道得到消息，但如今看来也只能放弃。

「最起码成功排除了戒心最强、感觉也最难排除的斐迪南大人，只能先满足于这样的成果了。」

原本斐迪南一直负责辅佐齐尔维斯特，在搬到亚伦斯伯罕以后，也始终与艾伦菲斯特保持着联系，所以若让齐尔维斯特经由他得到消息、开始思考对策，情况就麻烦了。毕竟斐迪南不仅曾连续多年在贵族院获选为最优秀者，在亚伦斯伯罕即使揽下了再多公务，也依然一副神色自若的样子。乔琪娜十分希望能在采取行动前将他排除。

「虽然那两个难缠的近侍还在，但我们继续执行下一步计画吧。不知会是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先把消息送到，还是我先取得基础魔法呢？」

「现在境界门已在我们的掌控之下，所以他们既无法送出奥多南兹，也无法往艾伦菲斯特送信，消息是不可能传达出去的。剩下的办法便是亲自传达，但骑着骑兽从城堡到境界门大约需要两天的时间，再到艾伦菲斯特的城堡则要一天的时间。只要在境界门那里将他们视为可疑人物拦下，就能再拖延一点时间，而未持有银布的他们也无法私自穿越边界。齐尔维斯特大人永远也没有机会知晓您已采取了行动吧。」

奥多南兹无法越过边界。尽管可以传话给守在境界门的亚伦斯伯罕骑士，请对方向艾伦菲斯特的骑士转达，再传回艾伦菲斯特的城堡，但如今境界门内的亚伦斯伯罕骑士都是他们的人。魔导具信送到了境界门以后，也会先经过检查。重要事项不可能直接写下来，况且若被骑士拦截，也就不可能送得出去。虽然还有通往贵族院的转移阵，但必须要有奥伯的许可才能使用。所以若是以骑兽移动，一定是乔琪娜更快抵达吧。

「如今已成功排除了斐迪南大人，那么领主一族中最该当心的对象，便是波尼法狄斯大人了吧？」

「是的，首先得将他引开城堡。毕竟那位大人总是不按计画行事。」

戈雷札姆面色凝重地说完，乔琪娜扬起苦笑。因为波尼法狄斯总能本能地避开敌人的陷阱，进而摧毁敌人的计画。即使问他为何能够发现陷阱，他也只会回答：「我也没有根据，只是凭直觉。」相比之下，乔琪娜与戈雷札姆却是凡事都要计画周详才采取行动，双方可以说是两个极端。再加上波尼法狄斯的武力高强，若是正面对上，很可能敌不过他，所以他们预计把他引到伊库那。

「首先从伊库那开始进攻。那里的骑士人数不多，基贝想必会请求支援。等再过一段时间，也对格拉罕发动攻击。如此一来，奥伯便不得不往边境派出骑士团。但由于不可能让骑士团长离开城堡，所以会由波尼法狄斯大人前往边境抵御敌袭吧。」

先把波尼法狄斯引到西南边的伊库那，间隔一或两天之后，再于东南方的格拉罕制造混乱。算算骑士们以骑兽移动的速度，应该能够争取到充足的时间。

「旧孛克史德克的基贝们煽动起来还真是轻而易举呢。相信他们会在艾伦菲斯特大肆进行破坏吧。」

那些基贝都正管理着魔力匮乏，收成寥寥无几的土地。越是真心关爱当地平民与贵族的人，越是容易上钩，只要告诉他们：「这么做便能保护你们土地上的人民。」没有旧孛克史德克的基贝会不为所动。因为现今的君腾甚至无法为领地重新划定边界，害得他们已是穷途末路，只能不择手段。

「而且，我已经有办法能对付波尼法狄斯大人了。」

戈雷札姆说着，缓缓摩挲自己的义手。看着已有办法能够对付波尼法狄斯的他，乔琪娜投以微笑。

「你的忠心真是令我骄傲，我一定会取得艾伦菲斯特的基础。」

「此外根据平民提供的消息，艾伦菲斯特的基贝们确实都在加强防卫，那么贵族区与城堡的守卫想必也比以往更加森严。祝您得胜归来。」

（插图017）

乔琪娜向同行的掩护队伍也下了指示，要他们穿上能够阻隔魔力的银布，外头再披上披风。如此一来，他们的魔力便不会被感知到。接着他们分别坐上马车，马车载着装有魔导具的木箱与皮包，由宾德瓦德的平民负责驾驶。

利用银布越过领地边界后，先是到达格拉罕，再坐上前来迎接他们的马车，往莱瑟冈古继续前进。驾驶马车的车夫名为劳各，是奉戈雷札姆之命潜藏在平民当中的身蚀。日常生活当中，他是个买卖植物以供制作染料与药材的商人。在他的安排下，乔琪娜一行人将搭上前往艾伦菲斯特的船只。

路途中找了地方留宿一晚，隔天便抵达莱瑟冈古。为了尽量不引人注目，掩护队伍会分开搭乘数艘不同的船只。只不过由于乘坐的是商船，各自都得中途停靠以装卸货物，所以要花上一点时间才会全部抵达。

「最后一艘船预计在后天的第四钟抵达西门。两位因为是搭乘直达艾伦菲斯特的船只，所以明天才出发，但应该会是最快到达的吧。抵达时间预计是第三钟。」

乔琪娜与她的侍从赛儿缇装作是劳各的侍从在莱瑟冈古过了一宿，然后搭上已经订好位置的船只。

「你们两人就住这个房间，到了艾伦菲斯特会告诉你们。在那之前，不要随意出来走动。」

劳各一边警戒周遭，一边装出主人的样子，带着两人前往船舱。虽然只是狭小的二人房，但因为不必再在意旁人的眼光，所以能稍微喘口气，也不会有人发现乔琪娜两人是贵族吧。对此乔琪娜心满意足，向赛儿缇点一点头。

「这是主人给你的奖赏。」

赛儿缇小声说完，向身蚀劳各递去一颗黑色魔石。多半是体内的魔力已经累积到了一定程度，劳各紧紧握着黑色魔石，放松地吐出大气。

「基贝换人以后，你一直没有机会释出热意吧？那么为了今后着想，等船只抵达时我再给你一颗魔石吧。虽然比原先说好的要多，但这也代表我十分期待你今后的表现，不知你觉得如何呢？」

自从戈雷札姆失去基贝的身分，搬到了亚伦斯伯罕居住，身为身蚀的他们便一直活在死亡的恐惧当中。眼看体内的魔力一点一点增加，却不像从前一样有机会能够释放。就在这时，乔琪娜提供了比说好要多的黑色魔石，还暗示了今后仍会持续合作。能够摆脱死亡的恐惧，劳各心中满是安心与感动，不禁跪了下来，用崇拜的目光看着眼前面带慈祥笑容的贵族女性。

乔琪娜理所当然般地接下劳各崇拜的目光，轻轻摆手要他退下。

「我们会照着你说的待在这间房里。在船上的时候，请你别忘了要假装自己是我们的主人。」

劳各退出船舱后，接下来除了坐在摇摇晃晃的船只里，抵达前完全无事可做。为了让主人在不便的平民船只当中也能过得舒适一些，赛儿缇做为侍从开始使出浑身解数。不同于忙碌的侍从，乔琪娜倒是闲得发慌。大概是因为人已在艾伦菲斯特，又坐在摇晃摆荡的船只里，过往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又消失。

……我在艾伦菲斯特真的没有多少愉快的回忆呢。

但是，不论从前还是现在，乔琪娜都只有在以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为目标时，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

「乔琪娜，你一定要成为下任领主。」

久远的记忆里，乔琪娜最早记得的便是母亲薇罗妮卡的这一句话。当时波尼法狄斯的儿子卡斯泰德也被视为是领主一族养育，薇罗妮卡总是一边教导乔琪娜，一边面目狰狞地叮嘱她：「你绝对不能输给卡斯泰德。」严厉的母亲不容许她有一丁点的瑕疵、一丁点的失败。乔琪娜常常一边哭着一边学习文字，为了练习寒暄连声音都哑了，学习礼仪的过程中也经常挨打。

「乔琪娜，你愿意成为下任领主，解救母亲吧？」

看到母亲以无比哀戚的神情这么对自己说，乔琪娜便在心底发誓，为了解救受到贵族们欺凌的可怜母亲，自己一定要更加努力才行。

「又是女儿……」

后来妹妹康丝丹翠出生，薇罗妮卡明显大失所望，也不怎么关心自己的这个孩子。眼看妹妹被母亲弃之不顾，乔琪娜担心之下，便想让妹妹也接受母亲对自己施以的教育。然而她越是担心，旁人越是让两人保持距离。

当时的她无法理解这是为什么，但如今的她可以明白，因为自己面对根本不是下任领主候补的妹妹，态度太过严厉了。然而，身边的大人只是将两人隔开，却没有用「你太严厉了」来阻止乔琪娜，肯定是因为实际上她也正接受着如此严苛的教育吧。

那个时候，尽管接受的指导既严厉又难熬，但只要自己拿出优秀的表现，母亲便会称赞自己；到了比较懂事的时候，黎希达也开始会袒护她，劝阻过于严厉的薇罗妮卡；此外虽然见面次数不多，但舅父拜瑟冯斯也毫无保留地疼爱她。那时的乔琪娜还天真地相信着，只要自己不输给卡斯泰德、成为下任领主，母亲便会对自己展露笑颜。

……直到齐尔维斯特出生为止。

弟弟出生以后，母亲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我有儿子了。」她为此高兴不已，全心全意地只疼爱着他。明明齐尔维斯特只是生为男孩，明明只会哭什么也不会做，就得到了母亲的爱。乔琪娜困惑不已，仅仅因为弟弟出生，自己所在的这个世界便有了改变。她开始心生疑惑，觉得自己是否不管怎么努力也没有用，也觉得母亲的骤变太过反常且教人毛骨悚然。

……要是齐尔维斯特没有出生就好了。

身为第一夫人的薇罗妮卡生下儿子后，卡斯泰德便被拔除了领主候补生的头衔。原本在乔琪娜看来，卡斯泰德是一起争夺下任领主之位的良好竞争对手。尽管卡斯泰德既比自己年长，又是男性，条件更加有利，但他只是前任领主的孙子，并不是现任领主的亲生孩子。对没有儿子的现任领主来说，是替补一般的存在。一边是卡斯泰德，一边是虽为女性却也是亲生孩子的乔琪娜，无论由谁成为下任领主都不奇怪。当时乔琪娜尚未受洗，从未与卡斯泰德见过面、说过话，但也从指导过他的黎希达那里耳闻过一些，所以一直把他视为目标，认为只要自己努力，就有机会能赢过他。

然而，仅仅只是因为齐尔维斯特出生，卡斯泰德的身分就变了。她亲眼目睹了原本和自己一样身分的人，一下子从领主候补生降为上级贵族。乔琪娜当然会忧心接下来有可能轮到自己。

……要是没有齐尔维斯特，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乔琪娜忧惧不已，但她所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因为薇罗妮卡希望能由自己的亲生孩子当上下任领主，所以她虽然排除了卡斯泰德，却不会排除乔琪娜。明白这一点后，乔琪娜如释重负。

此外，尽管薇罗妮卡排除了卡斯泰德，但刚出生的齐尔维斯特也许是像到了父亲，身体十分虚弱。因此，在为领地未来感到担忧的人们建议下，乔琪娜在受洗过后会开始接受下任领主的教育。

……看来以后要与齐尔维斯特切磋砥砺，竞争下任领主之位吧。

然而她才刚刚下定决心，不会输给弟弟时，首席侍从黎希达便被夺走了。黎希达是薇罗妮卡最为信赖的侍从，因此决定把她调到日后将成为下任领主的齐尔维斯特身边。这件事发生在乔琪娜为了洗礼仪式，正在北边别馆为自己布置房间的时候。

首席侍从堪称领主候补生的第二个母亲──不对，在乔琪娜心中，黎希达投注给自己的关爱比母亲更像母亲。就在她要离开父母身边，搬到北边别馆居住的时候，自己最为信任的近侍竟然要被夺走，这让她无法忍受。她跑去向母亲抗议，认为这是非常严重的背叛，母亲却是不理不睬。

「齐尔维斯特身体虚弱，但你不仅身体健康也很有活力吧。我怎么能把无法信任的人安插在齐尔维斯特身边呢。」

父亲也认可母亲的主张，于是黎希达正式成为了齐尔维斯特的近侍，凡事以弟弟为优先。

……真希望齐尔维斯特死了算了。

乔琪娜第一次对齐尔维斯特萌生杀意，多半就是在这个时候。所有的不愉快，全都来自弟弟这个存在。除了性别以外，齐尔维斯特根本没有一个地方能赢过自己，却不断抢走属于她的东西，她丝毫无法对这个亲弟弟萌生怜爱之情。

洗礼仪式过后，乔琪娜便搬到北边别馆居住。随着开始接受下任领主的教育，生活变得十分忙碌，但她还是每个月至少前往本馆一次，与母亲举办茶会，报告自己的学习进度。每当这种时候，她都会见到日渐长大且活力充沛的齐尔维斯特。他总是调皮捣蛋，惹得侍从伤透脑筋，黎希达也训斥连连。但在母亲眼中，他似乎永远是那个身体虚弱的孩子，对他始终一味纵容，甚至还说：「他现在这样不是正好嘛。」乔琪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换作自己做了同样的事情，肯定会遭到严厉的训斥与责罚吧。

……齐尔维斯特真有担任下任领主候补的必要吗？

这个弟弟只顾玩乐，净爱调皮惹事。有时乔琪娜忍无可忍，便出口斥责说：「你若想成为下任领主，就该好好努力。」没想到他却去找母亲哭诉：「我不想当下任领主，我才不要努力。」母亲还反过来责备乔琪娜：「你不要去打击齐尔维斯特的信心。」「齐尔维斯特还小，不用那么努力没关系。」「你别老说那些不中听的话，应该多疼爱弟弟呀。真是冷漠薄情。」

乔琪娜完全无法理解。那么在卡斯泰德还是领主候补生时，每当乔琪娜前往餐厅去道睡前的问候，母亲总会执拗地细数他的缺点，并且要求乔琪娜更加努力，那些又算是怎么一回事？况且打从齐尔维斯特出生到现在，她一次也没有感受到母亲的关爱，别说是薄情了，内心世界早已一片干涸。身为母亲的她在说什么啊？

被母亲训了一顿后，乔琪娜再被逼着向齐尔维斯特道歉，但就在她道歉的时候，齐尔维斯特对她吐了舌头。从那可恨的表情便能看出，他非常清楚自己独占着母亲的爱，而且绝对不会挨骂。

……为了艾伦菲斯特的将来着想，这孩子应该消失才对吧？

他真的和自己一样，都是下任领主候补吗？每一次见到面，乔琪娜心中的杀意便不断积累。可是，这种情况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吧。相信父母有朝一日也会清醒过来，认清不能把下任领主的位置交给这种愚蠢之人。

……为了那一天，我必须努力才行。

为了得到旁人的认可，乔琪娜专注投入地接受下任领主的教育。然而，就在她要进入贵族院就读的时候，众人开始禁止她与最疼爱自己的神殿长拜瑟冯斯往来；想要纳为近侍的人，也因为「以后要当齐尔维斯特的近侍」这种理由而禁止她招揽。乔琪娜大闹了一场，她不仅失去了心灵的依靠，连想要招揽近侍在将来辅佐自己也不能如愿。

……真的好希望齐尔维斯特死了算了。

但是，尽管她与母亲的关系不断恶化，父亲却认可了她的努力。因为父亲以入赘为前提，为她选定了他领的领主候补生为未婚夫。女性若想成为领主，其配偶也必须是领主一族不可。与他领的领主候补生订下婚约后，乔琪娜往下任领主之位又靠近了一步。所以，即使精神上的寄托一一被夺走，她仍能朝着下任领主的位置继续努力。

然而，齐尔维斯特的洗礼仪式推翻了这一切。因为薇罗妮卡到处宣扬，这是下任领主的洗礼仪式。由于春季出生的弟弟是在庆春宴上举行洗礼仪式，因此艾伦菲斯特的贵族全都聚集来到了城堡。在首次公开亮相的场合上，齐尔维斯特便被贵族们认定为是下任领主。乔琪娜去找父亲抗议，请身为奥伯的他亲口驳斥这样的认知。因为若不及时纠正，基贝们都将返回自己的土地，那么下次再集结时，齐尔维斯特是下任领主便会成为众所公认的事实，再也无法更改。

但是，父亲拒绝了乔琪娜的请求。他是这么说的：「领主夫妇必须在贵族们面前保持意见一致，所以在与贵族们应对之前，我会先与薇罗妮卡好好商量。」

……父亲大人也得顾全体面吧。

总不能让领主丢了颜面。因此乔琪娜点一点头，暂且退让。然而，那却是错误至极的决定，那个时候她不该退让的。结果贵族们认定了齐尔维斯特会成为下任领主，她回到贵族院上课时，未婚夫还对她说：「我听说你不再是下任领主候补了，这跟订婚时说好的条件不一样。」

乔琪娜向父母哀诉未婚夫希望能解除婚约，然而，两人却不是撤回齐尔维斯特会成为下任领主的决定，而是选择了取消这桩婚约。

「既然齐尔维斯特会是下任领主，你也不必寻找愿意入赘的结婚对象了吧？母亲可以为你找到领地排名更高的未婚夫。」

「乔琪娜，你的能力出众，我很希望你能在齐尔维斯特成为下任领主时辅佐他，毕竟他也需要如同我兄长那般的得力助手。所以你不一定要从领主一族，也可以从上级贵族当中寻找结婚对象。」

乔琪娜感觉自己的世界像是彻底颠覆过来。看着面带笑容的父母，她是真心无法理解他们在说什么。原来自己一直以来接受的下任领主教育，都是为了要辅佐齐尔维斯特，父母根本无意让她成为下任领主。而自己从出生到现在付出的所有努力，也都在这一刻遭到全盘的否定……

她不知道自己花了多久时间才理解到这些事实，但在理解的同时，强烈的愤怒与绝望也席卷而来，让她脸上失去了所有表情。

……明明他那么愚蠢，受洗以后也不肯认真学习，你们为何还想让他成为下任领主？让一个毫无意愿的人成为领主有什么意义？为何不能是我？我一直以来的努力又算什么？我承受那些严厉的指导才不是为了要辅佐齐尔维斯特。还以为父亲大人也认可了我的表现，原来只是我一厢情愿吗？

对父母的怨恨与不满悉数涌到了嘴边，但乔琪娜极力咬住牙关。她紧紧握拳，用力到指甲都陷进了掌心里，拼命忍下想要对着两人变出思达普的冲动。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工夫。」

「乔琪娜大人，我们并不认为您的努力是白费工夫，那些都是成为下任领主应尽的努力。但倘若领主夫妇已经决定由齐尔维斯特大人成为下任领主，我们也只能遵从吧。只不过，若他不能成为值得您辅佐的奥伯，我们也无法信服。」

近侍们勉励乔琪娜，建议她对齐尔维斯特施以下任领主教育。确实再照这样下去，乔琪娜一点也没有辅佐的意愿。因为齐尔维斯特明明已经举行了洗礼仪式，搬到北边别馆居住，却还是成天都能见到他不愿学习、被近侍们追着跑的模样，黎希达更是每天都在怒声喝斥。乔琪娜决定把母亲指导她的方式，也套用到齐尔维斯特身上。

然而，齐尔维斯特总是转身就逃。她一开始指导他，他便不顾体面地嚎啕大哭，怎么也不愿接受应有的教育。

「我才不想当下任领主！由姊姊大人去当不就好了嘛！」

……那你就去死吧。

乔琪娜感觉自己的理智彻底断线。如果她自己想当就能当的话，那她早就当了。明明她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得到，弟弟却是一出生就得到了下任领主的位置，夺走了她的一切，还半点努力也不肯付出。乔琪娜是真心想要杀了这个弟弟。

「那种人不值得乔琪娜大人的辅佐，而且为了艾伦菲斯特的将来，应该将他排除才对。有资格成为下任领主的是乔琪娜大人。」

「戈雷札姆，但是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已经决定了，我又能够做什么呢？」

「让贵族们看清现实即可。让他们知道那个人有多么愚蠢，而您有多么出色。为此，您需要有难以撼动的势力，以及绝不会背弃您的同伴。」

近侍戈雷札姆这么说着，递来献名石。接着他说明了献名石的作用，也告诉她薇罗妮卡总是说着「不肯献名的人不值得信任」，要求了许多贵族向她献名。

「若是脚踏实地的努力也得不到回报，那么您便效法薇罗妮卡大人吧。薇罗妮卡大人从上级贵族变成领主的第一夫人后，便不停网罗绝不会背叛自己的同伴、巩固自己的势力，排除一路上的绊脚石。」

从小母亲就告诉自己，她备受莱瑟冈古一族的厌弃与苛待，但只要冷静下来观察贵族间的势力关系，不难发现她现在早就能以领主第一夫人的身分展开报复。

「嘉柏耶丽大人出嫁时，跟着她来到艾伦菲斯特的近侍们，其子其孙都被薇罗妮卡大人要求献名。等到齐尔维斯特大人在贵族院取得了思达普，多半也会要求他们向他献名吧。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先取得绝不会背弃的同伴。」

这个提议深深吸引了乔琪娜。因为她不想要再有近侍像黎希达那样被齐尔维斯特抢走，强烈地渴求着只属于自己的近侍。

「效法母亲大人吗……这么做的话，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也不能责怪我了吧。」

……看来我也需要学习更多药草相关的知识。

于是在贵族院，乔琪娜除了修习领主候补生课程，也开始修习文官课程。她尤其积极地去上那些药草学课。

她一边累积知识，一边向贵族们宣扬齐尔维斯特的愚蠢，以及她对艾伦菲斯特未来的担忧，使得他们心中萌生了对齐尔维斯特的质疑与对领主夫妇的不信任。

与此同时，她也找了与嘉柏耶丽的近侍们有血缘关系，尤其是与自己同个世代的人，要求他们献名。戈雷札姆帮她调查过了，有的人考虑到年纪，十分迟疑是否该向薇罗妮卡献名。于是她说服那些人，接受了他们的献名，而贵族们集结的时候，齐尔维斯特所展现出的教育不足的模样，更让乔琪娜的主张具有说服力。

「应该由我成为下任领主才对，怎么能交给那样的小孩子呢。」

正当乔琪娜在暗地里慢慢网罗同世代的贵族时，有一天父亲召见了她。

父亲厉斥了她竟要求贵族献名，还指责她对齐尔维斯特的态度不当，最后更是明言不能让她留在艾伦菲斯特负责辅佐，要她与奥伯·亚伦斯伯罕成婚。

「我不要，为何我非得嫁往他领当第三夫人不可！？」

「乔琪娜，住口。能够嫁入大领地亚伦斯伯罕，这可是天大的幸运唷。毕竟你将可以成为大领地领主一族的一员。而且还是有血缘关系的我为你谈成了这桩婚事，你要心怀感激。」

……这哪里是天大的幸运了！？

明明为成为下任领主所做的一切努力都遭到了否定，现在好不容易网罗到了支持自己的贵族，却要她嫁到他领去，在年纪与父亲相差无几的男人身边当个玩物，乔琪娜实在无法接受。况且虽说是大领地，但第三夫人一点权力也没有，无法干预政事。

……为了成为下任领主，我努力了这么多年。

然而，既然父亲已经决定，也与对方谈妥，这桩婚事根本无法取消。讽刺的是，他们还用她接受至今的下任领主教育来强迫自己，说她若是拒绝这桩婚事，便是不为领地着想。极致的屈辱与愤怒几乎要令乔琪娜发狂。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我要与法雷培尔塔克的芙萝洛翠亚大人结婚！」

齐尔维斯特在能够感知到魔力后，一从贵族院回来，便说他对年长自己两岁的一名领主候补生一见钟情。但是，法雷培尔塔克是康丝丹翠即将嫁往的领地。联姻向来是为了与他领建立起更加深厚的关系，那么既然都要与法雷培尔塔克联姻了，再让齐尔维斯特与该领的女性领主候补生结婚便毫无意义。

「她是第三夫人的女儿，既然我是下任领主，应该不会被拒绝吧。除了她以外，我绝不跟任何人结婚！」

乔琪娜的第一桩婚事遭到了取消，尽管她曾表明不想解除婚约，却没有遭到理会。第二桩婚事，则是要嫁给年纪与父亲差不多的男人当第三夫人，她也表明了自己不愿意，却只是遭到驳回。那么，为何齐尔维斯特可以迎娶自己喜欢的对象？明明这桩婚事对领地来说没有多大的益处，父亲身为领主却点头同意了吗？

一直以来齐尔维斯特总是逃避，不愿接受下任领主该有的教育，还成天总说「我才不想当下任领主」。然而自己有需要的时候，竟然就改口宣称「因为我是下任领主」，用来实现自己的心愿。对此乔琪娜说什么也无法容忍。

……杀了他吧。母亲大人在铲除碍事者时，都是怎么做的呢？

反正自己已经确定要嫁往他领，会有什么后果她根本不在乎。自暴自弃之下，乔琪娜决定使用母亲在排除碍事者时所用的毒物。晚餐席间，已向她献名的侍从往齐尔维斯特的餐点里下了毒。

「唔恶……」

突然间齐尔维斯特吐出嘴里的食物，从椅子跌落在地。父母皆吃惊得瞪大双眼，乔琪娜也同样大吃一惊，因为她没想到事情会这么简单。

「齐尔维斯特！？」

明明是自己常用的毒药，被人用在自己的儿子身上竟就吓得脸色大变，这样的母亲令她觉得可笑极了。看到母亲陷入恐慌，害怕失去她比任何事物都要看重的儿子，乔琪娜的内心更是感到痛快。

「啊、啊唔……」

低头看着按住喉咙、痛苦扭动的齐尔维斯特，乔琪娜感到前所未有的愉快与舒畅。真希望他再痛苦一点，然后就此断气。

然而，齐尔维斯特并没有死。因为不同于慌得六神无主，只会紧紧抱住儿子的母亲，她冷静的侍从很快便调配出了解毒药水。

由于没能杀死齐尔维斯特，乔琪娜怀抱着遗憾嫁往亚伦斯伯罕。在那之后，她过着浑浑噩噩的婚后生活。尽管也想过试着在亚伦斯伯罕拥有权力，但她却一点也提不起兴致，只觉无聊透顶。索然无味的日子一天又一天地过去。

……要是我成为第一夫人，出席领主会议时地位变得比齐尔维斯特要高，日子是否会开心一点呢？

忽然间她兴起了这样的念头，于是暗地里开始采取行动，让自己能够成为亚伦斯伯罕的第一夫人。计画顺利进行，她也成功地让齐尔维斯特跪在自己身前，然而，她却并不怎么感到畅快。看来还是要得到艾伦菲斯特，她才能够心满意足吧。

而后转机到来。因为没过多久，乔琪娜便收到了曾任神殿长的舅父拜瑟冯斯作为遗物留下来的信件。

◆

「乔琪娜大人，我们好像就快到了。您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真得感谢舅父大人才行呢。」

乔琪娜两人跟在商人身后下船，一路上平民们搬运行李时的对话传入耳中。似乎是有骑士告知了波尼法狄斯前往伊库那一事，因此现在西门的士兵全都加强警戒，严查每个下船后要进入城市的人。

……看来戈雷札姆的计画进行得很顺利呢。

既然波尼法狄斯还不会回来，城里想必一直会是严加戒备的状态。看来她们最好不要靠近西门，乔琪娜如此做出判断。

「这一路辛苦你了。」

「两位要去哪里呢？」

劳各看向西门，再看了看两人，语带困惑地这么问道。乔琪娜以眼神向赛儿缇示意，她便递了一颗黑色魔石给他。

「我们无法通过大门。这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明白的吧？」

多半是理解了黑色魔石也包含封口费，一路与贵族同行的身蚀商人不再作声地点点头。接着，乔琪娜与赛儿缇装作自己是商人的侍从，混在不断从商船里搬出货物的下人们之间，佯装在搬运她们那不算大的行李，慢慢地远离西门。

「就是这里吧？」

眼前即是重新改造平民区时所建造的水道。利用这里，不必通过大门也能潜进平民区与神殿。赛儿缇将一张纸摊开，那是向乔琪娜献名的文官在画好后，送来给她的水道平面图。

「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会从这里进去吧。」

长久以来，自己渴求的事物正在尽头等着她。她终于来到了伸手可及之处。

……这一刻终于到了。我终于要夺取基础，得到属于我的艾伦菲斯特。

「这些年的等待真是太漫长了。」

心头的澎湃再也难以压抑，乔琪娜缓缓地弯起红唇。

当啷，当啷……

第三钟的钟声响起。对她而言，最后一战正式揭开了序幕。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I 艾伦菲斯特保卫战（前篇）基贝·克伦伯格 打开的国境门

祈福仪式将至之际，来自城堡的紧急信函飞入了克伦伯格的夏之馆。白鸟飞进基贝的办公室后，化作信件落在桌上。文官捡起后，先是察看内容再向我递来。

「基贝·克伦伯格，是城堡来信。寄信者是奥伯的第一夫人芙萝洛翠亚大人。」

我皱着眉接过信件，很快地看了一遍。信上写着，由于亚伦斯伯罕的乔琪娜大人很可能前来进犯，夺取艾伦菲斯特的基础，因此希望我们加强巡逻，一发现可疑人物便通知城堡。

……打从初春就要我们有所防备，看来是乔琪娜大人终于开始行动了吧。

脑海中浮现的那名少女，曾为了成为下任领主而接受非常严苛的教育，却在弟弟受洗的同时失去了下任领主的候补资格，因而怨愤不已。是当时留下的怨恨至今未消吗？抑或者有其他理由？

去年冬季肃清，有不少向她献名的贵族皆遭到处刑。虽说当时她是为了对抗薇罗妮卡大人才要求献名，但如今艾伦菲斯特领内，应该几乎没有乔琪娜大人的爪牙了。

「虽说事态紧急，但这与克伦伯格几乎毫无关系吧。」

乔琪娜大人进犯时，想必会从亚伦斯伯罕或从旧孛克史德克所在的南方或西南方进入贵族区。毕竟她的目标是基础魔法，不可能来到领地最东侧的克伦伯格吧。

「虽然攻打这里的可能性很低，但我们也已经做好防范。要顺便当作训练，增加骑士们的巡逻次数吗？」

「该先做好准备，在收到援助请求时可以借出克伦伯格的骑士，派往与亚伦斯伯罕相接的基贝土地吗？」

「这方面的判断必须慎重，因为不能保证敌人绝对不会来到这里。」

我对文官轻轻颔首，抚着下巴斟酌思索。

「若要借出骑士支援，该以贵族区为优先吗？能否守住基础魔法可是至关重要。」

「不如问问亚历克斯大人吧？他们那边说不定需要我们的援助。」

意思是要我透过亚历克斯，卖个人情给下任领主的韦菲利特大人与奥伯·艾伦菲斯特吧。倘若真要派出骑士支援，能为儿子派上用场自然更好。于是我向亚历克斯送去奥多南兹，询问他是否需要克伦伯格的援助。

「我是亚历克斯。乔琪娜大人开始进攻了吗？现在韦菲利特大人正与领主一族还有骑士团的高层开会，所以我这边尚未收到相关消息。待主人回来，我再与他商议。」

看着飞回来后，重复了三次传话内容的奥多南兹，我盘起手臂。实在没想到亚历克斯身为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竟然还未收到消息。

「所以是开会时突然收到了紧急通知，芙萝洛翠亚大人才在会议上直接向各地的基贝传信告知吗？还是他被禁止透露消息？抑或消息被封锁了？」

「也可能是奥伯收到了什么紧急通知，会议暂且中断，所以其他领主一族正在会议室里待命吧。」

文官表示，感觉得出在场众人应该是想在奥伯回来前，尽量先采取一些行动。还真是文官会有的想法，但我也因此强烈地感受到，乔琪娜大人确实即将来袭。

「那么至少重新检视骑士的部署，以备之后可能接到的援助请求吧。」

于是我唤来基贝骑士团的高层，出示芙萝洛翠亚大人的来信，与众人进行讨论。就在这个时候，再度有白鸟飞进屋内，化作信函落在桌上。

「怎么回事？难道是亚历克斯来信求援？」

「不，是城堡的来信。寄信者似乎是奥伯·艾伦菲斯特本人。」

「刚刚芙萝洛翠亚大人不是才送了信过来吗？这次又有何事？」

距离上一封信并未经过多少时间，若是要为乔琪娜大人的进犯采取对策，奥伯·艾伦菲斯特目前应该还不需要克伦伯格的援助。

「……信上写着，奥伯·艾伦菲斯特将在今晚造访克伦伯格，打开境界门。」

「打开境界门？打开境界门要做什么？」

我一把抢过文官手中的信件。确实如文官所说，奥伯来信的大意为：「为了在夜半时分开启境界门，我将带领骑士们利用基贝宅邸里的转移阵前来。克伦伯格无须做任何准备，只不过因为会进入宅邸占地，所以先行知会一声。」我一时间难以理解，用指尖弹了弹信纸。

「基贝宅邸里的转移阵是什么？有这种东西吗？至今从未有人使用过吧？这个转移阵在何处？奥伯又会从哪里现身？」

「虽然奥伯说了无须做任何准备，但我们怎么可能真的什么也不做。不只今晚的值班守卫需要重新安排，也得找到转移阵收拾整理才行吧？」

因为那个转移阵从未使用过，连在何处也无人知晓，很可能上头还放了东西，没有能够走动的空间。在场众人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虽说是在基贝的宅邸里，但其实范围相当辽阔，要找出目前为止从未注意到的东西并不容易。

「快点找出转移阵！而且要在夜半时分之前整理完毕！」

「魔法阵肯定是刻在地面或墙壁上，平常不会注意到，但只要灌注魔力，也许就会有反应。」

「侍从负责检查屋内，骑士们负责包含骑士训练场在内的屋外，文官则快去调查古老文献里有无转移阵的记载！」

顷刻间，宅邸里的众人手忙脚乱起来。

众人合力查找之后，最终发现转移阵就刻在如今已是骑士训练场一部分的石板上。不同于一次最多只能转移三人的贵族院转移阵，基贝宅邸内的转移阵相当巨大，显然是设计来一次转移许多人。转移阵上的架子与假人等物品全数搬走后，骑士们再施展洗净魔法洗去脏污，让转移阵焕然一新，勉强赶在午夜之前收拾妥当。

「奥伯真的会来吗？」

「既已特意来信告知，肯定会来吧。」

信上只写着夜半时分，没有明确的时间。假寐了一会儿后，我也起来待命。如今虽然已是春季中旬，但夜里仍旧十分寒冷。我与几名骑士待在办公室里，守着转移阵。

冷不防地，转移阵亮起光芒。我们立即冲出阳台，跳上骑兽。黑金两色的火焰旋转交缠，当魔法阵上开始出现人影的时候，我们也赶到了转移阵旁边。

「奥伯·艾伦菲斯特，欢迎您大驾光临。」

问候时我面色如常，但其实心中满是惊讶。因为出现在转移阵上的，并不只有奥伯与他所带来的骑士。

「……那是罗洁梅茵大人吗？」

「从她身边的护卫骑士来看，应该是错不了……」

听见我的低语，身旁的骑士也语带困惑地这么回道。因为眼前的那名少女长大了许多，令人难以相信是罗洁梅茵大人本人。先前罗洁梅茵大人似乎长期卧病在床，因此并未出席庆春宴，但至少冬季的开场宴上曾露过面。然而此时她的面貌，即使以她正值成长期为由也全然说不通。

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为何突然成长了这么多？尽管极度好奇，但眼看奥伯与骑士们正严肃地讨论着转移阵可以如何使用，现场气氛并不适合询问罗洁梅茵大人为何会有如此惊人的成长。

……不过，那两位不是跟着斐迪南大人一同去了亚伦斯伯罕吗？

和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一同转移过来的，还有尤修塔斯大人与艾克哈特大人。毫无头绪的我在胸前交抱手臂。

「养父大人，讨论还请之后再说，先去打开境界门吧。」

「说得也是，现在不急着讨论。我们走吧。」

看来要求打开境界门的是罗洁梅茵大人。然而，明明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美丽少女，她却依然还是坐着那个怪异的骑兽。

……真是不相称。

若要搭配现在美丽的身姿，应该乘坐更高贵优雅的骑兽才对，但罗洁梅茵大人似乎打算继续乘坐那个形似肥胖窟伦的骑兽。毕竟我曾亲眼见过她载着古腾堡等人，所以也知道这个骑兽十分方便，能够载运大量的行李，但还是希望她能在外观上更加讲究。

我们也骑上骑兽蹬地起飞，领着贵客前往境界门。月光下泛着白光的境界门十分醒目，其实绝无可能找不到，但既然不知奥伯等人前往境界门的意图，就不能撇下不管。

「是奥伯·艾伦菲斯特，他真的来了。」

在境界门上值夜的骑士们俯首看来，一脸兴味盎然。我也非常好奇他们要来这里做什么。在我们的注视之下，奥伯变出思达普，咏唱着「耶夫尼图亚」轻敲境界门。

雪白的境界门随即缓缓打开，与此同时，国境门也映入眼帘，表面的淡虹色光泽有如螺钿工艺所用的贝壳珍珠层。而且不单是洒下的月光，国境门自身似乎也散发着微弱光芒。

即使住在克伦伯格，也鲜少有机会能亲眼见到美丽不可方物的国境门。正当我们注视着国境门时，只见罗洁梅茵大人走下骑兽，接着走向国境门，变出思达普咏唱：「古得里斯海得。」眨眼间，她手中便出现了一块微微发光的板子。

……她说古得里斯海得吗！？

我猛地倒抽口气。因为能够得到那样东西的，理应只有君腾。然而，罗洁梅茵大人显然不只是以思达普随意模仿外形，因为紧接着国境门便大放光芒，三角形的屋顶也开始往左右两侧滑开。能够打开国境门的，只有持有古得里斯海得之人。所以，那必然是真正的古得里斯海得。

「国境门居然在发光，这种事情……」

「那是古得里斯海得吗！？」

「难道罗洁梅茵大人……」

看到国境门在暌违了大约两百年后再度动起来，我与骑士们皆两眼发直。感动的同时，不安也袭上心头。我走向同样注视着国境门的奥伯·艾伦菲斯特。

「这样不会有篡夺王位之嫌吗？」

我很清楚埃泽莱赫当初就是因此灭亡。克伦伯格之所以变得萧条冷清，全是因为埃泽莱赫的领主一族曾意图篡夺君腾之位。因此，看到罗洁梅茵大人竟然持有当今君腾并未拥有的古得里斯海得，我不由得浑身颤栗。

「放心。台面下，已经谈好了国王要收罗洁梅茵为养女。再说了还有这个。」

奥伯向我明言，王族早已知道罗洁梅茵大人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第一王子还送给了她有着求爱涵义的项炼。得知不会因此被扣上谋反罪名，我松了口气，但随即瞪大双眼。因为得到了古得里斯海得的罗洁梅茵大人，往后将不会再回到这块领地。她不单将要成为国王的养女，还寻得了古得里斯海得，受到第一王子的追求。将来，她再也不会回到艾伦菲斯特吧。

艾伦菲斯特即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正当我哑然失声时，罗洁梅茵大人毫不理会身后无比震惊的众人，指示近侍们坐进自己的骑兽。

「养父大人，那我出发了。我一定会带着斐迪南大人回来。」

「慢着，罗洁梅茵。这个给你……是席格斯瓦德王子托我转交的。王子说了，这是王族下达许可的证明，所以你一定要戴在身上。」

奥伯·艾伦菲斯特递去项炼造型的求爱魔导具。那条金色项炼刻有王族的徽章，还镶着共计六属性的魔石，罗洁梅茵大人毫不抗拒地收下。

坐进骑兽以后，罗洁梅茵大人接着飞往国境门上方，降落在滑开后的屋顶内部。奥伯与骑士们也骑着骑兽跟上，我也同样骑着骑兽追了上去。然而与罗洁梅茵大人不同，我们皆被结界弹开，无法靠近国境门。

罗洁梅茵大人对着我们挥挥手后，手中的古得里斯海得亮起光芒。

「卡修卢瑟尔，戴肯弗尔格。」

绽放着全属性光芒的魔法阵飘浮至半空中，一边旋转一边在转移阵上方发出耀眼灿光。彷佛被光芒所驱动，底下的转移阵也动了起来。

「罗洁梅茵，斐迪南就拜托你了！」

罗洁梅茵大人一行人离开后，国境门的屋顶彷佛功成身退般开始关上。从来只在史书上读过的描述，如今真实地呈现在自己眼前。国境门的开启与前往营救斐迪南大人一事令在场众人陷入狂喜，但我内心却是苦涩难当。

罗洁梅茵大人成为国王的养女后，不仅艾伦菲斯特不会被扣上谋反罪名，尤根施密特也能拥有古得里斯海得。无论是对尤根施密特，还是对即将成为王族一员的罗洁梅茵大人来说，这都是值得高兴的喜事吧。

……本还希望罗洁梅茵大人能成为下任奥伯·艾伦菲斯特，看来世事并不能如愿。

身为艾伦菲斯特的基贝，为此我感到十分遗憾，但罗洁梅茵大人想必是不用为她担心吧。更加切身且重要的，反倒是罗洁梅茵大人离开以后，艾伦菲斯特与领主一族今后的打算。既然已谈好了罗洁梅茵大人要成为国王的养女，还收到了王族赠送的求爱魔导具，代表不久后她与韦菲利特大人的婚约将会解除。可以假定台面下，就连这件事情也已经谈妥了吧。

……那么婚约解除以后，韦菲利特大人会如何？总不可能忘记他是一位带有污点的领主候补生吧，那么奥伯究竟打算怎么做？

我注视着奥伯要前往关闭境界门的背影。一直以来，奥伯都坚持要让韦菲利特大人成为下任领主。纵使韦菲利特大人犯下了足以被废嫡的罪行，奥伯也借由让他与罗洁梅茵大人订下婚约，使其坐上了下任领主之位。

根据亚历克斯提供的情报，韦菲利特大人因为办公态度不佳，已经暂时停止接受下任领主的教育。一旦再与罗洁梅茵大人解除婚约，惨遭波尼法狄斯大人放弃的他将再也无望成为下任领主。

……韦菲利特大人今后仍会是领主一族的一员吗？既然要从艾伦菲斯特带走罗洁梅茵大人，对于婚约解除一事，王族是否有任何补偿？侍奉韦菲利特大人的亚历克斯，他的未来又将如何？

尤根施密特的未来固然重要，但在我心中，儿子的未来也一样重要。明明罗洁梅茵大人使用了古得里斯海得打开国境门、前往他领，这可说是历史上的一个重大转捩点，名义上仍是她未婚夫的韦菲利特大人与其近侍亚历克斯却未能同行。我深深为他们的将来感到担忧。

但是，如今在场众人欢欣鼓舞，不适合当头泼下冷水。同时我也无法质问奥伯，只能注视着境界门缓缓关上。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I 布丽姬娣 伊库那的战斗

「布丽姬娣，我是赫夫利特。能请你来办公室一趟吗？」

收到了同时也是基贝·伊库那的哥哥大人捎来的奥多南兹，我不解偏头。因为我与维克多结婚以后，如今制纸业也上了轨道，伊库那内的贵族人数正慢慢增加，所以我很少再被叫到办公室去。上次叫我过去，是要赠送大量魔纸给罗洁梅茵大人的时候。

「是罗洁梅茵大人又要求送去魔纸了吗？」

「都送了奥多南兹来叫你，想必是有急事吧？莉拉罗洁我会看着，你快去吧。」

和我一起在儿童房里刺绣的母亲大人笑着摆摆手。收好针线，我再看向自己那正在午睡的孩子。

「母亲大人，那就麻烦您了。希望莉拉罗洁乖乖的，不要中途醒来……」

把一岁半的女儿交给母亲大人，我便快步前往办公室。多半是听见了我的脚步声，沃克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曾是灰衣神官，现在则在帮忙哥哥大人处理公务。

「沃克，哥哥大人找我，能帮我通报一声吗？」

「基贝已在等您，请进。」

沃克帮忙开门后，我走进办公室，便见丈夫维克多与哥哥大人正看着一封信，脸色都十分为难。

「哥哥大人，怎么了吗？」

「是芙萝洛翠亚大人的来信，好像所有基贝都收到了同样的内容。」

我看起信件。信上写着，因为亚伦斯伯罕的乔琪娜大人很可能前来进犯，夺取艾伦菲斯特的基础，所以希望我们加强巡逻，一发现可疑人物便通知城堡。

「初春那时候就有过同样的指示了吧？所以我们在讨论这次要如何应对。」

考虑到也许会有敌袭之类的紧急情况，我们虽然已备好回复药水等物资，但伊库那这块土地的骑士人数本就不多。虽说要我们做好防范以备亚伦斯伯罕来袭，但能做的准备并不多。

「信上只写着『很可能』，感觉事态并不紧急。毕竟他领的人若想夺取基础魔法，不会把目光放到我们这里来。」

伊库那只有一小块地方与亚伦斯伯罕相接，尽管现在因为制纸业的关系，慢慢变得比较富庶，但在战略上并不是什么重要位置。不仅距离城堡太远，无法做为夺取基础魔法的据点，再加上与法雷培尔塔克接壤的土地更多，一旦攻击伊库那，很可能会连带攻击到法雷培尔塔克。

「况且若有他领的贵族越过领地边界，奥伯肯定会发现吧？等收到通知再行动也没什么问题吧？」

「总之，还是增加骑士们巡逻的次数吧，尤其要特别注意边界一带。白天与晚上各一次如何？虽然我自己也提不太起劲，但这也没有办法。」

亚伦斯伯罕土地的魔力似乎正日益减少，所以经常有饥肠辘辘的平民为了往山里寻找食物，闯进伊库那。如果要对亚伦斯伯罕提高警觉，那么也得小心这些平民，或把他们赶走。

「至今我们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奥伯说不定会怪罪下来。虽然那些平民教人同情，但也只能狠下心了。毕竟原本该由亚伦斯伯罕的领主一族与神殿，为他们的土地盈满魔力才对。」

神殿出身的沃克意外干脆地舍弃了平民。我们惊讶地转头看向他后，沃克露出淡淡的苦笑。

「情况不同，对待平民的方式自然也要改变。如今为了伊库那，比起他领平民，还是优先执行领主一族的指令吧。我认为可以向商人们搜集情报，因为木材商经常在各地往来走动。」

但即使有维克多与沃克一起讨论，除了加强巡逻外，还是想不到什么该做的事。毕竟我们还是更想把心力放在如今已是重要收入来源的制纸业上，所以在这种不晓得乔琪娜大人是否真会来袭，又会在何时来袭的情况下，很难长期保持警戒。

「那么告诉骑士们……嗯？又有奥多南兹。」

正想向伊库那人数不多的骑士们下达指示时，又有奥多南兹飞了进来。还以为白鸟会飞往哥哥大人或者维克多，却是停在我的手臂上。

「我是罗洁梅茵。」

先前罗洁梅茵大人似乎身体状况不佳，甚至无法出席庆春宴，现在终于恢复了吗？声音听起来还比过往要成熟一些，尽管看不见人，却能确切地感受到她的成长。

「人在亚伦斯伯罕的斐迪南大人中了乔琪娜大人的计，如今身陷危机。趁着这个绝佳的好机会，乔琪娜大人很可能来袭进犯。而且她似乎已经来到了距离艾伦菲斯特非常近的地方，快的话今天或明天，慢的话则是这几天之内应该会有所行动。」

听完奥多南兹的传话，我们面面相觑。倘若乔琪娜大人已经移动到了边界附近，那么事态可以说是非常紧急，然而，芙萝洛翠亚大人的来信却一点也没透出这种感觉。此外，从罗洁梅茵大人的语气，十足可以感受到她对我们的担心。接着她更是告诉我们，如若敌人来袭要注意哪些事情。

「倘若敌人持有银布，请一定要小心。因为魔力攻击对银布完全无效，以思达普变成的武器与攻击用魔导具都行不通，所以最好是随身携带平民在用的武器。此外敌人也有可能使用毒粉，所以记得要捂住口鼻。乔琪娜大人他们若想隐密地采取行动，也许会乘坐马车而不是使用骑兽，还请大范围地向平民打探消息，确认有无看到可疑的贵族，并与邻近土地的基贝们密切联系、保持合作。祖父大人率领的骑士团已经做好了随时能出动的准备，所以只要发现任何异样，请与我们联络。」

同样的内容重复了三次以后，奥多南兹变回黄色魔石。我们紧紧盯着告知危机已迫在眉睫的黄色魔石。

「这样听起来，情况与芙萝洛翠亚大人在信上所说的完全不同……」

「看来最好立刻派人出去巡逻。罗洁梅茵大人说了，慢的话也是这几天之内。」

「那么我去加强训练，以备可以上场战斗。」

自从春天收到指示，我便重新开始训练，好让自己能以骑士的身分上战场。先前因为怀孕生子，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参加训练，即便抓紧育儿的空档，也很难恢复到颠峰时期的实力。但是，为了保护伊库那与家人，能上场的骑士多一名是一名，因此我打算多花点时间投入训练。

「布丽姬娣，我知道你心急，但先送去奥多南兹向罗洁梅茵大人道谢吧。多半因为你曾是她的近侍，她才会提供这些消息。纵然你已经不再是近侍、离开了她身边，罗洁梅茵大人依然惦记着你。」

经维克多提醒，我立即送出奥多南兹致谢。在罗洁梅茵大人身边服侍时的回忆一一浮现脑海，我真切地感受到当时建立起的情谊至今仍未断绝，不禁心头一暖。

「罗洁梅茵大人，我是布丽姬娣。方才芙萝洛翠亚大人便已联系各地基贝，要我们加强警戒，感谢您再提供了更加详细且贵重的情报。除了邻近土地的基贝，我也会通知平民，要大家提高警觉。」

我望着奥多南兹飞走时，哥哥大人再拿出了奥多南兹用的黄色魔石摆在桌上。

「布丽姬娣，麻烦你也向邻近土地的基贝们送去奥多南兹。由曾是罗洁梅茵大人近侍的你亲口告知，他们更能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吧。」

要是看了芙萝洛翠亚大人的那封信后并不觉得事态紧急，那么即使再收到伊库那的通知，他们多半也不会放在心上。但由于我曾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若再表明「罗洁梅茵大人向我送来了紧急通知」，他们便不可能等闲视之吧。

在我寄送奥多南兹的时候，哥哥大人他们开始讨论接下来的行动。既然罗洁梅茵大人说了，乔琪娜大人也有可能今天就入侵来袭，那么很多事情都得好好商议，首先是现在要做什么。

「向平民搜集情报固然重要，但是否也该提醒他们，现在进入山里会有危险？万一遇上入侵的他领骑士就不好了。」

「我们已经储好足以据守几日的粮食，也安排好了避难处所。请考虑必要时得引导平民避难。」

「那么，在再次接到有关乔琪娜大人的消息前，先提醒居民避免进入边界附近的山区。接下来几天之内，一定会有事情发生。」

发现哥哥大人他们只想着要如何保护平民，我不禁轻声叹气。身为理应保护人民的基贝，这样的思维当然十分正确，但若不先想好避难前可能面临的各种情况，骑士们会无法及时应对。

「哥哥大人，就算要让平民去避难，但现在都还不晓得会有大批的骑士从亚伦斯伯罕攻打边界，还是因为目标只有基础魔法，所以会是一小支小队隐密地朝着城堡移动。根据当下情况，骑士们的装备与巡逻人数都得做调整。连带地，需要避难的人数与范围也会产生变动吧？」

「布丽姬娣，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现在根本不晓得敌人会发动何种攻势。如果要从亚伦斯伯罕攻打过来，目标是格拉罕、威图尔、嘉尔敦或格利贝的可能性更高吧。特意从伊库那攻打进来的可能性我想很低。」

维克多看着地图说道。从与亚伦斯伯罕接壤的土地面积来看，攻打伊库那的可能性确实很低。对此，哥哥大人原先也是同样的看法吧。但是，我们绝对不能松懈大意。

「维克多，你的主张我也明白，但伊库那的贵族人数最少，守备也最薄弱。倘若乔琪娜大人知道这一点，很可能会利用我们这里来声东击西。」

「声东击西……」

「没错。虽然一有状况可以取得波尼法狄斯大人的协助，但在我们请求奥伯派遣骑士团后，等到他下达许可、向骑士团下令，骑士团再做好出发的准备，这整个流程还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

「是呀。而且若利用骑兽从贵族区来到伊库那，再怎么赶路也要花上整整一天的时间。这段时间我们只能靠自己坚持住。」

在场最了解骑士团行事与内部情况的，便是曾任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出入过骑士团的我了。因此越是细思，我越能深刻地感受到，若敌人在伊库那采取佯攻战术会有多么危险。听完我们的说明，维克多似乎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既然关键在于及早发现与联络，那就增加巡逻的次数吧。既已预期敌人几天之内会有动作，如果只是增加边界一带的巡逻次数，即使骑士人数不多，应该也没问题。」

哥哥大人点一点头。

「倘若敌人的目标是艾伦菲斯特的基础，应该会想尽快抵达，不会屠杀一路上见到的平民吧。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把伤亡降到最低，并且在骑士团赶到前尽量争取时间。」

随后我立即前往骑士们的训练场，说明目前情况。

「……所以就是这样，还请增加边界附近的巡逻次数，巡逻时我也会同行。昨晚巡逻有什么发现吗？」

「昨晚与今早都没发现任何异常。」

伊库那骑士团的骑士团长如此回答后，我不由得松了一大口气。

「罗洁梅茵大人说了，近几日内敌人会有所行动，所以夜间巡逻的时候必须格外谨慎。毕竟若想偷偷潜入，最好的方法是趁着夜色行动。」

「他们要是能趁着平民入睡时悄悄行军经过，而我们只须向领主一族通报，那当然是再好不过……」

在场骑士都只有讨伐魔兽的经验，除了贵族院时期的术科课外，从未与其他骑士交过手。不仅如此，现在伊库那内的成年骑士只有十五人，即使再加上见习骑士与重返工作岗位的我，依旧不到二十人。对于有可能要与大领地的骑士交手，我完全可以理解他们的态度为何如此消极。

「我也希望如此，但他们如果想隐密行动，多半就会选择经过格利贝，而不是伊库那吧。虽然敌人不见得会在伊库那出现，但我们还是提高警觉，加强巡逻吧。」

「您说得是，倘若真要交手，最好还是能交给贵族区来的骑士们。只不过他们要是使用魔导具大打出手，可就教人伤脑筋了。」

倘若在使用攻击魔导具时波及山林，将会对制纸业造成难以估计的重创。希望交战时，不会发生要大量使用魔导具的情况。

「先不说敌人会有何行动，光是有布丽姬娣大人加入骑士团，我们的意见就比较容易被基贝接受，而且您是中级贵族，可是珍贵的战力。」

需要重点巡逻的，是与亚伦斯伯罕接壤的边界附近。我们与法雷培尔塔克的关系十分良好，加上罗洁梅茵大人也没有提醒过要注意那个方向，所以应该不会有敌人从那里入侵。骑士团巡逻时我也陪同前往，但当天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翌日，下午巡逻的时候。

「山脊那边的形状是不是有些奇怪？」

我与五名骑士骑着骑兽巡视时，发现景色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原本林木繁茂的山头像是中间突然缺了一块，徐缓流畅的棱线不自然地往下凹陷。

「我们飞低一点，靠近看看吧。」

察觉情况有异，我们谨慎靠近，赫然发现从基贝宅邸看过来的另外一边，向着亚伦斯伯罕的那面山头竟然林木都消失了。地表露出红褐色的土壤，彷佛是讨伐过陀龙布后才会有的景象。

「这是怎么回事！？」

我眯起眼想要细看时，更前方土地上的林木忽然消失。我茫然愣在原地，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时又有骑士大喊：

「快看！那里有人！」

「是亚伦斯伯罕的披风。」

只见红褐色的地面中心有几道人影，而且每个人手上都拿着黑色武器。我见了骇然大惊。

「那种武器是专门用来夺取黑色魔物的魔力，但说不定不只对魔兽有效，也能用来夺取土地的魔力。」

由于事先收到领主一族的通知，我们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会有敌人入侵，然而敌人的入侵方式却是教人始料未及。因为敌人竟然没有为了基础魔法往城堡进军，而是在土地上夺取魔力。

「倘若敌人只是经过伊库那，那我们只要待在远处侦察就好。然而他们竟在夺取土地的魔力，使得森林消失无踪，这我们绝对不能坐视不管。」

我浑身不寒而栗。山上的林木若是消失，将会重创制纸业，也会影响到降雨时河川的走向，而且平民生活所需的食物，有很大一部分是仰赖山林里的恩惠。损害若过于惨重，伊库那的人民很可能无法维持正常的生活。

「总共四个人吗？如果只有他们，是否要动手攻击？」

「……不。我们还是先回去通知奥伯，请他派人支援。万一还藏有其他敌人，光凭我们几人应付不来。」

说时迟，那时快，箭矢破空飞来。原来是敌人正一边向我们发射箭矢，一边往有树荫的地方跑去。

「被敌人发现了！他们正在发动攻击。」

「在躲起来前抓住他们！」

「魔力攻击会被黑色武器吸收！大家小心！」

在没了林木的红褐色地表上，就可以毫不顾忌地使用攻击魔导具，于是我们从半空中朝着敌人投掷魔导具。其中两人解除了黑色武器，变出盾牌抵挡。

「黑色武器一旦解除，要等上整整一天才能再次施咒使用！继续攻击，让他们只能解除黑色武器，变出盾牌！」

如果能让他们解除加护，今天就无法再夺取土地的魔力。我们继续发动攻击，但突然间感受到的复数气息令我倒吸口气。

「我的魔力感知感应到附近还有其他小队！正往这里逼近！」

原本骑士的实力就有差距，现在附近的其他小队又前来会合，情况对我们极其不利。再打下去没有胜算，甚至可能没有机会撤退。

「不要追击！先撤退！」

先送出奥多南兹，提醒其他人有敌人来袭后，我们头也不回地飞回基贝的宅邸。

「哥哥大人，如同罗洁梅茵大人所说，敌人出现了。除了夺取土地魔力这意想不到的攻击外，人数也相当众多，分布范围极广，只靠我们绝对应付不来。请立即以基贝的身分向奥伯求援。」

回来后，我与骑士团长直奔哥哥大人所在的办公室，只见哥哥大人与维克多已经摊开伊库那的地图在等我们了。

「收到你的奥多南兹后，我马上就向奥伯求援了，奥伯的回覆是波尼法狄斯大人会率领骑士团前来。只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内受害范围就如此广阔，真不知伊库那能否撑到援军到来。布丽姬娣，身为骑士你怎么看？」

这次的情况并非只要赶跑敌人就好，关键在于能否阻止敌人的行动，避免影响到伊库那人民的生活。

「方才发现的敌人都是少数几人分头行动，但我在好几个地方都感知到了魔力。即便集结伊库那的所有骑士，也不晓得我们能够支撑多久，更是无法估计在援军抵达前，受害情况会有多么惨重。」

倘若敌人的目的只是夺取土地的魔力，那我们只要守在这里不主动出击，应该可以降低人员伤亡。但是，伊库那这块土地将遭受到毁灭性的破坏。

「……那些人是旧孛克史德克的贵族。」

「咦？」

「我曾在贵族院见过他们，所以绝对错不了。而他们保护着的，正是旧孛克史德克的基贝。」

骑士团长如此说道。从平民会闯入我们这边的山里寻找食物，就可以知道旧孛克史德克与亚伦斯伯罕的土地如今魔力非常匮乏。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基贝竟会为了夺取土地的魔力而入侵他领。

「倘若此次进攻是由乔琪娜大人一手策划与推动，然后是由土地缺乏魔力的基贝带头领军，他们绝不可能收手吧。」

身为基贝一族的我们最是清楚，面对魔力贫瘠的土地与饥肠辘辘的人民，基贝会有多么渴求魔力。双方都绝无可能退让。

「旧孛克史德克与亚伦斯伯罕都是大领地，人数远比我们众多，所以伊库那落入他们手里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吧。尽管我也知道这样是有勇无谋，但无论战况如何不利，我们都只能抱着殊死的决心与敌人奋战，直到波尼法狄斯大人的援军抵达。只不过，我真是不想看到年轻人牺牲。」

骑士团长发出沉痛的叹息。

「身为伊库那的骑士，当然要竭尽所能守住伊库那人民的生活。所以，我也会一起上战场。」

「布丽姬娣，你等一下。」

听到我如此宣告，维克多的脸色刷地变白，然后不可置信地左右摇头。

「你已经不再是骑士，而是基贝一族，还是莉拉罗洁的母亲。就连骑士团长都说了，这次面对敌人只能有勇无谋地奋战，那么你该为了女儿留下才对。而且为了待产与育儿，你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训练与执行任务了吧？你去了会比其他骑士还要危险。」

虽然我可以理解维克多的主张，但却无法赞同。

「我既是基贝一族也是骑士，所以理所当然该为保卫伊库那挺身而出。我若只敢躲在后方，也会打击骑士们的士气。」

「可是……」

「而且此次迎敌，其他骑士也一样危险。结婚时，我会辞去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一职，就是为了伊库那，所以为了保护伊库那，我绝不会只是待在后方。」

即使我已辞去护卫骑士的职务，回到相隔遥远的伊库那，罗洁梅茵大人依然惦记着我们。不仅在发展制纸业时给予支持，这次还预先提供了详细的情报。尽管我只服侍了罗洁梅茵大人短短一段时日，却蒙受了她莫大的恩惠。所以，我要当个不令罗洁梅茵大人蒙羞的骑士。

「再说了，若没能守住伊库那，又要如何保护莉拉罗洁？即便我在奋战的过程中失去性命，莉拉罗洁也还有你这个父亲，有担任基贝的哥哥大人与母亲大人。然而，现在能够守护伊库那的骑士却是寥寥可数，所以女儿就交给你，请让我上战场吧。」

维克多神情苦恼地看向哥哥大人，但哥哥大人并没有阻止我。

「维克多，抱歉，身为基贝，我也希望能有多一名骑士上战场。况且妹妹自己都说了她想为伊库那而战，我总不能因为危险就阻止她，却要其他人上场战斗。布丽姬娣，既然你想要守护伊库那，那么我会尊重你的决定……但切记千万别逞强。」

哥哥大人这么说完后，维克多无力垂首，缓缓吐了口气。

「你还真是彻头彻尾的骑士，教人无可奈何。我明白你想守护伊库那的决心与身为骑士的坚持了，但是，你同时也是莉拉罗洁的母亲，所以请千万不要逞强。该退的时候一定要退，因为这次最重要的是争取时间。」

看到维克多最终妥协，骑士团长露出无奈的苦笑。

「布丽姬娣大人，您也别怪大家如此担心，毕竟牺牲是越少越好。维克多大人说得没错，这次最主要的是争取时间，若能设法让他们解除黑色武器上的加护，一定能争取到更多时间。我们可以动员伊库那的所有骑士，各个击破。」

正当我们讨论着要如何让敌人解除加护、哪些魔导具有用处时，有奥多南兹飞来。

「我是波尼法狄斯。奥伯已准许我使用转移阵，因此我将在第五钟转移前往。转移阵就在基贝宅邸的前庭，记得腾出空间，并且吩咐还在宅邸里的骑士们做好准备，等我一到立刻出发。」

重复了三次同样的内容后，奥多南兹变回黄色魔石。但就算听完了整整三遍，我还是不敢相信。

「第五钟？是指今天的第五钟吧？波尼法狄斯大人说了，骑士团将转移前来吗？」

我们是午餐过后，外出巡逻时发现了敌人的踪影。与敌人短暂交手后，一回来我们就向哥哥大人他们报告此事，但都还未通知伊库那的骑士们。然而现在，援军竟然再过不久就要抵达。

「第五钟不就是等一下吗！转移阵在哪里！？前庭在哪里！？」

「赫夫利特大人，请您冷静。前庭就在前庭。」

「布丽姬娣大人，我们马上去通知所有骑士！因为我们根本还没做好准备！」

方才下定的悲壮决心顷刻间被抛到脑后，现在必须立即准备好迎接骑士团的到来，而刚刚才去巡逻过的我们也得恢复好状态，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

如同奥多南兹所传达的，第五钟一响，前庭立即浮现一道魔法阵。转移魔法特有的黑金两色火焰摇摆起舞，内侧开始出现人影。连结贵族院的转移阵一次最多只能转移三人，但这个转移阵上却出现了将近五十个人。

火焰熄灭散去后，以波尼法狄斯大人为首，骑士们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迈出转移阵。然而，仍有十几个人站在转移阵上动也不动。看到站在中心的人物，哥哥大人讶然大喊。

「奥伯·艾伦菲斯特！？」

虽然已经预期会有骑士团援军转移前来，却没想到连奥伯也来了。面对瞠目结舌的我们一行人，奥伯轻轻摆手。

「不必多礼。仅是因为这个转移阵只有我才能发动，所以我只是送来援军，很快便会回去。」

「奥伯·艾伦菲斯特，您竟愿意使用转移阵送来援军，实在教人感激不尽。我甚至从来不知宅邸里有这样的转移阵。」

哥哥大人以基贝身分表达感谢后，奥伯微微颔首。

「没有罗洁梅茵提醒，我也不知道。因为这次作战，也是头一次使用这个转移阵。她好像是看了某处的古老文献发现的，你们也知道，罗洁梅茵经常利用圣典与古老文献在重现魔法阵与仪式吧？所以也才能发现这个转移阵。」

「所以是罗洁梅茵大人……」

我心中对罗洁梅茵大人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若不是罗洁梅茵大人，恐怕根本没有人会发现这个转移阵，波尼法狄斯大人也无法在我们一筹莫展之际及时赶到吧。

「基贝·伊库那，这些文官只是被我带来发动转移阵，所以可别把他们也算进援兵当中。」

还待在转移阵上的人们似乎负责供给魔力，让奥伯能够返回城堡。

「目前艾伦菲斯特能派出的援兵就是这些。伊库那就拜托你们了。」

交由哥哥大人他们目送奥伯返回城堡，我则是走向正在对骑士们下达指示的波尼法狄斯大人。

「为转移使用过魔力的半数骑士在此留守，优先恢复魔力，其他人随我先行出发。伊库那这边的负责人是谁？说明一下详细情况。」

「波尼法狄斯大人，就由身为基贝一族的我为您说明吧。我们是在巡逻途中发现此次敌人的踪影。」

「嗯，布丽姬娣吗？许久不见了。」

其实本该由伊库那的骑士团长为波尼法狄斯大人说明，但骑士团长说了：「面对领主一族，我怕我紧张得说错话。」于是把这件事交给我。我曾以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之身分接受过波尼法狄斯大人的特训，所以对于要直接交谈并不感到紧张。

「原来如此，黑色武器确实棘手。不仅会夺走土地的魔力，我们的魔力攻击也只会被对方吸收，看来最好是使用能对抗银材质的武器。对了，敌人是否身穿银色的布？」

「不，至少在肉眼观察下并未发现。要是对方还想以黑色武器夺取敌人的魔力，那就不能使用银布了吧。」

「但奥伯并未感应到有他领贵族入侵，所以持有的可能性极高吗……」

波尼法狄斯大人思索了片刻后，点一点头。

「先设法让敌人解除加护这个方针不错，此外，夺取土地魔力的基贝似乎很可能是使用了小圣杯，所以只要抢走小圣杯，就能恢复土地的魔力。走吧。」

难道这也是罗洁梅茵大人提供的情报吗？我想起了从前陪着罗洁梅茵大人去举行仪式的那些日子。小圣杯是为土地盈满魔力的神具之一，但若以不当的方式使用，或许也能用来夺取土地的魔力吧。

留下饮用了回复药水的骑士们，波尼法狄斯大人率领着另一半的骑士迈步出发。

……啊啊，这下子伊库那不用担心了。

明明这场仗才刚刚开始，尚未结束，但看着波尼法狄斯大人那可靠的身影，我却感到无比安心，没来由地坚信着一定没有问题。

……首先，要夺回我的主人与其他神殿人员为伊库那灌注的魔力。

「波尼法狄斯大人，就是那里……与方才相比，魔力被夺走的土地变多了。」

我带领着波尼法狄斯大人前往边界，发现红褐色的地表比刚才要扩张许多，内心不甘又气愤。

「有人能感知到敌人的魔力吗？」

「……再飞低一点看看吧。」

有时距离太远也感知不到魔力。我们刚刚开始下降，视野边缘赫然有树木消失。

「就是那里！」

「你们从后方追击，夺取小圣杯！」

这样下达指示后，波尼法狄斯大人便一鼓作气加快速度，将骑士们远远抛在身后，单枪匹马地往前疾飞。他似乎打算绕到夺取了土地魔力后就想逃跑的敌人前方，手中变出了思达普。但是，明明他吩咐了骑士们要使用对付银材质的武器来应付黑色武器，自己却是将思达普变作斧枪。

「波尼法狄斯大人！？」

不知道他想做什么的我们忍不住扬声大喊，而前方的波尼法狄斯大人则是高高举起斧枪。

「波尼法狄斯大人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别停！用黑色武器吸收魔力攻击！」

「保护基贝！」

「快散开，分头逃脱！」

在敌人眼里，波尼法狄斯大人就像是朝着他们迎面冲去吧。敌人开始陷入混乱之际，斧枪挥下。

「喝！」

然而，波尼法狄斯大人并不是朝着敌人释出魔力攻击，而是将敌人行进路径上的树木砍作数段。几棵树木旋即朝着敌人倒去，遭到砍断的粗壮树干与树枝更是如倾盆大雨一般砸向敌人。

「呜哇啊啊！」

「因特凡弗……呜啊！」

面对毫无魔力的断树残枝，黑色武器根本没有用武之地。敌人显然也来不及解除祝福、变出盾牌，被纷纷砸落下来的树木掩埋。

「别让他们逃了！」

我们追上来后，波尼法狄斯大人立即下令，后来几乎是一眨眼就结束了。因为被埋在断树底下的敌人全都身受重伤，就算有骑士受了轻伤也来不及逃脱，一下子便被我们擒获。

「找到小圣杯了！这下子就可以恢复土地的魔力！」

将抓到的基贝全身剥个精光、抢得小圣杯后，伊库那的骑士们发出胜利的欢呼。

（插图019）

但是，战斗并未就此画下句点。因为上一次敌人还会从四周聚集前来，但这次却是对波尼法狄斯大人感到惧怕而四处逃窜。

「我们也已向法雷培尔塔克示警，所以敌人能逃的地方有限。此次的敌人并不难对付，只是一旦受害范围太广，就会演变成长期抗战。这肯定就是敌人的目的，把骑士团引来这里，分散战力，敌人人数也比我预期的还要少。」

波尼法狄斯大人面色不快地这么说道。他说这波攻势虽然不足以击溃伊库那，但光靠伊库那的骑士根本应付不来；而且既然土地的魔力遭到夺取，他身为领主一族势必得前来御敌。

而波尼法狄斯大人的推断也非常正确。因为原先在伊库那边界出没的敌人，隔天也开始出现在了格利贝。

「格利贝也请求了支援。我们会一路扫除敌人，从伊库那的边界往格利贝前进。布丽姬娣，你们要守住边界！」

「是！」

于是伊库那的骑士们直接在边界附近扎营，防止敌人入侵。尽管波尼法狄斯大人会留下几名骑士与我们并肩作战，但老实说，少了他总教人惶惶不安。

「放心吧，我会先清空视野里的障碍物，你们只要守住边界就好。敌人人数太多再通知我。」

彷佛在泄愤一般，波尼法狄斯大人一行人边朝着格利贝移动，边对着亚伦斯伯罕释放魔力攻击，把边界另一边的树木全部砍倒。

「原来如此，现在视野变得还真开阔呢。」

「虽然敌人这下变得无处可藏，但想必还是会有人堂而皇之地从空中来袭。大家还是不要放松警戒。」

正如波尼法狄斯大人所说，敌人的目的是在这里绊住骑士团的脚步，所以即使并不难对付，敌人还是一直陆陆续续出现。

「布丽姬娣大人，我有事向您禀报。其实本想通知基贝，但因为召集命令一下达，我就被带到这里来了……」

两军交战期间，一名见习骑士走向我说道。

「有个经常以船只运送木材至莱瑟冈古的木材商告诉我，他在莱瑟冈古看到了一群疑似是贵族的可疑人物，准备要搭上前往艾伦菲斯特的船只。」

听完他详细的报告，我感到冷汗淌下背脊。木材商看到一群疑似是贵族的人，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纵使是沿途停靠的商船，现在也很可能已经抵达艾伦菲斯特。

「必须马上通知罗洁梅茵大人！」

我立刻送出奥多南兹，然而，奥多南兹却回到了我手边。

……难道罗洁梅茵大人她……？

我狠狠倒吸口气，脑中闪过最坏的可能性。当寄送的对象已经不在人世，奥多南兹便不会起飞。我颤抖着手，再往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送去奥多南兹。「我是布丽姬娣。请问你们那边的情况如何？」但是，带着这段传话的奥多南兹都没有起飞便返回。

「难不成达穆尔也是……？」

出乎意料的是，寄给达穆尔的奥多南兹倒是如常飞出，而他只是送来「我们正在警戒敌袭」的回覆，彷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由于我正处在与敌人不断交手、身心完全无法放松的情况下，方才甚至恐惧着罗洁梅茵大人是不是与护卫骑士一起身亡了，结果却听到达穆尔的话声就与记忆中一样温吞悠哉，心头不禁无名火起。

其实脑海一隅也知道，我这只是莫名其妙的迁怒，但如果敌人尚未来袭，为何奥多南兹送不出去？交战期间，情绪紧绷的我远比平常要暴躁易怒，再加上感受到了和过往一样能随意交谈的氛围，因此我紧接着送出了怒气冲冲的奥多南兹。

「我有紧急要事禀报，为何这种非常时期奥多南兹却送不出去！？罗洁梅茵大人与柯尼留斯还有安洁莉卡去哪里了，又都在做什么？」

先是厉声抱怨一番后，我再转述了从木材商那里得到的消息。

「目前我们这里正与敌人交战，所以无法去调查从莱瑟冈古出发的船只是何时抵达艾伦菲斯特。麻烦你们查清此事，加强警戒。」

「我们会负责向莱瑟冈古询问此事。在辛苦的战斗期间，感谢你还提供如此贵重的情报……啊，罗洁梅茵大人他们因为人在亚伦斯伯罕，所以奥多南兹送不出去喔。」

对于我蛮不讲理的发火，达穆尔没有任何表示，只是以温文沉静的嗓音再告诉了我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消息。发觉只有自己情绪失控，我羞愧得霎时怒意全消。冷静下来之后，便能发现达穆尔提供给我的消息，就连波尼法狄斯大人也只字未提。

……罗洁梅茵大人去了亚伦斯伯罕吗？

明明奥伯说过他无法再提供更多援兵，但为了守护艾伦菲斯特，代表罗洁梅茵大人也在奋战吧。

……这位大人还是老样子，无论任何事情都全力以赴呢。

我回想起为了采集尤列汾药水的原料，曾一起讨伐魔物的那些日子。换作是一般的领主候补生，都会把采集的工作交给护卫骑士，然而，罗洁梅茵大人明明身体虚弱，甚至时常陷入昏睡，却总是挺身与魔物奋战。从那时开始，罗洁梅茵大人便不只是一味要人保护的贵族女性。

……虽然现在在她身边的人，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时候，是我与达穆尔，还有斐迪南大人与他的近侍们一起并肩作战。当时还未成年的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只能留在城堡，如今他们皆已成年，也多了新的护卫骑士。后来我因为要结婚辞去职务，斐迪南大人也因为婚约的关系，带着近侍们前往了亚伦斯伯罕。

眼看罗洁梅茵大人身边的人几乎换了一轮，我深刻感受到时光的飞逝，也感受到了自己的立场已与那时不同。现在我该守护的不是罗洁梅茵大人，而是伊库那与自己的家人，但是，为守护重要的事物而战这个信念，始终没有变过。既然罗洁梅茵大人正为守护艾伦菲斯特而战，那么曾任护卫骑士的我也不能输给她。借由守住边界、赢得胜利，我将能与罗洁梅茵大人一同守卫艾伦菲斯特吧。

「布丽姬娣大人，又有敌人出现！」

听见把守的骑士这么大喊，我弹也似地站起来。周遭的骑士们也跳上骑兽，脸上的神情斗志昂扬。

……罗洁梅茵大人，祝您好运。我也会倾尽全力守住伊库那。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I 菲里妮 按照演练进行

「菲里妮，快点，我们要迟到了。」

「是啊，我们不走不行了。大家，我们先失陪了。」

我与谷丽媞亚一起快步离开准备室，上楼前往近侍室。为了营救斐迪南大人，此刻罗洁梅茵大人已经前往了亚伦斯伯罕，所以主人并不在城堡里。但是第二钟一响，在艾伦菲斯特留守的近侍们都要前往主人房间里的近侍室集合，互相报告消息。彼此分享了情报以后，再各自行动。

「大家早安，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菲里妮、谷丽媞亚，今天你们难得动作比较慢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奥黛丽担心地注视我们。

「因为刚才准备室里的人有点多。自从波尼法狄斯大人他们去了伊库那，大家都非常积极地想交流资讯……」

领主一族的近侍大多是上级贵族或者偏上级的中级贵族，所以住在城堡的近侍，通常会从家里带来侍从，打理自己的生活起居。像我与谷丽媞亚这样没什么钱，只能在准备室里找人互相穿上工作服的近侍少之又少。偏偏我们两人又还未成年，身分地位也比较低，因此成了大家搜集情报时的绝佳目标。被想要打探消息的其他侍从团团围住时，总是难以脱身。

「那么，之后只要我觉得你们两人有些晚到，便送去奥多南兹吧。」

奥黛丽说完，贝儿朵黛也笑着接道：「那我到时候去接你们。」身为上级贵族的她从未进入过准备室，想必是非常好奇吧。

我与谷丽媞亚坐下后，奥黛丽环顾在场众人。

「那么由我先报告吧。我收到了黎希达的奥多南兹。」

如今主人罗洁梅茵大人不在，领主一族之间有什么重要消息时，黎希达或者麦西欧尔大人的近侍便会与我们分享。而奥黛丽平常都在城堡，便负责接收他们的奥多南兹，加上奥黛丽的丈夫是芙萝洛翠亚大人的文官，以她的身分也比较容易取得情报吧。

「听说现在不只伊库那与格利贝，格拉罕那边也有可疑的动静，因此波尼法狄斯大人十分警戒。他还说城堡这里也随时都有可能出事，所以要我们提高警觉。」

前天傍晚，波尼法狄斯大人一行人转移至了伊库那提供支援，自那之后城堡里的气氛就十分紧绷，而且听说昨天不只伊库那，就连格利贝也出现了敌人。随着战场范围扩大，情况相当紧急。然后，是今天早上又多了格拉罕。感觉得出战争的脚步正一点一点地静静进逼。

「此外，我还收到了克拉丽莎的来信。她说罗洁梅茵大人尚未醒来，但斐迪南大人已带着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赶往艾伦菲斯特。此事也已向奥伯报告完毕。」

奥黛丽拿出信封来。多半是亚伦斯伯罕的境界门已在敌人的掌控之中，所以除了隶属于戴肯弗尔格的克拉丽莎，其他信件都没能送到我们这边来。因为克拉丽莎的来信里有一句「就像哈特姆特在信上说的那样」，由此可以推敲得知。

「贝儿朵黛，领主一族的情况如何？」

在奥黛丽的注视下，贝儿朵黛窸窸窣窣地拿出一张纸。目前罗洁梅茵大人不在，贝儿朵黛是在布伦希尔德的身边辅佐。除了是因为布伦希尔德的近侍人数还不多，也是为了要在领主一族身边搜集情报。

「我看看喔……从昨晚开始，偶尔会改由夏绿蒂大人负责与骑士团联络，并且在后方指挥。这样一来，奥伯就可以放心地守在基础之间里。另外，前天是在芙萝洛翠亚大人的指挥之下为骑士们送去食物与回复药水等物资，但昨天改由姊姊大人负责，所以这部分也是随时可以交接换手。」

看贝儿朵黛那么努力念出纸上的内容，那多半是布伦希尔德整理归纳好的报告。如今领主一族也是随时有可能要上战场，本馆那里正严阵以待。

「话说回来，罗洁梅茵大人竟然夺得了亚伦斯伯罕的基础，我至今还是不敢相信呢，原来这种事情真的办得到。」

大概因为我是下级贵族，对基础魔法一无所知吧。从小到大，我一直以为奥伯之位是世袭制的，从没想过基础魔法其实是他人可以夺取的东西。

「罗洁梅茵大人身为领主候补生都知道了，代表乔琪娜大人也有办法能够夺得艾伦菲斯特的基础。」

达穆尔神色肃穆地这么说道。为了能够迅速取得送到骑士团的消息，波尼法狄斯大人离开以后，达穆尔便不再待在神殿，而是留在骑士团。从他身上，彷佛可以感受到骑士团那里的紧张气氛。

「菲里妮、罗德里希，神殿那里还在做避难训练吗？」

达穆尔问道。我与罗德里希对看一眼后，用力点头。

「是的，现在我们已经能与麦西欧尔大人的近侍们合作无间。」

一开始大家都只注意自己负责的部分，因此有许多漏洞，但随着一次次演练，现在已经可以顺利地互相联络。因为青衣神官与灰衣神官他们无法使用奥多南兹，若不好好练习，紧急情况发生时，就连要联络彼此也不容易。

「莉瑟蕾塔、谷丽媞亚，古腾堡成员的收容准备进行得如何了？」

「目前已经备好了两天份的粮食，也搬好了寝具。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对象又都是平民，所以我们并没有硬是准备客房，而是遵照指示，简单分成男女两个房间，但也因此非常简朴……我们还与拉塞法姆在讨论，是否要使用下人房里的床铺。」

身为领主一族的侍从，虽说对象是平民，但只要是客人，她们就无法容忍自己的准备不够周到吧。听着两人的回答，我想起了自己也有事要报告。

「对了。普朗坦商会提出请求说，希望出事时不只是之后要搬去中央的古腾堡成员们，也能让奇尔博塔商会的裁缝师们带着做到一半的服装，一起去图书馆避难。因为现在还动员了领主一族与艾薇拉大人的专属在缝制服装，他们不希望这些衣服在打起来时受到波及。」

今后，罗洁梅茵大人将前往中央成为国王的养女，所以必须尽快缝制好新衣。在侍从们眼里，服装的完成可谓大事。只见莉瑟蕾塔与奥黛丽互相对望后，点一点头。

「服装要是没有完成就糟了呢。莉瑟蕾塔、谷丽媞亚，麻烦你们与拉塞法姆协调沟通，做好准备收容裁缝师们，毕竟拉塞法姆可能不晓得该如何准备裁缝室。」

奥黛丽说完，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点头回应。

「那么，今天也请贝儿朵黛随侍在布伦希尔德身边，负责辅佐与搜集情报；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就去图书馆，为收容做准备；优蒂特请与菲里妮还有罗德里希一同前往神殿；达穆尔请守在骑士团。另外也请大家做好心理准备，以备接到任何通知都能即时应对。那么原地解散。」

报告会结束后，我们跟着麦西欧尔大人还有他的近侍们一起前往神殿。

「大家早安。」

在麦西欧尔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的神殿侍从迎接下，我们进入神殿。在出来迎接的人员当中，我发现了吉鲁的身影，但往常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在工坊工作了，肯定是在等着要送去给普朗坦商会的回覆吧。

「吉鲁，普朗坦商会的请求已经获准。需要避难时，请让裁缝师们带着罗洁梅茵大人的服装一起移动。」

「知道了，我马上去回覆他们。」

显然是一直在等着答覆，吉鲁立即快步前往工坊。

「优蒂特大人、罗德里希大人，这边请。菲里妮大人会有莫妮卡随侍在侧。」

在法蓝的指示下，优蒂特与罗德里希前往了神殿长室。我因为要换上见习青衣巫女的服装，则是与莫妮卡一同前往孤儿院长室。虽然获赐了孤儿院长室，但由于侍从与专属厨师仍属于神殿长室，所以孤儿院长室还不是可以生活的地方。目前的我，算是不住在神殿的见习青衣巫女。

「菲里妮大人，亚伦斯伯罕那边已经打赢了吧？罗洁梅茵大人何时会回来？您有没有再收到信呢？」

莫妮卡一边为我穿上见习青衣巫女服，一边忧心忡忡地这么问道。我忍不住露出微微苦笑，因为她昨天也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

「目前还没收到信说罗洁梅茵大人已经醒来了，但应该今天就会醒了吧。」

尽管已经很习惯罗洁梅茵大人为了祈福仪式与收获祭而不在神殿，但这次她可是去了他领，而且还是上战场，也难怪会这么担心吧。不只莫妮卡，就连法蓝与吉鲁也会委婉地向我问起罗洁梅茵大人的消息。

「我也和神殿里的大家一样，期盼着罗洁梅茵大人及早归来。」

换好衣服后，我再找了优蒂特，一起前往麦西欧尔大人的房间处理神殿公务。这段时间，罗德里希则是留在神殿长室里抄书。因为罗德里希将与罗洁梅茵大人一同前往中央，所以不必再经手神殿的相关公务，然后因为中央没有多少书籍，他正为了罗洁梅茵大人在努力抄书。

「今天要核对罗洁梅茵工坊与孤儿院的收支。」

据说每月一次的帐目核对会直接影响到孤儿们的生活，所以对孤儿院长来说这是最重要的一项工作。而且为免孤儿院长私吞公款，必须与神殿长还有神官长一起核对。

接着，莫妮卡把记有收支明细的木板与纸张，放在我、接下神殿长一职的麦西欧尔大人，还有其近侍中接下神官长一职的卡济米尔大人面前。资料相当大量，有普朗坦商会提交的明细、工坊自己的纪录，还有葳玛在孤儿院所整理的帐目等。

「伙食费突然增加了许多呢，这有什么原因吗？」

「因为过冬期间已经结束，开始有市集出现，所以采买的东西变多了。」

「不是有冬季的手工活这笔收入吗？但我没有看到这一项……」

「那要下个月的明细才会有。因为虽然已经拿到报酬，但普朗坦商会还没有提交最终的明细资料。」

我们会比对上个月的收支明细，或与去年的资料比较，核对帐目有无错误或是问题。

当啷，当啷……

第三钟已经响起，但我们还没核对完毕。像斐迪南大人只要很快地看过一遍，就可以揪出错误与标示不清的地方，但我们还远远达不到他那种程度。此外虽然这样想很不成熟，但能与大家一起吵吵闹闹地核对资料，其实我十分开心。

「这份名单是春季将要参加成年礼的见习生，而这一份是夏季将要参加洗礼仪式的孤儿。我们已经根据名单准备好了房间与服装，这是一览表。」

「……金额跟我布置自己的房间时完全不一样，我突然觉得自己好浪费喔。」

「麦西欧尔大人，您的房间与孤儿的房间不可相提并论。」

我们正这样闲聊的时候，忽然有奥多南兹飞了进来。还以为那只白鸟会飞往麦西欧尔大人或是他的近侍卡济米尔大人，结果却是停在我的手臂上。

「菲里妮，我是达穆尔。」

听到守在骑士团的达穆尔送来奥多南兹，不光是我，麦西欧尔大人他们也都聚精会神地注视白鸟。

「虽是平民提供的消息，但据说有一群疑似是乔琪娜大人等人的可疑贵族，在莱瑟冈古搭上了前来艾伦菲斯特的商船。方才已询问过莱瑟冈古，收到的答覆是那艘船预计在中午左右抵达西门，所以请你们在这之前完成避难。敌人中午才到，所以你们不必惊慌，照着演练过的行动就好。」

虽然达穆尔要我们冷静行动，但我的心脏已经开始扑通狂跳。乔琪娜大人他们真的往艾伦菲斯特来了。我紧握着思达普，想要轻敲黄色魔石好回覆达穆尔，然而手却抖个不停，无法顺利敲到魔石。

「菲里妮，我会通知麦西欧尔大人的护卫骑士，请他们引导青衣神官去避难。那么在回覆达穆尔以后，你还记得自己该做什么吗？」

卡济米尔大人话声冷静地问道。我依然浑身发抖，但和往常一样下意识地回答：

「我要引导孤儿院里的人与守门神官去避难。」

「很好。」卡济米尔大人这么回应后，我总算稍微冷静下来，重新握好思达普。

「我是菲里妮，感谢通知。接下来我们会让大家去避难。达穆尔，祝你好运。」

挥下思达普后，奥多南兹振翅飞起。注视着奥多南兹一路飞远，直到再也看不见踪影后，我马上开始收拾手边的纸笔。而莫妮卡早已帮忙收好资料，优蒂特则是向人在神殿长室的罗德里希送去奥多南兹。

「罗德里希，我们收到达穆尔的通知了。中午之前要让大家完成避难。接下来我们会直接去孤儿院，再麻烦你也照着演练行动。」

罗德里希负责用魔导具信通知普朗坦商会，然后要在神殿长室里做好准备。

「菲里妮，我们走吧。」

卡济米尔大人他们忙着往各处送出奥多南兹时，我们离开了麦西欧尔大人的房间。像孤儿院与工坊这类没有贵族在的场所，必须要有人亲自前往通知。我们一边快步移动，一边叫住正在打扫走廊的灰衣神官和巫女，要他们赶快收拾好工具，前往孤儿院避难。离开贵族区域，来到回廊上时，我发现了正在打扫的弟弟康拉德。

「康拉德，你也快点放好东西，前去避难吧。」

「戴尔克他们不会有事吧？」

康拉德将抹布放进桶子里，担心地看着贵族区域的方向。因为戴尔克他们已经以贵族身分受洗，如今是见习青衣神官，搬出了孤儿院。

「等一下我会确认所有人是否都去避难了，所以你放心吧。你再不去避难，反而是戴尔克他们会担心你唷。」

「是。」

康拉德正点头回应时，身后传来法蓝的话声。

「菲里妮大人，那么由我前往工坊。因为我得确认路兹他们皆已返家。」

孤儿院的工坊里有普朗坦商会的人，其中有些人是说好要前往罗洁梅茵大人的图书馆避难的古腾堡成员，所以必须尽快通知。

「那就麻烦你了。按照演练进行，等男舍里的人都避难完毕，请到食堂会合。」

法蓝点一点头，朝着孤儿院的男舍向右转，我们则是左转往女舍走去。莫妮卡负责开门，走进去以后，我出声叫唤葳玛等人。

「刚才我们接到了骑士团的通知，所以现在要开始避难。请大家冷静行动。」

葳玛神色僵硬地颔首，旋即走上三楼，确认楼上还有没有灰衣巫女。戴莉雅则是立即下楼，说：「我去检查一楼的房间里是否没人了。」莉莉则是引导着食堂里的孩子们往地下移动。看来都很顺利地照着演练在行动。

「我们只是遵照罗洁梅茵大人的吩咐，照着预先演练过的避难而已。」

中断外边工作的灰衣巫女们一一赶回来，交由莫妮卡去引导她们进入地下后，我自己则与优蒂特前往底楼，要正在煮汤当午餐的灰衣巫女们也停下工作，赶紧去避难。途中，优蒂特收到了奥多南兹。

「我是冯杰尔，现在抵达贵族门了。岱德立克正往正门而去。」

看来是原先在骑士团的麦西欧尔大人的护卫骑士们，一一开始知会他们抵达了神殿的大门。

「菲里妮，那我直接从这里去后门，要灰衣神官们交接工作，发动苏弥鲁。等你确认了孤儿院里的人都避难完毕后，就要和法蓝还有莫妮卡回到神殿长室喔。」

「我知道，大门那边就拜托你了。优蒂特，你自己也要小心。」

优蒂特卸下护卫我的工作，从底楼离开到外面去。这时，刚才在工坊工作的灰衣巫女们也回来了。

「菲里妮大人，今天去工坊工作的灰衣巫女就是我们这些人了。」

「那么关门吧。」

听说从前底楼的门只能从外面打开，但现在内侧也装了门闩，可以从里面开门与关门。尽管我不认为乔琪娜大人他们会从孤儿院这里入侵，但是为防万一，还是决定搬来缸瓮与作业台堵住门口。看着大家俐落地搬好这些东西后，我回到食堂。

「现在上面的楼层没有半个人了。」

「所有人都已进入地下。」

听完葳玛与莉莉的报告，这时法蓝也走进食堂，向我告知男舍已经避难完毕。对于自己成功尽到了孤儿院长的职责，我安心地吐出大气。

「那么在我们过来迎接之前，请大家千万不能离开这里，安静待命。」

随后，我与法蓝还有莫妮卡一起走出孤儿院。「喀嚓」的上锁声从门内传来，葳玛她们的脚步声也向着深处逐渐远去。

「那我们也回去吧。」

紧接着我也关上贵族区域的门扉，尽量抵挡敌人的入侵。然后，我再分别前往康拉德十分担心的戴尔克，还有劳伦斯的异母弟弟贝特朗所在的房间，提醒他们小心。

「你们一定要保持安静，不可以大声喧哗。就算听到外面有惨叫声或是任何声响，都不可以打开门察看情况，知道了吗？」

对两人耳提面命之后，再走上神殿的三楼。三楼是女性居住的房间，所以麦西欧尔大人他们说了，除非事态紧急，否则他们不方便上来，于是由身为同性的我前来察看。

「你们可能会很害怕，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绝对不能出来喔。只要待在房间里面就会很安全。」

我也再三叮嘱见习青衣巫女们，千万不能离开房间。

「菲里妮，你辛苦了。」

一回到神殿长室，罗德里希便出来迎接。除他之外，吉鲁与弗利兹，还有妮可拉与雨果等这些在厨房工作的人，也都聚集来到了神殿长室。原本平民下人是不能进入神殿长室的，但现在是因为他们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罗洁梅茵大人已经吩咐过我与罗德里希，要灌注魔力发动结界魔导具，保护大家。

这时，神殿长室里的桌椅都已经搬开，在房间中央设置好了结界魔导具。这是罗洁梅茵大人为了保护我们这些没有战斗能力，但要留在神殿里的人所制作的魔导具。她说有了这个，神殿长室就可以得到和图书馆一样的守护。

「我是菲里妮。孤儿院里的人已经避难完毕，贵族区域的门扉也关上了。另外三楼的见习青衣巫女，我也叮嘱了她们要待在房内。神殿长室的侍从也全都回来了，接下来要发动结界魔导具。」

确认该在的人都到齐了，我向卡济米尔大人送去奥多南兹。

「大家，我们要发动结界魔导具了喔？结界一旦发动，直到解除为止，任何人都不得进入或离开神殿长室。」

我环顾房里的所有人，再看向罗德里希点一点头。罗德里希喝了大幅恢复魔力的回复药水后，神情紧张地将手放在魔导具上，开始灌注魔力。

罗洁梅茵大人制作的这个魔导具非常厉害，可以抵挡任何攻击，但在发动时需要非常大量的魔力。而且魔导具吸收起魔力又多又快，只要慢了点收回手，我与罗德里希就有可能会魔力枯竭。我也和罗德里希一样拿着回复药水，准备接手。

「菲里妮，换你了！」

罗德里希大喊道，我于是马上灌下回复药水，把手放在魔导具上。确认我的手已经放上来，魔力不会断绝后，罗德里希才把手移开。

……呀啊，我的魔力！

虽然喝了药水以后，魔力开始自体内深处增加，但紧接着就不顾我的意愿自行往外流出。这种陌生的感觉令我感到非常不适，但是如果不坚持住，就无法保护主人托付给我们的人们。

……跟在外面要与敌人战斗的护卫骑士们相比，这根本不算什么！

由于让魔力快速恢复的关系，罗德里希也脸色难看地皱着眉，呼吸急促。

「啊，魔石已经变色，就快成功了。」

大概是魔力已经恢复到了一定程度，罗德里希深深吸一口气后，再度把手放在魔导具上。紧接着几秒过后，魔石一度亮起耀眼强光。随后，黄色光芒盈满整个房间，形成了牢固的风之结界。

与此同时，魔力在体内快速流动的感觉也消失了。一从紧张当中释放，强烈的疲惫便席卷而来。罗德里希多半也一样吧，我们都用手撑着地板，不让自己倒下。

「菲里妮大人！罗德里希大人！」

莫妮卡与妮可拉伸出手来扶住我，法蓝与吉鲁则是上前扶着罗德里希。四人扶着我们到长椅坐下后，我与罗德里希同时大口吐气。

「你没事吧？」

「……这下神殿长室就安全了。罗德里希，我们成功了呢。」

能够赶在魔力耗尽前就发动结界魔导具，对此我松了一大口气。罗德里希也一脸如释重负地看着魔导具。

「这样一来，我们的任务暂时就结束了，也不会挨哈特姆特的骂吧。」

因为哈特姆特对我们说了：「虽然你们在战斗时完全派不上用场，但好歹是贵族而不是平民，至少要发动守护魔导具，保护罗洁梅茵大人重视的平民。」

「菲里妮大人、罗德里希大人，两位辛苦了。」

法蓝开口这么慰劳道，萨姆则是端来果汁水给我们，侍从与厨师们也大力表扬说：「两位真是太厉害了。」我心中油然生起了难以言喻的成就感。看着靠自己魔力发动的结界，能够完成被交付给自己的任务，我由衷感到自豪。

这时，有奥多南兹飞进屋内。

「我是优蒂特。达穆尔捎来通知说了，船只已经抵达西门，而且有人身穿银布。他要大家全神戒备。」

神殿长室里的众人全都面色紧张。终于要开始了。

「……愿胜利与艾伦菲斯特同在，请保佑大家平安无事。我们一起向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只与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特、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与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献上祈祷吧。祈祷献予诸神！」

就在我们献上祈祷的时候，第四钟的钟声开始响亮回荡。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I 伊娃 强大的守护与牵绊

「妈妈，你快点跟我来！老爷要我们马上去避难！」

第三钟刚响不久，儿子加米尔忽然冲进我所在的工坊来。

「等一下士兵应该也会过来通知大家。听说不久后会在西门开打，所以要大家都在中午前去避难。」

加米尔说完，工坊里的人闹烘烘地乱成一团。但这也难怪吧，因为早就听说有敌人从领地边界入侵，两、三天前还派了骑士团前去御敌。而且我还听说最近不只北门，就连其他三处大门也有骑士在进进出出。骑士们吩咐过，之后会有他领的贵族大人来袭，所以要我们一旦收到通知，不管是在工作的地方还是在家里都好，得尽快躲起来。因为贵族大人之间的战斗，平民根本没有插手的余地。

「妈妈，我们走吧。」

于是我与加米尔一起跑出工坊。这是因为要与罗洁梅茵大人一同前往中央的古腾堡与专属们，得前往贵族区避难。事前就说好普朗坦商会会派马车载送，所以要立刻前往集合。

「现在集合地点改在了奇尔博塔商会，不是普朗坦商会喔。」

「为什么？」

「因为行李太多了！」

尽管孩子的说明让我一头雾水，但班诺先生想必就是怕我去错地方，才派了加米尔来接我吧。目前士兵们应该还没开始通知居民避难，所以路上行人一点也没有惊慌或是着急避难的样子，而我与加米尔则是一路狂奔。

「妈妈你先进去，多莉在店里面。」

这时奇尔博塔商会的店门前已经停有三辆马车，虽说是马车，其实更像是高级的载货马车，专门用来载运大量乘客。许多人正急急忙忙地把东西搬到马车上，我则照着加米尔说的进入店里，随即看见多莉向我招手，「妈妈，这边。」依然一头雾水的我跟着她走进后面的房间，发现房里立了屏风，有好几名女性正在屏风后头换衣服。

「你穿这样不能到贵族区去，能换上这套衣服吗？」

「我们得在中午前进到贵族区最里面，所以没时间了，快点、快点。」

在帮忙更衣的裁缝师催促下，我急忙换下衣服。对方递来的服装远比我自己的正装还要精致，换作平常我根本不敢穿，但在周遭一大群人的催促之下，我连犹豫不决的时间也没有。

「换好衣服的话就先上马车。妈妈，你帮忙拿这个跟这个……古妮拉！东西全部就这些了吗？」

多莉朝着其他裁缝师扯开喉咙问道，我于是抱着木箱来到屋外。这时士兵们已经在路上通知居民去避难，赶着回家的人们皆行色匆匆。被慌乱的气氛影响，我心中忽然感到强烈的不安。

「萨克，你坐前面那辆马车。你妻子可以跟你一起坐，但如果她想坐在女性比较多的马车，就坐中间那一辆。」

马车前方，路兹正指引着换好衣服的人们上车。班诺先生一个箭步越过他身旁，对着店内怒声大喊：

「我们要出发了！再不上车就留在这里！」

要是被留在这里就糟了。我急忙询问路兹，自己该搭哪一辆马车。

「伊娃阿姨，你搭后面那辆马车。虽然里面放了一堆奇尔博塔商会的行李，坐起来可能不太舒服，但你忍耐一下。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你先上车等着吧。」

我照着路兹说的放好木箱，坐上马车。乘坐这辆马车的，似乎都是奇尔博塔商会的裁缝师。没过多久，珂琳娜夫人与多莉她们也坐了进来。

「今天早上班诺先生才通知我们，说因为一定要保护好罗洁梅茵大人要带去中央的服装，所以奇尔博塔商会的裁缝师们得一起避难，行李也才会这么多。我们把工具都带上车了，到了避难处就能继续工作。」

多莉为我说明时，马车也开始行进。到了要进入贵族区的北门，马车暂且停下。

「啊，是达穆尔大人。」

多莉看着外面，用如释重负的语气说。珂琳娜夫人也微笑道：

「太好了。哥哥说过，达穆尔大人会在北门与我们会合，真是帮了我们大忙呢。因为如果只有我们，都得在北门等上一段时间，迟迟无法通过。」

她说一般平民若想进入贵族区，都会被骑士大人拦下，迟迟不肯放行。大概是有达穆尔大人帮忙居中协调，马车很快又开始移动。

「这里就是贵族区喔。妈妈，你是第一次进来吧？」

听到多莉这么说，我也在马车上悄悄往外张望。梅茵现在所住的地方到处都铺着美丽的白色石板，而且林木众多，非常宽敞辽阔，和我们所在的平民区完全不一样。只不过路上没有半个人影，一片静悄悄的，让人不禁怀疑这里是否真的有人居住。

「可是，完全没看到马车和行走的路人呢……」

「应该是贵族大人都去避难了吧，因为平常还能看到马车。」

「这样啊。」我这么应和多莉，继续参观街道。一栋栋白色的建筑物，似乎就是贵族的宅邸，而且明明是那么大的房子，却不是好几户人家一起住在里面。

「但贵族的宅邸里还有住宿的侍从与下人，好像也能说是住着好几户人家呢。」

珂琳娜夫人轻笑着这么对我说。

「每栋屋子都非常宽敞，很惊人吧？而且听说每户人家都有水井呢。」

居然就连水井也不是共用的，那就无法在井边交流消息了。贵族大人都是怎么与邻居往来的呢？

「妈妈，那道墙壁后面就是领主大人的城堡喔。不久前我第一次去，真的大到我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多莉指着高墙说道。看来梅茵居住的地方要再更里面。

「我听说今天是要去罗洁梅茵大人的图书馆，那么是在城堡里面吗？」

「应该是在其他地方喔。听说是前任神官长去其他地方之前，让给罗洁梅茵大人的房子。因为只是听吉鲁说过，路兹好像也不清楚。」

「这样啊……不过，真是期待呢。」

「是啊。贵族大人的宅邸外观都一样，但内部装潢却是截然不同。我也很期待进去参观罗洁梅茵大人的宅邸呢……」

裁缝师们似乎非常期待看到宅邸内部所用的布制品与摆设，还说可以用来当作参考，设计今后的服装。

……但其实我期待的并不是宅邸呢。

这次古腾堡们是要前往罗洁梅茵大人的宅邸避难。既然要收容这么多平民，屋主想必会在吧。虽然大概只能打声招呼，但一定有机会亲眼见到女儿。在城市面临着危机的时候，这是我心中暗藏的小小期待。

就在大家从布制品聊到染布的时候，马车改变了行进的方向。我听说每个区块都是贵族大人的住家，但一个区块里面都有三座建筑物，那其他房子是谁在住的呢？有这么多平民乘坐马车前来，不知道邻居会不会向梅茵抱怨？我担心着这些事情的时候，马车经过了两座建筑物前方，在最大的那座建筑物前面停下。

「……这里就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住处吗？」

走出马车后，我仰望眼前的建筑物，呆若木鸡地低喃。因为眼前的房子大到难以相信是个住家，就连神殿前面富裕人家的房子也没有这么大。况且梅茵只是个孩子，都还没有结婚，继承的房子也未免太大了。

「这里不是住处，是图书馆。」

听见我的低语，达穆尔大人开口订正。这位贵族大人在梅茵还是见习青衣巫女时，便曾担任护卫负责接送，而现在，也以护卫骑士的身分随侍在梅茵身边，听说还经常在贵族与士兵之间帮忙协调。昆特说过，他是位亲切又值得信赖的人。

「那个，请问图书馆是什么呢？跟平常生活的地方不一样吗？」

「就是一种收藏书籍用的设施，可以在这里阅读与保管搜集到的书籍，不知这样解释你听得懂吗？虽然也能在这里过夜，但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平常都住在神殿或城堡，所以这里称不上是生活的地方。」

……收藏书籍用的住家？

我完全无法理解。我知道梅茵从以前就特别喜爱纸张与书籍，但没想到她竟然把神官长让给她的这么大的房子用来放书。我只觉得她又在给身边的人添麻烦了。

「妈妈，快点！」

加米尔走到一半，停在通往玄关的阶梯上呼唤我。达穆尔大人也示意我快点前进，因此我走上长长的阶梯。

「各位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与古腾堡们吧。这边请。」

一名青年打开门，指引我们进屋。从他的举止与谈吐来看，明显是位贵族。没想到贵为贵族大人的侍从居然来迎接我们，大家惊讶又紧张地停下脚步。

「我明白你们的吃惊，但还是先进去吧。」

达穆尔大人走上阶梯来，面带苦笑这么说道。

「那个，请问罗洁梅茵大人身在何处？没向屋主打声招呼就进屋，恐怕不妥……」

班诺先生一派诚惶诚恐地问道。不会拜访贵族大人的我虽然不太清楚，但这想必是应有的礼节。

「罗洁梅茵大人并不在这里……因为领主一族必须为保卫领地而战，她也已经率领着骑士们前往战场。」

达穆尔大人说完，古腾堡们全倒吸口气，而我也不例外。因为我完全没想到邀请了人前来，屋主竟然不在，更没想到尚未成年的梅茵竟然得率领骑士上战场。

「罗洁梅茵大人没问题吗？她可是身体虚……抱歉，我是说她一向体弱多病。」

路兹似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对此达穆尔大人挑了挑眉。

「虽然我也不敢保证绝对没问题，但我相信罗洁梅茵大人。因为她凭借着任何人也想不到的，或者就算想得到也难以实行的方法取得了战力，并且依着心中所想勇往直前。无论身陷怎样的困境，我都相信她一定能赢得胜利。」

听完，路兹笑着点头说：「您说得没错。」而非常了解梅茵在成为贵族后是什么模样的班诺先生与马克先生，听完也放松了表情，我因此稍微安下心来。

「总之寒暄就不用了，在击退敌人之前，你们只要在这里专心待命。因为要与罗洁梅茵大人一同前往中央的你们，必须待在这里才行。这里有强大的魔导具守护着，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绝对安全无虞。虽然罗洁梅茵大人吩咐过我要保护你们，但接下来敌人将抵达西门，所以我必须赶去那里。」

……敌人将抵达西门！？

在达穆尔大人的催促下，第一个踏进屋里的是在场最习惯与贵族大人接触的班诺先生，接着是马克先生。但我只是用眼角余光看着这一幕，浑身动弹不得，脑海里全是无法到这里来的丈夫。

……这里或许绝对安全无虞，但人在西门的昆特呢？

脑海中顿时闪过了许多画面：有想要掳走当时还是见习青衣巫女的梅茵的他领贵族大人、手臂受了伤的昆特，和他那懊悔着没能守护女儿的背影。这一次，为了守护家人与城市，昆特肯定也会竭尽全力吧。

心中不安的我，下意识紧紧握住了梅茵送给我们的护身符。听说在遭到会让人身受重伤的冲击时，这个护身符就会发动。

……如果能多一个护身符，昆特会安全一点吗？

尽管应该能对昆特有帮助，但我无法亲自送去。如果拜托接下来要去西门的达穆尔大人帮忙转交，会不会太过不敬呢？我裹足不前，看着达穆尔大人站在玄关大门前，与一名应该才刚成年不久的年轻女性侍从交谈。

「莉瑟蕾塔，要来图书馆避难的平民都在这里了。等我一离开，你们就发动结界魔导具。」

「好的，我会与谷丽媞亚一起发动。达穆尔，你也多加小心。」

说完话后，眼看达穆尔大人就要转身离开。

「妈妈，你在做什么？行李都搬完了，大家也都进去了喔。」

多莉与加米尔担心地拉起我的手，但是，我的双脚动也不动。一想到只有现在这个机会，身体就无法动弹。

听见多莉的声音，达穆尔大人转头看来。发现我还站在玄关前，没有进屋，达穆尔大人稍微偏过了头像在鼓励我开口。他那双灰色眼睛里有着对我们的关心。

「怎么了吗？」

……如果是达穆尔大人，应该不会不屑一顾。

我摘下自己的护身符，递给达穆尔大人。

「达穆尔大人，我也知道这个请求非常冒昧，但倘若您要前往西门，恳请帮我把这个护身符交给外子。如果这里绝对安全，我希望罗洁梅茵大人的护身符能用来保护无法到这里来的昆特。」

「……知道了，交给我吧。」

想了一会儿后，达穆尔大人收下护身符。「真是感激不尽。」我这么道谢时，身旁的多莉跟着伸出手去。

「达穆尔大人，我的护身符也拜托您了。因为现在是家父更需要护身符。」

加米尔见了也摘下自己的护身符。

「请帮忙告诉罗洁梅茵大人，我们是希望护身符能保护好爸爸。」

「我确实收下了。那么我要前往西门，你们快点进去吧。」

达穆尔大人温柔地眯起双眼，答应了我们的请托。他拿着我们的护身符，坐上骑兽迅速飞远。

……希望昆特能平安回来，还有千万别逞强。

（插图020）

我们一进到屋里，那名年轻的男性侍从便锁上大门，看来是一直在等着我们进屋。大家都在玄关大厅里待命。

「拉塞法姆，麻烦你为大家带路了，我们去发动魔导具。」

对负责关门的青年侍从说完，莉瑟蕾塔大人与谷丽媞亚大人便往宅邸深处走去，应该是要去发动刚才与达穆尔大人说过的那个魔导具。魔导具发动以后，这里就是绝对安全的所在。

目送两人离开后，拉塞法姆大人带着我们在宅邸内移动。

「楼上是主人的私室，所以请大家小心不要上楼。」

他告诉我们哪些地方可以进去，哪些地方不行，以及战事还未结束时，要在哪个房间就寝。不管走到哪里，都看得出来内部装潢花了很多的钱，我不禁深深庆幸自己在奇尔博塔商会换了衣服过来，要是还穿着平常的衣服，我连椅子也不敢坐吧。

「奇尔博塔商会诸位，罗洁梅茵大人的服装还请搬到这里来。我们也为各位准备好了裁缝室，若有需要请在这里工作。」

「实在感激不尽。」珂琳娜夫人向拉塞法姆大人道谢后，再看向搬进来的成堆行李。

「那个，反正我们在这里也没事情做，这种体力活就让我们来帮忙吧。请告诉我们每样东西要搬去哪里。」

「哎呀，萨克先生、约翰先生，太谢谢你们了。」

珂琳娜夫人笑容可掬地道谢。这时，一旁的多莉似乎是看到了认识的人，与乘坐其他辆马车过来的女性攀谈。

「艾拉，好久不见。原来你也来这里避难了啊，我还以为专属厨师都在神殿。」

「因为怀孕生产的关系，我暂时休息。这是我妈妈，这是我儿子。我们一家人会一起搬走，以后也请多多指教啦。」

艾拉笑着说完，把怀里的小宝宝交给母亲，然后走向拉塞法姆大人。

「拉塞法姆大人，突然多了这么多人来避难，要准备午餐应该不容易吧？我母亲会帮忙照顾孩子，那我就以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厨师身分来帮忙吧。」

「太好了。艾拉，谢谢你。」

「那我们也一起帮忙吧？虽然我们做不出贵族料理，但一般的食物倒没问题。」

古腾堡成员的太太们也表示愿意帮忙，艾拉与拉塞法姆大人开始讨论是否要接受。好像是因为他们虽然需要人帮忙，但又不想让陌生人进入厨房。

「不然别让她们进入厨房，而是在下人房里帮忙削皮如何？」

「这倒是应该可以。」

「但只是削皮的话，有两个人帮忙就够了呢。」

于是艾拉带着萨克与迪莫的太太离开。

……看来帮忙煮饭的人手很充足了。

看到多莉在提供给奇尔博塔商会的房间里忙进忙出，我于是好奇加米尔在做什么，转头环顾四周。只见加米尔做为普朗坦商会的学徒，正跟在商会一行人身后。

「加米尔，你听好了，平常可没有什么机会能像这样好好参观贵族大人宅邸里的装潢，所以你要看仔细了。以后可以套用在义大利餐厅的内部装潢上，若有旅馆或店家想走高级路线，为其他商人提供装潢设计图还能赚钱。不仅如此，我们要在中央开店时也能当作参考。」

「是！」

班诺先生说完，加米尔精神抖擞地回道，开始到处察看。看见加米尔这副样子，路兹露出苦笑后，接着转向拉塞法姆大人。

「冒昧请教一下，我听说这里是图书馆，那请问书本放在哪里呢？我虽然照着罗洁梅茵大人的指示在为艾伦菲斯特印制新书，却很少有机会亲眼看到旧有的书籍。如果可以，能否让我参观？」

「……说得也是呢。只要你保证会非常小心，绝不弄脏或是损坏书籍，我可以带你过去。」

「这我当然知道。因为若不好好对待书籍，罗洁梅茵大人还会气得眼睛变色。」

路兹一脸认真地回道。想起生气时眼睛会变色的梅茵，我轻笑起来。要是让她生气到那种地步可就糟了呢。

「妈妈、妈妈，你能过来一下吗？珂琳娜夫人说想请你帮忙。既然爸爸有护身符跟达穆尔大人保护着，我们就做自己能做的事情吧。」

听见多莉的叫唤，我从加米尔他们身上别开目光，走向裁缝室。屋内满是从木箱里拿出来的东西，有缝制到一半的服装与布料，还有各种裁缝工具。

「衣服还真多呢。要制作这么多衣服吗？」

我在加米尔的洗礼仪式上见过梅茵，虽然成长的幅度确实教人吃惊，但如果这些衣服全是梅茵一个人要穿，未免也太多了。是不是还有其他客人委托奇尔博塔商会制作的服装呢？

「不只这些，还有其他工坊托给我们保管的服装呢。因为如果全部都要奇尔博塔商会自己做，根本不可能。啊，珂琳娜夫人，试装敲定时间了吗？」

「收到的回覆是说，至少要等到这场仗打完之后了。但对方也说了，会尽量帮忙协调，早点定好试装的时间。毕竟眼看领主会议就要到了嘛。」

珂琳娜夫人暂且停下忙碌的双手，朝我看来。

「伊娃，你很擅长刺绣吧？可以请你帮忙吗？」

我吃惊地张大眼睛。我确实还算擅长刺绣，但那只是与左邻右舍的妇女相比，自身可从来没为这种贵族大人的服装刺过绣。而且说到底我是染布工匠，自知自己在裁缝上只是业余水准。

「……我可以经手罗洁梅茵大人的服装吗？」

能够参与女儿的服装制作，我自然是求之不得。但是，领主一族的服装绝不容许任何闪失，否则会严重影响到店家的声誉。我不能只因为对女儿的思慕之情就答应。

「因为现在时间真的不够，人手也不足。况且比起安静待着不动，做点事情更能分散注意力吧？边缘这边可以麻烦你吗？照着这个图案。」

我颤抖着手，接下珂琳娜夫人递来的布料与图案。多莉在旁边编织发饰时，我则是借来裁缝工具，照着图案小心翼翼地绣着花朵。

同时，往一针一线倾注自己的祈求。

希望梅茵与昆特都能平安归来。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I 昆特 实现誓言之日

「喂～昆特，今天的份好像也送到了，你带见习士兵过去吧。」

「知道了，我们塞好鼻子就过去。」

听到西门士长的吩咐，我转身去叫见习士兵们。确定要与罗洁梅茵大人一起前往中央的我，春天尾声就会辞去现在的工作，所以位阶从士长降为了班长，目前主要是负责带领见习士兵。

「今天又有喔？」

见习士兵们都厌恶地垮下脸来，我也非常能够明白他们的心情。虽然知道有用处，但还是很难掩藏住心里的厌恶。我与见习士兵们一起塞住鼻子，再用布掩住嘴巴，伸手抓住桶子。

「唔呃，臭死人了！」

「所有人都觉得臭，别啰哩啰嗦的了，快点搬。」

奉骑士大人之命，现在西门正在囤积秽物，以备敌人来袭时可以从头泼洒在他们身上。因为贵族大人的魔力攻击对披着银布的人没有效，所以士兵到时也得拿起武器迎战，而秽物就是我们准备的武器之一。

「骑士大人只要下令就好，但要准备秽物的可是我们耶。」

「到底是谁想出来这种办法的？真不像是贵族大人的作风！」

我一边搬运秽物，一边默不吭声地听着见习士兵们的抱怨。因为我忍不住在想，若有人能想出这种一般贵族大人想不到的办法，那搞不好是梅茵。

……不不不，怎么可能是梅茵嘛。

往敌人泼洒秽物这么肮脏的事情，我那可爱的女儿怎么可能想得出来，况且梅茵可是爱干净爱到了几乎不正常的地步。

「你们别在贵族大人可能听得到的地方抱怨他们的决定，而且最近虽然有罗洁梅茵大人与达穆尔大人在保护我们，但求援时不见得会及时赶到。外地的贵族大人动起手来可是毫不犹豫。」

我说完后，见习士兵全闭口不语。所有士兵都知道，当初就是因为有外地贵族跑来胡作非为，我的女儿才会丧命。而且贵族大人常常不讲道理，很轻易就能夺走平民的性命，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这次的差事虽然又脏又臭，但不至于强人所难，也不是莫名其妙的命令。实际上现在正有外地的敌人入侵，两天前一部分的骑士团员还赶往了领地边界。敌人可是随时都有可能出现。」

敌人的目标似乎是贵族区，所以从两天前开始，出入大门的骑士大人就变多了。他们一一严查进城的人，连从其他城镇来谈生意的商人们也都大吃一惊。

「骑士大人还说了，有任何情况会向我们示警。光凭这一点，就和以前有很大的不同。换作以前，贵族大人都会理所当然地舍弃平民。」

现在多亏了达穆尔大人会确实提供情报，骑士大人们也开始出入北门以外的大门，城里的样子渐渐与以往有所不同。你们多少该心怀感激才对──我没好气地瞪过去后，见习士兵们都大叹一声，露出受不了的表情。

「会为平民着想的，也就只有罗洁梅茵大人了对吧？她清洗城市时的描述我都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

「不过，最近会为平民着想的贵族大人好像变多了。我听说现在贵族大人还会在神殿与商人开会……」

「居中安排的正是神殿长罗洁梅茵大人。」

「是、是。班长，你真的很喜欢罗洁梅茵大人耶。我们会乖乖工作不再抱怨，请班长也就此打住吧。」

我才开始说起罗洁梅茵大人的丰功伟业，见习骑士们立刻全部闪得远远的。亏我还想钜细靡遗地炫耀自己的女儿，只可惜总是没人愿意听。

搬完秽物后，我们脱下上半身的衣服，简单冲洗身体。因为实在臭得没有办法，要不然其实春天的水还很冰。

「喂，你们知道莱瑟冈古来的船只何时抵达吗！？」

可能是在井边冲水的我们看来相当有空，骑士大人冲着我们问道。我们一行人面面相觑。

「从莱瑟冈古过来的船只有好几艘，不知道您指哪一艘……像昨天也有，今天等一下跟中午的时候，应该也都会有船只抵达。」

「这样根本无法确定。总之提醒守门士兵，要比平常更小心留意从莱瑟冈古来的乘客，知道了吗？」

骑士大人的声音尖锐，紧绷压抑。难道是船上有敌人吗？想当初东门士长就是因为联络工作做得不够确实，才让外地的贵族进城，所以这种事最好尽快传达。

「我马上去传达。一有任何情况，你们要通知城里的居民去避难。到时得跑好几个地方，你们还记得自己的负责范围吗？记得再确认一遍，敌人应该就快出现了。」

我用布简单擦拭身体后，为了向守门士兵传话，还没穿好衣服就拔腿狂奔。

「船就快到了，现在手边没事的人都到门边监督。」

每当有船只抵达，要进城的人就会一鼓作气增加。依照指示，我们得格外小心外地人与言行举止很像贵族的人，以及身上有银布的人，一发现就要立刻通知骑士大人。

「这艘船好像有不少富商，贵族大人应该很容易混在里头，大家看仔细了。」

来到艾伦菲斯特的船只，有的因为是以载货优先，人只能缩在角落坐着，所以船票便宜；而有的虽然收费高昂，但坐起来就比较舒适。接下来抵达的，是从莱瑟冈古直达艾伦菲斯特的船只，乘坐的都是有钱商人，甚至经常能看到有的商人像贵族大人一样，身边有好几个人随侍。

「你是从哪里到莱瑟冈古的？是商人就拿出公会证。进城后要去哪些店家？」

放行之前我们会问不少问题，比如乘船前人在哪里，平常的活动范围与预计要去哪些店家，以此来确认对方是不是真的商人。

「我是格拉罕的商人，名叫劳各。平常在做植物的买卖生意，这次是为了春天采摘的药草与染料原料来谈生意。货物之后才到……就是预计中午抵达的那一艘船。我打算先去拜访大道上的维特药铺与墨水工坊，住宿的话每次都是住多塔斯旅馆。」

劳各出示商业公会发行的许可证，答得非常流利，之前我就见过他好几次，回答也没有可疑之处。虽然这次难得没有带着助手或侍从，但有不少商人会让手下的人搭乘载了货物的船只，直接在旁看守，所以分开行动也很正常。我点一点头，让劳各进城。

放行了一个，还有下一个商人。我们重新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同时仔细观察同行的助手，因为可不能让假扮成侍从的贵族大人进城。

……队伍还真长，而且中午也预计有一艘大船抵达。

今天要做的工作恐怕不少──我正这么心想时，第三钟的钟声响起。

当啷，当啷……

钟响后没过多久，骑士大人就下令：「快去通知平民避难。」好像是他们收到了消息，说有敌人在预计中午抵达的那艘船上。贵族大人互相联系过后，确认船上的敌人并未中途下船，所以现在必须对中午抵达的那一艘船采取最高警戒。

「昆特，见习士兵跟城里就交给你了。我们去准备迎敌。」

士长一声令下，我就得带着见习士兵们前往城里各处。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现在我们不必再跑去每个大门传递消息，因为骑士大人会用白鸟互相通知。

「各自去自己负责的区域！」

见习士兵们以水井为中心，要通知附近住家与工坊里的居民快躲起来。我负责的区域则是中央广场一带，要去通知商业公会与各职业协会。当然，一路上若遇到了人，或是看到有人在大道上摆摊，我也会通知大家快去避难。

「听说中午抵达的那艘船上有外地的贵族大人，要是在打斗时受到波及就危险了。快点在中午前回家，直到战斗结束之前都别出来。」

我也催促正在买东西的亲子还有正在跑腿的学徒快点回去，看到摊贩老板准备要贩售简便的午餐，同样命令他们赶快收起来。

「这可不像酒鬼之间打架，贵族大人们交手时都会施展危险的魔法。虽然骑士大人说了，他们会尽量把敌人引到贵族区去，但情况还是一样危险。万一被他们的攻击击中，你们的摊位跟商品就算被砸坏了，也没人会赔偿。快点收好回家避难！」

沿着大道，我一路打开每间工坊的大门咆哮示警。

「工作再重要，现在是性命更重要。手边的工作都先停下来，看要回家还是躲在工坊里面！船只中午就会抵达了喔！」

接着虽然离大道有段距离，但我也绕到了伊娃所属的染布工坊察看。工坊里的人几乎都避难去了，作业工具也都收拾妥当，不见工匠的身影。

「噢，是昆特啊，辛苦啦。大家都顺利去避难了喔，多亏你家的小子前来通知。」

看来在士兵开始通知之前，加米尔就前来示警，伊娃已经去避难了。虽然知道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都会在普朗坦商会的带领下去其他地方，但亲耳听到他们都顺利去避难了，我这才安下心来。而且从工坊移动的话，普朗坦商会比我们家更近，到了避难地点又有罗洁梅茵大人的保护，也比待在家里安全。这下子我可以不用担心家人，专心与敌人对抗。

在城中附近绕了一圈，通知完所有人后，只见赶着回家的居民在大道上挤成一团。我对着人潮扯开喉咙大喊，提醒大家小心，同时从中央广场这里注视神殿的大门。不知道梅茵现在是在神殿还是在城堡里，但不管她在哪里，既然他领的贵族大人即将来袭，希望她能躲到安全的地方避难。

……不过，他领的贵族大人吗……

想起梅茵不再是自己女儿的那个瞬间，我懊悔得直想捶胸顿足。一想到这次自己的家人又有可能遭遇难以挽回的不测，身体更是不由自主僵硬。

……可恶！这次我一定要在大门就把人拦下来，他们休想踏进城里半步。

既然已经知道敌人会坐船抵达，我绝不会让他们到人在神殿或城堡的梅茵那里去。我用力握住梅茵给的护身符。

当居民差不多都已完成避难，时间也将近中午了。我一边确认居民避难的情况，一边返回西门。

「昆特，你动作真慢，达穆尔大人在等你喔。」

「达穆尔大人吗！？」

由于罗洁梅茵大人总指定我担任护卫，护送前往哈塞小神殿的队伍，士兵们都以为我与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多少有些交情。但与其说是交情，比较算是因为达穆尔大人曾在梅茵还是见习青衣巫女时担任她的护卫，所以我才有办法和他攀谈。

「达穆尔大人，我是昆特。听说您找我……」

到了达穆尔大人所在的骑士等候室，我紧张地朝着屋内唤道。正与骑士们在讨论事情的达穆尔大人「嗯」地应声，转身走来。离开等候室后，他往没什么人的地方走去。

「罗洁梅茵大人拜托过我，希望我能保护她的家人与平民区，所以这次包含你的家人在内，我们已经让罗洁梅茵大人的所有专属都前往贵族区避难。人我已确实送到，所以你可以放心。」

「真是感激不尽。」

「然后方才，你的家人把这些托付给我。」

达穆尔大人从腰间的皮袋里拿出了三个护身符。那是罗洁梅茵大人送给我们的护身符，伊娃、多莉与加米尔一直都不离身地戴在身上。听说在有可能受重伤时，这个护身符能保护我们。但是，他们怎么把护身符摘下来了？又为何在达穆尔大人手上？我一时间满头问号。

「这是……」

「他们说了，因为自己有罗洁梅茵大人强大的魔导具保护着，所以希望这些护身符能用来保护你。」

正如同我担心家人的安危，家人也担心着我，而这些护身符，正是他们的不安与担心最好的体现。家人的心意令我胸口发热，我接下三个护身符，戴在身上。

「达穆尔大人，那请问罗洁梅茵大人呢？她也待在强大的保护当中吗？」

就算无法再以家人相称，但是这种危险的时候，真希望梅茵也能与家人待在一起。这么心想的我开口询问后，达穆尔大人却是面带苦笑摇摇头。

「不，罗洁梅茵大人是领主的养女，所以为了守护自己重视的事物与艾伦菲斯特，正率领着骑士奋战。」

闻言，我想起了梅茵的誓言。

「虽然我的名字会变，也不能再称呼爸爸为爸爸了……可是，因为我是爸爸的女儿，所以，我也会连同城市一起保护大家。」

为了保护家人，下定决心成为贵族的梅茵；成为贵族以后，努力保护着我们不被蛮横贵族刁难的梅茵。而现在，她正以领主养女的身分，迎战来自他领的敌人。

……真是我引以为傲的好女儿。

听到女儿正遵守自己的誓言，会连同城市守护家人，我的眼眶发热。

「昆特，为了罗洁梅茵大人，你也要小心别受伤了。祝你好运。」

达穆尔大人小声补上的这句话满溢着关心之情。虽说是因为梅茵才有幸相识，但贵为骑士大人的他似乎也担心着我。

「谢谢您，家人的心意我确实收下了。达穆尔大人，也祝您好运。我们一起守住这座城市吧。」

身为领主一族护卫骑士的他将在最前线作战，要去的地方远比我们这些士兵还要危险。我抹去几乎要滑下眼眶的泪水后，挺直背脊，用拳头敲了两下左胸。

「嗯，一定。」

达穆尔大人同样以拳头敲了两下左胸，然后转身离开。

我们士兵搬出了为这一天所准备的秽物，各自放到指定好的位置上。

「船到了。」

由于从莱瑟冈古来的船很大艘，一眼就可以认出来。我们紧盯着接连下船的乘客。

「是银布，他们在披风底下还穿了东西！」

「有没有带狗？」

和指示中需要警戒的对象一致，有乘客穿着银布，那就是想谋害领主一族的敌人，也是会威胁到梅茵的危险人物。

……快点来吧。

偏偏这种时候，他们前进的步伐看来格外缓慢，让人心浮气躁。和我一样在旁边待命的士兵列克尔微微动了一下。

「不行，列克尔。还不能冲出去。要等他们靠得够近才行，而且之后他们就会懂得躲开了。一开始的攻击一定要命中。」

我制止着感觉随时要冲出去的年轻士兵们，自己也强忍下想往外冲的冲动。

「要是让他们在这时逃跑就麻烦了。敌人可是贵族。他们既能使用骑兽，也能使用魔法。我们要做的，就是泼洒秽物，逼得他们脱下身上的银布。别搞错了。」

我这么提醒列克尔他们，同时也是在提醒自己。不能以为我们的攻击会对敌人有效，因为贵族大人能够使用一些我们根本想不到的道具与魔法。

当啷，当啷……

就在身穿银布的敌人要踏进大门时，第四钟响了。巧合的是，这也成了西门开始执行作战计画的信号。

「我会连同家人，保护这座城市。」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I 随心所愿

「不知道你的魔力直到枯竭为止要花多久时间呢？若是我能在那之前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就好了……」

蒂缇琳朵瞥了我一眼后，便踩着响亮的脚步声离开供给室。看来对这个行事不经大脑的女人来说，无论是国王的命令，还是他领领主一族的这个身分都毫无意义。早知道不该从贵族的角度，来思考这个一心只想实现自己愿望的女人会有什么行动。

要是身体能和往常一样动弹，我早就扯下她身上能阻隔魔力的银布，再对她施展魔力攻击，或是摘下那片似乎使用了银线的面纱，用魔法召唤出的火焰，烧毁她那一张像极了薇罗妮卡的可憎脸孔。

然而可恨的是，因为莱蒂希雅撒出的毒粉，此刻我的身体无法自由动弹。尽管罗洁梅茵给的护身符立即发动了守护与净化的魔法阵，但我仍是动弹不得，显见那是非常猛烈的毒药。

……蒂缇琳朵还说了，那种毒本会让人当场死亡。

虽然大脑可以理解莱蒂希雅只是受到蒂缇琳朵操控，但我还是难以压下心中对她的失望。明明我已警告过她：「这很可能是个陷阱，引诱我们去救璐思薇塔。」「为免波及到身边更多的人，你最好放弃。」然而莱蒂希雅终究没能明白，最终向我下了毒。

眼看莱蒂希雅彻底上了敌人的当，成为实际动手的杀人犯，在我心中她就此从「需要保护与教育的对象」，变成了「无法听进劝告，会为自己带来不利的愚蠢之人」。

……她已无可救药。

从前，韦菲利特曾擅闯白塔，想要救出里头的囚犯，因而遭到处罚。连视为领内纠纷加以平息的时候，韦菲利特都险些遭到废嫡。

莱蒂希雅的年幼不能当作借口，因为她是领主一族，加上父母还不在身边，有着像蒂缇琳朵与乔琪娜这样意欲将她排除的敌人，她的处境容不得她有半点瑕疵。而我不仅是奉王命前来的他领领主一族，还是负责教导她的人，对我下了杀手的莱蒂希雅不知将面临何种处罚，恐怕要赔上的也不只她这条命吧。

……身为领主候补生，她竟然没有自觉到了这种地步。

真不知有多少近侍会跟着莱蒂希雅一同受到处分，而且不光近侍，只要巧立名目或者声称应该施行连坐，莱蒂希雅派的贵族们也会连带受罚。蒂缇琳朵与乔琪娜肯定不会放过这种大好机会，惨遭牵连的人将不计其数。

再者，既已成功操控了莱蒂希雅，璐思薇塔很可能遭到灭口，不可能被释放。即使获得释放，璐思薇塔也只能眼看着因为自己被抓走的关系，主人竟变成了杀人犯，然后身为首席侍从的她将与主人一同受罚。届时，不知璐思薇塔会有多么绝望。比起莱蒂希雅，我更加担心因她肤浅的举动而惨遭波及的近侍们。

……不知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是否已成功逃脱？

想像着近侍们将要面临的未来时，我跟着想起了自己的近侍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两人倘若继续留在亚伦斯伯罕，只会惨遭连累。在有心人的操弄之下，甚至有可能把莱蒂希雅的罪行都推到他们身上。

如今只能祈祷献名石已确实送到两人手中，两人也解除了献名，存活下来。因为即使察觉出了意外，他们也不可能进到这里来。即使能往艾伦菲斯特传送消息，也无人能来拯救此刻正在他领供给室里的我。我祈求着效忠自己的人，能在艾伦菲斯特继续活着。

……差不多是明天中午吧。

我的魔力约莫会在那时枯竭。不知我的魔力，能否撑到尤修塔斯他们顺利进入艾伦菲斯特，拉塞法姆也解除献名那时候。这是我心中最挂念之事。

「危险也没关系，请带我一同前往。」

拉塞法姆曾如此请求，但我只是命道：「你要守住这座宅邸与我留下来的东西。」本打算等到身分确定、生活周遭也没有危险，再让他带着余下的行李一起过来，但如今看来已没有实现的一天。对于我没能遵守诺言，拉塞法姆或许会咳声叹气吧。

……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搞不好还会展开报复。

但近侍们姑且不论，乐见我死去的人应该多得多。除了蒂缇琳朵与乔琪娜，君腾也因为嫌我碍眼，命我入赘至亚伦斯伯罕。怀疑我透过罗洁梅茵在寻找古得里斯海得的王族与中央贵族们，若知道我死了肯定会如释重负吧。

罗洁梅茵或许会伤心叹气，但艾尔维洛米可是要她杀了我，好完成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如果我们不必互相残杀，而是我先死在他人手中，她便可以放下心来，毫无罪恶感地得到我所拥有的智慧。因为那家伙非常难接受有人在她面前丧命，但只要我死了，便能阻止尤根施密特崩毁。先前我还曾吩咐罗洁梅茵制作最高品质的魔纸，如果是她，或许也能察觉那些魔纸的用途。

……啊，我还有重要的事没告诉齐尔维斯特。

策划这一切操控莱蒂希雅的人，似乎就是乔琪娜。既然已经对我下了毒手，她现在肯定正假借祈福仪式的名义，往艾伦菲斯特直奔而去。我托给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转交的情报当中，并不包含这一项。不知尤修塔斯或者齐尔维斯特能否察觉。

「斐迪南，我把艾伦菲斯特与齐尔维斯特，交给受到时之女神指引的你了。」

父亲大人最后的命令闪过脑海。明明是为了看住乔琪娜这号危险人物才来到亚伦斯伯罕，结果最重要的消息却没能传达出去。一想到自己失败了，这次换作薇罗妮卡的话声浮现脑中。

「没能留下成果的无用领主一族，真有存在这世上的必要吗？花在你身上的养育费用根本白白浪费了嘛。无能之人没有活着的价值。」

薇罗妮卡说得没错，我在关键时刻，似乎只是个派不上用场的领主一族。

……非常抱歉，没能如父亲大人所愿，守住艾伦菲斯特与齐尔维斯特。

许多人的脸庞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接着视野逐渐模糊，意识也不再清晰，就连要睁着眼睛也感到吃力。我不再抵抗袭来的痛苦，任由身体无力软倒。

不知已过了多少时间。感觉自己只闭上了眼睛一会儿，也感觉过了许久。但是，我发现原本不间断地慢慢被吸走的魔力，有那么一时半刻停止了流动。正确说来，是感觉到了自己被其他人的魔力包覆住。

……我的名字被夺走了！？

这种被他人魔力包覆住的感觉并不陌生，但与过往向父亲大人献名时不同，这次即使被魔力束缚住了，我也并不感到痛苦。因为包覆住自己的魔力，与莱蒂希雅下毒时释出魔力来保护我的护身符相同，都来自于罗洁梅茵。

把献名石托给罗洁梅茵保管的人确实是我，而且为了不被她轻易发现，我还藏在了皮袋内层的暗袋里。但是，刻在石头上的名字是库因特，她不可能会知道是我。更重要的是，罗洁梅茵一向不喜欢接受献名、对他人的性命负起责任。我万万没想到她竟会夺走完全不认识的人的名字。

我正惊讶于自己被夺走了名字时，罗洁梅茵的话声直接在脑中响起，向我命令道：

「斐迪南大人，请你不要放弃。我绝对会去救你，所以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没关系，请一定要活下去。」

……那个笨蛋，怎么下这种命令！？

我下意识地想要反抗命令时，不同于中毒的另一种痛楚袭向全身。那种感觉就像被主人用魔力勒住脖子，我呻吟着急忙表示「遵命」。

……好吧。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会活下去。

就在我接受了罗洁梅茵命令的同时，痛苦也消失了。被夺走名字已经够突然了，没想到即使夺走名字的主人不在眼前，依然能对自己下令。再加上不必化作言语，只是在心里想着遵命，也同样算是服从。对于这种名字能被随意夺取的骇人情事，我不禁想要叹气，但实际上只能气喘吁吁。

……虽然也是我不该把献名石放在那种地方，但怂恿她的肯定是尤修塔斯吧。

对于接受献名，罗洁梅茵一向避之唯恐不及。但是，尤修塔斯十分清楚主人的魔力也能用来使献名者活下去，也知道罗洁梅茵极度不忍看到有人丧命，所以想要怂恿她夺取名字并不难吧。她肯定是一心希望我能活下去，便夺取了我的名字。

……明明神希望我们互相残杀，她却命令我活下来，真不知道之后作何打算。

罗洁梅茵肯定什么也没在想。明明她只要什么也不做，就能得到我所拥有的智慧；但现在要是两人都活着，就得照着神的旨意互相残杀。

明明艾尔维洛米应该亲口向她下了令，罗洁梅茵却还是选择了让我活下来。只能说她还是和以前一样笨，总任由情绪主宰自己。但是与此同时，得知罗洁梅茵并不乐见我的死亡，我又感到安心。看来我在罗洁梅茵心里，依然等同家人。

……但话说回来，请一定要活下去吗？

被夺走名字的冲击散去后，意识也再度模糊起来。这时，过去的情景倏然浮现。

「你以后可以活得随心所欲了呢。」

在阿妲姬莎的离宫里，为我取了斐迪南这个名字的女性这么说道。听说她是我的母亲，但当时的我并不了解母亲是什么。在我记忆当中，她仅只与我交谈了那么一次。唯一一次的对话，她说了我可以活得随心所欲。

但是，我不明白「活得随心所欲」是什么意思。一直以来只知自己日后会变成魔石的我，根本想不到不成为魔石的话，自己可以怎么生活，又该有什么愿望。

「伊缪荷黛大人，愿望是什么？」

从阿妲姬莎离宫来到艾伦菲斯特的我，这么问了当时担任监护人的伊缪荷黛大人。伊缪荷黛大人是父亲大人的异母妹妹，虽然在我受洗前就去世了，但如果还活着的话，她原本会成为父亲大人的第二夫人，并且成为我的贵族母亲。

对于年岁尚幼的我所提出的问题，可能是不知如何回答，她轻轻抚着松散盘起的淡色发丝，思索了一会儿。

「愿望就是自己想要达到的事情，斐迪南有什么愿望吗？」

「听说我以后可以活得随心所欲，那我的愿望是什么？」

「那就是你还没有愿望吧。就算现在还不明白，将来总有一天会懂的。希望你以后能有自己的愿望，并且为了实现或守护它而活呢。」

伊缪荷黛大人并不习惯与小孩子相处，因此动作有些僵硬地轻抚我的脸颊，以温柔的嗓音这么说。当时也鲜少有人对我露出温柔的微笑，所以记忆中，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双介于金色与褐色之间的眼眸。

……结果我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或许是因为正身在生与死的交界处上，平常不会回想起的过往一再浮现又消失。

由于与伊缪荷黛大人的相处时间算短，我对她的记忆并不多。有关她的事情，反倒更多是她在去世之后听来的。

「伊缪荷黛大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有人希望你能活下来，所以你才会在这里唷。我也期盼着你活下来后，健健康康长大，有朝一日能够遇见那位大人。」

时至今日我还是不晓得，伊缪荷黛大人究竟是期盼着我与谁相遇，但是唯独这一句话，始终鲜明地残留在记忆里。尽管在阿妲姬莎离宫里被视为日后要变成魔石的人，被带来到艾伦菲斯特以后，薇罗妮卡也成天对我说「你没有活着的必要」，但年幼时的我一直把这句话视作心灵支柱。

……不过现在看来，在遇到伊缪荷黛大人希望我能遇见的「那位大人」之前，我就要先走一步了。

过往回忆不间断地浮现时，我蓦然发现被魔法阵吸走的魔力减少了一些。大概是因为主人罗洁梅茵命令我要活下去，所以她的魔力将我全身都包覆住了吧。尽管擅自夺走我的名字教人火大，但我也确实离死亡稍微远了一步。

……但是，这未必就能带来希望。

我确实能再活久一点，但也只是多活一点时间，不先解毒就无法动弹的情况依然完全不变。就算能多活一点时间，最后被给予致命一击的机率比被救出去要高得多吧。因为能够进入这里的只有莱蒂希雅、蒂缇琳朵与乔琪娜三人，而她们都只会加害于我。

……如果手能稍微动弹……

我身上有即使思达普被封住也能使用的魔导具，罗洁梅茵给的护身符里也有净化魔法阵。只要能够彻底阻止魔力流出，再往魔导具注入魔力，就有办法净化解毒。

我试着移动双手，手只是微微抖动，不过，似乎还是稍微偏离了原本的位置，因此往魔法阵流去的魔力更是减少。

然而，我的抵抗也到此为止。在我大口喘气时，视野忽然变作一片黑暗，人也就此失去意识。

紧接着再次醒来时，是因为冷不防有强大的水流袭来。水流毫不留情地将我吞没，身体于是浮起，难以呼吸。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我如堕五里雾中。

……终于要来给我致命一击了吗！？

但是几秒之后，水便尽数消失，全身也没有湿透的感觉。朦胧的意识中，我明白到了刚才的水流来自洗净魔法。我呛咳了几声，但施术者不知是否是为了洗去毒粉，总之我的鼻子到喉咙深处都轻松了许多。

……脚步声？

我知道有人来了，但身体依旧动弹不得，眼睛也还无法张开，而且就连耳朵似乎也不太对劲。我只是靠着地板的振动察觉到有人走进来，但耳朵听不太到声音。只不过靠着振动，我可以肯定那绝非来自孩童。

……所以，是蒂缇琳朵还是乔琪娜？

要来给予致命一击的人移动了我的身体，再往我嘴里灌了某种液体。由于我的手一离开供给魔法阵后，魔力便开始往魔导具与护身符流去，也感觉得出体内的毒素正逐渐被净化。倘若对方灌给我的只是一般的毒药，应该不成问题。我一边感受着体内魔力的流动，一边等着毒素慢慢被净化。

……唔！？毒药吗！？

紧接着被灌入口中的，是某种具有强烈刺激性的液体。我吐出被灌进嘴里的毒药，奋力驱使还不太能够动弹的身体，将敌人压在身下。罗洁梅茵命令了我得活下去，所以我必须排除敌人不可。

「是谁？」

我眯起还无法清楚视物的双眼，努力想要对焦。看起来不像是蒂缇琳朵三人中的任何一人，而且被我压在身下后，来人惊讶地瞪大双眼，眼眸是似曾相识的金色。「我是罗洁梅茵！」尽管听不太清楚，但对方如此自称的嗓音，确实与罗洁梅茵十分相似。然而，对方无论是脸型还是体型都与记忆中大不相同，更何况罗洁梅茵不可能进来这里。

「……不可能，罗洁梅茵只有这么大。」

我一边保持警戒，一边想要移动双手，稍微松开勒住对方脖子的锁链。但是，身体依旧不听使唤。看来还要再花不少时间才能净化毒素。正当呼吸也有困难的我这么心想时，底下的人大声抗议道：「什么不可能！？」然后自己朝锁链扑了上来。

「唔呃！咳咳、咳咳。」

……看来这确实是罗洁梅茵。

如此确信以后，我忽然觉得再紧张与戒备下去实在很蠢，于是往横一倒，注视着双眼泛泪、咳个不停的罗洁梅茵。

她的外貌改变太大，难以像对常人一样，只是简单说句「你长大了」。她看起来就像一口气长大了四到五岁，但即使正值成长期，仅仅一年又多一些的时间，不可能变化如此巨大。不仅如此，她的五官也工整到了教人不可置信的地步。以常理来看，这样的成长着实不可思议。

……难道是诸神的力量促使她成长？

这么说来，艾尔维洛米曾说过像在偏袒罗洁梅茵的话。罗洁梅茵前往创始之庭时，肯定发生过了什么事。那么她这宛如人造艺术品般的美貌，也就可以理解。她的容貌没有半点成长过程中通常会有的偏差与不对称，可以说是完美无瑕。然而与此同时，罗洁梅茵的言行举止却也足以糟蹋这一切，让人直想叹气。

「……你是无可救药的笨蛋吗？」

不只是主动往锁链扑来这一点，包括去找艾尔维洛米、明明叫她别来却还是跑来救人，以及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出现在这里，这些全是傻瓜才会有的行为。

「呜呜……现在就连我自己也有些这么觉得。所以我自己也知道，请你不要用那么感慨的语气说。」

都到了这种时候，她依然只是「有些这么觉得」。看来与外表不同，她的内在全然没有成长。我不由得无力叹气。

……但是，眼前的人就是罗洁梅茵吧。

无论是完全没有发现遭到我攻击的迟钝、与外表呈现强烈反差的言行，还是绝不放弃自己重视事物的贪心……身为贵族女性，这些全都是应该改正的缺点，但我却不怎么感到不快。这究竟是为何？

「斐迪南大人明明动弹不得，只有嘴巴还是和以前一样毫不客气呢。」

「如果你真想抱怨的话，就先收敛一下脸上的笑容。」

枉费我从以前便耳提面命，要她懂得压抑情感，表现得像是贵族，罗洁梅茵却丝毫没有长进。此刻她也拍着自己的脸颊，但笑容根本没有收起来。

「因为我很高兴看到斐迪南大人正慢慢恢复，还能说些讨人厌的话，所以要收起笑容好像不太可能呢。」

罗洁梅茵笑得那双金色眼眸都眯了起来。倘若诸神促使她成长后，这双金色眼眸也不再笔直地望着自己、真诚散发喜悦，那我还会为此感到高兴吗？

「等你可以动弹了，看是要摸摸我的头，称赞我做得非常好，还是要抱抱都可以喔，想要捏脸颊也没问题……所以，请你快点好起来吧。」

居然能边笑边哭，你还真是了不起──原本想要说出口的揶揄停在嘴边。看来比起她成长后的美貌，她没有改变的那一部分对我来说更加重要。

……我得与她互相残杀，完成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吗？

想起艾尔维洛米说过的话，我回过神来。再怎么不愿意，有些事还是必须面对。

「更何况你根本不必来救我。我分明要尤修塔斯他们也这么传话给你，你为何会在这里？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她只要别来救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就能在牺牲人数最少的情况下让尤根施密特免于崩毁，这样才是明智的选择。不仅艾尔维洛米如此希望，而且比起互相残杀，这么做也比较不会对罗洁梅茵造成心理上的负担。尽管我如此认为，但令人惊讶的是，罗洁梅茵似乎从没想过要对我见死不救。

「咦？所以那又如何？要是斐迪南大人没有得救，就算保住了尤根施密特也没有意义吧？」

罗洁梅茵神情一愣，侧过脸庞。听到她以再理所当然不过的语气这么说，我完全说不出话来。

她说过我就和家人一样，也威胁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来救我，所以我一定要过得幸福才行，这些话我从未忘记。但是，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比尤根施密特更重要。

「我没说过吗？就算要与大领地、中央、王族以及诸神为敌，我都会来救你喔？」

「……最后的诸神我可是第一次听说。」

虽然是头一次听说，但在这种时候已经无关紧要。尤根施密特内还有她比任何事物都要重视的家人与平民好友，想不到比起他们的安全，她竟优先选择来营救我。

……虽说等同家人，但不可能比真正的家人更重要。一般难道不是这样吗？

父亲大人尽管称呼我为儿子，但比起我更加重视薇罗妮卡、齐尔维斯特与波尼法狄斯大人。齐尔维斯特也同样自称是我的兄长，但最为重视芙萝洛翠亚与自己的亲生孩子们，父亲大人亡故时，还选择了让我进入神殿而不是薇罗妮卡。

我一直以为会有不同的对待也是理所当然，所以还猜想罗洁梅茵的「等同家人」也是如此。尽管我在贵族当中是特别重要的存在，我若出了什么事，她会像保护家人一样乱来，但那也是在不会危及平民区家人的前提下。然而有的时候，罗洁梅茵似乎会把我看得比平民区的家人更重要。

……真是始料未及。

「总之就是这样，让我们一起思考如何能够两个人都活下去，并且完成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吧。」

罗洁梅茵丝毫没有想过我的心情，自顾自露出悠悠哉哉的傻气笑容，说起有关艾尔维洛米的事，还冷不防地吐出超出常理范围的话语：「只要为国境门供给魔力，就能争取到更多时间。」

艾尔维洛米恐怕怎么也没料到，他明明已经下令「杀了其中一人，完成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我们竟会抗命。他肯定以为既然是尤根施密特的居民，理所当然会照着他的指令行事。

……话又说回来，罗洁梅茵是不是活得太随心所欲了点？

我半是无言以对，想像了一脸错愕的艾尔维洛米后又半是愉快，微微勾起嘴角。

就在这个瞬间，濒死时回想起的伊缪荷黛大人的话语浮上脑海。

「希望你以后能有自己的愿望，并且为了实现或守护它而活呢。」

……嗯，随心所愿而活似乎也不错。

大概是身体开始恢复了力气，我萌生了与方才不同的想法。接着，我试着动了动手指。在解毒药水与护身符的双重作用下，可以活动的范围正慢慢扩大。我一边估算着还要多少时间才能行动自如，一边开始思考如何能够最有效率地摧毁亚伦斯伯罕。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I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五部】女神的化身Ⅷ》。

序章是尤修塔斯视角，时间线与上一集的终章重叠，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得知了斐迪南身陷险境。内容主要描写两人从城堡赶往艾伦菲斯特的经过，以及与齐尔维斯特的对话。基本上这两个人的思考有够危险，执笔的时候，我重新体认到了。

本传内容则是从罗洁梅茵到达图书馆后，为战斗进行准备开始。然后是与尤修塔斯以及艾克哈特会合，在睡了一会儿觉后就出发。接着再有效活用好不容易取得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利用国境门缩短时间、拉拢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对于勇往直前，秉持着「为救斐迪南大人不择手段」精神的罗洁梅茵，还请为她加油打气。

与此同时，在收到了已经排除斐迪南的通知后，乔琪娜这方也开始对艾伦菲斯特发动攻势。马提亚斯得知了攻击自己故乡的，竟是过去长年以来担任基贝治理这块土地的父亲。极力想要亲手守护故乡的马提亚斯，是否能够赢过戈雷札姆呢……

终章是乔琪娜视角，写到了乔琪娜的行动与过去。先前虽然写过齐尔维斯特眼里的乔琪娜，但从来没写过乔琪娜眼中的薇罗妮卡与齐尔维斯特，所以感觉非常新鲜。在乔琪娜心中，母亲与弟弟是怎样的存在呢？

这次本传的内容比较短一点，但也因此收录了「艾伦菲斯特保卫战（前篇）」闲话集。为了让读者能够了解罗洁梅茵出发后艾伦菲斯特的情况，我以基贝·克伦伯格、布丽姬娣、菲里妮、伊娃与昆特这五人为主角写了全新短篇。我真是非常努力。保卫战里还会出现许多来自伊库那与平民区的熟悉角色，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最后的全新短篇，则是斐迪南视角。这是最多读者表示想看的视角，我也就决定要写他。然而真正开始动笔后，却因为把斐迪南与罗洁梅茵重逢后的想法写得太过钜细靡遗、让他流露出了太多情感，也就透露了太多今后的发展与情报，所以稿子被退回好几次（笑）。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决定以走马灯的形式加入过往的回忆。

这次同时发售的广播剧7附赠的特别短篇，也是斐迪南视角。内容是关于斐迪南为了再次获得智慧，前往爷爷大人的所在。

然后有消息要通知大家。

● 动画版《小书痴的下克上》第三季。

终于要开播了呢。动画内容是小说的第二部后半，除了与印刷业有关的平民角色，比如锻造工匠约翰、墨水工坊的海蒂与约瑟夫外，还有神秘的青衣神官与盯上了梅茵的贵族们等等，大量的新角色即将登场。

● 【八月十日】第五部Ⅸ＆广播剧8。

第五部Ⅸ也将推出广播剧，内容会是在格拉罕的激战与艾伦菲斯特保卫战，而且这次也是两张CD！想必可以透过声音，感受到各个角色大显身手的模样。

tobooks.jp/booklove_dramacd8/

● 【四月十五日】漫画版第二部第七集。

收录内容从过冬准备到陀龙布的讨伐，达穆尔与卡斯泰德即将首次登场。特别短篇则是达穆尔视角。

● 【五月十四日】漫画版第四部第四集。

收录内容从贵族院图书馆的阅览室开始，到思达普的取得。除了会画到贵族院里的设施，他领的领主候补生也即将登场。特别短篇则是哈特姆特视角。

● 电子漫画平台「CORONA EX」

可以最快看到《小书痴的下克上》漫画版最新连载篇章的电子漫画平台「CORONA EX」开张啰：https://to-corona-ex.com

这集封面是兰翠奈维之战的想像图。有施展奥伯守护的罗洁梅茵、斐迪南一行人，以及英勇奋战的汉娜萝蕾与海斯赫崔，背景则是国境门与兰翠奈维的船只。真是壮阔迷人。

拉页海报则是重逢的场景。原本我与责任编辑的请托是：「请像多图拼贴那样，把放不进封面里的近侍们也画进来，呈现兰翠奈维之战。」但椎名老师表示：「可是这样一来会和封面很像，所以我试着画了重逢场景的想像图，刚好能与第四部Ⅸ的别离对照。」结果真是多亏了椎名优老师神来一笔的提议。实在是非常感谢。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第五部Ⅸ预计夏天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二二年二月　香月美夜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I 插图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II 特典 戴肯弗尔格的会议室

台版

录入：yey6126

主视角：海斯赫崔

第五钟将响之际，奥多南兹飞进了戴肯弗尔格城堡内的第三训练场。

“海斯赫崔，师长以上紧急到本馆领主一族的会议室集合。”

听完骑士团副团长捎来的指令，我立刻冲出骑士训练场。骑士团高层被叫往领主一族的会议室，在戴肯弗尔格可说是稀松平常。因为如若领内某处确定出现了魔兽，并且请求骑士团前往讨伐，就会开会讨论要由谁前往。

……这次该轮到我们了吧。

戴肯弗尔格多的是血气方刚的骑士。因此，为了谁要去讨伐魔物、谁要留守，往往吵得不可开交。为了尽量公平，让所有人都有机会前往，第一夫人齐格琳德大人总会在旁监督，但倘若出现的是十分罕见的魔物，奥伯还会突如其来地表示他要参加。那种情况下，骑士团长与护卫骑士就也会跟着前往讨伐，使得众人更是吵成一团，所以一点都大意不得。

“嗯？”

到了会议室后，我发现不只骑士团高层与领主夫妇，今日难得地连蓝斯特劳德大人与汉娜萝蕾大人也在。不仅如此，齐格琳德大人笑脸上的威压感还比平常多了数倍。“你快点说明。”“等会议开始了我就说。”领主夫妇甚至小声地这样一问一答。

……感觉靠得太近会受到牵连。

有这种想法的骑士显然不只我一个。因为骑士团的师长十分有志一同地坐在一起，看得出尽量在与领主一族保持距离。我也选了与领主一族有段距离的位置坐下来。

“这次开会不是为了讨伐魔物吗？”

“我本来也以为，但看齐格琳德大人的笑容，恐怕是其他事情。”

“肯定是奥伯又想胡来了吧。因为先说出来就会被齐格琳德大人制止，所以他才要等到大家都集合了才开口。”

“有一回奥伯还从神殿里带出莱登薛夫特之枪，然后宣布所有人都要能变出神具，应该不是只有我想起了这件事吧？”

骑士们悄声交头接耳，心里想的都一样：奥伯八成又惹出了什么必须动员所有骑士的事情来。那么，到底是什么事情？我们极力避免被齐格琳德大人的怒火波及，同时尽量保持安静，等着会议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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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募集今晚愿意参加真正迪塔的有志骑士！”

会议一开始，奥伯便如此宣告。然而，他说出来的话语实在教人始料未及，也令人不敢置信。会议室内一片哗然，齐格琳德大人也目光锐利地瞪向奥伯。

“威迪克拉夫大人，你怎能突然说出这种话？！你身为戴肯弗尔格的奥伯，这种话绝不可轻易脱口而出，这你也是知道的吧？”

所谓真正的迪塔，就是要夺取他领的基础魔法，是侵略他领的行为。如今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君腾正穷尽所能在维持国家的平稳安定，而武力强大的戴肯弗尔格不仅是君腾第三夫人的出身地，还是排名第二的大领地，万万不可做这种事。

齐格琳德大人的责难可谓天经地义。尽管心里清楚，但身为骑士的我们一听到“真正的迪塔”，身心都忍不住有些浮动起来。

“您所谓真正的迪塔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奥伯，是要前往哪个领地吗？”

这几年都只有贵族院的学生在与艾伦菲斯特比迪塔，我们也一直很想参加。倘若能有正当的名义，肯定马上自告奋勇。我们纷纷要求说明后，奥博咧嘴一笑，开口说了：

“我话先说在前头，并不是戴肯弗尔格要夺取他领的基础魔法，而是艾伦菲斯特向我们请求协助。”

奥伯说明，由于奉王命前往亚伦斯伯罕的斐迪南大人惨遭蒂缇琳朵大人下毒，倒在供给室里不省人事，因此艾伦菲斯特打算去亚伦斯伯罕救人。

“斐迪南大人中毒了？！”

兴奋之情转眼间消退无踪，我整个人仿佛被浸到了冷水里。先前我曾前往亚伦斯伯罕参加前任领主的丧礼，当时的斐迪南大人与蒂缇琳朵大人看起来确实不算感情和睦。但是，就是为了辅佐阅历尚浅的奥伯，国王才会订下这门婚事。我怎么也没想到蒂缇琳朵大人竟会对斐迪南大人下毒。

……这全是我害的吧？

我一直希冀着斐迪南大人能离开艾伦菲斯特。因为他明明那般才华横溢，实力却没能在领内得到正当的评价，甚至在前任领主离世后被送进神殿，为此我十分忿忿不平。我原是想让艾伦菲斯特的贵族知道，被他们送进冷清神殿的斐迪南大人，实力可是强大到就连大领地的领主一族也想招揽他，却没想到完全造成了反效果。

“罗洁梅茵大人说了，今晚她会前去救人，而戴肯弗尔格将提供协助。所以主导这次迪塔的，会是罗洁梅茵大人与艾伦菲斯特。”

奥伯一说完，骑士们不约而同起身，一个箭步冲向奥伯。

“我愿意参加！请把营救斐迪南大人的任务交给我！”

“不对，请交给我！”

换做平常，我早就头一个冲出去了吧，嘴上还会说着：“事关斐迪南大人，当然应该交给我……”然而，这次正是因为自己的行为造成了反效果，才害得斐迪南大人身陷险境，所以我不由得裹足不前。我的行动，说不定会再一次害到斐迪南大人。

尽管如此，我还是按捺不了想为斐迪南大人做点什么的心情，排到了想要参加迪塔的队伍最尾端。我所站着的位置，正好就在并肩而坐的汉娜萝蕾大人与蓝斯特劳德大人后方，只见汉娜萝蕾大人无视于在场吵着要奥伯让自己上战场的骑士们，脸上带着非常格格不入的沉稳微笑。

“既然罗洁梅茵大人要去救人，代表卧床许久的她终于恢复健康了吧。这下子总算可以放心了呢，哥哥大人。”

“……这种情况下，你的感想就只有这个吗？”

蓝斯特劳德大人一脸受不了地看向汉娜萝蕾大人。约摸一年前的迪塔上，汉娜萝蕾大人不仅主动走出阵地、背叛了同伴，在艾伦菲斯特希望她别嫁过去时，她也唯唯诺诺地接受了。这样的失态在戴肯弗尔格简直不可饶恕，因此现在被视作是颜面尽失的领主候补生。

面对蓝斯特劳德大人的提醒，汉娜萝蕾大人似是在意着旁人的反应，环顾周遭一圈后垮下肩膀。

“因为自己所导致的现状，与担心朋友的心情是两回事嘛。”

汉娜萝蕾大人嗫嚅的音量非常微弱，却确实传入了我的耳中。

……汉娜萝蕾大人说得没错！

“奥伯，请允许我前去营救斐迪南大人！”

我推开争先恐后地蜂拥至奥伯身旁的骑士们，想要凑上前。就在这时，齐格琳德大人对着骑士们大喝一声。

“安静。斐迪南大人的遭遇固然教人同情，但这个理由并不足以让戴肯弗尔格派出骑士。”

“但是，促成斐迪南大人入赘至亚伦斯伯罕的正是戴肯弗尔格。如果斐迪南大人是因此身陷险境，那我们应该……”

“这桩婚事最终是由君腾所敲定，倘若是君腾要我们前往援救也就罢了，但戴肯弗尔格不能因为艾伦菲斯特提出请求就派出骑士相助。况且既然中了毒，斐迪南大人也有可能已经身亡，有什么根据可以判定他还活着吗？”

齐格琳德大人断然说道，把我们骑士的气势全压了下来。我于是看向奥伯，寻求援助。奥伯既已答应艾伦菲斯特的请求，代表他应该得到了某些能够征得齐格琳德大人许可的情报。

“我是没有，但罗洁梅茵大人似乎十分确信。”

“再说了，要救出身在他领供给室里的人是不可能的。”

“罗洁梅茵大人说了，为了救人，她要夺取亚伦斯伯罕的基础魔法。正因如此，我才非去不可。倘若即使是他领的人，也有办法能够轻易地夺得基础魔法，那么我更该与艾伦菲斯特一起行动，厘清那是什么方法。”

“没错，没错！”

奥伯身后站着一群为他声援的骑士，与齐格琳德大人相对。这时候绝不能让奥伯被驳倒，所以我也声援奥伯。然而，齐格琳德大人可不好对付。

“既然得知了这么危险的消息，那么你该做的不是与艾伦菲斯特同行，而是向君腾报备，再命罗洁梅茵大人在领主会议上说明那个方法吧。戴肯弗尔格不需要主动去参与他领的纷争。”

……唔唔。

“但是，既然有个共同管理的旧孛克史德克领，收集有关亚伦斯伯罕的情报不是非常重要吗！能够实际进入他领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

“没错、没错！不经由他领，直接收集该领的情报可是非常重要。”

“倘若真被战火波及，那么有共同管理领地的戴肯弗尔格反倒该协助亚伦斯伯罕，而不是艾伦菲斯特吧？”

“不，如今蒂缇琳朵大人已犯下勾结外患的罪行，亚伦斯伯罕成了谋反的领地，我不可能为其提供协助。”

奥伯说完，齐格琳德大人蹙起眉头。

“你说蒂缇琳朵大人已经犯下勾结外患的罪行，有确切的证据吗？”

“从目前为止的迹象来看已经够明显了吧？”

奥伯转动目光，看向汉娜萝蕾大人与骑士团长。汉娜萝蕾大人曾在领主会议期间进入地下书库，听完她所转述的图书馆员的话语后，当时奥伯的脸色非常凝重。并且，有许多人都亲耳听过蒂缇琳朵大人说出对王位有野心的发言：“因为我是下任君腾呀。”不仅如此，从她在前任领主丧礼上的言行举止，也能明显看出对兰翠奈维十分通融。

“奥伯·艾伦菲斯特也拜托了我，倘若中央出事，请我与上位领地联系。他应该能够取得君腾的许可吧……假使这次真的是艾伦菲斯特做对了，那么戴肯弗尔格也得在平定上出一份力不可，否则恐会惹来怀疑。”

“我同意亚伦斯伯罕的举止确实可疑，但不能光凭臆测就出手协助艾伦菲斯特。既然现在还不知道他们是否取得了君腾的许可，直到中央要求我们提供协助或是前往支援之前，戴肯弗尔格都该静观其变。”

齐格琳德大人的主张依然不变。通常到了这种时候，奥伯也差不多要认输了，但这次他却一派游刃有余。

“作为奥伯·戴肯弗尔格，我判断应该要协助艾伦菲斯特——不，是罗洁梅茵大人个人。”

“那请告诉我们你的根据。”

奥伯缓缓环顾在场众人。

“因为今日午夜，罗洁梅茵大人会来到国境门，迎接愿意参加迪塔的骑士们。”

“国境门？！这意思是……”

能够操作国境门的，仅有持有古得里斯海得之人。这也就是说，罗洁梅茵大人得到了古得里斯海得。理解到这一点后，气氛完全不同于方才的哗然笼罩会议室。

“艾伦菲斯特若是提及此事，想要取得王族的许可并不难吧。夺取他领基础魔法的方法，多半也是透过古得里斯海得得知。更重要的是，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下任君腾候补正向戴肯弗尔格寻求协助，那我们岂有不应的道理？”

齐格琳德大人好一半晌与奥伯对视，像是在确认真伪，最终轻叹口气。

“……好吧。倘若罗洁梅茵大人当真在国境门现身，也取得了王族的许可，那我们便提供协助。毕竟收集亚伦斯伯罕的情报确实十分重要。”

“噢噢噢噢噢！齐格琳德大人同意了！”

“要比真正的迪塔了！奥伯，请务必带我同行！”

看着热血沸腾起来的骑士们与奥伯，齐格琳德大人露出冷嗖嗖的笑容补充道：

“但是，奥伯不能同行。”

“为什么？！”

“既然你都说了这是真正的迪塔，那么奥伯怎么能不守着基础魔法呢。我可以同意威迪克拉夫大人派出自愿参加的骑士，但不能同意你前往他领。”

奥伯神情愕然地僵在原地，一旁的我们只能屏息凝神，看着领主夫妇你来我往。眼见方才为其声援的奥伯如今居于劣势，我们一方面很想帮他说话，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齐格琳德大人说得有理，内心陷入交战。

“倘若此次出击不只是为了救出斐迪南大人，也因为亚伦斯伯罕犯下了勾结外患的重罪，那么也须慎防中央出事。既然你负责联系上位领地，怎可前往其他领地？”

“可、可是，那如果中央请求支援怎么办？假使国王下了命令，戴肯弗尔格必须率领骑士前往中央，但现在的蓝斯特劳德还无法与王族以及上位领地应对吧。难道不是吗？”

齐格琳德大人看向蓝斯特劳德大人，偏过头思忖了一会儿后，无可奈何似地叹了口气。

“尽管十分教人不安，但如今既然不能把基础魔法交给他人，那也没办法了。届时只能派蓝斯特劳德前往中央了吧。”

“……不如把基础魔法交给蓝斯特劳德，我就可以自由行动了吧。”

奥伯此话一出，众人皆瞠大双眼。这话的意思，便是确定要由蓝斯特劳德大人成为下任领主。虽说他已开始接收下任领主教育，但一旦继承了基础魔法，就无法再更改成他人。

最吃惊的多半是蓝斯特劳德大人本人吧。他因为管控不了同母妹妹汉娜萝蕾大人、输了迪塔，被人质疑是否有足够的资质成为下任领主。

“你是认真的吗？奥伯若在上战场之际，将基础魔法的位置告知他人……即便只是短暂的托付，蓝斯特劳德也会确定成为下任领主。”

除了在迪塔上的失态，如今又因为贵族院改变了课程规划，可知蓝斯特劳德大人这个世代取得的思达普多半品质较差。再加上第二夫人的孩子们也都尚未进入贵族院就读，他的异母弟妹有可能在将来更适合成为下任领主。因此若在这时就将蓝斯特劳德大人确立为下任领主，这样真的好吗？众人心中有着同样的不安吧。

“请你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再做决断。”

齐格琳德大人目光凌厉地注视奥伯，沉声质问。

“既然我有可能需要离开领地，就该多想些对策以防万一。幸好蓝斯特劳德已经成年了。”

就奥伯这一句话，蓝斯特劳德大人确定成为了下任领主。奥伯毫不理睬会议室内议论纷纷的众人，心情极佳地对着齐格琳德大人说道：

“这样我就可以离开戴肯弗尔格了，那亚伦斯伯罕也……”

“不行。你不是说过了吗？此行负责主导的，将是艾伦菲斯特与罗洁梅茵大人。请你照照镜子。一旦奥伯·戴肯弗尔格前往，任谁看了都会认为主导的是戴肯弗尔格吧。难不成你要让自领的骑士们看到，堂堂大领地的奥伯竟在听从下位领地领主候补生的指挥吗？”

“唔、唔唔……”

齐格琳德大人说得没错。自领奥伯就在眼前，我们不可能去遵从他领的，而且还是下位领地领主候补生的指令，一定会不由自主寻求自领奥伯的判断。

骑士们都用过意不去的眼神看着奥伯。因为他明明渴望参加真正的迪塔，还收集了诸多情报，取得齐格琳德大人的同意，结果自己却不能参加。众人心中难免内疚。

“那么，要只派骑士前往亚伦斯伯罕吗？不如就由我代替奥伯率领骑士吧。”

骑士团长笑容满面地如此自荐后，奥伯立即喝止。

“不行！骑士团长须与奥伯一起行动。在我必须守护基础魔法的时候，你怎能前往他领。我前往中央时可以准许你同行，但这次你也得在领内待命。”

“您这根本是迁怒吧！齐格琳德大人，还请您说服奥伯。”

奥伯与骑士团长不成体统地争吵起来，只见齐格琳德大人按住额头。“一群骑士都因为要比真正的迪塔而兴奋难抑，我怎么可能让你们自己前往他领。”说完，她瞪向会议室里的骑士们。

“万一戴肯弗尔格的骑士在他领惹了麻烦，以及假使艾伦菲斯特的主张有误，抑或因为证据不够充分而受到君腾的斥责时，还有罗洁梅茵大人的计策未能成功、救人计划失败时……需要有领主一族能承担所有责任。”

为了提升士气，奥伯一向只谈成功的未来，第一夫人则是优先考虑失败时的情况。在戴肯弗尔格，都是借着两者间这样的关系达到平衡，但在其他领地，多半是另一番不同的光景吧。既然奥伯不能前往，必要时可以担起责任的领主一族会是谁？

“……直观来看，果然还是下任领主蓝斯特劳德大人吧？不过，就算之前比迪塔时打了败仗，还是很难想象蓝斯特劳德大人会屈居在罗洁梅茵大人之下，听从她的号令。”

骑士团长说完，蓝斯特劳德大人露出不快的神色，但齐格琳德大人并未出声责怪骑士团长，而是看向蓝斯特劳德大人与汉娜萝蕾大人，寻思片刻。

“此次艾伦菲斯特只是希望我们提供协助，也就是能够遵从罗洁梅茵大人指令的帮手。罗洁梅茵大人或许得到了古得里斯海得，但目前仍是领地排名第八的领主候补生，因此，这次适合前往亚伦斯伯罕的人，便是汉娜萝蕾了吧。”

“汉娜萝蕾大人吗？！”

骑士们一致转头看去，只见汉娜萝蕾大人吓得肩膀一震。她战战兢兢地环顾四周，然后指向自己。

“母亲大人，您说我吗？”

“没错。你既与罗洁梅茵大人同是女性，又就读同年级。成绩方面罗洁梅茵大人也连续多年获选为最优秀者，表现比你出众，先前比迪塔时你也败给了她。倘若她真的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由你听从她的指挥应当不成问题吧。”

“可是，汉娜萝蕾大人她……”

骑士团长支吾其词。因为汉娜萝蕾大人是在比迪塔时主动走出阵地，使得自领落败的领主候补生。这次可是得率领众多骑士，前往参加真正的迪塔，然而看在骑士眼里，她并不是值得信任的指挥官。

“至少从奥伯的兄弟当中选出一位如何？”

“目前还不晓得艾伦菲斯特的主张是否正确，也不确定他们是否取得了君腾的许可，因此这种情况下，不该让毫无瑕疵的领主一族出面担任负责人。而且说来也巧，正好我一直在想着，希望汉娜萝蕾能有机会洗刷去年迪塔的耻辱。”

“母亲大人，您的意思是……”

蓝斯特劳德大人一脸担忧，觑着汉娜萝蕾大人的神色。齐格琳德大人言下之意，便是如果真有什么万一，就可以舍弃汉娜萝蕾大人。

……但是，若不做到这种地步，很难抹去贵族们心里的不信任感吧。

自从在迪塔上使得自领落败后，汉娜萝蕾大人与贵族们之间便有了嫌隙。因迪塔留下的耻辱，就要用迪塔的胜利来洗刷。齐格琳德大人是要汉娜萝蕾大人靠自己的行动来弥补。

汉娜萝蕾大人好一会儿低垂着头，这时慢慢抬起头来。在她的侧脸上，我看见那双红色眼眸流露出坚定决心，她笔直地注视前方。

“母亲大人，由衷感谢您为我提供雪耻的机会。我会参加这场迪塔，一定赢得胜利归来。”

“汉娜萝蕾……”

“哥哥大人，您放心吧，还有罗洁梅茵大人在呢。”

汉娜萝蕾大人淡淡微笑，接着看向自己身旁的骑士们。在她四周的，都是师长阶级以上的骑士。她面色为难地垂下眉梢，看向齐格琳德大人。

“母亲大人，请您为我挑选既能够辅佐我，也能率领骑士们，还适合前往亚伦斯伯罕的师长吧。”

尽管没有明言，但听起来她的条件就是：“必要时能和我一起承担所有责任，也就是能被舍弃掉的人。”

周遭的师长们全咽了口唾沫。对于真正迪塔的期待，和对于曾背叛自领的汉娜萝蕾大人担任负责人所心生的担忧，以及因责任之重大所心生的不安，皆在心头盘旋交错。我往前站了一步。

“齐格琳德大人，请交给我吧。我也想借由救出斐迪南大人，洗刷自己的耻辱。”

“好，那我便指定海斯赫崔负责辅佐汉娜萝蕾。奥伯，这样没问题吧？”

对于竟然不是自己，而是汉娜萝蕾大人要以戴肯弗尔格的代表之身份参加，奥博满脸不情愿。但是，他没有继续抱怨，而是正色朝向在场众人。

“汉娜萝蕾、海斯赫崔，我任命你们二人为此次行动的负责人。届时要听从罗洁梅茵大人的指挥，救出斐迪南大人、在亚伦斯伯罕收集情报，并且赢得胜利。稍后便募集有志之士，严格挑选百名精英，做好出发的准备。迅疾更胜休泰菲黎兹！”

“是！”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X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录入：zxfishhack

当啷，当啷……

听见第三钟已然响起，坐在载货马车里的戈雷札姆微微蹙眉。此刻乔琪娜已差不多乘船抵达艾伦菲斯特，他却没能按照计画抵达基贝·格拉罕的夏之馆，甚至基贝的宅邸才刚开始出现在视野当中。

「都怪波尼法狄斯大人太棘手了……」

计画之所以耽搁，全是因为有人在森林里的管理小屋设了陷阱。那间小屋是基贝及其一族在巡视土地时会用到的处所，戈雷札姆在里头藏了几样魔导具。为了确认珍贵的魔石与魔导具是否还在、有没有被带走，他非得解除陷阱不可。眼看时间不停流逝，尽管心中焦躁不已，戈雷札姆还是费了点工夫解除陷阱，并且根据陷阱特有的设置方式猜出了设置者是波尼法狄斯。

……虽然成功回收了好用的陷阱与事先藏好的魔导具，但也耽搁了一点时间。来得及吗？

将管理小屋的所在位置告诉波尼法狄斯的人，肯定是儿子马提亚斯。因为只有告诉过马提亚斯的魔导具藏匿地点被入侵者发现。再加上冬季遭到肃清之际，只有马提亚斯因为去了贵族院，人不在现场。本以为逃过肃清的儿子早因连坐而遭到处刑，看样子是借由向领主提供情报，保住了一条命。

「看来得要提高警觉。」

遭到肃清当时，马提亚斯因为还未成年，并未向乔琪娜献名。因此即使是家人，戈雷札姆也从未向他透露过任何重要消息，也只让他与乔琪娜见过一面。他手上应该没有多少情报能提供。但是，波尼法狄斯常能靠着直觉与本能摸索到正确答案，所以凭借马提亚斯提供的些许情报，说不定会察觉到他们的计画。

「这两、三天来，波尼法狄斯大人一直是在伊库那与格利贝之间奔波，今天必须再把他引到这里。我绝不会让他去阻挠乔琪娜大人。」

戈雷札姆从怀里拿出一个魔导具。这种简易的魔导具是两个为一套，只要往其中一个注入魔力使其变色，另一个的魔石便会跟着变色。原本这种魔导具是用来让幼童练习如何灌注魔力，但被他加以改良。尽管功能只有变色，但在身穿银布、无法寄送奥多南兹的情况下，若只是想告诉对方自己的隐密行动是否成功，就已十分够用。

只见魔导具上的魔石原是黄色的，如今变作绿色。

「看来乔琪娜大人顺利会合了吧。」

绿色代表乔琪娜已与自冬季期间就潜伏在城市里的同伙顺利会合，戈雷札姆松了口气。为免被敌人发现，乔琪娜身边仅带了侍从赛儿绽与一名身蚀商人。万一被发现，两三下便会被抓起来吧。看来是分乘船只，还分成第三钟与第四钟抵达的计画奏效了。

戈雷札姆解开银布，用右手往魔导具灌注魔力，将魔石变回黄色。这样一来乔琪娜便能明白他的意思：一是「他已确认魔导具还在」，二是「他尚未抵达格拉罕的宅邸」。

「既然乔琪娜大人已经到了，那我们这边也开始吧。」

仅是送出魔导具信，告知他们已准备就绪，旧孛克史德克的骑士们便做好了攻打基贝宅邸的准备。接下来就与伊库那还有格利贝一样，只要基贝·格拉罕联系奥伯，说他们遭受到了亚伦斯伯罕骑士们的攻击，应该就能转移奥伯的注意力，不会发现正要潜入神殿的乔琪娜吧。况且恐怕也无人能想到，意图夺取基础魔法的乔琪娜竟会入侵神殿。

「嗯，已经照着指示行动了吧。」

没过多久，格拉罕的基贝骑士团忽地从基贝的宅邸迅速飞出。戈雷札姆坐在载货马车里，亲眼看着一头头骑兽往外冲出，速度之快似是十万火急。

但是这也理所当然。因为骑士团员飞到上空后，便能看见披着亚伦斯伯罕披风的骑士大军正朝着他们攻打而来。

「在这条路右转。」

此时戈雷札姆所乘坐的马车，正载着要送往基贝宅邸的蔬果粮食，马夫则是与他签订了主从契约的身蚀士兵。在通往宅邸后门的道路附近，有着与基贝宅邸相连的密道入口。戈雷札姆看往密道的方向。

……果然有人看守吗？

密道的出入口附近有三个男人。其中一人似乎是骑士，另外两人则是下人。他们肯定是负责在此戒备与看守，盘査所有想要靠近基贝宅邸后门的人。

「停下！检查行李！」

不出戈雷札姆所料，那三人叫住了正往后门驶去的载货马车。他们一边问着：「是哪个商会派来的？」一边走过来准备盘査。向马夫问话的应该是骑士，走过来要检查行李的则是下人。

多半因为此处是宅邸后门，他们才会全然没看见正往宅邸浩荡袭来的淡紫色大军，也看不见急忙飞出宅邸的骑士们吧。

……战斗已经开始，竟还如此悠然自得……

看样子接下自己位置，成为新任基贝·格拉罕的人没有什么作战经验。虽然正因如此自己才有可乘之机，但戈雷札姆却也感到遭人看轻，内心有些不快。

……对骑士得使用那个才行吧。

万一骑士在他入侵前就送出奥多南兹，恐会打乱计画。戈雷札姆与驾驶马车的士兵对看一眼，接着他便轻弯食指示意。车夫立即拉下银筒上的绳子。「砰」的一声轻响，白粉在空中飞扬。

「唔咕……」

骑士在痛苦地挣扎了几秒后变作魔石。竟然不是立刻变作魔石吗——发现毒粉的效果比预期要弱，戈雷札姆微微瞠目。是因为骑士用布捣住了口鼻吗？还是因为在户外，毒粉容易向外扩散？戈雷札姆相当后悔先前在亚伦斯伯罕，没能在乔琪娜的离宫里多做实验与测试。

「怎、怎么回事？！」

「人呢？！」

正朝马车车斗走来的两名下人讶声大叫。看在他们眼里，骑士就像是突然平空消失了吧。戈雷札姆立即袭向其中一人，身蚀士兵则是扑向另一人。

要杀死几乎没有反抗能力的平民非常简单，只是善后工作十分麻烦。但若在入侵基贝的宅邸前就被人发现，只会徒惹麻烦。

……平民真是派不上用场。

戈雷札姆从平民的尸体上别开目光，看向仍掉落在地的骑士魔石。他以戴着黑色魔导具的义手捡起魔石，开始吸收魔力。大概是因为处在备战状态，骑士已经预先让体内的魔力完全恢复，所以魔石盈满了魔力。

待吸收完了所有魔力，戈雷札姆便在掌中直接捏碎骑士的魔石。接着他扔掉碎屑、轻轻甩手，看向静静等着他下一步指令的身蚀士兵。

「接下来的结界你过不去。处理好尸体后，回去等候指示吧。」

闻言，身蚀士兵将尸体搬上马车，再次驾车进入森林。亲眼看着他离开后，戈雷札姆便带着装有各种魔导具与药水的皮袋，走向密道的出入口。

走进密道没多久，便会遇上魔法所设的结界。原本这个结界只有基贝及其血亲，还有领主一族才能通过，但戈雷札姆利用银布，很顺利就通过了。兰翠奈维所开发的银布实在好用。只要能穿过结界，接下来简直轻而易举。戈雷札姆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不疾不徐地闯入基贝的宅邸。

「还真是易如反掌。」

看来奥伯·艾伦菲斯特虽然解除了戈雷札姆的基贝一职，却没能将整个基贝宅邸重新改造。戈雷札姆循着记忆中的途径，抵达了宅邸里基础所在的房间。

原本只有基贝能够进入这个房间，但使用银布后同样轻松入侵。进到房里后，戈雷札姆便脱下银布，开始为基础灌注魔力，将这栋宅邸的持有者更换成自己。这是乔琪娜教给他的方法。

成功更换了基贝宅邸的基础持有者后，戈雷札姆再将守护宅邸的结界强化至极限。从现在开始，便只有成了宅邸主人的戈雷札姆及其血亲，还有领主一族能够进来。格拉罕的骑士与侍从，以及下人们虽能离开，但出去后便无法再回到屋内。

……接下来能够进来的，大概就只有接到格拉罕遇袭的消息后，急忙赶来的波尼法狄斯大人吧。

如今骑士都已出外御敌，留在宅邸里的人没有半个是戈雷札姆的对手。纵使波尼法狄斯赶到，他身边的骑士们也没有人进得来。

这下子可以说是胜券在握。戈雷札姆点一点头，拿出行李中刚才那个魔导具，确认魔石的颜色。如今魔石变成了红色。

「嗯，乔琪娜大人已经潜入神殿了吧。那么也告知我这边的进度。」

戈雷札姆往魔导具注入魔力，再将魔石变作绿色。这样乔琪娜便能明白，他已顺利潜入基贝的宅邸，并且成功夺取了基础。

……接下来只要把艾伦菲斯特的骑士团引到这里，拖延时间就好。

确认过自己该做的事情后，戈雷札姆离开基础之间。接着他利用密道在宅邸里行走，来到通往基贝办公室的出口前，聆听房内的动静。门的另外一边，有男人的话声断断续续传来。

「……的援军会在中午过后抵达……所以，你要让格拉罕的骑士……坚持下……」

看来此刻在办公室里的，正是在戈雷札姆之后接下基贝·格拉罕之位的男人。他正向领主求援，领主也回覆了吧。但是，戈雷札姆没能听清援军会从何处赶来，人数又大约会有多少。

……若是中午过后抵达，应该是指正在伊库那一带的波尼法狄斯大人吧……戈雷札姆以右手触碰门扉，灌注了魔力解锁后，慢慢地将门打开，往外窥探。继任的男人显然并未更改藏起密道出口的家具配置，门外仍是记忆中那张熟悉的挂毯。稍微将门打开后，房内的声音便清晰传来。

「为了守住格拉罕，骑士们已全员出动。你们快叫下人去避难，我会守在这里，不到处乱跑。」

「可是，只留下基贝一人……」

「屋里还有密道，只有基贝及其血亲可以使用。所以我只有一个人的话也能逃跑，你们放心吧。」

男人似乎是让侍从与文官们也去避难。几道脚步声略显迟疑地退了出去。脚步声逐渐远去后，房内霎时静了下来。

……屋里还有其他人在吗？

倘若房内还有好几个人，万一他们求援就不好了，所以最好是使用即死剧毒。但如果屋内仅有继任的基贝男子一人，要是让人无法用奥多南兹联系到他，势必会引人前来察看，所以最好让他活着。

……那么，现在该怎么做？

为了无论是何种情况都能应对，戈雷札姆从皮袋里拿出药水与擒缚用的绳子，往外窥探。

这时，他听见男人深深地叹一口气。

「中午过后究竟是什么时候？再不快点来的话，只怕格拉罕的骑士团会全灭……」

充满苦恼与祈求的话声明显发自肺腑。一个被任命为基贝的贵族不可能在他人面前吐露这种丧气话。换言之，如今办公室里仅只他一个人。

戈雷札姆悄悄打开密道出入口的门扉，尽量不发出声响。但伴随着空气的流动，挂毯有些晃动。

「嗯？」

男人纳闷的狐疑声传来，紧接着是脚步声逼近。戈雷札姆直接掀开挂毯，再一个箭步上前，迅速地擒缚住男人。

「什么？！你、你……为何会从那里……」

男人在震惊与恐惧下瞪大双眼，像是拒绝理解眼前所发生的事情。戈雷札姆扣住他的下巴，将手里的药水灌入他口中。

「唔咕……嘎咳……」

被药水灼烧了喉咙的男人再也说不出话来，尽管痛苦得想要挣扎，但被縄绑住的身体却无法动弹。

「你想知道，我为何能够使用宅邸里的密道吗？很简单。因为我已经更改了宅邸基础的持有者。在我回来之前，辛苦你暂代基贝之位了。」

已不是基贝的男人因恐惧与绝望而脸色大变，嘴巴一张一合，但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嘶哑的喘气声。

戈雷札姆没再理会男人，从皮袋里拿出预先准备好的魔导具信，往外抛出。这些信将飞向正潜伏在森林里待命的旧孛克史德克基贝们。信上的内容写着戈雷札姆已拿下格拉罕的基贝宅邸，要他们开始用小圣杯夺取土地的魔力。

……这下子就能把波尼法狄斯大人引到这里来吧。

波尼法狄斯一直在驱赶接连出现在伊库那与格利贝一带的基贝与骑士们，相信早已发觉这是在分散艾伦菲斯特战力的战术了吧。

但是，波尼法狄斯是彻头彻尾的领主一族。他不可能抛下正遭受敌袭的土地，回到艾伦菲斯特的城市去。今日想必仍在伊库那与格利贝一带来回奔走，在收到格拉罕的求援后也会赶来吧。

……尽管还是有些令人不解的行动，需要多加留意。

据报告所说，伊库那的骑士在发现了他们的行踪以后，不到一天的时间，波尼法狄斯便领着援军赶到伊库那。波尼法狄斯这个人依旧是神出鬼没，教人难以预料。

但根据戈雷札姆收到的消息，至少今日上午波尼法狄斯又赶往了伊库那。从这一刻起再怎么疾驰狂奔，也不可能及时赶回艾伦菲斯特城市。况且比起回去，更会优先选择赶来格拉罕御敌吧。

……我绝不会让波尼法狄斯大人继续阻挠我们。

想起失去左手的那年冬天，戈雷札姆缓缓张握他倾尽全力制作，就为了对付波尼法狄斯的黑色义手。

让前任奥伯·亚伦斯伯罕登上通往遥远高处的阶梯后，他们又借着王命让斐迪南离开了艾伦菲斯特，不得不来到亚伦斯伯罕。乔琪娜也以丧夫之痛与搬到离宫为由，远离冬季的社交界，争取到了可以自由行动的时间。

好不容易得到了艾伦菲斯特的圣典钥匙，正当乔琪娜要展开行动、夺取基础之际，波尼法狄斯却像是算好了时机一般突袭戈雷札姆的宅邸。因此戈雷札姆最忌惮的，便是波尼法狄斯那惊人的直觉、行动力与战斗力。万一需要与他交手，会非常难以应付。

……对了，曾有一个人也非常棘手。

斐迪南也是他们不得不万般小心的存在。

自从乔琪娜透过前任神殿长遗留的书信，得知了从神殿可以进入基础之间，戈雷札姆等人便一直想方设法要潜入神殿。然而，由于成为领主养女的罗洁梅茵接下了神殿长一职，还俗后变回领主一族的斐迪南也继续担任神官长，害得他们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因为两人身边时时有护卫骑士随行，监视着出入神殿的贵族。

往昔只要以捧花为由，便可轻易地进入神殿长室，后来却因为「不能让刚受洗的少女来处理这种事」，所以想去神殿的贵族全是由斐迪南来应对。

即使有文官因为印刷业而开始出入神殿，但能够参与的文官也都是由斐迪南与莱瑟冈古的贵族挑选，和不同派系的戈雷札姆等人有交情的贵族根本不会被选上。就连住在神殿里的青衣神官，想要拜访也得先问过神官长，因而完全无法靠近。

……但是，我们还有时间。

他们并未察觉神殿长持有的圣典钥匙，可以通往基础之间。倘若知道的话，绝无可能让平民幼女成为领主的养女后，又让她接下神殿长一职吧。

因此，戈雷札姆等人算准了罗洁梅茵与斐迪南都不在神殿的时候，从神殿偷走了神殿长的圣典与其对应钥匙。为了尽量拖延时间不被发现，他们并不只是单纯地偷走圣典和钥匙，还准备了仿冒品替代，更是意图处分掉成了目击证人的灰衣神官，谨慎地想要湮灭所有证据。

然而，斐迪南还是马上发现有人在他们离开期间闯入了神殿长室、换走了真正的圣典，紧接着査出执行计画的人是葛洛丽亚。随后更毫不犹豫地闯入她所在的达道夫子爵宅邸，还找到了被送往城堡的圣典。

……实在太可恨了。

最终，只有钥匙顺利地送到乔琪娜手中。本想诬陷斐迪南偷走了圣典和钥匙，让他成为罪人，再借此追究齐尔维斯特的责任，这个计画只得作罢。非但如此，在斐迪南来到亚伦斯伯罕以后，也无法以此要胁他不得插嘴干涉，并要听从乔琪娜的指示。

……但是，现在斐迪南大人已因莱蒂希雅大人释出的即死剧毒身亡，再也无法来妨碍我们了。

如今已经成功排除了斐迪南，也把波尼法狄斯引到了领地南边。在危险人物的应对上，可以说是准备万全。

计画进行得非常顺利。尽管如此，戈雷札姆心中仍有着难以形容的不安。他一方面认为此次的计画如此周全绩密，不可能会出纰漏；另一方面却也想到了至今每次执行计画，总会出现意料之外的阻碍。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多想些对策吧。

于是戈雷札姆拿起皮袋，走出基贝的办公室，开始在楼梯设置陷阱，确保无人能够上楼。而且，他还是重新利用了原先设置于森林管理小屋的陷阱。只要将陷阱设定成无论是解除还是发动都会通知自己，就不必担心有人从背后偷袭。

「你在那里做什……唔咕……」

设置陷阱的时候，每当有下人或侍从发现了他，戈雷札姆便神色自若地加以钟除，然后继续作业。本以为会有更多的人来碍事，但在宅邸里走动的人影却比预期中要少。看来大多数人都照着那男人的指示，避难去了吧。

……这样也好。

格拉罕是戈雷札姆的故乡。虽然他必须让这块土地上的人们重获自由，摆脱奥伯·艾伦菲斯特与莱瑟冈古一族的支配，但也希望无辜的牺牲者越少越好。

随后他回到基贝办公室，正在清点药水与魔导具等的剩余数量时，有奥多南兹飞了进来。白鸟飞进屋后，停在遭到擒缚的男人手上，张开鸟喙说道：

「基贝，我是骑士团长。敌人的数量远比伊库那与格利贝通知过的要多，不知我们能否撑到援军抵达……但是，我们所有骑士会倾尽所能，努力坚持下去。接下来恐怕再难寄送奥多南兹，也祝您好运。」

奥多南兹在重复了三次同样的内容后，变回黄色魔石。戈雷札姆旋即用黑色义手抓住。他丝毫没有打算让男人回信。眼看着魔石被戈雷札姆捏碎，被缚的男人睁大眼睛。多半是心有不甘，眼眶浮现泪水。

「嗯，既然之后不会再有奥多南兹送来，那么让你活着也没意义吧。」

如今男人已经无法动弹也无法发声求救，对他使用即死剧毒未免太过浪费。于是戈雷札姆举起右手上的武器刺向男人，并在下手的同时，留意着不让男人当场死亡。只见男人痛苦得发出呻吟，极尽可能地往后蜷缩，全身被恐惧与绝望所笼罩。这样一来等他死后，就会变成一颗饱含魔力的高品质魔石吧。想起兰翠奈维人说过的话，戈雷札姆点一点头。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戈雷札姆从血流如注的男人身上别开目光，看向窗户。紧接着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向阳台。屋外格拉罕骑士团的团员们浑然不知基贝已经换人，还奋力地想要守住基贝的宅邸。披着淡紫色披风的大军直逼而来。人数的差距显而易见，胜负已分。

……那么，就让我看看你们能撑到什么时候。

正当他扬起嘴角冷笑时，在淡紫色的大军后方，翠绿的广阔森林忽然涌现一片醒目的蓝。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X 格拉罕的主战场

驱策着骑兽越是接近战场，越能清楚看见前方有着一大群身披亚伦斯伯罕披风的骑士。那些淡紫色的披风并未以蓝黄两色画有斜线，皆是听从乔琪娜的指令行事，隶属亚伦斯伯罕与旧孛克史德克的人。他们的目标正是基贝·格拉罕的宅邸，而挡在前方的，是宅邸四周的结界与披着明亮黄土色披风的基贝骑士团。

「虽然最好是能从两侧进行夹击，但格拉罕的基贝骑士团根本支撑不住，所以我们必须尽快与他们会合。」

正如斐迪南所说，双方的人数差距太巨大了。就连没什么作战经验的我，也能一眼看出格拉罕将被攻陷。骑士们很显然只是在咬牙苦撑，等着援军抵达。

「罗洁梅茵，从中央突破重围以后，你要先为艾伦菲斯特的骑士们施展治愈。」

「是。」

「我会在前方打头阵。罗洁梅茵、汉娜萝蕾大人，请两位千万不能减速，即使身边的骑士有任何状况，直到冲出敌阵为止都不能停下。」

说完，斐迪南带着自己的护卫骑士飞到最前面去。而在我们以骑兽移动的时候，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也以我与汉娜萝蕾为中心开始集结。一行人似乎排成了要从中央进行突破的队形，只不过从我这里无法看见全貌。除了身旁的护卫骑士外，不管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全是身穿蓝色披风的骑士。现在就连斐迪南与艾克哈特的披风都看不到了。

「柯尼留斯、莱欧诺蕾，马提亚斯与劳伦斯回来了吗？」

周遭全是披着蓝色披风的戴肯弗尔格骑士们，相较之下，披着艾伦菲斯特披风的护卫骑士人数屈指可数。再加上骑士们都坐在骑兽上，还都戴着头盔，我很难辨别身边的人是谁。

「……还没有。」

「虽不晓得他们前往检査的管理小屋位在何处，但应该会跟在队伍的尾端与我们会合吧。」

莱欧诺蕾说完，我忍不住往后回头。还是只能看到成群的戴肯弗尔格骑士。

「罗洁梅茵大人、汉娜萝蕾大人，一旦冲出敌阵，还请两位待在离夏之馆最近的骑士们身后。」

「护卫骑士一定要尽全力保护好自己的主人！哥替特！」

我们对周遭传来的指示点点头，接着互相配合，开始加速。四面八方全是举着盾牌的骑士，飞扬的披风还遮挡住了视野，让我根本不晓得自己现在飞到了哪里。但就算不知道，我还是继续往前冲。

而且，正因为看不见战况与想必正严阵以待的敌人，更是能清楚地感受到在骑士之间流窜的紧张气氛，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因此发起抖来。感觉自己一不小心就会大力踩下煞车，所以得极力克制。

「哇？！」

无预警地，周遭「啪！」「啪！」地亮起刺眼光芒。我反射性地环顾四周。看来是我们已经进入远距魔力攻击的攻击范围内，所以魔力在打中骑士们高举的盾牌后便弹了开来。这时的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离敌人有多远，左右环顾又只能见到团团围起的骑士，但光是有光芒不停在四周亮起，就让我吓得心脏紧缩。

……好、好可怕。

远距攻击似乎大多都被挡下来了，但渐渐地不只魔力攻击，也开始有箭矢穿过骑士之间破空飞来。其实不管是魔力攻击还是箭矢，基于魔力量的差异，都不可能会穿透骑兽伤害到我。但就算大脑明白这一点，涌上心头的恐惧还是难以消除。我感到想哭地紧紧抓住方向盘。至少这时还有余力害怕。

紧接着，前方忽然亮起虹彩般的绚丽光芒，耀眼到了飞在前面的骑士都变成一道道的黑色剪影。尽管可以看出这就是释放储存魔力的那个招式，但我无法得知释出攻击的是敌军还是我方，忍不住用力闭上眼睛。

「罗洁梅茵，跟上！」

柯尼留斯的怒吼让我心头一惊，急忙睁开双眼，跟上身旁疾飞的众人。看来释出魔力攻击的不是敌军，而是我们。虽然不时有东西从四周飞过，短暂遮住光芒，但骑士们高举的盾牌挡下了所有冲击。

「噢噢噢噢噢噢噢！」

周遭的骑士们开始逐渐加快，同时大声呐喊，就像要释放体内高涨的热气与激昂的情绪。我也拼命调整速度，努力跟上众人。

「冲啊！不要退缩！跟紧斐迪南大人！」

就在这道疾呼之后，周遭的情况忽然一变。带有激励意味的吆喝声此起彼落响起，近处更有刀刃相接的铿锵声响传来。铠甲在摩擦下所发出的金属碰撞声，也远比刚才要响亮又刺耳。

这时，原本只有一整面蓝色披风的视野忽然溅来鲜血，吓得我倒吸口气，紧接着是某人的手臂迎面飞来。一声巨响过后，整个骑兽都在摇晃，那条手臂也消失在了遥远后方。本来还以为可能是自己看错了，但车窗上残留的血迹却明白地昭告着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这种感觉就像辗到了人一样，我颤抖着牙关继续踩下油门。

「噫呜？！」

飞在前方的骑士似乎是受到重击，忽然从骑兽上掉了下来，往我这边坠落。

……快踩煞车！

「撞上去！不要停！不然后面的人会撞上来！」

在我踩下煞车之前，柯尼留斯就立即出声喝止。而我要踩向煞车的脚都还没移回到油门踏板上，疑似是安洁莉卡的骑士就从旁边冲出来，将那名坠落的骑士往其他方向撞飞。我害怕得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这时又有护卫骑士被周遭的攻击波及，失去平衡撞上我的小熊猫巴士，在弹开后转眼消失无踪。我正想要回头，再度有人喝斥。

「罗洁梅茵大人，请看前面！」

于是我紧紧咬牙，强忍下想要回头的冲动，继续冲刺。现在不只鲜血，还有不知是谁的魔石「哐」、「哐」地撞上骑兽。此时的我早已将恐惧抛在脑后，一心只想着绝对要跟紧大家。

「突破敌阵了！掉头攻击！上！」

响起的这声大喊明亮又充满希望。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整齐划一地调转骑兽，迎向敌人。

「罗洁梅茵大人、汉娜萝蕾大人，请两位继续直行，到队伍最后面去！」

听见有人要我到不会被攻击击中的最后方去，我猛然想起斐迪南的指示。他吩咐过了一旦冲出敌阵，就要施展治愈。

「汉娜萝蕾大人，请您先过去，我得为大家施展治愈。」

我带着护卫骑士飞往上空，朝窗外伸出手，咏唱：「修得列坎布恩！」并在回转后高举起芙琉朵蕾妮之杖。若想为所有艾伦菲斯特与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施展治愈，得认真地献上祈祷才行，否则魔力恐怕不够。

「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眷属，治愈女神洛古苏梅尔啊。」

旧孛克史德克的骑士们立刻对我展开攻击，想要阻止我施展治愈，但全被已经守在前线的戴肯弗尔格骑士们挡了下来。护卫骑士们也都举起盾牌。我略微加快语速，献上祈祷。

「请聆听吾的请求，赐予吾圣洁之力，使吾得以治愈守护艾伦菲斯特之人。神圣的乐音奉献予祢，请为吾等布下至高无上的波纹，赐予祢清澄明净的守护。」

绿光旋即从长杖上的魔石满溢而出，洒向底下众人。基贝骑士团似乎受伤的人还不少，皆为此发出欢呼。感受到了艾伦菲斯特这边的士气上升，对于自己能稍微帮上忙，我安心地放松下来。

「罗洁梅茵大人，接下来就交给骑士，请您退到后方吧。」

莱欧诺蕾这么说道，我对她点一点头。施展完治愈后，我的任务就暂且告一段落。接下来得赶快飮用回复药水、恢复魔力，要不然若是斐迪南又下了指示，会无法应对。我朝着汉娜萝蕾所在的后方飞去，落地后坐在骑兽里，喝下魔力回复药水。

「多半是因为要骑乘骑兽，旧孛克史德克的骑士们既没有身穿银衣，也没有手持银色武器。现在就是寻常可见的骑士之间的战斗。那照这样看来，戴肯弗尔格的骑士绝不会轻易落败。」

汉娜萝蕾微笑说道。真是太可靠了呢——我正这么心想时，有两名披着艾伦菲斯特披风的骑士往这边靠近。其中一头猫型骑兽的外形像豹，体型修长、有着翅膀，坐在上头的人是马提亚斯；另一头骑兽虽然外形相似，但体型较大，看起来比较像是老虎，坐在上头的人是劳伦斯。

「马提亚斯、劳伦斯，幸好你们平安无事。」

「罗洁梅茵大人。」

眼看所有护卫骑士都到齐了，我如释重负。马提亚斯与劳伦斯真如莱欧诺蕾所说，在我们从中央进行突破时跟在了队伍的尾端。

「我试着向戈雷札姆送出奥多南兹，确认他的所在地，但奥多南兹并未起飞。」

「……这代表他已经身亡了吗？」

我在亚伦斯伯罕见过一些并未起飞的奥多南兹。倘若寄送的对象已经亡故，白鸟便不会起飞。

「……虽然也有可能是在某处被攻击波及，因而亡故，但他都能够解除波尼法狄斯大人设下的陷阱了，我不认为会这么轻易丧命。也许是因为他正隐密行动，奥多南兹才会无法寄送」

劳伦斯面色凝重地说完，莱欧诺蕾也看向格拉罕的夏之馆，神情严峻。

「亚伦斯伯罕的骑士曾经说过，对方若穿着能够阻绝魔力的银衣，奥多南兹便无法寄送出去。我们最一开始发现银布的地方，就是这里吧？」

虽然旧孛克史德克的骑士们没有银布也没有银色武器，但戈雷札姆肯定有吧。那么，奥多南兹会无法寄送给他也不奇怪。

「……对乔琪娜大人他们来说，这些人只是弃子而已吧。」

既未提供可以阻隔魔力的银衣与武器，就连重要的情报也未曾共享。乔琪娜并没有告诉他们可以从神殿取得领地的基础，反倒要他们以小圣杯夺取土地的魔力，当作棋子一样利用。因为一旦她得到了艾伦菲斯特的基础，只要让他们来管理领内的土地，她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清理掉现在的艾伦菲斯特贵族，同时得到这些对她忠心耿耿的部属。但即便他们死了，我想她大概也是不痛不痒。

「罗洁梅茵大人，格拉罕骑士团的团长说他想向您道谢。请您待在骑兽里聆听。」

安洁莉卡带着一名身披艾伦菲斯特披风的男性走了过来。由于头盔已经取下，现在可以看见五官。尽管洛古苏梅尔的治愈治好了伤口，但男人身上依旧到处血迹斑斑，苍白的脸孔也没有半点血色。接着，男人在与我骑兽有段距离的地方跪下。但虽说是跪，更像是失去平衡倒了下来。

「幸而有罗洁梅茵大人施展治愈，如今情势对我们相当有利。趁着恢复的时候，想先来向您道一声谢……」

「你都无法走到我面前来了，不必特意过来道谢，快点坐下好好休息吧。」

洛古苏梅尔的治愈只能堵住伤口、抑止发炎，但流出去的血不会再回到体内。他肯定一直在前线奋战，即使浑身浴血也坚守防线吧。

「我是因为身上有些脏污，担心太过靠近罗洁梅茵大人恐怕失礼，才会停在此处向您行礼。」

我从没听说过因为身体脏污，所以得保持距离的这种礼节。但是，团长动弹不得这种事对骑士团来说，可能会成为弱点吧。我决定接受他的说法。

「原先我还忧惧着夏之馆会被敌人拿下，但在援军赶来与我们会合后，不仅我军人数一鼓作气增加，又有罗洁梅茵大人施展的治愈，让受了伤的人可以重回战场，这才避免了最糟的局面发生。我在此由衷向您致谢。」

他说多亏有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支援前线，基贝骑士团才能退到后方飮用药水、等待恢复，并且返回夏之馆去拿回复药水。

「先前收到奥多南兹，说是奥伯表示中午时分会有联合戴肯弗尔格的援军赶来，要我们坚持下去，当时我还不敢相信。因为备好的魔导具已经悉数用尽，袭来的敌人人数又远比骑士团要多。为了迎战，我们只能把基贝留在宅邸内，出动所有骑士团员。」

他说他们一边等着不知是否真会出现的援军，一边动员所有骑士迎战。然而，在看见己方的援军抵达前，敌人反倒有更多援军加入，眼看人数越来越多。就在他们如临绝望深渊的时候，斐迪南、艾克哈特与海斯赫崔合力使出的攻击突破敌阵，前来与他们会合。说着这些话时，团长脸上有着难以笔墨形容的安心。

「团长，抱歉打断两位的谈话。」

一名想要进入夏之馆的骑士跑回来呼唤道。团长先是说声失礼了，再站起来看向该名骑士。

「怎么了吗？」

「我无法进入宅邸。」

「你说什么？」

骑士团长厉声反问，猛地扭头看向夏之馆。就在这个瞬间，有什么东西「咻」地从宅邸飞了出来。

「咦？」

那样东西呈抛物线地往一段距离外的战场前线飞去，而且速度之快明显不是靠人力振臂投出，而是使用了投石器之类的工具。东西呼啸飞出的声音共计响起三次，紧接着相继「磅」地爆炸开来。

「怎么回事？！」

白色的粉状物立即随风散开，在那一带的人突然都看不到了。有人平空消失，有人从骑兽掉下去，有人的动作则变得很迟钝，什么情况都有。我的护卫骑士们因为待在有段距离的队伍后方，所以似乎没有受到影响，但是直接被白粉覆盖的那个范围却是惨不忍睹。而且比起戴肯弗尔格，旧孛克史德克骑士们的受害情况看来更严重。

「瓦须恩！」

在我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时，冷不防地有大量水流往众人袭来。我也连同小熊猫巴士一起被卷进了水流里，遭到洗净。

「我已洗去毒粉，快飮用尤列汾药水！」

紧接着响起斐迪南的怒吼。听到他指示众人飮用尤列汾药水，我马上明白了这是哪一种毒。肯定就是斐迪南在亚伦斯伯罕的供给室里中过的毒。

……为什么这种毒粉会从基贝的宅邸里飞出来？

我心生不祥的预感，转头看向宅邸。先是看向底楼，再慢慢地往上看向一楼和二楼。明明刚才为止都没有感受到人的气息，这时二楼的阳台却出现一道人影。

「看来效果还在，只不过造成的伤亡比我预期要少哪。果然在户外的时候，毒粉会扩散开来，削弱效果」

听到这个彷佛只是在做实验、毫无情感波动的嗓音，我背脊一阵发寒。我听过这个声音。害得我在尤列汾药水里沉睡两年的凶手，说话时就是这个声音。

「什么人？！你不是基贝！」

团长手持武器，跳上骑兽迅雷不及掩耳地往上飞。但忽然「砰」的一声，团长与骑兽皆消失无踪。我正茫然地仰望上空时，一颗魔石掉在了我附近的地面上。我的护卫骑士们全都发出痛苦呻吟，立即施展洗净魔法、飮用药水。

「我不是基贝？愚蠢至极。如今我已将这座宅邸的基础魔导具染色，我才是真正的基贝·格拉罕。」

那人似乎只有左手戴着手甲，轮廓看起来格外凹凸不平。忽然间披风飞起，只见脏兮兮的明亮黄土色底下有着银色布料。

「戈雷札姆……」

已喝下了尤列汾药水的马提亚斯发出低吟，接着来到我的骑兽前跪下。

「基贝若将宅邸的防卫功能调到最髙，那么现在能够进去的就只有其血亲以及得到基贝许可的人，还有上位的管理者领主一族。既然骑士方才无法进入，他肯定更改了防御设定。还请您准许身为他亲生儿子的我进去迎战。」

「马提亚斯，请等一下。那样太……」

「我非去不可。」

马提亚斯别开蓝色双眼，看向宅邸。他在胸前交叉双手后，迅速起身飞奔。

「等一……呀啊！」

我还想制止马提亚斯的时候，突然有光网从上方撒下。听见我的惨叫，马提亚斯当即回过头来。

「罗洁梅茵大人？！」

马提亚斯瞪大双眼，变出思达普往我跑来。下个瞬间，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话声自上方响起。

「这头丑陋的魔兽还真是眼熟。没想到你会在这里……」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我的小熊猫巴士被戈雷札姆用光网套住了。过往回忆涌现，记得当时的我只能束手无策地被他抓住，还被灌下毒药，最终不得不在尤列汾药水里沉睡。但是，现在的我已经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要相信护卫骑士一定会来救我，绝不离开骑兽就好。因此我用力握紧方向盘，确保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飞出去。

「罗洁梅茵！」

柯尼留斯怒极的大吼声传来后，拉扯着小熊猫巴士的力量忽然消失。只见安洁莉卡持着斯汀略克在视野中来回穿梭，眨眼就将光网彻底砍碎。早在马提亚斯冲回来之前，我就已经重获自由。

「我认得这个光网……戈雷札姆，原来就是你吗？」

坐在骑兽上的柯尼留斯神情冷冽，抬头狠瞪着戈雷札姆。

「一直以来只从师父口中耳闻你的大名。能在战场上与你交手，我真是太高兴了。」

手持斯汀略克的安洁莉卡跳上骑兽，蓝色眼眸里亮着无所畏惧的光芒，嘴角弯起微笑。这时她的笑脸完全不像平常那样楚楚动人，反而让人心生胆寒。

马提亚斯冲过来后，似乎被两人的气势震慑住了，有些无措地问我：

「罗洁梅茵大人，这到底是……」

「当年在开场宴袭击我们，害得我在尤列汾药水里陷入沉睡的凶手，似乎就是戈雷札姆。」

「什么？！我知道他确实有过嫌疑，还被叫去问话，但并未证实他就是凶手……」

马提亚斯震惊地张合嘴巴。当时因为达穆尔指认出了身蚀士兵手上的戒指，戈雷札姆曾被怀疑是犯人之一。然而，因有目击证人能够证明他当时人在大礼堂，又找不到其他证据，所以未能将他问罪。虽然马提亚斯又知道了更多他本不晓得的、父亲曾经犯下的罪行，但继续瞒他也没有意义。

「我们只是找不到证据，但当时用光网掳走我，让我喝下毒药的人肯定就是戈雷札姆没错……不过，真奇怪呢，见习青衣巫女时期，我第一次造访基贝·格拉罕的宅邸时也曾听过他的声音，但感觉不太一样。」

「……这是因为他至少曾有三个替身。不过，原来是这样。当初害了罗洁梅茵大人的人也是戈雷札姆吗？」

马提亚斯的话声苦闷压抑，闪烁的目光里充满激昂的情绪。接着他紧握住思达普变成的剑，仰头看向宅邸二楼的阳台。这时，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正灌注魔力高举长剑。

「戈雷札姆，受死吧！」

两人默契十足地同时挥剑。飞出的魔力在半空中互相缠绕，笔直地袭向戈雷札姆。戈雷札姆立刻举起左臂，多半是想护住头部吧。并非骑士的他必败无疑——正这么心想时，魔力攻击形成的光流竟被他的手甲吸收一般消失无踪。

……他把魔力都吸收了？！

接着戈雷札姆缓缓放下手臂，勾起嘴角。眼看攻击全然无效，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惊愕地瞪大双眼。就在这时，戈雷札姆对两人露出嘲讽的冷笑，举起右手一挥。仅仅这么简单的动作，带着蓝彩的魔力攻击便落了下来。而且不只袭向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也袭向了飮用尤列汾药水后，正等着身体恢复的成群骑士。

「风之女神舒翠莉娅……」

「哥替特！」

在我咏唱祷词、变出舒翠莉娅之盾前，阳台前方蓦地出现无数盾牌，弹开了戈雷札姆释出的魔力攻击。紧接着带有狮子外形的白色骑兽疾冲而来，与站在二楼的戈雷札姆相对。

「斐迪南大人！」

正等着身体恢复的骑士们全都如释重负，也变出盾牌保护自己。

「还在恢复的人先行离开！」

斐迪南维持着变出的盾牌，扯开嗓门吼道。骑士们便举着自己的盾牌，开始移动。至于魔力还有凝结，无法自行移动的人，则由其他的人抚扶。

「你竟然还活着？！」

看到跨坐在骑兽上，变出无数盾牌的斐迪南，戈雷札姆不敢置信地连连摇头。

「这怎么可能……我们那般精心筹谋，计画却还是失败了吗？而且不单是失败，甚至报告给乔琪娜大人的还是假消息？竟然无用到了这种地步，亏她还是乔琪娜大人的女儿。简直不可饶恕。」

看来蒂缇琳朵在向乔琪娜报告时，直接谎称斐迪南已经死了。收到消息后，乔琪娜与戈雷札姆才穿上银衣，隐密地开始行动，也就无法再收到奥多南兹了吧。他显然并不知道我已经救出了斐迪南。

「……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该做的事还是不变。首先是争取时间，助乔琪娜大人夺得艾伦菲斯特的基础；再让人夺取土地的魔力，更有利于她夺取基础；最后是削弱艾伦菲斯特的战力，尽量扫除碍事的贵族，这样她便能轻而易举地统治这块领地。这些便是我所肩负的使命。」

戈雷札姆笑了起来。隐含在笑容中的疯狂气息令人感到窒息。那双灰眸流露出了他的执着，明显绝不可能改变心意，教人心生畏惧。

「斐迪南大人，你的存在会阻碍到乔琪娜大人，我非杀了你不可。」

「区区文官之身，你有这个能耐吗？我可不会再中毒了。」

斐迪南刚说完，艾克哈特便举起武器护在他身前。

「文官有文官的战斗方式。」

说完，戈雷札姆又道：「为免收到奥多南兹的这东西已经不需要了。」同时他解开披风，握住某样东西。下一秒，赫然有蓝色火焰包裹着他燃烧窜起。

「什么？！」

「怎么回事？！」

正当在场所有人都被蓝色烈焰夺走了目光时，忽然「喝！」的一声高喊，好几道魔力攻击从不同的方向一齐飞向戈雷札姆。是汉娜萝蕾所率领的队伍。魔力飞出之后，化作无数箭矢袭向沐浴在蓝色烈焰当中的戈雷札姆。攻击速度之快，完全是不给半点逃跑的余地，但再一次被他左手上的手甲挡了下来。

而且在接下汉娜萝蕾等人的攻击后，蓝色火焰明显更是熊熊燃烧。然而，沐浴在火焰当中的戈雷札姆却是面带愉快的笑容，一点也没有被灼伤或是感到痛苦的样子。被烈焰所包覆的他再次右手一挥，蓝火便彷佛自己有了生命般扑向汉娜萝蕾。

「哥替特！」

汉娜萝蕾反应极快地变出盾牌。同时斐迪南也移动盾牌，成功挡下了戈雷札姆的攻击。但是，汉娜萝蕾仍是吓得小脸发白，紧握着盾牌睁大双眼。戈雷札姆看着她，扬起嘲讽的冷笑。

「嗯，有了这么多魔力，显然是够用了。戴肯弗尔格的丫头，我要感谢你。」

在此同时，斐迪南紧瞪着置身在蓝色烈焰中的戈雷札姆，送出了好几个奥多南兹。除了给在战场前线的海斯赫崔，也寄给了把俘虏送回宾德瓦德后回到这里来的休特朗，最后还有我这里。

「罗洁梅茵，现在能进入宅邸的只有你与马提亚斯。我会把他绊在这里，绝不能让他使用密道离开。你们两人尽快进入宅邸，封住他的后路。切记他的义手会吸收魔力，所以攻击时要使用黑色武器。即使马提亚斯死在你面前，你也绝不能离开骑兽。」

斐迪南语速极快地小声这么命令道。听完，我与马提亚斯互相对看。没想到斐迪南竟然会命令我们潜入宅邸。但是，这也代表情况真的非常危急吧。

「马提亚斯，那我们快走吧。你知道怎么到那个房间去吧？」

「是的。那里是基贝的办公室。」

「罗洁梅茵大人，且慢。这么做太危险了。」

也听到了奥多南兹传话内容的莱欧诺蕾立即出声制止。但是，既然斐迪南要在这里拖住戈雷札姆，那么此时能够进入基贝宅邸的，就只有身为领主一族的我，还有是他血亲的马提亚斯了。

「莱欧诺蕾，我也知道这么做非常危险，但现在宅邸设有结界，我无法把护卫骑士带进去。再说了，基贝都是由奥伯所指派。既然有人未经任命就抢走钥匙，那么我身为领主一族必须把他抓起来。这件事无法交给其他任何人，所以我非去不可。」

「可是……」

莱欧诺蕾张唇想要反驳，但最终只能不甘地重新合上，然后用力握拳。

「身为护卫骑士，竟只能交由领主一族去想办法，我真为自己感到惭愧……还请您万事小心。」

「在我们绕到后方围堵戈雷札姆之前，请你们绝不能让他离开阳台。」

「定不辱命。」

说完莱欧诺蕾跳上骑兽，加入对抗戈雷札姆的行列。我与马提亚斯在众人的掩护之下，悄悄潜入基贝的宅邸。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X 与戈雷札姆的对峙

进入基贝的宅邸后，我坐在骑兽里跟着马提亚斯狂奔。大概是因为在这栋屋子里出生长大，马提亚斯的脚步没有半点迟疑。一路上，随处可见有人倒在地上。多半是撞见了戈雷札姆的下人。

马提亚斯一边疾奔，一边将思达普变成剑，再照着骑士团所教授的方式将其变作黑色武器。我也将思达普变成水枪，然后咏唱暗之祝福。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只黑暗之神，创造世界的万物之父啊，请聆听吾的请求，赐予吾圣洁之力。吾等魔力悉数奉献予祢，请赐予武器可夺取属魔之力的祝福，祓除属魔之物。降下祢神圣的守护，予以此地生命短暂的安宁。」

就在我变出了黑色水枪时，马提亚斯开口说了：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尽量别出手攻击，主要负责用骑兽堵住门扉。」

「马提亚斯？」

「戈雷札姆应该并未完全掌握到您会使用何种武器，以及能够操纵何种神具。为防万一，非到关键时刻请不要出手。我一定会亲手打倒他。」

马提亚斯的眼神里有着坚定的决心。接着他抬头看向楼梯，像是发现了什么般眯起双眼。

「……楼梯上设有陷阱。我来解除，请您稍……」

「用不着走楼梯，坐在骑兽里面直接飞过去就好了吧？现在时间宝贵。马提亚斯，快上来吧。」

我将小熊猫巴士变成两人座，多出了副驾驶座的位置后，伸手拍拍座位。马提亚斯来回看了看摄与小熊猫巴士，轻笑着坐进来。

「……马提亚斯，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戈雷札姆应该是为了能够察觉有人入侵并争取时间，才会在必经的楼梯上设置复数的陷阱。但他恐怕怎么也没想到，入侵的人会直接从上面飞过去吧。一思及此……」

宅邸里的楼梯并没有宽敞到可以使用有翅膀的骑兽，所以大概也只有小熊猫巴士才办得到。马提亚斯一脸想笑地说，戈雷札姆因为从未见过有人操纵乘坐型的骑兽在宅邸里移动，所以完全不会想到还有这种方法可以避开陷阱吧。

「我的主人行事总是出人意表。无论是当年在贵族院的宿舍里消除派系间的隔闻，还是肃清时设法让未受洗的孩子们也能免于连坐，您总是教我大吃一惊。我由衷地庆幸着，自己选择了会竭尽所能帮助他人的罗洁梅茵大人为主人，而不是会下令摧残故乡的乔琪娜大人。」

让马提亚斯坐进小熊猫巴士里后，我没有使用楼梯，直接一跃而上，在目的地的二楼房间门前讐。马提亚斯下了车后，敛起表情。

「那我们走吧。」

马提亚斯把手放在基贝办公室的门上，先是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房门飞身而入。我也跟着冲了进去，再用小熊猫巴士的尾巴粗鲁地关上房门。紧接着我把骑兽变作公车大小，彻底堵住出入口。

「竟然有人能进到这里来吗？」

多半是听到了开门声，戈雷札姆转过头来，全身彷佛正披着蓝色烈焰形成的铠甲。他对着屋外挥下被蓝火包覆住的右手，再次释出攻击后，接着从阳台走进房内。

房内的地板上还倒着一名男人。他想必就是接下戈雷札姆的位置，成为新任基贝·格拉罕的人吧。男人身下的血泊似乎还在慢慢扩张。

「得施展治愈才行……」

「他已经开始魔石化，来不及了。」

马提亚斯将我护在身后这么说道，同时目不转睛地注视戈雷札姆，缓缓举起手中的黑剑。戈雷札姆全身覆着蓝焰铠甲，举着散发黑色光芒的义手，往我们走来。

「竟向这种平民丫头俯首称臣，就算是为了活命，难道你都不觉得惭愧吗，马提亚斯？」

戈雷札姆看着我以及堵住房门的小熊猫巴士，不快地哼了一声。马提亚斯丝毫不受影响，冷冷回道：

「你不仅向他领的侵略者卑躬屈膝，还谋害自领的领主候补生，残害自己的故乡与同伴，我想这种人更该感到惭愧才对吧。」

或许是儿子至今从未反驳过自己，只见戈雷札姆的太阳穴抽动了一下。

「乔琪娜大人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并非他领的侵略者。修正你的言辞。」

「乔琪娜大人是亚伦斯伯罕的领主一族才对。但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已经取得了亚伦斯伯罕的基础，所以她现在连领主一族也不算。」

戈雷札姆看着我扬起冷笑。

「不论现在谁是奥伯·亚伦斯伯罕，都与我无关。因为乔琪娜大人将成为艾伦菲斯特的奥伯。」

「只会带来破坏与毁灭的她才没有资格成为奥伯！」

马提亚斯举着黑剑，激动地大吼。戈雷札姆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缓缓举起包覆着蓝色烈焰的右手。

「想要创造新的事物，首先就得把旧有的事物摧毁。你竟愚蠢到了连这般简单的道理也不明白……倘若可以，真希望是聪明点的儿子能活下来。你这没用的废物。」

戈雷札姆以带着轻蔑的冷冽目光注视马提亚斯，轻哼一声。从他那双眼睛，我感受不到半点的父子亲情。马提亚斯短暂地抿了抿唇。

「如今我已登记为亚伦斯伯罕的贵族，所以你也不再是我的儿子。受死吧，休想阻挠乔琪娜大人的计画！」

戈雷札姆扬起右手一挥。蓝色火焰彷佛拥有自己的意志一般往前窜出，但被马提亚斯以黑剑劈散。紧接着戈雷札姆飞身上前，起脚就将马提亚斯踢飞。

「唔……」

他的动作就和强化了身体的骑士一样，几乎能与安洁莉卡不相上下，敏捷得一点也不像是文官。马提亚斯警戒着下一波攻击，重新举好剑后退了一步。

「……哼。方才还大放厥词，原来不过尔尔。骑士就该锻炼自己的身体，而文官则该制作精良的魔导具。那么我所做的魔导具与你的身体……我倒要看看是谁更强。」

戈雷札姆自信满满地说道，举起缠绕着蓝焰的右手与黑色义手，在胸前交叉。

才一眨眼的工夫，待客用的桌子就被粉碎成了木炭，被抛到半空中的椅子也断作两截。此刻我眼前的基贝办公室可说是一片狼借。隔着阳台那边的窗户，可以看见劳伦斯追着戈雷札姆想要进来，但被透明的墙壁挡下。

在没有任何人能进来支援的情况下，马提亚斯只身一人与戈雷札姆对抗。每当他被戈雷札姆的黑色义手击中，魔力便遭到夺取，被右手打中的地方则惨遭烈焰灼伤。不仅如此，还得时时留意突然飞来的蓝色火焰。为了对付戈雷札姆的右手，马提亚斯以手中的黑剑努力应战。但是，他也只能一味防守，整个人完全是被戈雷札姆压着打。

「呵，我会制作这个魔导具，就是为了将来要与波尼法狄斯大人交手。你这种程度的骑士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

看来乔琪娜与戈雷札姆早就料到，倘若艾伦菲斯特领内的土地遭到破坏，那么骑士团长一定会留在原地保卫贵族区与城堡，而波尼法狄斯会率领骑士出外御敌。

「波尼法狄斯大人的思考方式、行动力与攻击力都不容小觑。毕竟某年冬天，我想掳走那个平民的时候，便是被他所阻挠……」

因为不同于齐尔维斯特还有卡斯泰德，波尼法狄斯经常会有出人意表的举动，很可能破坏他们的计画，所以能否把波尼法狄斯引离贵族区并且拖住他，对于乔琪挪的夺础计画来说可谓是至关重要吧。

……原来那个魔导具是专门用来对付祖父大人的吗？

虽然不晓得他到底是用了什么魔导具，但现在的戈雷札姆确实非常厉害，这点必须承认。但是，绝不能让他以为可以轻易地赢过我们。在戈雷札姆眼中，显然并不把我视为战斗成员之一。

那么，问题来了。至今那么多场战斗，我都是怎么应付过来的呢？我用眼角余光瞟向施加了黑暗之神祝福的水枪。目前我正把水枪藏起来，不到关键时刻绝不出手。截至今日为止，我从来不曾亲手打倒过敌人。况且水枪的命中率很低，如果要灌注魔力大范围扫射，确保可以击中敌人，那也一定会波及到马提亚斯。我的战斗方式，基本上就是交给身边的人去攻击。

……其实只要有心，任何人都可以办得到，但在这个当下，这是只有我才能施展的招数。

于是我开始往戒指灌注魔力。既然敌人已经不择手段使用了魔导具，那么我也来个祝福大放送吧。毕竟我可是老早以前就把自重抛到了九霄云外去，这种时候更是毫不打算客气。

「愿风之女神舒翠莉娅的眷属，疾风女神休泰菲黎兹与坚忍女神杜朵洁琴的加护与马提亚斯同在。」

浮起的黄光悉数落在了马提亚斯身上。下一秒，马提亚斯惊险地闪过了戈雷札姆雷电一般的飞踢。等他更加习惯祝福，动作想必可以更轻盈流畅。

「哼，只是反应速度快了些，不过如此而已。」

戈雷札姆这番话让我有些光火。我当然也可以给予马提亚斯大量的祝福，但要是给得太多，他会不好操控。这在贵族院就已经验证过了，那种状态会像中了诅咒一样，身体无法随心所欲动弹。更何况，我能给予的祝福不只速度而已。只要一点一点地，慢慢给予大量的祝福就好。

……就让你见识一下我认真起来的样子。

「愿火神莱登薛夫特的眷属，英勇之神安格利夫与狩猎之神休劳葛裘尔的加护与马提亚斯同在。」

这次是蓝色光芒洒向马提亚斯。有了这些祝福，想必可以提升他攻击时的力量与命中率。我观察片刻，发现马提亚斯挥舞黑剑时的动作俐落多了，从戈雷札姆开始躲避他的攻击也能看出差异。只不过，大概是因为刚才交手时受了伤，马提亚斯的动作与平常相比少了点魄力。看来需要治愈。

「愿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眷属，治愈女神洛古苏梅尔、雷之女神妃亚唐莲娜与幸运女神葛莱菲榭的加护与马提亚斯同在。」

浮起的绿光再洒向马提亚斯。洛古苏梅尔的祝福应该可以治好他的伤口，而妃亚唐莲娜的祝福能为他添加足以驱退埃维里贝的气势，葛莱菲榭则能助他掌握良机。正如同我所祈求的，马提亚斯的动作比起刚才更多了几分魄力。他用剑挡住了想要夺取魔力的黑色义手，嘴角更是勾起微笑。直到刚才都还占有优势的戈雷札姆脸色一沉。

「怎么回事？这怎么可能……」

「罗洁梅茵大人就是能化不可能为可能。一如文官会用魔导具来提升自己的能力，罗洁梅茵大人则是能为骑士施展神的加护。这便是长年来在神殿举行仪式，受到诸神宠爱的我的主人的战斗方式。」

「马提亚斯，我看你连脑筋也不正常了。」

原本都是戈雷札姆在攻击，但渐渐地马提亚斯也能够反击了。靠着我再三叠加的祝福，竟然让两人战到了几乎是不相上下的地步。马提亚斯似乎还隐隐带着笑容。

「愿黑暗之神的眷属驱魔之神飞德雷欧斯，以及光之女神的眷属净化女神温怀尔休奈的加护与马提亚斯同在。」

我祈求着马提亚斯可以亲手斩断恶缘与不幸，并往自己期望的道路前进，黑金两色的光芒旋即交缠浮起。最高神只夫妇神的眷属可以一起祈祷，真是轻松多了。

……不过，生命之神眷属的祝福不太好操控，而且若再叠加上去，还有可能使得其他神只的加护失效。目前先这样就好了吧？

我对自己的表现感到十分满意。但是，眼看自己刚才还占尽优势，对手却在突然之间就强大到几乎能与自己打成平手，戈雷札姆一边攻击，一边愤怒得脸庞扭曲。他扬起黑色义手大力一挥，将马提亚斯撞飞出去。「咚」的闷响先是传来，然后是马提亚斯痛苦地咳了一声。

「马提亚斯这种等级的骑士，战力竟能提升到足以与现在的我交手，实在教人始料未及。原本还想既然你能当上领主的养女，那就把你的魔力彻底吸光，但现在看来得更改计画才行……我一定要杀了你。」

戈雷札姆举起右手奋力挥下，大范围地释出蓝色火焰。马提亚斯立刻扑到火焰前方，想用黑剑吸收魔力。没能吸收到的火焰则是袭向了小熊猫巴士。

眼看鲜蓝的火焰凶猛地扑向前方的车窗，为了维持住小熊猫巴士，我往方向盘灌注魔力，却没想到都被往外吸去。本以为待在骑兽里很安全的我忍不住倒吸口气。都已经待在骑兽里头了，居然还被吸走这么大量的魔力。

……他也太强了吧！

透过戈雷札姆，我反而更加深刻地体认到了波尼法狄斯超出常人的强大。马提亚斯切到我与戈雷札姆之间，重新举起黑剑。

「尽管你口口声声称作平民，但我的主人永远只会是罗洁梅茵大人。」

马提亚斯挥剑砍向戈雷札姆的右手，露出挑衅的笑容。

「那么我问你，乔琪娜大人给过你祝福吗？」

「闭嘴。」

戈雷札姆以黑色义手格开黑剑，再用右手释出蓝色火焰。马提亚斯闪过攻击，更是抬高音量又问：

「除了将自己与从他人那里夺来的魔力献给乔琪娜大人，她可曾为你使用过自己的魔力？她救过你的性命，守护过你的尊严与故乡吗？」

「闭嘴！」

多半答案全是否定，戈雷札姆怒不可遏地击飞马提亚斯，接着扭头朝我看来。那双灰眸深处跳动着炽亮的怒火。

「被他说中了吗？」

「别自以为是了，你们这些贪生怕死的愚蠢之徒！」

尽管被蓝色烈焰团团包围，还是可以清楚看见戈雷札姆的脸庞因愤怒而通红。

「向人效忠怎能奢求回报？我只希望自己能够实现主人的心愿，陪着主人一同达到她想要的目标，却未想过要有回报。别小看我的忠心了！」

戈雷札姆揄起拳头，重重挥出。只见马提亚斯整个人往左飞出，狠狠撞上墙壁。原本站在前方保护我的马提亚斯被打飞后，我与戈雷札姆四目相接。他的眼瞳因魔力而带有复杂难辨的色彩，显示出了他有多么愤怒和激动。

「卑贱的平民，快点滚出来！我要把觉成灰烬！让你见识我的力量！」

「别想得逞。」

戈雷札姆才刚举起手臂，马提亚斯便飞也似地冲回来，挥剑格挡。短兵相接下，传来了击中硬石一般的清脆声响。这时，缠绕着戈雷札姆的蓝色火焰忽然变得稀薄，还可以看见底下的蓝色魔石。难道是因为魔力都被马提亚斯的黑剑吸走了，他开始无法制造火焰了吗？不仅如此，我总觉得戈雷札姆的动作也开始变迟钝了。

马提亚斯的攻击接二连三地砍中蓝色火焰。与此同时，黑剑也不断地吸收魔力，只见蓝火越变越微弱，露出了埋藏在底下的蓝色魔石与肌肤。

「到此为止了吗」

戈雷札姆喃喃这么说完后，忽然间火焰像被魔石吸收一般消失无踪。

「什么？！」

火焰消失以后，我们这才看清他并不是穿着魔石铠甲，而是身体有大半部分都变成了魔石。看起来既像是直接把魔石嵌在人体上，也像是魔石上覆盖着人体。这副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样，看起来早已不像人类。就连马提亚斯也脸色大变。

「你那是什么可笑的表情……想要驱动威力如此强大的魔导具，不必动脑也知道需要多么庞大的魔力吧。」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没必要告诉你。」

有那么一瞬间，戈雷札姆别开目光，彷佛在回避马提亚斯的视线。然而下一秒，他就像是把体内残余的魔力全都用来强化速度般，整个人如同子弹似地扑向马提亚斯，抓起他就往阳台的方向扔。响亮的玻璃碎裂声传来，同时马提亚斯被抛到了外面去。

「马提亚斯！」

我忍不住放声大喊。但戈雷札姆完全没去确认马提亚斯的情况，转身再冲向了仍倒在血泊当中的基贝尸体，直接以黑色义手贯穿心脏所在的左胸。在一个像是剜取的动作之后，他浑身再度缠绕烈焰。倒在地上的基贝旋即被火焰吞没，终至彻底消失。

「你这低贱的平民丫头……」

那双灼灼发亮，令人不寒而栗的灰色眼眸朝我看来。瞬间，我感到非常恐惧。不光是他从死者身上夺取魔石与魔力的行为，还有他为了乔琪娜可以做到这种地步的执着与疯狂，都让我全身颤栗不已。

「我非在这里杀了你不可。」

戈雷札姆举着黑色义手直扑而来，像是要连同小熊猫巴士将我一起撕碎。此刻这个房间里，没有任何人能保护我，但同时也没有人需要我保护。这也就是说，即使我拿出水枪射歪了，也不会波及到任何人。于是我立刻将一直握在手中的水枪伸到车窗外，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自枪口飞出的魔力分裂成了无数黑色箭矢，接二连三地射中朝我进逼的戈雷札姆。

「唔啊！」

由于箭矢大多射在了戈雷札姆脸上，只见他捣着脸部发出哀嚎。然而，他在弯腰倒下的同时，仍伸出了黑色义手来刨抓小熊猫巴士的头部。而且黑色义手显然还能透过骑兽吸取魔力，他身上的蓝色火焰忽然炽烈燃烧。

「呀啊！」

「……哈哈、哈哈哈！太棒了。把你的魔力都给我吧！」

戈雷札姆像个装了弹簧的人偶般跳起来，朝着小熊猫巴士挥起黑色义手。发现他脸上被箭矢射中的地方开始魔石化，我吓得缩成一团。那双睁大的灰色眼睛彷佛悬浮在魔石与蓝色烈焰之间，狰狞地闪着精光。

好可怕！

眼看着本以为绝对安全的骑兽被对方抓伤，还成了对方夺取魔力的来源，我浑身直打哆嗦，只能死命握紧方向盘，什么也无法思考地往小熊猫巴士灌注魔力。

「不要过来！」

「我要夺走你所有的魔力！」

就算魔力遭到夺取，为了让自己能继续待在安全的空间之内，我尽可能地将小熊猫巴士变到最大，借此威吓戈雷札姆。甚至变大后还让小熊猫巴士抬起前脚，将戈雷札姆推挤到窗边。然而，他的黑色义手也因此抵在了小熊猫巴士的肚子上。下一秒钟，魔力以惊人的速度从方向盘被往外吸出。

「噫！」

一旦魔力被夺取到了再也无法维持骑兽的外形，我必输无疑。虽然一点也不值得骄傲，但我个人可是没有半点战斗能力。只要没了骑兽，肯定马上被一击毙命。

……我绝不认输！

我以快过被吸收的速度，朝着死命紧握的方向盘灌注魔力。小熊猫巴士也因此变得更是巨大。

「什么……义手变成金粉了……？！」

戈雷札姆惊愕的话声从下方传来。看来是因为黑色义手一下子吸收了过多我的魔力，魔力达到饱和后，义手便开始出现裂痕并化作金粉。

……那么只要继续灌注魔力，我就可以赢过他了吧？

我心中萌生希望的同时，某个方向忽然传来了斐迪南的号令声：「上！」

「喝啊啊啊啊！」

也不知道宅邸的结界是被破坏了还是解除了，只见我的护卫骑士们同时从阳台那边的窗户冲了进来，往戈雷札姆刺出手中的黑色武器。有一部分还刺进了小熊猫巴士的肚子里，但对于这点我就不追究了。

眼看自己夺取魔力用的黑色义手化作金粉，戈雷札姆还在震惊当中便被复数的利刃刺穿，眨眼间就如同粉碎的魔石般瓦解溃散。原地只剩下金粉与碎裂的魔石。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X 胜利与归还

「那么，在我重新改写基贝的基础，好让其他人能进来时，这里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斐迪南冷冷的问话声让我吓得一缩，连带小熊猫巴士也「咻咻咻」地缩小。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原来我为了威吓戈雷札姆而把小熊猫巴士变大后，结果也因此把基贝的宅邸撞出了大洞。小熊猫巴士的头部和前脚似乎还从宅邸突了出去。由于当时驾驶座并未往外突出，所以我完全没发现。

我举目看向如今站在基贝办公室里也能望见的蓝天，再看向昂首站立要求我说明的斐迪南，急忙动起脑筋解释。

「都怪戈雷札姆的黑色义手一直抓着小熊猫巴士不放嘛。喏，您看！脸部这边有个很大的伤口对吧？再加上戈雷札姆身上的火焰突然变得非常凶猛……为、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我才会心想要尽量变大才行……那个，结果就……」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正极力辩解时，白色墙面忽然映入眼帘。想想也是理所当然，基贝的宅邸自然是由领主施展因特维库仑所建成的白色建筑物。哈塞的居民还曾经因为攻击小神殿，有谋反之疑要被问罪。眼下的情况明显非常不妙。

「那个，斐迪南大人。我不小心破坏了白色建筑物，会不会因此被扣上谋反的罪名呢？但我好歹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应该能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如今的你已是奥伯·亚伦斯伯罕，比起谋反，更可说是亚伦斯伯罕在向艾伦菲斯特宣战吧？」

斐迪南果断回道。听完，我脸色惨白。

「不——！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斐迪南大人，请您陪我一起向养父大人道歉。我会提供施展因特维库仑所需的金粉、支付修缮费用，他应该可以大人不计小人过吧？」

「这可不关我的事。」

「这种时候应该帮我说话才对吧！」

斐迪南忍俊不禁似地轻笑一声后，朝我伸出手来。

「总之先回去挨骂再说吧。他们那边似乎也结束了。」

在斐迪南的催促下，我走出骑兽环顾四周。发现护卫骑士们正在争论是谁给予了戈雷札姆最后一击，我于是撇下他们不管，仰头看向斐迪南。

「您说艾伦菲斯特那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这是真的吗？」

「这种事骗你做什么。方才奥伯已经送来奥多南兹。据说戈雷札姆与乔琪娜完美配合，同时展开了行动。」

不只旧孛克史德克的基贝们在到处夺取土地的魔力，正当戈雷札姆占领了基贝的宅邸时，乔琪娜也抵达了艾伦菲斯特城市，双方开始交手。

「他说我们送去奥多南兹时，自己正要前往基础之间。听到我们已经抵达，明显松了口气。」

「那平民区与神殿的情况还好吗？」

对我来说这是最重要的事情。既然齐尔维斯特那边已经分出胜负，代表乔琪娜抵达了基础的所在吗？还是他在基础之间里待命时，身边的人就告诉他已经抓到乔琪娜了？对此我们仍是一无所知。

「……目前我还没有收到那么详尽的消息。」

齐尔维斯特似乎只是告诉斐迪南，他与乔琪娜已经有了了结。听完斐迪南所说，我更是想马上返回艾伦菲斯特城市，看看平民区与神殿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如果现在立刻出发，应该能在晩上抵达艾伦菲斯特吧。

「那我们赶快启程，返回艾伦菲斯特吧。」

「且慢。回去之前，更该做好善后工作，不惊下所有人不管。」

被斐迪南这么提醒，我一时语塞。因为说句老实话，既然现在已经成功扫除了旧孛克史德克带来的威胁，我只想把剩下所有的事情都丢给当地的人去处理，自己则是赶回艾伦菲斯特。

「那我该做什么好呢？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格拉罕这边可以交给留下来的骑士团与贵族，让他们最终再去请示奥伯。但你同样身为奥伯，得向亚伦斯伯罕的人下达指示，最主要是得与戴肯弗尔格有个了结。」

「要有个了结是什么意思呢？」

戴肯弗尔格的人帮了我们这么多忙，我当然也知道不能怠慢。但只要以奥伯·艾伦菲斯特有意慰劳为由，带他们一起返回艾伦菲斯特，就可以马上出发了吧。

「首先，你必须宣告此次的迪塔我们已经赢得胜利。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是受你之邀，前来参加真正的迪塔，你若没有正式宣告，迪塔就不算真正结束。要是没有任何表示，就得把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也带回战事刚结束的艾伦菲斯特。」

斐迪南脸色难看，禁止我带着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一起回去。我无法理解他为何会有这种反应，手托着腮歪过脸庞。

「这有什么问题吗？都帮了我们这么多忙，应该让养父大人道声谢与慰劳他们吧？只要以此为由让他们同行，我们马上就能出发了不是吗？」

「如若带着他们回去，只怕艾伦菲斯特的粮食库与酒窖会被一扫而空。」

斐迪南夹杂着叹息，坚决地摇头表示「不行」。之前是因为我睡着了，所以并不知道。但原来与兰翠奈维的大战结束后，为了等我醒来，出发的时间便一再延后，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于是开始以反省会为名义，从早到晚地举办宴会。据说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把亚伦斯伯罕城堡里的食物和酒都清空了，让所有人非常头大。

而艾伦菲斯特已经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在为战斗做准备，好不容易打倒了长年来的敌人，现在正是疲惫困顿的时候，要是再把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全部带回去，他说只会对艾伦菲斯特造成更严重的打击。护卫骑士们似乎听见了我们的对话，也都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说：「嗯，斐迪南大人担心的也没错。」

「但总不能没有任何招待，就让他们回去吧？」

「既然事后会与奥伯·戴肯弗尔格讨论补偿等事宜，那么现在就没有必要非慰劳他们不可。总之先带他们回宾德瓦德，再使用转移阵，把他们送往与戴肯弗尔格相连的境界门吧。魔导具等用品的损耗虽然该补偿，但我们没有必要再设宴款待他们。」

「可是这样也太……」

面对事情结束以后，就要人家赶快回去的斐迪南，我的脸颊有些抽搐。想想午夜时分的出征、斐迪南的营救、兰翠奈维的讨伐，还有对格拉罕的驰援，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全都仗义地相助到底。现在竟然事情一办完就要把人赶回去，这我实在做不到。

我正要向斐迪南抗议的时候，将旧孛克史德克骑士们送回宾德瓦德的休特朗恰巧前来汇报。于是我稍微退开，为休特朗腾出空间。

「斐迪南大人，旧孛克史德克的骑士们几乎皆已擒拿。现在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正在追捕逃进森林里的基贝。」

他说在戴肯弗尔格骑士们的协助之下，他们生擒了几乎所有还在外逃窜的旧孛克史德克骑士与基贝们，现在则开始在回收四处散落的魔石。

「知道了，你们接着继续。」

「是！」

休特朗这么应声后，往后退了一步。我立刻走上前轻拉斐迪南的袖子。

「斐迪南大人，您看戴肯弗尔格的人帮了这么多忙，还是该慰劳一下吧。」

「他们需要的酒量可是超出常人所能想像。况且领内也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早就做好准备，要设宴款待这么一大群人。你原本也打算速战速决，结束后就让他们回去，所以没有预想到要先备好食材吧？你打算从哪里生出来？」

确实我在与奥伯·戴肯弗尔格谈话的时候，只说了预计花两钟的时间救出斐迪南。我完全没有预想过该为一大群人准备好几天份的食材，而且若现在才要开始准备，还得先想办法召集到足够的厨师。

「既然迪塔已经结束，你快点宣告我们已赢得胜利，让他们回去吧。这是最好的做法。」

「罗洁梅茵大人、斐迪南大人。」

「柯尼留斯，怎么了吗？」

回头一看，只见柯尼留斯正指着稍微退开后，依然跪在原地的休特朗说：「他好像有话想说。」为了不打断我们，休特朗似乎一直在原地静静等候，但眼看我们的争论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柯尼留斯大概是看不下去，便出声叫唤。

「休特朗，何事？」

「方才忘了进一步报告。宾德瓦德的夏之馆里，为了款待旧孛克史德克的基贝与骑士们，早已备妥食物与美酒，做好了设宴的准备。不如就用来慰劳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如何？」

经他这么一说，我确实好像听到过傅莱芮默她们在做什么迎接准备。斐迪南「嗯」地颔首，用指尖轻敲太阳穴。

「这样一来，就不必把戴肯弗尔格的所有骑士都带往艾伦菲斯特，也能如你所愿地慰劳骑士。若只是奥伯·艾伦菲斯特想要致谢，那么由汉娜萝蕾大人做为代表，带着她的近侍与指挥官之一的海斯赫崔，和我们一起回去就够了吧？」

「是啊。」

我希望能让艾伦菲斯特的贵族们都清楚地了解到，在守护领地一事上，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帮了多大的忙。但同时我也理解，为此并不需要所有人都一起去。

「若是能把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留在宾德瓦德，我们就可以请奥伯发动转移阵，以最快速度前往艾伦菲斯特。只不过，宾德瓦德那里的食物也不多吧。所以我们明天就得返回亚伦斯伯罕。」

「能在艾伦菲斯特停留的时间还真短呢。」

「没错。因为除了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也不能不管恐怕去了中央的蒂缇琳朵与雷昂齐欧。我们固然该向艾伦菲斯特告知结果、互相分享情报，以及慰劳协助者，但这一切还不算真正结束。」

倘若有任何情况，相信王族会联系戴肯弗尔格，戴肯弗尔格也会再通知其他上位领地吧。尽管我对中央的担忧不如对艾伦菲斯特的急切，但重要顺序再怎么靠后，也不能完全坐视不管。我点一点头。

「虽然时间十分短暂，但可以亲眼看看艾伦菲斯特平民区与神殿的情况，我想自己就能安心许多吧……虽然可能会舍不得离开。」

「放心吧。我会直接把你拖走。」

「这么对我也太过分了吧？！」

完全可以想像到自己被斐迪南迅速拖走的模样，我忍不住抬头瞪他一眼。但被瞪的人只是侧过脸庞。

「会吗？从以前就是这样了吧？」

「……仔细想想，从以前就是这样没错。我怀念到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呢。」

「先别急着怀念，赶紧向奥伯送去奥多南兹吧。要请奥伯为汉娜萝蕾大人他们准备客房，并允许我们使用转移阵，才能以最快速度前往艾伦菲斯特。我去向亚伦斯伯罕的人下达指示。」

即便是斐迪南的近侍，但现在如果要让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与我们同行，只怕艾伦菲斯特的人在情感上无法接受吧。因此斐迪南说他会吩咐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与近侍们，要回到宾德瓦德款待戴肯弗尔格一行人。

……款待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吗？该怎么说，感觉这根本是惩罚游戏。随后我向齐尔维斯特送去奥多南兹，告诉他格拉罕这边的战斗已经结束，以及我会带着斐迪南与汉娜萝蕾等人一起回去，所以希望他能准许他们进城，并且准备好客房。另外，我也请他准许我们使用转移阵，才能以最快速度返回艾伦菲斯特。

「我们已经收到奥伯·艾伦菲斯特捎来的奥多南兹。他说他们已成功打倒入侵者，守住了艾伦菲斯特的基础。」

如今基贝的宅邸有一半——不对，是八分之一的毁损，而我正与汉娜萝蕾、海斯赫崔还有斐迪南一同站在阳台上，俯瞰在前院集合的骑士们。我手中还拿着马提亚斯从宅邸里找出来的扩音魔导具，以此对着骑士们说话。

「现在我已取得了亚伦斯伯罕的基础，艾伦菲斯特的基础也已成功守住，我们可以说是大获全胜。所以我在此宣布，此次真正的迪塔是由我们赢得胜利，并且迪塔正式宣告结束！」

「噢噢噢噢噢！」

听完我所发表的胜利宣言，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将思达普变作武器，高举至半空中铿锵击打，口中发出胜利的欢呼。

「艾伦菲斯特的实力还有待加强，这次之所以能打赢亚伦斯伯罕与旧孛克史德克，全多亏了戴肯弗尔格的有志之士们鼎力相助。各位的英勇与强大，放眼尤根施密特可说是无人能比。」

「唔噢噢噢噢噢！」

「为了慰劳各位，虽说只是一点小心意，但我们会在宾德瓦德的基贝宅邸里设宴款待。等这里一切都收拾妥当，还请各位移步至宾德瓦德。届时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会为各位带路。」

眼看在我发表胜利宣言后，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都陷入了几近疯狂的亢奋状态，汉娜萝蕾便走到阳台前方。接着她变出海之女神绯亚弗蕾弥雅的长杖，举行迪塔获胜后惯例会有的仪式，让他们冷静下来。

……对戴肯弗尔格来说，这个仪式还真是不可或缺呢。

骑士们冷静下来后，随即开始动作。我走向松了口气的汉娜萝蕾说道：

「汉娜萝蕾大人，奥伯·艾伦菲斯特想邀请您前往城堡，当面向您致谢。只不过，在与奥伯讨论完此次的战事后，我就必须尽快返回亚伦斯伯罕，所以行程恐怕会非常仓促……」

为了能以最快速度返回艾伦菲斯特，不仅要使用转移阵进行移动，除了近侍与海斯赫崔以外，其他人都得在宾德瓦德留宿。如果这样也不介意的话，我很想邀请她前往城堡，好好慰劳一番——这么表示后，汉娜萝蕾思索了一会儿，接着叫来海斯赫崔。我对着海斯赫崔再说明了一次。

「当然，如果你们需要立即返回领地，我也可以将各位送到戴肯弗尔格与亚伦斯伯罕相连的境界门。只是迪塔一结束就让各位回去，实在令我感到过意不去……」

「海斯赫崔，你觉得呢？如果可以，我是想要接受邀请……」

海斯赫崔微笑回道：「错过这次，恐怕永远也没有机会踏进艾伦菲斯特的城堡吧。当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罗洁梅茵大人，感谢您的邀请。那么请务必让我们一同前往。」

汉娜萝蕾非常干脆，既没有抱怨邀请太过突然，也没有古板地表示应该按规矩来，反倒绝不放过任何机会。如此懂得灵活变通，个人非常欣赏。真希望在我们有急事联络时，却反过来要求说「那就三天后会面」的王族能向她看齐一下。我注视着汉娜萝蕾等人走向骑士们，告知接下来的行程。

「休特朗，那就麻烦你了。」

「是！稍后我会联系莱蒂希雅大人。两位预计明天中午过后回来吧？」

「对。我们会先从艾伦菲斯特回到宾德瓦德，再将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送往境界门，随后便返回城堡。」

斐迪南向休特朗下达了要给莱蒂希雅的指示后，再要求前往宾德瓦德的戴肯弗尔格骑士们得帮忙回收魔石与运送俘虏。

「如果你们想要召开反省会时没有酒喝，那就不用做事。」

光是听到这一句话，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立刻辛勤地开始动作。他们到底有多爱喝酒啊？我傻眼的同时，也对他们的耐操程度感到佩服。

「罗洁梅茵大人，都结束了。」

听见哈特姆特的呼喊，我没来由地松了口气。接着我从不时反射着阳光的魔石与正在回收魔石的骑士们身上收回目光，看向来到阳台的哈特姆特。

「哈特姆特，辛苦你了。你立下了大功喔。这下子格拉罕的贵族与居民都能比较安心了吧。」

从基贝们那里没收来的小圣杯，我交给了哈特姆特负责保管。因为我拜托了他将小圣杯里的魔力，重新释回到格拉罕这块土地上。毕竟哈特姆特曾任神官长，是在场贵族中最了解小圣杯该如何使用的人。

「现在小圣杯里面都没有魔力了，得还给旧孛克史德克才行呢……不知道那边的平民还好吗？」

「这不是您该烦恼的事情，就交给下一任的奥伯·孛克史德克去操心吧。」

哈特姆特说了，只要把找到神殿钥匙、为基础染色这个方法告诉王族，让他们在领主会议上任命新的奥伯就好了。他说就是因为偏要在没有奥伯的情况下进行管理，事态才会演变至此。说话时，他的语气充满批判。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要返回城堡，举办庆功宴。哈特姆特，你明明是文官，却一起参加了这么激烈的战斗，也回去好好放松一下吧。」

「正好我也想向艾伦菲斯特的人们宣扬，罗洁梅茵大人是如何打败戈雷札姆。」

「你该不会是打算告诉大家，我用小熊猫巴士破坏了基贝宅邸一事吧？」

我提心吊胆地发问后，只见哈特姆特露出灿笑点头。

「当时进入宅邸内的，就只有罗洁梅茵大人与马提亚斯二人。正当我祈求着您能赢得胜利的时候，窗内忽然透出了五颜六色的祝福光芒。尽管唯一的护卫骑士马提亚斯被扔出窗外，罗洁梅茵大人依然绝不认输。最终您还撞破屋顶，将戈雷札姆推了出来，当时骑兽那威武的身姿着实令人难忘。当然得向众人宣扬一番才行。」

「不可以！」

亏我还盘算着要提供金粉给齐尔维斯特，请他偷偷修好宅邸，怎么能被大肆宣扬。

「哈特姆特，我要禁止你出席宴会了喔！」

「我的主人怎么会忍心做出这种蛮不讲理的事情呢……况且就算我不出席，在场还是有许多目击证人。」

说着，哈特姆特转头看向护卫骑士们。只见护卫骑士当中，因为与我是兄妹，态度最为轻松自在的柯尼留斯咧嘴一笑。

「我们好不容易得到斐迪南大人的许可，冲进宅邸里一看，却只看到了戈雷札姆与一整面雪白的墙壁。我当下还纳闷这是怎么回事。因为谁能想到，罗洁梅茵为了抵抗竟然把骑兽变大，还变大到把宅邸都撞破了。」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

「但也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做出了戈雷札姆预想不到的举动，最终才能赢得胜利。他作梦也想不到罗洁梅茵大人甚至利用骑兽，完美地避开了所有陷阱吧。」

「马提亚斯！」

护卫骑士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描述起刚才的情况。我正拼命制止时，斐迪南夹杂着无奈的呼喊传来。

「罗洁梅茵，转移阵发光了。快过来！」

早已做好准备，正站在转移阵前等候的汉娜萝蕾咯咯笑着。

「从兰翠奈维的讨伐到格拉罕之战，罗洁梅茵大人真是大显身手呢。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汉娜萝蕾大人才是真正的大展身手吧。」

「……能让罗洁梅茵大人这么认为，是我的荣幸。」

……不然还能有其他的感想吗？很快地发光的转移阵上，出现了齐尔维斯特与三名护卫骑士。看到站在转移阵旁的我们，他立即绽开笑容。

「罗洁梅茵，你做得很好。还有汉娜萝蕾大人与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万分感谢各位的协助。最后是斐迪南，欢迎回来。你终于回来了……正式的寒喧稍后再说，先回城堡吧。罗洁梅茵、斐迪南，来帮忙。」

于是我与斐迪南双双跪下来，往转移阵灌注魔力。齐尔维斯特变出思达普。

「涅卢瑟尔，艾伦菲斯特。」

黑金两色的光芒旋即飘起，视野跟着扭曲变形。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X 各自的英勇事迹

「欢迎诸位归来。」

「汉娜萝蕾大人，恭迎您的大驾。我们由衷感谢戴肯弗尔格的鼎力相助。」

等到摇晃的视野趋于平稳，眼前的光景就和出发时一样，是城堡里的骑士训练场。夏绿蒂与芙萝洛翠亚正并肩站着，前来迎接我们，但身边只带着最少该有的近侍。我想麦西欧尔应该还在神殿，但是在场却也不见韦菲利特与卡斯泰德的踪影。发现前来迎接的成员与往常不同，我内心一阵不安。

「养父大人，怎么没有看到韦菲利特哥哥大人、麦西欧尔和父亲大人呢……」

「因为我们这边的战斗也才刚结束，只比你们在格拉罕那边早了一些而已。卡斯泰德身为骑士团长，还在骑士团的办公室里，韦菲利特也在那里帮忙。麦西欧尔则是还在神殿。他们都不是因为受了重伤，只是善后工作尚未结束。你放心吧。」

虽然我们把善后工作都丢给了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与格拉罕的贵族，但是在艾伦菲斯特这里，他们无法把工作推给其他人。齐尔维斯特身为奥伯，是最髙负责人，其他领主一族也都忙着收拾善后。而卡斯泰德身为骑士团长又非得出席宴会不可，所以正忙得不可开交。

「那平民区与神殿的情况还好吗？伤亡是否惨重？」

「目前并没有收到过伤亡惨重的消息……你别那么担心。我听说守门士兵还有守在神殿的骑士都有出色的表现。等一下再问问你当时人在现场的近侍们吧。」

齐尔维斯特说他想与戴肯弗尔格的人正式道声寒暄，所以其余的事情之后再说。闻言，我乖乖退到后方。芙萝洛翠亚和夏绿蒂也站到齐尔维斯特身旁，与汉娜萝蕾互相道了夹杂神名的冗长寒暄，然后为提供协助一事致谢。

「……若没有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伸出援手，我们多半难以救出斐迪南、守住基础吧。不仅如此，各位愿意一同驰援格拉罕，也大幅提升了我方的士气。」

齐尔维斯特说他还收到了我文官的来信，信上报告了戴肯弗尔格在讨伐兰翠奈维时是如何与敌人作战，这让他在保卫艾伦菲斯特时得以参考运用。

……看来克拉丽莎与哈特姆特寄出的信都帮上了忙，真是太好了。

「错过这次机会，恐怕无以回报戴肯弗尔格鼎力相助的恩情。明明邀约如此临时，感谢诸位仍然愿意前来。第六钟响之后，我们预计在小会厅举办庆功宴。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希望今晩的宴会能让诸位尽兴，感受我方的感激之情。」

齐尔维斯特向汉娜萝蕾与海斯赫崔道完寒暄与谢意后，接着转向芙萝洛翠亚与夏绿蒂。

「芙萝洛翠亚、夏绿蒂，麻烦你们带戴肯弗尔格一行人前往客房……我们也已做好沐浴净身的准备。第六钟之前请好好歇息。」

「感激不尽。我正好想在宴会之前梳洗一番呢。」

汉娜萝蕾腼腆地淡淡笑道。对她回以微笑后，齐尔维斯特再看向斐迪南。

「斐迪南，我也命人为你准备了客房。」

「……客房？嗯，也是。」

瞬间斐迪南露出了无法理解的表情，接着往我瞥来一眼。即使齐尔维斯特说了「欢迎回来」，但斐迪南本该回去的家如今已经让给了我。他大概是想起自己的家已经不在了吧。明明想让斐迪南回到艾伦菲斯特，结果我却夺走了他的栖身之处。这样可不行。

「斐迪南大人，请您使用图书馆吧。」

「不，可是……」

「我会使用城堡里的房间，所以请您不用客气。您的房间一直维持原样没动喔。回到熟悉的地方休息，您也可以比较放松吧？如果需要药水，也请尽管使用工坊与原料。若是不嫌麻烦，请让拉塞法姆看看您平安无事的样子吧。」

我建议斐迪南使用图书馆的房间后，便见汉娜萝蕾满脸纳闷。

「罗洁梅茵大人的图书馆里，有斐迪南大人的寝室吗？」

「是啊，因为我的图书馆原本是斐迪南大人的宅邸。他在要去亚伦斯伯罕的时候把宅邸让给了我，后来我就当成图书馆使用。」

里面还有很多藏书喔——我向汉娜萝蕾炫耀起自己的图书馆。虽然大半都是斐迪南的藏书，但这点小事就别计较了。

「汉娜萝蕾大人，当时奉王命入赘至亚伦斯伯罕的我，自然是尚未娶妻生子。在我考虑着要把父亲大人给予的宅邸转让给何人时，只是刚好被监护人罗洁梅茵是最合适的人选但她竟还保留着我的房间，确实教我意外。」

斐迪南用有些傻眼的语气说道，我没好气地撇过头。

「我不是早就说过，为了让斐迪南大人随时都能毫无顾忌地返乡，我会为您保留房间吗？」

「区区口头之约，我自然不认为你会永远遵守。况且以我对你的了解，当然会以为房间早就被书本淹没了。」

「现在的藏书数量怎么可能多到淹没房间嘛。我还在努力增加中……」

我也希望藏书能多到从图书室里满出来啊。我正开始思考要如何增加图书馆的馆藏时，斐迪南轻叹口气。

「若我的房间还留着，当然是回自己的房间更自在，但你真的不介意吗？」

「那当然，况且我在城堡也有寝室。那么我就用奥多南兹通知拉塞法姆，请他做好迎接准备吧。之后我再去平民区与神殿看看情况。」

要先去平民区与神殿察看情况，再回城堡做准备……我正规划着接下来的安排时，斐迪南出声制止。

「慢着。你要撇下自己带来的客人不管吗？既然平民区与神殿似乎没有重大伤亡，今天你先听取近侍的报告即可，明天早上再去察看情况。庆功宴将在第六钟举办，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

如果还要沐浴更衣、听取近侍们的报告，时间确实所剩不多。我只好向拉塞法姆送去奥多南兹，麻烦他准备迎接斐迪南、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三人。拉塞法姆马上捎来回覆说，他早就经由莉瑟蕾塔她们得知斐迪南平安无事，并且要回来参加宴会，所以已惊好准备了。

「拉塞法姆真是优秀呢。」

「那当然，我教出来的。」

斐迪南得意地哼笑说道。我立刻不甘示弱：「莉瑟蕾塔她们也很优秀喔。」

「……那个，奥伯·艾伦菲斯特，两位平常相处都是这个样子吗？」

汉娜萝蕾与海斯赫崔一脸目瞪口呆。齐尔维斯特似乎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伤脑筋地眼神游移了一阵后，小声咕哝：「……差不多吧。」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归来。幸好您平安无事。」

回到房间后，奥黛丽、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三人出来迎接。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说她们是收到了夏绿蒂的通知，得知我已回来，便从图书馆赶回来准备。对于突如其来的设宴，手忙脚乱的不只是受邀的人，得做好迎接准备的侍从们也十分辛苦。

「布伦希尔德正忙着四处张罗，为戴肯弗尔格的人准备客房，所以贝儿朵黛被叫去帮忙了。等一下我也会过去协助。」

见到回来的一行人，奥黛丽道完寒暄后，接着看向自己的儿子哈特姆特与他的未婚妻克拉丽莎，神情放松不少。奥黛丽再告诉两人：「我已经通知宅邸里的人，说你们回来了。」说完，便快步走出房间。看来她是为了亲眼确认大家都平安无事，一直留到了现在才走。

「接下来罗洁梅茵大人要沐浴净身，护卫骑士们要不要也轮流返回宿舍呢？既然稍后要参加宴会，得换身衣服才行吧？」

莉瑟蕾塔说完，护卫骑士们都点了点头，开始讨论回去的顺序。我用眼角余光看着，与谷丽媞亚一起往更衣室移动。谷丽媞亚细心地摘下发饰，解开我绑起的头发。

「我已经向神殿那边送去通知，所以在您沐浴净身完的时候，优蒂特他们差不多也回来了吧。」

「谷丽媞亚，这边在与敌人交手时是什么情况呢？有没有人受伤？」

「当时我们一直待在图书馆里，又有罗洁梅茵大人留下的守护魔导具，所以并未感受到交战时的肃杀气氛。」

她说他们会收到平民区与神殿传来的奥多南兹，所以知道战斗开始与结束了，但图书馆那边完全没有受到波及。

「虽然我们对于开战毫无所觉，但上午达穆尔便带着持有您护身符的古腾堡成员与其家人们，来到了图书馆。看到突然有那么多平民造访，我吓了一大跳呢。」

早在乔琪娜抵达之前，达穆尔似乎就已经预感到了她的出现，所以让古腾堡伙伴们前往最为安全、设有守护魔导具的图书馆里避难。

「……达穆尔真的遵守约定，帮我保护好了大家呢。」

「是的。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发饰工艺师一家人还把自己的护身符托给达穆尔，请他帮忙转交给人在大门的父亲。发饰工艺师还说了，既然她的父亲有您的护身符与达穆尔保护着，那么他们也该做自己能做的事情，然后开始制作发饰与服装。」

谷丽媞亚让长发披散开来，再为我脱下骑兽服时，莉瑟蕾塔也进来了。

「哎呀，在说今天的事情吗？在前来避难的平民当中，还有一群人是奇尔博塔商会的裁缝师，她们把罗洁梅茵大人的服装与发饰视为该优先保护的重要物品，都带到图书馆来了呢。缝制服装的时候还在讨论说，得找时间让您试装才行，但又不晓得您接下来的行程如何。看来之后得联系她们。」

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了多莉与珂琳娜拼命赶工的模样。大概是因为不做点事情就会心生不安，她们才会埋头投入工作吧。当然，想必也有交货期限快到了这个现实的原因。只不过，没想到我的古腾堡伙伴们到了贵族区的图书馆避难后，居然都还是在工作，感觉那幅画面十分和平融洽。

「普朗坦商会的人则是认真地在观摩宅邸内的装潢与图书室。为了将来开设餐厅与印刷新书，他们似乎是在搜集灵感。我还听到有人说，他们虽然因为负责印制与贩售，所以对于艾伦菲斯特的新书非常了解，却从来没有机会仔细端详旧有的书籍。」

沐浴完出来时，优蒂特与菲里妮已经回来了。两人看来都精神不错的样子。而我因为还未穿戴好衣物，所以罗德里希与男性护卫骑士正一起在外待命。

「我听说图书馆那边平安无事，不知神殿那边有没有沦为战场呢？」

我这么询问后，菲里妮先是面色僵硬地点点头，接着又说：「啊，不过，孤儿院里的大家都平安无事喔。因为达穆尔在第三钟的时候就捎来奥多南兹，要我们照着演练去避难。」看来他向图书馆那边送去奥多南兹，让古腾堡伙伴们过去避难的时候，也吩咐了神殿这边，让孤儿们开始避难。当时似乎一起引导孤儿，负责与麦西欧尔的近侍们联系的优蒂特也点点头。

「我们还让骑士代替灰衣神官守门，与苏弥鲁魔导具一起把守。没过多久，达穆尔就捎来通知说西门出现了敌人。」

……哇噢，感觉达穆尔这次有非常活跃的表现呢。

虽说达穆尔负责守卫平民区，所以才能最快取得有关敌袭的消息，但接连在图书馆与神殿都听到了他的名字，还是让我深刻地感受到他有多么认真迎战。

「当时我坐在骑兽上，俯瞰平民区。后来听到西门的方向传来嘈杂声响，又发现明明已经通知大家去避难了，却还有平民在外逃窜，这才意识到战斗真的开始了。」

优蒂特说她看到守在各个大门的骑士全都赶往西门。尽管自己也想过去支援，但她被赋予的任务是守卫神殿，所以自己只能静静望着发生激烈战斗的西门。

「就在我紧盯着平民区的时候，忽然发现有辆移动中的载货马车十分可疑。」

她说达穆尔是在第三钟的时候送来奥多南兹，告知众人要提高警觉，而西门传来嘈杂声响是在第四钟即将响起的时候。双方在西门开打时，路上早已没有多少行人，用板车载着蔬果进城的农夫不是赶紧出城、返回自己居住的农村，就是赶往南边的避难所。

「接近第四钟的时候，城市北边的所有店家都已经关门了。但在这种时候，居然有辆载货马车朝着城市北边驶来。」

优蒂特说她因为在意西门的情况，正稍微倾着身子察看时，忽然发现有辆载货马车在巷弄间穿梭移动。

「后来那辆载货马车似乎是停在巷弄里的暗处，突然间就消失了。但是，很快我又发现有几道人影往北门逼近。虽然那些人并未穿着银衣，但考虑到西门那边的敌袭有可能只是在声东击西，我就向守卫贵族区的骑士们送去了奥多南兹。」

优蒂特一脸得意地说道。因为她的直觉非常准确。那几个人在被叫住盘问后，立刻就变出骑兽发动攻击。

「可是，结果那些人也是在打掩护。当时半空中不停地有奥多南兹飞来飞去，到处都有敌人出没，而神殿的后门就是在这时候遭到破坏。」

她说专门供人通行的小门遭到炸毁后，敌人还投掷了能把人变作魔石的剧毒以及闪光弹等等，然后闯了进来。

「幸好罗洁梅茵大人去了亚伦斯伯罕以后，一直都有人不间断地送消息回来，提供应对方法与注意事项，所以借由立即施展洗净魔法与飮用尤列汾药水，在场的骑士们才无人丧命。」

但也因为非得飮用尤列汾药水不可，当时只能交由苏弥鲁们去对付敌人。优蒂特说连在神殿大门上方负责侦察的自己也中了毒，所以骑士们当即判定事态紧急，便发动了苏弥鲁魔导具。

「那些苏弥鲁真的很厉害喔。在闯进来的五个敌人当中，除了有一个人因为全身紧紧裹着银布，所以没被苏弥鲁辨识出来、还成功闯进神殿，但其余四个人都被粉色苏弥鲁还有从正门用马车赶来的水蓝色苏弥鲁打倒了。」

据她形容，强化了战斗能力的苏弥鲁们发动起攻击时，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苏弥鲁们举着闪耀金色光芒的镰刀魔导具，电光石火般地接连斩杀了敌人。虽说是因为得赶在魔力耗尽前分出胜负，所以他们的行动讲求效率，但真的是一眨眼就砍倒了所有敌人。他们身上还溅满了敌人的鲜血，但我已经用洗净魔法洗干净了。」

「优、优蒂特，真是谢谢你。」

虽然优蒂特报告时一脸得意洋洋，但一想像到苏弥鲁们浑身浴血的模样，就觉得非常恐怖。

「后来我马上通知麦西欧尔大人，告诉他有个身穿银衣的漏网之鱼，闯进了神殿里面。事后我只是接到消息，得知那个人就是乔琪娜大人，她在中了几个陷阱以后，最终被转移至了白塔。」

优蒂特说她当时人不在图书室，所以并不是亲眼看到，要是我想知道详细情况，再去询问麦西欧尔与他的近侍们。

「对了，在被苏弥鲁魔导具砍倒的人当中，有马提亚斯的父亲戈雷札姆。」

「咦？戈雷札姆吗？」

「至于这件事是否要告诉马提亚斯，全由罗洁梅茵大人判断。」

……可是，我们已经在格拉罕打败了戈雷札姆吧？

我歪过头后，忽然想起马提亚斯说过：「他至少曾有三个替身。」

……替身？那么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戈雷札姆？这场仗真的结束了吗？

听到自己早已打倒的戈雷札姆也出现在了神殿，还被苏弥鲁魔导具斩杀，我心中倏地升起难以言喻的不安。镜中的自己脸色跟着有些发白。我突然很想起身，立刻前往平民区与神殿确认情况。

「罗洁梅茵大人，可以让男性近侍们入内了吗？达穆尔与罗德里希都到了。现在正由劳伦斯守在门外，姊姊大人守在门内。其他护卫骑士则已回房更衣……」

听见莉瑟蕾塔的询问，我恍然回神，点头同意。原来在听取优蒂特与菲里妮的报告时，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也已经帮我绑好头发、穿好衣服了。

「没问题。刚好我也想听听达穆尔的报告。」

「毕竟他这次可是非常活跃呢。」

莉瑟蕾塔发出银铃轻笑，前去呼唤两人。很快地，罗德里希与达穆尔便走进来。罗德里希手上还拿着笔和写到一半的纸张，看起来像是在做笔记。说不定刚才在请达穆尔告诉他这边的作战经过。

「罗洁梅茵大人，很高兴您平安归来。」

「我回来了。达穆尔，听说你保护了古腾堡他们吧？而且多亏了你的奥多南兹，大家才能得救。谢谢你。」

闻言，达穆尔立刻有些眼神乱飘，一脸像是不知该作何反应，最后只是回答：「哪里，这是我的荣幸。」看来他还是老样子，对于自己的能力没有正确认知。发现达穆尔完全没变，我轻笑起来，要他开始报告。

「达穆尔，听说西门遭受到了敌袭，请告诉我人员有无伤亡吧。」

「是。西门的士兵虽然有人受伤，但伤势都不严重。主要该归功于布丽姬娣。幸亏她送来了奥多南兹，我们才能提前做好准备。」

「布丽姬娣送来了奥多南兹吗？」

得知没有人身受重伤，我正松了一口气时，却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听见布丽姬娣的名字。我眨了眨眼睛后，达穆尔点头又道：

「对于这次能在事前及时通知各方，若有任何嘉奖或表扬，都该给布丽姬娣才对。因为她本想联络的对象并不是我，而是罗洁梅茵大人。只是因为您与安洁莉卡还有柯尼留斯都不在艾伦菲斯特，所以奥多南兹未能起飞，她才改为寄来给我。」

他说布丽姬娣送来奥多南兹时，劈头第一句话就是：「为何这种非常时期奥多南兹却送不出去？！」接着她才开始报告：「有个伊库那的木材商经常以船只往莱瑟冈古运送木材，说他在莱瑟冈古看到了一群疑似是贵族的可疑人物，准备要搭上前往艾伦菲斯特的船只。」据说那群人自称是旅行商人，但态度与说话语气却非常高高在上，给人的感觉明显不是旅行商人。

「据说因为那群人怎么看都像是乔装打扮的贵族，明显格格不入，所以当下谁也不敢靠近，只是离得远远地看着。后来木材商回到伊库那，恰巧基贝的骑士们正在警戒他领贵族的入侵，向平民打听是否发现过可疑人士，他便禀报了这件事情。」

好巧不巧，骑士在接到那名木材商的报告时，正好伊库那刚发现了旧孛克史德克的骑士们在夺取土地的魔力，基贝也正向奥伯请求支援。因此，那名骑士根本无法靠近基贝的办公室，而伊库那的骑士团又忙着在做迎战的准备，互相喊话说：「一定要撑到援军抵达。」于是在其他骑士的催促下，那名骑士只能赶紧做好准备，与众人一同飞离基贝的宅邸，也就没能向基贝报告。后来到了战场上，那名骑士向布丽姬娣报告了这件事后，布丽姬娣立即想要联系我，却惊觉奥多南兹寄不出去。

……布丽姬娣，对不起喔。

「收到布丽姬娣提供的消息后，我立刻联系莱瑟冈古，询问他们从莱瑟冈古出发的船只，预计会何时抵达艾伦菲斯特城市西边的码头。」

达穆尔直接表明，说有一群不像旅行商人的可疑人物，坐上了旅行商人所搭乘的船只，而且这是伊库那的木材商目击后所提供的情报，所以想请他们协助调査。

「另外，或许是因为我还说了，在向骑士团回报这则消息后，城堡多半也会派人询问，所以莱瑟冈古那边的人很快就帮忙确认了。但也或许是因为那群人太过醒目，所以回覆速度才那么快。」

他说莱瑟冈古的回覆是：「基本上因天候而定，但应该会在本日的第四钟左右抵达。」随后达穆尔就向各方送出奥多南兹，提醒大家小心，并让古腾堡惊们去避难。

「最终，那名木材商提供的消息果然不假。就在第四钟即将响起前，船只一抵达码头，就有一群人身穿银色披风，还带着沃尔赫尼走下船。」

达穆尔说他在收到消息，得知敌人可能乘船来袭时，便提出了增派骑士的请求。然而包含沃尔赫尼在内，敌人的人数仍比预期要多，应付起来会十分吃力。他只好再向其他骑士求援，同时送出奥多南兹，告诉大家敌人已经来袭。

「守在西门的其他骑士则向守门士兵说明了沃尔赫尼的危险性，并要士兵负责泼洒秽物，设法让敌人脱下披风。」

达穆尔这么向我描述了当时的情况：就在身穿银色披风的敌人要跨进大门时，守门士兵立即朝着他们泼洒秽物。突然遭到平民这样的对待，那群贵族怒不可遏，当即放出沃尔赫尼，变出思达普。下个瞬间，躲在暗处待命、不让他们逃跑的骑士们也不约而同地冲了出来，一一打倒手持思达普的敌人。

「对了，当时西门的班长昆特，还让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突然在这时候听到父亲的名字，我的胃部猛地一缩，忐忑不安地反问：「他怎么了吗？」该不会是受了什么重伤吧？但既然达穆尔说的是「吓出一身冷汗」，代表当时的情况虽然危急，但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吧。

「当时现场的骑士人数并不足以应付沃尔赫尼，所以其中有一只朝士兵扑了过去。昆特就像这样用戴着金属手甲的手，往那头沃尔赫尼挥拳……」

达穆尔举起手臂，示范当时父亲是如何揍了沃尔赫尼一拳。

「……那个，你的意思是，平民士兵直接用手揍了沃尔赫尼吗？」

「昆特一边怒吼说着：『这头臭狗，想对我的部下做什么！』挥手就是一拳……」

虽然达穆尔像是在讲述父亲的英勇事迹，但沃尔赫尼可是一种会根据对手魔力量而改变大小的魔兽，这么做也太鲁莽了。

「达穆尔，西门真的没有人身受重伤吗？！该不会是无人重伤，但有人身亡吧？！」

脑海中倏地闪过了可怕的想像画面，我吓得脸色发青。但是，达穆尔只是面色为难地露出苦笑，摇摇头说：

「并无人身亡。在昆特揍了沃尔赫尼一拳后，它便张嘴咬向昆特的手臂。但就在那个瞬间，罗洁梅茵大人的护身符发挥了作用。」

「咦？」

「『砰』的一声，沃尔赫尼就爆炸了。而昆特在知道护身符有多么厉害后，就仗着还有家人们冨护身符开始乱来。」

达穆尔接着小声抱怨，说他当时很想痛斥父亲：「你再这么乱来下去，我就无法遵守与罗洁梅茵大人的约定了。」听完，我岂止是感到无地自容，都想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了。

……那个，真是不好意思，我家爸爸给您造成莫大的困扰了。

「后来我听说神殿那里也出现了敌人，所以西门这边只是在打掩护吧。但是，至少还是成功阻止了可疑人士进城。最终昆特消灭了两只沃尔赫尼，还一脚踢飞曾任基贝·格拉罕的戈雷札姆，并用护身符给了他致命一击。尽管行事过于鲁莽，但也确实有功。所以能请您向奥伯进言，奖赏西门的士兵们吗？」

达穆尔表示，与其由自己透过骑士团提出请求，由我提出会更迅速确实。要我建议齐尔维斯特犒赏士兵，这当然没问题，但是除了士兵们，达穆尔也很值得嘉奖吧？

……不过，这里怎么又出现戈雷札姆了？这次还是被爸爸打倒？

我正疑惑皱眉时，优蒂特抬高音量，插嘴说了：

「请等一下！打倒戈雷札姆的应该是神殿的苏弥鲁们才对，这是我亲眼看到的喔。达穆尔，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才向我报告过神殿战况的优蒂特一脸不满，瞪着达穆尔抗议道，好像自己的功劳被抢走了一样。

「不，那张脸确实是戈雷札姆没错。」

听到优蒂特说自己认错人了，达穆尔似乎也有些不髙兴，开口这么反驳。我立刻拍了下手，制止两人。

「停，你们两个别吵了。马提亚斯跟我说过，戈雷札姆曾有三个替身喔。返回城堡之前，我与马提亚斯在格拉罕交手过的对象也是戈雷札姆。」

「咦？」

除了安洁莉卡，先前都在艾伦菲斯特留守的近侍们全瞪大眼睛看着我。这么说来，我只听取了大家的报告，但都没有讲述过自己遇到的情况。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要准备替身并不简单喔。因为魔力的颜色因人而异，要做出三个替身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要不计牺牲，也不介意手段残忍，其实还是有办法的。」

戈雷札姆想必与不少身蚀士兵都签订了主从契约。身蚀因为不具有从父母那里遗传来的魔力属性，所以要染上他人的魔力并不难。此外虽然死亡机率很高，但要创造出埃维里贝印记之子也并非不可能。

……说不定戈雷札姆与宾德瓦德伯爵当初想掳走我，就是想让我成为替身。

「目前看来，确实是有第二、第三个戈雷札姆存在。要是再听到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其他人也打倒了戈雷札姆，我已经不会感到惊讶了。现在我更担心的，反倒是有没有第二、第三个乔琪娜大人。」

我说出自己的担忧后，近侍们不约而同脸色大变。万一在神殿打倒的乔琪娜其实是冒牌货，那她说不定还会再出现。

「还是向养父大人送去奥多南兹，确认他是否真的打倒了乔琪娜大人，以及那是不是本人吧。」

我对着奥多南兹说出自己的不安后，寄送出去。齐尔维斯特很快便捎来回覆，向我保证是本人无误。

「说得再明白点，从神殿被转移至白塔的那个是替身，而我在基础之间里了结了性命的则是本人……被偷走的宝物我也拿回来了。接下来她的余党就算想再做点什么，也绝不可能夺走领地的基础。」

他说骑士团也已经知道了有复数的戈雷札姆存在，加上乔琪娜已经成功讨伐，所以庆功宴期间，绝不会发生基础突然被人夺走的情况。听完齐尔维斯特的回覆，我如释重负。既然领主都在基础之间里见到了乔琪娜，还拿回了圣典钥匙，那我就放心了。

传话内容重复了三次以后，奥多南兹变回黄色魔石，往我的掌心掉落。明明这幕光景再寻常不过，不知为何我却后颈发凉，胃部传来刺痛，手一抖后没能接住魔石。

「罗洁梅茵大人，怎么了吗？」

莉瑟蕾塔捡起了我没能接住的魔石，一脸不解地朝我看来。我注视着自己的指尖，微笑回道：「没什么。」虽然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但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忽然间我无法只是坐着不动，往上站起身。

「第六钟是不是快响了呢？」

「还没呢，罗洁梅茵大人。现在小会厅想必正忙着在做准备。等第六钟响了，收到奥多南兹通知我们过去，届时再慢慢移动即可。」

「这样啊……」

我心神不宁地重新坐下，想像着小会厅里忙碌不已的景象。这时，门外传来微小的铃声。谷丽媞亚随即上前开门，让整装完毕的近侍们进来。

「罗洁梅茵大人，让您久等了。」

「莉瑟蕾塔，既然大家都回来了，如果小会厅那里非常忙碌，或许我们可以去帮忙喔。」

我本想与整装完毕的近侍们一同前往小会厅，莉瑟蕾塔却摇摇头。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多休息一会儿吧……我听说您在亚伦斯伯罕也曾陷入昏睡，现在想必十分疲累吧？」

「累是累，但我实在无法静下心来坐着。」

莉瑟蕾塔转头看向其他近侍们，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

「罗洁梅茵大人是此次战斗的关键人物，肯定会有许多客人想与您攀谈吧。所以，与其去小会厅帮忙，您更该趁着现在多休息，并且思考届时要如何应对，让自己做好万全的准备。」

……面对前来攀谈的宾客，要如何应对吗……

这我倒完全没想过。因为我一直以为此次战斗的中心人物，应该是了结了乔琪娜性命的齐尔维斯特，还有守住神殿的麦西欧尔，以及在西门与敌人奋战的骑士们。那就与近侍们商量看看吧。于是我转过头，就看见克拉丽莎正笑容满面地挺着胸膛。

「若是要讲述罗洁梅茵大人有何不凡表现，我可以说上三天三夜。尤其是您在亚伦斯伯罕海上举行仪式的模样，我正好待在能一览无遗的位置上全程参观，所以非常有信心可以说得钜细靡遗。」

换作平常，我早就阻止说「拜托不要」或者「请你千万别多嘴」，但是与其由自己去应付客人，我突然觉得不如交给克拉丽莎。

「罗洁梅茵大人？」

「……没事。那么今晩若有客人前来攀谈，就交给克拉丽莎与哈特姆特去应对吧。因为发生了太多事情，我脑袋似乎还一片混乱……就算有人问我问题，我也无法有条有理地回答。」

这时的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脑海里罩着白色的雾霭，又像是与记忆隔了一层薄纱。既然有人愿意发言，我只想完全交蕾方。

「请尽管包在我身上。我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让宾客完全没有必要再去问罗洁梅茵大人。」

哈特姆特正中下怀般，笑着揽下这项任务。我点点头后，柯尼留斯脸色大变地朝我看来，带着焦急的漆黑双眼像是在说：「你认真的吗？」

「罗洁梅茵，你真的不介意吗？很快就会后悔喔。」

「哎呀，若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愿意讲述自己的英勇事迹，转移宾客的注意力，这样我也不介意喔。」

我呵呵笑着回道，但柯尼留斯摇了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若让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畅所欲言，戴肯弗尔格的人也在旁边点头附和、加油添醋，母亲大人肯定会高兴得全部写下来。我是在提醒你，这次会轮到你变成新书里的主角。」

「那个，柯尼留斯哥哥大人，这次我参与的都是战斗，没办法写成恋爱故事吧。难道母亲大人已经写腻爱情故事，想要改写骑士故事了吗？」

倘若真是这样，刚好这次有好几名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会以汉娜萝蕾的护卫骑士之身分参加宴会，她可以去采访他们。想必能从许多骑士口中，听到各式各样的故事吧。听到我这么说，柯尼留斯垮下了头，嘀咕说道：「母亲大人怎么可能写腻爱情故事。」

……对吧？感觉她对恋爱故事的热情，甚至一年比一年还要高涨呢。

我在心里头对柯尼留斯深表赞同。这时，不同于宴会还没开始就一脸疲惫的柯尼留斯，罗德里希倒是一双眼睛灿然生辉，向我展示手上的纸张。

「我打算到处搜集有关这次战斗的描述，在写新的骑士故事或者迪塔故事的续集时拿来当作参考，所以非常欢迎大家的英勇事迹。」

面对即将到来的庆功宴，罗德里希显得兴致高昂。大家对此笑了起来时，只有哈特姆特不知道在想什么，用手托着下巴。

「既然如此，不如就交由罗德里希跟在罗洁梅茵大人身边，询问宾客有无英勇事迹可以分享如何？这样应该能有效转移宾客的注意力。」

「哈特姆特，你居然把罗洁梅茵大人身边的位置让给罗德里希……该不会是发烧了吧？」

菲里妮一脸忧心地向哈特姆特这么问道，达穆尔也在旁边用力点头。正好就在这个时候，第六钟的钟声响了。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X 庆功宴

「收到优蒂特寄来的奥多南兹以后，卡斯泰德就下令要我前往北门御敌。」

庆功宴开始后，会场内到处都有人说起自己的英勇事迹。包括与骑士们一起出动、前往北门制伏敌人的韦菲利特，此刻整个人简直是神采飞扬。韦菲利特因为是未成年的领主候补生，卡斯泰德一开始似乎并不想让他上战场，但由于好几名骑士都赶往了西门支援，使得北门防守薄弱，再加上可能会出现高魔力者才能擒缚的敌人，所以最终还是下令要他出动。

「而且因为要尽量活捉不可，对付起来可是非常不容易。」

韦菲利特的深绿色双眼熠熠生辉，一脸得意非凡，比手画脚地描述着当时战斗的情况。罗德里希站在我后方半步，拼命地记录下来。

「虽然费了一番工夫，但我成功地逮到了幕后主使者之一。那个人正是戈雷札姆。怎么样，惊讶吧？」

……戈雷札姆又出现了呢。

被打倒的敌人中不断出现戈雷札姆的名字，我都开始记不清这是第几个人了。究竟这是最后一个了吗？还是还有？光是思考这个问题就让我头昏眼花。

「我用思达普变出光带，将戈雷札姆绑了起来」

「韦菲利特大人，我有问题。既然您能用光带纲绑戈雷札姆，代表出现在北门那边的掩护队伍，并未穿着银色披风吗？」

面对罗德里希的提问，韦菲利特「唔？」地想了一下。

「不，他们有穿喔。只不过内侧的布料并不是银色的，所以披风往上飞起的时候，魔力攻击还是能击中他们。」

韦菲利特说敌人遭受到攻击时，会抓起银色披风挡在身前，借此挡掉大半的攻击。因为要骑乘骑兽，还是不可能用银布把全身包起来吧。尽管花了点时间，最终韦菲利特仍是成功地捉到了戈雷札姆。

「我把人带回骑士团时，才知道我抓到的戈雷札姆，已经是在领内出现的第三个了，吓了我一大跳。罗洁梅茵，你也和戈雷札姆交手过吧？你是怎么与他交手的？」

「关于当时的情况，请您去问哈特姆特吧。他会把连我自己都不记得的枝末细节通通告诉您。」

「……唔，哈特姆特吗？」

韦菲利特有些嫌弃地皱眉，看向人群聚集起来的地方。人群中心，哈特姆特正眉飞色舞地讲述着格拉罕之战，克拉丽莎则是讲述着亚伦斯伯罕之战。详细程度简直教人大吃一惊，与神有关的譬喻也多到让人受不了，还加油添醋到了令人直想摇头叹气。

「如果您不想问哈特姆特，不如与汉娜萝蕾大人聊聊如何？先前她在亚伦斯伯罕对付兰翠奈维的士兵时，曾经驱使三只沃尔赫尼；到了格拉罕，还趁着戈雷札姆不注意的时候对他发动攻击。那英勇善战的表现，让人不得不佩服她果然是戴肯弗尔格的领主碧生呢。」

我建议韦菲利特去找汉娜萝蕾聊聊天。此刻她正与艾薇拉相谈甚欢。一开始，艾薇拉是以我母亲的身分、以艾伦菲斯特贵族一员的身分向汉娜萝蕾道谢，随后两人就聊起了这次战斗的情况，以及戴肯弗尔格的英勇表现。这些都算是很寻常的交流。然而，就在艾薇拉声称这是一点小心意，将一本连我也还没看过的新书《诸神恋爱故事集》送给汉娜萝蕾以后，对话内容就变得不太寻常。只见汉娜萝蕾感动得红了眼眶，开始诉说自己有多么喜欢艾薇拉她们所写的恋爱故事集，之后艾薇拉就进入了采访模式。

「是不是该把母亲大人与汉娜萝蕾大人隔开了呢？」

「但我看她们聊得很开心，就别去打扰了吧？嗯，但你可能有些坐立难安啦……」

「岂止是有些而已。照汉娜萝蕾大人的描述，我根本成了故事里的女神嘛。」

为了把女儿大展身手的模样写进故事里，艾薇拉竟然请汉娜萝蕾告诉她我做了哪些事情。我正想要制止艾薇拉，没想到汉娜萝蕾竟显得有些兴奋，往前倾身说：「所以我说过的话会出现在故事里吗？」反问完后，她便开始滔滔不绝。从我们一行人出现在戴肯弗尔格的国境门开始，简直是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下来。教人伤脑筋的是，汉娜萝蕾的描述就和克拉丽莎一样会夸大好几倍，甚至还添加了艾薇拉喜欢的恋爱成分。

……斐迪南大人看起来真的很不高兴呢。

其实每件事单独拆开来看，她所描述的也不算有错，所以我无法当着众人的面向贵宾抗议，只能把想说的话都吞进肚子里。可是，我与斐迪南真的非常困扰。

「如果你会对这种事情感到困扰，那从一开始就不该去亚伦斯伯罕啊。」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在说什么啊？您的意思是我不该去救斐迪南大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明明你自己都亲口说了，就算要与王族或者诸神为敌，也要去救叔父大人，那现在更没必要在意这些流言蜚语吧。不如你就干脆一点，老实承认你喜欢叔父大人吧。」

……我都说过好几遍了，我并没有喜欢斐迪南大人！

然而无论我如何反驳，大家始终都用温暖的目光注视我，重复说着一样的话：「毕竟是在艾尔瓦克列廉的指引下，在亲眼目睹尤葛莱莎的到来后，取得了冯思艾琳达的协助嘛。如今得到了变大的洛芬露，想必正困惑不已吧。」

由于一句话里出现了太多神只的名字，我一时间完全听不懂，但从说话者的语气和表情，还是可以清楚感觉到隐藏在话语中的欣慰与调侃。眼看身边人们完全不听我的辩解，我渐渐感到心烦意乱。

……我连初恋都还没有过，就说我的恋情开花结果了，这根本莫名其妙！

「但我看叔父大人并不怎么困扰啊？」

韦菲利特指着斐迪南说道。此刻他正笑容满面地与人交谈。我只是往斐迪南瞥了一眼，立刻就把目光收回来。那彷佛自带灿烂光芒的虚假笑容，怎么看都代表着他心情极度恶劣。就好比他见到乔琪娜以及要与蒂缇琳朵订婚的时候，这么说应该就能理解我想表达的意思吧。

「听到大家都在乱说话，明明斐迪南大人的笑脸一看就是很不高兴的样子，真亏哥哥大人还能这么觉得呢。我可是害怕得完全不敢靠近。」

「……原来那副表情其实是很不高兴吗？那我还是赶紧离你远点好了。」

叔父大人还真难懂——说完，韦菲利特便转身走掉。我也好想逃离现场。

「罗洁梅茵姊姊大人。」

彷佛一直在等着韦菲利特奋，麦西欧尔接着朝我走来。

刚刚不久前，麦西欧尔与他的护卫骑士们全都面带兴奋笑容，向众人讲述了冒牌乔琪娜是如何落入陷阱。听说冒牌乔琪娜用银衣包裹住了全身，就连五官也看不到，在神殿里被骑士们追得落荒而逃，然后接连落入预先设好的陷阱。生动有趣的描述让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据他们所说，身穿银衣的冒牌乔琪娜在冲进图书室以后，便在铺有弹珠状魔石的地方惨跌一跤。由于麦西欧尔的护卫骑士们早就知道图书室里设有各种陷阱，所以并没有跟着进去，只是在门口架起了弓，观察冒牌乔琪娜会中多少陷阱。

而冒牌乔琪娜似乎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摔倒在地后好一会儿动也不动，紧接着像是恍然回神，重新开始移动。只不过她起身的过程并不顺利，在魔石上滑倒了好几次后，好不容易才连滚带爬地脱离了弹珠陷阱区。

然而才刚脱离一个陷阱，接下来的地板又涂满了黏鸟胶般充满黏性的涂料。冒牌乔琪娜的银色手套与鞋子都被黏在地板上，她拼了命地想要挣脱，结果因此脱下手套。见状，门口的护卫骑士们立即瞄准她的双手放箭。

但冒牌乔琪娜侧身闪过了箭矢后，接着脱下鞋子，重新得到自由。而黏鸟胶陷阱区后方，就是铺有隐形转移阵的区域。冒牌乔琪娜光着手触碰到了转移阵后，整个人便平空消失，原地只遗留下了她原先穿在身上的银衣。据说在她被转移至白塔的那一瞬间，护卫骑士们还看见她身上只穿着贴身衣物。

「麦西欧尔，你们大受欢迎呢。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喔。」

「这都多亏了罗洁梅茵姊姊大人与哈特姆特设下的陷阱非常有趣。」

「……可是，我们真的抓到了乔琪娜大人吗？戈雷札姆不是有很多替身吗？一想到乔琪娜大人应该也有，我就非常不安。」

我小声地吐露不安后，麦西欧尔点点头道：

「请姊姊大人放心吧。听说出现在基础之间里的是本人。因为父亲大人了结了她的性命后，先前抓到的俘虏就一个个跟着丧命，所以可以证明是本人没错。」

「这样啊。」

得知已证实是本人，我感到如释重负。这时，换麦西欧尔稍微压低音量。

「听说母亲大人也抓到了一名乔琪娜大人，只不过本人是由父亲大人打倒的。」

「养母大人也抓到了一名乔琪娜大人吗？」

「是的。听说是在城堡的密道出口抓到的。」

当年害得我在尤列汾药水里沉睡的袭击事件发生后，齐尔维斯特似乎意识到了乔琪娜早就对城堡里的密道瞭若指掌。麦西欧尔告诉我，为免走漏风声，齐尔维斯特暗地里悄悄重建了密道。重建时，他还保留了原有的密道，并且修改成无论使用哪条密道，最终都会抵达同一个地方。因此，冒牌乔琪娜完全没有发现密道的路线被更改过，就这么走到齐尔维斯特所设定的地点，然后被守在出口的芙萝洛翠亚逮个正着。

……真没想到养母大人也参战了。

「听说母亲大人的近侍雷柏赫特，还准备了各式各样的陷阱与魔导具。」

「他是哈特姆特的父亲吧。这方面肯定非常擅长。」

为冒牌乔琪娜戴上可以封住思达普的手鋳后，芙萝洛翠亚便命护卫骑士们押着她前往白塔。据说就在这个时候，从神殿被转移过来的另一个乔琪娜从天思上掉了下来。

「当时父亲大人因为一直守在基础之间，并不晓得外面的情况，所以在母亲大人通知他说抓到了乔琪娜大人时，他便暂且离开基础之间，前往白塔确认。而母亲大人说她一看到有两个乔琪娜大人，就马上向父亲大人送去奥多南兹，要他回到基础之间。」

他说抓到乔琪娜时，齐尔维斯特还向人在格拉罕的斐迪南送去奥多南兹，说事情已经告一段落，结果却马上发现替身的存在。

「那么真正的乔琪娜大人，也是从神殿进入基础之间的吧？」

我歪过头这么询问后，麦西欧尔垮着肩膀，低声回道：

「是的，都怪我松懈下来，没有注意到。因为被叮嘱过不能参与战斗，所以我一直是待在房间里，听大家跟我说乔琪娜大人中了哪些陷阱。当时，护卫骑士们有的负责向我报告，有的则是前往大门察看情况，但并没有半个人留在图书室看守。真正的乔琪娜大人就是趁着这个时候进入图书室。」

「……她一路上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吗？虽说喝了药水正在恢复，但每一处大门都有好几名骑士看守着吧？」

神殿共有三处大门，不仅有苏弥鲁魔导具看守着，我也没听说守着贵族门的苏弥鲁曾离开过。后门与马车用正门只是因为离得近，苏弥鲁才能赶来支援。马车用正门如果被人打开了，优蒂特他们肯定会发现，也会立即应对吧。况且神殿相当广阔，乔琪娜若想不被任何人发现地抵达图书室，应该不太可能。

「果然罗洁梅茵姊姊大人也没发现呢……其实神殿还有一个一般人并不会注意到的出入口。」

「咦？」

「当初施展因特维库仑改造城市时，曾经建了水道。因为这样一来，神殿的工坊要造纸会比较容易吧？」

当时确实建造了与河川相通的渠道。只不过因为还有水质的净化等问题，这条渠道尚未启用。

「真正的乔琪娜大人似乎就是利用那条通道，进入了神殿。而且大概是因为她身穿银衣，无法施展洗净魔法，所以有些地方都留下了足迹。她好像是从孤儿院男舍附近的水道出口出来，再从平民会来送食材与供下人出入的西侧底楼进入贵族区域，然后躲进青衣神官的房间，一直等到图书室附近的守卫变得薄弱。为她提供房间的青衣神官及其侍从，似乎就是接应她的人。」

他说被齐尔维斯特打倒的正牌乔琪娜，身上是穿着灰衣巫女服。倘若她乔扮成了灰衣巫女，那么在图书室里的陷阱转移走冒牌乔琪娜后，神殿里的骑士们肯定正因此松懈心神，这时她就算走在走廊上也没人会发现吧。

「他们……」

「罗洁梅茵大人。」

终于厘清正牌乔琪娜的移动路线后，我有些安下心来。正当这个时候，海斯赫崔笑容满面地走过来。他身后的侍从手上还端着盘子，上头装有满满的菜肴。

「宴会的餐点还合你的口味吗？」

我这么询问后，海斯赫崔心情很好地看向盘里的食物。

「美味的食物真是太多了。虽然我在领主会议上也品尝过几次，但像今天这样在得胜之后品尝美食，感觉更是特别美味。不过，我看罗洁梅茵大人的盘子里似乎没有多少食物……」

「因为我都是想吃多少，再请侍从帮我取来，看在骑士眼里才会觉得没有多少吧。但其实我也吃得津津有味喔。像奶油淋薄尔根是只有这个季节才能吃到的美食，请你一定要品尝看看。」

既然端出了佳肴款待客人，主办方当然也要吃得津津有味才行。大概是没有食欲，我硬是堆起笑容，将根本吃不出味道的食物放入口中。

「不知道我们准备的酒，是否也符合戴肯弗尔格骑士们的口味？」

「嗯，那当然。虽然比我们平常喝的比苏酒烈了点，但风味也相当独特。」

海斯赫崔举着装了酒的杯子，看起来心情绝佳。他似乎很高兴会场上准备了艾伦菲斯特当地才有的酒，而不是他们在戴肯弗尔格常喝的比苏酒。

……但这种酒应该小口小口喝，而不是用那么大的杯子大口畅飮呢。要是上百名戴肯弗尔格的骑士都来到这里尽情豪飮，艾伦菲斯特的酒窖确实会面临被清空的危机。斐迪南的担心非常正确。

「海斯赫崔大人，我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罗德里希神色兴奋地开口问道。大概是黄汤下肚后，变得比平常更狂放不羁，海斯赫崔豪爽地点点头：「尽管问吧。」

「我听说此次战斗，戴肯弗尔格的骑士完全无人身亡，这是真的吗？毕竟连续参加了几场激战，这实在教人难以置信……请告诉我戴肯弗尔格如此强大的秘诀。」

格拉罕之战结束后，在我发表胜利宣言时，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依旧是每十人一排，共排成十排。身为指挥官的汉娜萝蕾与海斯赫崔，则是和我一起站在阳台上。人数确实没有减少。

「此次戴肯弗尔格的骑士能够无一人阵亡，全是多亏了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

海斯赫崔回道，表情忽然变得有些严肃。

「因为我们预先就收到通知，战斗时要捣住口鼻以防敌人下毒，并且一定要随身携带尤列汾药水。在戈雷札姆释放出了剧毒后，由于魔力在体内凝结，我们虽有超过十名以上的骑士情况比罄重，但至少没有当场死亡。反倒是不晓得毒药特性的敌军以及格拉罕的基贝骑士团，伤亡十分惨重。有不少人都在刹那间变成了魔石。」

闻言，魔石闪烁着光芒，掉往地面的画面蓦然在脑海里复苏。我全身猛地窜起鸡皮疙瘩，胃里的食物也往上逆流。我急忙捣住嘴巴，拼了命地把食物咽回去。这种场合绝对不能呕吐。

「罗洁梅茵。」

斐迪南的呼喊从某个方向传来。我正想转头看去时，小会厅的大门碰地打开。

「罗洁梅茵，你没事吧？！我来救你了！」

波尼法狄斯如旋风一般地冲进小会厅，身上还穿着铠甲，健步如飞地朝我奔来。大概是因为吃了一惊，让我连突然涌上的作呕感都消失了。众人正呆若木鸡时，波尼法狄斯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一遍，确认我平安无事。

「我很好，平安无事喔。都是多亏了祖父大人。」

幸好有波尼法狄斯，把我想吐的感觉都打消了，所以这不算谎话。「是嘛。」波尼法狄斯安心地颔首后，转头就向齐尔维斯特发出怒吼。

「我都还没回来就开始举办庆功宴，你是什么意思？！而且为什么能为斐迪南发动转移阵，为我就不行？！害我费尽千辛万苦才从伊库那赶回来！」

「……有罗洁梅茵和斐迪南提供魔力，要发动转移阵当然简单，但总不能为此就随便浪费魔力。况且确实如同我所说的，你光靠自己就能赶回来参加宴会嘛。」

看样子齐尔维斯特无情地拒绝了波尼法狄斯，说无法只为他一个人就发动转移阵。毕竟齐尔维斯特若更想要与戴肯弗尔格交换情报，那么波尼法狄斯会被晾在一边也不奇怪吧。尽管我这么心想，但现在不适合说出来。

「罗洁梅茵，你去告诉波尼法狄斯大人，说你想听他讲述伊库那的战况，顺便建议他先去换身衣服。」

斐迪南不知何时来到我的身后，这么下指令道。我依言走向波尼法狄斯。

「祖父大人，现在还有戴肯弗尔格的访客在场呢。请您先去更衣，稍后再告诉我您的英勇事迹吧。布丽姬娣不是曾在战斗期间送来奥多南兹，提供给我们宝贵的情报吗？所以我也很好奇伊库那后来的情况。」

我这么央求后，波尼法狄斯旋即绽开笑容点头。

「好，我知道了。你先等着，我等一下就来告诉你。」

于是我目送波尼法狄斯心情愉快地离开小会厅。但怎么也没想到，我竟因此又添了一笔新的英勇事迹。

为了方便大家能与任何人攀谈，小会厅里的座位安排并未固定。桌椅也以绕了会场一圈的形式摆放，想坐下来的人就自己找位置坐。听说是因为庆功宴举办得太过突然，又不知道戴肯弗尔格会有几个人来，当中有几个人必须视为贵宾，所以不得已下才采用这样的方式。

波尼法狄斯换好衣服后，便往我坐的这张桌子走来，他的侍从则是去拿餐点。而为了听取波尼法狄斯的报告，齐尔维斯特也过来坐下，这时终于在宴会上露面的卡斯泰德则是站到他身后。斐迪南再一副理所当然地往另一个空位坐下。

「伊库那不是离我们这里很远吗？」

波尼法狄斯以这句话为开场白，说起他的英勇事迹。正如同他所说，伊库那坐落在艾伦菲斯特的最西南方，距离十分遥远。若要骑着骑兽带军前往，得花上整整一天的时间。因为不仅要配合下级骑士的飞行速度，也不能为了缩短时间就消耗魔力，结果到了战场上却无法与敌人交手，那样就本末倒置了。

「但如果真为行军花上一天的时间，伊库那极有可能遭到攻陷。毕竟亚伦斯伯罕是大领地，若再与旧孛克史德克的贵族联手，伊库那的战力根本无法抗衡。」

尽管伊库那的人口正慢慢增加，但贵族与平民的人数还是偏少，所住地区又多是高山与森林。必须守住的土地非常广大，人手却严重不足。一旦遭到大领地的攻打，转眼间就会失守吧。

「因此，我们使用了只有奥伯能够发动的转移阵，赶到伊库那的夏之馆。」

既然发现了这种好东西，不用就浪费了吧——波尼法狄斯如是说。但这种转移活人用的转移阵非常消耗魔力，又只有奥伯能够发动，所以平常不可能随意使用。这次之所以能使用、将骑士们送往伊库那，全是因为艾伦菲斯特尚未有敌人来袭，也还有足够的药水与时间让人恢复魔力。

「抵达伊库那之后，才刚与敌人交手，我马上就明白了，这是为了把骑士团引过来的幌子。」

「为什么呢？」

「因为敌人的人数远比预期要少，行动目的也显然不是要攻下基贝宅邸。」

他说敌人每次出现，人数都刚好让伊库那现有的骑士应付不来，还只会东躲西藏、闪避攻击。由此可以看出，在艾伦菲斯特派来的骑士团援军抵达之前，敌人都不认为有攻下伊库那的必要。再加上敌人只是不断地夺取土地魔力，大范围地在伊库那与格利贝之间活动，这样的敌人波尼法狄斯根本不放在眼里，但对付起来却非常棘手。

「而为了把骑士团引来，这样的战术他们原本打算持续两、三天的时间吧。因为敌人在看到利用转移阵出现的我们后，全都大吃一惊。」

波尼法狄斯露出得意的笑容。因为一般就算接到基贝的求援，骑士团也不可能马上出动。首先得挑选要上场的骑士，然后做好准备、以骑兽移动，所以原本得花上数天的时间才会抵达伊库那。然而，由于我们早就做好迎战准备，再加上使用了转移阵，使得援军很快便抵达伊库那。

「你说得倒简单，为了发动转移阵，我可是费了番工夫才找到足够的人帮忙。」

齐尔维斯特一脸不满地插嘴道，但波尼法狄斯丝毫不以为意，接着又说：

「今早正与敌人交手时，我突然收到通知，说是格拉罕也遭遇敌袭，而且敌人的数量之多，彷佛那里才是他们的真正目标，所以希望骑士团能赶往支援。虽然我也认为必须尽快过去，但想要无后顾之忧地赶往格拉罕，还是得先解决在伊库那出没的敌人。」

波尼法狄斯说他判定得先解决伊库那的敌人，再赶往格拉罕。于是他喝令骑士们，并由布丽姬娣负责指路，骑着骑兽在伊库那内疾驰狂奔，到处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可以说是所向披靡。

「父亲大人，您为何认为非得赶往格拉罕不可？」

卡斯泰德完全是以骑士团长的姿态问道。波尼法狄斯也收起了脸上正向孙女炫耀自己英勇事迹的祖父面容，眼神变得认真犀利。

「因为格拉罕那边传来了危险的气息，我才心想必须尽快过去。」

「危险的气息吗？」

「嗯。我感觉得出，那里出现了会让我陷入苦战的劲敌。」

「感觉……」

怎么说呢，波尼法狄斯好像有种非常野性的直觉。他似乎总是照着本能行动，嗅觉也很敏锐。难怪戈雷札姆要优先考虑如何对付他。

「祖父大人，那布丽姬娣有没有受伤？毕竟她曾经担任我的护卫骑士，所以我想了解一下。而且这次多亏了布丽姬娣送来非常关键的消息，我们才能知道敌人将乘船来到艾伦菲斯特……」

我把达穆尔收到奥多南兹一事告诉波尼法狄斯，只见他露出了五味杂陈的表情，咕哝说道：

「即便身在伊库那，布丽姬娣仍然是罗洁梅茵的近侍哪。其实这项消息大可送去骑士团，她却一边抱怨着为何联络不到人，一边仍想透过近侍向你提供情报。她的思维仍与任职近侍时相同，想要为主人增添功绩。」

我都不晓得布丽姬娣的行动还有这层涵义。原来布丽姬娣并不只是想提醒我有危险而已。明明好几年前就已辞去近侍一职，如今她依然视我为主人。明白到这一点后，喜悦缓缓地盈满心头。

「……即使相隔两地还是这么为我着想，真是教人高兴呢。」

我开心地这么表示后，波尼法狄斯颔首：「你有个好部下。」

「祖父大人，那布丽姬娣的情况如何呢？」

「嗯……做为骑士，她的实力有些退步了。虽说女性骑士为了结婚生子，必然会有段时间无法参加训练，所以这也无可奈何，但我还是感到有些可惜。」

其实我想问的是布丽姬娣的近况，并不是她做为骑士的能力，但以波尼法狄斯的个性，会有这样的回答完全不奇怪。总之，至少可以推断出布丽姬娣过得不错。

「虽说实力稍有退歩，但做为应当守护伊库那的骑士，她的表现可谓十分出色。为了保护你所建造的工坊与制纸所需的山林，看得出来她拼尽全力。身为基贝的妹妹，她非常尽责地在保护土地与人民。」

就这样，波尼法狄斯说他与布丽姬娣一同深入伊库那各地，擒捕在夺取土地魔力的旧孛克史德克基贝们。

「搜捕到一半时，我突然收到奥多南兹，说是你与斐迪南已经率领着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赶往格拉罕，我心里可是大吃一惊。因为虽然你曾气势汹汹地发下豪语，但我没想到你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救出斐迪南，并且返回艾伦菲斯特……罗洁梅茵，你实在令我刮目相看。」

「祖父大人，谢谢您。」

波尼法狄斯还曾经要我放弃，说我就算赶去了也来不及救人，因此现在听到他的认可与称赞，我不禁心头一暖。

「罗洁梅茵，你也尽责地守住了许许多多的事物。我本来还心想，希望你们能撑到我赶去为止，却没想到在我要从伊库那出发的时候，就收到了消息说你们已经摆平格拉罕的敌人。我还怀疑奥多南兹是不是坏了，拍了它好几下。」

……祖父大人，被你一拍，奥多南兹才真的会坏掉吧！

「这都多亏了在格拉罕作战时，有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鼎力相助。」

我指向正与女性贵族们开心谈天的汉娜萝蕾，顺便介绍她是我的朋友。

「但是，率领他们前来的人是你吧？」

「并不是我喔。是斐迪南大人说动了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说我只是成功夺得亚伦斯伯罕的基础，但真正的迪塔尚未结束，然后率领着他们前往格拉罕。因为斐迪南大人他们出发的时候，我还在亚伦斯伯罕的城堡里昏睡呢。」

明明才刚中过毒，他却几乎没有休息，就率领着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出发。「斐迪南大人可是非常厉害喔。」我这么表示后，波尼法狄斯似乎有些闹起瞥扭，看着斐迪南哼了一声。

「后来，既然格拉罕的敌人摆平了，我便要求奥伯发动转移阵，让我能够返回艾伦菲斯特，岂知他竟然拒绝。还说他要举办庆功宴款待戴肯弗尔格的贵客，并且使用转移阵带你和斐迪南回来，所以叫我自己想办法。」

「想也知道是戴肯弗尔格的贵客更重要吧。况且你想使用转移阵的理由竟然是因为罗洁梅茵在呼唤你，这我怎么可能答应。」

毕竟战斗才刚结束，不仅回复药水的数量大幅减少，又因为敌人在领内各地到处打掩护，害得骑士们疲于奔命，当下文官与侍从也都忙着在准备庆功宴。齐尔维斯特说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法只为了波尼法狄斯就发动转移阵。

……而且我根本没有呼唤祖父大人啊。

但波尼法狄斯一再坚称我正呼唤着他，所以就撇下其他骑士，以最快速度赶了回来。由于是遵从本能的指引，他才会在登场的同时大喊着「我来救你了」。

波尼法狄斯有太多言行都是出自本能，让人全然无法预测。比起可靠，更让人觉得有点恐怖。完全可以理解戈雷札姆为何那般费尽心机，想方设法要对付波尼法狄斯。因为我也绝对不想与他为敌。

「那么，这边的情况又是如何？」

波尼法狄斯看向齐尔维斯特问道。今天齐尔维斯特一直在听大家讲述自己的英勇表现，却不怎么想说明自己的经历，这时才不情不愿地开口。

「早在骑士团收到达穆尔的奥多南兹，也就是布丽姬娣提供的消息时，一切就已经开始了。记得是在第三钟的时候……」

一得知敌人可能抵达西门，骑士们马上开始行动。奥多南兹此起彼落飞起，每个人都照着预先的安排就定位。因为还不知道敌人会何时现身，战斗又会何时开始，齐尔维斯特说他立即进入基础之间，以免基础遭到夺取。

「当时我一直在基础之间里待命。虽然得守着基础，但老实说待在里面，根本无事可做。那段时间，就只有奥多南兹经由墙上的小洞进进出出。」

他说为了让外头的人能与基础之间里的奥伯联系，办公室与基础之间有个奥多南兹专用的圆孔相通。除了不时有雪白的奥多南兹从洞里冒出头来、报告情况，再回覆奥多南兹，齐尔维斯特根本无事可做。

「我心想反正都进来了，不如在里头增设和罗洁梅茵一起讨论过的陷阱。」

由于实在闲得发慌，在西门出现敌人之前，齐尔维斯特便接二连三地向侍从送去奥多南兹，请他们帮忙准备设置陷阱所需的道具，再自己搬进来设置。

「奥伯可以自己动手做事吗？」

「因为只有我进得去，这也没办法。」

为了打发时间，齐尔维斯特说他在阶梯上铺了黏鸟胶，还照着我提议的设置了网子与水盆。顺便说明一下，这里一般并不使用金属制的水盆，所以齐尔维斯特是用了木盆设置陷阱。

要是被木盆打中，恐怕不只疼而已吧？该不会对乔琪娜大人造成致命伤的其实是木盆吧？

虽然也要怪我的说明不够确实，但我实在没想到齐尔维斯特会使用木盆，而不是金属制的水盆。

「增设陷阱的同时，我也一直陆陆续续地收到奥多南兹。听说伊库那因为有波尼法狄斯大展身手，打得敌人节节败退。但没过多久，我又收到了消息说格拉罕那里出现更多敌人，亟待援助。」

于是他向周边土地的基贝下令，请他们派遣部分的基贝骑士团前往支援，也问了波尼法狄斯能否立即赶往，却都没能得到令人满意的答覆。邻近土地的基贝们皆表示，接下来有可能是自己的土地遭受袭击，所以实在无法派出骑士团员援助格拉罕。站在基贝的立场，这也无可厚非吧。因为若派了人去外地支援，自己的土地遇袭时却没能守住，身为基贝可以说是非常失职。

而贵族区也因为眼看着敌人即将来袭，不可能分出太多的人手前往支援。更何况，得负责发动转移阵的奥伯正守在基础之间里，所以与伊库那那时不同，无法马上就送骑士过去。

「然而，听到基贝·格拉罕捎来奥多南兹说，战况正急速恶化，我实在无法在基础之间里待着不动。就在我准备要出去发动转移阵，多少送几名骑士过去的时候，文官送来了奥多南兹说收到斐迪南的消息。」

斐迪南送来的消息表示，我在夺得了亚伦斯伯罕的基础后，为了抓回在乔琪娜指示下擅自行动的自领贵族与骑士，正带着戴肯弗尔格的有志之士们前往艾伦菲斯特与亚伦斯伯罕相接的境界门附近。

「听到消息时，我真是大吃一惊。我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过诸神的安排。」

「养父大人真是受到歌鲁克里提的眷顾呢。」

齐尔维斯特说他立即向文官下令：「马上通知斐迪南，请他们赶往格拉罕。」因为当时我与斐迪南还在亚伦斯伯罕领内，收不到奥多南兹，必须请境界门的人送信。

随后，他也往格拉罕送去奥多南兹说：「罗洁梅茵与斐迪南会率领戴肯弗尔格的骑士，组成援军赶过去，在那之前一定要坚持住。」

「就在我用奥多南兹四处与人联系的时候，敌人抵达了西门，北门附近也发现敌人的踪影，神殿同样沦为战场。还收到了芙萝洛翠亚的奥多南兹说，有人正利用密道潜入城堡……明明所有人都在奋战，我却只能在基础之间里干等。」

就在他强忍着想出去的渴望，在基础之间里耐心等候时，芙萝洛翠亚捎来了奥多南兹说：乔琪娜已经擒获。

「就只有我一个人没出到半分力气，战斗就结束了。」

尽管他觉得有些没意思，但只要能赢得胜利，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于是为了前往白塔，齐尔维斯特离开基础之间，并往各地送去乔琪娜已经擒获的消息。

然而，就在他往白塔移动的半路上，再度有奥多南兹飞来。白鸟以芙萝洛翠亚的话声，焦急地提出警告：「现在白塔又出现了一名乔琪娜大人。由于是从天花板掉下来，想必是从神殿转移而来。其他地方可能还有假的乔琪娜大人。在确定抓到本人之前，请你千万不要离开基础之间。」

「接到芙萝洛翠亚的通知，我立刻掉头折返。因为我猛然想起，像这种设下重重圈套的可恨做法，确实正是乔琪娜的作风。回到奥伯在城堡内的寝室后，我急忙进入基础之间。但才刚刚踏进去，就遭受到大量的水流攻击。」

「咦？」

「我才刚穿过门上的转移薄膜，基础之间里就突然涌现大量水流，把我整个人都卷了进去……」

原来真正的乔琪娜已经进到基础之间，为战斗做好准备。齐尔维斯特说他吓得头皮发麻，若不是芙萝洛翠亚的奥多南兹，基础险些就要被夺走了。

「但几秒过后水流就消失了，被卷进水流当中的我也重新着地。只不过紧接着，自己刚才设置好的水盆也掉了下来。」

「咦？水盆吗？」

「我设好的陷阱都被水流冲得往上浮起，所以水流消失后，水盆也就掉了下来。幸好我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要不然那个陷阱还真危险。」

对整个房间施展洗净魔法时，会浮起来的不只有自己而已。这点我早在刚学会洗净魔法的时候就亲身体验过了。不仅房里所有的东西会浮起来，施术者认为肮脏的东西也都会被洗得一干二净。

「不光我涂在阶梯上的黏鸟胶全被洗掉，就连辛辛苦苦设置的陷阱也都被水流冲得偏离原位。而当木盆还在脚边唯当作响地弹跳时，我赫然发现另一个出入口突出一只手，吓得我打了个冷颤。」

他说悬在空中的那只手就只到手腕部分，而且还握着思达普。对于乔琪娜竟然能够看都不看就准确发动攻击，齐尔维斯特再次体会到了她的可怕之处。

「看到一只手像是浮在半空中，当然会觉得很恐怖吧。」

齐尔维斯特说他立刻变出思达普，严阵以待。紧接着，乔琪娜便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尽管身上穿着灰衣巫女服，神广态却宛若女王一般。

「一看到我，乔琪娜就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当时到处都有她的同伙在打掩护，想也知道奥伯会守在基础之间吧。她有何好惊讶？」

斐迪南这么反问后，齐尔维斯特微微沉下脸来。

「就是因为奥伯理应正守在基础之间里，所以乔琪娜先是投掷了会让人当场毙命的剧毒。」

「……咦？」

那种剧毒若在屋外倾洒，会因为被风吹散而效果变差，但在基础之间这样狭窄的空间里将发挥惊人的威力。乔琪娜原本大概是盘算着，在用钥匙开门以后，先往基础之间投掷剧毒魔导具，再洗净房间让自己能够进去。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完全不受干扰，看是要慢慢将基础染色，还是要夺取魔力使基础崩毁都没问题。

「若不是在收到芙萝洛翠亚的奥多南兹后离开基础之间，我早就没命了。」

「养父大人，您真是受到歌鲁克里提的庇护呢。」

「倒不如说，是对方完全不受诸神的庇护吧。」

明明计画得那般绩密、设下层层圈套，结果对方竟然只靠着好运就逃过一劫，真不知道乔琪娜当下是怎样的心情。

「那么，你是如何抓到乔琪娜的？」

「我都拿好思达普了，当然是立刻发动攻击。」

由于两人之间有段距离，齐尔维斯特说他便把思达普变成长弓，朝着乔琪娜不断地放出魔力箭矢。

「身上的一个护身符弹开后，接着她就变出盾牌来抵挡。我一边放箭，一边缩短距离，看到她丢来了某种像是金属细针的东西，但被我的一个护身符弹开了。不过，大概是为了进入基础之间无法身穿银布，所以魔力攻击成功奏效，我很轻易地抓到了她。」

毕竟齐尔维斯特是男性，平常多少会锻炼身体，而乔琪娜是女性，平常以社交活动为重心，两人无论是体能、力量还是对战斗的熟悉程度，都有着很大的差距。当然，也因为齐尔维斯特在年龄上极占优势。再加上魔力压缩法与重新取得神只加护的关系，齐尔维斯特的魔力量与魔力使用效率都有所提升，如果正面与乔琪娜对决，根本不可能会输。

「……不过，原来人可以憎恨另一个人到那种程度。」

齐尔维斯特没有明白说出乔琪娜对他说了什么。但光看他的表情，也能知道那些话肯定深深刺伤了他。

「她还说现在外头仍有向她献名的贵族，而且与她签订主从契约的人一定会继承她的遗志，摧毁艾伦菲斯特。」

「……向她献名的贵族可是非常危险。」

「是啊。我们无法得知肃清过后，是否还有没抓到的漏网之鱼，也不知道她对献名的贵族下了什么命令。那些贵族会在战场上突然失控吗？会不会突然在某个地方撒出那种剧毒？在有更多人受害之前，非阻止她不可……所以，我亲手终结了她的性命。」

说完，齐尔维斯特注视自己的双手。他亲手杀了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姊姊。垂下的双眼晦涩凝重，紧接着他拿出一颗魔石。那颗美丽的偌大魔石反射着光芒，时而像是红色，时而也像蓝色。在我理解到那颗魔石属于谁的瞬间，喉咙忽然一紧。

……咦？怎么回事？

魔石一进入视野，我突然感到呼吸困难，身体也不受控地发起抖来。为了立刻远离魔石，我不自觉地起身。但是，由于完全没向侍从知会一声，她们自然也没有帮忙拉开椅子。椅子顿时发出唯咚巨响，在座所有人全往我看来，站在椅子后方待命的近侍们也都双眼圆睁。

……糟糕，得想办法糊弄过去才行。

为了远离魔石，得想个可以离席的理由。我环顾小会厅，芙萝洛翠亚与夏绿蒂便跃入视野。

「对、对了……我忽然想起自己还有急事，得找养母大人与夏绿蒂商量。我得拜托两位召集她们的裁缝师，让我可以试穿新衣。对吧，莉瑟蕾塔？」

「这件事虽然紧急，但也不急于在这种场合上找她们商量喔。」

莉瑟蕾塔说着，轻轻按住我的肩膀，示意我重新坐好。但是，我已经无法再待在这里了。明明感到头晕目眩，我的目光却无法从魔石上移开，两条手臂还不停地窜起鸡皮疙瘩，全身上下所有细胞都在呐喊着快离开这里。

「可是，我明天下午就要返回亚伦斯伯罕，必须在上午完成试装才行。因为突然长大的关系，我并没有适合与王族会面的服装吧。」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不能在当天早晨才请人传话，然后当天上午就召集裁缝师。况且城堡尚未整理妥当，不方便邀请商人前来。等您从亚伦斯伯罕回来，届时再试装也不迟吧。」

「罗洁梅茵。」

彷佛是刻意要打断莉瑟蕾塔，斐迪南忽然出声叫我。我转头朝他看去后，目光也因此从魔石上移开，肩膀顿时放松下来。直到刚才为止，斐迪南一直是面带着像在掩饰坏心情的客套笑容，这时却变回了平常的扑克脸。

「斐迪南大人，怎么了吗？」

「我有话跟你说。」

斐迪南抬手示意人潮较少的地方。瞬间，波尼法狄斯轻轻扬手。

「慢着。斐迪南，在看过今日宴会的情况后，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波尼法狄斯大人说得没错，至少还请等到宴会结束之后。因为现在的情况太过复杂了。」

莱欧诺蕾也这么附和波尼法狄斯。但我不明白「情况过于复杂」是什么意思，只能偏着头以手托腮。莱欧诺蕾与莉瑟蕾塔于是为我说明。

她们说因为我在前往亚伦斯伯罕之际，为了以最快速度赶到，使用了克伦伯格的国境门。而当时在场的，除了有为了发动转移阵，因而陪同前往的齐尔维斯特近侍，还有好几名克伦伯格的骑士。因此，现在领内高层都已经知道了我持有古得里斯海得，领主还亲手将王族视作是许可证的求爱魔导具交给我。

……毕竟已经过了三天，这些事情早在贵族区内传遍了吧。

「既然奥伯亲手将王族的魔导具交给了您，代表他将遵从王族的要求。因此贵族们都已经认定，您与韦菲利特大人的婚约将会解除。再加上罗洁梅茵大人不惜排除万难也要去救斐迪南大人，整个过程正在这里被大肆宣扬。」

如今在艾伦菲斯特的贵族们眼里，我已然是尚未正式公开的王族未婚妻，而眼看再过不久，领主会议上就要正式宣布此事，我却对斐迪南怀有着不可能开花结果的恋慕，惨遭命运的捉弄。因此贵族女性似乎都以温暖的目光注视我，心想着「未能开花结果的恋情也很凄美动人呢」。

……呜呜……明明我连初恋都还没有过，现在就被人同情我失恋了，这件事更值得同情吧？

「幸好您前往亚伦斯伯罕营救斐迪南大人一事，已被渲染成了故事一般的佳话。但考虑到您今后将前往中央，还是该避免更多的流言蜚语。」

为了我的名声着想，最好就当作是我单方面地对斐迪南抱有思慕之情，只能无疾而终，然后再嫁予王族。为此，斐迪南应该要避免主动与我接触——莱欧诺蕾暗暗如此表示。斐迪南看向在座所有人与其近侍，再看向不露声色地关注着我们这边情况的小会厅内众人，最后交抱手臂，缓缓吐了口气。

「比起旁人的目光，我认为罗洁梅茵的健康状态更加紧急且重要。但若是你们认为避免流言蜚语、守住名声更重要的话，那么我会尊重你们的想法。」

「那就好。」

看到斐迪南就此让歩，波尼法狄斯与桌边的其他人都松了口气。但我反倒心生不安，目不转睛地注视斐迪南。

「……我离开至今也过了一年半，想必罗洁梅茵已有她的专属主治医师，我也无意抢夺别人的工作。总不会她现在还没有专属医师吧？」

瞬间，齐尔维斯特与卡斯泰德都默默别开目光。斐迪南瞪了两人一眼，低声说道：「若有需要帮忙再叫我。」说完，他慢条斯理起身。

「不必了，罗洁梅茵由我来帮忙！」

波尼法狄斯像在较劲地立即回道。斐迪南只是短暂不耐烦地低头看他一眼，随即转身离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内心没来由地更是感到焦躁。至少我现在并没有新的主治医师，而且身体状况明显有问题。

「莱欧诺蕾，我……」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最起码等到宴会结束……现在有太多双眼睛了。再者我看您几乎没有自觉，但其实您光是突然长大，便成了众所瞩目的焦点。」

莱欧诺蕾要我重新坐好，再小声补充道：

「柯尼留斯已经过去了解情况，斐迪南大人也正走向哈特姆特。所以，请您先留在原地吧。」

身为必须保护主人的护卫骑士，莱欧诺蕾如此建议道。但是，我依然摇了摇头。因为我不想再待在这里。我以想与芙萝洛翠亚、夏绿蒂还有艾薇拉聊聊天为由，离开了座位。移动到了魔石不会进入视野的地方后，才终于感到可以顺畅呼吸。

多半是斐迪南下了不少指示，只见近侍们忙进忙出。与此同时，我则是面带社交般的笑容,直到宴会结束。

「哎呀，斐迪南大人呢……？」

「他早在许久前便返回图书馆了。您有急事吗？现在再请他过来已经太晩，是否要等到明天再说呢？」

我本是想着等到宴会结束后再说，没想到斐迪南早就离开，结果白等一场。而这时的我也并未身体不适，所以称不上是有急事吧。无可奈何下，只好就此回房。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X 无法入眠的夜晩

我作了梦。梦到白天刚经历过的格拉考战。

身边全是举着盾牌，身披蓝色披风的骑士。翻飞的披风遮挡住了视野，让我无法看清自己正往哪个方向移动，只能盲目向前。突然间四周「啪」、「啪」地亮起闪光，咆哮四起，箭矢交错。

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耳中传来高亢耳鸣。在教人感到难以呼吸、想要立即逃离现场的恐惧当中，我的身体却维持着紧握方向盘的姿势固定不动。整个人彷佛化作魔石一般，全身动弹不得。

一阵强烈的虹光过后，各种东西迎面飞来。伴随着呐喊与武器碰撞的铿锵声响，溅起的红色鲜血一次次地覆盖视野。某个人的断臂撞上骑兽，接着是失去平衡撞了上来的骑士，然后是数不尽的魔石。每一次撞击带来的震动，都透过握着方向盘的手传到四肢百骸。

我感到全身发冷，牙关无法合拢。呼吸困难之余，泪水也不受控地滚下眼眶。

还来不及心生恐惧，紧接着记忆中像是蒙上薄雾的片段，便化作格外鲜明的梦境，一而再地重复播放，彷佛不允许遭到遗忘。

上一秒还在感谢我们前来支援的男人，下一秒就变成了魔石滚躺在地。办公室里的地板上，倒着已经开始魔石化的基贝。

胃部一带感觉冰冷又沉重。我咬了咬牙，却发现嘴里像是含了沙粒般苦涩发干，同时全身直冒冷汗。

戈雷札姆嘲笑着他们，举起宛如魔石块般的黑色义手，吸收众人的魔力攻击。刺耳的笑声时高时低，反反覆覆地响起。当那只缠绕着蓝色烈焰的手臂奋力挥下，火焰便大范围地席卷延烧。

而蓝色火焰剥落之后，底下是一副大半都已变作魔石的躯体。看起来既像是把魔石嵌在人体上，也像是魔石上覆盖着人体。有着这副诡谲面貌的戈雷札姆高举黑色义手，起脚往我直扑而来。

我立刻举起水枪，射出黑色箭矢，希望能击退他。然而即使被黑箭射中，戈雷札姆依然顶着魔石化的脸孔，不断朝我逼近。半覆魔石的脸上盈满杀意，透着疯狂气息的灰色双眼炯炯发光。

触目所及之处都是魔石、魔石、魔石……魔石迎面而来。我拼了命地放声呐喊。

「不要过来！」

睁开眼睛醒来时，我发现自己人在床上。而且大概是不自觉地飞身坐起，上半身暴露在空气当中。身上的睡衣吸满汗水，变得湿黏且沉重，和头发一起服贴在肌肤上。现在虽说已届春季中旬，但夜里还是十分寒冷。接触到空气的脖颈与背部很快变得冰凉。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脏还在扑通狂跳，呼吸也非常急促。

坐在一片漆黑的床铺上，梦里的光景仍在脑海中盘旋不去。我彷佛看到了魔石闪烁着光芒，不断坠往地面的幻影。我一只手捣着想吐的嘴巴，另一只手按着胸口，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

「……好想吐。」

庆功宴之前，我曾试着回想战场上的情况，却觉得记忆就像罩着一层薄雾，无法清晰地回想起来，肯定是本能的防卫腐启动了吧。

「得联络斐迪南大人……」

说到可以商量的对象，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斐迪南。为了与他联系，我往床铺旁的柜子伸长手，却在中途停了下来。因为如果要寄送奥多南兹，首先得拿出柜子里形似黄色魔石的魔导具。

我心惊胆跳地打开抽屉。魔导具上的魔石一进入视野，形形色色的魔石便在脑海里相继浮现，就好比刚才的梦境一样。我的喉咙彷佛被人勒住，霎时难以呼吸。明明知道那只是奥多南兹，手却无法往前伸去，最终只能握成拳头。

……怎么办？再这样下去，根本无法求救。

无以名状的恐惧攫住了我，全身颤抖得停不下来。我交叉双手像要抱住自己般，紧紧抓着上臂。

就在这个时候，布幔外响起脚步声。我吓得一震，立刻变出思达普以防敌人来袭。

「罗洁梅茵大人，我可以进去吗？」

「优蒂特，你怎能直接这么问呢……」

紧接着，布幔外传来优蒂特与谷丽媞亚的声音。想起今晩是两人值夜，我连忙消除思达普，用衣袖抹去脖子上的汗水。

「其实是斐迪南大人与哈特姆特对我们下过指示。他们说即使是受过战斗训练的骑士，有时在战斗过后情绪也会不太稳定，所以要我们今晩特别留意罗洁梅茵大人与汉娜萝蕾大人的情况。我也在近距离下看过骑士们中毒的样子，当下真的非常害怕。所以，请让我们进来陪您一会儿吧。」

优蒂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布幔内侧来。谷丽媞亚跟着进来后，一看到我满身大汗的模样，马上就说：「我立刻为您换套衣服。」然后又退了出去。

「原本只有成年的骑士才会上战场呢。这次是因为与敌人的人数差距太大，像我们这样的见习骑士才被派到了战场上……」

黑暗之中，优蒂特自言自语似地说了起来。本来我还绷紧全身，担心她会问我许多难以回答的问题，听到这里便安下心来，默默聆听她的话声。

「今晚因为见习骑士们也很有可能情绪不稳，所以都被召回骑士宿舍了。听说担任上司的骑士会帮忙开导，医师也会检查他们的身体状况。如果有人需要，好像还会提供花给他们呢。所以，我也预先向芙萝洛翠亚大人征得了许可。若是罗洁梅茵大人无法静下心来好好歇息，我可以带您去温室赏花。」

相信看着漂亮的花，心情就能平静下来吧——优蒂特笑咪咪地说道，得意挺胸。但我想提供给骑士们的，并不是温室里的花。所谓的花是指捧花吧。

「一边赏花，一边喝着有宜人香气的茶，应该有助于让身心放松下来吧。不知您意下如何呢？」

「……可是这么晩了，我可以出去走动吗？」

为了让陪同前往亚伦斯伯罕的护卫骑士们能够好好休息，今晚他们应该各自返家去了。即使再有守在门外的达穆尔担任护卫，护卫骑士的人数恐怕还是太少。

「今天城堡里头已经集结了大量骑士，所以只要联络骑士团就好了。我已经提前知会过，请他们安排好了人手。」

……啊，看来骑士们也开不了口，纠正优蒂特的误会吧。

面对单纯出于关心，想要安排人手让我能去温室赏花的优蒂特，恐怕谁也说不出真相吧。我也放弃开口指正，决定接受她的好意。

「优蒂特，谢谢你……我很期待夜晚的温室喔。」

「那我立刻去通知大家。」

优蒂特露出开心的笑容，掀起布幔离开。随后，谷丽妮亚一脸忧心地走了进来。

「罗洁梅茵大人，虽然优蒂特十分热心，但您真的想出去吗？还是躺在床上多休息一会比较好吧？」

「……其实，我就是因为作了恶梦才醒过来喔。今晩我似乎没能蒙受席朗托罗莫的祝福，也不太想在床上躺着，所以对于优蒂特的建议，我心里非常感激呢……而且考虑到我的名声，与其深更半夜向斐迪南大人求助，去温室赏花会比较恰当吧？」

若不是因为这样，一切不可能打点得这么周全。换作以前，只会把斐迪南叫来，然后把事情都丢给他解决。我用打趣的口吻这样反问后，谷丽娓亚难过地垂下眉梢：「很抱歉不能回应您的要求。」

「你不用放在心上，因为贵族社会就是这样嘛。」

谷丽媞亚点亮布幔内侧的照明，搬来装有温水的小木盆，再带着外出用的服装走了进来。做好所有准备后，她为我脱下身上的睡衣，用捧干的毛巾擦去汗水。

「……长大并不全然只有好事。」谷丽媞亚低低地开口道。

「因为旁人的目光也会跟着改变。有些事情以前可以做，长大后却不行，受到的限制也会越来越多。我又因为比较早熟，遇到过好几次同龄的孩子可以，自己却不能去做的情况。我真的觉得非常不公平。」

明明觉得自己没有什么改变，却因为成长发育的关系，周遭人们的态度就和以前完全不一样。谷丽媞亚似乎是有过这样的经验，所以说她多少可以理解我的心情。因为我也是突然长大之后，大家都要我与斐迪南保持距离、重新检视与他的关系，还有人胡乱臆测我对他的感情，对于这些我只是不知所措。

「……我本来还以为长大的话，就可以追上大家，过得比较开心呢。但是，原来并不只有开心的事情。」

「在心灵追上身体的成长之前，觉得麻烦的事情反倒更多喔。尤其是与男士之间的关系……」

谷丽媞亚语气淡然地道。不知道她这些年究竟经历过怎样的麻烦？我注视着当初为了远离家人，而向我献名的她。

「罗洁梅茵大人，我进来了喔。」

布幔外响起优蒂特开朗的话声。

「听说汉娜萝蕾大人也不太睡得着呢。我收到消息说，汉娜萝蕾大人还对值夜的侍从表示，她想到阳台上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不如邀请她一起去温室赏花如何？既然骑士们都是找有同样经验的人谈话，今晩您也可以与汉娜萝蕾大人单独两人聊聊天。」

骑士们都被召回骑士宿舍，好帮助他们缓解内心的恐惧与痛苦，但领主候补生身为负责下令的上位者，不可能前往加入。优蒂特极力主张，现在和我处在相同情况下的人就只有汉娜萝蕾。

但汉娜萝蕾是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看起来已经很习惯战斗了。不过，也说不定只是看起来习惯了，实际上和我一样，是第一次在战斗中亲眼目睹他人的死亡。或许她今晩也是心神不宁，辗转难眠。

「……优蒂特，那麻烦你透过值夜的侍从，问问汉娜萝蕾大人吧。遣词用字一定要小心，别给人强迫的感觉喔。」

「遵命。」

与优蒂特还有谷丽媞亚说了一些话后，尽管有些缓和下来，但梦醒后那种头晕想吐的感觉依然没有消失。一闭上眼睛，颜色各异的魔石便浮上脑海。为了不再作恶梦，我决定逃进夜里的温室。

……要是可以熟睡到完全不作梦就好了。

我正这么心想时，汉娜萝蕾捎来奥多南兹，说她也想在夜里出去散步。同样的内容重复三次后，白鸟变回黄色魔石。瞬间，在战场上见到的各色魔石又浮现脑海，黄色魔石从我没能接住的掌心中滚落在地，紧接着我全身窜起鸡皮疙瘩。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X 深夜的茶会

为了准备茶水，谷丽媞亚先一步前往温室。她说考虑到汉娜萝蕾更衣也需要时间，所以我慢慢地移动过去即可。温室在举办茶会的厅室附近，听说在大雪纷飞的冬季社交界期间，大家经常进去赏花。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您要使用骑兽吗？」

由达穆尔与优蒂特两人担任护卫，我离开自己的房间。正当我一如既往要变出骑兽时，魔石一进入视野，手就停了下来。

「罗洁梅茵大人，怎么了吗？」

优蒂特一脸纳闷地看着我。于是我告诉她，魔石会让我想起战斗时的情景与在眼前死去的人们，所以现在很害怕魔石。闻言，优蒂特瞪大双眼，达穆尔则是沉下脸来。

「莉瑟蕾塔一直在意着您未能接住奥多南兹的魔石一事，倘若您是因为对魔石感到恐惧，还请告知侍从。否则毫不知情的莉瑟蕾塔只能无所适从，未免教人同情。」

「达穆尔，这件事还没有要向罗洁梅茵大人禀报吧？不是说好等她休息一晩，疲劳消除以后……」

「话虽如此，体恤远赴外地、在战场上奔波劳累的主人，与留意主人在战斗过后有无特殊反应是两回事，并且近侍的认知也会完全不同。如果我们希望主人能事事告知，也该向主人表明自己的情况吧？」

不知为何达穆尔与优蒂特有些争执起来。听起来这件事本来是之后才要向我报告，但从达穆尔的反应来看，我认为自己最好现在就问清楚。

「达穆尔，请你说明这是怎么一回事。」

既然我现在因为害怕魔石，无法变出骑兽，那也只能用走的去温室了。结果还真的要慢慢地移动过去。于是我决定在前往温室的一路上，听取达穆尔的说明。

「庆功宴上，虽说是斐迪南大人的指示，但您确实是邀请了波尼法狄斯大人入座，要聆听他的英勇事迹。当时在现场，您是否曾意识到自己是谈话的发起人？」

……完全没有。

当下我只觉得斐迪南是在利用我，好阻止波尼法狄斯失控乱来。达穆尔表示这么说也没错，再者周遭众人确实因此松了口气。但是，其实波尼法狄斯本来该先向领主汇报才对。迫不得已下，波尼法狄斯与我两人的侍从们便决定让齐尔维斯特同桌而坐，再掩盖报告的顺序来做应对。

「波尼法狄斯大人很高兴地诉说了自己的英勇事迹，原本一直很沉默的奥伯也说起了自己的经历。从旁看来，一切都进行得还算顺利。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罗洁梅茵大人突然起身打断奥伯，还表示要尽快订下试装的时间。」

我是因为看到魔石，在恐惧的驱使下只想落荒而逃。然而，周遭众人并不知道这一点。达穆尔说看在旁人眼里，只觉得我不仅没先向侍从知会一声，离座前也没向同桌的人致意，就发出巨响撞开椅子站起来，甚至还打断正在说话的奥伯，突如其来地针对试装一事开始向侍从抱怨。

……啊啊啊啊，听完达穆尔的说明，我简直没有礼貌到了极点。

然而当时我的精神状态，根本无暇顾及他人的想法。为了蒙混过关，我在绞尽脑汁后想到的借口就是试装。

「后来是因为斐迪南大人开口，我们才意识到您的异常之举，或许是有疲劳之外的原因，但终究已经无法挽回。至少您若能提前告诉我们，您一看到魔石就会身体不适，斐迪南大人便不会要求您去聆听波尼法狄斯大人的英勇事迹，莉瑟蕾塔也能采取不同的应对方式。只不过，由于罗洁梅茵大人早在贵族院就比过好几场迪塔，这次又是您主动邀请了戴肯弗尔格去攻打亚伦斯伯罕，所以我们也未曾考虑过您在战斗结束之后，身体是否会有不适。」

要是我直接假装晕倒的话，他们还能马上把我带出小会厅吧。然而，我却是以试装为借口，去找了芙萝洛翠亚与夏绿蒂她们谈话，然后在完全是咬牙苦撑的状态下，面带着礼貌性的笑容待到宴会结束。

「现在罗洁梅茵大人已能在表面上掩饰得很好，所以您这次的突然离席，看在奥伯与波尼法狄斯大人的近侍们眼里，只会觉得过于唐突且教人难以理解。」

他说我中途离席之后，被留在原地的波尼法狄斯与其近侍们，便对留下来帮忙缓颊的莉瑟蕾塔这么说了：「真没想到侍从竟如此办事不力，连服装也还未准备好，惹得罗洁梅茵大人这么心急，还在这种场合上亲自向奥伯开口。」

……莉瑟蕾塔竟然被人这么说……

「当时是奥伯与卡斯泰德大人劝阻了波尼法狄斯大人他们，说既然连斐迪南大人都在担心您的身体状况，那么您突然离开一定有什么苦衷。但是，今后还请您多加留意，若在事前发现任何异样，一定要先与莉瑟蕾塔商量一声。」

我本想反驳说，其实在庆功宴开始之前，我也没有明确察觉到自己的异样。但是，对于当时无所适从的近侍们来说，这都只是辩解吧。因为那个时候，我确实一心只想着要远离魔石带来的恐惧，完全没有意识到中途离席以后，齐尔维斯特与波尼法狄斯会有什么反应，更没想过被留在原地的侍从会有多么辛苦。我真是失职的主人。

「……我得向莉瑟蕾塔道歉才行呢。」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如果可以，还是请您好好表扬莉瑟蕾塔吧。因为在我为温室安排人手的时候，莉瑟蕾塔也联络了斐迪南大人，问他既然在城堡不方便试装，能否改在图书馆里进行。她好像还联络了奇尔博塔商会呢。」

说完，优蒂特又补充道：「其实这些事情，本来要等到早上再向您报告……」为了达到我的要求，莉瑟蕾塔非常努力地在张罗准备吧。

「另外经过提醒后，因为罗洁梅茵大人不该贸然前往斐迪南大人现正下榻的地方，所以她也考虑到了要邀请汉娜萝蕾大人与海斯赫崔大人，然后赠送发饰当作礼物喔。」

由于我预计要嫁给王族，若不保护好名声，后果将不堪设想。这还真是麻烦。

「可是，罗洁梅茵大人，虽然未能察觉到您异样的我们还需要更加精进，但我觉得哈特姆特也很过分。明明他早就注意到了您的情况不太对劲，却说什么因为自己也无法肯定，所以一句话都没跟我们说。就只有他与斐迪南大人一起决定好了某些事情，把我们都排除在外。」

优蒂特嗽起嘴唇，不满地发着牢骚。也是在这个时候，温室出现在了前方。

温室里的景象宛如美丽的幻境。一扇扇窗户偌大又宽敞，确保着采光的充足。出奇明亮的月光静静倾洒而下，使得白色建筑物散发出朦胧的微光。温室内部还到处装饰着亮有光点的灯型魔导具，缤纷多彩的花朵迎着这些光芒绽放。

「好漂亮喔……」

「罗洁梅茵大人，这边请。」

先过来准备的谷丽媞亚领着我走向座位。由于冬季的社交界期间，女性经常在温室里举办聚会，因此摆放桌椅用的空间非常宽敞。

「听说汉娜萝蕾大人也从房间出发了。客房是在本馆，所以应该很快就到了。」

谷丽媞亚先是说明她准备了哪些茶水，再与我讨论汉娜萝蕾抵达之后的安排。没过多久，汉娜萝蕾便出现了。

「汉娜萝蕾大人，欢迎。」

「罗洁梅茵大人，感谢您的邀请。刚好我也不太睡得着，所以非常高兴呢……这座温室还真是梦幻。」

汉娜萝蕾眯起双眼，举目环顾微光照亮下的温室，脸色看来有些憔悴。我照着与谷丽媞亚讨论过的，先邀请汉娜萝蕾在温室里散散步。趁着这段时间，谷丽媞亚会询问侍从，在她准备好的茶水中哪一款符合汉娜萝蕾的喜好，然后再做冲泡。

我与汉娜萝蕾缓步移动，一边赏花一边深呼吸，感受馥郁的花香。护卫骑士们保持着一段距离跟在身后。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来这座温室。听说冬季的社交界期间大家很常来，但由于我冬天的时候都是在儿童室与贵族院里度过，所以不曾出入过这里。在窗外是漫天大雪的景色下，百花盛开的模样肯定更是美不胜收吧。」

「光想像就让人心驰神往呢。没能亲眼看到真是可惜。」

看着观赏用的花卉，汉娜萝蕾表示：「有好多花我在戴肯弗尔格都不曾见过呢。」应该是因为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的气候相当不同吧。

「今晩的庆功宴您是否还尽兴呢？」

「当然。得知创作贵族院恋爱故事集的人竟然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母亲，我吓了一大跳呢。她不仅送了我新书，我们也聊了许多事情，真的是一段非常开心的时光。」

汉娜萝蕾开心地告诉我，她与艾薇拉聊了哪些事。被她的笑容影响，我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而且我告诉她的那些事情，以后会写成书呢。听说会根据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的互动写成恋爱故事。」

「这样真令人困扰呢。得去拜托母亲大人，请她千万别写出来才行……」

我慌忙摇手表示。汉娜萝蕾听了微微垮下肩膀，喃喃地说：

「……因为艾薇拉大人说了，希望两位至少能在故事当中得到幸福。还说当现实不如人意时，就该将心中澎湃的情感全部升华成文字。令堂还真是坚强。」

……啊，那好像是我说过的话。记得是在斐迪南大人确定要去亚伦斯伯罕的时候。

直到谷丽媞亚与汉娜萝蕾的侍从们出声叫唤前，我与汉娜萝蕾都一边不着边际地闲聊，一边在温室里漫步赏花。

「现在夜里仍有寒意，还请用茶。会让身体暖和起来喔。」

于是我拿起谷丽媞亚泡的茶。为了助眠，谷丽媞亚泡了花草茶，还加了少许蜂蜜方便入口。我喝了一口花草茶后，马上感觉到有股暖意顺着喉咙流往胃部。看来身体比预想中的还要冰冷。

「汉娜萝蕾大人，这个……」

我拿出防止窃听魔导具。因为接下来的对话，我不太想让近侍们听见。确认汉娜萝蕾将魔导具握在掌心里后，我这才开口。

「这次我对您感到非常抱歉。」

「罗洁梅茵大人？」

我开口道歉后，汉娜萝蕾一脸不解地眨眨眼睛。

「明明我对奥伯·戴肯弗尔格说过，只要两钟的时间就好，结果现在三天都已经过去了。再加上，原本我只打算要营救斐迪南大人而已，从没想过要让戴肯弗尔格的有志之士们参与兰翠奈维的讨伐，以及像今天那样的激烈战斗。居然让汉娜萝蕾大人烦恼到了睡不着觉的地步，我真的非常抱歉。」

「可是罗洁梅茵大人，说动骑士们的是斐迪南大人，而决定留下来的人是我喔？因为明明是来参加真正的迪塔，骑士们却完全没有发挥的机会，全都对此心怀不满嘛。所以您不必自责。」

汉娜萝蕾不知所措地看着我说道，但我缓缓摇头。

「毕竟有你们出于善意所提供的协助，我们才能赢得胜利。因此公开场合上，我虽然能够感谢戴肯弗尔格的协助，却绝对不能道歉。所以，我才想借着这种私下的场合，至少向您说声抱歉。」

汉娜萝蕾甚至与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一同保卫了格拉罕。如果因此害得她夜里难以成眠，那我当然得道歉才行。

「多亏有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帮忙，我们才能在格拉罕打赢胜仗。虽然无人身亡，但还是有人身受重伤吧？居然连累他领的人陷入那种险境，我……」

还好我的治愈施展及时，所以戴肯弗尔格无人身亡。但是，肯定还是有人受了伤，或是因为即死的剧毒而身体不适，并非毫发无损。

「罗洁梅茵大人，我不介意再次向您强调，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请您别再这么懊悔了。所有骑士在参加迪塔的时候，一定都会做好觉悟。我才想向罗洁梅茵大人还有艾伦菲斯特的诸位道歉。」

汉娜萝蕾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幽幽叹了口气。如果是指责我还能理解，但完全不明白有哪件事需要道歉。所以我和刚才的汉娜萝蕾一样，不解地眨眨眼睛。

「格拉罕之战时，是我拖了大家的后腿吧？明明想要偷袭，没想到却强化了敌人的力量……还导致不少艾伦菲斯特的骑士身亡。这次参战，我本是想要洗刷之前的耻辱，结果却根本没有帮上忙。这件事让我非常痛苦,也对阵亡的骑士们感到非常愧疚……」

当时我与马提亚斯正一同潜入基贝的宅邸，所以并不晓得戈雷札姆在吸收了汉娜萝蕾等人的魔力以后，是如何残暴地展开攻击。她说有好几名格拉罕的骑士都在自己眼前丧命，所以才会睡不着觉。战场上的情景仍历历在目，还因此对魔石感到惧怕的我，完全可以理解她的心情。

「而且，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是因为运气好。在我们从中央进行突破、与艾伦菲斯特的骑士会合以后，罗洁梅茵大人马上就施展了大规模的治愈。多亏于此，我们才不需要飮用回复药水，也就没有拿下捣住口鼻的面罩。」

当时的首要之务，就是让体力已经透支的基贝骑士团赶紧恢复。所以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伤好了以后，便努力维持战线；基贝骑士团则是退到后方，恢复仅靠治愈并无法复原的魔力。她说就是因为基贝骑士团摘下了面罩、飮用回复药水，才会有不少人在吸进即死剧毒后身亡。

「身为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罗洁梅茵大人原本应该要保护的是艾伦菲斯特的骑士们吧？然而，戴肯弗尔格的骑士却都平安无事，只有艾伦菲斯特的人死伤惨重。我心里万般过意不去……」

汉娜萝蕾说完，我摇了摇头。如果可以没有任何死伤，那样当然再好不过，但在战况那般激烈的战场上，不能够有这种奢望。所以，听到原本不必参与战斗的戴肯弗尔格骑士们大都平安无事，我反倒十分庆幸。

「如果没有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我一定无法救出斐迪南大人吧。后来的兰翠奈维讨伐与格拉罕之战，也会赢得非常艰辛。所以汉娜萝蕾大人，您更是不必自责。您对我还有对艾伦菲斯特真的帮了很大的忙，我打从心底非常感谢您。」

汉娜萝蕾在桌上交握十指，像在祈祷一般地静静流泪。我注视着这样的她，将手叠在她交握的双手上。

「汉娜萝蕾大人，不如我们一起悼念亡者吧。他们将在黎明时分登上阶梯，前往最髙神只所在的遥远高处。请与我一起为他们献上祈祷。」

汉娜萝蕾惊讶地抬起脸庞看我。

「一起祈祷吗……？从小身边的人都告诉我，不必为死去的骑士感到哀伤。因为他们是为了守护土地、守护主人，也为了守护自己的家人和朋友、为了守护信念而战，所以该感到难过的是他们的家人。而我身为领主候补生、身为领主一族，必须宣扬称颂他们的勇敢和伟大，让遗族能为死去的骑士感到骄傲，最后再给予丰厚的补偿……但我既不是他们的家人，也与他们素不相识，还是可以献上祈祷吗？」

「我不清楚戴肯弗尔格那边的习俗，但现在这里是艾伦菲斯特喔。只要有心悼念亡者，我想就非常足够了。」

于是我拜托了护卫骑士们，从温室前往本馆二楼的阳台。临近破晓时分，天空开始隐隐泛白，我迎着冷风变出思达普，将献予亡者的祷词教给汉娜萝蕾。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只，暗与光的夫妇神啊。」

不只汉娜萝蕾，同行的近侍们也都变出思达普，开始献上祈祷。

「请聆听吾等的祈求，为前往遥远高处的人们赐予祢的祝福。真诚的挽歌奉献予祢，请为不归的旅人赐予祢至高无上的守护。」

黑金两色的光芒从我的思达普中浮起，向着天空飞去。祝福的光芒同样从汉娜萝蕾与近侍们的思达普中升起。

「罗洁梅茵大人，我的祈祷能传到格拉罕那里去吗？」

「一定没问题的。」

「……明明是为他们献上祈祷，我却觉得自己受到了祝福呢。」彷佛是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汉娜萝蕾露出了神清气爽的微笑。第一钟的钟声在整座艾伦菲斯特城市里回荡，宣告新的一天再度到来。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X 试装

「汉娜萝蕾大人，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命运丝线似乎非常圆满地交错了呢。我预计今天下午启程前往亚伦斯伯罕，接着再送您返回戴肯弗尔格。出发之前，还请您在房里好好歇息吧。」

「……但我记得，今天已修受了您的邀请要去定做发饰吧？」

汉娜萝蕾朝我看来，露出不解神情。我笑了笑摇摇头。因为一起祈祷、追悼了亡者以后，汉娜萝蕾的情绪似乎稳定不少。她看起来放松多了，还显得有些昏昏欲睡。

「不过定做发饰而已，以后还有的是机会。现在是汉娜萝蕾大人的身体更重要，所以请您先好好休息吧。」

「感谢您的关心，稍后我便会照着您所说的回房歇息。不过，我可是非常期待能向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定做发饰呢。」

汉娜萝蕾露出淘气的笑容，在离去前表示：「那么第三钟的时候，相信德蕾梵库亚的命运丝线会再度交错吧。」接着便返回本馆的客房。

目送汉娜萝蕾与她的近侍们离开，我自己也打算回房时，达穆尔冷不防地变出思达普来，采取警戒态势。紧接着优蒂特也变出了思达普。我跟着强化视力，望向他们所凝视的方向，只见有骑兽正在靠近，后方还跟着其他骑兽。那头快速逼近的白色狮子，明显是斐迪南的骑兽。

「哎呀，斐迪南大人，早安。您真是早起呢。」

我挥了挥手这么打招呼后，坐在骑兽上的斐迪南便垮下脸来。接着他在阳台降落，依序看向我与近侍们。

「我还以为是有敌人来袭，趁着值夜的骑士最疲惫的黎明时分发动攻击。结果是你挑在这种时候释放大量的魔力吗？」

「刚才我与汉娜萝蕾大人一起在悼念亡者喔。因为在伊库那、格拉罕还有艾伦菲斯特逝去的人们，都会在天亮的时候与最高神只一同前往遥远高处……那个，明明斐迪南大人还在休息，我不是故意要吵醒您的。真是非常抱歉。」

现在最需要休息的人铁定是斐迪南。结果一看到我们为了祈祷所释出的魔力，他就担心是有敌人来袭，火速赶来査看。虽然护卫骑士们已联络了骑士团，但并没有向城堡外，人在图书馆里的斐迪南也捎去通知说：「接下来我们将为逝者献上祈祷。」

「没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正好药效也过了……你需要药水吗？可以让你不省人事般熟睡一钟的时间，而且完全不作梦。我常在时间紧迫的时候饮用。」

「可以让人完全不作梦，听起来是有些吸引人呢。可是，一想到有可能再昏睡两天的时间，我就不敢轻易尝试。」

想去神殿与平民区察看情况的我，其实同样得在短时间内调整好身体状态。但我还清楚记得自己曾被斐迪南抛在亚伦斯伯罕，所以不由得对他提供的药水有些警戒。

「这个药水必定会让你在短时间内就醒来……既然你第三钟要前往图书馆，与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会面，真要顶着睡眠不足的脸面见裁缝师吗？」

听到斐迪南说我一脸睡眠不足，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庞。由于敌人也出现在了艾伦菲斯特，我听说父亲在西门可是非常乱来。知道此事的多莉肯定忧心不已，那更是不能让多莉与家人再为我担心。

尽管有些不太情愿，不想像斐迪南一样依赖药水，但我还是决定收下他说自己经常使用的睡眠药水，让自己睡上一觉。

「罗洁梅茵，你身体还好吗？……啊，我不该过问吧。」

「斐迪南大人，正好我之后想要找您商量。其实是罗洁梅茵大人说她看到魔石，便会联想到战场上的情景，所以现在就连变出骑兽也有困难。」

正当我支支吾吾、想不到该如何开口时，达穆尔代替我回答了。闻言，斐迪南的脸色十分凝重。

「情况比我预期的严重。若是对魔石感到恐惧，还不知道会对日常生活造成多大的影响……现在神殿里还留有麦西欧尔的近侍们所设置的魔导具陷阱，尚未撤除，并不适合你前往。你若真想去一趟神殿，最好是等到已辞扫完毕的中午过后。」

出发时间若只是稍微延后，应该没有问题——斐迪南喃喃这么说道。我仰头看着他歪过脸庞。

「……斐迪南大人，您已经去神殿察看过了吗？」

「不，我只是收到报告。」

他说菲里妮与哈特姆特在向麦西欧尔与他的近侍们询问情况时，正好尤修塔斯在一旁看到。不是听到而是看到，还真像是尤修塔斯会做的事。

「我不介意等到陷阱都已经撤除、神殿也打扫完毕后再去。因为我还是想去神殿亲眼看看情况。」

「达穆尔，记得联络麦西欧尔的近侍，要他们撤除陷阱。」

「是！」

与斐迪南说了几句话后，我的心情稍微放松下来，接着便喝了药水上床睡觉。整整一钟的时间我真的完全没作梦，但药效消退以后，恶梦马上卷土重来，让我吓得飞身坐起。我亲身体会到了，这个药水必然能在短时间内就让人醒来是什么意思。但即使只有一钟的时间，熟睡过后身体状况还是好了许多，只不过醒来时的感觉糟糕透顶。

「罗洁梅茵大人，您没事吧？」

与值夜的谷丽媞亚交接后，似乎正在整理房间的奥黛丽察觉到我起身，掀开布幔走了进来。

「醒来时的感觉太糟糕了……斐迪南大人还说他很常在时间紧迫时使用。可是，他居然过着得喝这种药水的生活……」

也许之后该提醒斐迪南克制一下。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接着就想起大家都叮嘱过我，为了名响想，不要太过接近斐迪南。

……唉，贵族真是麻烦。

「您是不是再多睡一会比较好呢……」奥黛丽如此关心道。但我还是请她开始准备早餐，也请贝儿朵黛为我更衣，顺便听她讲述战斗期间自己都在做什么。她说夏绿蒂与布伦希尔德自始至终都在后方负责支援，自己则与两人一起行动；而最让她们伤透脑筋的，就是宴会的筹备与客房的安排。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骑士团奉奥伯之命远赴战场时，都是由城堡用转移阵送食物过去。

接着用早餐的时候，奥黛丽也向我报告了近侍们目前的行踪。

「庆功宴过后，哈特姆特说斐迪南大人有令，要我们准备好几天份的行囊让您能够前往亚伦斯伯罕。他说罗洁梅茵大人无论如何都得去一趟不可。您好不容易回来了，居然又要去到那么危险的地方……」

奥黛丽脸上的微笑透着忧心。她说今天下午，除了上次陪同我去亚伦斯伯罕的近侍们外，身为侍从的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也被指定要随行。

「现在近侍们也在轮流打包行李，上午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很忙碌。我与贝儿朵黛直到下午，也都会为罗洁梅茵大人整理行囊。」

「罗洁梅茵大人，在前往图书馆的马车备好之前，请您先看看书吧。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事先准备好了您尚未看过的书喔。艾薇拉大人还说在您出嫁之前，会尽可能地多印制新书呢。」

贝儿朵黛拿过来的，是我之前一直在为战斗做准备，所以无暇阅读的艾伦菲斯特的新书。我不在的冬季那段时间，印好的新书共有两本。我向贝儿朵黛道过谢后，马上开始阅读。想要忘掉不愉快且害怕的事物时，看书是最有效的方式。

「嗯，来了吗？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已经到了。」

第三钟响后，我与汉娜萝蕾还有海斯赫崔等人一同乘坐马车，前往图书馆。一般除非是只能暗中拜访的关系，又或者是与宅邸的主人非常熟稔，否则贵族在拜访他人时都会乘坐马车。而这次因为有戴肯弗尔格的人同行，就没有使用骑兽。

「海斯赫崔，走吧。」

「是！汉娜萝蕾大人，祝您尽兴而归。」

护送我们到达图书馆后，海斯赫崔接着就会与斐迪南一起前往骑士训练场。不只是海斯赫崔与斐迪南他们，我的男性护卫骑士也禁止进入图书馆。据说是因为未婚女性在试装的时候，若有男性待在同个建筑物里，会有损女性的名声。

于是斐迪南与他的近侍们，还有海斯赫崔等戴肯弗尔格的男性们，全都坐进我们刚才乘坐的马车，重新往城堡出发。

「我发现拉塞法姆也同行了，那他也会参加骑士的训练吗？」

「我想他会一起过去，只是要为客人准备茶水，应该不会参与战斗的训练吧。」

莱欧诺蕾轻笑着这么答道，然后催促我进入图书馆。

「罗洁梅茵大人、汉娜萝蕾大人，恭候两位大驾。」

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似乎是提前过来，正与奇尔博塔商会的裁缝师们一起在为试装做准备。馆内的会客室里摆满了布料，还有好几名裁缝师成排地跪在地上，而多莉也在其中。虽然早就听说战斗期间，多莉他们都来到了图书馆避难，但能够亲眼看到她真的平安无事，我才彻底安下心来。

「这位是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汉娜萝蕾大人，也是我重要的朋友。此次战斗若没有戴肯弗尔格的协助，艾伦菲斯特就算落败也不奇怪吧。所以为了聊表谢意，我想送给她最高品质的发饰，便邀请了她前来。多莉，汉娜萝蕾大人的发饰就交给你了。」

「遵命，罗洁梅茵大人。」

我先介绍了身穿蓝色披风的人是来自戴肯弗尔格的贵族后，再请多莉为汉娜萝蕾制作发饰。多莉抬起头来一看到我，脸上也浮现安心的笑容。

「多莉，你以前也接到过戴肯弗尔格的委托吧？当时定制发饰的人就是汉娜萝蕾大人的兄长喔。」

「那次的委托我印象非常深刻呢。设计非常精美出众。」

定制发饰时，蓝斯特劳德还提供了罕见花卉的素描，所以多莉也记忆犹新吧。她接着开始询问汉娜萝蕾喜欢怎样的发饰。

「为了在贵族院上课时可以配戴，果然还是使用冬季的贵色比较好吧？哥哥大人送给未婚妻的发饰我很喜欢，但罗洁梅茵大人平常在戴的发饰也很漂亮，真教人难以抉择呢。」

「既然罗洁梅茵大人与汉娜萝蕾大人是朋友，也可以用类似的款式为两位制作一样的发饰喔。只要用线再各别挑选适合本人的颜色，成品就不会一模一样……」

「哎呀，这真是好主意呢！我一直很向往这种事情。」

汉娜萝蕾高兴得双手一拍，一双红眼灿亮生辉。但紧接着她便「啊」地轻喊一声，怯生生地朝我看来。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会不会不喜欢与我戴一样的发饰呢？」

「怎么会，我很乐意哺。多莉最了解我适合怎样的发饰，所以请您与她讨论过后，决定发饰的款式吧。」

交由多莉去处理发饰的委托后，我再转向早已蓄势待发的裁缝师们。谷丽媞亚与莉瑟蕾塔为我脱下衣服，直到只剩贴身衣物。

「还请你们在领主会议前缝制好所有新衣。只不过，其实罗洁梅茵大人现在还有些疲惫，身体尚未完全恢复。」

「明白，我们会尽快完成试装。」

在珂琳娜的指示下，裁缝师们接连为我套上尚未完工的新衣，调整过后就脱下来，马上试穿下一件。

「本日无法前来的领主一族的专属裁惊们，也拜托了我们帮忙为新衣试装。」

毕竟前一天晩上才通知要试装，果然难以配合吧。在场都是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但带过来的服装也包含其他工坊在缝制的新衣。

「她们说会根据试装过的服装，制作其他新衣。」

虽说是因为我突然长大，才会急着要她们赶制服装，但如果我接下来没有要去亚伦斯伯罕的话，其实也不用赶到这种地步。尽管十分同情遭到催促的裁缝师们，但我也确实需要这些新衣，所以只能在心里为她们加油。

「……都怪我没有多少时间能待在艾伦菲斯特，给大家添麻烦了呢。」

「请您不必介怀，况且有急件费可拿呀。」

珂琳娜隐隐流露出了与班诺十分相似的商人脸孔。这副模样令我备感怀念，不由得弯起嘴角。

「由于我会穿着这些服装面见王族，还请一定要注重整体的细节与品质。」

「遵命。我们一定会做出最髙品质的服装。」

珂琳娜给人的印象一向是温柔婉约，但在全神贯注的时候，双眼便熠熠发亮。虽然那双接近银色的灰眸不同于班诺的赤褐色，但面对挑战时那种雀跃的神情，还是可以看出她就是班诺的妹妹。

真想也见见班诺与路兹他们——试装期间，我忍不住这么心想。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发现汉娜萝蕾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瞧。多莉则是拿着似乎是自己带来的样本线，看着汉娜萝蕾比对，寻找最适合她的颜色。

「汉娜萝蕾大人，发饰的定制已经结束了吗？」

「是啊……罗洁梅茵大人，您一口气定做了好多衣服呢。而且，服装的款式我几乎从来没看过。」

「因为艾伦菲斯特是近来才开始流行这种有图案的染布，之前斐迪南大人又送给了我亚伦斯伯罕特有的薄纱，所以我们就试着把这两种布料叠在一起。毕竟艾伦菲斯特并没有使用面纱的文化。」

我对着汉娜萝蕾稍微捏起裙子上的薄纱。汉娜萝蕾以手托腮，露出了难以理解的表情注视我。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我有件事情非常好奇，不知道是否方便问您呢？若您觉得太过冒昧且失礼的话，不回答也没关系。」

「请说。」

「在我看来，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奥伯·亚伦斯伯罕、下任君腾候补……罗洁梅茵大人有这几种身分可以选择，不知道您的选择是什么呢？」

汉娜萝蕾的问题让我眨了眨眼睛。因为我完全没想到她会有这种疑问，一时之间答不上话。

「……汉娜萝蕾大人，现在我的情况并无法做选择喔？」

即便我已将基础染色，但还未成年也未得到君腾认可的我不能够自称奥伯；即便我持有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但实际上可以运用的部分也少到我无法自称是下任君腾。所以如果用消去法来看，现在的我不过只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

「罗洁梅茵大人一直是我的憧憬喔。一年级时，即使您的外表比贵族院里的任何人都要年幼，但面对身分是戴肯弗尔格领主候补生的哥哥大人，却还是能勇敢拒绝他的要求；面对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也能坚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这样的您让我觉得非常耀眼。」

汉娜萝蕾说她总是在意旁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避免挨骂。大概是因为这样，她才会觉得贵族院里的我看来十分耀眼吧。

听到汉娜萝蕾说的这些，多莉的手停了下来。由于汉娜萝蕾是真正贵族出身的领主候补生，对于身分是平民的裁缝师们，多半不会去在意她们的反应吧。但是对我来说，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全是自己人，所以多莉与珂琳娜的反应让我在意得不得了。

……汉娜萝蕾大人，时机好像有点不太对。

然而我的心声显然没能传达出去，汉娜萝蕾接着又道：

「当您邀请戴肯弗尔格参加真正的迪塔，出现在国境门的时候，那气度不凡的模样俨然就是下任君腾。而您在将基础染色后，本来可以对亚伦斯伯罕的贵族弃之不顾，却为了解救他们而与兰翠奈维的士兵展开战斗，十足具有奥伯的风范。然而庆功宴上，您却压抑自己真正的想法，接受了奥伯订下的婚事，忍痛与斐迪南大人分离。尽管身分仍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但我却觉得庆功宴上的您，最不像我过往认识的那位罗洁梅茵大人。真是不可思议呢。」

汉娜萝蕾缓步走来，平静地注视着我说道。我感觉自己浑身直冒冷汗，看向多莉。她脸上有着担忧的同时，也有着像是在说「怎么回事？」的困惑。

「罗洁梅茵大人，现在还来得及唷。」

「您、您指什么呢？」

「距离正式宣布婚约的领主会议还有时间，我一定会竭尽所能提供协助。您就以成为奥伯或者君腾为目标吧。」

我完全无法理解汉娜萝蕾在说什么。她是指什么事情会来得及？毕竟她应该不晓得我的图书之都计画。

我看向自己的近侍们想要寻求协助。然而，近侍们并未阻止汉娜萝蕾，反倒都在等着我的答覆。可以看得出来，所有人都在观察我的反应。

「汉娜萝蕾大人，我若成为奥伯或者君腾，您究竟是指什么事情来得及呢？」

现在的我已经知道，戴肯弗尔格的协助有多么强大又恐怖，所以绝不能随口答应。汉娜萝蕾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想让我成为奥伯或君腾？搞清楚这点非常重要。

「当然是指您与从小就喜欢的斐迪南大人可以终成眷属呀！」

斐迪南这个名字一冒出来，多莉的双眼立刻瞪得老大，满是惊讶的脸上彷佛在说：「原来你喜欢神官长吗？！」而珂琳娜虽然没有停下为我试装的双手，眼里也突然满是欣慰，像是在说：「哎呀呀，原来也到了这个年纪呢。」我真想当场找个地洞钻进去。这种情况和被不认识的贵族们误会完全不一样。

……请、请等一下。这里的人其实都是我的亲朋好友啊！

「汉娜萝蕾大人，您您您、您先等一下。请先深呼吸冷静下来……我对斐迪南大人并不是……」

「罗洁梅茵大人，您不需要连我也隐瞒。您曾经告诉过我，自己有个喜欢的人，但并不是未婚夫吧？而且对方在您受洗之前，从小便一直陪伴在您身边，给予支持和鼓励……」

……对喔，我确实瞎掰过这么一回事。嗯，我想起来了。可是汉娜萝蕾大人，现在这个时机真的非常不合适！

「韦菲利特大人也说了，符合这些条件的就只有斐迪南大人。难道另有其人吗？」

……糟糕！我那时候想到的其实是法蓝和路兹，但从贵族的角度来看，就只有斐迪南大人符合我所描述的这些条件！难怪会被误会嘛！不——！

当我正扶着额头，思考该如何订正的时候，汉娜萝蕾依然热切地滔滔不绝。

「即便是故事，我也不喜欢看到悲剧结尾。像今天早上看的那篇故事，实在让人万般心痛不忍又难过……而罗洁梅茵大人为了呈献古得里斯海得给当今的王族，也不得不同意自己并不想接受的婚事，嫁给魔力并不匹配的王族。一想到您将落入同样的悲惨境地，我就觉得无法忍受。反正距离正式宣布婚约还有时间，若想让亲人无法反对，自己的结婚对象就该自己争取。为了让罗洁梅茵大人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全力相助。好吗？」

……什么好吗？虽然说话时的语气非常可爱，但汉娜萝蕾大人果真不愧是戴肯弗尔格出身的女性！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X 我的心愿

竟然说想让我有情人终成眷属，实在教人伤脑筋。首先，我根本没有喜欢任何人。再来，我只是想让奉王命去了亚伦斯伯罕的斐迪南，能够尽快回到艾伦菲斯特。

……顺便再多说一句的话，那就是我真的不想让多莉产生奇怪的误解！

「那个，汉娜萝蕾大人。您似乎与其他贵族一样，并不相信我说的话，但我真的并未爱慕斐迪南大人。」

对于我的反驳，汉娜萝蕾眨眨眼睛，缓缓地偏过脑袋瓜。

「可是庆功宴上，我听说罗洁梅茵大人曾当着众人的面宣告，即便要与王族还有诸神为敌，都要去救斐迪南大人……」

……呀啊！多莉的眼睛都亮起来了！慢着！虽然我是说过没错，但只听这些的话肯定会误会吧！

多莉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捣着嘴角不让自己叫出声。完了。要是不至少解开这个误会，不知道消息传回平民区的家人们耳里时会变成什么样子。光想像我就直打哆嗦。而继续试装的珂琳娜虽然摆出了一副「我完全没听见你们在说什么」的态度，但双眼也闪耀着好奇的光芒。这些话肯定也会传进班诺他们耳里。

「我确实说过这些话喔。自己说过的话我不会否认。斐迪南大人对我来说，是和家人一样重要的存在。可是，亲情与爱情是不一样的吧？」

我自己当然也意识到了与其他人相比，斐迪南在我心目中格外重要。就和平民区的家人、神殿的侍从们，还有路兹等古腾堡伙伴们一样重要。但是，这并不是爱情。

……更何况也没有神只在我面前跳过舞……

「汉娜萝蕾大人，倘若您的家人或是与家人同样重要的人在他领中毒倒下，您也会和我一样，不惜与任何人为敌都要去解救他们吧？我的情况就是这样。」

「……那个，倘若我的家人陷入了无法自行脱困的险境，那也代表不管我做什么都毫无帮助吧。我实在想像不出自己采取行动后，事态便有所好转的画面……」

汉娜萝蕾接着微微望向远方，喃喃地说在她还惊慌失措的时候，家人大概就已经靠着自己脱离险境，再不然就是她得努力制止身边的人在冲动下跑去报仇。

……不行。汉娜萝蕾大人甚至说出了以她这次在战斗中的表现，根本帮不上任何忙这种话。我完全无法理解戴肯弗尔格的标准与常识，也就无法产生共鸣。

「戴肯弗尔格的情况似乎与我们这边不太一样呢。但是，我本来就会为了保护家人而不择手段，一直以来也都是这么做。所以看到等同家人的重要存在陷入险境，当然会赶过去救人。可是，这并不是爱情。」

多莉露出了可以理解的表情。但是，我不晓得她是理解了我所谓的这并不是爱情，还是理解了我确实会因为家人而失去理智这一点。

「那么对罗洁梅茵大人来说，斐迪南大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呢？意思是您无法把他视为结婚对象吗？」

汉娜萝蕾这么询问后，我便试着把斐迪南当作结婚对象来看。因为就算没有感情，韦菲利特与席格斯瓦德王子也都成了我结婚对象的候补人选。那么我也能够不带男女之情，将斐迪南想像成是未婚夫的候补人选吧。

……嗯？等一下？这样想来，斐迪南大人根本是超级优秀的候补人选嘛？

「我想想喔……虽然没有男女之情，但如果从策略联姻的角度来看，斐迪南大人说不定是最理想的对象呢。因为他拥有许多藏书，还给了我图书馆，双方也熟悉到了等同家人的地步，相处起来很自在。而且他从以前就兼作我的主治医师，还能够管理我的身体状况与药水用量。工作能力优秀、性格可靠，不安或害怕的时候只要看到他、与他说说话，我就能感到安心……」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这……不就是爱慕着斐迪南大人吗？」

汉娜萝蕾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看着我。我近侍们的表情也和她一模一样。难道从贵族的角度来看，都觉得这种家族亲情等同爱慕吗？

「不一样喔。虽然我会因为斐迪南大人在身边而感到安心，感觉快要挨骂时也会心惊肉跳，但我们相处从来没有恋人间那种甜蜜的氛围，我也不曾怦然心动过。」

「是、是吗……」

汉娜萝蕾似乎还是无法接受，脸上的表情就像在说是我搞错了才对。看来，她认为我与斐迪南之间有男女之情的想法已经根深柢固。

「况且我理想中的对象，必须要像父亲那样愿意全力支持我去做我想做的事情，也无惧于任何像是身分上的差距，随时随地都站在我这一边保护我。然而斐迪南大人最重视的是与父亲的约定，最想守护的事物则是艾伦菲斯特，为此还顺从地接受了王命前往亚伦斯伯罕，所以跟我的理想截然相反。要达到我的理想可是非常困难喔。」

在我宣布父亲是我的理想、要达到理想非常困难后，只见多莉露出了无言以对，还想摇头叹气的表情。彷佛连视线也在说：「梅茵果然还是小孩子。」可是，目前就是父亲最符合我理想中丈夫的形象，所以这也没办法。我并没有撒谎。

「虽然不是理想中的丈夫，但斐迪南大人对我来说确实是很重要的存在喔。而且我也很重视与家人之间的约定。所以，我才想尽快让斐迪南大人从亚伦斯伯罕回到艾伦菲斯特。」我说出自己的希望后，汉娜萝蕾以还是无法死心的语气说：

「可是，那斐迪南大人又是怎么想的呢？先前在亚伦斯伯罕他还与您同乘骑兽，极其小心珍视地保护着罗洁梅茵大人喔。」

看在汉娜萝蕾眼里，她似乎还觉得斐迪南也喜欢我。居然可以用这么重的恋爱滤镜看待我与斐迪南的一举一动，真是教我吃惊。

……斐迪南大人喜欢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想斐迪南大人对我更是没有男女之情喔。当时只是因为在战场上，情况特殊，他才会与我同乘骑兽，方便辅佐刚刚成为奥伯的我，顺便发号施令。他单纯只是采取了当下最有效率的移动方式。」

说得再精确点，其实只是因为关闭国境门时，不能让人知道斐迪南也持有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他又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在中毒过后还无法强化视力，才需要有我帮忙掩护。当时的行动我只觉得很符合他监护人的身分，一点也感受不到男女之情。

……而且他画魔法阵的时候还把我当成桌子！

「最主要是，斐迪南大人以前早就说过，他并不想与我结婚。还说他才不想一辈子都照顾我这个不断惹麻烦的问题儿童。」

「咦？！」

尽管只有汉娜萝蕾讶叫出声，但近侍们全都一脸吃惊地注视着我。多莉也瞪大了双眼。有必要这么惊讶吗？虽然若是与斐迪南结婚，对我来说有很多好处，但对他来说完全没有，反倒只有更多的麻烦要处理。

「早在我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决定要订下婚约之前，奥伯私底下就问过他了喔。可是每次只要谈到婚事，斐迪南大人就会满脸不高兴；而早就被他拒绝过的我，也不想要逼他迎娶自己不想迎娶的人。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斐迪南大人能与他自己喜欢的对象白头偕老。」请戴肯弗尔格不要继续在婚事这件事上帮倒忙了——这么叮嘱后，汉娜萝蕾沮丧地垮下肩膀。

「原、原来是这样啊。真是非常抱歉。是我不了解内情，思虑不周了……没想到奥伯早在许久之前便问过斐迪南大人的意愿。」

到了这个地步总算让汉挪萝蕾明白，我与斐迪南是不可能成为恋人的。感觉就像让她的幻想破灭一样，令人有些过意不去，但误会还是得尽早解开。而且必须在汉娜萝蕾回过神后，接着追问「那罗洁梅茵大人喜欢的人到底是谁？」之前，转移她的注意力。

……因为总不能老实告诉她，我只是配合当下的气氛随口胡謡嘛！

「不说这个了，汉娜萝蕾大人。所以如果不是为了我的恋情，您就不愿意协助我实现心愿吗？」

「您是什么意思呢？」

汉娜萝蕾小脸一怔，往我看来。

「身为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有奉奥伯之命，嫁给王族这个选项。但是在汉娜萝蕾大人眼里，我还有成为奥伯、成为君腾这两个选择吗？」

「那当然呀。罗洁梅茵大人是靠着真正的迪塔赢得基础，那么自然是由您来决定要如何处置。只要基础不被夺走，无人有权置喙。」

她说国王基本上只能给予认可，并无法拿回基础。如果国王真的不愿意认可我为奥伯，那么他就得指定一个人，率领中央骑士团前来夺取基础，再不然就是要以君腾的身分移动基础，强行收回。

看来汉娜萝蕾是认为，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国王根本无法从我手中收回基础。

「我最无法接受的，就是罗洁梅茵大人将借由联姻，把古得里斯海得呈献给王族一事。古得里斯海得应该要呈献给尤根施密特，而不是给王族吧。所以我认为，应该要由罗洁梅茵大人成为君腾，再挑选配得上您的王夫。既然求爱魔导具那般轻易就化作了金粉，代表并不足以成为能够辅佐君腾的王夫。」

她说由女性成为奥伯时，丈夫就得从领主一族的男性当中挑选，以免怀孕生产期间有任何状况；同样的道理，由女性成为君腾时，丈夫也最好是从君腾候补当中挑选。像席格斯瓦德这样魔力并不匹配、求爱魔导具还化成了金粉的对象，根本完全不用考虑。

「至少两位绝不可能诞下子嗣。罗洁梅茵大人也不想要这样的未来吧？」

「是啊。」

虽然我还没有真实感，也还无法想像，但我也希望自己将来能有孩子。丽乃时期的母亲、梅茵时期的妈妈、罗洁梅茵时期的贵族母亲……我想将这三位母亲倾注给自己的深厚爱情，如数浇灌给自己的孩子。

「罗洁梅茵大人，若嫁予王族并不是您的期望，那您究竟想要怎样的未来？」

原本近侍们一直静静在旁聆听，这时莱欧诺蕾神情认真地开口发问。

「为了解救斐迪南大人，您与王族谈了条件，还接受了奥伯所转交的王族求爱魔导具，也曾直言自己想要成为奥伯·亚伦斯伯罕是不切实际的空想，所以最终选择了嫁给王族。一直以来我们都是依照您的决定，采取最恰当的行动。但倘若您的选择有变，就不能再维持原样。主人若心有迷惘，近侍便不能轻举妄动。所以罗洁梅茵大人，还请告诉我们您的想法。」

莱欧诺蕾说完，莉瑟蕾塔也问道：「罗洁梅茵大人，您的期望是前往中央吗？」打从兰翠奈维之战开始，我就觉得自己与近侍们不如以往上下一条心，或许是因为「嫁给王族」并不是我真正想做的选择吧。

「罗洁梅茵大人，无论您要选择成为奥伯还是君腾，我都会助您一臂之力。就算不是为了让您有情人终成眷属。」

有了汉娜萝蕾的支持，我绽开笑容。

「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图书管理员喔！我也是为此才会修习文官课程。」

「……咦？」

似乎是始料未及，所有人都茫然愣在原地，但我继续认真讲述自己的心愿。能不能实现姑且不论，重点是把自己的愿望说出来。这也是此刻大家要求我做的事嘛。

「我想在图书馆里工作，帮忙访客寻找他们想要的书籍、修复古老的资料，然后研究魔导具好连结他领的图书馆，搜罗全国各地的书……这些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情喔。现在住在贵族院图书馆里的索兰芝老师，就是我未来想要有的样子。」

「索兰芝老师吗……」

大概是因为我的答案根本不在选项里，莱欧诺蕾喃喃这么说道，同时按住似乎正一团混乱的脑袋。

「其实我最梦寐以求的生活，就是可以一整天都待在图书馆里看书。然后与家人还有三五好友一起享用美味的餐点、阅读喜欢的书籍，或者四处云游，去其他地方的图书馆寻找从未看过的书籍。当然，我也会依自己的身分履行基本应尽的义务，再建造所有人都能自由进出的图书馆、管理藏书、提升识字率以增加书籍数量与写作人口，打造一个无论是平民还是贵族都能享受阅读乐趣的社会。」

多莉没好气地白我一眼，像是在说「这根本和以前一模一样嘛」。没错，我的愿望从以前到现在始终没有变过。现在只是因为不做选择国家就会灭亡，我的身分又让我只能唯命是从，有太多琐碎且麻烦的义务压在自己身上，害我无法随心所欲而已。但如果把这些事情全部抛开，其实我的心愿只有一个。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建造大量的图书馆，再担任馆员住在图书馆里面。」

贵族们似乎完全没有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不敢置信的表情彷佛在说：「你真的想建造图书之都吗？」但是，想知道我有什么心愿的正是在场诸位。

「……若想建造图书馆，所以是要成为奥伯吗？」

莱欧诺蕾似乎正试图从一片混乱的脑海中，理出自己可以理解的答案。我看着她，以手托腮。

「我不管要当奥伯，还是要当君腾都可以喔。因为差别只在于我要打造的会是图书之都还是图书之国……」

「这两者可是天差地别。」

「如果想让平民也能享受阅读的乐趣，可能是成为奥伯比较好吧。但有了君腾的身分，又可以轻易地设立『馆际合作系统』。我看不如就成为有权管理全国的君腾，然后在所有图书馆都设置和国境门一样的转移阵，就可以来去自如了。」

如果想要建立馆际合作系统，设置转移阵可以说是最简单快速的方法，但能够设置跨领地转移阵的就只有君腾。所谓大能兼小，既然要选不如就选择成为君腾，发展成图书之国比较好吧。

「……这样想来，我突然觉得与席格斯瓦德王子结婚似乎也是不错的办法。因为有了王族的身分，我就可以随心所欲，这样好像也不错。而且他也说过，考虑到与大领地间的势力关系，想让我当第三夫人，刚好第三夫人最不用去烦恼公务与社交活动嘛。用这个身分去推动图书馆计画，感觉会最为顺利。」

无论身分如何变化，只要有心还是做得到。察觉到这一点后，我整个人慢慢涌现干劲。毕竟持有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人是我。不管跟谁结婚，都有办法推动图书馆的建造计画吧。我就像在与斐迪南讨论时一样，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阐述着该如何把尤根施密特打造成图书之国。说到一半，我猛然回想起来。

「对了，之前我也向斐迪南大人说过自己的心愿喔。当时他跟我说，由于亚伦斯伯罕犯下了谋逆之罪，即使被废也不足为奇，所以我大可以照着自己的期望，把这块领地改造成图书之都；但他也说了我不适合成为君腾，让影响扩及整个尤根施密特。可是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若想要更大范围地推动图书馆建造计画，应该成为君腾比较好吧？相比起奥伯，近侍也会觉得侍奉成为君腾的主人更有成就感吧？」

我问向自己的近侍当中，感觉想法最接近一般贵族的莱欧诺蕾。莱欧诺蕾先是环顾在场众人，然后微微一笑。

「我认为斐迪南大人说得十分正确。」

「莱欧诺蕾，你是什么意思呢？所以是比起君腾，我更该成为奥伯吗？」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侧过脸庞。这时，汉娜萝蕾与莱欧诺蕾对看一眼，点点头后轻轻握住我的手。

「罗洁梅茵大人，我现在非常确信，您与斐迪南大人结婚会是最好的结果。」

「咦？汉娜萝蕾大人，我刚才不是说了，关键是斐迪南大人没有这个意愿……」

……奇怪，她不是才被我说服了吗？怎么一转眼想法又变了？而且不知为何，汉娜萝蕾的眼神也和刚才不一样，不再像是戴了恋爱滤镜般闪闪发光，反倒非常认真严肃。

「当时还是您与韦菲利特大人订婚之前，说不定他现在的想法已经不一样了。况且即便没有男女之情，他在罗洁梅茵大人心目中仍是非常重要的人吧？那便由您让斐迪南大人过得幸福快乐就好了。」

「在我看来，即使没有男女之情，斐迪南大人也同样非常重视罗洁梅茵大人。所以这件事有胜算。」

……咦？怎么连莱欧诺蕾都这么说？胜算又是指什么？

「即便对斐迪南大人没有男女之情，他也不是您理想中的丈夫，但从策略联姻的角度来看，您也同意他是十分理想的对象吧？」

莱欧诺蕾神色认真地这么问道，我点了点头。毕竟我自己都亲口说过，所以确实是没错。接着汉娜萝蕾盈盈一笑。

「既然如此，那让我们一起来思考，该怎么做才能让斐迪南大人愿意与您策略联姻吧。反正都等同家人了，那也可以等同夫妻嘛。对吧？」

……慢着，什么对吧！等同家人跟等同夫妻根本完全不一样！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X 午餐会

拉塞法姆坐着马车回来后，要我们回城堡用午餐。莉瑟蕾塔自然已先透过奥多南兹收到通知，所以多莉与珂琳娜等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早在试装结束后就打道回府，我们也做好了出发准备。

在各自的护卫骑士陪同下，我与汉娜萝蕾坐上马车。

「如果要让斐迪南大人同意策略联姻，该怎么做才好呢？我所知道的斐迪南大人，都是从海斯赫崔他们那里听来的侧面描述，所以实在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最好的方法，果然还是由罗洁梅茵大人向斐迪南大人求婚，请他指派任务给您吧？」

思考时，汉娜萝蕾的表情认真到了极点，但我完全没有打算要像克拉丽莎那样，进行戴肯弗尔格式的求婚。因为斐迪南绝对不想与我结婚，多半只会嘲笑我，更不可能出任务给我吧。况且，比起设法让本人同意他并不想要的策略联姻，我觉得还是在斐迪南视作盖朵莉希的艾伦菲斯特领内，为他建造研究所比较好。

……在大家开始莫名其妙地撮合之前，得先找斐迪南大人商量才行！

若要采取行动，汉娜萝蕾肯定会趁着领主夫妇都出席的午餐席间。在那之前，得先把消息透露给斐迪南，一起商量对策，反对策略联姻。

再这样下去，斐迪南说不定又要在戴肯弗尔格的推波助澜下，接受他并不想要的策略联姻了。明明才叮嘱过汉娜萝蕾，一定要阻止戴肯弗尔格帮倒忙，她却马上就忘了。

……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一定要站在斐迪南大人这边！

「莱欧诺蕾，请帮我联系斐迪南大人，说我有事情想在午餐之前商量。」

我拜托了以护卫骑士身分同乘马车的莱欧诺蕾。其实这种事情本该拜托侍从，但莉瑟蕾塔因为身分的关系并未同乘，只好改为拜托莱欧诺蕾。

「我可以试着送去奥多南兹，但不会太突然了吗？」

「只要告诉他事态紧急，他一定会抽出时间的。」

因为截至目前为止，斐迪南总是垮着脸说：「你又干了什么好事？」但一边还是抽出时间听我报告，再帮忙想好对策，或是教我如何另辟蹊径。现在又是攸关人生的紧急事态，他肯定会想要提前了解情况。

「斐迪南大人！」

果不其然，斐迪南并未拒绝我的会面请求，还在举办午餐会的餐厅附近安排好了房间。除了斐迪南与他的近侍，我的男性近侍们也都在场，就连要招待汉娜萝蕾等戴肯弗尔格一行人时，被找来征询其意见的克拉丽莎也在。

「罗洁梅茵，究竟是何事事态紧急？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斐迪南如同既往眉头深锁，瞪着我这么问道。

「我什么也没做喔，可是事态的发展非常不妙。斐迪南大人可能要被迫接受策略联姻了……」

「你冷静一点，情绪太激动了。你的脸色……」

斐迪南伸出右手来想检査我的体温，但被我紧紧抓住。

「再这样下去，您说不定会被迫与我结婚喔。斐迪南大人，请您现在马上快逃！」

「……简直不知所云。等发动了防止窃听魔导具，你再好好地说明前因后果。而且我看不适合让太多人听见。」

斐迪南皱着脸庞，左手一抬。哈特姆特立刻发动了指定范围的防止窃听魔导具。尤修塔斯准备好茶水后，也要近侍们走到魔导具的有效范围外。尽管近侍们仍然团团围在四周，但一眨眼就形成了能够单独谈话的空间。发现哈特姆特是刻意使用指定范围的防止窃听魔导具，让我不必手握魔石，我切身地感受到了近侍们的关怀。

「怎么了吗？」

「我只是一方面觉得不好意思，给大家添了麻烦，一方面又很高兴他们这么为我着想。」

「原来如此。没为你增添额外的负担就好，那么快点说明吧。」

眼角余光中，只见近侍们正凑在一起谈话，我也开始向斐迪南报告自己试装时的情况。从大家误以为我喜欢斐迪南、还大力表示支持开始，到她们建议我与斐迪南策略联姻为止，一五一十完整说出。

「……所以就是这样。因为大家要我说出自己真正的心愿，我就抛开那些琐碎的义务还有冠冕堂皇的说辞，诚实地向大家坦白。结果，汉娜萝蕾大人与近侍们就异口同声地表示，我应该要与斐迪南大人策略联姻。居然一转眼就改变了想法，简直莫名其妙。斐迪南大人也这么觉得吧？」

「她们只是意识到了，倘若任由你手握大权，事态将会一发不可收拾，所以需要有人能够拉住你。会有这样的反应根本不难想见。」

明明只是听我讲述事情经过，斐迪南却显得万分疲惫。「只有你搞不清楚状况。」他还瞪了我一眼这么说。

「大概也是因为听到图书馆的建造计画，一时全愣住了吧。但所有人会不约而同改变想法，正是因为你的提议太过危险。你也该想想，为何国境门是设在境界门之外、为何通往贵族院的转移阵是设在各领的宿舍当中、为何明明需要奥伯的许可，而且每年都得移动那么大量的学生，转移阵一次却只能转移寥寥数人。」

「咦？」

「倘若君腾能够随心所欲地建造图书馆，甚至是设置转移阵，让人可以来去自如，这只会成为领地防御工事的一大漏洞。纵然设置转移阵的你并无恶意也无敌意，但难保往后的人不会滥用。汉娜萝蕾大人又来自历史渊远流长的戴肯弗尔格，心中自然会对此警铃大作。你还真是个笨蛋。」

我本来还以为，斐迪南是因为话题绕着恋爱与策略婚姻打转而感到疲倦，觉得这些事情无聊透顶，结果完全不是。他的指责彻底出乎预料，我赶紧辩解：

「我只是把脑海里想到的理想生活通通都说出来，但其实自己也不认为可以轻易实现喔。我是为了转移大家的注意力，不要再一直说我喜欢斐迪南大人。」

「你在说什么？不就是你得意洋洋地宣称，与席格斯瓦德王子结婚是最简单的方式吗？你本就粗心大意，又和往常一样说话不经大脑。但即便只是随口一说，汉娜萝蕾大人也感受到了你只要有心，便真的有能力实现。而且不只限于转移阵一事。一想到你只要临时起意，就能毫不费力地实现那些常人难以想像的事情，身边的人当然会觉得无法承受。」

「啊呜……」

似乎就是因为我没有想太多，才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现在伤透脑筋的是我们才对。好不容易建立起了圣女形象，将你包装成乍看下无可挑剔的领主候补生，却没想到你竟然基于那些愚蠢的理由，就彻底抛开自己的伪装。明明宴会上众人一再对你耳提面命，要你维持好自己的名声与外在形象，你都没有听进去吗？」

「呜呜。依我的愚见，好像就是因为大家太过要我注意名声，我心里面一直觉得很麻烦……一时叛逆就干脆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当真愚蠢至极。」

斐迪南老大不高兴地这么下了评语后，指尖开始敲起太阳穴。这时再追究我的愚蠢已没有意义，重点在于今后该如何应对。

「现在先别管我的外在形象了。如果不在汉娜萝蕾大人他们擅自采取行动前想想办法，斐迪南大人又得与自己的盖朵莉希分开喔。我会与养父大人交涉，拜托他为您在艾伦菲斯特设立研究所。所以为了能够回到艾伦菲斯特，请斐迪南大人也和我一起想办法吧……豪痛喔！」

斐迪南忽然捏起我的脸颊，打断我说话。

「总之，感谢你提供如此有价值的情报。」

「这不是表达感谢该有的表现吧。」

我捂着发烫的脸颊，瞪向斐迪南，但他只是略微移开目光往房门看去。我也跟着转头看向房门。只见守在门外的安洁莉卡稍微探进头来。

「罗洁梅茵，看来午餐时间到了。」

「斐迪南大人，至今您一直隐忍退让，所以我希望您现在可以优先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喔。不管戴肯弗尔格的人与养父大人说了什么，都请不要认输。请一定要争取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只要熬过今天的午餐会，戴肯弗尔格一行人就要返回领地了。我用力握拳表达支持后，斐迪南站起身，朝我伸出手来。

「放心吧。我的原则是不打没有胜算的仗。」

斐迪南面带笑容，那个表情一看就是在打很多歪主意。看样子只要交给斐迪南就完全不用担心。我内心欣喜不已。

尽管我一直警戒着汉娜萝蕾的一举一动，但午餐会整体的气氛倒是相当融洽。对于艾伦菲斯特的厨师们精心烹煮的餐点，不仅汉娜萝蕾高兴得连连称讃美味，其他戴肯弗尔格的访客也都吃得津津有味。

席间讨论得最为热烈的，就是艾伦菲斯特的骑士们在训练场对上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后，完全是被打得落花流水。也被打得落花流水的韦菲利特神情兴奋地说：「戴肯弗尔格的骑士真的很强。」

……原来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也参加了啊。

接着也提到了午餐过后的行程。在我去神殿察看情况的时候，汉娜萝蕾会与芙萝洛翠亚、韦菲利特以及夏绿蒂举办旧曰。

「难得都到这里来了，虽然很想去参观传闻中与他领截然不同的艾伦菲斯特神殿，但很可惜没有时间呢。」

汉娜萝蕾神情遗憾地说道。因为考虑到还要启程返回戴肯弗尔格，光是以骑兽来回都有可能来不及，更是没有时间乘坐马车前往。

「如果可以，我也很想邀请汉娜萝蕾大人呢……」

只可惜遭到斐迪南驳回。因为他说这样一来，绝对没有时间再去西门。再加上麦西欧尔似乎整个上午都在努力撤除神殿里的陷阱，所以当他过意不去地道歉说：「神殿昨天还是战场之一，所以目前不太方便接待访客。」我也不好再强人所难。

「不只罗洁梅茵与麦西欧尔，叔父大人也要一起去神殿吗？」

「我是有这个打算。因为必须掐准时间把罗洁梅茵带回城堡，艾伦菲斯特神殿里也有曾是我侍从的人。对于我去察看情况，有什么问题吗？」

「因为我听到有人说出发前想继续训练，所以我只是在担心，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会不会无事可做……」

韦菲利特这么说完，斐迪南便抬眼瞥向齐尔维斯特。

「奥伯为了表达谢意，特意邀请了戴肯弗尔格一行人前来，但双方似乎没有什么交流的机会。因此，个人十分希望他们最后能与奥伯多做交流……不知您意下如何？」

「还真有劳你这么费心了。」

对着笑容有些僵硬的齐尔维斯特，斐迪南就这么若无其事地把应付戴肯弗尔格骑士们的工作丢给了他。这时大家都已用餐完毕，换餐后的茶水上桌。

「对了。奥伯·艾伦菲斯特，请问您晓得中央现在的情况吗？我们这边并未收到任何消息，不知道艾伦菲斯特又是如何呢？」

由于我是在午夜时分出发，战斗又持续到了黎明，成了奥伯后还因为飮用药水而昏睡整整两天的时间，一醒来接着赶往艾伦菲斯特，因此这段时间我都没能使用可以直接联系中央的魔导具。尽管我已经封锁了亚伦斯伯罕领内各处的转移阵，让蒂缇琳朵他们无法回来，却也完全不晓得中央现在是什么情况。

汉娜萝蕾似乎也十分好奇，把目光投向齐尔维斯特。

「之前当我联系领地，告知自己要带着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前往艾伦菲斯特时，父亲大人还在领内。」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大约两天前，收到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的来信以后，我便透过贵族院的骑士们送去最新消息。」

齐尔维斯特说他向王族报告了我已救出斐迪南，以及与兰翠奈维的士兵有过战斗这两件事。由于事态并不紧急，他并没有使用可以直接联系王族的联络工具。

「那么王族有何回应？」

「他们只是回道，明明已经吩咐中央骑士团加强防守，为何亚伦斯伯罕与兰翠奈维的人还未出现。另外还问了许多问题，比如敌人会何时出现？真的会来到中央吗？该何时联系戴肯弗尔格最为妥当？」

齐尔维斯特说他正好是在昨天早上，忙着守卫自领基础的时候，收到这些悠悠哉哉的问题。于是他判定此事不急，便暂且搁置没有回答。我完全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这些事我怎么可能知道。既然中央当下并无危险，我便心想等你们回来以后再回覆即可。有什么消息能回覆给王族吗？」

「敌人的目标是古得里斯海得，那么蒂缇琳朵他们必然是前往了贵族院，而不是王宫所在的中央。」

斐迪南一派理所当然地这么回答后，齐尔维斯特脸色微变，起身想要离席：「那我马上去通知王族。」但斐迪南立刻轻轻抬手，制止他说：

「奥伯，放心吧。为了王族的安全着想，最好还是让他们待在中央的离宫里。只要古得里斯海得不在他们手上，维持现状最能降低人员的伤亡。」

斐迪南迂回地表示，没有必要向王族多嘴，接着他再起身向尤修塔斯示意。

「你马上联系赫思尔老师，搜集情报并了解贵族院目前的情况。现在亚伦斯伯罕的宿舍已经关闭，舍监又遭到解任，直到领主会议上任命新的舍监为止，那里都是无人状态。可以的话顺便再联系戴肯弗尔格，告知王族现在的情况，请洛飞老师也帮忙在贵族院内巡视。」

倘若中央那边没有异样，蒂缇琳朵一行人一定是去了贵族院。为了取得古得里斯海得，说不定还正前往祠堂祈祷。若是如此，也难怪中央那边毫无动静。

「……罗洁梅茵、麦西欧尔，没时间了，现在就出发去神殿。」

斐迪南下达指示后，我与麦西欧尔便站起来，近侍们也开始动作。

「没有时间是什么意思呢？是最好马上赶往贵族院吗？」

「既然舍监至今没有回报任何消息，想必还不会那么快就有动静。况且过去之前，我们也得做好万全的准备。最主要是我们特意回来一趟，就是为了看看神殿与平民区的情况。王族那边可以稍缓。」

闻言，我脑海中浮现出了贵族院里的人们。

……赫思尔老师与雷蒙特基本上一直是待在硏究室里，所以应该不会遇到蒂缇琳朵大人他们吧？而想得到古得里斯海得的一行人，还有可能会去的地方是……

我在即将走出餐厅之前转身回头。

「养父大人，也请确认贵族院图书馆里的索兰芝老师是否平安无事。我很担心。」

由于从神殿通往基础的入口是在神殿图书室里，齐尔维斯特想必也理解到了贵族院的图书馆是非常重要的场所。他一口应道：「我会立刻联系赫思尔与戴肯弗尔格。」

离开餐厅来到阳台上，正当大家都变出骑兽时，我却僵在原地，不敢伸手触碰骑兽用的魔石。

「那个，斐迪南大人。我……」

「让安洁莉卡与你同乘骑兽吧。」

「……是。安洁莉卡，麻烦你了。」

于是我坐上安洁莉卡的骑兽，前往神殿。

……我该不会根本当不了奥伯，也当不了君腾吧？在对魔石感到恐惧的情况下，我根本无法调合、无法寄送奥多南兹，也坐不了骑兽。这对贵族来说可谓是致命伤。

……虽然这种恐惧的心理不可能马上克服，着急也没有用……

但是，我很快就要返回需要奥伯的亚伦斯伯罕。我能够履行奥伯应尽的职责吗？难以言表的焦虑袭来，让我的指尖变得无比冰冷。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X 神殿与麦西欧尔的报告

「我们回来了。」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归来。斐迪南大人，很髙兴能再与您相见。」

「看到你们平安无事，我也放心了。」

看到出来迎接的法蓝与萨姆等人，斐迪南的表情微微放柔。由此可以看出神殿是令他感到怀念，能够放松心神的地方。

「虽然时间紧凑，但我们还是想回来看看神殿与孤儿院的情况，确认大家都平安无事。我会在房间听取大家的报告。」

「罗洁梅茵姊姊大人，虽然我向奥伯报告过了，但有关神殿遭遇敌袭的整个经过，要再向您报告一次吗？父亲大人也已经看过乔琪娜大人的记忆了。今天上午正在解除陷阱时，父亲大人找我去城堡，跟我说了她是如何闯入神殿。」

「……那就麻烦你了。」

都已经说了是来听取报告，这时候总不能说我不想听。麦西欧尔说他要先换上神官服，再来神殿长室拜访后，便走向自己的房间。而我更衣的时候，神殿长室自然是男士止步，所以斐迪南会在哈特姆特的带领下，久违地造访神官长室。从前的侍从们看到斐迪南来访，肯定会很高兴吧。

「神殿长室一切都还好吗？我听说神殿里有人为乔琪娜大人带路……」

「我们都安然无恙。因为有菲里妮大人与罗德里希大人在。」

「是嘛，那就好。等看过神殿与孤儿院里的所有人、听取完报告，我接着还要去平民区。由于客人还不少，茶水的准备可能要让莫妮卡与妮可拉辛苦一点。」

更衣也不用太仔细，差不多就好了——我郑重地补上这一句后，莫妮卡与妮可拉对看一眼，咯咯地笑了起来。

「一听说斐迪南大人将要来访，法蓝与萨姆可是卯足了劲，根本没有我们出场的余地呢。」

「等罗洁梅茵大人更衣完毕，我再去通知大家。」

随后莫妮卡离开神殿长室，妮可拉则是走向厨房。这时，法蓝与萨姆都面色有些紧张地走了进来，手里推着已经备好茶具的推车。尽管两人都很努力不表现出来，但还是可以看出情绪颇为激动，让人觉得有点可爱。

……从前服侍过斐迪南大人的侍从们，真的都很直欢他耶。

莫妮卡去通知以后，大家都聚集来到神殿长室。我请麦西欧尔与斐迪南在自己的对面入座。法蓝马上开始泡茶。我先是喝了一口，再请两人用茶。斐迪南与麦西欧尔伸手拿起茶杯。

「……真是怀念的味道。」

许久没喝到法蓝泡的茶，斐迪南细细地品味起来。为了不打扰到他，我将目光投向麦西欧尔。午餐会上由于座位有段距离，所以我并未发现，但现在正面相对以后，可以看出那张小脸满是疲惫。

「麦西欧尔，法蓝泡的茶很美味吧？是否稍微消除了你的疲劳呢？」

「是的，罗洁梅茵姊姊大人。茶非常好喝……对了，父亲大人把奖赏交给了我，要我颁给在西门勇敢奋战的那些士兵，所以我等一下能与您一同前往西门吗？那个，因为父亲大人说士兵们都认得姊姊大人，要我最好和您一起去。」

奖赏准备好的速度也太快了吧。敌人来袭还只是昨天的事情。难道是因为我就算时间紧凑也要去平民区看看情况，所以齐尔维斯特为了确保我能见到父亲，就叫人赶紧备好奖赏吗？

「当然，我们一起去吧。你以后也会经常在哈塞的小神殿与士兵们碰到面，最好趁现在多熟悉一下。」

虽然之前已经介绍过了，但双方见面熟识的机会当然是越多越好。我接着转向达穆尔与马提亚斯。

「达穆尔、马提亚斯，请你们前往平民区的各个大门搜集情报，顺便先召集曾在西门参与战斗的士兵。稍后会去颁发奥伯给予的奖赏。」

「是！」

敌人来袭不过是昨天的事情，所以立下功劳的人很可能已经回家休息了。要是不提早通知、让大家集合，也许会有卖力奋战的士兵拿不到奖赏。既然达穆尔也在西门一起战斗过，想必认得士兵们的长相吧。

「劳伦斯，那麻烦你去看看贝特朗还有其他见习青衣神官的情况。安洁莉卡，能麻烦你去看看见习青衣巫女们吗？」

「是！」

虽然安洁莉卡多半不太能胜任，但因为优蒂特、罗德里希与菲里妮为了保护神殿里的大家，一直在东奔西跑，肯定也想一起聆听麦西欧尔的说明吧。

「麦西欧尔，那么请告诉我神殿这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吧。庆功宴上已经说过的事情可以省略没关系。到底接应的人是谁？我听说与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有关……」

「不是的。那名青衣神官叫作库拉佩斯，但其实他并没有接应乔琪娜大人。」

听到不熟悉的名字，我忍不住歪了歪头。库拉佩斯这名青衣神官因为在处理公务上能力平平，魔力量也比坎菲尔还有法瑞塔克要少，所以我从未在神官长室与举行仪式的场合上见过他，更是没有直接交谈过。

「我记得库拉佩斯是偏向莱瑟冈古的中级贵族出身，所以过去并不受前任神殿长待见，难以想像他与乔琪娜会有交集。」

斐迪南轻敲着太阳穴，要求更进一步的说明。看到他凌厉骇人的表情，我发现麦西欧尔吓得一震。

……对喔。之前都是哈特姆特将工作交接给麦西欧尔，所以他从来没有见过神官长时期的斐迪南大人。

「麦西欧尔，你也可以交给能够详细说明的近侍喔。毕竟你年纪还小，对你来说负担太大了吧。」

要只由麦西欧尔一个人向斐迪南报告，实在教人于心不忍。我于是建议可以把这项工作交给近侍。麦西欧尔先是往后回头，看到自己的近侍在轻轻点头后，似乎因此得到了勇气，于是自己开口。

「根据看过记忆的父亲大人所说，其实乔琪娜大人早就搭乘其他船只，比那些攻打西门的贵族们要早抵达艾伦菲斯特。」

他说乔琪娜并不是经由西门，而是利用水道潜入平民区，先与袭击北门的贵族们会合商议后，再度利用水道前往神殿。

……真没想到乔琪娜大人是这么积极的行动派。怎么想我都不可能像她这样。

「既然已经看过记忆了，想必是不用怀疑。可是，为什么人在他领的乔琪娜大人会知道施展因特维库仑时所建造的水道呢？」

「因特维库仑的设计图与魔法契约一样，一经施展就会消失。但由于这样会对日后的奥伯造成困扰，因此一定会留下抄本。我听说设计图的参与人数众多，还有人在肃清过后就不在了……毕竟当时肃清尚未进行，并不晓得有哪些贵族已向乔琪娜献名。」

没想到那个看重贵族体面的乔琪娜竟会利用水道——斐迪南低喃说道。这也代表她是豁出一切，真的想要夺取基础吧。

「明明艾伦菲斯特领内还支持自己的贵族已经趋近于零，她居然还能够订定这么多的计画，并且付诸实行。有这样的才智与行动力，若能活用在复仇以外的事情上……实在教人感到遗憾。」

「是啊。要是乔琪娜大人能把心力投注在图书馆建造计画的话，艾伦菲斯特或者亚伦斯伯罕早就已经成为图书之都了呢。」

太可惜了，这么优秀却是用在不对的事情上对斐迪南表达赞同后，他却露出了不能苟同的眼神看着我。

「……原来如此。看来即使把才智与行动力活用在其他事物上，依然有人只会教人感到遗憾。我已修改我的认知。」

「您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可恶！

我正在思考着应该要怎么回嘴时，麦西欧尔来回看了看我与斐迪南，面色为难地小声问道：

「……那个，我可以接着说下去吗？」

「当然，请。」

「说吧。」

他说乔琪娜抵达神殿时，西门尚未遭遇敌袭。而乔琪娜在来到孤儿院附近后，因为没有看见任何孤儿或灰衣神官及巫女，便再从孤儿院往贵族区域移动。然后她发现了与底楼相通的西侧下人用出口并未关闭，而且有人出入。

「因为乔琪娜大人抵达神殿的时候，大家已经收到通知去避难了。但是，听说侍从与下人们只是不再出入我们所在的二楼而已。在西门发生敌袭之前，他们还是和往常一样工作，在一楼与底楼间来回走动。」

即使正在避难期间，人还是需要进食。而且他说因为巡视的骑士人数增加了，侍从与专属厨师们更是不可能停下来不准备食物。毕竟他们得先做好准备，才能在主人要求提供食物的时候端出东西。

「发现西侧的下人用出入口有人走动后，乔琪娜大人便毫不迟疑地走过去，然后从刚好走出来的灰衣巫女身上抢走巫女服。」

斐迪南瞥了我一眼，轻抬起手说：「怎么抢走的就不必说了。」从他一边观察我的反应，一边制止麦西欧尔这两点来看，那名灰衣巫女多半是遭到杀害了吧。我在大腿上紧紧握拳，继续往下听。

「那名衣服被抢走的灰衣巫女是库拉佩斯的侍从吗？」

「……不，她是坎菲尔的侍从。」

乔琪娜在银衣外又穿了一件灰衣巫女服后，便一派若无其事地从西侧出入口进入底楼，再从最近的楼梯上到一楼，确认过中庭的位置以后进入一个房间。

「库拉佩斯只是因为他的房间离图书室最近，便遭到擅自闯入。」

神殿贵族区域的底楼都是厨房，一楼是侍从的房间，而侍从会经由与主人房间相通的阶梯上下二楼。于是乔琪挪利用了侍从们所用的阶梯进到库拉佩斯的房间，再杀了房里所有人，然后静静等着神殿内部出现骚动。

「当神殿大门遭受到攻击，图书室里传来嘈杂人声的时候，乔琪娜大人似乎一直是躲在那间房里偷听。父亲大人说，乔琪娜大人不仅听到了我的护卫骑士们都在兴奋地嚷嚷着图书室里的人中了怎样的陷阱，也听到了对方被转移至白塔后他们的欢呼声。」

等到不再有脚步声与说话声，乔琪娜便借着银衣通过了原本只有神殿相关人员才能进入的图书室结界。而已经知道有哪些陷阱的她，轻易地膏了陷阱进入图书室。况且图书室内，脱落的手套与鞋子还黏在黏鸟胶上，地上也还掉着一件银衣。乔琪娜应该是因此知道了隐形的转移阵设在哪里，于是拉了拉某种像是绳子的东西，便在穿着灰衣巫女服的情况下就脱下内侧的银衣，然后垫在脚底下行走。

再接下来，就是齐尔维斯特告诉我们的那些事情了。「辛苦了，感谢你的报告。」斐迪南这么慰劳道。一直平静诉说着的麦西欧尔垂下脸庞，摇了摇头。

「都是因为我的关系，库拉佩斯与他的侍从，还有坎菲尔的侍从才会丧命。要是我在转移阵发动之后，继续派人看守图书室就好了。要是我更确实地让所有下人都去避难、要是能早点注意到水道……都怪我做事太粗心大意了。」

再怎么掩饰，近距离下都能看出麦西欧尔脸上有着明显的疲倦与睡眠不足。看来他也和我还有汉娜萝蕾一样，昨晩并没有睡好。

「有些事情或许可以做得更好吧。但是他们的离开，并不是麦西欧尔的错。杀了他们的是乔琪娜大人。最根本的原因你不能搞错，也不可以太过自责。」

「可是，罗洁梅茵姊姊大人……」

「麦西欧尔，你要不要也悼念亡者、为他们献上祈祷呢？今天黎明的时候，我与汉娜萝蕾大人一起祈祷过了喔。当时，我为艾伦菲斯特领内所有不幸丧命的人们都献上了祈祷，所以库拉佩斯他们应该也包括在内吧……」

我站起来，走到神殿长室内的小型祭坛前跪下。

「麦西欧尔，我们一起为库拉佩斯还有那些侍从献上祈祷吧。」

麦西欧尔脚步有些不稳地起身，接过近侍递来的魔石后，用力握在双手之中，在我身边跪下来。麦西欧尔的近侍们、菲里妮、优蒂特与罗德里希也接着跪到我们身后，更后方则是法蓝等神殿的侍从们。大家都亲眼目睹了神殿里的战斗吧。

……早知道有这么多人，应该到礼拜堂祈祷比较好呢。

神殿长室里的祭坛很小，场地也有些狭窄。但是，用当下最发自内心的情感献上祈祷，才是最好的吧。我抬手变出思达普，持有思达普的人也同样变出来。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只，暗与光的夫妇神啊。请聆听吾等的祈求，为前往遥远高处的人们赐予祢的祝福。真诚的挽歌奉献予祢，请为不归的旅人赐予祢至高无上的守护。」

为在神殿里逝去的人们献上祈祷后，黑金两色的光芒旋绕着穿透天花板飞去。我从麦西欧尔紧握的魔石与戒指，感受到了他迸发的魔力。

「……罗洁梅茵姊姊大人，奉献了魔力以后，我感觉也轻松多了呢。」

麦西欧尔安下心来般地放松身体。

「麦西欧尔，你不嫌累的话，我们一起去孤儿院看看吧。接受有人离开的事实固然重要，但也不要忘了看看自己成功保护住的人们。」

我站起来，请莫妮卡先去孤儿院知会一声。莫妮卡才刚打开门，劳伦斯与安洁莉卡就一个箭步冲进神殿长室。

「怎么回事?！突然有祝福的光芒在神殿里飞来飞去喔？！」

「是敌袭吗？！」

安洁莉卡明明去了女性所在的三楼，却与劳伦斯同时飞奔而来，由此可知她的速度有多么快。看着一脸警戒、来回扫视神殿长室的安洁莉卡，我不由得想起了今天早上的斐迪南，轻声笑了起来。

「我们只是在悼念神殿里的亡者，献上祈祷而已。并没有敌袭喔，安洁莉卡。」

眼角余光中，我发现斐迪南的表情有点臭。

「不是要去孤儿院吗？再不快点移动，就没有时间去西门了。」

「是。」

我们沿着回廊，来到孤儿院。以蔵玛为首，刚好人在食堂的灰衣巫女与不到见习生年纪的年幼孩子们都跪下来迎接。

「罗洁梅茵大人、麦西欧尔大人，恭迎两位大驾。」

「大家都平安无事呢。」

「是的。多亏菲里妮大人与优蒂特大人前来通知，我们很早就完成避难了。守门的灰衣神官也因为麦西欧尔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们很快便来交接，所以孤儿院里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感受到敌人的来袭。」

由于避难了一钟的时间，虽然一群人挤在一起有些局促，又饿了一会儿肚子才吃午餐，但也因此没有任何人遭遇可怕的事情。报告时，蔵玛始终面带沉稳的笑容。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罗洁梅茵大人、麦西欧尔大人，还有两位的近侍与侍从们，我由衷感谢各位。虽说贵族区域仍在清理善后，但我们能够继续过着平常的生活、在工坊里工作，全是多亏了各位的保护。」

蔵玛郑重道谢后，付出了最多努力的麦西欧尔与他的近侍们，皆微微绽开笑容。菲里妮他们也都露出了自豪的微笑。

「菲里妮、罗德里希、优蒂特，也辛苦你们守护神殿了。不只是法蓝与其他侍从，孤儿院里的所有人可以平安无事，都是多亏了你们的努力。谢谢你们。」

离开孤儿院时，麦西欧尔的表情已经不再那么僵硬，笑容也开始回到脸上。

「罗洁梅茵姊姊大人，发现自己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做不好，我真的好开心。而且可以保护好孤儿院里的所有人，真是太好了。」

「那接下来我们去西门吧？然后一起慰劳守护了城市的士兵们。」

「是！」

麦西欧尔重重点头，吩咐自己的近侍去拿奖赏。看到他稍微恢复了点活力，我放下心头大石。

「你从昨晩开始就一直在做这种祈祷吗？」

「……才不是一直，只有两次而已。」

斐迪南饱含无奈地大叹口气。

「怎么了吗？您的叹气让我有不祥的预感……」

「晩点再说。我看麦西欧尔也做好了准备，往平民区移动吧。」

斐迪南非常自然而然地牵起我的手，当我回过神时，就已经与他同乘骑兽了。对此谁也没有说半句话，白色狮子很快便朝着西门开始奔驰。这种情况下，我当然也没有再大惊小怪，只是稍微往后回头。

「……那个，斐迪南大人。现在不用顾虑我的名声了吗？」

「不是你嫌麻烦，已经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吗？」

「我是这么说过没错啦……」

……我是抛开了没错，但其他人呢？

明明之前还会再三告诫，阻止我与斐迪南共乘骑兽，这时我的近侍们却一句抗议也没有。正当我纳闷不已、偏着脑袋瓜的时候，已经抵达西门。门楼的瞭望台上，达穆尔与马提亚斯，还有士兵们已经在等着了。我在跪地的士兵当中瞧见了父谓身影。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X 西门士兵与宣告

「罗洁梅茵大人、麦西欧尔大人，恭候大驾。这些人便是此次参与西门战斗，立下了功绩的士兵。」

达穆尔与马提亚斯上前迎接说道。我在斐迪南的协助下从骑兽着地，同时环顾聚集在眼前的士兵们。所有士兵都屈膝跪地，脸庞低垂，但我发现有人受了伤。虽然达穆尔说过没有人身受重伤，但绷带都包成那个样子了，也绝对不是什么轻伤。接下来工作肯定会受影响吧。

「罗洁梅茵姊姊大人，有人受伤了。」

与近侍同乘骑兽的麦西欧尔落地后，走到我身旁小声说道。骑士们会有隶属骑士团的人或者医师为其施展治愈，但平民士兵自然是什么也没有。

「放心吧，麦西欧尔。我会为他们施展治愈。」

「姊姊大人，您还有魔力能为这么多士兵施展治愈吗？」

刚才一起在神殿里献上了祈祷的麦西欧尔眨眨眼睛。毕竟麦西欧尔还未进入贵族院就读，也还未开始压缩魔力，刚才为了悼念死者，肯定已经消耗掉了不少魔力吧。我微微一笑，摸了摸在自己视野下方的麦西欧尔的脑袋瓜。

「取得的神只加护越多，需要消耗的魔力就会越少喔。以后就要由麦西欧尔担任神殿长了。你只要努力为领地与领民祈祷，多从神只那里取得加护就好了。」

「……我会努力向罗洁梅茵姊姊大人看齐。」

「麦西欧尔当起神殿长，一定会比我还要出色的。因为你非常优秀啊。」

我轻笑着收回手，接着看向在场的士兵。

「近侍达穆尔已经告诉了我各位的英勇表现。为了守护城市，各位非常勇敢地与敌人搏斗。要是让敌人带来的沃尔赫尼进到城里，平民的死伤肯定非常惨重吧。」

我开口给予表扬后，俯首跪地的士兵们都抬起头来。然后一见到我，他们全都瞪大眼睛，嘴巴无声张合。一年前我曾和现在一样穿着神殿长服，来到西门接克拉丽莎，所以和只在仪式上远远见过我的其他平民不同，西门的士兵可以清楚看出我在外貌上的变化吧。父亲像在看着耀眼的事物般，眯起眼睛注视我。他的表情十分复杂，有高兴，有自豪，也有落寞。

我装作没有发现士兵们惊愕的表情，继续说道：

「这座城市说是由你们守住了也不为过。不过，我发现有人因此受伤了呢。为了让各位能以士兵的身分继续守护城市，我想为大家施展治愈……修得列坎布恩。」

我闭上眼睛，将思达普变成芙琉朵蕾妮之杖，献上祈祷。

「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眷属，治愈女神洛古苏梅尔啊。请聆听吾的请求，赐予吾圣洁之力，使吾得以治愈为守护盖朵莉希而负伤的人们。神圣的乐音奉献予祢，请为吾等布下至高无上的波纹，赐予祢清澄明净的守护。」

即使闭着眼睛，我也能感受到绿色的祝福光芒飘扬浮起。不只是士兵，我还听见近侍们发出惊叫：「竟然给予这么大量的治愈吗？！」

「罗洁梅茵，够了。到此为止。」

斐迪南制止道，话声中带有一丝焦急。我于是停止灌注魔力，咏唱着「咯空」消除思达普，再慢慢睁开眼睛。跪在地上的士兵们原本神情痛苦，这时全都解开自己身上的绷带，察看受了伤的地方，发出又惊又喜的大叫：「伤口全好了！」

看到不再有人因为受伤而神色痛苦，我抚胸松了口气。这时，其中一名士兵走上前来，握着右拳敲了两下左胸。

「我们士兵不过只是平民，万分感谢您如此费心。身为统管西门士兵的士长，我在此向您致谢。」

「……哎呀？士长不是昆特吗？」

虽然我见过这名士兵，但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对于他以士长的身分向我道谢，我纳闷地眨了眨眼睛，来回看着父亲与自称是士长的男人。

「昆特因为是罗洁梅茵大人专属的家人，之后将一起搬走，所以已经确定会辞去工作。士长的工作也已经交接完毕。」

士长要是突然离职，确实会给其他人造成困扰吧。从我拜托大家为搬迁做准备至今，一年已经快要过去了。就好比我在神殿会交接公务，士兵之间当然也要交接。

「老实说，昆特的离开对城市来说是莫大的损失。但是从他这回立下的功绩，也证明了他一定会是坚强可靠的护卫，能够保护好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们。」

对于父亲将要辞去工作、与家人一同前往陌生的土地，感觉得出士长非常担心。我笑着点点头。

「昆特愿意一同前来，我确实感到非常放心呢……对于在此次战斗中立下功劳，守护了西门与领民的士兵，领主养父大人也委托我们颁发奖赏。麦西欧尔。」

我唤来麦西欧尔，为士兵们介绍新的神殿长。虽然应该有几个人已经在哈塞的小神殿见过面了，但还是让多一点人认得麦西欧尔比较好。

「这是我的弟弟麦西欧尔，将在我之后接任神殿长一职。」

「我会努力和罗洁梅茵姊姊大人一样，成为领民能够信赖的神殿长。往后请多多指教了。」

麦西欧尔这么对士兵说完，旋即转头向近侍示意，开始颁发奖赏。我则询问拿到了奖赏的士兵们，与敌人交手时是什么情况。有的士兵因为在哈塞见过好几次面了，虽然已经很努力在注意语气，但态度还是比雾松地告诉我达穆尔的活跃。

「从第三钟开始，达穆尔大人就跑到各个大门要大家提高警觉，也提醒在码头工作的人要小心。要不是有达穆尔大人，死伤肯定非常惨重吧。」

「而且达穆尔大人还想尽办法，努力找来更多的骑士守卫西门。看到他接连打倒巨型犬只的英勇模样，避难时躲起来偷看的见习士兵们都把他视为了憧憬的目标。因为这次战斗，骑士大人使用的武器就和我们一样，往后见习士兵们练习起来，肯定都会比以前要认真投入吧。」

看来比起亲身在战场上的士兵们，在一段距离外观看的见习士兵们都更加兴奋。看到达穆尔不停地送出奥多南兹下达指示、调配战力，挺身站到前方保护士兵，见习士兵们似乎都对他投以充满尊敬的崇拜眼光。我往达穆尔瞄了一眼，只见他大概是十分难为情，整个人浑身僵硬，一脸坐立难安。

……达穆尔，这种时候抬头挺胸就好了喔。

父亲拿到奖赏后，也往我们这边走来。一看到他，士兵们立刻七嘴八舌地说起父亲仗着我给的护身符有多么乱来。

「这次士兵当中立下最多功劳的就是昆特了。但他为了保护下属，冲上去要揍飞犬型魔兽的时候，我真是吓出一身冷汗。还以为他会被吃掉。」

「他一直不怕死地往前冲，直到把家人给的护身符也用掉了。我看也只有昆特有这么大的胆量吧。」

你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即使其他士兵都这么说，父亲也只是咧嘴一笑，脸上没有半分后悔。

「罗洁梅茵大人，感谢您之前赠予的强大护身符，但也很抱歉把您好心赠予的护身符都用掉了。但为了守护自己重视的事物，我只能不择手段。」

「那么这也没办法呢。毕竟比起护身符，当然是性命更重要。」

……由此可以看出，我果然是爸爸的女儿呢。

连我自己都这么觉得，知道我们真正关系的达穆尔与斐迪南肯定会有更深刻的感受吧。我发现两人脸上都有着难以形容的表情。

「……罗洁梅茵大人、麦西欧尔大人，冒昧请教一个问题。接下来这段时间，敌人还有可能再次来袭吗？下次我们该备战到何种程度？」

新士长面色严肃地开口发问道，其他士兵也跟着收起笑容。这时，斐迪南往前站了一步，扬声说道：「不必担心。」他走上前的瞬间，气氛一下就变了。原本在与我说话的士兵们立刻「制」地整齐列队，挺直背脊。

「既然奥伯·艾伦菲斯特给予了奖赏，代表此次的战斗已确实结束。不仅如此，此次我们的敌人亚伦斯伯罕，也绝不可能再次派兵攻打。」

说话的同时，斐迪南抓起我的手轻轻一拉。他扶着脚步险些踉跄不稳的我，再将我往前推，像是要向士兵们展示我的存在。

「因为此次战斗，身为艾伦菲斯特领主候补生的罗洁梅茵已经夺得亚伦斯伯罕的基础，实质上成为了奥伯·亚伦斯伯罕。只要得到君腾的认可，曾经危险的隔壁领地，便将由罗洁梅茵成为领主。从今往后，亚伦斯伯罕绝不可能攻打艾伦菲斯特。」

「噢噢！」

士兵们皆发出了欣喜与兴奋交加的欢呼声：「那真是太好了。」然而，麦西欧尔与他的近侍们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双眼却都瞪得老大，交互看着我与斐迪南。我的脑筋也一片空白。

「斐迪南大人。」

「今后我们必须前往治理亚伦斯伯罕。艾伦菲斯特的士兵们，守护这座城市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希望你们能让这座城市长保安定，我们才能无后顾之忧地离开。」

「是！」

已经习惯于鼓舞骑士们的斐迪南一说完，士兵们皆用右拳敲着胸膛回应。

「昆特，现在亚伦斯伯罕的局势尚不稳定，不久后你会与专属们一同搬来吧。一定要保护好罗洁梅茵的专属。」

斐迪南说着，解下自己手腕上的护身符递给父亲。父亲看了看我，再看向斐迪南，最后看着递来的护身符，表情十分复杂，接着一口应道：「谨遵吩咐。」

「……等巡视完平民区，就回神殿去吧。」

说完，斐迪南和来西门时一样，让我坐上他的骑兽。本来还以为要直接回神殿，没想到却是沿着平民区开始绕行。他说要从西门到南门，再从南门到东门，然后是东门到北门，沿途飞过这些地方返回神殿。

发现我们骑着骑兽在上空飞行，有居民从窗户探出头来。路上行人也仰着头指向天空。随着靠近南门，景色越来越让人感到怀念。我一边俯瞰，一边针对斐迪南在西门的发言表达抗议。

「斐迪南大人，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呢？」

「我所言句句属实。况且你也是这么希望的吧。」

「你确实是没有骗人，我也很希望可以打造一座图书之都。可是，现在能不能得到君腾的认可都还是未知数。在领主一族颁发奥伯赐予的奖赏这种场合上，不应该当着大家的面那样宣告吧？」

希望与期待，不会等同现实。这点道理连我都明白，斐迪南不可能不知道。

「就连大家都说我不适合当君腾，那就一定要有人提供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或者古得里斯海得给王族吧。我要是成为奥伯，尤根施密特就会崩毁喔？眼看还有许多问题都不知如何解决，请不要在这种时候就让我怀有过高的期待。」

比起持续的低空飞行，忽上忽下更让人感到痛苦。我转过头瞪向斐迪南后，他只是低声说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悲观了？」与此同时，他转往东门的方向飞行。

「我不是悲观，而是实际。」

「那么你再睁大双眼，好好看清现实吧。若要拥戴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君腾，你真的有必要嫁给王族，或是成为王族吗？」

「……可是没有古得里斯海得，君腾的地位就不正当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如果想要拿到古得里斯海得，就得登记成为王族。我嗽起嘴唇反驳后，斐迪南露出苦笑。

「若你有想要的东西却没能得到，你会怎么做？这不是你一直以来在做的事吗？」

「……没有的话，那就自己做吗？」

每次我一说这种话，身边的人都会无言以对。所以，我没想到斐迪南竟然也会这么说，不禁满头问号地回答。

「没错。需要的原料就从这里的工坊带过去，然后在亚伦斯伯罕制作……想必不用花太久时间。而且已经完成一半了。」

就在斐迪南这么低语的时候，我们飞过东门上空。明明昨天才有敌人来袭，现在城里似乎已经恢复到平常生气勃勃的模样。

「斐迪南大人，这么做……只要回顾历史也知道不行吧？」

王族式微与古得里斯海得遗失的最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后来演变成了以代代传承的方式继承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要是给了同样的东西，只会重蹈覆辙吧。

「我会制作只能使用一代的魔导具，当作权宜之计。基本上我也认为该回到过往那种方式，也就是从有能力自行取得的候补当中选出君腾。」

我们要拥立能让王族消失的君腾迪南一脸厌烦地这么说时，我们已经飞过北门上空，回到神殿。

「你应该多相信我一点。」

「我很相信斐迪南大人喔。」

我这么回答后，斐迪南摇了摇头。「快去更衣吧。」然后他推着我的背，让我走向出来迎接的法蓝一行人。

「罗洁梅茵大人，平民区的情况还好吗？城里有没有被大肆破坏？有没有很多平民伤亡？」

莫妮卡与妮可拉说她们一直没有离开神殿，所以不晓得平民区的情况。「虽然吉鲁今晩应该会报告情况……」两人一边说着，一边为我脱下神殿长服。于是我告诉她们，现在平民区就和往常一样热闹，一点也感觉不出昨天才发生过敌袭。两人听了都露出安心的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您在亚伦斯伯罕也会担任神殿长吗？」

「咦？」

从我完全没有预想到的人口中听到这种震撼性发言，我忍不住双眼圆睁。为什么妮可拉会这么说？我还眨着眼睛时，莫妮卡帮忙说明。

「各位前往西门的时候，哈特姆特大人告诉我们，说领主会议结束之后，罗洁梅茵大人就会成为亚伦斯伯罕的领主，所以想把侍从也带到那边的神殿去，然后问了法蓝与萨姆的意愿呢。」

哈特姆特还说了，莫妮卡与妮可拉得在这里服侍菲里妮，直到她成年为止，之后若有意愿，可以一起移动过去。

「哈特姆特大人吩咐了我们，也要打包神殿长服放进行李当中，请问照着他的吩咐去做没问题吗？」

「嗯、嗯，没问题喔。」

接着我转过头，看向以护卫骑士身分待在房里的安洁莉卡与优蒂特。

「你们两个早就知道了吗？」

「……用午餐前，罗洁梅茵大人在与斐迪南大人谈话的时候，哈特姆特也向我们大致说明过了。现在尤修塔斯大人与莉瑟蕾塔应该正在城堡里，和戴肯弗尔格一行人一起在宣扬这件事吧。」

居然同一时间在这么多地方大规模地散布这项消息，想也知道肯定有斐迪南的参与。而且不光斐迪南，我也能感受到哈特姆特是认真的。看来最没认清现实的人是我。

……早在斐迪南大人与哈特姆特联手的时候，就已经大事不妙。刚才哈特姆特居然没有跟着一起来西门，我就应该要察觉到他一定是背地里有其他事情！

「那法蓝和萨姆呢……？」

「他们应该正在正门的玄关大厅为斐迪南大人泡茶。因为我们已经收到指示，在罗洁梅茵大人更衣完毕后就要带您过去……」

换好衣服的我便在莫妮卡与妮可拉的陪同下，离开神殿长室。到了正门玄关，只见斐迪南、哈特姆特与其他男性近侍都在等我。除此之外，麦西欧尔与他的近侍们也在，而且似乎是听取过了什么说明，脸上都是已经坦然接受的表情。

在场还有法蓝和萨姆。两人看见我后，都露出了有些不安的神情。

「罗洁梅茵大人，方才斐迪南大人与哈特姆特大人告诉我们，说您将成为奥伯·亚伦斯伯罕。还问了我们届时是否愿意一同前往，将亚伦斯伯罕的神殿打理得和这里如出一辙」

萨姆话声沉稳地问道。法蓝则是表情有些僵硬，用怀疑的语备口。

「……若我愿意的话，也能与罗洁梅茵大人，还有斐迪南大人一同前往吗？」

「那个，法蓝，这件事还没有完全确定喔。因为得有君腾的认可才行。」

我这么回覆法蓝，同时瞪了一眼周遭那些把这件事说得好像已经确定了的人。没想到法蓝竟然有些垮下肩膀，回道：「这样啊。」我忍不住握起他的手。

「虽、虽然还不确定，但如果这件事真的定下来了，法蓝愿意和我们一起离开吗？我很希望自己以后要去的神殿有法蓝在。」

「那么我们会一边教育后进，一边期盼着罗洁梅茵大人的传唤。」

法蓝与萨姆回话时的表情，像极了斐迪南去了亚伦斯伯罕以后，就一直等着他传唤自己过去的拉塞法姆。我内心不由得升起无论如何一定要来接他们过去的念头，瞪向变出骑兽后，正朝我招手的斐迪南。

「斐迪南大人。」

让我坐上来后，斐迪南便操控着骑兽起飞，冷哼一声。

「明明是你自己的期望，却如此裹足不前，这样应该能让你稍微下定决心吧？」

「……但我现在连魔石也不敢碰，真的可以成为奥伯吗？」

「只要你做好了觉悟，一切都能解决。」

所以放胆去追求吧————斐迪南说道。在他彷佛说着「即使不安，也不要迟疑」的声音鼓励下，我凝视着眼前浩瀚无边的蓝天。试装期间自己对汉娜萝蕾还有莱欧诺蕾她们说过的梦想与话语，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X 前往亚伦斯伯罕

到了城堡，只见笑容满面的汉娜萝蕾一行人，还有一脸五味杂陈的齐尔维斯特等人都在等着了。我抱着肯定会被骂说「你到底在想什么？！」的觉悟，宣告自己的决心。

「养父大人，我要成为奥伯·亚伦斯伯罕。」

「嗯，我已经知道了。」

……咦？为什么？

明明我是在回城堡的一路上，坐在骑兽上头刚刚决定自己要成为奥伯。而且这件事将以最糟糕的方式对齐尔维斯特带来影响，所以我才认为必须第一个向他表明自己的决心。8我还做好了觉悟，心想接下来要好好沟通，让他能够理解我的想法，没想到他却是回答「我已经知道了」。这是怎么回事？

「居然只是回答您已经知道了……养父大人不介意我前往亚伦斯伯罕吗？这对艾伦菲斯特……」

「那当然呀，罗洁梅茵大人。奥伯·艾伦菲斯特也已经同意了。」

……啊。

看着汉娜萝蕾与海斯赫崔脸上的笑容，以及眼神有些失焦的齐尔维斯特等人，我忽然明白了一切。也就是说在大领地的施压之下，领主一族都已经被说服了吧。毕竟一直以来，艾伦菲斯特面对上位领地都是采取低姿态的外交策略，在戴肯弗尔格一行人的说服下，绝不可能有办法说不吧。

「他们说明明我已同意你去夺取亚伦斯伯罕的基础，若不允许你成为奥伯，实在毫无道理可言。而且要我必须知道，得到了古得里斯海得的君腾候补，地位可是比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当今王族还要高……」

这套说法该不会只在戴肯弗尔格才行得通吧？真的没问题吗？我不禁有些担心。但是，以领地代表之姿来到艾伦菲斯特的汉娜萝蕾说过，她会成为我的后盾。至少在戴肯弗尔格，这个想法是所有人的共识吧。

「只要能为尤根施密特带来古得里斯海得，不管你要去的地方是中央还是亚伦斯伯罕，终究都得离开艾伦菲斯特。我听说要带走的行李与人员也几乎没有变动。」

「是的。虽说会再带走几名灰衣神官及巫女，前去打理神殿，但他们并不是青衣神官，所以对于领地的整体魔力量不会有影响。离开之前，他们也会教育后进。」

哈特姆特的表情简直是神采飞扬，开始说道：「尽管数量有些增减，但现在只差把已经准备好的行李与人员送过去。」齐尔维斯特一脸疲倦，摇摇头嘀咕地说：「我知道了。」

「奥伯·艾伦菲斯特能够理解，真是太好了呢。」

看着笑容满是成就感的汉娜萝蕾与自己的近侍们，我打从心底觉得该向齐尔维斯特道歉一声。

「养父大人，抱歉在您疲惫万分的时候还给您添了麻烦。我去神殿的时候，并不晓得事情会变成这样……」

「没事，你不必道歉。既然斐迪南已经决定要与王族交涉，不让艾伦菲斯特因为此事受到牵连，你们二人又是要一起前往亚伦斯伯罕，那我没有异议。如今乔琪娜已除，还会让我感到心力交瘁的，也就只有你们与王族了。老实说，眼看情况一变再变，让人根本应接不暇，这我当然有很多怨言。不过，还是等到领主会议结束，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再说吧。」

齐尔维斯特摆了摆手这么发牢骚，再用没好气的眼神看向站在我身旁的斐迪南。

「不是你自己说过，要我别把心思都放在艾伦菲斯特上，到了亚伦斯伯罕后该优先考虑自己的幸福吗？我只是决定照着你所期望的而活。」

斐迪南一派泰然自若地说完，再咧开嘴角喊了一声：「兄长。」齐尔维斯特的脸颊一阵抽搐，脸上出现既高兴又火大的表情，瞪了斐迪南一眼说：「你就只有这种时候才叫我兄长……」

两人的互动就和私下相处时一样，轻松自在得让我忍不住觉得，是不是为了要展示给汉娜萝蕾他们看。

「随你高兴吧。」

「养父大人，可是斐迪南大人的盖朵莉希……」

「这我也已经知道了。你已经说好要为他建造多达三、四间的研究所了吧？」

斐迪南开心就好——齐尔维斯特说得事不关己，但是他误会了。其实斐迪南是想要在艾伦菲斯特建造研究所，只是因为没能如愿，才会不得已地把目标改成亚伦斯伯罕。

「养父大人，但其实斐迪南大人的盖朵莉希是艾伦菲斯特，所以还是在这里建造研究所，让他随时都能回来比较好吧……」

「艾伦菲斯特现在哪来的余力建造研究所。既然你已经答应斐迪南了，那就由你负起责任。我们还得先重建被你破坏殆尽的格拉罕之馆。斐迪南说因为他胡乱修改了基贝宅邸的基础，建议我们重新再建一座。」

被齐尔维斯特恶狠狠的目光一瞪，我不由得抱头。

「啊、啊啊啊！真是非常对不起！我之后会做好金粉送过来。」

「现在的你别轻易许诺这种事。」

「啊……」

斐迪南留意着戴肯弗尔格一行人的目光，暗示我现在明明连魔石也不敢碰。闻言，我仰头看向他。即使有再多的魔力，若对魔石感到恐惧的话，一样什么也做不到。我重新体认到了现在的自己有多么没用，颓然垮下肩膀。

「之后会以赔偿的名义，由亚伦斯伯罕提供援助给艾伦菲斯特，并且多予通融。你与艾伦菲斯特的关系不会断绝，所以不必急着补偿。」

用不着这么着急——迪南轻拍我的肩膀说道。

「此外，你似乎很执着于要让我回到艾伦菲斯特，但即使我人在他乡，齐尔维斯特也还是这里的奥伯。只要允许我偶尔返乡，我不介意留在亚伦斯伯罕。」

「我的度量可没有小到会不允许你偶尔返乡。你的宅邸也会由我保管。」

在我一无所觉的时候，齐尔维斯特与斐迪南似乎就已经说好，今后斐迪南会住在亚伦斯伯罕。

「斐迪南大人，您真的不介意待在亚伦斯伯罕生活吗？不会又是在牺牲自己，或是委屈退让吧？」

「你别再啰嗦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这似乎是斐迪南难得优先考虑自己的幸福所做出的选择，所以你就别再多嘴了。他不是要求了你，为他建造三、四间的研究所吗？这已经是足够的补偿了。就让斐迪南照他想要的去做吧。」

听齐尔维斯特这么说完，我用力握起拳头。既然斐迪南并不是要牺牲自己，而是为了追求幸福、决定留在亚伦斯伯罕，那就没有问题。

「我明白了。那么我会以奥伯·亚伦斯伯罕的身分，为斐迪南大人准备能让他尽情投入研究的环境。我一定会让斐迪南大人过得幸福的，请您放心吧，养父大人。」

我表明自己的决心后，齐尔维斯特忽然「噗哈」地爆笑出声。以护卫骑士身分跟在他身旁的卡斯泰德也假咳了好几声，像是在拼命忍笑。汉娜萝蕾他们则是看着我，一脸像是在说「可惜」。正当这种时候，斐迪南用力抓住我的肩膀。

「罗洁梅茵，我明白你的决心了。到此为止，你不要再说话。」

「斐迪南大人，您的耳朵有点红……」

「闭嘴。」

「是。」

我被迫闭上嘴巴时，正好黎希达前来通报，说是转移阵已经准备好了，也与境界门那边取得联系。步入房内的侍从们当中，还有奥黛丽与谷丽媞亚的身影。轮流回去打包行李的莱欧诺蕾他们也在。

「我已经让文官们开始把各位的行李送过去。还请各位往境界门移动，才能收取行李。」

「知道了。」

齐尔维斯特对黎希达点点头后，说：「那往转移阵移动吧。」接着他走到阳台，变出骑兽。看来是要前往骑士训练场那里的转移阵。八成已经讨论过了，戴肯弗尔格一行人也毫不犹豫地开始动作。在场所有人中，最搞不清楚状况的大概就是我了吧。

「斐迪南大人，说明有点不太充分。好像只有我完全不知道要做什么喔？」

「路上跟你说，快上来吧。」

斐迪南让我坐上骑兽后，飞出阳台。紧接着，他以旁人无法听见的音量为我简略说明。原来是为了不让太多人知道我现在不敢触碰魔石，他们想出了不使用小熊猫巴士，也能运送行李的其他办法。

「我们会先使用转移税收用的转移阵，将你们的行李送到境界门，再从境界门把东西转移至亚伦斯伯罕的城堡。境界门那里已经送去奥多南兹通知过了，亚伦斯伯罕那边想必也已完成联系。」

「那为什么贵族出嫁或入赘的时候不用这个方法呢？明明这么方便。」

曾用小熊猫巴士帮斐迪南载过大量行李的我纳闷发问。斐迪南于是告诉我，这是因为我和他的身分不一样。

「从安全层面来看，因为不晓得他领会送来什么东西，所以奥伯一般不会同意他人直接往城堡送来行李。但现在是身为奥伯的你，要把自己的东西送往自己的城堡，所以并不需要设防……再来也是因为发动转移阵需要魔力，所以不可能轻易下达许可。而这次的魔力要由你自己负担。」

他说用马车载运虽然费时，但成本低多了。只不过，这次因为只要运送会立即用到的东西，所以还是使用转移阵比较便捷。毕竟有我明天就要穿的衣服，要是用马车运送绝对会来不及。

「这次你只是短暂停留。要在那边的工坊制作圣典，并且做好准备让亚伦斯伯罕的人能够参加领主会议。正式的搬迁，还有以奥伯的身分发号施令，都要等到你在领主会议上得到认可之后。」

他说现在的首要之务，就是制作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并与王族交涉。

我们利用了骑士训练场内的巨大转移阵，转移至艾伦菲斯特与亚伦斯伯罕相接的境界门。尽管我很害怕魔石，但对于触碰魔法阵、灌注魔力并不感到害怕，这让我松了一大口气。

到了境界门，只见亚伦斯伯罕与艾伦菲斯特的骑士们都在，正把我的行李从艾伦菲斯特的转移阵搬到亚伦斯伯罕的转移阵上。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在旁边负责指挥，检査标示牌。

「罗洁梅茵，稍后你得反覆发动转移阵。若需要飮用回复药水，趁现在先喝吧。」

他说把行李送去亚伦斯伯罕的城堡以后，还要把尤修塔斯与莉瑟蕾塔等侍从，以及哈特姆特等文官们送去城堡。紧接着，我要再带着斐迪南与护卫骑士回到境界门，与在旁等候的汉娜萝蕾等戴肯弗尔格一行人转移至宾德瓦德。然后从宾德瓦德转移至戴肯弗尔格与亚伦斯伯罕相接的境界门，送戴肯弗尔格的有志之士们回去。

「因为骑士共有百人，还不晓得要来回几次才能送完。」

「其实我们也表示过，可以一路骑乘骑兽回去……」

汉娜萝蕾语带担忧地这么说道，但斐迪南摇了摇头。他说因为戴肯弗尔格位在亚伦斯伯罕的西南方，光从这里飞到宾德瓦德就要花上一天的时间了，更不可能再耗费数天的时间飞过去。

「罗洁梅茵，你在那里铺好转移阵，准备转移众人。」

于是我照着斐迪南说的，开始准备转移阵。当我准备好的时候，他们也已经联系了人在亚伦斯伯罕城堡的赛吉乌斯，以及人在宾德瓦德之馆的休特朗。

「涅卢瑟尔，亚伦斯伯罕。」

确认尤修塔斯、莉瑟蕾塔、谷丽媞亚、哈特姆特还有克拉丽莎都站上来后，我与斐迪南往转移阵灌注魔力，进行转移。接下来，要请他们先在城堡里整理行李与房间。等大家都走出转移阵，并把他们交给前来迎接的莱蒂希雅后，我与斐迪南再次发动转移阵，马上又回到境界门。

「奥伯·艾伦菲斯特，等与王族谈话的日期确定了，我再与您联系。」

「虽然说了大概也是白说，但麻烦你们千万别乱来。」

……这件事好像有点难以做到呢。

面对齐尔维斯特的劝诫，我有些别开目光。因为制作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与王族交涉，看在一般世人眼里，应该称得上是非常乱来吧。

「你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奥伯·艾伦菲斯特，此次战斗究竟造成了贵领多大的损失，还请尽快计算。因为这在领主会议上将是重要议题。」

斐迪南没有回答齐尔维斯特的问题，只是笑着蒙混带过，然后催促汉娜萝蕾他们赶紧上来，往转移阵灌注魔力。看来斐迪南自己也知道，我们要做的事情非常乱来。他无视于在旁边喊着「快点给我说明」的齐尔维斯特，催促我发动转移阵。

「涅卢瑟尔，宾德瓦德。」

逃也似地撇下了齐尔维斯特的追问后，我们来到宾德瓦德。发现不只休特朗，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也已全员到齐。

「奥伯·亚伦斯伯罕、斐迪南大人，欢迎两位归来。我们已经恭候多时。」

休特朗的寒喧莫名地诚恳又迫切。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宾德瓦德夏之馆里备好的食物与美酒，早已被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彻底清空。不仅如此，今天他们还从一早就自行分组，展开了迪塔大赛。不得不奉陪的亚伦斯伯罕骑士们个个难掩疲惫，对照下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却仍都是精力充沛。看来两边的基本体力有着极大的差距。

「接下来，要将各位转移至戴肯弗尔格的境界门。」

「是！」

转移阵一次最多只能站三十个人左右。随后我带着自己的护卫骑士，开始用转移阵将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送往境界门。与此同时，斐迪南则是向骑士们了解宾德瓦德的现况，以及有关旧享克史德克的消息。他说宾德瓦德的宅邸就暂且封闭，等到领主会议过后再重新任命基贝。

「汉娜萝蕾大人，让您久等了。」

「您还特意用转移阵送我们过来，所以我几乎没有等到喔。」

汉娜萝蕾转过头，要剩下的骑士们都站到转移阵上。来回了三次以后，转移所造成的量眩开始让我感到不太舒服。虽然有点想要休息，但现在只要再往返一次就好了。我扶着额头，缓缓吐了口气。

「因为转移太多次头晕了吗？」

「嗯，应该是。」

「那么最后一次，我和你一起过去吧。休特朗，留下五名骑士看守宾德瓦德的夏之馆，其他人都回城堡去吧。」

「是！」

向休特朗下达了指示后，斐迪南与艾克哈特一起站上转移阵。他帮忙往转移阵灌注魔力后，转眼我们便到了戴肯弗尔格的境界门。先抵达的骑士们正整齐地列队等候。

「汉娜萝蕾大人、诸位戴肯弗尔格的骑士，这次真的承蒙各位帮忙。我该怎么表达感谢才好呢？」

「您已经送了发饰给我，请不用再这么……」

汉娜萝蕾客气地正要推辞，突然「啊」地轻呼一声。

「由于我还未成年，所以希望您能破例邀请我前去参加领主会议。因为当罗洁梅茵大人以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之姿，将古得里斯海得授予君腾的时候，我非常希望能在场亲眼目睹。」

……啊？什么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关于我的传闻是不是越来越夸张了？圣女传说又进化了。汉娜萝蕾面带温柔可人的笑容，显得十分开心。但她所说的话总让我有非常不祥的预感，或者该说感受到了哈特姆特的影子。

「那个，汉娜萝蕾大人……」

「关于此次迪塔的补偿，我们会在领主会议上与戴肯弗尔格详谈吧。那么届时我们也会帮您向奥伯·戴肯弗尔格提出请求，希望能让汉娜萝蕾大人一同出席。」

「感谢斐迪南大人。罗洁梅茵大人，真是教人期待呢。」

……期待什么？究竟要期待什么？

我还在眨着眼睛时，汉娜萝蕾已经转身面向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

「向为尤根施密特带来古得里斯海得的梅斯缇欧若拉化身，敬礼！」

汉娜萝蕾高声这么呼喊后，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动作一致地用右拳敲了两下左胸。

「那么领主会议上再见了。」

……等、等一下。

还来不及叫住人，骑兽已经整齐划一地腾空飞起。当我正呆若木鸡时，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已经飞远到了不见踪影。

「那个，斐迪南大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我是要成为奥伯·亚伦斯伯罕吧？应该跟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毫无关系才对啊？为什么汉娜萝蕾大人说得好像这件事已经确定了一样？」

「是哈特姆特主张，若你的地位不比王族崇高，你有危险的可能性便会提高。等你回到城堡再去问他吧。」

斐迪南说着，朝我伸出手来。

「若你因为转移感到头晕，我们可以骑乘骑兽回去。这里离亚伦斯伯罕的城市并不远。」

「现在有其他事情比转移更让我头晕。我要使用转移阵立刻返回城堡，质问哈特姆特这是怎么一回事！」

「罗洁梅茵大人、斐迪南大人，欢迎两位归来。」

用转移阵回到城堡后，莱蒂希雅便走上前来迎接。

「我们收到了蒂缇琳朵大人的来信。对于自己想要回到亚伦斯伯罕却无法回来，她似乎非常生气。」

莱蒂希雅的小脸有些苍白，递来一封信。信上写着：「这是什么意思？！基础已经被夺走，有了新奥伯？！我很快就要成为下任君腾了，雷昂齐欧大人与杰瓦吉欧大人也都在这里。等我成为君腾，你们都走着瞧吧！」

蒂缇琳朵正是造成此次动荡的元凶。本来就已经确定得去抓她才行，但看到这封信后，还是让人有些无力。她那颗脑袋究竟是怎么运作的，才会发起这些行动？我完全无法理解。

「斐迪南大人，您认识信上提到的这位杰瓦吉欧大人吗？我明明去兰翠奈维之馆拜访过几次，但印象中从未有过这个人。蒂缇琳朵大人到底带了谁过去呢？」

莱蒂希雅神色不安，仰头看向斐迪南。我也跟着往他看去。只见斐迪南面带完美的假笑，让人一点也看不出任何负面情感，开口说了：

「……我也只听过名字。记得是从小便被视作兰翠奈维国王栽培长大的男人。」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X 健康检查与圣典制作

「既然现在除了雷昂齐欧，还有其他兰翠奈维的王族也来了，我们最好动作快。罗洁梅茵，往工坊移动吧。」

「咦？今天接下来，不是要听取留在亚伦斯伯罕的人的报告吗……？」

「之后再说。通知众人，把原本要向我们报告的内容，全部告知尤修塔斯与哈特姆特。」

正如同艾伦菲斯特的转移阵是铺设在城堡的骑士训练场里，亚伦斯伯罕的转移阵也是在城堡占地内，只不过训练场与城堡的本馆有段距离。突然赶起时间的斐迪南送出了几个奥多南兹后，让我坐上骑兽，接着继续狂奔。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呢？」

「我工坊所在的西边别馆。若动作够快，应该有机会在晚餐之前完成。」

斐迪南所谓的工坊，就是自己卧室里的秘密房间。而他与工坊相通的房间因为遭到兰翠奈维人的破坏，现在仍旧是一片狼借。只见屋内满目疮痍，遭到毁损的物品散落一地。环顾房间以后，我皱起脸庞。

「真是惨不忍睹呢。」

「因为只是让人把剩下的东西搬到客房而已。」

「为了让斐迪南大人能在他处歇息，赛吉乌斯已经搬走了还完好无损的物品，从艾伦菲斯特带来的行李也送去了那边的房间，正在整理收拾。万万没想到斐迪南大人会这么急着要使用工坊。」

从艾伦菲斯特转移过来的行李中，有个木箱里装着的是从图书室工坊带来的原料。此刻尤修塔斯正用推车推着那个木箱，无奈地耸肩。走在我身后的柯尼留斯忽然间抬高音量。

「请等一下，斐迪南大人！您打算与罗洁梅茵大人单独待在秘密房间里吗？恕我无法赞同。请至少让护卫骑士或者协助调合的文官同行。」

「想进来的人就自己进来吧。现在时间紧迫，别来碍事。」

从尤修塔斯手中接过推车后，斐迪南一转身就进入秘密房间。艾克哈特则在秘密房间前停下脚步，以担任护卫的姿态挺身而立，努努下巴像是在对我说：「快点进去。」我点了点头，走进秘密房间。

……但斐迪南大人的秘密房间，应该对魔力量设有限制吧。

之前神殿里的秘密房间就是这样。后来他到了亚伦斯伯罕又是危机四伏，不可能不在这里的秘密房间设置一样的限制。我进入秘密房间以后，等着柯尼留斯与其他护卫骑士进来，但果然谁也没有跟上。

「……斐迪南大人，柯尼留斯哥哥大人好像被挡在外面了呢？」

「我想也是。」

我们这样一问一答的时候，与外部联系用的魔导具亮起阵阵光芒，传来柯尼留斯的话声。

「斐迪南大人，请您立刻解除限制！」

「我拒绝。你们想要进来就提高自己的魔力。艾克哈特，要是太吵就把人捆起来。晩餐前都不准来打扰。」

对着能与外部通话的魔导具说完，斐迪南便结束对话，往我转过身。

「罗洁梅茵，过来。趁着没人啰嗦的时候赶紧检查吧。现在最重要的是掌握你的身体状况。」

斐迪南面不改色地说着犀利的评语，往我的额头与手腕伸出手，一如既往开始健康检查。检查各处的同时，他还不满地嘀咕道：「你现在倒十分擅长掩饰了。」

「哎呀，这种时候不是应该称赞我，变得越来越像贵族了嘛？」

居然因为我变得善于隐藏而发牢骚，这样不对吧——我噘嘴抗议后，斐迪南轻捏了捏我的脸颊，再瞪我一眼说：「做得很好。」

「一点也没有被称赞的感觉呢……」

「你的魔力比我预期的还要不稳。祈祷时会释放那般大量的魔力，就是这个原因造成的吧？否则悼念亡者与治愈士兵时，不需要给予足以溢出城市的祈祷。」

「我只是祈祷的时候，不分敌我悼念了所有亡者喔。另外在为士兵们施展治愈的时候，我也只是因为闭着眼睛，才没拿捏好分寸。」

我说完后，斐迪南露出不快的神情看着我：「有必要为敌人哀悼吗？」

「……即使尤根施密特没有这样的常识，我还是想这么做。」

「是那边的习惯吗……」

真不愧是斐迪南，一点就通。

「这样的言行倒也符合你圣女的形象，所以我不会阻止，但你必须注意释出的魔力量。平民没有魔力，若给予他们过多的治愈，反而会带来负面影响。你以后别再闭着眼睛施展治愈。」

「……我真的给了太过大量的治愈吗？」

「几乎足以覆盖整座城市。」

可能是因为我当时在想，希望能够治愈所有在艾伦菲斯特参与战斗过的人吧。但是看在旁人眼里，确实会觉得我给得太多。

「目前因为不能以魔石吸出你体内满溢的魔力，所以用祈祷的方式释出，倒是相对安全」

他说我在泡过尤列汾药水消除了魔力结块后，现在身体又成长了，所以魔力在不稳定的情况下，为旁人带来的危险性也会增加。斐迪南紧皱着眉，面色凝重地端详我的脸庞。

「除了失眠、食欲不振、对魔石感到恐惧……你是否还察觉到了其他症状？」

「目前并没有感受到其他症状。只是会心想，对魔石感到恐惧这件事很不方便，必须想办法克服才行……」

斐迪南始终神情肃穆，接连向我提出问题。比如我害怕哪种魔石？哪种情况下最感到恐惧？我看起来不怕思达普，那还有其他敢使用的魔导具吗？

「我最害怕的，就是完全没有加工过的原石。再来就是奥多南兹吧。看到它从生物的形态变成魔石，脑海里就会一下子涌现战场上的情景……」

「嗯。思达普因为看来不像魔石，所以你才不害怕吧。这么说来，你变出芙琉朵蕾妮之杖时也闭着双眼。即使是以思达普变成的物品，只要带有魔石就无法接受吗？」

「……我在想像具体外观的过程中就觉得有点不舒服，才会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只要不去看，你还是能使用魔导具吧。那么这个如何？」

斐迪南递来一颗果实，我不解地歪过头。在掌心中滚动的果实正是沙露岚卜。

「看来原料本身并无问题。那你试着往果实灌注魔力吧。我想确认在知道原料是什么的情况下，你是否能够触摸。」

听到他要我自己做出魔石，我的手开始颤抖。斐迪南于是握住我的手，要我往长椅坐下。我握着沙露岚卜果实，久违地坐在椅面坚硬的长椅上。感觉果实在掌心之中突然散发出强烈的存在感。

「那个，斐迪南大人。我……」

斐迪南坐在一旁，鼓励地拍拍我的肩膀说：「一旦觉得无法忍受，你可以丢开手中的沙露岚卜果实，又或是闭上眼睛。」由于长大了的关系，感觉斐迪南的脸庞变得比以前还要近。那双淡金色眼眸担心地注视着我。

「斐迪南大人还真温柔呢。换作是以前，你只会生气地要我快点开始吧？」

以前就算我身体不舒服、失眠了好几天，只要判定是必要的事情，斐迪南就会如同魔鬼一般地要求我完成。真难想像眼前的人是那个斐迪南。我老实地说出感想后，被他瞪了一眼：「你喜欢严厉一点吗？」那当然没有。

「当时，我明知你十分害怕看到鲜血与有人丧命，却还是选择了从中央进行突破，前去援助格拉罕的骑士团。而结果便是现在这样，让你拥有了对魔石感到恐惧、这种以贵族来说可谓是致命伤的弱点……若我只是态度和善一点便能助你恢复，那样自然再好不过。但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吧？」

斐迪南有些迟疑地摸摸我的头。那不太流畅的动作，让我稍微松开了紧绷的肩膀。

「多亏有你下定决心一起行动，也多亏了能够施展广域治愈魔法的你愿意从中央进行突破、与友军会合，格拉罕的骑士团才能得救。这点千万别忘了。」

「……是。」

于是我开始灌注魔力，只见沙露岚卜果实慢慢地变作黄色魔石。我全身不由自主地跟着僵硬。

「这只是魔树的果实，罗洁梅茵。这只是沙露岚卜。不需要害怕。」

尽管斐迪南在旁边这么告诉我，但映在自己眼中的事物仍是魔石。成功将原料变成魔石以后，握着魔石的感觉却令我感到恐惧，忍不住再一鼓作气灌注了魔力。顷刻间沙露岚卜果实就化作了金粉。

「看、看来我还是可以制作金粉，之后就能提供给养父大人，让他修理格拉罕的宅邸了呢。」

「现在是在秘密房间里，你不必再硬挤出那么拙劣的假笑。抱歉让你感到害怕了，但我想确认的事情已经确认完毕。在我做好准备前，你先飮用药水休息一下吧。」

说完斐迪南站起来，拿出柜子里的药水量了分量后递给我。接着，他开始忙碌地拿取物品、摆在桌上，为调合做准备。刚才他还对柯尼留斯说现在时间紧迫，看来确实不假，手部的动作一点迟疑也没有。

我看着斐迪南拿出一叠纸张，一边闻了闻他给我的药水的味道。闻起来跟平常喝的回复药水又不太一样。

「这是什么药水呢？」

「是种让你在没有食欲时，也能吃下东西的便利药水。等一下你一定得吃些亚伦斯伯罕的食物吧？所以现在先飮用吧。」

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要吃使用了大量辛香料的亚伦斯伯罕餐点恐怕会不太好受。想起我昏睡了两天之后，莱蒂希雅所提供的「营养丰富的餐点」，我决定乖乖喝下。

「不知道蒂缇琳朵大人现在在哪里呢？这时的她既进不了宿舍，也无法回到兰翠奈维之馆吧？」

「……兰翠奈维之馆里的转移阵，是供前往离宫的公主与要成为国王的孩童所用。既然他们使用了兰翠奈维之馆里的转移阵，人应该是在阿妲姬莎离宫里吧？那座离宫坐落在贵族院，正好适合去取得古得里斯海得。」

他说这是因为当年的君腾在接受阿妲姬莎时，并不想在自己居住的中央里头为其准备居所。

「斐迪南大人，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呢？」

「只是相关记忆擅自灌进了我的脑海里。若你的圣典里头没有这方面的记述，那样也好。因为你不必知道有这种地方的存在。」

这似乎是斐迪南在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时所获得的知识。我试着察看自己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有关阿妲姬莎的记述可以说是完全找不到。

「我想把你的知识抄写到这些纸张上。」

斐迪南在长椅前方搬来一张矮桌，「咚沙」地放下大量纸张。在我送来给他的魔纸上，密密麻觉写满文字。想到接下来要创造一本书，我的心情稍微雀跃起来。

「古得里斯海得。」

斐迪南在我身旁坐下，变出自己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并摊开来。看到旁边有本偌大的书籍，我倾斜身子看向书上的内容。页面上有文字浮起。但是，只见文字之间到处都有空白。

「罗洁梅茵，帮我从你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中找出这部分的记述。」

斐迪南指着空白部分，要我找出国境门的相关记述。我于是变出自己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开始搜寻。同一时间斐迪南则是往矮桌伸长手，翻看了几张魔纸后，从中拿出一张记述有着缺失的魔纸。

「找到了。」

我看着自己找到的记述，再与斐迪南打开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做比对，确认没有找错。斐迪南便看着我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填补起魔纸上有空白的地方。虽然他写字的速度很快，但要抄写完所有内容，还是太耗时耗力了吧。

「斐迪南大人，要不要用复制魔法，把文字复制到魔纸上呢？毕竟要抄写完所有内容是很浩大的工程吧？」

「……若能缩短时间自然最好，你办得到吗？」

「哼哼，你等着瞧吧。」

我伸出指尖，点在自己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上，设定起点和终点。

「复制贴贴！」

「罗洁梅茵，字的大小不一致。」

「奇、奇怪了？」

之前我从来没有以填补空白的方式，往已经写有文字的魔纸复制图文。我无法把文字复制成刚好一模一样的大小再贴上去。

「虽、虽然不一致，但还是可以阅读喔。」

「不美观。」

「……也是啦。我也觉得看起来不太好看。」

贴上去的文字大小明显不一样，看起来既不美观，老实说我也觉得不好阅读。

「尽管极度不美观，但这部分因为只有文字而已，即使文字的大小不同也勉强能够阅读。但魔法阵若是复制时大小不一致，便无法顺利完成合并，那样就麻烦了。所以你的新魔法派不上用场。」

「请、请等一下。我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放大或缩小。」

「我已经说了，现在时间紧迫。我自己抄写更快。」

斐迪南果断地放弃了使用复制魔法。

「其实应该很好用才对。请不要这么轻易就放弃。」

「我没有放弃，只是改日再研究即可。我说了现在刻不容缓。」

「但我就是为了节省时间才发明这个魔法的耶！」

要是没能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未免太哀伤了。我强力主张起这个魔法有多么好用后，斐迪南一脸厌烦地把自己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推给我。

「那么，试试看能否把你圣典里的内容复制到我的圣典上吧。毕竟每次都要你找给我看确实浪费时间，若能直接复制过来，当然是再好不过。但若是你失败了，这次就得宣告放弃。」

「知道了，我试试看。复制贴贴！」

我把内容复制到斐迪南的圣典上，试着将刚才的空白填补起来。眨眼间，我的魔力随着文字一起被吸了进去。

「成功了！我成功了，斐迪南大人！而且文字的大小完美一致，彻底补上了原先没有的知识呢。」

这下子可以派上用场了吧？我满怀期待地注视斐迪南，却见他若有所思，环抱着手臂面色深沉。

「方便是方便……」

「有什么问题吗？」

斐迪南思索了一会儿后，缓慢地站起身，拿来两个试管般的瓶子。

「虽然我也觉得非常方便，还能缩短时间提升效率……但能麻烦你先喝下这两瓶药水再继续吗？」

「这些是什么？」

「是你以前喝过的药水。你喝了就知道。」

一头雾水的我喝下药水。第一瓶药水跟回复药水比起来，味道甜甜的，而且容易入口，但我不记得自己曾经喝过。老实说我毫无头绪。不过，第二瓶药水我就有印象了。是我魔力枯竭时，斐迪南为了应急曾让我喝过的药水。

「第一瓶药水我不晓得是什么，但第二瓶我就知道是什么时候喝过的喔。可是，我现在的魔力明明很充足啊……」

「你不晓得是什么？是嘛。嗯，也罢。接下来我指到哪里，就填补哪里的内容。」

斐迪南轻轻用头像是在为自己打气，接着长长吐了口气，重新打起精神翻开书页。我看向页面上的内容，搜寻自己的圣典，将内容复制上去，一再重复同样的动作。

「……斐迪南大人，你还好吗？身体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呢。」

我照着指示一一复制内容，同时观察坐在身旁的斐迪南。他一下子扶额，一下子摩挲上手臂，情况明显不太对劲。

「不必管我。」

「怎么可能不管嘛！你现在的脸色明显不对劲……啊！是因为中毒之后，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吧？那别制作圣典了，应该先去休息才对……」

「看柯尼留斯方才的反应，接下来有可能再也进不了秘密房间。只要复制好了履行职责所需的部分，剩下的我可以自己处理。你现在先专心复制吧。」

我们只有晩餐前这短短的时间了——在斐迪南的瞪视下，我只好照着他的指示继续复制。复制贴贴、复制贴贴。

「复制好了这些，接下来我便能独力完成。由于还有用到魔石的步骤，你先离开工坊吧。」

我的复制任务终于结束时，斐迪南整个人明显虚脱无力。

「斐迪南大人，你身体不舒服才应该先出去吧。晩餐之前最好还是休息一下。」

「我没事。你别管我了，快点出去吧。」

斐迪南一脸厌烦地说道，轻轻摆了摆手。明明身体很显然不舒服，斐迪南却从刚才开始就一再坚称自己没事，这让我有些烦躁。不过，他本来就不喜欢在别人面前显露自己虚弱的一面，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如果斐迪南大人没有不舒服的话，接下来换你把内容复制到我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上吧。」

「你在说什么？我拒绝。」

斐迪南的眼神像在看着难以置信的大笨蛋，我心头一阵光火。

「什么我在说什么，这是我要说的话才对吧。明明斐迪南大人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因为复制魔法而增加了内容，却不愿意帮我增加，未免太过分了吧。」

我也想看更多内容啊，居然只让自己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复制新增，这样也太不公平了。对于我的主张，斐迪南不悦皱眉。

「你的新魔法无论是发音还是原理都非比寻常，可能得花点时间才能学会，所以我拒绝。」

「斐迪南大人一定没问题的。像水枪你不是也很快就学会了吗？」

明明波尼法狄斯他们学了老半天，但我记得只有斐迪南一下子就学会了。我认为他一定可以很快学会。然而，斐迪南的反应却是明显要抗拒到底。

「要是斐迪南大人不愿意学复制魔法，那就由我来复制吧。请把你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借我。」

「你能自行复制别人的内容吗？」

「可能要试试才知道……」

我朝斐迪南还打开着的圣典伸出手，定好起点后再移动指尖设定终点，指定范围。瞬间，斐迪南倒吸口气，拍开我的手，火速合起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并消除。

「啊！感觉好像可以成功，为什么要消除？！」

「对你来说还太早了。至少要等到成年之后。」

「咦？我还有两年才会成年喔？太久了吧。明明刚才……」

明明斐迪南刚才还不介意我尝试，此刻却态度丕变，这让我瞪大了眼睛。然而斐迪南只是瞪着我，坚决摇头。

「我有我的理由。现在绝对不行。」

「什么理由？是我可以接受的理由吗？」

斐迪南完全不说明原因，只是一再表示「不行」。但我还是紧盯他的脸庞，强烈要求说明，他却说着「你别靠我这么近」推开我的额头。

「而且我说过很多遍了，现在没有时间。比起增加你圣典里的内容，制作圣典魔导具才是首要之务。为了你自己着想，最好在我拿出调合用魔石前离开。」

「……斐迪南大人，杰瓦吉欧这个人是威胁吗？」

斐迪南会频频地说「没有时间」，又焦急地想要立刻做好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好像都是在莱蒂希雅提起了杰瓦吉欧这个名字之后。

「既然你说他从小就被视作兰翠奈维的国王栽培，代表杰瓦吉欧是斐迪南大人的兄长吗？」

瞬间，斐迪南脸上的表情尽数消失。无论是生气还是焦急，全部隐没无踪。但他那双淡金色眼眸紧盯着我好几秒钟，像在査探我的反应。接着他望向自己的掌心，斟酌着字句般徐徐开口。

「杰瓦吉欧并非我的兄长，我也没有与他见过面的记忆。但是，我知道他。」

是从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得来的知识吧。斐迪南彷佛在看着已经消除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定睛凝视自己的掌心。

「当时阿妲姬莎有三名女性，在她们生下的男孩当中，因为是全属性，魔力量又最高，便被选为未来兰翠奈维国王的人正是杰瓦吉欧。」

「这也就是说，他的魔力量比斐迪南大人还高吗？」

真的有这种人存在吗？我歪过头问道，斐迪南缓缓点头。

「据说受洗前的测试，他的魔力量远远高出其他人一截……顺便说明，我是在他被送去兰翠奈维当国王后才出生的。母亲似乎从一开始就是以魔石为目的而生下我，因此她在寻找对象的时候，并不是以提高魔力量为目标，而是着重于补足自己欠缺的属性。所以我虽然在阿妲姫莎之实中魔力最低，但因为属性值十分平均，又是全属性，本是最适合变作魔石的孩子。」

斐迪南语气平淡地说着这样的过去，脸上的表情就像在看着绝望深渊。听完，我不寒而栗。看着他毫无表情的侧脸，反而是我感到想哭。这种知识他一定不想知道吧。斐迪南应该是在就读贵族院时取得了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一个年纪和现在的自己差不多的孩子竟然知道了这些事情，实在太过残酷。

我不由自主坐起身，伸出手。然后跪在长椅椅面上挺直身子，张手抱住斐迪南。

「斐迪南大人，你并不是为了被变作魔石而出生的喔。你的出生，是为了来当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所以才会有神的指引啊。」

「罗洁梅茵，你快放开。」

斐迪南语气焦急，手拍着我的背，但我直接拒绝：「不行。」然后更是用力抱紧。

「斐迪南大人不能把自己当成魔石，得好好活着才行，但你绝对不这么认为吧？前任奥伯是因为需要斐迪南大人才会收养你，现在我和养父大人也很需要你喔。在你说知道了之前我绝不放手。」

「我知道了。我已经非常了解，所以你快点放开。你未免太容易感情用事了。我看你似乎没有多少自觉，但你如今已经成长到了适婚年龄的外貌，应该再多有一些女性该有的矜持。」

但就是因为我现在多少懂得矜持了，才会没有拜托斐迪南「给我抱抱」，但看来这样的矜持还是不太够。明明是好心想安慰人，却莫名其妙被训了一顿。

「总之你快出去吧。我要接着制作魔导具。你得把自己现在不敢触碰魔石的症状告知近侍，然后与他们好好商议，让你能在日常生活中尽量不看到魔石。或者也可以讨论领主会议所需的魔石胸针该如何调合。此事不能让其他贵族知道，所以你们讨论时记得屏除亚伦斯伯罕的贵族。」

斐迪南驱赶着我，要我快点离开。事情一办完就赶人，实在有些过分，但斐迪南平常就是这样的人了。

……反正我看斐迪南大人好像也恢复精神了，就不跟他计较啦。

「罗洁梅茵。」

一走出秘密房间，柯尼留斯立刻迎了上来，检査我全身上下有无异样。

「竟然强行地把近侍排除在外，你们到底在里面做什么？」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您不用这么担心，斐迪南大人什么也没做喔。他只是担心我的身体状况，帮我做了健康检査。」

「什么都没做也不行。你们不是夫妻却单独进入秘密房间，这样不合礼数。」

柯尼留斯苦口婆心地说明这么做有多么败坏名声，而且还严重到了就算被人怀疑我们在婚前便有逾矩行为也不奇怪。但是，斐迪南多半不想公开自己持有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一事，偏偏我们刚才还在里头摊开两本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所以绝不可能让其他人进来。况且身体检查时还提到了我的前世，再加上明明不太愿意开口，斐迪南仍告诉了我一些有关阿妲姬莎的事情。要是有旁人在，他绝对不会吐露半个字吧。

「对斐迪南大人来说，屏除近侍确实是必要之举喔。」

「罗洁梅茵，你应该更爱惜自己……」

「我们在里面做了什么、斐迪南大人现在在调合什么东西，这些恕我都无法告知。但是事情一办完，我就被斐迪南大人赶出来了，所以没有发生任何柯尼留斯哥哥大人需要担心的事情喔。」

动手动脚的反倒是我，还被骂说没有女性的矜持。此刻的我正有些后悔。

「不说这个了。关于斐迪南大人诊断的结果还有以后的事情，我有重要的话要跟大家说。请帮忙召集所有近侍。」

柯尼留斯看了看秘密房间的房门再看向我，最终大步离开。我目送着他离开时，艾克哈特问道：「斐迪南大人还不出来吗？」

「不需要我帮忙以后，斐迪南大人就赶我出来，但他自己好像要在里面继续调合。不过，我看他身体不太舒服的样子，可能也会顺便调合自己要喝的药水吧。」

「是吗？我知道了。」

向艾克哈特报告了斐迪南目前的情况后，我再唤来在场自己的近侍，准备要往莉瑟蕾塔他们正在整理的客房移动。正当这个时候，柯尼留斯神色慌张地跑回来。

「哈特姆特送来奥多南兹说，文官在找奥伯。好像是有艾伦菲斯特的紧急联系。」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那麻烦您通知斐迪南大人。我就先过去了。」

我走路速度慢，在走到领主办公室之前，斐迪南大概就已经追上来与我会合了。接着我尽可能快步移动。不出所料，在我抵达领主办公室前，斐迪南就追上来了。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X 戴肯弗尔格的请求

到达领主办公室后，文官告诉我领主间所用的紧急通讯魔导具在发光。斐迪南稍微走在前方，向我招手说：「就是这个。」他所指着的东西从形状与大小来看，都和我见过的水镜魔导具十分相像，只不过现在就像盖着盖子一样，镜子部分并未显现出来。

「罗洁梅茵，你稍微闭上眼睛。我会引导你，你再灌注魔力。」

「是。」

我照着斐迪南说的闭上眼睛，接着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握住，放在某种东西上。我灌注了魔力后，斐迪南就要我睁开眼睛。这时眼前已经是自己熟悉的水镜，镜子里还出现了齐尔维斯特的身影。

「罗洁梅茵，太慢了。你离开办公室跑到哪里去了？」

似乎是等了好一会儿，齐尔维斯特一开口就先抱怨。不过，这也是因为他要说的事情确实紧急。

「人在贵族院的赫思尔送来了回覆。她说在文官楼附近发现一群陌生人。」

听说赫思尔因为硏究进行得正顺利，本来打算先不理会齐尔维斯特的命令。然而，这些天雷蒙特因为无法进入亚伦斯伯罕舍，都是在文官楼里留宿，因此发现了有一群没见过的人在文官楼附近四处徘徊，于是向她报告。毕竟有陌生人在贵族院内出没，身上还未披着任何一个领地的披风，明显十分可疑。赫思尔这才惊觉，也许奥伯·艾伦菲斯特说的是真的，便急忙送出奥多南兹，开始联系各方。

「看来养父大人没什么信用呢。」

「赫思尔老是满脑子只有研究，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幸好我留下了雷蒙特。」

斐迪南点了点头说道。但他对于突然无法返回宿舍的雷蒙特，有好好地报告、联络与商量过吗？我觉得完全没有。

「赫思尔说她联系了贵族院里的老师们，还有王族与中央骑士团。而王族似乎马上就派遣了中央骑士团前来，之后便有披着黑色披风的身影在贵族院内出没。」

「是吗……那就好。」

加强中央守卫的王族若已经往贵族院派遣了中央骑士团，那就不用担心吧。因为就连戴肯弗尔格的有志之士们都能够迅速地制伏兰翠奈维的士兵，齐尔维斯特又已经提供了有关银布与即死剧毒的情报，相信不用多久时间，就能抓到那些入侵者吧。我安心地吁了口气时，齐尔维斯特却是面色凝重，摇了摇头。

「……罗洁梅茵，就是因为情况不容乐观，我才会使用紧急联系用的魔导具。」

「咦？」

「贵族院的图书馆员……你特别担心的索兰芝并未有任何回覆。现在还不晓得她只是刚好处在无法回覆的情形下，还是出了什么事。赫思尔也说她本来想过去看看情况，但正好收到戴肯弗尔格的舍监洛飞的奥多南兹，要众人暂时不要外出。」

我感觉眼前突然一黑。

「现在贵族院很可能出了什么状况，我只是想通知你一声。因为眼下艾伦菲斯特只能提供情报，人手与物资方面都无法提供协助。」

「养父大人，由衷感谢您的告知。因为我们现在没有舍监，完全无法取得贵族院那边的消息。」

我向齐尔维斯特道谢后，便结束了水镜魔导具的通讯。接着，我转头看向斐迪南。

「斐迪南大人，我要前往贵族院的图书馆。」

「这我不同意，你必须在亚伦斯伯罕留守。现在的你不适合一起行动。」

听出斐迪南的言下之意是我现在连骑兽也无法乘坐，就算去了又能如何。我一时语塞。可是，我还是非常担心索兰芝、休华兹与怀斯。

「至少要是能让休华兹与怀斯进入战斗状态，就可以保护索兰芝老师了……」

如果要把休华兹与怀斯设定成战斗模式，必须往按钮造型的魔石灌注魔力。

「休华兹与怀斯应该很强吧。我听说在神殿与敌人交手的时候，苏弥鲁他们可是大显身手呢。」

听到我这么说，曾经研究过休华兹与怀斯、还设计出苏弥鲁魔导具原型的斐迪南哼了一声。

「休华兹与怀斯可是从前的公主为了消灭君腾候补所制作的魔导具。区区一群乌合之众，怎么可能赢得了他们。」

「那么休华兹与怀斯一定很强。索兰芝老师应该会平安无事吧？」

即便只是口头上的安慰，我也希望斐迪南能够给予肯定的答案。然而，他却是垂下目光，逼我面对现实。

「若想让图书馆的魔导具进入战斗状态，我记得需要有主人的命令与魔力。索兰芝老师并不是他们的主人，不一定能成功。但再怎么心急如焚，你还是不能前往。以你现在的状态，去了又能做什么？」

斐迪南冷漠地道，断然摇头。就在这时候，紧急联系用的魔导具再次亮起光芒。

「……戴肯弗尔格？开启通话吧。罗洁梅茵，闭上眼睛。」

斐迪南握住我的手，让我触碰魔石。紧接着魔导具的表面变作水镜，映出奥伯·戴肯弗尔格的身影。

「奥伯·亚伦斯伯罕，很高兴看到您安然无恙。汉娜萝蕾已经向我报告过了。听说您在战场上的表现英勇非凡。派往亚伦斯伯罕协助的有志之士竟无一人战死，悉数平安归来，老实说我很是吃惊。」

奥伯·戴肯弗尔格的态度简直是前所未有的恭敬。坦白说我才大吃一惊，只能连连眨眼青。

「突然与您联系，自然是有要事相商。请问您知道贵族院现在的情况吗？」

「目前亚伦斯伯罕并没有舍监，但刚才奥伯·艾伦菲斯特联系我们，说是贵族院的文官楼附近出现了一群陌生人。多半就是兰翠奈维的人吧。此事也已经向王族还有中央骑士团禀报了。另外，我还听说联系不上担任图书馆员的索兰芝老师。真希望能尽快联系上她呢……但既然中央骑士团已经赶过去了，想必很快就能制伏敌人吧？」

我这么表示后，奥伯·戴肯弗尔格的表情却变得严峻。

「不。据戴肯弗尔格的舍监洛飞所说，身披黑色披风的中央骑士团虽然出现在了贵族院内，但他们似乎是听命于那群外来者。」

「咦？」

「不仅如此，明明蒂缇琳朵也在那群人之中，他们却丝毫没有要逮捕她的迹象。」

这是王族允许的吗？还是中央骑士团叛变了？由于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洛飞便把这些情报提供给了奥伯·戴肯弗尔格，并寻求他的指示。

「戴肯弗尔格也未能与君腾取得联系。」

「呃，所以现在是……」

「因此，我要向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如今已是正当下任君腾候补的罗洁梅茵大人提出请求。请您守护贵族院，断不能容忍外来者的入侵。那里可谓是尤根施密特的中枢之地。」

奥伯·戴肯弗尔格的发言让我屏住呼吸。

「这应该要对君腾……」

「罗洁梅茵大人既是下任君腾候补，戴肯弗尔格自然愿意任您差遣。请您下令，要我们前往守护贵族院。戴肯弗尔格身为君腾之剑，定不辱命。」

「这个请求恕我们无法立即答覆。」

在我说话之前，在我身后看着水镜的斐迪南先开口回答了。

「罗洁梅茵虽然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但她在夺得基础后，现在已是奥伯·亚伦斯伯罕。因此，她不能下达这种命令。」

「斐迪南大人，难道你不明白贵族院的重要性吗？！此刻外来者正擅自闯入贵族院！现在没有时间再去顾虑这些。」

既然蒂缇琳朵是为了君腾之位而前往贵族院，那么此刻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放有古得里斯海得的贵族院图书馆。现在图书馆里，就只有索兰芝、休华兹与怀斯在吧。想想兰翠奈维的士兵们是如何在亚伦斯伯罕的贵族区内胡作非为，就不难想见蒂缇琳朵与兰翠奈维的人也会在图书馆内大搞破坏。

「斐迪南大人，贵族院的图书馆里有索兰芝老师……而且，赫思尔老师也在贵族院。」

赫思尔还往各方送出了奥多南兹，告知可疑人物的出现，并向王族还有中央的骑士团求援。倘若中央骑士团真的背叛，赫思尔现在的处境也非常危险，包括正与她待在一起的雷蒙特。

「……虽然我没来由地觉得，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赫思尔老师想必都能平安无事，但她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吧？要是戴肯弗尔格愿意提供协助，是不是该伸出援手呢？」

我回过头这么说道，斐迪南却是冷冷反驳：「笨蛋，现在处境最危险的人是你。」接着，他神色凌厉地注视水镜中的奥伯·戴肯弗尔格，以平静的口吻说：

「贵族院遭人擅闯，我同样认为这是非常严重的事态，也理解贵族院的重要性。但是，罗洁梅茵不能不自量力，轻易就下达这种命令。倘若罗洁梅茵真的一声令下，那么在王族获救之后，或者蒂缇琳朵他们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与国家的基础之际，罗洁梅茵很可能因其僭越之举而受到谴责，或被指控成是反叛者。」

若我一声令下，等到王族被救出来，他们未必会单纯地对我抱有感激之情。斐迪南低声说着，他们很可能反倒趁着这个机会，更加积极地想把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的我纳为王族，然后佯装亲切地表示，可以帮忙平息指控我是逆贼的舆论，但同时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回想了下王族至今的所作所为，我只能点头同意斐迪南说的话。

「倘若罗洁梅茵下了令，事后情况却变得对她不利，那么自称是君腾之剑的戴肯弗尔格又会如何表态？」

您很可能站在君腾那一边吧？——斐迪南这么对奥伯·戴肯弗尔格说。

「斐迪南大人，您这么说也太失礼了。既然奥伯·戴肯弗尔格都提出了希望我下达命令的请求，应该不会这么无情无义吧？」

「所以大家才会说你太天真了。」

斐迪南对着我冷笑一声，再转向奥伯·戴肯弗尔格。

「戴肯弗尔格历史悠久，为了自领，奥伯不时得做出冷酷无情的决断吧。考虑到您的身分，不能轻易允诺也是理所当然，但是眼看罗洁梅茵有可能被迫揽下所有责任，恕我无法坐视不管。」

「但事态再怎么紧急，只要没有命令，戴肯弗尔格便不能往中央派出骑士团。难道你要任由兰翠奈维的人与蒂缇琳朵为所欲为，甚至任由外来者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吗？既然眼下无法与王族取得联系，那么能够发号施令的，就只有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下任君腾候补罗洁梅茵大人！」

奥伯·戴肯弗尔格并没有说「我绝不会做出那种无情无义之举」。虽然说了要守护贵族院，也说了自己是君腾之剑，但从头到尾没有说过要保护我。对话期间他也一直有着明确的区分，时而视我为「奥伯·亚伦斯伯罕」，时而是「下任君腾候补」。

「现在能够拯救尤根施密特的只有一人！」

「并非只有一个人。」

斐迪南平静的话声让我忍不住回头。持有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确实不只我一个人。而且在我复制了内容后，眼前的人已经能够履行君腾之责，远比我更适合成为君腾。

……可是，斐迪南大人他……

应该一点也不想成为君腾。他想要的生活，是留在亚伦斯伯罕尽情研究。一想到他又要发挥自我牺牲的精神，放弃自己理想中的生活，我不由得揪住他的胸口。

「斐迪南大人，请等一下。您的意思是……」

「届时会由您成为下任君腾，奥伯·戴肯弗尔格。」

「咦？」

「……啊？」

彻底出乎预料的发言让我脑筋一片空白。我怔怔地仰着头，看见斐迪南勾起嘴角。

「您方才不是说，已经听取了汉娜萝蕾大人的报告吗？那么也应该知道，罗洁梅茵不仅为尤根施密特再次带来了古得里斯海得，还带领众人向神献上祈祷，乃是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而女神化身的职责，便是将古得里斯海得授予她认为符合资格的对象，绝非由她自己成为君腾。」

斐迪南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着这些话，同时直视奥伯，淡金色的眼眸里跳动着挑衅的光芒。

「奥伯·戴肯弗尔格，一旦您向女神的化身展示自己的力量，就代表您同意了由罗洁梅茵授予您古得里斯海得。如今中央骑士团成了我们的敌人，倘若无法救出王族，便会由您接下古得里斯海得，成为下任君腾。请在做好戴肯弗尔格将承担所有责任的觉悟之后，再请求罗洁梅茵下令。」

奥伯·戴肯弗尔格双眼瞪得老大，定睛注视斐迪南。对此，斐迪南只是眼底有着挑衅光芒，但脸上仍是社交用的淡淡微笑。

「我是奥伯·戴肯弗尔格。」

「罗洁梅茵是奥伯·亚伦斯伯罕。戴肯弗尔格究竟是只想把责任都推给她，在有了正当的名义后大打一场，还是即使领主有可能被任命为君腾，仍然真心实意地想要化解尤根施密特的危机……希望请求罗洁梅茵下令的戴肯弗尔格能够明示。」

一如戴肯弗尔格想要有正当的名义来保护自领，我们当然也要采取可以保护罗洁梅茵与亚伦斯伯罕的必要手段斐迪南如此笑道。

「视时势与情况而定，您也许会成为下任君腾，所以最好还是与第一夫人好好商议。此外，还得任命下任领主。这些都不是能够独断独行之事。况且，应该也有领地并不乐见戴肯弗尔格擅作主张吧？您已知会过其他领地了吗？」

嘴上说的虽然是问句，但斐迪南的意思明显是「你们自己去搞定」。

「最主要是罗洁梅茵刚从艾伦菲斯特回来，目前仍需要休息。她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合上战场。再者，由于我们优先送了戴肯弗尔格的骑士返回领地，因此亚伦斯伯罕的主力骑士们都还未从宾德瓦德归来。即便您提出请求，我们也无法下令。」

斐迪南一边告诉对方，我们还有远赴艾伦菲斯特的骑士尚未归来，一边不动声色地握住我的手。

「我们会在明日第三钟听取戴肯弗尔格的决断。」

接着斐迪南小声问我，能否结束通话。我点一点头后，向脑袋似乎还一团混乱的奥伯·戴肯弗尔格微笑道：「那么先失陪了。」然后闭上眼睛，由斐迪南结束通话。

「好歹争取到了一个晚上的时间，但看来得在天亮前完成才行了。」

确认通话已经彻底结束后，斐迪南便长吁口气，并朝我瞪来。

「他领的要求不要轻易答应。你已经决定要成为奥伯·亚伦斯伯罕了。对于下任君腾候补这六个字，最该时刻心怀警戒，绝不能附和同意。」

「可是，我很担心贵族院的图书馆嘛。又听说联系不上索兰芝老师……」

撇开戴肯弗尔格的请求不说，我本来就非常担心贵族院的情况。甚至要是体力与魔力完全恢复了，我就想立刻赶过去。既然戴肯弗尔格愿意伸出援手，那么答应对方的请求，获胜机率也会比较高吧。

「回报的消息并没有说奥多南兹送不出去，所以性命应该暂时无忧。你不必太过担心，戴肯弗尔格肯定会采取行动。明知自己还有办法能派出骑士相助，戴肯弗尔格这个领地就绝对不会坐视不管。虽然不晓得他们与他领交涉会花多少时间，但我把期限定在明日时，奥伯并未反对。你得做好只有今晩能够休息的心理准备。现在你最需要的就是休息。比起旁人，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斐迪南说我多次发动了转移阵、转移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所以现在不只药水，也需要真正的休息。

「……可是，感觉一睡着就会作恶梦，让我不想上床歇息。」

就算身体想要休息，休息这件事却令我感到恐惧。听见我的低语，斐迪南微微蹙起了眉：「看来也需要助眠用的药水吗？」

「我不想喝那个会让我从恶梦中醒来的药。醒来时的感觉太糟糕了……」

「但即使你的身体比以前健康，再不休息只怕就要病倒。现在为了用晩餐，你甚至得喝回复药水。别太相信你原本就只有最低程度的体力。」

看着斐迪南递来的好心版回复药水，我只能接下。

晚餐席间，我们也听取了莱蒂希雅的报告。她说明了收到蒂缇琳朵来信前的情况，以及他们是如何应对。听说曾有人想从另外一边打开兰翠奈维之馆里的门，在贵族院宿舍转移厅里看守的骑士们也收到了奥多南兹，质问这是怎么一回事。但由于该如何回答得先问过我的意见，所以搁着没有回覆后，最终火冒三丈的蒂缇琳朵便寄来了那封信。

「暂且不必理会，反倒要小心别提供过多的情报。」

「是。」

点头回应时，莱蒂希雅的气色看来很差，似乎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但不只是忙碌的关系吧。那张小脸和今早的麦西欧尔一样心事重重，完全不像是小孩子该有的表情。

「啊，这个鱼……」

「是渔夫们送来的谢礼，说是要感谢罗洁梅茵大人救了他们一命。我还向斐迪南大人请教了罗洁梅茵大人喜爱的食用方式，再命厨师料理。不知道还合您的口味吗？」

在使用了大量辛香料的餐点当中，有一道不知是用什么鱼做的盐烤白肉鱼。真的什么也没有添加，只是单纯地以盐烧烤。莱蒂希雅说她本来十分烦恼，不知道端出这种餐点是否合适，但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呈了上来。

「听说这种食用方式在艾伦菲斯特也相当少见，但我个人非常喜欢，因为可以品尝到鱼本身的味道。明明这里没有这种烹煮方式，莱蒂希雅大人还特意为我向厨师下达了指示吧？我也很高兴斐迪南大人还记得我的喜好。」

我向莱蒂希雅表达感谢后，也对斐迪南投以微笑。

「因为你还不习惯亚伦斯伯罕的食物，我只是心想你应该更适合食用这道餐点。」

斐迪南说得没错。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要食用使用了大量辛香料的亚伦斯伯罕餐点，恐怕有些太过刺激。虽然没有什么食欲，每样餐点都只吃了一点，但就只有盐烧烤鱼我全部吃完了。

吃完了盐烧烤鱼心满意足的我，却发现莱蒂希雅拿着刀叉，并没有吃进多少东西。尽管与我对话时脸上始终带着笑容，但食欲明显并不旺盛。

「莱蒂希雅大人，请带着护卫骑士过来一下。」

用完餐后，我招手这么唤道。莱蒂希雅眨着眼睛走过来，她的护卫骑士则是因为不晓得我打算做什么，神情有丝警戒。

「明明被卷进这么大的动荡当中，莱蒂希雅大人却一直很努力应对。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也非常尽责地守护着亚伦斯伯罕。为了表达谢意，请让我为你献上祈祷、给予席朗托罗莫的祝福，愿你能一夜安眠。」

闻言，莱蒂希雅脸色大变，忙不迭摇头。

「请罗洁梅茵大人不必为我使用自己的力量。您有这份心意就非常足够了。」

「我明白了。那么我就略表心意……」

面对想要推辞的莱蒂希雅，我变出思达普献上祈祷。

「梦神席朗托罗莫，请赐予莱蒂希雅大人一夜安眠，与幸福的美梦。」

白色的祝福光芒洒落在莱蒂希雅身上后，只见她立刻想睡地眯起双眼。数秒之后，她便浑身无力地倒下。身旁的护卫骑士急忙抱住她。

「这么少量的祝福居然有这么大的效果，代表莱蒂希雅大人已经好几天都睡不好觉了吧。请带她回房好好歇息。」

「罗洁梅茵大人，真是感激不尽。」

护卫骑士抱起莱蒂希雅离开后，莱蒂希雅的侍从们也快步追了出去。

「罗洁梅茵，你过来。」

说完，斐迪南朝我伸出手来。感觉斐迪南大人现在都很理所当然地护送我呢心里这么想着，把手放了上去。也许是待在亚伦斯伯罕的这一年半来，因为几乎每天都要护送蒂缇琳朵，已经习惯成自然了吧。果然任何事都是养成习惯最重要呢。我这么思索时，斐迪南的另一只手忽然遮住我的眼睛。

「斐迪南大人？」

「梦神席朗托罗莫，请赐予罗洁梅茵一夜安眠，与幸福的美梦。」

遭到遮挡的视野倏地盈满白光。我感到脑筋变作一片空白，身体也突然变重。就在觉得自己无法站稳的时候，我和刚才的莱蒂希雅一样被人接住并抱起来。

「别抗拒席朗托罗莫的祝福，睡吧。今晩你应该不会作恶梦了。」

多亏了席朗托罗莫的祝福，我似乎睡得很沉。等我睁开眼睛醒来时，感觉整个人神清气爽。

「罗洁梅茵大人，您醒了吗？气色看来好了许多，我总算可以放心了。」

莉瑟蕾塔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早餐因为是各自在房间吃，所以我一边用着早餐，一边聆听近侍们的说明。餐桌上又出现了盐烧烤鱼。看来是以为我非常喜欢吧。听说昨晩斐迪南强制性地让我入睡后，接着向近侍们说明了我现在的状态，以及应该如何应对。

「我们也听说贵族院出事了，奥伯·戴肯弗尔格还向您提出请求。」

「护卫骑士们也奉命要为前往战场做准备。因为斐迪南大人说了，一旦接受戴肯弗尔格的请求，只能让罗洁梅茵大人同行。」

「毕竟克伦伯格的国境门已经很久都没有打开过，所以我们以前从未听说，但原来政变之前，君腾每年都会从中央前往各地开关国境门。因此只要有古得里斯海得，就可以转移至位在中央的国境门。」

因为从兰翠奈维之馆前往中央那条路线，等于要直接闯进敌营之中；但如果想要经由宿舍前往贵族院，又必须由我先以魔力制作认证胸针，所以这个方法目前行不通。因此他们说了，这次预计要使用国境门前往贵族院。而为了转移，得有我同行才行。

「斐迪南大人说早餐过后，请您直接休息到第三钟，还交给了我一本亚伦斯伯罕的书。」

「哎呀！这种时候我可以看书吗？但既然斐迪南大人都准备好了，那就代表真的可以吧？」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莉瑟蕾塔放在办公桌上的书。我已经有多久没看书了呢？

「因为斐迪南大人说了，在戴肯弗尔格与我们联系之前，要您尽量多休息。」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X 戴肯弗尔格的决断

第三钟的钟声响起。

接到文官们通报，说是有来自戴肯弗尔格的紧急联系后，我与斐迪南一同站到水镜前方。接着水镜当中不只奥伯·戴肯弗尔格，还出现了其第一夫人齐格琳德的身影。

「那么，奥伯·戴肯弗尔格的答覆是？」

「当务之急，是守住贵族院、守住尤根施密特，以及救出王族。戴肯弗尔格是君腾之剑，既有办法能够伸出援手，就绝不能坐视不管。请罗洁梅茵大人下令。」

看到无论事情会如何发展，都坚决不改守护尤根施密特姿态的戴肯弗尔格，我在心中肃然起敬。第一夫人也没有反对奥伯所做的选择，平静地注视着我们。单是有她站在一旁，便清楚地昭告着这是领地一致的共识。

「我明白了。那么，为了守护贵族院与尤根施密特，请戴肯弗尔格展开援救。」

「戴肯弗尔格需要的，是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之号令。为此，必须让贵族院里的众人一眼便能看出我们师出有名。」

听到对方要我出现在贵族院的时候，必须展示出自己持有的古得里斯海得，我点一点头。

「这点不必担心。我们将利用国境门，前往贵族院。相信能让众人在瞬间就理解到，我们持有古得里斯海得吧。」

「所以是要重现之前在国境门的景象吗？那确实能让众人马上就理解到，罗洁梅茵大人是正当的君腾候补呢。」

第一夫人表示赞同地道。闻言，奥伯·戴肯弗尔格立即想要转身：「那我马上去通知骑士们……」然而，他的披风随即被第一夫人一把抓住。

「斐迪南大人，在出发前往贵族院之前，我希望能互相了解对方拥有的情报，不知你意下如何？」

第一夫人制止了转身就想飞奔离开的奥伯后，如此微笑说道。「当然。」斐迪南也面带笑容回应。

……感觉这两人都属于在幕后出谋划策的类型，应该很合得来吧。

在我观察着面带社交微笑的两人时，对话仍在持续。

「目前亚伦斯伯罕因为奥伯换人的缘故，宿舍暂且关闭，只能透过艾伦菲斯特取得有关中央与贵族院的情报。而艾伦菲斯特的情报来源，还是凡事以硏究为优先的赫思尔老师。」

众所周知赫思尔是研究狂，还是个一点也没有舍监样子的舍监。相信听到这里就可以明白，我们有多么缺乏贵族院与中央的相关情报。第一夫人露出了然神情，告诉了我们洛飞所提供的有关中央的消息。

「在罗洁梅茵大人邀请我们参加真正迪塔的那一天，奥伯·艾伦菲斯特与王族之间曾有过谈话吧？」

「是的。奥伯·艾伦菲斯特面见了席格斯瓦德王子，也向他报告了我将前往亚伦斯伯罕一事。王子还提供了许可证。」

虽然因为链子开始化作金粉，所以目前并未佩戴，但我确实拿到了信物。

「据说君腾在听完了席格斯瓦德王子的报告后，便下令要中央骑士团守卫贵族院，还要看守亚伦斯伯罕舍的入口。除此之外还下达了通知，要贵族院里的舍监们回到各领的宿舍待命。」

……赫思尔老师从没提过这件事吧？

赫思尔肯定是自作主张，心想着只要别出去就好，便没有回到宿舍，一直待在文官楼里。

「当时我们领内也正一片手忙脚乱。要去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与等候中央求援的骑士们都在做出发准备，所以并未与洛飞联系。」

眼看戴肯弗尔格的男人们都为了真正的迪塔，还有为会合地点在国境门一事而热血沸腾，要控制住他们似乎就已经耗尽了第一夫人所有力气。

她说就在王族毫无音信的情况下，到了出发的时间，要前往亚伦斯伯罕的有志之士们也往国境门移动。但是回到城堡之后，依然没有收到王族的援助要求。

「尽管一宿忐忑难安，但天明之际，我们便收到了汉娜萝蕾的来信。她在信上说罗洁梅茵大人已经取得了亚伦斯伯罕的基础，接着为了要守护艾伦菲斯特的基础，希望我们能够准许由您继续率领戴肯弗尔格的有志之士。于是，为了告知亚伦斯伯罕那边的战事已经结束，戴肯弗尔格本想直接联系君腾，却未能顺利取得联系。」

对此奥伯·戴肯弗尔格表示，倘若君腾正在外指挥战斗，那会不在办公室里也是理所当然。因此当时虽然未能取得联系，第一夫人说她也没有心生狐疑。而且就好比奥伯得触碰魔石，紧急联系用的水镜才会启动一样，想要联系君腾时，若君腾处在无法立即触碰魔石的情况下，自然也就无法对话。于是他们便心想，一旦文官禀报过了紧急联系用的魔导具曾经发光，相信不久后就会主动捎来鉴。

然而过了整整一天，君腾始终没有回音。因王族毫无回应而心浮气躁的奥伯·戴肯弗尔格，便改为联系洛飞。

「但洛飞因为奉命待在宿舍里，所以也没有情报能够提供。他只回覆说自己正奉国王之命，在宿舍里待命。」

虽然只是我个人的印象，但我一直以为只要有战斗的机会，洛飞就会说着「我也要和中央骑士团一起战斗」，然后无视命令往外冲。没想到他竟是乖乖遵从命令，留在宿舍里待命。真希望连宿舍也不回，只是待在文官楼里的赫思尔能向他看齐一下。

「后来，洛飞说他试着想从宿舍大门离开，却遭到了守在亚伦斯伯罕舍门前的骑士们训斥，他只好再送出奥多南兹给自己认识的中央骑士团员，才得知对方正在保护避难中的王族。想来是因为完全没有看到敌人的踪影，君腾便认为没有必要联系戴肯弗尔格吧。于是我请洛飞帮忙转达，告诉王族兰翠奈维已经讨伐完毕，并且请君腾与戴肯弗尔格联系。」

看来洛飞送出奥多南兹，将兰翠奈维的讨伐已结束一事告知门外的骑士们与他认识的骑士时，正好是在王族联系艾伦菲斯特，说他们对亚伦斯伯罕的状况一无所知之后。

「而认为该与君腾会合再了解详情的骑士团，多半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吧。听说中央楼的骑士团只留下了少许骑士继续警戒，随后贵族院与中央便回归到平常的状态。」

才刚解除警戒的当天傍晚，赫思尔便向各方送出奥多南兹，提醒众人「有外来者闯入贵族院」。据说中央骑士团的团长劳布隆托立刻下令，要众人返回宿舍。

「洛飞则是马上骑着骑兽，赶往据说有可疑人士出没的文官楼，并向劳布隆托送去奥多南兹。他说他已经厌倦待在宿舍里头，所以打算直接找上骑士团长，请他让自己帮忙巡逻或是御敌。」

……本来还以为洛飞老师满理智的，但果然骨子里还是戴肯弗尔格的人。紧接着洛飞发现，他送去给骑士团长的奥多南兹飞往了文官楼附近的树林，在距离自己极近的地方下降。往奥多南兹降落的方向看去后，便见披着黑色披风的骑士们正与一群素未谋面的人共同行动。

「他说虽然所有人都披着黑色披风，但其中有十几个人并未套上铠甲，因此可以判定并非骑士。那群人之中还有一个人有着非常醒目的金发，配戴着华丽的发饰。」

……一头金发加上华丽的发饰，那不就是蒂缇琳朵大人吗？竟然能在这种情况下还配戴华丽的发饰，对于蒂缇琳朵我除了傻眼，还有些逃避现实地佩服起来：「蒂缇琳朵大人对于美丽的坚持真是不容小觑。」总觉得兰翠奈维的人大概也都不知该如何应对，是我想太多了吗？

我想像着蒂缇琳朵在树林里跳起闪亮亮奉献舞的画面时，站在身后的斐迪南沉吟道：

「有十几个人并非骑士吗？」

「是的。但因为一行人是在树林里，所以洛飞无法看清确切人数。他说与那群陌生人一起行动的骑士团长，似乎指示了一行人躲进树荫底下。随后洛飞立即飞离原地，从中央楼返回宿舍。半路上他还收到了劳布隆托的奥多南兹，回覆他说搜捕外来者是中央骑士团的职责。」

由于无法判定到底是谁有何企图、又有哪些情报正在外流通，她说洛飞便向贵族院的教师们都送去奥多南兹，提醒众人一定要待在房内，接着再与戴肯弗尔格联系，请求奥伯的判断。

「如今奥伯一心只想着要守护贵族院。这件事确实重要，加上有罗洁梅茵大人发号施令，我们也得以出征前往守卫贵族院。但是，我们却完全不晓得这次要对付的敌人是谁及其所在地；也不清楚究竟是劳布隆托所率领的部分中央骑士团可疑，还是整个骑士团都有谋反之嫌。再者，他们也有可能是在君腾的指示之下，正在保护外来者。在无法辨明敌人的情况下，戴肯弗尔格亦不知该往何处发动攻击。」

第一夫人说这次与守护基础的真正迪塔不同，该对付的敌人与该攻打的场所都不明确。于是她话锋一转问道，请求戴肯弗尔格派出骑士相助的我们是否知晓。

「除了亚伦斯伯罕舍，贵族院似乎还有一处地方能够经由兰翠奈维之馆进出，不知斐迪南大人是否知道通往了何处？」

面对第一夫人的提问，斐迪南先是声明：「这是我在亚伦斯伯罕辅佐奥伯后才知晓的事情，所以请勿外传。」接着他开始说明。

「兰翠奈维之馆里确实有道转移阵，通往兰翠奈维公主所居住的离宫。在罗洁梅茵夺取了基础、奥伯换人以后，前任奥伯的胸针便失去效力，无法再使用宿舍。因此我猜想，蒂缇琳朵他们应该正在兰翠奈维公主入住的离宫里。据悉公主们在政变期间遭到处刑后，离宫便就此关闭，不知奥伯·戴肯弗尔格对于这处离宫是否有所耳闻？」

斐迪南一边暗示因为年纪的关系，自己不太清楚，一边把问题丢给奥伯·戴肯弗尔格。奥伯·戴肯弗尔格瞥了眼第一夫人后，有丝尴尬地颔首。

「我知道中央楼的最深处有一扇门。」

贵族院的中央楼里，通往各领宿舍的门扉是照着顺序排列，更后方则有通往王族离宫的门扉。再往后方，也就是平常谁也不会靠近的尽头，有一扇刻有隐蔽之神费亚勃肯的印记、因而无法看见的门扉。他说那道门就是通往阿妲姬莎离宫的入口。

「根据亚伦斯伯罕的资料，离宫本身也在费亚勃肯的祠堂附近。」

「费亚勃肯的祠堂……？」

第一夫人微微蹙眉。她多半并不清楚贵族院里所有祠堂的位置吧。我也是在地下书库里才知道的。

「第一夫人，我大概知道那个祠堂在哪里喔。因为在帮王族翻译地下书库里的文献时，我曾看过画有祠堂位置的简略地图。」

隐蔽之神费亚勃肯是黑暗之神的眷属。其实贵族院宿舍的分布，就像是尤根施密特整体地图的缩小版，因此在实际土地上拥有暗之国境门的亚伦斯伯罕的宿舍附近，就有暗之眷属神的祠堂。

「但若是没有先向光之眷属的建言女神安海尔藤古献上祈祷，或是准备好魔法阵，我们可能无法从外面看到离宫。」

「原来如此。」

「但是，一如发动转移阵需要有奥伯的许可，进入离宫应该也得有负责管理的旁系王族下达许可才行。现在负责管理离宫的人是谁？又是谁打开了本已关闭的离宫与转移厅，让蒂缇琳朵与兰翠奈维一行人能够入内？这些我们都还不晓得。」

「根据洛飞老师的证言，我觉得劳布隆托十分可疑……」

我这么表示后，其他人面色凝重地颔首。

「我也认为他最为可疑，但目前仅有洛飞一个人的证言。先前雷蒙特发现可疑人物时，并未在附近看到过中央骑士团的踪影。既然没有其他目击证人，一旦他装傻声称当时是在追捕外来者，便可以搪塞过关。」

「再者虽说他是骑士团长，但由上级贵族管理离宫，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事。那么他究竟是在何时取得离宫的钥匙？为何要协助蒂缇琳朵大人与兰翠奈维一行人？目前我们掌握到的线索实在是太少了。」

斐迪南与第一夫人说完，我点了点头。就在这个时候，奥伯·戴肯弗尔格冷不防「磅！」地双手一拍。我吓了一跳，将目光投向他。

「至少我们不必盲目地在贵族院里搜索外来者，这已是一大收获。今夜我们就朝着费亚勃肯所隐蔽的离宫发动奇袭。」

明明大家正在讨论因为证据不够充分，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奥伯·戴肯弗尔格却直接表示要「发动奇袭」。他这完全不看时机场合的发言让斐迪南皱起脸庞，第一夫人则是扶额，而我眨着眼睛注视奥伯·戴肯弗尔格。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有外来者进犯。那么直捣疑似敌人根据地的所在之处，便可说是当务之急。趁着所有敌人应该都在的深夜时分，我们要发动奇袭。」

奥伯·戴肯弗尔格咧嘴笑道。斐迪南看着他，盘起手臂。

「无论是尽快剿灭敌人，还是趁着能一网打尽的深夜时分发动奇袭，这两件事我都赞成，但不需要与其他领地携手合作吗？与他领的谈话进行得如何了？」

若只有戴肯弗尔格与亚伦斯伯罕展开行动，事后他领很可能会责怪我们想抢功劳，或在领主会议上指控我们有加害君腾的意图。因此，一定得与他领沟通完毕。

「那些人全是没出息的窝囊废，跟他们没什么好说的。」

奥伯·戴肯弗尔格说他提出了邀请，要他领一起为守护贵族院而战，得到的答覆却是：「至少得花三天的时间才能做好准备。」因为在了解过王族的现况后，得先召集骑士进行筛选，也要花时间准备回复药水与魔导具。视战斗的规模而定，可能还得让下人们前往宿舍，确保贵族可以摄取三餐和睡眠。

听了他们的回答，奥伯·戴肯弗尔格说他不敢置信地怒吼：「巨大的魔兽出现时，难道你们也这么悠哉吗？！」对方只是回道：「讨伐魔兽是领内事务，不能与贵族院的保卫战相提并论。」

……嗯〜随时随地都能上场战斗的戴肯弗尔格确实是异于常人啦。

尽管确实非常可靠，但不能以为其他领地也能和他们一样吧。至少为了防范乔琪娜的来袭，艾伦菲斯特也是准备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现在是自称下任君腾的蒂缇琳朵在行动，那么她的目标必然是古得里斯海得。撇开蒂缇琳朵不说，身为杜尔昆哈德的后代，那群来自兰翠奈维的人绝对是重大威胁。想想兰翠奈维送来的公主，便能知道他们的魔力量不容小觑。」

「……哎呀，你是怎么知道公主的魔力量的呢？」

第一夫人微笑问道。斐迪南用无语的眼神看着瞬间语塞的奥伯·戴肯弗尔格，但还是开口帮忙解围。

「奥伯·戴肯弗尔格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为了让杜尔昆哈德建造的城市能继续存在，兰翠奈维先前才会送来公主。而在与尤根施密特的王族往来后，生下的孩子中魔力量最高者便会得到思达普，再被送回兰翠奈维。只要知道这段历史，也就不难想像公主的魔力量定然不低。」

「嗯，斐迪南大人说得不错。」

奥伯·戴肯弗尔格一副装傻到底的表情点头。斐迪南看着他，再稍微看向远方。

「根据蒂缇琳朵的来信，从兰翠奈维前往贵族院的人当中，似乎有一个人持有思达普，并且幼时在这里受过教育，长大后预计成为兰翠奈维的国王……」

「咦？」

「他的魔力量多半远多于当今王族，而且还持有思达普。根据资料……在那座离宫出生的孩童为了取得思达普，会登记为旁系王族之子。当时的登记是否仍保留至今，我们无从确认，但视登记证的所在而定，他随时都有可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

为了取得，还得前往所有祠堂、献上祈祷，但对此斐迪南一句话也没说。正是因为这样，更让人强烈地感受到现在的情况已是刻不容缓、危机当前。

「他领不参加也无所谓，就决定今晩发动奇袭。即使有劳布隆托率领着中央骑士团，我们也要消灭来自兰翠奈维的敌人。绝不能让外来者取得古得里斯海得。」

「那么，时间就定在今日午夜。」

「我们会骑着骑兽从宿舍前往离宫。迅疾更胜疾风女神休泰菲黎兹！」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X 祝福与出发

「通话结束了呢。」

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后，奥伯·戴肯弗尔格火速结束了通话。我看着不再映出身影的水镜，低声咕哝：「而且看起来，他非常喜欢迅疾更胜休泰菲黎兹这句话呢。」「这确实像是戴肯弗尔格会喜欢的句子。」斐迪南说着，开始收拾魔导具。

「尽管我还是非常怀疑，奥伯只是在听完参加了真正迪塔的骑士们报告后，自己也想要大展身手，但兰翠奈维这一行人确实必须尽快讨伐。既然王族在命令中央骑士团保卫贵族院后，有可能是劳布隆托在暗中行动，就不能置之不理。」

斐迪南以指尖轻敲起自己的太阳穴。

「本来我还希望，在我们前往艾伦菲斯特的那段时间，不是中央骑士团已经打倒了兰翠奈维一行人，就是兰翠奈维一行人已经大开杀戒灭了王族，结果竟然两者都还在，实在麻烦……」

听到斐迪南极其认真地说出这些话，实在有够恐怖。我抬头看向他。

「斐迪南大人，我好像听到您说出了非常可怕的自言自语喔。」

「嗯，因为事情发展太过不如己意，不自觉说出了真心话吧。我以后会小心。」

「该小心的不是这个吧？！请不要一脸那么若无其事地说事情发展不如己意！看起来很恐怖！」

我也打从心底赞同王族是麻烦的存在，但并不希望他们被蒂缇琳朵与兰翠奈维一行人残忍杀害。我只希望最后的结果不要太过惨不忍睹，王族以后也别再插手我的事情，这样就好了。

「你还是一样天真。」斐迪南这么说着，环顾办公室内的众人。

「艾克哈特，休特朗他们回来了吗？」

「听说他们彻夜赶路，已经快到了。」

「那么骑士回来后，让他们休息到第七钟。至于贵族区里的骑士与文官，送出奥多南兹通知众人，直到午夜出发之前都要为出战做准备。」

「是！」

向艾克哈特下令后，斐迪南再唤来尤修塔斯。

「吩咐文官们制作的回复药水与魔导具，进度如何了？」

「在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的带头指示下，正马不停蹄地制作当中。」

「好，继续保持。」

只不过，那两人准备的魔导具好像都是给罗洁梅茵大人的——尤修塔斯苦笑说道。斐迪南接着转向我的护卫骑士们，也吩咐大家轮流休息、做好准备，最后往我看来。

「罗洁梅茵，今晩之战，你得留在亚伦斯伯罕。」

「咦？可是，我得发动转移阵才行吧？」

「对，没错。要麻烦你发动国境门里的转移阵，将骑士们送往贵族院。但转移完毕后，你要直接返回亚伦斯伯罕的国境门，不必再投身更多战事。」

听完斐迪南所说，我一方面对于自己不必再上战场感到安心，一方面心里又升起难以言喻的焦躁。是我告诉大家有外患来袭，也是我夺取了亚伦斯伯罕的基础成为奥伯，还是我向齐尔维斯特与众人宣告：「我要成为奥伯·亚伦斯伯罕。」既然现在要去追捕兰翠奈维一行人，我怎么能够置身事外，把工作都丢给戴肯弗尔格还有目前仍不是亚伦斯伯罕一员的斐迪南他们。

「斐迪南大人，我身为奥伯，不去真的没关系吗？逮捕兰翠奈维一行人与蒂缇琳朵大人，是奥伯·亚伦斯伯罕的工作吧？」

「但你不想去吧？」

「我当然不想去啊。可是，这跟我想不想去没有关系吧？重点在于我身为奥伯·亚伦斯伯罕，是否非去不可。我不去真的没关系吗？」

我定睛注视斐迪南，他于是露出了非常厌烦的表情。

「身为奥伯的你是该去才对，但以你目前的状态，我并不赞同。我会代替你前往，所以你就老老实实在这里等着吧。」

「我拒绝。虽然我确实需要斐迪南大人的帮忙，但自己的工作我会自己做，才不会全都丢给斐迪南大人。请别把我与养父大人混为一谈。」

我瞪着斐迪南说道。而且不光是出于对工作的责任感，以斐迪南目前的状态，我同样不赞同由他一个人承担。

「而且既然要在午夜时分前往战场，我认为有个人现在最应该休息。」

我说完后，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重重点头。斐迪南一脸警戒地低头看我。

「罗洁梅茵，你在想什么？」

「不过是准备而已，交给其他人也没问题。像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都已经习惯了，骑士们也都知道该完成哪些准备吧？多亏了斐迪南大人，我才能酣然入睡，所以应该要回敬一下才行。」

我走向斐迪南，变出思达普。看到艾克哈特非常迅速地站到可以扰扶斐迪南的位置上，我献上祈祷。

「梦神席朗托罗莫，请赐予斐迪南大人一夜安眠，与幸福的美梦。」

「你这笨蛋……」

果然比任何人都需要睡眠吧。只见斐迪南抱怨才说到一半，就比莱蒂希雅还要更快地合上双眼，坠入梦乡。

由于再次是午夜时分出发，我也预计傍晩过后要小睡一会。为此，现在得努力做好准备才行。于是我唤来哈特姆特他们，一起查找该怎么做才能最有效率地找到被费亚勃肯隐藏起来的离宫，以及准备必要的魔法阵。

「既然门扉与离宫是因为刻有隐蔽之神费亚勃肯的符号，才让人无法轻易看见，那么只要使用建言女神安海尔藤古的符号，应该就能找到隐蔽的地点吧。」

我说明了自己与奥伯·戴肯弗尔格的谈话内容后，哈特姆特低着头交抱手臂，像是在翻找自己的记忆。

「我在贵族院上课时，几乎没有学到过教人如何寻物的魔法阵。这类型的魔法阵大概十分特殊，罗洁梅茵大人也不知道吗？」

「罗洁梅茵大人，除了要利用安海尔藤古的力量找出离宫的所在地，若我们也能使用费亚勃肯的符号，隐密地采取行动不被敌人发现，这也是一个不错的手段吧？」

哈特姆特与莱欧诺蕾接连提出自己的意见。我则是变出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输入费亚勃肯与安海尔藤古进行搜寻。反正现在办公室里的人都知道我持有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了，没有必要再隐瞒。

「哈特姆特，这个魔法阵好像可以用来找东西。」

我挑出了可以用自己知识补足的魔法鹫，画在纸上递给哈特姆特。

「看来您要画魔法阵并无问题。」

「是啊。画魔法阵的话我不会有任何感觉。」

「……既然如此，若能稍微改良用于奥多南兹的沃朵施奈莉魔法阵，说不定可以传递声音。在战场上很可能需要用到。」

除了课堂上会学到的以外，哈特姆特再请我找到更多有关沃朵施奈莉的魔法阵。战场上通讯手段的有无，确实会对战况产生很大的影响吧。我一边佩服哈特姆特的思虑之周到，一边搜寻梅斯缇欧若拉之书。

……如果是古老的魔法阵，斐迪南大人那边更多呢。

有没有刚好可以用的呢？我一边心想着一边搜寻，仰头看向哈特姆特后，「嗯？」地侧过头。

「哈特姆特，你好像也一脸睡眠不足喔？虽然不到斐迪南大人那种程度，但你都没有休息吧？」

「哦？罗洁梅茵大人也愿意给我席朗托罗莫的祝福吗？」

哈特姆特故作滑稽地挑了挑眉。我看了看他，再看向克拉丽莎。只见克拉丽莎在胸前交握十指，一脸只差没说「拜托您了」。

「我知道哈特姆特有多么努力，当然不会吝惜给你祝福啦。」

「那么等斐迪南大人醒来，再请轮流给予我们祝福吧。」

哈特姆特摇摇头说，现在不能再减少我身边近侍的人数了。闻言我环顾四周。为了今晩的战斗，确实护卫骑士们都已轮流去休息。而为了能够辅佐醒来后就会火力全开做准备的斐迪南，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也都先去休息了。

「请放心。届时我会与罗洁梅茵大人一同歇息。」

「哈特姆特，请说清楚是会配合罗洁梅茵大人的休息时间。」

莱欧诺蕾淡淡微笑道，瞪了哈特姆特一眼。

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我则是辛勤地把魔法阵画在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做好的魔纸上；也找了莱蒂希雅确认，疑似跟着从兰翠奈维之馆一起离开的贵族共有多少人。

「斐迪南大人，您真是早起呢。」

还以为斐迪南会睡得很沉，没想到第五钟还没响，他就醒来了。虽说醒来的时间比预期要早，但气色明显好了许多。

「罗洁梅茵，在施展会打乱对方计画的祝福前，一定要事先征得对方的同意。」

「那么从下次开始，请斐迪南大人也要先征得我的同意喔。」

之前他也曾未经同意就施展祝福，所以我们是彼此彼此。我瞪着斐迪南反驳后，他臭着脸点点头：「我会考虑。」

「斐迪南大人，您作了什么梦呢？我梦到自己在壮观的图书馆里看了很多书喔。」

「……不值得一提。」

「那就奇怪了。是我的祈祷不够虔诚吗？」

因为斐迪南一下子就睡着了，所以我并没有消耗太多魔力在祝福上，但果然还是该灌注大量的魔力吗？

「不必多费这些心思。不说这个了，有没有收到什么消息？准备进度如何？」

斐迪南没有看我，而是转向哈特姆特寻求说明。

「使用费亚勃肯的印记，隐密采取行动吗？这倒是好主意。虽然我们也能用到，但似乎更该提供给戴肯弗尔格的骑士。」

「因为我们一旦使用转移阵从国境门过去，肯定非常醒目嘛。之前去戴肯弗尔格迎接骑士的时候，我也听说国境门大放光芒……」

那种情况下还想隐密行动，好像也来不及了——我这么表示后，斐迪南以指尖轻敲太阳穴，思索了片刻道：「但我看还是带着吧。」

「斐迪南大人，莱蒂希雅大人说出征之前，关于能当场致人死亡的剧毒，她有话想跟我说。因为以她目前的处境，内容可能不适合让其他人听到，但我的护卫骑士们又不同意我与她两人独处，所以我便告诉她等斐迪南大人醒来以后再说。不知道您的时间是否方便呢？」

接下来的战斗，兰翠奈维的人很可能再次使用相同的毒药。如果莱蒂希雅知道什么事情，最好请她告诉我们。但由于斐迪南曾因她而中毒，所以对于该如何处置她，我多少会尊重斐迪南的想法。

「……无妨，就听听看吧。毕竟目前有关兰翠奈维的情报太难取得。」

「那么我马上命人准备茶水。斐迪南大人没有用午餐，也需要准备一些简单的食物吧？」

我转头看向莉瑟蕾塔，她随即发出轻笑声。

「罗洁梅茵大人从中午就担心到现在，所以我们早就备好了一些简单的食物。请问从艾伦菲斯特带来的餐点与亚伦斯伯罕的轻食，哪一种比较好呢？」

斐迪南还没开口，尤修塔斯立即回答：「请准备从艾伦菲斯特带来的餐点。」

于是在莉瑟蕾塔与赛吉乌斯的指挥下，侍从们开始在办公室旁边的房间准备茶水。我再请谷丽媞亚联系莱蒂希雅，告诉她我稍微提早了下午茶的时间，想要进行谈话，请她到举办茶会的房间来。

包含莱蒂希雅在内的所有人都到齐时，茶水也已经准备就绪，还发动了指定范围的防止窃听魔导具。

「那么，你想告诉我们什么事情？」

「兰翠奈维人带着的银筒里面，放有危险的剧毒。」

「这我知道。在艾伦菲斯特与敌人交手时，罗洁梅茵也亲眼见识过了，所以不需要再详细说明毒药。」

斐迪南简短回道。莱蒂希雅的目光有些游移起来，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开口。

「他们身上还有不会让自己中毒的解药。所以就算没有以布遮住口鼻，他们依然可以使用危险的剧毒，还请千万小心。」

「解药？」

「是的。解药不管是外观还是味道，都和曾经送给我的点心非常相似。只不过含到最后，中心会带有一点苦味。那一天我在前往供给室的半路上，被蒂缇琳朵大人还有雷昂齐欧大人叫住后，他们给了我点心形状的解药。」

她说自己的首席侍从璐思薇塔突然间消失后，眼看两天已经过去，那天斐迪南终于说好要在供给室内与她商量这件事情。

「那种毒药在狭窄的房间里头，具有非常强大的效果。斐迪南大人的近侍们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以后，雷昂齐欧大人便在领主办公室里释放了那种毒药。当时除了我，还有为了试毒先吃了一颗点心的菲亚吉黎之外，其他人都在刹那之间……」

莱蒂希雅抿着颤抖的嘴唇，低下头去。在艾伦菲斯特，领主一族在供给魔力时，近侍中也只有与奥伯有血缘关系的上级贵族能在领主办公室里待命。也就是说，那些上级贵族都在同一时间中了那种毒。想像了自己的近侍们在同一时间变作魔石的画面后，我不由得捣住嘴巴。

「……我们已经知道毒药的危险性，以及有解药能够解毒或中和毒性。到此为止，你先下去吧。」

「是……请各位一定要千万小心。因为在兰翠奈维的人眼里，我们不过是一颗颗的魔石而已。」

莱蒂希雅退出房间时，碧色大眼里满是懊悔。

「……罗洁梅茵，你还好吗？」

「虽、虽然感觉不太舒服，但我没事。毕竟是我自己决定要听看看莱蒂希雅大人想说什么，而且跟我比起来，莱蒂希雅大人亲眼目睹到的光景远远要更残酷。」

这绝对会留下一辈子的阴影。莱蒂希雅才更加需要细心周全的照料。

「但是，她同时也是对我下毒的罪人。要饶她一命当然没问题，但之后要再来决定该如何处置她。为了不让更多人留下痛苦的回忆，必须抓到兰翠奈维那群人。」

没错，绝不能放任兰翠奈维一行人在外为所欲为。我握住斐迪南伸来的手，起身后点一点头。

「你差不多该回去小睡一会了吧？今天还需要席朗托罗莫的祝福吗？」

「我昨晩睡得很好，所以今天再对我施展大概也没有用吧。反倒是哈特姆特需要祝福，我已经说好要为他施展……」

「我会前往哈特姆特的房间，由我给予他祝福，所以你快回去歇息吧。」

要搬一个大块头的男人回房可不容易——斐迪南轻叹口气道。对于艾克哈特搬了自己回房，似乎让他不太能接受。的确我也无法进入男性的房间，就请斐迪南代劳吧。那还是顺便吧斐迪南这么说着，再度给予了我席朗托罗莫的祝福。不过今天我没有马上就想睡觉，还和平常一样自己走回房间。但由于睡着时作了美梦，真希望往后每天都能帮我施展一下。

小睡了一会醒来时，一切准备已经就绪。我也换上骑兽服，与护卫骑士们一同前往骑士集结的训练场。

「从几天前开始，领内便大小战斗不断。骑士们多半没有时间好好休息，身体也称不上是最佳状态吧。」

斐迪南环顾在训练场内整齐列队的骑士们，开口说道。场上将一同前往贵族院的亚伦斯伯罕骑士约莫有八十人。除了他们，还有我与斐迪南的护卫骑士加上部分文官，就是这次的战斗成员。

因为还得留下人手防守亚伦斯伯罕，所以能够调动的战力只有这些。只不过跟艾伦菲斯特相比，人数还是相当地多。此外，还要再加上戴肯弗尔格派出的战力。如果只是要攻下阿妲姬莎离宫，应该并不难。

「但是，现在我们没有时间休息。对于践踏了亚伦斯伯罕的敌人，绝不能就这样轻易放过。如今亚伦斯伯罕迎来了新的奥伯，若想让领地恢复平稳安定，就必须向君腾展现我们绝无反叛之意。我们必须抓到引入兰翠奈维人的无耻之徒，将她交予君腾。」

像在回应一般，艾克哈特举起长枪用力敲击地面。骑士们也「喀锵！」地敲响鞋跟回应。弥漫在骑士间的空气忽然变得炽热，上战场前的蒸腾热气几乎肉眼可见。

「眼看同胞们在突然遇袭后丧命，身为骑士却没能守住应当守护之人，这份懊悔与耻辱，只有现在这个机会能够洗刷。」

「是！」

「明明是拥有基础的领主一族，却与他国之人联手，使得自领陷入险境，这等愚蠢之徒绝对不能放过！」

「是！」

「那些践踏亚伦斯伯罕领土的敌人，我们要一个不留悉数擒伏！」

「是！」

在慷慨激昂的气氛当中，斐迪南呼唤我的名字：「罗洁梅茵。」我缓缓移动，站到斐迪南前方一步。我该做的事情当然只有一件，那就是为了即将要奔赴战场的骑士们献上祝福。

「为将赴战场之人，献上我的祝福。」

我紧握思达普，开始咏唱。

「愿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眷属，雷之女神妃亚唐莲娜与幸运女神葛莱菲榭的加护与各位同在。」

绿色光芒向骑士们倾洒。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大概是从未接受过祝福，全都惊讶得微微睁大双眼，仰望着洒落在自己身上的绿光。

「愿火神莱登薛夫特的眷属，英勇之神安格利夫与狩猎之神休劳葛裘尔的加护与各位同在。」

接着是蓝色光芒。这时，斐迪南轻拍我的背说道：「在场这么多人，有这些祝福就够了。」但我摇了摇头，没有理会他的制止。因为我想要尽量多给大家一些祝福。我希望大家战斗起来能游刃有余一些，也想提升大家的存活机率。反正我在战斗上帮不了什么忙，等一下以骑兽前往国境门的时候，再喝瓶超级难喝的回复药水恢复魔力就好了。因为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变成魔石，这是我的私心。

「愿风之女神舒翠莉娅的眷属，疾风女神休泰菲黎兹与坚忍女神杜朵洁琴的加护与各位同在。」

施展完祝福后，我们立刻坐上骑兽出发。在无法分清夜空与海洋的墨色世界里，绽放朦胧微光的境界门与国境门十分醒目。

黑暗中我与斐迪南同乘骑兽，一边听着他的说教，一边飮用回复药水。由于要是在半空中飮用超级难喝的回复药水，很可能会痛苦到摔下去，他提醒了我要喝好心版的。但都这么贴心了，真希望他也别挑在我恢复的时候唠叨碎念。

「你这个笨蛋，要适可而止。对这么多人施展那般大量的祝福，会给身体造成太大的负担。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接下来还要为转移阵提供魔力？」

「我知道。可是，魔力可以恢复，但人到了战场上，一旦死了就无法复生。既然给予多重的祝福有助于提高大家的生存机率，那我勉强一下也没关系嘛。」

我只是想尽可能减少人员的伤亡——我这么表示后，斐迪南叹了口气：「你这家伙实在麻烦。」

接着，我以奥伯的身分打开境界门，再以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打开国境门。这次因为无法使用小熊猫巴士，只能请其他所有人从阶梯上去。

我的护卫骑士们因为有过经验，带头先行进入，骑士们接着进入海面上的门扉。确认殿后的艾克哈特也进去后，我关闭境界门。

「古得里斯海得。」

等到四下无人，斐迪南旋即变出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能够骑着骑兽从上方进入国境门的，只有持有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人。穿过国境门上方的结界后，斐迪南便在我耳边小声地咏唱「咯空」，解除思达普的变形。尽管活用自如，但斐迪南似乎完全不打算让其他人知道自己持有梅斯缇欧若拉之书。

「原来我是斐迪南大人的烟雾弹啊？」

「没错，你得拿着圣典使其大放光芒……我负责隐身在幕后。」

……意思就是我得协助斐迪南大人，让他可以在暗中采取各种行动吧。在国境门内降落后，我指示从阶梯上来的亚伦斯伯罕骑士们：「请在这里列队。」他们都一脸新奇地左右环顾，站上转移阵。

等到大家都站上来了，我轻轻挥动指尖，点击出现在萤幕上的魔法阵。

「卡修卢瑟尔，艾亚斯图伊第。」

下一秒魔法阵从萤幕里飞出，飘浮在半空中绽放全属性的光芒，然后开始在转移阵上方旋转。彷佛受光芒所驱使般，底下的转移阵也转动起来。感觉得到魔力同时从上下两边被吸走，奔腾的光流使得视野一片亮白。转移时特有的腾空感袭来，我闭上眼睛。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X 终章

春日的暖阳透过叶间的缝隙流淌而下。这时，杰瓦吉欧正手倚着祠堂的门扉而立。这些祠堂地处偏僻，彷佛是要隐没在树林当中。他终于拿到最后一块石板了。虽然尚未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但已完成了最为重要的祠堂巡行。他如释重负，缓缓地吐出一口大气时，便听见蒂缇琳朵的催促声从身后传来。

「杰瓦吉欧大人，快点。」

不得已下，他只好变出思达普，咏唱「瓦须恩」清洗祠堂门扉，再将门前的位置让予蒂缇琳朵。走下阶梯，稍微远离祠堂后，劳布隆托便苦笑着迎上前来。

「杰瓦吉欧大人，辛苦您了。」

「不就是你害得我不得不无谓消耗魔力吗？」

开始巡行祠堂时，劳布隆托一派煞有其事地对蒂缇琳朵说了：「听闻罗洁梅茵大人会先施展洗净魔法清洗祠堂，然后献上祈祷。」其实这只是谎话，好蒙骗进不了祠堂的蒂缇琳朵，然而杰瓦吉欧也因此不得不清洗祠堂。

「这样就结束了呢。」

蒂缇琳朵神情得意地如此宣告时，忽有奥多南兹飞来。

「我是艾伦菲斯特的舍监赫思尔。似乎有外来者闯入了贵族院，据报告地点在文官楼附近。请中央骑士团展开搜索与拘捕。」

在场众人无不面色铁青。这就代表附近有其他人。

「快躲进树林里。必须尽可能隐匿行踪，返回宿舍。」

早在奥多南兹的传话重复三次之前，劳布隆托便向在场众人下达指示。只要躲进树林，便很难骑着骑兽从空中发现他们的踪迹。

劳布隆托啧了一声，怒道：「明明已下令要众人待在宿舍，为何还有人跑出来？！」紧接着他向赫思尔送去奥多南兹。

「我是中央骑士团长劳布隆托。我们会立即开始搜捕可疑人物，请你即刻回到宿舍待命。」

送出之后，他也向其他舍监送去奥多南兹，要众人不可外出，留在宿舍里待命。与此同时，一行人也远离祠堂，进入树林当中。「再躲得隐密些。」正当劳布隆托如此下指示时，又有奥多南兹飞来。

「我是戴肯弗尔格的舍监洛飞。听说有可疑人士出没，请让我帮忙巡视或者御敌。我定当竭力效劳。」

「我是劳布隆托。感谢你有这份心，但搜捕外来者是中央骑士团的职责，请洛飞老师留在宿舍里待命。」

送出奥多南兹后，劳布隆托恶狠狠地啐道：「别擅自乱跑。」这时，又再次有奥多南兹飞来。「这次又是谁？」劳布隆托大发牢骚，朝着奥多南兹伸出手臂。

「我是索兰芝。方才接到赫思尔老师的联系，说是有不明人士闯入贵族院。之所以与您联系，是因为先前曾说好今天要来拿取欧丹西雅老师的行李，所以我在想会不会是劳布隆托大人的侍从们被误认成是不明人士了呢？关于欧丹西雅已经亡故，以及本日会有人来拿取行李一事，不知我能否向赫思尔老师告知？」

为了在杰瓦吉欧去过所有祠堂后，能够径直前往图书馆，劳布隆托曾预先联系索兰芝，告诉她说：「我会前去收取亡妻的遗物。」因为这个缘故，索兰芝才会捎来奥多南兹确认吧。

「我是劳布隆托。感谢你的告知。我预计领主会议上才会报告妻子已经亡故一事，并请君腾指派新的上级馆员。因此十分抱歉，此事还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赫思尔老师那边会由我联系。」

要是先收到索兰芝老师的奥多南兹，就能用这个说法掩盖过去了——劳布隆托呻吟地道，在回覆完接二连三寄来的奥多南兹后，轻声叹了口气。

「现在我们已经去过所有祠堂，最好加快动作。我会照着与索兰芝老师所说，前去收取亡妻还遗留在图书馆员宿舍里的物品。杰瓦吉欧大人若是不嫌麻烦，是否也想见见索兰芝老师？」

事前已讨论过下一步行动的杰瓦吉欧立即应道：「真是怀念的名字。那么去打声招呼也未尝不可。」记得去过所有祠堂后，要前往图书馆里的地下书库。

「哎呀。那我也一起去吧？」

闻言，众人心头一惊地看向蒂缇琳朵。绝对不能带她一起去图书馆。届时肯定会不好蒙混过关。

「万万不可。贵族院内并无人识得杰瓦吉欧大人，因此就算被人瞧见，还能谎称他是我的侍从。但人尽皆知蒂缇琳朵大人是下任君腾候补，想必会被一眼认出。」

「说得也是呢。毕竟我是下任君腾，大家都认得我，不管我做什么也都会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嘛。」

蒂缇琳朵得意地点头同意。

「我们此行前往图书馆，就是为了引开其他人的注意力，让蒂缇琳朵大人能够安全返回离宫。你们要时刻留意周遭。」

派了人监视蒂缇琳朵后，劳布隆托便催促杰瓦吉欧，领着假扮成骑士团员的侍从们开始往图书馆移动。

「劳布隆托，方才的奥多南兹不用担心吗？」

「洛飞老师与戴肯弗尔格或许会察觉情况有异，因而去询问君腾，或请君腾允许他们提供援助。正因如此，必须在戴肯弗尔格来搅局之前尽快取得古得里斯海得。」

劳布隆托说只要有了古得里斯海得，戴肯弗尔格也许会愿意成为杰瓦吉欧的后盾。比起一心只想着让艾格兰缇娜恢复王族身分的库拉森博克，更有交涉的余地。

「原来如此，那我们加快速度吧。」

移动时，劳布隆托与假扮成中央骑士团员的人们团团围住了杰瓦吉欧。在不知情的人眼里看来，会以为是中央骑士团抓到了外来的入侵者吧。

「这里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真是教人怀念。」

穿过树林，有几座凉亭紧邻着文官楼分散坐落。四周繁花锦簇，春意盎然。在往贵族院图书馆的半路上见到这幅风景，杰瓦吉欧脸上的表情不由自主放柔。从前他去图书馆阅览过书籍后，都会在这里的凉亭用午餐或是喝茶。

「每次经过这里，我总会想起当年才刚到任，您便表示自己要去图书馆，要我马上跟上。」

劳布隆托露出怀念的笑容。经他一提，杰瓦吉欧也想起了劳布隆托就任时的情景。与现在不同，当时的劳普托才刚成年不久，五官还留有着青涩未脱的稚气。

「我也想起了你当时错愕的表情。但是，你可是以护卫骑士的身分到任。虽说是工作的第一天，但我不不过是外出时命令你担任护卫，有必要那么惊讶吗？」

「因为当时我并不晓得那座离宫的特殊性，才会大吃一惊。我还以为自己会被调派过来，是为了服侍刚刚受洗的瓦拉玛莉娜大人，却没想到是要负责整个兰柏莱亚，而不是服侍瓦拉玛莉娜大人个人。」

阿妲姬莎离宫里有三个房间，皆以尤根施密特的花朵命名，分别是蔻拉莲耶、悬汀思与兰柏莱亚。在此出生的孩子在洗礼仪式过后，就会离开本馆，搬到别馆居住。搬到别馆居住时，同样会遵循尤根施密特并不视异母手足为家人的这个文化，让孩子们依母亲分成三组生活。

正式的王族似乎各自有专属的护卫骑士，但被派来阿妲姬莎离宫的护卫骑士皆不是服侍个人，而是同样依花的名字分成三组执行勤务。因为住在这座离宫里的人平常鲜少外出，至多只有去贵族院的时候才需要护卫骑士同行。

而劳布隆托是在杰瓦吉欧的同母妹妹瓦拉玛莉娜受洗之际，被分派来兰柏莱亚的新进护卫骑士。

「当年我可是好心为你着想。因为除了贵族院开放的冬天外，护卫骑士们在离宫里的工作就只有守备与监视，对年轻人来说想必闷得很吧。」

「您在说什么？您明明是心想，外出时带着年轻的护卫骑士，比较不会对您唠叨或说教吧？」

当时的劳布隆托才刚成年，与杰瓦吉欧年纪相仿。所以每当杰瓦吉欧要前往王宫或是去贵族院的图书馆，都是指定劳布隆托担任护卫骑士同行。

当年即便已经过了十岁，杰瓦吉欧始终都被禁止冬季期间前往贵族院就读。一来是因为兰翠奈维的下任国王并不需要接受尤根施密特的贵族教育；二来是因为阿妲姬莎离宫的存在并未对外公开；三来是因为他成年后就要前往兰翠奈维，不能让他有机会对尤根施密特产生眷恋或不舍。

因此，他只能在冬季以外与没有领主会议的时候出入贵族院，学习所需知识，而他的教师不是王族就是旁系王族。

杰瓦吉欧从未与王族以外的贵族有过交流，但身边的人却十分鼓励他与当时的君腾还有其子女多多往来。因为在学习了离宫的历史与意义后，为了让离宫能在双方一致的同意下继续存在，这是必要之举。

「此外我也还记得，你以前常说我比沃迪弗里德大人更适合成为君腾吧？」

提起劳布隆托当年的口头禅后，他诧异地挑了挑眉。

「哦？时至今日我仍然这么认为。倒不如说，根本没有任何人比杰瓦吉欧大人更适合坐上君腾之位。」

劳布隆托说他原是格里森迈亚的领主一族旁系，因为受不了领内那些权力斗争，才选择了成为中央的骑士。他一贯的主张，便是应该用实力来评价一个人，而不是靠他的出身。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对于杰瓦吉欧再怎么优秀也不被正式认可为尤根施密特的王族一员，他总是义愤难平。

「好歹服侍了这么多年，我也知道特罗克瓦尔大人有多么辛苦与努力。但是正因如此，我更是不认为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无法完整统治尤根施密特的人，有资格担任君腾。我由衷期盼着杰瓦吉欧大人能坐上君腾之位。」

「是嘛。那么，我也会回报你的忠诚。」

谈笑间，一行人已来到了贵族院图书馆的入口。劳布隆托手拿魔石，握住门把。在感应到了登记为图书馆员的欧丹西雅的魔石后，图书馆的门扉随即敞开。

「欧丹西雅，来了。」

「欧丹西雅，好久不见。」

多半是感应到了魔石里的魔力，黑白双色的苏弥鲁魔导具出来迎接，一旁还跟着索兰芝。她的样貌比起杰瓦吉欧记忆中的苍老了不少，但自己想必也不遑多让。看到索兰芝典雅的气质与沉稳的眼神完全没变，杰瓦吉欧感到十分安心。

「许久不见了，索兰芝。我是旁系王族杰瓦吉欧，你还记得我吗？」

「哎呀，真是别来无恙。当年听说您为了疗养去了远方，如今看到您气色不错，真是太好了呢。」

闻言，杰瓦吉欧想起当年为自己设定的说辞。为了隐瞒阿妲姬莎离宫的存在，当初可是设定了一套又一套的说辞，比如「我虽是旁系王族，但因为身有疾病，不能待在人多的地方，所以无法来到贵族院读书」、「君腾同情我的遭遇，遂同意我可以在冬季以外的时间出入贵族院图书馆」，以及「我将到遥远的外地调养身体」等等。

「我来领回欧丹西雅的行李。距离闭馆已没剩多少时间，能麻烦你带我前往她的房间吗？」

劳布隆托出示了细心折起的转移阵后，索兰芝立即领着一行人进入办公室。接着她打开办公室内通往馆员宿舍的门扉，唤来自己的侍从。

「卡特琳，劳布隆托大人到了。请你带他去欧丹西雅的房间吧。」

「恭候多时。这边请。」

「杰瓦吉欧大人，您就留在这里与索兰芝老师说说话吧。」

劳布隆托带着假扮成中央骑士团员的人们，进入图书馆员宿舍。表面上说是要使用转移阵，带走欧丹西雅的行李，但其实真正的目的，是要寻找据说保管在上级馆员房间内的地下书库钥匙。听闻需要有三名以上的上级贵族，才能为钥匙重新办理登记与进入地下书库，因此此次的同行人员皆是上级贵族。

「没想到去了遥远外地的杰瓦吉欧大人还会再回来，而且同样又是带着劳布隆托大人……」

「因为劳布隆托在成为中央的骑士以后，第一个任职的地方便是我这里，大概彼此都很看重这段缘分吧。在他的邀请下，我便过来了。」

在杰瓦吉欧前往兰翠奈维之际，陪伴他到最后一刻的人正是劳布隆托。当时他还向劳布隆托这么嘱托：「你一定要保护好瓦拉玛莉娜，可以的话最好迎娶她。」他也一直忠心地想要履行这个诺言。若不是劳布隆托开口相邀，杰瓦吉欧也不会心生回到尤根施密特、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念头吧。

「当时您非常喜欢阅读，也很勤奋向学呢。现在还会看书吗？」

「我想要只有在这里才能取得的东西。」

「呵呵……这座图书馆即使放眼尤根施密特，藏书量也是数一数二的多呢。您要找什么样的书？让休华兹与怀斯为您带路吧？」

索兰芝似乎从未想过杰瓦吉欧在找的物品是古得里斯海得，带着他就准备往阅览室走去。

「索兰芝老师。」

「哎呀，劳布隆托大人。是有何不周之处吗？」

看到劳布隆托这么快就回来，索兰芝优雅地侧过脸庞。从他的表情，杰瓦吉欧推断应该是没有找到地下书库的钥匙。本以为地下书库的钥匙会保管在上级馆员的房间内，看来是被移到了其他地方。尽管不想对认识已久的索兰芝动粗，但现在即便得动用武力威胁，也要问出钥匙的下落。

劳布隆托将手探向腰间的袋子时，有奥多南兹飞进办公室。

「哎呀，又有奥多南兹？今天还真多呢。是寄给谁的呢？」

奥多南兹在屋内绕行了一圈后，停在索兰芝的手臂上开口：

「我是赫思尔。因为迟迟没有收到回覆，令我十分在意。请问你是否平安无事？」

「……咦？」

索兰芝神情困惑，注视着重复了三次传话的奥多南兹，接着看向劳布隆托。

「那个，劳布隆托大人不是说过会代我回覆吗？」

「大概恰巧那时候收到了太多奥多南兹，我因为忙着回覆就遗漏了吧。」

劳布隆托的语气依旧沉稳，但双手拿出了封住思达普用的手铐。紧接着，他抓住索兰芝往黄色魔石伸去的手，说道：「那么，还是由我来联系吧。」然后迅速地套上手铐魔导具。「劳布隆托大人，您这是？！」

索兰芝吃惊得瞪大双眼，杰瓦吉欧则是无奈地垂下眉梢。

「抱歉，现在还不能让你与外界取得联系，惊动其他人。在不清楚你会如何回答的情况下，也不能让你回覆对方。」

「此外，欧丹西雅的房间里并无通往地下书库的钥匙。快告诉我们地下书库钥匙的下落。」

「地下书库……难道杰瓦吉欧大人……」

索兰芝不敢置信地睁大蓝色双眼，杰瓦吉欧于是柔声向她开导。

「你能告诉我们钥匙在哪里吗？我不想对从前就认识的老朋友动粗。但是对你的侍从，我倒是没什么恻隐之心。」

「你们对卡特琳做了什么？」

「现在还只是封住她的思达普，将她绑起来而已，没让她吃到太多苦头。但视你的回答而定，接下来我可不敢保证……」

劳布隆托轻叹口气，变出思达普咏唱「索腓鲁特」后，将其变作长剑。看见举至自己眼前的利刃，索兰芝脸色苍白，垂下眼去：「我明白了。请跟我来。」

她说因为以前曾把钥匙保管在上级馆员的房间里，结果因此无法取出，现在便改为放在办公室里保管。索兰芝颤抖着手拿来钥匙，放在办公桌上。

「这就是需要有上级以上的贵族进行魔力登记的钥匙吗？」

杰瓦吉欧一行人拿起由欧丹西雅，以及所谓图书委员等协助者登记了魔力的钥匙，重新登记魔力。

「进入地下书库所需的钥匙都在这里了吗？」

「……这是第二闭架书库，这是书库内部门扉的钥匙。」

「嗯。那麻烦你在这里等一会吧。」

拿到所有钥匙后，劳布隆托当场将索兰芝捆起。因为不能让她趁着他们前往地下书库时逃跑，或与外界联系。

「等我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就会来解开你的束缚。在那之前请你待在这里，别轻举妄动。」

杰瓦吉欧如此向索兰芝保证。但是，被绑起后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她，未曾再抬眼与他四目相对，只是话声颤抖地向苏弥鲁魔导具下令。

「休华兹、怀斯，请带他们去地下书库。」

在苏弥鲁魔导具的带领下，杰瓦吉欧走出办公室，再从阅览室进入第二闭架书库。紧接着从后方的门扉步下阶梯,踩着规律的脚步声进入地下书库。

「这样便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了吗？真亏你能调査到这些。」

「发现这里的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而在她背后操控着的，便是赛拉迪娜大人的那个孩子。」

闻言，杰瓦吉欧想起了自己的亲姊姊赛拉迪娜。同样有着一头笔直如瀑的银色长发、淡金色的眼眸，相貌看来聪明伶俐，旁人常说他们姊弟俩十分相像。在他受洗后搬到别馆居住开始，直到赛拉迪娜成年为止，两人曾一起生活一、两年的时间。

话虽如此，明明是同母姊弟，两人却少有往来。或许是因为赛拉迪娜成年后会回到本馆当兰柏莱亚之花，而杰瓦吉欧将来会以下任国王的身分离开离宫，所以与妹妹瓦拉玛莉娜相比，他与赛拉迪娜几乎没有交集。自她离开别馆之后，更是从未见过。

「你说赛拉迪娜的那个孩子，就是指逃出离宫的那个稀有果实吗？记得是叫作斐迪南吧？」

在阿妲姬莎离宫出生的孩子，会根据性别、出生顺序与魔力量而大致分成数种。女孩有「花」、「花蕾」、「花匠」与「果实」四种，男孩则全是「果实」。

「花」是成年后要回到本馆的女孩。基本上会由花的长女成为花，而赛拉迪娜便是兰柏莱亚之花。

「花蕾」是有可能成为花的女孩。受洗后虽会被视作是旁系王族，但一旦本馆的花出了什么状况，就要递补进入本馆。此外若是没有找到结婚对象，便会被变作魔石。瓦拉玛莉娜原是兰柏莱亚的花蕾。

「花匠」是成年后会留在离宫成为侍从的女孩。受洗时不是以旁系王族，而是以离宫首席侍从之子的身分，日后成为在离宫工作的上级侍从。杰瓦吉欧的同母姊妹当中应该也有花匠，但因为都在受洗后就离开了，他完全没有印象。

而「果实」，是在即将受洗之前注定要成为魔石的孩子。在接到命令要选定兰翠奈维的下任国王之前，杰瓦吉欧原本也被视作果实养育长大。命令下达时，仅是刚好离宫里的男孩中他的魔力量最多，才摆脱了变作魔石的命运。然而，斐迪南明明不是下任国王，却能够离开离宫，可说是极其罕见的例外。

「没错。正因为这个果实离开了离宫，瓦拉玛莉娜大人才不得不回到本馆，成为兰柏莱亚之花。」

当年杰瓦吉欧十分疼爱总是黏着自己的瓦拉玛莉娜，所以才会在出发前往兰翠奈维之际，拜托劳布隆托：「你一定要保护好瓦拉玛莉娜，可以的话最好迎娶她。」但虽说是领主一族旁系，身为上级贵族的劳布隆托想要求娶旁系王族并不容易。他说他付出了许多心力，才顺利与瓦拉玛莉娜订下婚约。

然而，就在瓦拉玛莉娜已经成年，只等着星结仪式到来之时，赛拉迪娜生下的一名男孩却因为某种理由要离开离宫。理由非常模棱两可，据说是因为有时之女神的指引，但详情无人知晓。至少劳布隆托说他并未被告知。

于是，为了填补本该成为魔石的男孩所造成的空缺，赛拉迪娜被变作了魔石，刚成年的瓦拉玛莉娜则递补成了兰柏莱亚之花。这就是离宫的规矩，任谁也无能为力。但当时因为君腾之命而不得不取消婚约的劳布隆托，心中的痛苦肯定难以计量。

不仅如此，尤根施密特的政变结束之后，在关闭阿妲姬莎离宫时，据说瓦拉玛莉娜还遭到了处刑。劳布隆托非但没能实践与杰瓦吉欧之间的约定，还没能守护住自己心爱的女子。

「那个男人并未认清自己曾是阿妲姬莎之实的身分，也不明白背后有多少人因他而牺牲，绝不能让古得里斯海得落入他手里。」

感受到话声与红棕色眼眸中的憎恨，杰瓦吉欧扬起苦笑。劳布隆托的忠心，源自他对过去的憧憬、对妹妹的愧疚与后悔，以及对王族的愤怒与怨恨，这些情感盘根错节。正因如此，杰瓦吉欧才相信他的忠心不会轻易消失，也不会背叛自己。

走下阶梯之后，雪白的空间当中只有一面墙壁的颜色看来就像金属一样。而那面墙上，有三个特别醒目且精雕细琢的区块，间隔相等地排列开来。

「三个人上前。」

「开门。」

一行人照着苏弥鲁魔导具所说的放上钥匙。瞬间，魔法阵在吸收了魔力后浮现，墙面更裂开来变作三片门扉开始旋转。缓缓地转了一百八十度后，正当三片门扉要重新合并起来，还以为会变回墙壁时，墙壁却消失了，后方的书库映入眼帘。

……古得里斯海得就在这里头……

如此不可思议的光景令杰瓦吉欧屏住呼吸。这时，白色苏弥鲁握住他的手。

「杰瓦吉欧，带路。」

配合着往书库移动的苏弥鲁，杰瓦吉欧也迈出步伐。

「杰瓦吉欧大人，听闻书库深处还有王族才能进入的另一个书库。能够进去的只有王族而已。身分已变回旁系王族的您，或许……」

劳布隆托从身后传来的话声带着希冀。杰瓦吉欧微微转过身，点一点头。在劳布隆托拉拢了中央神殿以后，如今杰瓦吉欧的身分已经变回旁系王族，不再是他国人士。这样一来，应该也能进入深处的书库。

……我将得到古得里斯海得。

怀抱着坚定的决心，杰瓦吉欧穿过透明的墙壁进入书库，接着在苏弥鲁魔导具的催促下，站到深处的门扉前方。

然而，他同样被魔法阵弹开。

「杰瓦吉欧，没有登记。」

「接下来进不去。」

看来，以旁系王族的身分还是不行。从小杰瓦吉欧便能感受到自己与直系王族之间有着鸿沟，如今不得不再次体会，令他心烦又不甘。明明他的魔力量更高，属性数也更多，他们却仅仅只是出生于世，便能够统治尤根施密特。

「杰瓦吉欧大人……」

「看来只有直系王族才进得去。我被魔法阵弹开了。」

劳布隆托用力皱起了眉，紧握起的拳头也不住颤抖。

「继续待在这里也毫无意义。上去吧。」

杰瓦吉欧轻拍了拍劳布隆托的肩膀，催促他迈开步伐。上楼的同时，他向劳布隆托问道：

「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所遵循的办法并没有错，她确实离古得里斯海得越来越近。听闻她曾行踪成谜，那她是否还做了其他事情？或者发现了其他东西？」

闻言，劳布隆托像是想到什么般猛然抬头。

「据席格斯瓦德王子所说，她是在去了图书馆的二楼后消失无踪。也许那里还有什么线索？」

将钥匙还给苏弥鲁魔导具后，杰瓦吉欧一行人快步走上二楼，瞪大了双眼察看阅览室。这里一定还有某样东西与古得里斯海得有关。

「嗯，就是那个吧。」

「您说什么？」

「就是睿智女神像。」

杰瓦吉欧一眼就看出来了，但劳布隆托似乎还是不明所以。或许是因为杰瓦吉欧去了各个祠堂，一直在看神像的关系吧。也或许是因为在尤根施密特，无论城堡还是贵族院都理所当然地设有神像，所以看在此地的贵族眼里，这不过只是寻常可见光景里的一部分。尽管已经站在睿智女神像前方，劳布隆托仍是一脸纳闷不解。

「古得里斯海得，就是抄写自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所持有的神具吧？」

「啊，原来如此。」

「我想应该得向梅斯缇欧若拉献上祈祷才对，但都已经走到这么近了，神像也不像祠堂那样会自行吸走我的魔力。那么该怎么做才好？」

杰瓦吉欧认为神像一定就是关键，却不晓得接下来该怎么做。他环抱手臂，定睛凝视睿智女神像。在众多女神当中，只有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披着头发，经常以年幼少女的姿态呈现在世人面前。和贵族院内到处可见的白色神像一样。

这时，杰瓦吉欧的目光倏地定在白色神像上，唯一以五颜六色魔石装点着的神具之上。只要抄写这样神具，就能得到古得里斯海得。

……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请赐予我这项神具。

杰瓦吉欧怀抱着渴望，触碰神具。瞬间，魔力开始往外释出。杰瓦吉欧吃惊得瞪圆双眼，但没有抵抗，任由魔力往外流出。

不知魔力被吸走了多少，感觉上就与在祠堂里被夺走的魔力量差不多。正当杰瓦吉欧心想着可能得喝回复药水时，忽然间魔法阵与语词浮上他的脑海。

「古得里斯海得。」

刹那之间，杰瓦吉欧的身影平空消失。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X 艾伦菲斯特保卫战（后篇）夏绿蒂 后方的支援

「夏绿蒂大人，这些是委托的东西。接下来我们会继续制作今天的份。」

「多亏有各位帮忙，波尼法狄斯大人他们才能无后顾之忧地在战场上战斗。今天也麻烦各位了。」

拿着昨晩收到的委托清单，与文官交换了做好的回复药水和魔导具后，我走出城堡的调合室。接下来要送去城堡的厨房，正确地说是厨房前方、正在侍从室里工作着的布伦希尔德那里。

「夏绿蒂大人，您要亲自前往厨房吗？可以交给其他人……」

「哎呀，凯萨琳，我只是巡视时顺路过去一趟嘛。况且，向布伦希尔德尽到该有的礼数也是应该的吧？昨天从下午开始，就一直是布伦希尔德一个人在负责指挥，我很担心她也许需要帮忙。」

「夏绿蒂大人换上骑兽服以后，整个人好像比平常更充满活力呢。」

侍从凯萨琳咯咯笑道。不光是我，笑着这么说的凯萨琳也身穿骑兽服。这是因为波尼法狄斯大人出发去了伊库那之后，城堡里的女性都在提倡下纷纷换上骑兽服。像北边别馆这些地方因为有结界保护着，所以待在里头的人有些还是和平常一样穿着工作服，但是现在城堡里头，随处可见身穿骑兽服的女性。为了在发生紧急事态时，不必换装也能立即行动，接下来这两、三天我都会改穿骑兽服，底下还会穿戴以魔石变形而成的贴身防具。

这种简易的防具是贵族院二年级在术科课上学到的，可以穿在便衣底下，保护胸口与背部。课堂上老师们还说：「所有人都必须学会才行，否则在危险的时代与场所会无法保护自己。」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真有穿上这个防具的一天。

……虽然行动起来非常轻便，是很好的优点……

但是，每天早上穿上骑兽服时、城堡里的贵族们看到身穿骑兽服的女性都露出不忍神情时，我总会被迫意识到艾伦菲斯特现在正处于非常时期。我不由得在心里由衷地期盼着，希望可以早日回到往常的生活。

「没想到夏绿蒂大人会亲自到厨房来。若是有事，请唤我前去即可。」

布伦希尔德正在厨房前方的房间里向厨师们下达指示，一得知我的到来，惊讶地回头转身。大概是因为身穿骑兽服的关系，布伦希尔德看起来也比平常更神采奕奕。

「我只是巡视时顺便过来看看。而且我现在还帮不了什么忙，布伦希尔德却是身负重任，怎么能够把你叫离工作岗位呢。这些是从文官那边收来的回复药水与魔导具。另外，我也想要报告会议上的事情……」

布伦希尔德想必马上就意会过来，内容并不方便使用奥多南兹传达吧。向在场的人都下达完指示后，我们便屏退众人。接着，我向她递去防止窃听的魔导具。

「布伦希尔德，现在你一个人要负责指挥，有没有什么在会议上难以启齿、感到困扰的事情呢？」

布伦希尔德是领主的未婚妻，预计成为第二夫人，此刻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她正负责战地的物资传送。这是一项重责大任，得先在城堡里向厨师们下达指示，再把做好的餐点用转移阵送去给在伊库那周边奋战的骑士们。不只是餐点，也会顺便送去文官们所交付的回复药水与魔导具。多亏了有布伦希尔德等人做好后援的工作，这些天来，波尼法狄斯大人他们才能安心地在伊库那与格利贝对抗敌人。因此，说是以后勤人员的身分在城堡里战斗着也不为过吧。

「我这边没问题。虽说现在只有一个人在指挥，但我以前负责的工作当中，本来就包含了这些事情。」

往战地送去粮食与必需品，原本是母亲大人身为领主第一夫人该做的工作。事实上昨天直到上午为止，都是由母亲大人带头指挥，然后我与布伦希尔德在旁辅佐，学习每件事情的处理顺序与指派对象，还有补给配送的时间与数量的调整。

但后来，母亲大人便说着工作已完成交接，将物资的传送工作交给了布伦希尔德。因为一旦乔琪娜大人他们攻进城堡，母亲大人就得前往密道的出入口待命。预先这样安排，才不会在城堡陷入危急之际，突然无人能往远方的战地送去补给。

「多亏了把物资配送的工作交给布伦希尔德，我们才能专心地招收骑士……根据波尼法狄斯大人的推断，乔琪娜大人应该差不多要正式展开行动了。」

尽管亚伦斯伯罕已经开始进攻，但入侵领内的敌人却只是四处逃窜。目前双方都没有什么人员伤亡，但是这两、三天来，敌人出现的范围却是日渐扩大。我们早就料到敌人的目的是分散战力，把我们派出去的骑士绊在距离城堡相当遥远的地方。但就算知道目的，只要敌人还在夺取土地的魔力，波尼法狄斯大人他们便不可能离开伊库那一带，回到城堡这边来。

「与我相比，我反倒更担心夏绿蒂大人呢。现在城堡内的气氛非常紧绷，奥伯还命您事态紧急之际，要与卡斯泰德大人一起行动，您内心的压力想必非同小可吧？」

布伦希尔德语带慰劳地微笑说道。父亲大人是在昨日下午，命我事态紧急之际必须与骑士团长一起行动。这个命令意味着他已经认可我为下任领主，而不是哥哥大人。此次的领地防卫战，我将代替守在基础之间的父亲，待在领主办公室里暂代领主之职。问过我的决心以后，父亲大人便将基础之间的位置与钥匙告诉了我。由于思达普取得年级的变更，再加上麦西欧尔将以神殿长的身分参与神殿仪式，因此我个人认为，长大后的他会比我更适合成为下任领主。但麦西欧尔现在连思达普也还未取得，所以这时候就把基础魔法交给他并不实际。

「……那么韦菲利特大人的情况如何呢？」

「自从台面下确定要解除婚约，至今也快要一年了，哥哥大人自己又坚决不想当下任领主，所以就算我被指定为紧急事态时的下任领主，他的表现还是和平常一样。但他那些毫不知情的近侍们，大概都难以接受吧。」

此次防卫战发现骑士团长被指派到我的身边，哥哥大人的近侍们无不大惊失色。但是这也难怪吧。因为他们从不知道姊姊大人将成为国王的养女前往中央，也不知道哥哥大人与姊姊大人会解除婚约，更不知道哥哥大人已不再是下任领主。

「但现在因为克伦伯格的骑士正到处宣扬，贵族们似乎也都不得不接受。」

先前领主一族在会议室里开会时，姊姊大人曾经情急之下说溜了嘴，但母亲大人马上与在场所有人都签订了魔法契约，要求众人保密。然而，如今这个魔法契约也已经没有意义。因为回应了哥哥大人的请求、前来支援的克伦伯格骑士们，把父亲大人在克伦伯格的一言一行都告诉了众人。除了国境门在相隔大约两百年后又重新开启一事，同一时间传开的，还有姊姊大人持有古得里斯海得，以及她不仅将成为国王的养女，还收到了第一王子赠送的求爱项炼这些事情。听到这些消息，贵族们很轻易便能预料到哥哥大人与姊姊大人将会解除婚约，也能明白战斗时骑士团长为何是与我一起行动吧。

「没想到父亲大人回来之前，竟然完全没有叮嘱克伦伯格的骑士们不得泄露消息。发现消息已经传开，母亲大人也非常头痛呢。本来我还希望在正式与卡斯泰德一起行动之前，战斗就结束了，免得贵族们陷入一团混乱，却没想到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哎呀，能够借着这个机会让众人知道，一旦在麦西欧尔大人长大之前有任何情况，就会由夏绿蒂大人成为下任领主，我倒觉得太好了呢。您被赋予的第一项任务，就是要为守卫基础魔法而战，我可以理解您心中一定十分不安。但是，向莱瑟冈古的贵族们昭告领主一族的想法，也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喔……当然，前提是与韦菲利特大人并未有任何冲突。」

布伦希尔德小声地补上最后一句。因为现在的情势已经这么混乱了，要是领主一族之间还意见分歧、引发无谓的纷争，很容易让莱瑟冈古的贵族们趁虚而入。对于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时刻留意着莱瑟冈古一族的动静，并且努力保持平衡的布伦希尔德，我真是佩服不已。

「为了回报布伦希尔德如此无私的奉献，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全力以赴。况且，我也不认为乔琪娜大人会在中途收手。那倒不如坦然面对，反正被贵族们知道也只是时间早晩的问题嘛。」

「是啊。既已明目张胆地派人过来攻打，代表乔琪娜大人肯定是认为自己胜券在握吧。再加上波尼法狄斯大人的猜测，多半不久之后奥伯就得守在基础之间……只希望时间不会拖得太久。」

明明姊姊大人已经取得了亚伦斯伯罕的基础魔法、救出叔父大人，但朝着艾伦菲斯特发动攻击的骑士们却丝毫没有停手的迹象。据来信所说，得先等到取得基础的姊姊大人醒来之后，才有办法实际采取行动、阻止隶属于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但在那之前恐怕是无能为力。虽说情况不容乐观，但听说叔父大人也会带着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前来支援艾伦菲斯特。

「听说昨晚在格拉罕，也发生了类似于伊库那那里的敌袭。短暂交手之后，敌人很快就逃走了，所以目前问题不大。但是，多半再过不久，也需要派人去支援格拉罕的骑士团吧。波尼法狄斯大人该去的地方又更多了。不知道在远赴外地的骑士们精疲力竭之前，叔父大人的支援能不能及时赶到呢？」

虽然不晓得防卫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但就连待在城堡里头，也感觉得出气氛越来越紧张焦灼。

「我听说骑乘骑兽的话，从亚伦斯伯罕的城堡到境界门大约需要两天的时间。不知道斐迪南大人能否及时赶上呢。不过，已经有几位基贝答应了奥伯与波尼法狄斯大人的请求，会派出骑士提供援助了吧？这些援军也许能及时赶到。」

「是的，继克伦伯格之后，哈尔登査尔派来的援军也在刚才抵达了。现在守卫贵族区的骑士人数可以说是十分充足。」

就是为了报告援军抵达一事，我才会来到这里。布伦希尔德听了，很高兴地微笑着拍手。

「哎呀！这样就教人放心多了呢。几乎填补了波尼法狄斯大人他们离开以后的空缺吧。」

「是呀。只不过多了这么多骑士，光靠城堡里储存的粮食可能会不够吃吧？我听说粮食会直接影响到战斗时的士气……」

援军的抵达固然教人感激，但现在由城堡管辖的骑士变多了，食物、回复药水与魔导具等必需品的用量也会一鼓作气增加。早在一个月前我们就开始为御敌做准备，所以目前数量还十分充足。但是，眼下还不晓得防卫战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当初也没有预想到城堡这里的骑士人数会增加这么多。

「实在很不好意思，但能麻烦你向莱瑟冈古请求支援吗？」

「请您放心吧。自从确定克伦伯格会派来援军，哈尔登査尔也会提供援助后，我便催促过了他们好几次。今天下午会以转移阵与基贝的宅邸相通。」

如今姊姊大人去了亚伦斯伯罕，幸好还有与父亲大人订下婚约的布伦希尔德在，有助于我们取得莱瑟冈古一族的协助。眼看能够避免战斗期间粮食不足的问题，我如释重负。

「布伦希尔德，谢谢你。有你在，配送物资的工作也能放心交给你吧。倘若骑士们在归还餐具时有什么报告或委托，再麻烦你告诉我们了。」

「交给我吧。」

布伦希尔德以坚定凛然的话声应道，脸上的笑容看来非常可靠。我本来还担心如果她一个人撑得很辛苦，那我就来帮忙，但现在看来交给她一个人也没问题。

请她归还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后，我再一边巡视，一边返回领主办公室。因为得要检査重新建造的密道是否被敌人发现，以及有无被使用过的痕迹。这是只有领主一族能够负责的工作。

目前领主办公室已经成了骑士团的司令部。虽然骑士们都在骑士宿舍以及训练场周边待命，但骑士团长与几名高层皆是在领主办公室里搜集情报。正如我们都换上了骑兽服，需要上场参战的人们也都穿上了铠甲，以备随时可以出动。而父亲大人身为奥伯·艾伦菲斯特也穿着铠甲，外头还穿有显示其领主身分的铠甲罩袍。

领主办公室内除了骑士之外，当然还有在整理与记录情报、寄送奥多南兹的文官，以及照料屋内众人的侍从，大家都在做着自己的工作。

「夏绿蒂，你回来啦。开始报告吧。」

于是我向父亲大人报告了调合室与厨房的情况，也报告了在城堡内部并未发现任何异样。听完，父亲大人点了点头。

「今天下午莱瑟冈古会送粮食过来吗？那真是太好了。」

「布伦希尔德一个人似乎也没问题。她非常尽责地在完成自己的工作喔。那么母亲大人现在在哪里呢？」

「她说要去看看特别室的情况，再去检查密道里的机关有没有被触发。」

正当这时，有奥多南兹飞进办公室来。白鸟在房内飞了一圈之后，在立于父亲大人身后的卡斯泰德手臂上降落。既然是寄给骑士团长的，代表一定是人在训练场的骑士送来的消息。

……是哈尔登査尔骑士的巡逻地点与时间要怎么分配，已经决定好了吗？我猜想着奥多南兹可能要传达的内容，却怎么也没有想到，白鸟所带来的消息竟然是关于敌人的行踪。

「我们收到伊库那的通知，说是两天前有一群疑似是贵族的乘客搭上了从莱瑟冈古出发的商船。目击者是一名木材商。」

意想不到的消息让领主办公室内陷入一片静默。静默之中，奥多南兹接着开始重复同样的内容。贵族一般绝不可能乘坐商船来艾伦菲斯特，要坐也是坐客船。

「马上向莱瑟冈古确认！调査清楚那艘船预计何时抵达。」

「最好也向码头的平民询问确认。」

在奥多南兹重复完三次传话之前，父亲大人便以思达普轻敲黄色魔石，向莱瑟冈古送去奥多南兹。

……现在才开始调査得花多少时间？而且那群人在两天前就上船了吧？

「父亲大人，如果那群人是两天前搭船的话，也有可能现在已经到了吧？我们根本不晓得敌人会在何时现身，战斗又会何时开始。既然母亲大人那边没有消息，看来还没有人使用城堡里的密道吧。但万一基础被人夺走，一切就无法挽回了。请父亲大人立刻守在基础之间！」

「好，那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卡斯泰德，你们要辅佐夏绿蒂。」

父亲大人只带了最少该有的护卫骑士与侍从，离开领主办公室。我则是环顾还在屋内的骑士团长与其他骑士，以及父亲大人的文官们。

「接下来就由我负责指挥，还请各位不吝赐教。」

「是！」

「现在还不晓得何时才会收到莱瑟冈古的回覆，但我们得尽快开始防范。首先敌人似乎会抵达西门，那就增加西门的骑士人数吧。另外，请赶快决定好哈尔登查尔的骑士们要如何部署。」

我这么说完后，卡斯泰德轻轻点头表示赞同，再补充了其他注意事项。

「要增加西门的骑士人数是无妨，但其他大门最好也派些骑士过去。这么轻易就被目击到，代表船上的这一群人可能只是幌子。」

「出现这么一群明显是贵族的人，确实是很可疑。」

骑士们纷纷发表自己的意见。

「不过，至少可以肯定将有一群人抵达西门。虽然还不晓得是否为敌人，但还是得提高警觉、采取措施。」

「把现在守着贵族区的骑士们，分一些去西门与神殿如何？」

「嗯，这主意不错。然后贵族区再交由哈尔登査尔的骑士把守。毕竟他们并不熟悉平民区的大门。」

哈尔登查尔的骑士们因为会来参加冬季的社交界，所以对贵族区还算了解，但他们从未进入过平民所居住的平民区与大门当中，也很难与士兵携手合作吧。

「夏绿蒂大人，您看这么安排如何？」

「可以。那么请立刻指派骑士们前往各个大门，并向哈尔登査尔的骑士们下达指示。」

当我们在讨论的时候，又有奥多南兹飞来。是莱瑟冈古的回覆。没想到这么快就送来了。

「我是奉基贝·莱瑟冈古之命前去调査的文官。查证过后，码头这里确实出现过一群可疑人物。他们乘坐的那艘船似乎会在本日第四钟抵达艾伦菲斯特。」

奥多南兹还未重复完三遍内容，又有新的白鸟飞来，停在卡斯泰德手臂上。

「我是达穆尔。方才已经收到莱瑟冈古的回覆。还请通知贵族区里的众人，在第四钟之前前去避难。神殿与各大门由我去通知。」

达穆尔是姊姊大人的护卫骑士。看来就是他收到了伊库那的联系，再请莱瑟冈古进行调査。难怪莱瑟冈古那边会这么快就回覆。

听完他所说的内容后，在场的文官们相继往骑士团与贵族区送去奥多南兹。接下来贵族区里的众人就会开始避难吧。

「母亲大人，我是夏绿蒂。刚才收到消息，说是第四钟将有敌人来袭，但也有可能只是掩护队伍。请您巡视完后，立即就定位。还请千万小心。」

「布伦希尔德，我收到消息说敌人将在第四钟抵达西门。请在那之前完成物资的传送。」

我也接连地向领主一族送去奥多南兹。与此同时，也有奥多南兹飞来。

「姊姊大人，我是麦西欧尔。神殿这边收到了达穆尔的奥多南兹，现在大家正在卡济米尔的指示下开始避难。等到避难完毕，我会再一次向您报告。姊姊大人，我们一起加油吧。」

白鸟发出了麦西欧尔的声音。虽然以思达普寄送的人应该是卡济米尔，但听到麦西欧尔充满干劲、努力想要完成自己职责的话声，在场众人的表情都有些柔和下来。这时又有奥多南兹飞来。

「夏绿蒂，是我。听说敌人将在第四钟来袭，那我过去保护你吧。」

听完哥哥大人送来的奥多南兹，骑士们互相对望。撇开哥哥大人不说，但现在有很多事情不能让他的近侍知道，因此不方便让他过来。因为哥哥大人的近侍当中，还有人与已经请辞的近侍保持着联系，所以情报会有外流的可能。此次防卫战，也没有找来哥哥大人与他的近侍们在领主办公室里待命。

「现在克伦伯格的援军正在韦菲利特大人那里，不如就请这支援军在贵族区的东侧待命，然后再请哈尔登査尔的援军在西侧待命，这样安排如何？」

「而且可以请韦菲利特大人负责指挥吧？毕竟韦菲利特大人平常也会与骑士一同训练，在贵族院还有过指挥迪塔的经验。」

于是我向哥哥大人送去奥多南兹，拜托道：「哥哥大人，不好意思，请您负责指挥克伦伯格的骑士，让他们守在贵族区的东侧。」因为是有哥哥大人的护卫骑士亚历克斯居中联系，克伦伯格才会派来援军。与其由我，由哥哥大人来下达指示会更适合吧。

「文官们请把调合好的物品送去骑士训练场。能够施展治愈的侍从们也请开始往骑士训练场移动……」

「是我。我在基础之间收到了基贝·格拉罕的支援请求。他说敌人忽然大量来袭，彷佛格拉罕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双方战力有着压倒性的差距，请我派出援军。」

听完父亲大人送来的奥多南兹，办公室内一片哗然。

「马上向波尼法狄斯大人送去奥多南兹！」

「他说自己现在正在伊库那与敌人交手，无法立即抽开身。等伊库那那边的敌人解决了，会马上赶过去。」

「那么拜托看看附近的基贝，能不能各派一些基贝骑士团员前往支援。」

我们试着向基贝提出请求，却都没能得到满意的答覆。周遭土地的基贝们都表示，由于接下来有可能换他们遭到攻击，实在无法派出骑士团员赶往格拉手援。

……这下该怎么办？

如今伊库那的战况胶着，使得波尼法狄斯大人无法马上离开，格拉罕那里又出现了基贝骑士团应付不来的大军，还有载着可疑人士的船只就要抵达西门。

由此完全可以看出，敌人已经开始了分散艾伦菲斯特战力，还有转移我们注意力的计画。乔琪娜大人他们肯定会在第四钟的时候发动攻击吧。

我的喉咙发干，手在颤抖，心脏怦怦狂跳，脑筋也变作一片空白。身为下任领主，我该向大家下达怎样的指示才好？

「夏绿蒂大人？」

正当卡斯泰德担心地注视着我时，信件化成的白鸟飞进办公室。不同于只能寄给活人的奥多南兹，魔导具信可以指定地点为传送对象，所以也能寄给没有魔力的平民。这封送至艾伦菲斯特领主办公室的信件，来自戴肯弗尔格的指挥官海斯赫崔。他说带着戴肯弗尔格有志之士们的叔父大人已经快要抵达境界门，因此想请我们下达许可，准许骑士们进入艾伦菲斯特。

……叔父大人与戴肯弗尔葛骑士们已经到境界门附近了？！他们居然可以赶上？！

我感觉眼前的世界乍放光明，甚至无心去在意一旁的骑士们看向信件后，都在说些什么。

「可是，原本该由斐迪南大人提出这种请求吧？」

「是斐迪南大人或罗洁梅茵大人出了什么事吗？」

「先前我们曾接到报告说，有时虽然收到了克拉丽莎大人的来信，却收不到哈特姆特大人的来信。有可能是敌人现在已经掌控了境界门，所以拦截了艾伦菲斯特的人寄过来的信吧？」

「斐迪南大人一向心思绩密，想必是考虑到了自己的信可能遭到拦截，所以才会要求戴肯弗尔冨人也送来一样的内容吧。」

「那么请向父亲大人征得许可，然后马上回信。」

文官立即向父亲大人送去奥多南兹，请他下达许可，其他文官则是开始准备回信。父亲大人似乎也和我想得一样，希望叔父大人他们能直接赶往格拉罕。

「马上通知斐迪南，请他们赶往格拉罕。」

于是在写给叔父大人的回信上，我告诉他格拉罕从昨晩开始就遭受到攻击，因此想请他立即赶往格拉罕、制伏亚伦斯伯罕的骑士，并且奥伯已经同意，叔父大人与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可以进入艾伦菲斯特并行使武力。我在写回信的时候，也请文官写信送去给境界门的艾伦菲斯特骑士。告诉他们敌人很可能收下了书信没有送出，以及叔父大人他们将会抵达境界门，届时请把信直接交给他们。

「这样一来只要叔父大人抵达境界门，就一定可以收到信吧。」

我们正松了口气时，一名骑士走了进来。他说自己是在转移厅驻守的骑士，收到了中央寄来的信件。

「转移厅收到了这封询问信。」

「是贵族院出了什么状况吗？」

「不是的，那个……信上在问，目前都还没有看到亚伦斯伯罕与兰翠奈维的人，他们到底何时会出现？」

瞬间我有扶额的冲动。跟亚伦斯伯罕有关的事情，怎么跑来问艾伦菲斯特呢。虽然很想要视而不见，但眼看领主会议即将到来，现在不能够无视中央寄来的询问信吧。我只好向人在基础之间的父亲大人送去奥多南兹，征求他的意见。

「父亲大人，对于中央送来的询问信，该如何回覆才好呢？」

「我简直无话可说。既然他们那边现在平安无事，晩点再回覆即可。反正也不是使用紧急联络用的水镜。艾伦菲斯特就专心处理自己的事情，中央的事情也交给他们自己去搞定吧。我们先做好迎战准备。」

听完父亲大人送来的奥多南兹，我们一致点头，决定之后再回覆中央的询问信。现在距离第四钟没有多少时间了。还是遵从奥伯的判断，先把心力倾注在艾伦菲斯特的防卫战上吧。

「……卡斯泰德，第四钟之前真的来得及吗？只要一想到，万一敌人在第四钟响起前就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动攻击，我心里就非常不安……」

虽然现在所有人都已做好准备，随时可以出动，但骑士们要移动到各自的岗位还是需要一点时间。加上我有非常强烈的预感，抵达西门的那一艘船只是障眼法而已。

「至少现在可以肯定的是，会有一部分的敌人在第四钟抵达。即使船上的那群人只是幌子或在打掩护，敌人多半也会在船只抵达的几乎同时，或者趁着西门一片混乱时正式发动攻击吧。」

「目前我们也无法再提早做好迎战准备了。光是没有在无预警的情况下遭到突袭，就该感到万幸了吧。」

不只是卡斯泰德，其他骑士也这么安慰道，我轻轻颔首。随着双方交战的时间逐渐逼近，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尽管临危受命待在这里，但我真的能够胜任下任领主一职吗？难以言说的不安在胸口蔓延。但无论我的心情有多么忐忑，事态仍在持续进展着。

「我们已经抵达南门，目前并未发现可疑人物。平民似乎也顺利地开始避难。」

「这里是东门。我们已先关闭大门，禁止马车出入。」

「我们抵达神殿了。接下来，我们将听从麦西欧尔大人与其护卫骑士冯杰尔大人的指挥。」

「贵族区里的众人似乎已经避难完毕。路上无人走动。」

「哈尔登査尔的骑士已经照着指示守在贵族区。目前在上空待命。」

被派去各大门的骑士们与守卫贵族区的骑士们，接连送来奥多南兹。除此之外，也有布伦希尔德和麦西欧尔送来的奥多南兹。

「我是布伦希尔德。传送工作已经完成，并且波尼法狄斯大人一行人正在伊库那与敌人奋战。据说波尼法狄斯大人还表示，他在格拉罕那边感受到了强劲的对手。」

「布伦希尔德，谢谢你。叔父大人与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似乎能够及时赶到格拉罕喔。」

「我是麦西欧尔。神殿这边已经完成避难。姊姊大人，请您万事小心。」

「我是夏绿蒂，已确实收到报告。麦西欧尔，你绝对不能离开护卫骑士身边喔。我也会祈祷你平安无事。」

人在基础之间的父亲大人想必也收到了许多通知，这段时间捎来了几次奥多南兹。

「有骑士回报，在城堡一隅发现可疑的人影。虽然他马上跟丢了对方，但从地点来看，很可能是进了密道。所有人加强警戒。」

「罗洁梅茵已经与斐迪南会合，抵达格拉罕。我已准许他们动用武力。」

……姊姊大人到达格拉罕了！

瞬间，姊姊大人率领着近侍们前往亚伦斯伯罕，与在贵族院里率领着骑士们比迪塔时的模样浮现脑海。她那毫不迷惘的眼神与绝不认输的侧脸，总是令我无比向往。想起那一幕幕景象，我也心生了些许勇气。虽然此时此刻我还是非常害怕，但既然已被指定为下任领主，我就必须守住艾伦菲斯特才行。要以不令姊姊大人蒙羞的姿态，迎战即将到来的敌人。

当啷，当啷……

第四钟的钟声响了。所有人都正屏息以待时，有奥多南兹飞了进来。

「这里是西门。与接获的消息一致，在商船上的乘客当中发现可疑人物。全员身穿银衣，还带着沃尔赫尼。」

守护艾伦菲斯特基础的防卫战，终于正式揭开序幕。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X 列克尔 西门的战斗

来自莱瑟冈古的商船抵达后，乘客陆陆续续下船。走在最前面的，想必就是疑似为贵族的那一群人，也是骑士大人严加警戒的对象吧。距离隔得这么远，还是可以看出那群人非常习惯旁人的退让。居然能让人一眼就看出他们是贵族大人，感觉那群人一点也没有想要隐瞒真实身分的意思。

「就是他们吧。」

对于在码头工作的人，达穆尔大人与士兵们已经预先都提醒过了。只见码头边的人都一边佯装让路，一边与那群看来就很危险的家伙保持距离。看得出来商船上的人也都暗中在观察情况。

「列克尔，就定位。」

「是！」

……呜哇，真的来了！

其实打从骑士大人的人数增加、警戒变得森严，又在城市里头跑来跑去通知大家去避难，我就知道这件事真的会发生。可是，明明是贵族大人间的战斗，真是不敢相信像我们这样的平民士兵也得在旁边支援。

「是银布。他们在披风底下还穿了东西！」

「有没有带狗？」

「那不是一般的狗，应该是沃尔赫尼吧？」

负责把守的人说完，躲在暗处待命的骑士大人们一阵嘈杂。接着我听到达穆尔大人的声音，他在报告着敌人已经抵达西门，并且请求更多支援。再接下来，就看到会传送声音的白鸟起飞。

「没有魔力的士兵不要靠近沃尔赫尼。」

「秽物也都准备好了吧？」

我握着勺子，与装有秽物的桶子一起待命。

……呜恶，超恐怖。我快吐了。

之所以想吐，除了是因为秽物臭到让人受不了，也是因为眼看大战就要到来，我紧张得胃部开始抽痛。贵族大人会在攻击时使用魔法，要是在他们大打出手时受到波及，像我们这样的平民一下子就会没命。出于本能的恐惧，我只想在敌人还没发现我们的埋伏前躲起来。本能正在疯狂敲响警钟，告诉我不能再待在这里。我握着勺子的手抖个不停，身体无法保持不动地晃了一下。

「不行，列克尔。还不能冲出去。」

一旁的昆特班长立刻按住了我，让我吓得一震。其实我并不是想冲出去，反倒满脑子都只想着要逃离这里。

「要是让他们在这时逃跑就麻烦了。敌人可是贵族。他们既能使用骑兽，也能使用魔法。我们要做的，就是泼洒秽物，逼得他们脱下身上的银布。别搞错了。」

班长低声提醒道。明明我们一样是平民，但班长的声音里却一点也感受不到对贵族大人的恐惧。我忍不住注视班长。恨不得现在马上冲出去的人，其实是班长才对。他咬牙用力到了我好像都能听见摩擦的声音，充满杀气的侧脸也是真的想去痛扁敌人一顿。就算躲在昏暗的大门内侧，还是看得出锐利的目光里盈满敌意。

……我见过班长这种表情。

记得有一次，在大门工作的士兵谁也不敢靠近班长。印象中已经好几年前了吧，昆特班长一拳挥向当时还是上司的东门士长，怒吼着：「都是你害的！」那个时候他就是现在这种眼神。

当年，因为昆特班长总能经由骑士大人得到谁也不晓得的新情报，嫉妒他的士长于是在收到「这段时间不会发放许可证，所以绝不能让外地人入城」这个通知后，却故意隐瞒不说，导致了后来的一切。

……班长确实是因为这样失去了女儿。

昆特班长的女儿……虽然名字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我们还在南门的时候，她曾在欧托先生手下当了一年的助手，帮忙计算。明明还没受洗，却有办法指出我们的文件哪里写得不对，还能针对见习士兵的教育提出建议。

另外，不知道是因为她身体虚弱无法每天来大门，还是因为她总是待在屋内处理文书工作，总之很少看到她本人。尽管长相和名字我都不记得了，但欧托先生对她赞不绝口这件事我倒记得很清楚。

……因为他经常拿我和她比较啊。

自从班长的女儿受洗后不再来大门，我就被派去当欧托先生的助手。虽然和其他人相比，我或许是比较擅长计算，但并不喜欢做这件事。而且欧托先生每天都拿我跟班长的女儿比较，害我有段时间甚至想要辞掉士兵这份工作。但后来听说是班长的女儿这么说了：「让因为喜欢活动身体而来当士兵的人成天去计算数字，太强人所难了。」班长于是采纳了她的建议，现在大门也都是直接雇用擅长文书工作的人。

虽然我已不记得她本人是个怎样的孩子，但确实在各方面都带来了影响，而且班长非常疼爱她。就因为士长的一时嫉妒，昆特班长的女儿才会被外来的贵族大人杀死，甚至连遗体也没能送回家。

……所以对班长来说，今天是要为女儿报仇吗？

想到这里，我忽然吓出一身冷汗。因为我马上就能想像到，班长会和当时一拳揍向士长一样，等一下也不要命地冲向他领的贵族大人。

……慢着、慢着。会先没命的人是班长吧？！

万一不只女儿，就连班长也死在他领的贵族大人手里，他的家人会怎么想？而且罗洁梅茵大人肯定会非常自责吧。毕竟有段时间还谣传过，班长的家人会被提拔为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就是因为当初班长的女儿是被误认成了罗洁梅茵大人而遭到杀害。

……这下情况很不妙吧？太不妙了啦。

当啷，当啷……

正当我想要抱头哀嚎的时候，第四钟响了。身上裹着银布的敌人踏入门内。躲在暗处的骑士大人一声令下。

「就是现在！」

「喝啊！」

班长一马当先地挥下舀有秽物的勺子。伴随着「吧答」这种恶心的声响，秽物黏附在了贵族大人身上。

「唔？！」

「这是什么？！」

「守门士兵竟敢对我们动手?！」

敌人立刻怒火冲天，但班长再一次泼去秽物。

「你们也快上！」

在班长的催促下，我们也舀起桶子里的秽物，接二连三地泼向贵族大人们。同时嘴里还发出「看招！」「去吧！」这类毫无意义的吆喝。不光是拼了命，我们根本已经豁出去了。因为我们能做的就只是听命行事而已。

「区区平民！」

「简直不知死活！」

除了秽物，还有石头跟刀子也不停地飞向怒声咆哮的敌人。听说魔法攻击对银色布料无效，但我们士兵平常在用的武器有效。只不过，躲在暗处的骑士大人掷出的小刀明明击中了敌人，却马上被弹开。

「身上还有护身符吗？」

我听到骑士大人这么说，但完全不懂是什么意思。总之，可以卯足全力往平常老是耀武扬威的贵族大人泼洒秽物，实在让人感到痛快。我们就是为了这一天，就算又脏又臭又想吐，还是搜集了这些秽物。真想全部洒在他们身上。

「看我的！哈哈！」

不过，我可能太得意忘形了。朝着敌人的头部泼去秽物后，没想到却精准命中。秽物「啪」地击中敌人盖住头部的银色布料，然后慢慢地流向脸部。

被秽物泼中的敌人扯下头上的布料。底下却不是一张脸孔，而是一张有些脏掉的白色面具。尽管脸孔藏在了面具底下，但从两眼处的孔洞还是可以看见后方的眼睛。我与对方四目相接。看得出来敌人怒不可遏，那双眼睛锐利得几乎要将我贯穿。

……唔啊？！

「我现在就让你知道，平民与贵族为敌会有什么下场！」

敌人脱下了身上的银色布料。由于我们以秽物攻击的目的就是要让他们脱下银衣，这当然是好事一桩。随后，敌人一个个脱下银色布料。计画非常成功。班长他们都高兴地喊着：「好耶！」「成功了！」但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瓦须恩。」

瞬间就洗掉了秽物的敌人还在瞪着我瞧。在场众多的士兵当中，他已经将我认定成了要报复的对象。

……糟了！

此刻敌人手上，拿着贵族大人都有的那种魔法短杖。不但可以轻易地洗去秽物，还能变成武器，甚至是与同伴联系，简直万能又方便。只见那个短杖开始发光。那是大事不妙的征兆。

「……噫！」

「列克尔！」

我忍不住向后倒退。但就在这时候，脚跟却绊到石板，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跌倒的同时，我的目光还是紧盯着变得比拳头还大的绿光无法移开。

「所有人都脱下银衣了！就是现在！抓住他们！」

「是！」

骑士大人们一直在等着所有敌人脱下银布，这时候全都从暗处里冲了出来。紧接着骑士大人的披风就占据了我整个视野。「哥替特！」只听见有人这样喊道，同时传来「啪！」的一声。本来我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没有被魔力攻击击中，这才理解到是骑士大人保护了我。

「快后退！」

达穆尔大人对我这么喊道。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挺身保护只是平民的自己。我打颤似地连连点头，努力想要表达「我知道了」的意思，但身体却在恐惧之下，僵硬得不听使唤。我连滚带爬地想要远离现场时，敌人忿恨的话声传入耳中。

「竟然有骑士团？！」

「可恶！原来刚刚躲起来了吗！」

接下来，就是脱下银布的敌人与骑士大人开始用魔法互相攻击。骑士大人他们飞快地冲向持有短杖的人。

「上吧，沃尔赫尼！」

但危险的不只是身分为贵族的敌人，还有他们带来的黑犬。黑犬在一声令下得到解放后，拔腿就往外冲。正在对付敌人的骑士大人放声大喊：

「魔力要够多才能打倒沃尔赫尼。士兵快退下！」

「沃尔赫尼会不分敌我攻击没有魔力的人。你们快躲进屋内！」

「要抵挡不住了！」

听到要快点躲进有等候室的大门里，士兵们一溜烟地起脚狂奔。敌人立刻朝着大家释出魔力攻击，但被骑士大人的盾牌挡下，弹开后在四面八方引发小规模的爆炸。

「呜哇！快逃啊！」

「快跑！不要停下来！」

「躲进屋里后就关上门！」

为了追上大家，我也拼命地鞭策自己的双脚。但大概是因为刚才被贵族大人的魔力与杀气吓得腿软，现在双脚还抖个不停，根本使不上力。虽然勉强站起来了，却无法迅速移动。

「停下来！」

沃尔赫尼敏捷地来回弹跳，闪过了试图拦住自己的骑士大人，想要攻击正在逃窜的士兵。虽然也有的沃尔赫尼被骑士压制住了，但如果想要压制在场所有的沃尔赫尼，骑士大人的人数明显不够。

「列克尔！」

一头沃尔赫尼甩开了骑士大人后，发出「咕噜噜噜噜……」的低嗥，朝着无法顺利动弹的我直奔而来。明明看起来只是普通的黑犬，但是不对。原本黑犬比我还矮得多，这时候却眼看着越来越高，甚至高过了我的头。

「狗、狗……变大……」

变大的同时，沃尔赫尼扑了过来，张开大嘴。那张嘴大到一口就能咬掉我的头，锐利的牙齿之间还淌着口水，舌头也往外伸了出来。我甚至可以感受到它那带有野兽气味的呼吸。……要被吃掉了！

我的喉咙紧缩，既无法大叫也无法求救。紧接着我双腿一软，当场跌坐在地。下个瞬间，头顶上方传来「喀！」的一声，似乎是扑空时牙齿撞在一起的声音。

……没咬到？！

这时视野当中只能看到魔兽身上的黑色毛皮。我还来不及庆幸自己没被吞下肚，魔兽的巨大黑色前脚就把我按倒在地。为了牢牢抓住刚才没有咬中的猎物，沃尔赫尼的利爪陷进我的皮肤里。

在感受到疼痛之前，那张大口再度逼近，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但就在这时候，我也看见了有一双脚非常迅速地跑过来，接着是一拳揍向沃尔赫尼的金属手甲。

「这头臭狗，想对我的部下做什么！」

挨了一拳以后，沃尔赫尼也没有倒下。但因为要享用猎物的时候被人妨碍，沃尔赫尼的目标似乎从我变成了班长。它用力甩了一下巨大的脑袋，再迅雷不及掩耳地张嘴咬向班长的手臂。

「昆特！」

「班长！」

就在我发出大喊的那个瞬间，突然「咚」的一记低沉声响，黑犬爆炸了。炸开来的肉沫和鲜血全溅到我的脸上和身体上，我整个人呆在原地。

「……狗、狗爆炸了？！」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班长好像也一头雾水，来回看着自己的拳头和四溅的血肉。达穆尔大人手持武器，将我与班长护在身后。

「是罗洁梅茵大人给的护身符保护了你！」

「护身符……保护了我吗？」

「你们快趁现在撤退！」

循着达穆尔大人的视线看去，我又看见了一头沃尔赫尼。他的这副身影令我胸口一阵发热。我正感动不已时，班长忽然双拳一敲，金属手甲发出「喀锵」声响。

「是嘛。原来护身符还有这种力量……那好！」

「班长？！」

「昆特，你等一下！」

我与达穆尔大人接连想要阻止，班长却大喊着：「守护城市是我的工作！来吧！」然后主动冲向沃尔赫尼。

……什么「来吧」！

明明班长平常老是训斥见习士兵，要大家不能擅自行动，结果他自己现在居然这么鲁莽，我只能目瞪口呆。与此同时，达穆尔大人也追了上去。

「看招！」

班长往沃尔赫尼挥出拳头，却被它用前脚轻松拍开。这时又有一个护身符弹开，但沃尔赫尼并没有爆炸。不过，这好像还是对它造成了些许伤害，只见沃尔赫尼将班长认定成了敌人，发出低嗥朝他扑去。

「昆特！」

达穆尔大人立刻挥剑砍向黑犬，上前保护班长。

「那是会反射敌人攻击的护身符，可不是用来杀死敌人的攻击用魔导具！」

「也就是说，得受到敌人的攻击才行吧？」

「我都说了，士兵快点撤退！」

达穆尔大人一边制伏黑犬，一边要班长快点撤退。虽然很高兴达穆尔大人这么为我们担心，但现在已经无法撤退了。因为为了防止沃尔赫尼入侵，所有可以进到屋内的门扉都已经被牢牢关上。我们被留在外面了。

「列克尔，你没事吧？」

「伤口看来很深。我们先带你离开这里。」

「总之先移动到阴凉处吧。」

和我们一样没能进到大门里头的其他士兵冲了过来，小声地商量过后，决定把我搬到阴凉处。被人移动之后，我才意识到被沃尔赫尼爪子抓伤的地方有多痛，以及自己的身体根本动弹不得。

「痛死我了……」

「你小声点。现在还有黑犬。」

移动到墙边避难后，就能听见躲到大门里头的士兵与见习士兵们的交谈声。他们似乎正从等候室或者会议室看着外头的情况。

「那家伙捡起银布了。不好！骑士大人，快点发现啊！」

「你们快看！骑士大人在用我们的武器打倒敌人！」

「好厉害！太帅了吧！加油！」

……这群家伙也太悠哉了吧。

大概是因为有其他地方的骑士大人赶来支援，所以现在换我们占上风了吧。对于不在战场上的见习士兵们来说，这大概就像在看表演一样。

「昆特班长又打倒一头黑犬了！」

「不对，那不是班长，是达穆尔大人吧？」

「达穆尔大人正一边保护班长，一边在战斗！好强！」

听到这段对话，我寻找起班长和达穆尔大人的身影。两个人正挡在前方，不让魔兽还有贵族大人攻击到躲在墙边的我们。

「臭狗，这边！」

班长主动挑衅沃尔赫尼，引诱它来咬自己。明明班长也是该被保护的平民，但他自己好像不这么觉得。紧跟在班长身边的达穆尔大人显得十分辛苦。

「昆特，危险！你别再乱来了！家人给你的护身符那是最后一个了吧！」

达穆尔大人刚这么喝斥说完，敌方的贵族大人便一边应付着骑士大人，一边投来魔导具。

「既然没有了护身符，那就受死吧。」

「哥替特！」

达穆尔大人马上冲上前保护班长。但他分神去应付这边的攻击后，敌方疑似是指挥官的男人便从另一个方向举起戒指，朝着班长释放光芒。

「平民士兵竟然使用魔导具打倒沃尔赫尼，简直不自量力！消失吧！」

「什么？！」

「班长？！」

释出的魔力团块笔直地朝着班长飞去。我们都对此倒吸口气时，班长却是朝着光芒开始拔腿狂奔。

「你们别想进城！」

班长的身影被光芒淹没后，紧接着「咕啊！」一声，传来了不知道是谁发出来的惨叫声。

随着光芒消失，我才看见班长的脚竟然踢在了敌人的肚子上。「为什么……」敌人一边呻吟着，一边倒了下去。

「达穆尔，快捉住敌人！」

「是！」

一名骑士大人不忘在战斗的同时下令。达穆尔大人立即听从指示，上前为敌人戴上手铐，再将对方牢牢縄起。面具从敌人的脸上脱落后滚落在石板上，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一看到敌人的脸，达穆尔大人倒吸口气。

「戈雷札姆……！昆特，你立了大功！」

是很有名的人吗？达穆尔大人的话声兴奋得高了好几度。下指令的骑士大人也一边捆绑自己打倒的敌人，一边大喊：

「马上向奥伯回报！」

抓到疑似是指挥官的敌人后，接下来很快就搞定了。虽然我并没有看到，但听说敌人的指挥官会活用各种不同的魔导具，是十分难缠的敌手。

而班长共打倒了两头沃尔赫尼，还给了曾任基贝·格拉罕的戈雷札姆一记飞踢，并以护身符给了他致命一击。

「班长，明明说你身上没有护身符了，你怎么还有办法损倒敌人的指挥官？」

「家人给我的护身符是用完了没错，但我身上还有罗洁梅茵大人给我的最后一个护身符。」

……也就是说，达穆尔大人明明要班长趁着还有最后一个护身符时快逃，但他根本没在听吧？

「你也太乱来了吧。吓出我一身冷汗。」

「但士兵完全无人阵亡，我们可以说是大获全胜吧？」

这次的战斗并没有士兵身亡。虽然有好几个人和我一样，正捣着伤口痛苦呻吟，但也没有人受到濒死重伤。居然在与贵族大人的战斗中完全无人身亡，这确实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喂〜战斗结束了。你们快点出来，把受伤的人搬进去！」

不知道是没来得及逃进去，还是本来就打算殿后，士长也和我们一样待在外头，这时朝着大门内的士兵与见习士兵们下达指示。

「搬进去前得先冲洗干净才行吧。像列克尔还浑身是血。那是魔兽的血吧？」

「比起把他们搬到水井旁边，直接装水过来更省力吧？有这么多人受伤，要把他们都搬过去可不容易。而且还要再搬到救护室吧？」

士兵们在士长一声令下纷纷出来，接连发表自己的意见。士长听完摆了摆手。

「那赶快去汲水吧。不管是大门还是受伤的人，都得所有人一起清理干净。现在还有许多乘客在船上下不来，得尽快整理好，继续在大门查问要进城的人。」

「士长，那艘船上搞不好还有敌人喔。」

「这件事骑士大人已经去确认了。我们就负责把大门清理干净。尤其是在窗边观战、还七嘴八舌地讲个不停的见习士兵，我看你们体力多得很。现在马上去水井汲水，再不然要去外头的河川也行。」

见习士兵们立刻遵照指示，各自去拿来水桶，但脸上还是嫌弃地皱成一团。

「呜恶，结果又是这种苦差事。」

「要是贵族大人可以用魔法清理干净就好了。」

「既然瞬间就能把自己洗干净，那要清理大门应该也没问题吧。」

见习士兵们看着只有局部洁白如新的石板说道。因为敌人曾施展魔法洗掉身上的秽物，所以当时他们站过的地方格外干净。

「笨蛋，怎么能让骑士大人做这种事情？我们只要守好西门就好，但骑士大人的战斗可还没结束。喏，你们也看得到吧？」

我往昆特班长指着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神殿与北门上空聚集了不少骑兽，还有五颜六色的光芒来回交错。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X 优蒂特 留下来的人

第三钟刚响不久，达穆尔便捎来奥多南兹，要大家在中午之前完成避难。菲里妮拿着思达普的手不停颤抖，迟迟无法送出回覆。见状，我决定自己也变出思达普，向人在神殿长室的罗德里希送去奥多南兹。

「我是优蒂特。我们收到达穆尔的通知了，中午之前要让大家完成避难。接下来我们会直接去孤儿院，再麻烦罗德里希也照着演练行动。」

听完麦西欧尔大人的近侍卡济米尔大人说的话以后，菲里妮似乎稍微振作起来。但是，她的样子还是让人有些担心。

……要是灰衣神官他们感受到菲里妮的恐慌，神殿内部说不定会陷入一团混乱。我正有些陷入沉思的时候，目光与卡济米尔大人对上。他很快地挥了挥手指。因为接下来我要以护卫骑士的身分前往神殿后门，他的意思是要我陪菲里妮走到孤儿院，观察她的情况吧。我轻轻颔首。

「菲里妮，我们走吧。」

我出声唤道，走出麦西欧尔大人的房间。一路上，我和菲里妮一起通知了灰衣神官与灰衣巫女们去避难，要大家照着演练行动。渐渐地，菲里妮也镇定下来。

……现在看来，我应该不用全程陪着菲里妮了吧。正当我这么心想的时候，有奥多南兹飞来。

「我是冯杰尔，现在抵达贵族门了。岱德立克正往正门而去。」

原先在骑士团的麦西欧尔大人的护卫骑士们，开始知会他们抵达神殿的大门了。

「菲里妮，那我直接从这里去后门了。」

「大门那边就拜托你了。优蒂特，你自己也要小心。」

于是我从孤儿院女舍底楼的后门来到屋外，刚好看到几名灰衣巫女正从工坊的方向回来。是法蓝在男舍通知大家去避难了吧。那么也得让守门的灰衣神官们赶紧去避难。我变出骑兽一跃而上，飞到后门通知灰衣神官去避难。

「接下来大门会由骑士看守，你们赶快去避难吧。」

「那就拜托您了。」

看着灰衣神官们快步走向孤儿院男舍，我再向卡济米尔大人送去奥多南兹。

「我是优蒂特。现在已经抵达后门，让灰衣神官们去避难了。」

「那么，现在开始关闭神殿所有大门。」

刚收到卡济米尔大人的回覆，神殿的大门便发出隆隆声响，慢慢合拢关上。这幅光景让我重新意识到，果然神殿也是为贵族所建的设施。

神殿的后门关上时，从贵族区赶来的骑士们也到了。

「优蒂特大人。」

「欧第斯大人，请多多指教。今天我们要一起战斗，请直呼我的名讳吧。」

和骑士们打过招呼后，我马上发动放在这处大门的粉红色苏弥鲁。

「这粉色的布偶是怎么回事？」

「是罗洁梅茵大人制作的，强化了战斗能力的苏弥鲁魔导具。虽然因为会消耗大量魔力，所以有使用的时间限制，但罗洁梅茵大人说了，这个魔导具比王族还有领主候补生都要强，所以不管来了怎样的敌人都不用担心。」

「啊？」

……我完全可以理解那种难以接受的心情。因为莉瑟蕾塔喜好的关系，魔导具的外表非常可爱嘛。乍看下不会觉得苏弥鲁魔导具很厉害吧？

「由于强化了战斗能力，所以他们真的很强喔。原型是图书馆的魔导具，而那两个魔导具还曾经一脚踢飞戴肯弗尔格的骑士呢。」

骑士们吃惊得屏住呼吸。罗洁梅茵大人在贵族院与戴肯弗尔格比过迪塔，而且还获胜了，这些事迹非常有名。我说出自己亲眼看到的事实后，骑士们都一脸有些畏缩，点点头道：「这样啊。」

「为了守护神殿，罗洁梅茵大人制作的苏弥鲁们还能毫不留情地斩杀敌人。罗洁梅茵大人说了，我们可以在敌人人数比预期要多时，或者遭受到攻击后、己方骑士无法继续战斗时使用。」

这次为了保护神殿，各个大门都派了三名骑士过来看守，人数并不算多。因此，罗洁梅茵大人才会制作这么厉害的魔导具。老实说，苏弥鲁魔导具的战斗力甚至高到让我有些害怕，但能够守住神殿才是最重要的。

「嗯、嗯，所以是有备无患吧？」

「是的。那我说明一下使用方式。首先，请各位往这里的魔石注入魔力，登记成为同伴。没有登记的人就会被视作敌人，遭到排除。然后……」

我对着骑士们开始说明苏弥鲁魔导具的使用方式。由于他们都比自己年长得多，心里十分紧张。

「嗯，太感谢你了。那麻烦你也为其他大门的骑士说明一下。」

「请放心。其他大门也各有一位麦西欧尔大人的护卫骑士会前往。」

这次是因为刚好提前得到消息，才有时间完成避难与战斗准备。如果敌人是突然来袭，要一个人跑三处大门说明使用方法就太浪费时间了，所以平常会出入神殿的骑士已经说好，我们一人负责一处大门。

「原来如此。那神殿里的人都去避难了吗？骑士团已收到达穆尔的通知，说是平民已经完成避难……」

「应该差不多了吧。因为我离开孤儿院的女舍不久，大门就都关闭了。麦西欧尔大人现在应该正要联络城堡。需要确认一下吗？」

「不、这倒不必。若你在这里的任务结束了，就回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去吧。」

「我负责的岗位就是神殿的后门。我的定位算是机动部队，有需要也会去其他大门，但基本上奉命守在这里。」

守卫神殿大门，是骑士团派来的骑士们的工作。我与麦西欧尔大人的护卫骑士们之所以各负责一处，是为了要发动可以保护大门的苏弥鲁魔导具，以及向卡济米尔大人报告大门的情况。

「既然你算是机动部队，那麻烦你观察平民区的情况吧。毕竟我们不晓得平民区平常是什么样子。」

「知道了。」

我因为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并不被算在守卫大门的骑士成员当中。敌人来袭时，虽然会与他们并肩作战，但听从指令的对象并不一样。而且机动部队说来好听，但我也觉得好像就只有自己没被赋予什么重要任务。

……再加上跟麦西欧尔大人的护卫骑士不一样，现在因为罗洁梅茵大人不在，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目前我的主人罗洁梅茵大人正在亚伦斯伯罕。听说她已成功救出了斐迪南大人，但此刻正在亚伦斯伯罕的城堡里昏睡，我也还没收到她醒来的消息。眼看敌人即将来袭，情势非常紧张，就算城堡收到了罗洁梅茵大人已经醒来的消息，也不会急着向近侍告知吧。

……就算收到了什么消息，肯定也要等到战斗结束以后，才会传到我这里来。

我心生落寞，坐在骑兽上观察平民区的情况。大概是因为士兵们正跑来跑去通知大家去避难，许多平民都急忙返家。还有三辆偌大的载货马车相连成行，朝着北门移动。那是载着古腾堡他们的马车吗？

北边的店家陆续关门，行人也越来越少，但南边还是有很多人。装着农作物的载货马车正在出城。因为来自城外的农民很难在城里找到地方避难，所以好像大多都是返回农村。

……只是像这样观察平民区的情况，我真的能帮上什么忙吗？像达穆尔负责引导古腾堡他们去避难，侍从们负责保护图书馆，菲里妮则负责照看孤儿院。我虽然是护卫骑士，却没有受托要保护哪个地方。

不，罗洁梅茵大人说了要我保护神殿。可是，她却没有要我引导神殿或孤儿院里的人去避难。虽然我也觉得把孤儿院交给菲里妮是应该的，但心里头又有些消沉。

……明明我也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

这时自己一个人观察起平民区的情况后，内心便无法克制地涌起被抛下的不甘。我不是在怪不能带我去亚伦斯伯罕的罗洁梅茵大人。毕竟原则上，禁止带未成年的近侍离开贵族区去执行任务，再者身为监护人的父亲大人也不同意。

「优蒂特，你得留在艾伦菲斯特。倘若罗洁梅茵大人允许，我甚至想把你叫回克伦伯格，而不是待在主人不在的城堡里。你还未成年，我不同意你前往亚伦斯伯罕。况且就算不能同行，你还是能借由守护艾伦菲斯特的神殿、贵族区与城堡，守住身为骑士的骄傲。」

……父亲大人根本什么也不懂！劳伦斯明明与我同年，却跟着一起去了耶！想起父亲大人送来的奥多南兹，我气愤地鼓起脸颊。虽然已献名的旧薇罗妮卡派近侍们经常被人在暗地里指指点点，但我现在却非常羡慕他们，不管到了哪里都能跟主人一起行动。我既不能与罗洁梅茵大人一同前往中央，这次也未获准同行。但身为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其实我很想一起去。

「优蒂特，并不只有随主人攻打他领是护卫骑士的工作。留在艾伦菲斯特守护罗洁梅茵大人重视的事物也是护卫骑士的职责……有些事情是其他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做不到的。」

听到父亲大人这么说，我便想起了达穆尔似乎就是从罗洁梅茵大人手中，接下了特别的任务。当时他们使用了防止窃听魔导具，所以我听不见对话内容，但罗洁梅茵大人确实拜托了什么事情，而达穆尔也答应了。

……每次都是达穆尔，不公平。

明明同样是被留下来的人，但达穆尔似乎不像我这样，一点也没有感到不安。尽管不到哈特姆特那种地步，但对于罗洁梅茵大人比起自己更加信任达穆尔，我也不由自主地感到嫉妒。她信任我们的程度明显不一样，这点让我很不甘心。我甚至觉得护卫骑士当中，就只有自己完全派不上用场。

……这次战斗，我一定要想办法派上用场才行！

平民区里的居民差不多都去避难了。虽然还是有人在士兵提醒过后，依然不怕死地继续摆摊，也有人躲在工坊里边避难边工作，但几乎所有居民都躲进了建筑物内。

……时间应该快到第四钟了吧。

我坐立难安地看往西门的方向，正好看见有奥多南兹起飞。其中一只飞往城堡，另一只往我这边飞来。

「优蒂特，我是达穆尔。如同事先接到的消息，有敌人抵达西门，并且身披银布。神殿就交给你了。」

我马上向卡济米尔大人与冯杰尔大人送去奥多南兹。在后门待命的骑士们则是检査起随身的武器，以备敌人身披银布也有办法进行攻击。而我身为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也得战斗才行。

……我一定会守住神殿！

当啷，当啷……

第四钟的钟声响了。西门那边很快传来嘈杂声响。是和敌人打起来了吗？

……呜呜，我也好想去西门。

尽管斗志再高昂，神殿这边也还没有敌人的踪影。我也想像达穆尔那样有大展身手的机会。但是，达穆尔奉命守卫平民区，我则要守卫神殿。要是擅自跑去西门，结果在神殿遇袭时无法参与战斗，那就舍本逐末了。

……我们各自有自己的职责。

从前我曾经因为单独被丢进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里面，就误以为达穆尔是在小瞧自己，结果没能做好护卫骑士的工作。我不能再和那时一样搞错自己该做的事情，或是轻忽自己的职责。

……这道理我当然明白。我非常清楚，但还是很好奇嘛！

我在神殿的占地范围内一点一点移动，努力想要离得西门近一些。西门那边传来打斗的声响后，原本听到要避难还是继续在外逗留的平民们立刻开始仓皇逃窜。还有几名应该是守在其他大门的骑士，骑着骑兽往西门飞去。

……我也想去！而且达穆尔要负责的可是整个平民区，也需要有人留意西门以外的地方吧！

我在心里闹起瞥扭时，忽然惊觉一项事实。现在达穆尔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西门上，很可能会因此忽略其他地方。事实上，刚才也都是我在观察平民区的避难情况。找到自己该负责的工作以后，我忍不住有些志得意满。接着我待在神殿的占地范围内，稍微往外倾身察看平民区。

……而且达穆尔有时候挺迷糊的，得由我来弥补他的不足才行。

就连士兵警告时也没去避难的人们，在听到西门的打斗声之后，都慌慌张张地开始避难。只见中央广场附近的摊贩一个个地收了起来。所有人都是从西边往东边逃，或从北边往南边逃。没有半个人是往交战的西门，或是往神殿所在的北方这边过来。

……明明所有人都是这样，那辆载货马车是怎么回事？

我发现有辆载货马车的行进方向正好与其他人相反。若是用板车或载货马车运着蔬果进城的农夫，应该会马上出城返回自己所居住的农村，或是往南边的避难所去避难才对。然而，那辆载货马车却是在巷弄之间穿梭，朝着城市北边行进。

这个时间就算要去贵族区，从北门也进不去，会被守门的骑士拦下吧。而且跟平常在贵族区内看到的偌大豪华载货马车不同，那辆马车相当寒酸，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获准进入贵族区的样子。

冷不防地，那辆载货马车消失了踪影。

……哎呀？是停在巷弄里我看不见的死角吗？还是抵达目的地了？

我感到可疑地凝神细看，随即发现有几道人影正隐身在建筑物的阴影当中，朝着城市北边移动。

……该不会那辆载货马车里藏了人吧？西门那边也许只是掩护。

心生不安的我立刻回到后门，向骑士们报告了自己看到的情况与自己的推测。也就是西门那边或许只是掩护，神殿或北门可能会遭到攻击。

「优蒂特，你马上向骑士团长送去奥多南兹。我直接去通知北门。」

「是！」

欧第斯大人告诉我，现在因为收到了西门会有敌袭的消息，再加上克伦伯格与哈尔登査尔都派来了援军，所以骑士的部署有很大的变动。而我因为不会有改动，所以要负责与骑士团长联系。

「我是优蒂特。刚才在神殿后门观察平民区的情况时，发现有几名可疑人物正在接近北门。从我这里看去，敌人似乎并未身穿银衣，但西门那边的行动很可能只是掩护。神殿或北门也许会遭到攻击。还请提高警觉。」

「敌人可能还有其他行动。优蒂特，你要盯紧平民区，时刻警戒。」

听完骑士团长的回覆，我急忙跳上骑兽，重新飞回到大门上方。这时，我看见有两名骑士从北门冲出来，叫住那群可疑人物。

……嗯？人是不是变少了？

这个疑问才刚闪过脑海，但很快就被我抛到一边。因为两名骑士一上前盘査，那些人立刻就变出骑兽飞往上空。对此其中一名骑士立即释放路德红光，为北门请求支援。转眼之间，北门上空就成了新的战场。

「我是优蒂特。北门的骑士们与可疑人物交手了。」

我向卡济米尔大人与欧第斯大人送去奥多南兹。

「我是卡济米尔，收到。此外我也收到消息，说是敌人出现在了城堡的密道里，要神殿与贵族区也加强警戒。」

「我是欧第斯，收到。听说适才有人在贵族区内发现了拿着魔导具的可疑人物。我们这里也随时可能出现敌人。你自己当心。」

就在这个时候，神殿后门忽然传来「咚！」的爆炸声响。尽管大门依旧巍然不动，但供人通行用的小门却被人用魔导具炸开，遭到强行闯入。

「什么？！有敌人！」

「别让任何一个人进入神殿！」

「哼，休想拦住我们。」

原来刚才会觉得往北门移动的人变少，是因为有些人到神殿这边来了。理解到这个事实以后，我脸色发青，立刻从空中飞向遭到敌人入侵的大门。

「……去死吧！」

敌人手里拿着魔导具或是某样东西。

「小心！」

欧第斯大人这么大喊的同时，我听见轻轻的「砰」的一声，跟刚才用来炸开门扉的魔导具明显不一样。下个瞬间，是漫天飞舞的白粉。

「白粉？」

「快闭气！」

「瓦须恩！」

我早就听说兰翠奈维的人带来了一种危险剧毒，因此马上往下俯冲，对着骑士们施展洗净魔法。紧接着我拉开弹弓，朝敌人投去了数种攻击用魔导具。这些都是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制作的魔导具，有的会飞出虫子，有的会洒出粉末让人的眼睛与喉咙疼痛不已。因为不是以魔力进行攻击，即使敌人身披银布据说也一样有效。

果不其然，这样的攻击显然出乎敌人预料，他们发出惨叫，陷入一团混乱。

「大家快喝尤列汾！……哎呀？」

我对着动作明显变得迟钝的骑士喊道，但随即发现自己的动作也变迟钝了。呼吸甚至感到困难，身体也变沉重。多半是离得太近，我好像也吸到了一些毒粉。急忙再为自己施展一次洗净魔法后，我立刻喝下尤列汾药水。

「快去歼灭敌人！」

在我喝着尤列汾药水时，欧第斯大人释出路德红光，再立即向苏弥鲁魔导具下令。坐在骑兽上的我，还看见神殿正门的水蓝色苏弥鲁在发现红光后开始移动。

「闪光弹！」

大概也想争取时间重整态势，敌人这么大喊着丢来魔导具。底下的骑士们因为闪光弹纷纷捣眼倒下，但粉红色的苏弥鲁继续朝着敌人而去。看到可爱的苏弥鲁踩着轻快的步伐跑来，敌人明显一脸困惑。

「那是什么？」

「苏弥鲁……但未免也太大只了吧？」

苏弥鲁举起散发耀眼光芒的金色镰刀魔导具，然后往下挥落。和可爱的外表不同，他以快到让人来不及眨眼的速度，瞬间就斩杀了敌人。鲜血溅起之后，苏弥鲁浑身是血地转过身来。看到苏弥鲁这副模样，就连骑士们也「噫！」地发出尖声惊叫。

……莉瑟蕾塔！就是因为太可爱了，看起来才更恐怖！

苏弥鲁紧接着再跑向一脸不可置信又恐慌的敌人。尽管对方举起手来想要阻止：「等、等一下……」但金色镰刀又是一挥。

「可恶！」

亲眼见识到苏弥鲁有多么强大后，一个敌人拔腿落荒而逃，却遇上了正好赶来的水蓝色苏弥鲁。前方是水蓝色苏弥鲁，身后是粉红色苏弥鲁。金镰同时举起挥落。

「呜啊啊啊啊……！」

两只苏弥鲁挥舞着金镰，两三下就解决了敌人。毕竟关键在于得趁着他们还有魔力的时候，所以这么快就了结当然是好事，但真的就是一眨眼的工夫。会油然升起「只要交给苏弥鲁魔导具就没问题了」的想法，也是很正常的吧。

「还有一个敌人！」

「跑到神殿里面去了！」

然而，两只苏弥鲁却放过了这个敌人，也没有要冲进神殿、追上对方的样子。发觉还有漏网之鱼，骑士们虽然想追上去，但大概是尤列汾药水没有发挥作用吧。他们的动作还是非常迟钝，眼看敌人越跑越远。

「苏弥鲁为何动也不动？！」

「也许苏弥鲁魔导具是靠魔力在辨别，所以当对方用银布阻隔了魔力时，他们就无法感应到敌人的存在。」

「马上通知麦西欧尔大人！优蒂特，你有办法吗？」

与骑在骑兽上隔了点距离的我相比，骑士们似乎中毒更深。再加上刚才因为想要追上跑进神殿里的敌人，毒素更是蔓延至全身了吧。骑士们都蹲伏在地。

我也感觉得出魔力在体内的流动不太对劲，但光是还能坐在骑兽上，就比他们好很多了吧。必须马上报告有一个敌人闯进了神殿这件事。我操纵起思达普无法像平常一样灵活，有些吃力地送出奥多南兹。

「我是优蒂特。有一个敌人因为身穿银衣，逃过苏弥鲁的攻击，闯入了神殿。」

除了尤列汾药水外，我们也喝了回复药水，静静等待身体恢复。如果有敌人来袭，苏弥鲁魔导具会马上解决他们吧。因此我也下了骑兽，决定专心恢复身体。

……啊，魔力的流动开始变顺畅了。

一会儿过后，就连自己也感觉得出身体正在恢复时，有奥多南兹飞来。

「我是岱德立克。身穿银衣的闯入者是乔琪娜大人。她在中了几个陷阱后，已被转移至白塔。是我们赢了，并且成功守住了神殿。」

既然抓到了乔琪娜大人，代表我们真的赢了。听到麦西欧尔大人护卫骑士的报告，骑士们发出痛快的欢呼。欢天喜地的骑士们看起来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动作明显比刚才灵活得多。欧第斯大人苦笑着下达指示。

「好，把这些人绑起来。无论他们是死是活，都要带回骑士团。首先要解除他们身上所有武装。现在外头可能还有其他敌人。虽说苏弥鲁魔导具仍在动作，但别忘了保持警戒。」

「是！」

身体恢复后，骑士们开始捆绑那些被砍倒后不再动弹的敌人，收走他们身上的魔导具、解除武装。就在绑到最后一个人，摘下那人脸上的面具时，我忍不住讶叫出声。

「这个人……不是戈雷札姆吗！」

「嗯。听说他已向乔琪娜大人献名，还死于冬季肃清行动，没想到竟然出现在这里……」

戈雷札姆是马提亚斯的父亲。如今他既然带人攻打艾伦菲斯特，那么命丧于此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可是，是我与罗洁梅茵大人制作的魔导具杀了他的父亲。面对是自己主人的罗洁梅茵大人，以及同样是近侍的我，马提亚斯心里会怎么想呢？对于自己的父亲竟然攻打艾伦菲斯特，他心里又会有多么难过呢？想像了他的心情以后，我心里十分难受。但这样的感伤在听到骑士们的对话之后，转变成了现实的担忧与不安。

「这个人的儿子马提亚斯还活着吧？听说他已向领主一族献名，但他父亲如此作恶多端，让他活着恐怕很危险吧？」

「领主一族似乎也认为这些孩子十分危险，听说已经把献名后免于连坐的人都隔离起来。为了领地着想，我倒认为该趁着这个机会，将他们全部处死……」

「至少就不用再担心会发生这种事了吧。」

感受到了他们对马提亚斯等人赤裸裸的敌意后，我不寒而栗。罗洁梅茵大人曾说：「明明是父母犯下的罪行，为什么无辜的孩子要替他们承担？」然而，骑士们的想法却与罗洁梅茵大人完全不一样。

我本来还心想，只要能守住艾伦菲斯特，大家对马提亚斯他们的态度也许就会宽容许多。然而此刻摆在眼前的现实，像在逼我认清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天真。

「请各位不要再说了！都是多亏马提亚斯他们为了领地告发了自己的父母，冬季的肃清行动才会提早进行，也才能抓到那些向乔琪娜大人效忠的贵族喔。明明他们破坏了乔琪娜大人一行人的计画、立下了大功，现在居然抓到敌人以后就说应该要把他们处死，请不要说这种冷血无情的话。」

「啊、嗯。难道马提亚斯献名的对象是罗洁梅茵大人吗？对优蒂特来说他算是同僚吧。是我们思虑不周了。」

欧第斯大人一脸尴尬地说道。但是，他只因为我是马提亚斯的同事，觉得对我说话欠缺周详，却完全没有要收回自己说过的话，也没有要道歉的意思。

……这就是贵族们的真心话吧。

我感到非常不甘心。为了告发家人，马提亚斯他们会有多么苦恼、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难道骑士们都无法想像吗？换作是我处在同样的情况下，根本不敢保证自己能够采取一样的行动。

告发家人以后，马提亚斯他们因为向领主一族献名，只是保住了性命而已。其实，马提亚斯一直对于家人那般崇拜乔琪娜大人感到苦恼，经常露出愁眉不展的表情。而劳伦斯虽然总是面带开朗的笑容、说话吊儿郎当，但我也知道那只是装出来的。

「马提亚斯他们已经被观看过记忆，确定他们是真心诚意效忠于奥伯后，才能免于连坐喔。欧第斯大人，难道您对奥伯的决定有异议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有许多人认为他们十分危险。优蒂特，我明白你想为同僚说话，但这次领内到处都有人不幸牺牲，跟上次成功防患于未然的计画不同。倘若乔琪娜大人他们的言行与痕迹可以全部抹除，那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但现在甚至无法抹灭他们攻打领地的事实。老实说，往后大家对于免于连坐的人们，恐怕只会投以更加严苛的眼光。」

留下这些话后，欧第斯大人他们就将绑好的敌人搬上骑兽，朝着骑士团飞去。明明打赢了乔琪娜大人一行人，结果一切竟然没有就此了结，马提亚斯他们以后还是得过着如履薄冰的生活。世道的不公让我非常生气。

……明明赢得了胜利、守住了艾伦菲斯特，心情却一点也不痛快！

现在剩我一个人站在后门前方，我长长叹了口气，像是要把沉重的心情都吐出去，再走向两只苏弥鲁。既然已经抓到乔琪娜大人了，不会再有敌人冒出来了吧。得让苏弥鲁魔导具停止运作才行。

「啊……」

这时映入我眼帘的，是溅在两只苏弥鲁身上的大量血迹。那当中也有戈雷札姆的鲜血吧。为了赶在马提亚斯回来前消除痕迹，我咏唱道：「瓦须恩。」被魔法变出的水泡包覆住后，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两只苏弥鲁就变回了原先一尘不染的干净模样。要是戈雷札姆留下的痕迹、马提亚斯与劳伦斯的痛苦、艾伦菲斯特贵族们的恶意，也能像这样轻易地消除掉就好了……我不由自主如此心想。

……说不定罗洁梅茵大人将要离开艾伦菲斯特，是件好事呢。

我第一次萌生这样的念头。因为和我不一样，马提亚斯他们已经确定要与主人罗洁梅茵大人一同前往中央。

……希望这件事能多少为他们的心灵带来慰借。

我凝视着神殿，向诸神献上祈祷。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X 芙萝洛翠亚 白塔

自从波尼法狄斯大人率领着骑士们前往伊库那，城堡内的气氛一直是躁动不安。因为现在从早到晩都会收到战况报告，还要向骑士们送去必要物资，女性也都换上了骑兽服，可以切身地感受到战火正步步进逼吧。

「芙萝洛翠亚大人，您下个目的地是？」

对于近侍的询问，我一边思索一边回道：「让我想想……」目前为止，我已经领着哈尔登查尔派来的援军前往训练场，并且命侍从们去骑士宿舍做好准备，接着还与文官们一起计算了物资的需求量，也与领主办公室里的人们共享了情报。与此同时，夏绿蒂说了她会去布伦希尔德那边察看情况，再拜托布伦希尔德向莱瑟冈古提出支援粮食的请求，所以这件事我便交给了她。

……明明不习惯这样的场面，夏绿蒂却非常努力呢。

而我正一边检查城堡内部的密道出入口，一边去各个地方露面。为了确认城堡里是否还有贵族向乔琪娜大人献名、有没有人行迹可疑，必须巡视才行。

先前那场肃清行动之后，向乔琪娜大人献名的主要贵族皆已遭到处刑。但是，这并不能保证还有没找到的、私下已向她献名的贵族。倘若真的已经一个不留，乔琪娜大人应该不会想要攻打艾伦菲斯特吧。所以即使只剩寥寥几人，领内肯定还有几个已向她献名的贵族。

「就照着我与齐尔维斯特大人说过的，去特别室看看吧。」

所谓的特别室，是指集中管理着献名后免于遭到处刑的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的房间。目前房内共有巴托特、卡珊朵拉与缪芮拉这三人。睡铺自然还是男女有别，但白天会让他们待在同一个房间里，时时派人监视。

在确定乔琪娜大人将会来袭之际，贵族们便纷纷表明了自己的担忧。有的担心这些孩子会成为协助者，有的则认为即使他们已经献名，还是非常危险。其实若不想让已献名的近侍提供协助，大可以直接下令。但即使下了令，也不代表就能完全封住他们的行动。他们也能借由协助其他贵族，进而为乔琪娜大人带来助力。因此与其向已献名的近侍下令，还是监视他们更为确实吧。

「因为现在已经第三天了，想必有一肚子的怨言吧？」

「您是指巴托特吗？他打从第一天起便十分不满，还主张人在神殿的妹妹也应该受到同样的待遇。」

其实神殿里的青衣见习生们也一样，都是父母已遭到处分的旧薇罗妮卡派贵族。但是，我并没有让他们来到城堡，一同进行监视。因为神殿里还有麦西欧尔的近侍卡济米尔在，由他所授意的灰衣神官去监督那些孩子们，我认为更加安全。

「因为我不希望还未就读贵族院的孩童遭人利用，落得教人唏嘘的下场。」

夏绿蒂从向自己献名的卡珊朵拉那里，问出了肃清期间发生过的种种事情。因此我推断，当初那个在宿舍里因为担心家人、不顾自己性命危险也想寄出信件的一年级生，很可能是受到巴托特的怂恿。

巴托特有着温文的相貌，待人也和善可亲，年幼的孩子有可能因为喜欢亲近他，被他当成了棋子或惨遭陷害，落入悲惨的境地。所以，最好别让巴托特与他们接触。

「那么刻意纵容巴托特，让韦菲利特大人承担起责任的计画呢？」

「换作平常，我们还能在暗地里行事，让巴托特一人承担所有罪行，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克伦伯格与哈尔登査尔也都派来了骑士。一个不小心，可能得处死将近二十名的孩子。我不认为现在是让他成为韦菲利特教材的好时机。」

万一巴托特明明已向领主一族献名，却仍是做出了有利于敌人的举动，贵族们又会强力主张「果然还是该依照惯例，将其连坐处刑」吧。届时不光城堡里的这三人，已向罗洁梅茵献名的近侍们、神殿里的青衣见习生与孤儿也会遭到处刑。

「反正他本就是该被处刑的罪犯之子，当作教材又有何不可？」

「这么做弊大于利。你是明知故问吧？」

这些孩子的性命都是奥伯救下的，若因为韦菲利特没能管好巴托特而遭到处刑，那么韦菲利特别说是接受教育了，瑕疵只会越来越多。雷柏赫特是想让已遭波尼法狄斯大人放弃的韦菲利特没有资格再当领主一族，趁此机会将他排除吧。在这一点上，我与雷柏赫特的意见始终无法一致。

「那么，巴托特究竟是不明白自己的处境，还是明白了却依然故我呢？实在教人好奇。在这种完全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的情况下，他肯定焦躁难安，也许会采取行动。」

看着露出意味深长笑容的雷柏赫特，我轻声叹气。除了奥斯华德，巴托特还与韦菲利特其他已经请辞的近侍有所联系。对于前来找我商量的兰普雷特与亚历克斯，我已经告诉他们这是韦菲利特的课题，他必须亲手摘除危险的嫩芽，但目前为止韦菲利特他们还未能完成这项任务。

因此，这段时间为免韦菲利特在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的怂恿下轻举妄动，我们决定将巴托特隔离。但只有巴托特的话会引来不好的臆想，加上韦菲利特十分反对，所以最后只好让卡珊朵拉与缪芮拉也一起隔离。

……撇开巴托特的妹妹卡珊朵拉不说，但缪芮拉完全是无辜遭殃呢。

在得到奥伯的许可之后，缪芮拉并不是向领主一族，而是向艾薇拉献名。如今缪芮拉早已离开城堡，住进骑士团长的宅邸里，跟着艾薇拉处理印刷业的相关工作。而且她只有在艾薇拉或者罗洁梅茵也在场时才会参与工作，所以一直被保护得很好，不会接触到贵族们充满恶意的眼光。

然而，这次却因为要隔离已献名的近侍，让她离开了最为安全的骑士团长宅邸。缪芮拉肯定会感到如坐针毡吧。但据监视人员的回报，她竟是一句怨言也没有，始终笑咪咪地看着书本打发时间。

「房内的情况如何？有什么动静吗？」

我这么问向正在监视特别室的骑士与侍从，并从能够窥看特别室的小窗子观察里头的情形。巴托特与缪芮拉正在看书，卡珊朵拉则在刺绣。

两名监视人员对看了一眼，点点头后开始报告。

「巴托特一直在长吁短叹，质问这种生活要持续到什么时候，直到现在也还在请求与奥伯或者韦菲利特大人会面。偶尔可以看到他的动作鬼鬼祟祟。」

「卡珊朵拉似乎也受到了兄长的影响。但在被缪芮拉告诫过后，便安分下来不再作声。」

听完两人的报告，我眨眨眼睛。

「缪芮拉对卡珊朵拉说了什么呢？」

「意思大概就是如果她真的受不了被人监视，大可自我了断……」

「缪芮拉还说：『要是当初依照惯例将我们处刑，领主一族也不用这么费工夫，还派人来监视我们，所以他们是有心想留我们活命。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还不明白吗？』」

这番发言真是教人始料未及。如此犀利又直接的话语，肯定是受到了艾薇拉的影响吧。我不由得轻笑出声。

「想必是艾薇拉经常这么告诉她吧。还是说，因为生长环境不同呢？若是卡珊朵拉也能这么想就好了。」

在城堡生活时，周遭必然有许多言行带有恶意的贵族。眼看神殿里的青衣见习生们与远离城堡生活的缪芮拉，情绪都比较稳定且健健康康，便能清楚看出城堡对他们来说是个多么不适合生活的地方。

……让他们与恶意彻底保持距离，或许也是一种有效的做法呢。察看过特别室的情况后，接下来要去检査旧密道里的陷阱。虽然也派了骑士看守，但现在我们并不晓得敌人持有多少就连魔法结界也能通过的银布，以及银布是否也对陷阱有效。敌人或许会识破陷阱，并在我们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入侵。

……话虽如此，真是幸好密道完成了改建。

波尼法狄斯大人说了，曾是艾伦菲斯特领主一族的乔琪娜大人因为接受过下任领主教育，所以对城堡里的密道瞭如指掌。由于不晓得有谁与乔琪娜大人串通，因此我们并未向文官们告知新密道的建造一事，仅是领主夫妻二人一起在暗中施展了因特维库仑。趁着改建时，也对旧密道动了点手脚，让所有通道最终都抵达同一个地方。至于新的密道现在是从何处通往何处，就只有我们领主夫妇与夏绿蒂知道。

我也没有向近侍告知现在有新的密道，只说了我们对旧密道做了改动。正因如此，身为第一夫人的我必须负责守住密道，而战场由骑士前往。我所肩负的任务，就是在抓到乔琪娜大人后使用转移阵，并且前往只有领主一族能够进入的白塔，确认是否成功将人转移进来。

「真希望敌人能早点上钩。」

前往密道的半路上，雷柏赫特愉快地抚着下巴说道。因为他在旧的密道里，设置了好几个即使敌人身穿银布，也依然能够发动的陷阱。据说在设计陷阱时，他还与儿子交流了意见。

「记得你说过，是与欧斯渥特一起制作的吧？」

雷柏赫特的三个儿子当中，长子欧斯渥特正以文官的身分在城堡工作。听到儿子的名字，雷柏赫特苦笑着摇摇头。

「不只欧斯渥特，还有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好像是罗洁梅茵大人的图书馆里，有许多斐迪南大人留下的配方……」

他说为了此次的艾伦菲斯特保卫战，他们在制作与改良各种魔导具的同时，也会在家里召开会议、交流意见。若不是要为战斗做准备，平常根本没有机会见识到领主一族的硏究成果，以及在戴肯弗尔格所用的攻击用魔导具，所以雷柏赫特显得非常开心。

「哎呀，奥多南兹？」

这时有白鸟停在我的手上，发出的话声来自领主办公室里的文官。

「我们收到消息，说是乔琪娜大人等人有可能乘坐从莱瑟冈古出发的商船，来到艾伦菲斯特。目前正向莱瑟冈古询问消息是否正确，以及船只预计的抵达时间。」

突如其来的消息令我与雷柏赫特面面相觑。我们接着讨论应该要回领主办公室，还是先到定位做好准备。

「还是先按原本的安排，去检查密道里的陷阱吧。也许这段时间又会收到莱瑟冈古的回覆。」

「那也麻烦你通知守在城堡周边的骑士们。倘若乔琪娜大人打算乘船前来，那么就算已有其他的掩护队伍正伺机而动也不奇怪。因为那位大人总是准备万全。」

「最好也向调合室知会一声呢。因为会需要大量的回复药水。」

我们一边移动一边送出奥多南兹，并且检査密道里的陷阱。目前还没有遭到入侵的迹象。

刚检査完毕时，便收到了夏绿蒂捎来的奥多南兹。

「母亲大人，我是夏绿蒂。刚才收到消息，说是第四钟将有敌人来袭，但也有可能只是掩护队伍。请您巡视完后，立即就定位。还请千万小心。」

于是我也向女儿送去奥多南兹，望她一切小心。有谁能想到，夏绿蒂竟会成为紧急事态时的下任领主，在得知基础魔法的所在后，第一项任务还是守卫领地呢？她不过是个未成年的孩子，甚至还未修习完贵族院的领主候补生课程。打从台面下确定要解除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的婚约后，夏绿蒂便开始接受下任领主教育，但时间都还不到一年。这样的责任对她来说未免过于重大。

正因如此，我必须在密道就将敌人拦下。再说了，城堡当中还有出生才半年的么女亨莉叶塔。我绝不会让敌人踏进城堡。

接着，我向正在房内照顾么女的侍从送去奥多南兹。

「目前推测敌人将在第四钟来袭，请与亨莉叶塔一起躲起来。」

「遵命。芙萝洛翠亚大人，请千万小心。」

我向侍从下令，请她将亨莉叶塔从领主居住区域里的儿童房移动到其他房间。以前我假定了敌人的目标是基础魔法，在不会经过的地方准备了房间以供避难，没想到这个房间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芙萝洛翠亚大人，我是兰普雷特。夏绿蒂大人提出请求，要韦菲利特大人率领克伦伯格的骑士。但由于韦菲利特大人尚未成年，关于他是否能上战场，想请您做出最终决断。」

既然夏绿蒂会提出这种请求，代表韦菲利特一定做了什么预料之外的举动。如今身为他父亲的领主正守在基础之间里，才会想向身为母亲的我征求许可吧。

「那么请他先在训练场待命。至于韦菲利特何时可以上场参战，再交由骑士团长或是首席护卫骑士做决定。」

「我是韦菲利特。母亲大人，您为什么不同意？！我不是负责守卫贵族区吗？而且我一直为了这一天在做训练。」

听完我的回覆后，韦菲利特立即送来奥多南兹大表不满。从声音便听得出来，面对即将到来的战斗他有多么兴奋。我刻意用着比平常要温和一些的语气，对着奥多南兹说明原由。

「我没有不同意唷。但是，这次的战斗并不是魔力量越多者越有利，而且魔法对身披银布的敌人没有效吧？这种情况下，战斗时只懂得倚赖魔力的领主一族，反倒有可能扯周遭骑士们的后腿。我也是在护卫骑士示意之前，都会待在一段距离外待命。所以你也遵从骑士团长的判断吧。」

「我知道了。」收到韦菲利特这样的回覆后，我松一口气。都解释得这么清楚了，想必不会鲁莽行事吧。接着我向卡斯泰德送去奥多南兹，请他在观察过敌人的情况后，再下达指示让韦菲利特上战场。

随后，我也向还不到就读贵族院年纪，但已经要以神殿长之姿守护神殿的次子送去奥多南兹。

「麦西欧尔，神殿现在应该正在引导众人避难吧。你想必很忙，所以不必回覆我，但记得一定要与夏绿蒂还有卡斯泰德密切联系。也要好好听卡济米尔说的话，待在房间里等候大家的通知，绝对不可以离开房间。你自己多加小心。」

我目送着白鸟飞远时，侍从们正好搬来木箱：「让大家久等了。」箱子里全是攻击用魔导具与回复药水。是雷柏赫特与其他文官在反覆改良后制作的东西。然后，要将这些东西一一发给骑士们。

「这些东西都是为了这一天而制作，所以尽管使用没关系。绝对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敌人……我们要一起守住这座城堡，守住艾伦菲斯特。别让敌人靠近奥伯·艾伦菲斯特半步。」

「是！」

紧接着，守在城堡四周的骑士捎来奥多南兹。

「城堡一角出现可疑的人影。虽然人影很快就躲进树林之间，消失了踪影，但从地点来看，很可能是进入了密道。还请提高戒备。」

气氛瞬间变得紧绷，感受得到在场众人的紧张。若有敌人闯入了密道，代表再过不久这里将会成为战场。

「在预计第四钟抵达的船只出现之前，就有敌人入侵了城堡呢。果然城堡或是贵族区里，还留有向乔琪娜大人献名的贵族吧？」

我无法不怀疑身边仍有与乔琪娜大人联手的贵族。倘若真是如此，我方已有多少情报外流了呢？我吐露不安后，雷柏赫特却是轻觉眉，盘起手臂说道：

「这倒未必。艾伦菲斯特领内或许还有，但城堡里应该没有。因为假使城堡里还有内奸，敌人应该会知道我们已经做好准备，正等着第四钟到来……总之无论如何，既然敌人已经出现，我们该采取的行动只有一个。」

「那就迎击吧。雷柏赫特，你负责向骑士团长报告，冯巴特负责向副团长报告。骑士们拿好可以对付银布的武器，保持警戒。」

「是！」

下达完指示后，我向人应该正在基础之间里的齐尔维斯特送去奥多南兹。

「有人利用密道进入城堡了。请你绝不能离开基础之间。」

齐尔维斯特肯定很想来到前线吧，此刻却只能守在基础之间。那么我也必须完成自己的职责。

当啷，当啷……

第四钟的钟声刚刚响起，我便收到了内容简短的奥多南兹，告知「西门已经开战」。我紧紧握着传完话的黄色魔石。终于要开始了，再过不久，进入密道的敌人也会来到这里吧。

「芙萝洛翠亚大人，请看……」

我循着雷柏赫特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把守的骑士正微微抬起手来，动了动手指。看来是从第三条走道听见了敌人的脚步声。

「真教人拭目以待。」

雷柏赫特的话声与平时不同，显得有一丝雀跃激动。从姿势就可以看出他正等着要做纪录，确认设置于出口附近的大量机关是哪一个会发动，以及对于银布有怎样的效果。倘若这次没能得到满意的结果，我总觉得他会利用敌人一再地做实验，直到自己心满意足为止。

……我好像都要同情起敌人了呢。

忽然间「咚！」的爆炸声响，地面有些摇动。看样子雷柏赫特的陷阱很顺利地发动了。中了陷阱的敌人从密道里被抛飞出来。看到密道的出口竟与预期不同，是一处宽敞的广场，而且还有骑士正埋伏等候，敌人显然都十分吃惊。

人数共有五人。看着远比预期要少的敌人，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既然要带人攻打城堡，我还以为人数会更多才对。

……果然抵达西门的船只是引开骑士团用的幌子吧。

「嗯，用体重来感知对象的魔法阵，果然对没有魔力的人也能发挥作用。威力也没问题。不过，用以摘除银布的陷阱倒是不太成功。」

雷柏赫特的神情相当不满。但是在我看来，会掷出小刀的陷阱已经很成功地破坏了银色布料。因为将要与骑士交手的敌人身上的披风，全被划开了好几道偌大的缺口。照这副模样看来，魔法攻击应该多少对他们有效。

「那么在披风被划破的情况下，究竟能挡下多少魔力攻击……」

「请在擒伏完敌人后再做实验吧。」

接着，大家开始朝敌人投掷各种魔导具。在场敌人共有五人，我方的骑士却有十五人，即使他们身披银布，仍是寡不敌众。

「现在骑士们已经靠得那么近了，想必该使出那一招了吧。」

雷柏赫特扬起嘴角这么笑道。就在这个时候，敌人拿出银筒，对着骑士们很快地拉下绳子。「砰」的轻轻一声，白粉飘洒而出。

然而，骑士们并没有变作魔石。飞扬的白粉反倒全被骑士手中的魔导具吸了进去。敌人全都茫然杵立原地，一脸不敢置信，而我非常能够理解他们的心情。

「……看来即便是即死剧毒，真的也有效呢。」

「因为这种魔导具本就是用来吸收各种粉尘，所以可以假定只要指定这个广场为清洁范围，就会吸走所有粉末。」

实在是万万想不到，清洁用魔导具竟然能用来对抗即死剧毒。骑士们都已经准备好要施展洗净魔法，也备好了尤列汾药水，但在看到魔导具超出预期的效果后，尽皆发出「噢噢」的赞叹声。

「虽然发动魔导具时一定要看准对方使用即死剧毒的时机，而且使用过的魔导具也无法再用来打扫，但用来对抗即死剧毒确实十分有效呢。」

因为若要清理魔导具里的粉末，说不定会吸到即死剧毒、害自己丧命，所以魔导具只能用过即丢。但跟十几条人命相比，报废一个魔导具根本不算什么。由于轻易地就化解了即死剧毒这个杀手锅，骑士们也在转眼间制伏所有敌人。

每个敌人都被铐上脚缭与手铐，再使用平民所用的剪刀裁开并脱下身上的银布，然后摘除身上的带子、皮袋与显露在外的护身符，最后则是施展物理攻击与魔力攻击，让余下藏起的护身符全都失去作用，一一解除他们的武装。

「是乔琪娜大人！」

骑士在摘下其中一名敌人头上的银色兜帽与面具后，放声这么大喊。

无论是接近紫色的蓝色头发、一双被俘也毫不胆怯的绿色眼瞳，还是立体深邃的五官和形状姣好的红唇，都与我记忆中的乔琪娜大人一模一样。

……错不了。

我的呼吸放慢，紧绷的身躯也跟着放松下来。我们赢了，守住了艾伦菲斯特——这个事实慢慢地浸透内心。

「……结束了呢。」

「不，还没有。如今西门与其他地方的战斗尚未结束，乔琪娜大人也尚未送进白塔之中。请您不要松懈心神。首先要向骑士团长报告。」

听见雷柏赫特严厉的话声，我重新挺直背脊。他说得没错。即使到了这个地步，敌人仍有可能逃脱。

「我是芙萝洛翠亚。已经擒获乔琪娜大人，现在正在解除她的武装。等将她关入白塔后，会再次联系。」

「我是卡斯泰德。这真是好消息，等您再次联系。出现在西门的敌人是由戈雷札姆带头率领。现在神殿与北门附近也出现了敌人，正在交手当中。贵族区也有两处地方发生冲突。我已经同意韦菲利特大人上场参战。」

卡斯泰德向我报告了现在的战况。看来麦西欧尔所在的神殿也成了战场，韦菲利特则正在贵族区奋战。

「芙萝洛翠亚大人，乔琪娜大人的武装已解除完毕。请您将她转移至白塔。」

「那么我来联系奥伯。」

由于乔琪娜大人原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而且虽说罗洁梅茵已经夺得了基础，但以登记证来看，她现在仍旧是亚伦斯伯罕的领主一族。与其他敌人不同，不能关进一般的大牢当中。为了防止她逃脱或是有人前来相救，关入只有领主一族才能打开的白塔才是最妥当的吧。

「我是芙萝洛翠亚，已经抓获乔琪娜大人。接下来要用你提供的转移阵将她转移至白塔，并前往确认。能请你准许我使用转移阵与进入白塔吗？」

「准许你。我也会过去亲眼确认……竟然这么轻易就结束了，真是意想不到。」

于是我让人把乔琪娜大人放到奥伯·艾伦菲斯特制作的转移阵上，再发动魔法阵，将她转移至了白塔。

「上次来到白塔已经是许久以前了呢。」

白塔坐落在城堡占地边缘，用于幽禁领主一族当中犯下重罪的犯人。若是未经许可擅闯白塔，就会被视为有意反叛领主，或是意图协助罪犯逃亡。能够进入白塔的，只有领主与征得领主同意的领主一族。

如今薇罗妮卡大人正被幽禁在此处，从前韦菲利特还曾在贵族的挑唆下擅闯白塔，犯下了过错。因此来到这里，我满心只有苦涩。

……这么说来，乔琪娜大人也曾来过这里呢。

我想起了有一次乔琪娜大人曾请求与薇罗妮卡大人会面，进入了白塔。当时乔琪娜大人手中还拿着前任神殿长拜瑟冯斯的遗物，看起来是十分重感情的人，但也许内心深处早已在谋划着要夺取艾伦菲斯特的基础。

「我要进去确认乔琪娜大人是否被转移过来。你们就在此待命，并等着迎接奥伯·艾伦菲斯特吧。」

我打开大门，进入白塔。为了确认乔琪娜大人是否已在塔中，势必会碰到薇罗妮卡大人。我忽然觉得提不起劲，脚歩也变得沉重，但还是打开了尽头的门扉。倘若没有栏杆，看起来就只是寻常贵族的房间，而房内依旧有着薇罗妮卡大人的身影。

「哎呀，怎么不是齐尔维斯特，而是你来了……你这次又有什么企图？想要说谁的坏话？」

我瞥了薇罗妮卡大人一眼后，便看向隔壁的房间。齐尔维斯特所设置的转移阵显然正常运作。乔琪娜大人正维持着被放上转移阵时的模样，全身遭绑横倒在地。眼看托付予自己的重任顺利完成，我总算能够松开紧绷的肩膀。

「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不只齐尔维斯特，你还勾引了斐迪南，害得我被关进这种地方，你真是……」

……又开始了。

我缓缓叹口气。薇罗妮卡大人似乎深信着自己会被幽禁，都是因为我勾引了斐迪南大人、将神殿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再设计陷害拜瑟冯斯大人，捏造了她的罪证。并且声称太过溺爱妻子的齐尔维斯特就是相信了那些伪证，才会背叛母亲。

头一次听到这些控诉的时候，我对这过于荒唐的言论感到吃惊，被她莫名其妙地质疑自己的贞操也十分气恼，但现在只觉得像在听着早已损坏的录音魔导具。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也不想想法雷培尔塔克在政变的肃清时因为被王族盯上，排名就下降了。你不仅来自这种领地，还是第三夫人的女儿，根本配不上齐尔维斯特。我本想让这孩子从亚伦斯伯罕迎娶第一夫人，都怪你勾引了单纯的他……」

自从被关进白塔，薇罗妮卡大人的时间就一直停留在那时候，未曾再流动过了吧。现如今，君腾可是想将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罗洁梅茵收为养女，而法雷培尔塔克在罗洁梅茵的建议下认真举行起仪式后,不仅收成增加了,还预计排名往后会慢慢回升。

……我竟然甚至感到有些怀念呢。

与为婆媳关系感到苦恼的那时候相比，现在我烦恼的都是与他领的贸易以及与王族的关系，还有随之而来领地该做的改革。尽管还不到十年的光景，艾伦菲斯特的处境却已经大不相同。如今再次见到面后，我发现自己似乎已经能将薇罗妮卡大人视作是过去的存在，与她诀别。

「虽然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所交织的命运丝线……」

我话正说到一半时，乔琪娜大人房内天花板上的转移阵倏地亮起光芒。那是与神殿相通，当陆阱设置的转移阵。

「……咦？」

紧接着从天花板掉下来的，是仅穿着贴身衣物的乔琪娜大人。看见牢里竟然出现了两个乔琪娜大人，我震惊得发不出半点声音来。这是怎么回事？长相一样，发色与瞳色也一样，两个都是乔琪娜大人。

瞬间我头皮发麻。谁才是真的？还是说，外面还有假的乔琪娜大人？

「我好像听见有东西掉下来的声音，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薇罗妮卡大人的尖锐话声令我回过神来，立即向齐尔维斯特送去奥多南兹。

「现在白塔又出现了一名乔琪娜大人。由于是从天花板掉下来，想必是从神殿转移而来。其他地方可能还有假的乔琪娜大人。在确定抓到本人之前，请你千万不要离开基础之间！」

才刚送出奥多南兹，接着马上有奥多南兹向我飞来。

「我是夏绿蒂。在神殿也擒获了戈雷札姆，有假的替身！乔琪娜大人很可能也有替身。」

一切尚未结束。我也向夏绿蒂送去奥多南兹，告诉她白塔出现了第二个乔琪娜大人，为防万一也向留在密道出口附近的骑士们送去消息，要他们持续警戒。

「你是说乔琪娜吗？！究竟发生什么事了？！那孩子来救我了是不是！」

听见薇罗妮卡大人雀跃的嗓音，我再也无法保持住贵族女性该有的优雅微笑。无论是乔琪娜大人对艾伦菲斯特基础的执念、我们与莱瑟冈古一族的关系，还是韦菲利特的教育与近侍问题……一切的一切，开端都源自于薇罗妮卡大人。

「现在您的女儿与儿子正因基础魔法开战。无论哪一方赢得胜利，薇罗妮卡大人都不可能离开白塔吧。」

「乔琪娜一定会来救我的。因为那孩子最听我的话了呀。况且我还有韦菲利特。等那个善良的好孩子成年了、当上奥伯，一定会来救我的。因为他还特地来到这里，亲口答应过我呀。」

就是因为答应了这种事情，韦菲利特才会背负那么重的罪名。任凭他如何努力，也无法抹除旁人对他的恶毒评语，那种徒劳无功的感觉会让他有多么难受。甚至只是因为缅怀幼年的时光，便会遭到旁人的疏远。

一想到韦菲利特的处境与未来，皆因薇罗妮卡大人而蒙上厚厚一层阴影，我便眼眶发热，呼吸也有些急促。令人感到晕眩的热意与魔力一鼓作气爆发开来。截至目前为止的人生当中，这是我第一次愤怒到魔力失控。

「哎呀，只因为韦菲利特更加爱我，胜过你这个亲生母亲，竟然就嫉妒到了失去理智，真是不成体统。我说过多少遍了，你身为领主的第一夫人应该要……」

「薇罗妮卡大人，您引以为傲的令堂所属领地，也就是亚伦斯伯罕的基础魔法，已经被曾遭令弟拜瑟冯斯大人欺凌的罗洁梅茵夺走了。」

「你说什么？」

或许是因为我突然改变话题，她一时没能理解吧。薇罗妮卡大人只是侧过脸庞。于是我再重复了一次。但是，她似乎还是听不明白。

「罗洁、梅茵……？」

我想起罗洁梅茵曾经说过，她与薇罗妮卡大人从来没有见过面。那么，薇罗妮卡大人对她想必也没有留下任何记忆吧。但是，她已然失去了自己最为珍视的事物，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

「看来还没有人向您报告过吧。君腾选中了斐迪南大人，认为他是适合治理大领地亚伦斯伯罕的人选，已命他成为下任领主的配偶。而现在，齐尔维斯特的养女更是取得了亚伦斯伯罕的基础魔法。您所拥有的亚伦斯伯罕血统，如今已经没有任何价值。」

「什……」

长年来一直以自己血统为傲的薇罗妮卡大人屏着呼吸，说不出话来，只是两眼发直地注视我。无论身处在怎样的境地，这都是薇罗妮卡大人赖以寄托的骄傲，而我任由自己在愤怒的驱使下狠狠加以践踏。但是，我心中没有丝毫的罪恶感。

我强压下失控的魔力，说出方才没能说完的诀别。

「虽然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所交织的命运丝线应再无交会之日，但愿诸神的庇佑与您同在，一切平安康泰。」

往后余生，我与薇罗妮卡大人再也不会相见了吧。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X 齐尔维斯特 守础之战

当啷，当啷……

人在基础之间里的我，听着第四钟的钟声响起。基础之间是个全然雪白的房间，有着染作淡绿色的基础魔法，上方则有转动着的七色贵色魔石球，另外还有个圆孔专供奥多南兹进出，让人可以与内部的奥伯联系。此时此刻，正有白鸟频繁地进出圆孔。

「西门传来通知，说是如同先前接获的消息，确实有可疑团体下船。听说他们皆身穿银衣，还带着沃尔赫尼，双方已经开战。」

夏绿蒂的声音紧张僵硬，宣告艾伦菲斯特的防卫战已经开始。除了守在基础之间，什么也不能做的我只能回答：「知道了。」

……不过……

在基贝·格拉罕悲痛的陈诉之后，将有罗洁梅茵与斐迪南前往会合。而伊库那有波尼法狄斯守着，克伦伯格与哈尔登査尔也派了援军来贵族区。整个领地还花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为防卫战做准备。只能相信我们一定会赢。

……只能一个人静静地待在这里，实在教人如坐针毡。

现在夏绿蒂正以下任领主的身分待在领主办公室里，麦西欧尔也以神殿长之姿守在神殿。韦菲利特正领着克伦伯格的援军一同守卫贵族区，芙萝洛翠亚则是传来了奥多南兹说：「有人利用密道进入城堡了。请你绝不能离开基础之间。」这时想必已经守在密道的出口前，等着敌人出现。

原本该由我保护的家人，正代替自己在外头奋战。我只能心浮气躁地等着奥多南兹送来最新战况。

「神殿后门传来消息，说是平民区内似乎还藏着其他队伍。预测会对神殿或北门展开攻击，正在持续确认。」

「贵族区发现了拿着魔导具的可疑人物。双方开始交战。」

「母亲大人那里敌人出现了。听说陷阱的发动十分顺利。」

「北门的骑士们与可疑人士交手了。」

「神殿后门开战。」

夏绿蒂与卡斯泰德接连地送来奥多南兹。与此同时，罗洁梅茵与斐迪南也会送来奥多南兹，陆陆续续地报告格拉罕的战况。比如敌人使用了黑色武器与小圣杯夺取土地的魔力，而两人知道要如何归还被抢走的魔力，以及他们已惊中央进行突破，与格拉罕骑士团会合等等。

听到传回来的都是好消息，我不由得安下心来，但并没有持续太久的时间。

「有一名敌人摆脱了守门的苏弥鲁，逃进了神殿。」

……要来了吗！

收到夏绿蒂的通知后，我下意识地举起思达普。先前我经由罗洁梅茵得知，原来神殿的图书室里有门与基础之间相通。尽管听说神殿的图书室里设置了好几道陷阱，但我相信姊姊大人一定能够一一破解。

想起那双拒我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绿瞳，以及扬起的嘴角像在嘲笑他人的红唇，冷汗便淌下背脊，浑身直打寒颤。

就在这个时候，夏绿蒂与芙萝洛翠亚几乎同一时间送来奥多南兹。

「西门的战斗结束，我们赢了。而且听说擒获了戈雷札姆。」

「我是芙萝洛翠亚，已经抓获乔琪娜大人。接下来要用你提供的转移阵将她转移至白塔，并前往确认。能请你准许我使用转移阵与进入白塔吗？」

抓到姊姊大人了？

即使奥多南兹重复了三次内容，我还是不可置信。我还以为姊姊大人肯定会从神殿过来，没想到竟是经由城堡的密道。

……既然戈雷札姆与姊姊大人都抓到了，代表闯入神殿的那个敌人只是不足为惧的余党吗？

芙萝洛翠亚在领主会议上见过姊姊大人，想必不可能认错人。结果只有自己什么也没做，一切就结束了。尽管觉得有些无趣，但战争这种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自然是越快结束越好。我举起方才警戒地握在手中的思达普，回覆奥多南兹。

「准许你。我也会过去亲眼确认……竟然这么轻易就结束了，真是意想不到。」

亏我在各处开始有敌人出现的第四钟之前，还增设了不少陷阱打发时间。看着这些陷阱与为了对抗姊姊大人而带进来的魔导具，我轻轻耸肩。一想到要收拾就麻烦。

「齐尔维斯特大人，现在战斗已经开始，您不该离开……」

我照着顺序锁上门后，从基础之间来到领主的卧室。一看到我，黎希达就横眉竖目，还挡住了去路。大概是因为刚才一直拜托她帮忙准备设置陷阱用的材料，她的表情十分难看。

「黎希达，已经结束了。芙萝洛翠亚说她抓到了姊姊大人。我要前往白塔确认。」

「……这样啊。」

这件事应该还没通知侍从们吧。黎希达同样露出了愕然表情，退了两步往旁让开。黎希达曾经服侍过姊姊大人，心情想必是五味杂陈。

「现在这样是最好的结果。因为我也不想真的跟血亲大打出手。不必与姊姊大人当面对决，我心里庆幸居多。」

「是啊。您小心慢走。」

在黎希达的目送下，我带着守在门外的护卫骑士，离开领主的居住区域。下楼后穿过走廊，前往可以变出骑兽的阳台。白塔位于城堡占地边缘，用走的话太远了。一路上我往各处送去奥多南兹，宣告我们已经赢得胜利。

「波尼法狄斯，城堡已防卫成功。」

「斐迪南，抓到姊姊大人了。祝你们也顺利得胜。」

我坐上骑兽后才刚刚起飞，又有两只奥多南兹飞来。

「父亲大人，在神殿也擒获了戈雷札姆！有假的替身！战斗尚未结束！」

「现在白塔又出现了一名乔琪娜大人。由于是从天花板掉下来，想必是从神殿转移而来。其他地方可能还有假的乔琪娜大人。在确定抓到本人之前，请你千万不要离开基础之间！」

夏绿蒂与芙萝洛翠亚的话声都充满了焦急。闻言，我与四周的护卫骑士立即将骑兽掉头，一路开始狂奔。像这种设下重重圈套的可恨做法，确实是姊姊大人的作风。

……可恶！姊姊大人这家伙！

眼看才目送过的主人，这时又脸色大变地冲了回来，侍从们纷纷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我交由护卫骑士们去说明，自己则是走向房间深处，紧握挂在脖子上的魔石。下个瞬间手中便出现了钥匙。我用钥匙打开门，再把钥匙按在正前方的墙面上，开始灌注魔力。很快地墙壁左右两边各出现了一道门。我先是走进右边的门，从几颗魔石当中拿了黑色魔石走出来，再走进左边的门里，从各种颜色的容器当中选了金色的，放入黑色魔石。完成了繁琐的开锁步骤后，钥匙最一开始按着的墙面于是消失，终于能够进入基础之间。我一边默念着「拜托要赶上」，一边冲进隔有虹色薄膜的基础之间。

「……咕啵？！」

然而才刚越过虹色油膜般的结界，忽然有强大水流袭来。我整个人失去平衡，被水流冲得东倒西歪。由于太过猝不及防，我不小心喝下了水、无法呼吸，也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只能无措地在水里挣扎。

「啊……」

还以为自己就要在基础之间里溺死了，但凶猛的水流只持续了几秒钟的时间。忽然间水就消失了，在水中漂浮的我也跌落在地。与此同时各式各样的东西掉落一地，发出「喀唯咚沙」的声响。紧接着，我看见自己设置的木盆正朝自己掉来。

「呜哇！……怎么回事？！」

我反射性地往旁一滚，闪过了木盆。只见木盆发出「唯唯」巨响，滚落在自己脚边。幸好千钧一发之际闪过了。虽然是罗洁梅茵的提议，但自己亲身体验后，真是有够恐怖。

我大口吐气，忍不住肩膀放松下来时，赫然发现疑似有着另一个入口的墙壁上竟然突出了一只手。那只属于女性的手只到手腕为止，看起来就像是在雪白的空间当中腾空飘浮。而那只手上正握着思达普。

……是姊姊大人！

看来刚才的水流是大规模的洗净魔法，也是姊姊大人施展的攻击。反应过来的我飞也似地起身，立即举好思达普。

……她果然是从神殿那边的入口过来。

接着不疾不徐走进来的，是身穿灰衣巫女服的姊姊大人。她的动作怡然自得，彷佛完全没有预想过我会在里面。尽管身上穿着灰衣巫女服，举止与仪态却宛若女王。

……神殿里还有协助她的人吗？

既然姊姊大人能够借到灰衣巫女服、在神殿内走动，代表青衣神官当中一定有她的同伙。就算已经提醒过麦西欧尔他们，一定要特别留意与前任神殿长拜瑟冯斯舅父大人有长年交情的青衣神官，但终究还是有遗漏吧。

「你明明人在里面，竟然还活着……为什么？」

姊姊大人一见到我，便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

「什么为什么？我刚才出去了一会，一回来就遭受到洗净魔法的攻击，但那并不是要致人于死地吧。」

「所以你单单仅凭运气，就躲过了即死剧毒吗？」

……即死剧毒？！

记得斐迪南在亚伦斯伯罕的供给室里就是中了这种毒。根据回报，这种毒能在瞬间将人变作魔石。原来姊姊大人是先放出了即死剧毒，想要杀了人在基础之间里的我，接着洗净房间让自己能安全进入。换言之，若不是我听到芙萝洛翠亚的传话离开了基础之间，我早就已经死了。明白过来以后，我不寒而栗。

「啊啊，真是可恨。」

姊姊大人极其不快地注视着我，那双眼睛就和以前一模一样。从小到大，除了欺负我以外，我对姊姊大人没有其他任何记忆。自打我懂事起，姊姊大人就已经举行完洗礼仪式，搬到北边别馆生活，所以有时候一个月也不一定会见到一次面。但每次只要碰到面，姊姊大人就会凶神恶煞地瞪着我，对我的一举一动都看不顺眼，说着：「你这件事没有做好！」「怎么可以这样？！」然后用力拍打我的双手或双脚。

……但是，至少受洗之前都还可以忍受。

因为母亲大人总会制止暴力相向的姊姊大人，训斥她说：「你怎么能这样对齐尔维斯特呢？」然而，我搬到别馆以后，母亲大人便看不到这里的情况，姊姊大人也开始了没有止尽的欺凌。

在我并非自愿地接受下任领主教育时，只要出去外面想透口气，姊姊大人就会像是正等着我一般，立刻用思达普变成的光带把我捆起来，勒住我的脖子，或是把我拖在地上走。还曾经抓走我很疼爱的、名叫布洛的苏弥鲁藏起来。

此外我永远也忘不了，她曾在我的食物里下毒。因为在我痛苦得以为自己就要没命的那个时候，姊姊大人却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开心笑容。尽管没有找到姊姊大人就是凶手的证据，但我相信那一定是姊姊大人下的手。

「……你就这么恨艾伦菲斯特吗？就这么恨我？……」

姊姊大人只是鄙夷地看着我，没有回答。我数不清问过多少遍，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事情？明明我一点也不想当，却被逼着坐上下任领主的位置，偶尔才会碰到面的姊姊大人还总是不由分说地斥责我。

只要我说了：「我不想当下任领主，我才不要努力。」她打我的力道只会比之前更强劲，态度也更恶劣。「我才不想当下任领主！由姊姊大人去当不就好了嘛！」但即使我这么说了，姊姊大人也绝不会说「那就由我来当」。她只会一味地要求我的言行举止必须符合下任领主的身分，然后数落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姊姊大人，您为何到了现在还想得到艾伦菲斯特的基础魔法？都已经嫁到大领地了，从第三夫人变成第一夫人，自己的女儿也将成为下任领主吧？做为女性，您明明已经拥有了最幸福圆满的人生……」

当初就是因为姊姊大人太过敌视我，父母才会判定她不适合留在领内辅佐，让她嫁往他领。但即便只能让她外嫁，母亲大人仍尽力促成了她与大领地的婚事。若不是母亲大人与大领地亚伦斯伯罕有血缘关系，否则以艾伦菲斯特在政变前的排名，根本不会同意让姊姊大人嫁过去。

「您到底还有什么不满？！为什么不能在那里找到自己的幸福？大领地的第一夫人竟然这么执着于要得到他领的基础，您都没有想过自己孩子与孙子的未来吗？！」

「……我已经非常明白，不管跟你说什么都没有用。」

姊姊大人的眼瞳开始变作难以形容的虹色，显示出了她有多么怒不可遏。但是，我完全不懂她是对什么感到愤怒、感到憎恨。尽管我很努力地想要去理解她的想法，但她最终说出口的话语却是冰冷的拒绝。对于我的问题，甚至不愿正面回答。一直盘踞在心口的疑惑与怨愤涌了上来。

「我们是姊弟，为什么无法互相理解？！只要说开了，或许就能理解对方的想法啊。」

「呵……席朗托罗莫要来临还太早了呢……若你真的想与我互相理解，那就把基础魔法让给我吧。剩下的事之后再说。」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答应！」

别把人看扁了。我这么反驳后，姊姊大人刻意露出难过的表情，显得十分受伤。由于她与母亲大人长得相像，我莫名地心生罪恶感。

「哎呀，那么谈判破裂了呢。不过，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你根本不是发自真心想要与我互相理解……」

「不想互相理解的是姊姊大人才对吧？您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得到艾伦菲斯特的基础？」

「……我跟你已经无话可说。快点受死吧。」

姊姊大人的思达普亮起光芒。她或许还和以前一样，想用光带把我绑起来吧。但当时是因为只有姊姊大人有思达普，只能任她为所欲为。如今我也有思达普，有能力可以反抗。

「博格恩。」

我将思达普变成弓，再以魔力化作箭矢，接二连三地向她放箭。

「哥替特！」

姊姊大人身上只有一个护身符弹开，接下来就以盾牌挡下箭矢。我一边放箭，一边与她缩短距离。

……绝不能让她有机会恢复。

这时姊姊大人从盾牌后丢来魔导具，换我的一个护身符碎裂开来。距离缩短后，我似乎也进入了姊姊大人可以投掷攻击用魔导具的范围里。她不间断地往放箭的我投来魔导具。

……但是这也意味着，这个距离我同样能够投掷魔导具。

「哥替特。」

我将手上的弓换成盾牌，开始全神贯注地往姊姊大人身后投掷攻击用魔导具。尽管身后传来了偌大的爆炸声响，姊姊大人也没有转过身以盾牌防御，或是从我身上别开目光，而是靠着护身符抵挡魔导具的攻击。

像这样一边发动简单的攻势，一边卸除对方身上的护身符，是贵族间在战斗时常用的手段。连番攻击之下，双方身上的护身符接二连三地碎裂弹开。

「唔……」

这时多半是护身符已经耗尽，姊姊大人脸上出现一道伤口，流下血来。明明身为女性脸上受了伤，姊姊大人却丝毫不以为意，继续投掷攻击用魔导具。我手上也出现了伤口。

……对付威吓性攻击的护身符用完了吗？

我再一次往姊姊大人身后投去攻击用魔导具。这次轮到姊姊大人转过身背对我，试图抵挡这波攻击。

……就是现在！

我立刻蹬地而起，咏唱着「咯空」解除盾牌，再变出光带縄住姊姊大人。姊姊大人试着挣脱，却发现无法成功，霎时脸色大变。她多半没有发现，现在是我的魔力量更多了吧。我扬手用力一拉，隔着光带将姊姊大人压制在地。

「……到此为止了，姊姊大人。趁现在投降吧。如此一来，我可以留您一命。」

可以的话，我不想杀了姊姊大人。而且若想厘清所有的前因后果，最好还是让她活着——辩解般的话语在脑海里来回打转。

「杀了我吧。你连这点觉悟也没有吗？」

「……我会把您带往白塔。」

「办得到的话就试试看呀。」

即使身处在这样的情况下，姊姊大人还是对我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现在外面仍有向我献名的贵族……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那献名石……」

只要献名石不在手中，主人就无法下令。正因如此，即便母亲大人要求了许多贵族向她献名，但因为她并未把献名石带在身边，而是保管在自己的秘密房间里以免被人拿走，所以我才会将她关在白塔，并且让她继续活着。

……但是，姊姊大人呢？

「所有向我献名的忠实部属和签订主从契约的身蚀，我在此下令。向艾伦菲斯特……」

绝不能让她说完。现在都有人突然在贵族区里引发混乱了。我根本不晓得肃清过后，究竟还有多少已向她献名的近侍没被抓到，也不晓得他们在收到命令后会做什么。会在战场上突然失控吗？还是在某个地方洒出那种即死剧毒？必须在有更多人受害之前阻止她。

「索腓鲁特！」

必须在命令说完前杀了她。我挥下手中的剑。随后，刀刃陷进柔软肉里的感觉传回掌心。明明不想做的事情却被逼得不得不做，这令我感到作呕想吐，持剑的手也抖个不停。内心难以抑止地升起厌恶，泪水迳自涌上眼眶。

「唔……」

「咳呃……」

溢出的呻吟来自谁的口中，甚至难以分清。姊姊大人血流不止，嘴里也吐着鲜血，笑了。和当年向我下毒时一样，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姊姊大人的笑容就好像她一直期望着被我杀死一般，然后气若游丝地吐出一句「我恨你」，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算什么……

明明是我杀了她，明明是我赢了，我却觉得自己输了。直到最后的最后，我都完全无法理解姊姊大人在想什么。但至少我再切身不过地感受到了，姊姊大人是真的恨我，而且丝毫没有要接受我的打算。

……得马上处理好才行。

我解开束缚姊姊大人的光带，再次举剑挥起，砍下事后要以魔导具窥看记忆时所需的部位，然后放进与陷阱一样都掉落在地的箱子里。那是暂停时间魔导具。这样一来，应该可以暂时留存住记忆。

忽然之间，所有的情绪与感觉彷佛都消失了。明明杀死姊姊大人的时候那般感到厌恶，现在的我却什么感觉也没有。

接着，我再次面向姊姊大人的尸体，这一次精准地对着魔力器官刺下。尸体立即变作黏稠的黑色液体化开。我以洗净魔法洗去黑色液体后，原地除了衣服，还响起了金属落地的「当啷」声响。在光芒照耀下，时而像是红色时而也像蓝色的巨大美丽魔石旁，是艾伦菲斯特圣典的钥匙。

后来我一直瘫坐在地，与姊姊大人的魔石相对。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奥多南兹飞来，停在我还拿着剑的手上。

「我是罗洁梅茵。格拉罕之战结束了！」

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事情，罗洁梅茵开朗的话声在基础之间里回荡。她接着表示，由于要带斐迪南还有戴肯弗尔格的指挥官们回来，所以希望我能准许他们入城并准备好客房，还希望我允许他们使用转移阵好节省时间。

罗洁梅茵还是老样子，明明是这么突然的要求，却说得好像我理所当然该答应。听着她的声音，原本在杀了姊姊大人后，几乎要堕入黑暗当中的思绪被拉回到了现实世界里。

「真是的，这家伙惯会使唤人。」

方才我满脑子只有姊姊大人的死亡。明明大家还在各地与敌人奋战，却完全被我抛到了脑后。「魔力恢复好后，等我过去吧。」这样送去回覆以后，我再向夏绿蒂转达了罗洁梅茵送来的消息，然后轻拍自己的脸。

……不能陷入这种空虚的感觉。我可是奥伯·艾伦菲斯特。

随后，我拿起暂停时间魔导具、姊姊大人的魔石与圣典的钥匙离开基础之间。

「齐尔维斯特大人。」

芙萝洛翠亚立刻忧心忡忡地迎上前来。看见我身上姊姊大人留下的鲜血，她马上想要施展治愈魔法。

「这不是我的血。帮我施展洗净魔法吧。」

我把从基础之间里带出来的东西放在桌上。

「我收到了消息，说是向乔琪娜大人献名的贵族皆已死亡，与她签订了主从契约的人也都在被金色火焰包覆后身形俱灭……是真正的乔琪娜大人吧。」

施展完洗净魔法后，芙萝洛翠亚的目光投向桌子。她想必理解到了放在暂停时间魔导具里的是什么东西，也知道魔石来自于谁。看着这些物品，我又想起了自己亲手杀死姊姊大人时的感觉，整个人坐立难安。

「我没有逮捕，而是直接将她杀了。因为她打算向献名的贵族下令，逼得我不得不这么做。我甚至无法像母亲大人那样，将她关入白塔。」

「你向来重感情，这一定对你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吧。但是，知道齐尔维斯特大人赢得胜利，我却是如释重负。因为我一直祈求着你能得胜。」

芙萝洛翠亚握住我杀了姊姊大人的手，温柔地抚摸之后，轻轻印上一吻。一股暖意缓缓地蔓延到冰冷的手上，我感到想哭。

「可以的话，我并不想杀她。」

「嗯，我知道。但是有了这颗魔石，我们就可以肯定外面再也没有假的替身，孩子们的性命与生活也不会再受到威胁。做为奥伯·艾伦菲斯特，做为孩子们的父亲，你做得很好。我也非常感谢你守住了领地与家人喔。」

姊姊大人最后说的话语与芙萝洛翠亚的感谢，同时在我脑海里盘旋交错。

「……姊姊大人还是完全没有告诉我，她为什么这么做，还说和我已无话可说。我只知道，她打从心底深深地憎恨着我。」

「乔琪娜大人至今过着怎样的人生、做了哪些事情，只要看过她的记忆就能一清二楚吧。但是，这件事现在并不急。」

「芙萝洛翠亚。」

「你确实失去了自己的姊姊乔琪娜大人。但是，因为你的决断与奋战，你也带回了一位家人啊。你等一下要去接回罗洁梅茵与斐迪南大人吧？我已经吩咐夏绿蒂与布伦希尔德，把原本要送去各地的餐点直接端到宴会上。」

芙萝洛翠亚温柔地抚摸我的脸庞，如此微笑说道。

这场战斗我以为自己只有失去，但其实也有成功守护住的事物，亦有失而复得的家人。而能够提醒我这些事情的人，就在自己的怀里。

为了不失去怀里的人，我用力地牢牢抱紧。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X 插图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IX 特典 不变的混乱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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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视角：路兹

“路兹、路兹，我有话跟老爷说。”

第二钟都还没响，加米尔就气喘吁吁地跑进普朗坦商会。店员当中只有供宿的都帕里需要准备开店，所以现在店内还没有半个住在家里的都卢亚。而身为都帕里学徒的我虽然是住在商会，但加米尔每天都是从南门附近的住家来工作。看他这幅样子，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加米尔，怎么了吗？发生什么事了？”

现在与外地贵族大人的战斗已经结束了，而且昨晚我才听说，奇尔博塔商会都还来不及喘口气，马上就被叫去了试装。由于店铺与员工都平安无事，接下来直到领主会议结束前，只要继续准备搬迁就好，所以普朗坦商会很快就回到了平常的状态。昨晚我还和老爷他们在说：“这下子在领主会议之前，应该不会再有事情发生了吧。”大概是因为才说过这种话，这时看到急急忙忙跑来的加米尔，我突然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因为听了爸爸说的一些话，我心想得赶快来通知老爷才行。妈妈也要我来确认，是只有我不知道，还是大家都不知道……”

加米尔喘着大气，提到了在西门当士兵的昆特叔叔。他说昨天下午，罗洁梅茵大人与麦西欧尔大人他们前往了西门慰劳士兵。

……那家伙这次又在西门干了什么好事？！

还以为日子已经回归和平，却马上又有不祥的预感袭来，我忍不住绷紧全身。肯定又有大事发生，绝对错不了。这是我根据长年来的经验，而且最好不要一个人先听。

“我马上带你去找老爷。”

先向马克先生通报后，我再带着加米尔进入老爷的办公室。开店的准备工作就交给其他员工，已经确定要去中央的人都聚集来到了办公室。

“加米尔，你说吧。”

“爸爸说，昨天罗洁梅茵大人与麦西欧尔大人他们去了西门……”

“加米尔，应该说造访才对。”

在老爷的催促下，加米尔开始报告，但马克先生立即在旁边指正。虽然我也慢慢在教，但加米尔还非常不习惯恭谨的遣词用字，所以在店里的时候经常被纠正。

“马克，这样不知道要讲到什么时候，你之后再指正。”

“好的，那我事后再指正。”

老爷摆了摆手制止马克先生。但如果要之后再指正，代表马克先生得先把要订正的地方全部记下来。加米尔紧张地瞄了马克先生几眼，继续报告。

“呃……造访西门的罗洁梅茵大人好像说了，她会成为奥伯·亚伦斯伯罕。啊，不对。这么说的人是斐迪南大人吗？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总之重点就是，他们说接下来要搬去的地方是亚伦斯伯罕，而不是中央。所以爸爸……家父回到家以后，就问我普朗坦商会里的人对于这件事是怎么说的。可是，我根本回答不出来。因为我昨天在店里从没听说过这件事啊。”

“我也没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短短两天前敌人来袭时，我们还在罗洁梅茵大人的图书馆里避难。当时罗洁梅茵大人的贵族侍从也在，要一起搬走的专属与古腾堡们也在，但没有任何人提到过这件事。昨天上午奇尔博塔商会还进行了试装，并送来消息说试装顺利结束，但也完全没有提到过搬迁地点的更改。

“然后到了昨天下午，就突然换成要去另一个地方，有这么离谱的事情吗？”

“……确实是有可能的，老爷。”

只因为罗洁梅茵大人临时起意，我们就突然要加速发展事业，或者是重新规划，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

“但一个是中央，一个是亚伦斯伯罕，不管是心理准备还是往后的经营策略，根本完全不一样。倘若已经确定了，我们也得重新商讨对策才行吧。”

“是啊。当初是听说罗洁梅茵大人到了中央以后，必须等到成年后才能参与事业，再加上为了避免与原有的商家产生冲突，所以会花时间慢慢准备开店。但若是罗洁梅茵大人成了奥伯·亚伦斯伯罕，很有可能一过去，马上就会推动新事业。”

听完马克先生说出的骇人预测，我和老爷瞬间脸色铁青。这非常有可能。只要是为了书，本来罗洁梅茵大人就会毫不犹豫地清除所有阻碍，一旦她再成了领地的最高权力者，哪可能等到成年之后。

……所有事情都要提早两年吗？

“老爷，不如我现在去一趟神殿吧？既然造访西门时麦西欧尔大人也在，那么罗洁梅茵大人应该也去了神殿。神殿的侍从们可能知道什么消息。”

第二钟快响的时候，吉鲁会打开工坊做准备。既然吉鲁到时会一起离开，应该能向他打听到一些消息。

“路兹，麻烦你了。加米尔，你去把珂琳娜或多莉带过来。我想要确认她们昨天在试装时，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事情。”

“咦？珂琳娜夫人或多莉吗？”

看到大家突然像是变了个人，加米尔吓了一大跳。我二话不说抓住他的手臂，带着他就冲出老爷的办公室。正在准备开店的店员都吃惊地张大双眼，但我抓着加米尔继续往外冲。

“加米尔，这时间你最好直接去珂琳娜夫人的工坊，不要跑去奇尔博塔商会。她们两个人应该都已经不在店里了。”

我指着去珂琳娜夫人工坊的近路，这么建议加米尔后，自己则是转了个弯，朝着反方向的神殿起脚狂奔。

————————————————————————————

在我们聆听加米尔报告的时候，第二钟已经响了。大道上的店家与工坊都在准备开门营业，也有人在搬东西。这幕光景就跟平常一样，难以想象两天前曾有敌人来袭。

我在大道上狂奔，穿过神殿大门后，跑向孤儿院男舍那边的工坊。很快地，就在工坊前面看到在为工作做准备的吉鲁与弗利兹。

……啊，吉鲁那家伙又长高了。

和弗利兹站在一起时，明显看得出来吉鲁又更高了。明明一开始认识的时候，我们的身高还差不多，但吉鲁却在成年前后一口气抽高了不少。现在我跟他的差距甚至有点大，让人很不甘心。

……虽然我的身高已经追过多莉了，现在也还在发育。

比我大一岁的多莉因为成长速度比较快，从小我总是要仰头看她。直到订婚之前我才变得能与她对视，最近则是稍微可以俯瞰她。可是，还是远远追不上吉鲁。

“咦，路兹。你今天真早耶。有什么事吗？”

发现我的到来，吉鲁扬手一挥。我也挥了挥手致意。大概是察觉到了我有话跟吉鲁说，弗利兹面带沉稳的微笑，走进工坊。

“我才想问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听说罗洁梅茵大人变成要搬去亚伦斯伯罕了，这是真的吗？”

我开口发问后，吉鲁“嗯~？”地应道，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虽然好像还没正式决定，但我是听说过这件事。”

“喂喂，两、三天前攻打我们的领地不就是亚伦斯伯罕吗？罗洁梅茵大人竟然要去这种地方，难道没有任何人反对？要一起搬走的我们又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啊。”

我才不懂为什么要一起搬走的吉鲁，会表现得这么无所谓。既然神殿里的人已经在讨论这件事情了，真希望他帮忙问清楚一点。

看到我露出批判的表情，吉鲁叹着气走进工坊。随后他搬着木箱走出来，把装有制纸工具的木箱放在我前面。弗利兹也跟着搬了木箱出来。大概是因为吉鲁跟他说了，我们在聊的事情不是什么机密吧。

“喏，既然你要待在这里，那就一起帮忙吧。”

我于是动作熟练地从箱子里拿出工具，努力想要收集到更多情报。才不能带着这么莫名其妙的答案就回去。

“吉鲁，你应该还知道其他消息吧？为什么罗洁梅茵大人会变成要去亚伦斯伯罕？”

“因为是前神官长他们……呃，也就是斐迪南大人与哈特姆特大人决定的吧？”

“吉鲁，并不是喔。我听哈特姆特大人说，这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取得了亚伦斯伯罕的基础。”

吉鲁说完后，弗利兹开口订正。看来哈特姆特大人曾通知过他们。但是，当中有我不太熟悉的词汇。

“基础是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但对领地来说，似乎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据说拥有基础的人在领主会议上得到君腾的认可后，就会成为奥伯。”

“可是，斐迪南大人与哈特姆特大人在讨论的时候，都是以要去亚伦斯伯罕为前提，所以我感觉只是还没正式确定，但应该已经定下来了吧。反正所谓的君腾，肯定就是个不可一世的大叔。希望别像从前的神殿长那样，是个讨人厌的大叔。”

“若要正式确定，得等到领主会议那时候了吧。因为迁移至他领这种事情，每次都得在领主会议上才能确定。哈特姆特大人也说了，领主会议过后才会开始搬迁。”

虽然灰衣神官平常都服侍贵族，但似乎是一些连他们也不太晓得的贵族间的原因，才变成了要去亚伦斯伯罕。虽然还没有正式确定，但我判定很有可能成真。

“对了，吉鲁。那罗洁梅茵大人本人是怎么想的？她愿意去亚伦斯伯罕吗？”

……因为如果是她本人想做也决定好了的事情，应该会先通知我们一声才对。

从前我们就老是提醒她，在采取任何行动之前一定要先跟我们报告，所以她每次想到什么的时候，都会去考虑对平民造成的影响，然后召集商人，宣布自己打算要做什么。然而，这件事情明明会对要一起搬走的专属们造成极大的影响，她却一点消息也没有。所以我忍不住觉得，比起罗洁梅茵大人自己，这似乎是她身边的人更想要的结果。

“罗洁梅茵大人是对斐迪南大人还有哈特姆特大人说过，这件事还没有完全确定，所以要他们别大肆宣扬。”

“可是，罗洁梅茵大人并没有不愿意吧？而且看到哈特姆特大人很高兴地在四处打点，我就放心了。”

……咦？这真的可以放心吗？

我个人觉得哈特姆特大人非常危险。因为那位大人竟然能让罗洁梅茵大人说出这种话：“任何事情哈特姆特都愿意帮我实现，所以反倒是我更需要自制呢。”哈特姆特大人虽然人很好，但他对于人事物的判断标准，完全是根据“是否尊敬罗洁梅茵大人、是否对罗洁梅茵大人有用”。

……虽然所有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都说他是“好人”，但因为我有段时间曾经被他盯上吧。

记得是在罗洁梅茵大人去贵族院就读后，达穆尔大人与尤修塔斯大人以外的贵族大人也开始出入神殿的时候。不光是我，他也找了普朗坦商会的人打探了很多消息。当时哈特姆特大人看着自己，虽然脸上在笑，眼底却一点笑意也没有。多半是因为见过他这一面，所以我无法无条件地信任与接近他。我不认为他是坏的贵族，也同意他很有能力、非常认真在协助印刷业的发展，但就是无法像灰衣神官他们那样打从心底信任他。

……但既然这次还有斐迪南大人在，应该没问题吧？

只要是在教育上有必要，或是有助于增加常识的事情，罗洁梅茵大人再不愿意，斐迪南大人都会要求她去做。斐迪南大人的为人足以让人相信，他不会做出不合常理的事情。我知道他总在顾及体面的同时，也会管控好罗洁梅茵大人的行为。

……不过，如果连斐迪南大人也选择了前往亚伦斯伯罕……

“唉，看来所有经营策略都要重新思考了。枉费我们还花了一年的时间准备……居然在春天都过了大半的时候才突然改变主意，真的很让人伤脑筋。”

既然得等到领主会议过后才会正式确定，代表很可能都快要出发了，我们才会收到通知。目的地真的有可能突然说改就改。这对只能任凭摆布的平民来说会有多么困扰，罗洁梅茵大人不可能不知道，却还是一封信也没有。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无法分心的大麻烦？我心里有些不安，还是想要收集到更多情报。

“反正我不管要去哪里，最终都是得离开。而且不管搬到了哪里，我要做的工作还是一样嘛。我只要去罗洁梅茵大人想去的地方就好了。”

听到吉鲁这么乐观的发言，我与弗利兹在对视后苦笑。吉鲁确实只要想着制纸与印刷就好，但普朗坦商会因为要开店，必须要考虑到对销量的影响还有竞争对手的存在等问题。一边是能与王族直接交易的中央，一边是虽为大领地但坐落在边疆地带的亚伦斯伯罕，影响力截然不同。

“我因为会留在这间工坊，也不是商人，所以无法理解路兹你们的辛劳。不过，眼看花了一年时间准备的事情有可能徒劳无功，那种焦急与无力的心情倒是可以理解。所以若有任何消息，我再通知你吧。”

弗利兹沉稳地眯起那双深茶色的眼睛，这么向我保证。我向他道谢后，决定回到店里向老爷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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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那不是加米尔吗？”

一出大门，我就看到加米尔垂头丧气，踩着有气无力的步伐，往神殿的方向走在大道上。他明明是去了珂琳娜夫人的工坊，怎么也没回店里，还一个人走在这种地方，发生什么事了吗？

“加米尔，出什么事了？”

“路兹，怎么办？珂琳娜夫人跟多莉我都叫不动。”

加米尔哭丧着脸，说他没能做好老爷交代给自己的工作。其实在我看来这没什么大不了，但加米尔才刚开始当学徒，能够交代给他的事情本就不多。所以就算只是一点小事，他也会觉得是天大的失败吧。我轻拍了拍加米尔的肩膀，再让他转过身，一起往商会的方向前进。

“她们为什么没答应？老爷会派你过去，就是因为他心想着由弟弟出马，多莉一定会答应。多莉怎么了吗？”

“是珂琳娜夫人骂了我一顿。”

他说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试装才刚结束，服装又必须在领主会议之前赶出来，所以整个工坊可以说是杀气腾腾，出动了所有裁缝师在赶工。因此加米尔一去叫人，珂琳娜夫人就气冲冲地表示：“这么临时叫我过去，我现在哪有时间！帮我转告哥哥，有事的话他自己过来。”我拍了拍加米尔的头。

“没事，珂琳娜夫人生气的对象是老爷，不是你。那我去一趟珂琳娜夫人的工坊。加米尔，学徒的实习要开始了吧？你先回店里去吧。”

“路兹，谢谢你。”

来到转角后，我将加米尔往普朗坦商会的方向推，自己则是笔直地朝着珂琳娜夫人的工坊前进。虽然珂琳娜夫人很生气，但情报的收集与共有还是非常重要。

“哎呀，路兹。加米尔真是的，没有转告妈妈说的话吗？”

到了工坊，我发现柜台后方是一名正在实习的学徒，但紧接着认出对方是珂琳娜夫人的女儿睿娜特小姐。睿娜特小姐是奇尔博塔商会的继承人，已经在这间工坊与奇尔博塔商会开始学徒的工作。

“我知道珂琳娜夫人很忙，但老爷也因为之后就要搬走，正忙着到处协调。收集情报这种事情我虽能代劳，但把工作交接给米儿达夫人这种事就只能靠老爷自己了。”

身为店主的老爷一旦要与罗洁梅茵大人一起离开，就得把商会交给接班人。虽然将由老爷的妹妹米儿达夫人接下艾伦菲斯特的普朗坦商会，但要在短时间内就完成交接，还是非常不容易吧。

普朗坦商会尽管才成立数年，但已经可以出入城堡，还在葛雷修开了分店。今后我们也会在他领开设分店。往来客户有多得数不清的贵族，甚至米儿达夫人还抱怨过，该注意的繁文缛节也是多得数不清。

“帮我向珂琳娜夫人通报一声吧。”

“好吧，但要做好挨骂的心理准备。”

睿娜特小姐有着与老爷十分相似的发色。她摇晃着那头发丝，往后头走去，没过多久就来领我进去：“妈妈说进来吧。”平常有事过来的时候，我都是被领到会客室，但今天却是直接走进正在工作的工坊。

“我不是说了，有事的话叫哥哥他自己过来吗？”

珂琳娜夫人开口说道，拿着针线的手完全没有停下来，目光也固定在布料和丝线上，看都不看我一眼。她的四周还摆着大量布料与饰物，好几名裁缝师都飞快地动着手中的针线。每个人的表情都认真到了恐怖的地步。多莉也在其中。

“老爷也忙着在把工作交接给米儿达夫人，没办法过来。”

“但我也忙得分身乏术啊。所有服装能不能赶在领主会议之前完成，甚至都还不知道呢。城堡那边也在催促我们，说至少有一件先完成好也好，所以帮我转告哥哥，领主会议之前都不要叫我过去。”

由于罗洁梅茵大人突然长大，所有衣服都得重做，她们这边也是焦头烂额吧。看到工坊现在的景象，可以清楚了解到珂琳娜夫人是真的抽不开身。

“我会帮您转告。但是，我还是想要了解昨天试装时的情况。关于罗洁梅茵大人专属的搬迁地点，是否提到过会有变动？”

“多莉，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向路兹说明吗？即使告诉他试装时没有什么重要消息，我看他也不会满意吧。”

听到珂琳娜夫人的呼唤，多莉不满地瞪了我一眼，接着才说：“等我告一段落，再去中央广场找你。”珂琳娜夫人露出苦笑道：“路兹，既然多莉愿意为你空出时间，记得买杯喝的东西等她过去吧。”然后就把我赶出工作室。

于是我照着珂琳娜夫人的吩咐，到了中央广场后，先在摊贩买了杯饮料。在气氛那么紧绷的环境下埋头认真工作，应该会想吃点甜食吧。我顺便再买了几颗酸酸甜甜的科黛果实，用布包起来。

“路兹，让你久等了。”

我向多莉递去加了剌陀菱的果汁。她喝了一口后，长吁口气。

“抱歉把你叫出来。”

“就是说啊。我好不容易也能参与服装的缝制了。”

多莉因为是以发饰工艺师的身份打响名号，所以平常都不太能参与服装的制作。我知道她经常咳声叹气说：“明明说好了要成为一流的裁缝师帮她做衣服，结果我裁缝的手艺完全没进步。”明白多莉生气的理由后，我再次道歉：“抱歉破坏了你得来不易的机会。”现在只能该问的问一问，让多莉赶快回去。

“突然叫你出来真的很抱歉，但因为这件事也很重要。”

“都还没有正式确定，只是迁移地点有可能变更而已，这种事不用特地叫我出来，写封信就可以了吧？”

说话时多莉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姑且不论会留在艾伦菲斯特的珂琳娜夫人，但我没想到要搬走的多莉本人，竟然完全不在意要搬去哪里。我还以为同是商人的她和吉鲁不一样，可以理解我们的想法。

“可是像这样不确定要去哪里，不光是我们，奇尔博塔商会也会很困扰吧？”

“并不会喔。奇尔博塔商会不管要去中央还是亚伦斯伯罕，情况都一样。因为我们与普朗坦商会不同，没有竞争对手。”

“没有竞争对手？啊，对喔。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绝不可能到了其他地方以后，还指定其他店家为专属嘛。那我们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只有奇尔博塔商会而已。只要罗洁梅茵大人不指定，搬到了新的地方以后，无论是旧有的店家还是新开的店家，都不会成为竞争对手。奇尔博塔商会反倒得一边接受罗洁梅茵大人的委托，一边在新的地方雇佣与教育人手；还得一边推广流行，一边寻找在接到紧急委托时可以请求支援的合作对象。但是，她们完全不必担心有竞争对手。

对比之下，普朗坦商会投入的印刷业，却是预期以后要搬去的地方很快就会有竞争对象。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的目标在于让书本普及，所以非常欢迎有其他人加入。她甚至说过，印制书籍的店家是越多越好。事实上就连在艾伦菲斯特领内，也有复数的土地与店家在印制书籍。

但是，在熟悉的艾伦菲斯特发展印刷业并拓展到其他地方，与在陌生的新土地上发展印刷业，两者是截然不同的情况。其实在新的土地上发展印刷业这件事本身并不难，但一旦当地的店家也开始投入印刷业，这对于与本地店家毫无交情的普朗坦商会来说却是极其不利。被人找麻烦、遭到打压，都是很可能发生的事情。普朗坦商会就算有罗洁梅茵大人的庇护，但做起生意会有多么困难，完全是在艾伦菲斯特难以想象的。如果是要搬去中央，本会利用罗洁梅茵大人成年前的两年时间与四周打好关系。

“只要有罗洁梅茵大人在，奇尔博塔商会就完全不用担心呢。比起迁移地点是否会更改，更重要的是能在领主会议之前完成多少服装。因为若能在领主会议上亮相、推广新的流行，以后不管要搬去哪里，事业的规模都会比现在还要大吧？”

彼此的情况都说清楚后，就能发现两边在经商上的目标与重视的事情，都相当不一样。

“我明白你们那边的情况了。总之，先告诉我罗洁梅茵大人试装时聊了些什么吧。总不可能什么也没聊吧？”

下午罗洁梅茵大人一行人前往神殿与西门的时候，斐迪南大人与哈特姆特大人就已经决定要改去亚伦斯伯罕了。上午应该会提到相关的话题。

“嗯~但聊得最热烈的，反倒是跟恋爱有关的话题吧？”

“啊？”

不仅跟迁移地点的变更无关，还出现了难以跟罗洁梅茵大人联想在一起的词汇，我不由得张大眼睛。

……恋爱？那个眼里就只有书的家伙？

“你应该已经知道，试装时戴肯弗尔格的汉娜萝蕾大人也来了吧？她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朋友，而且非常可爱喔。”

多莉说她收到发饰的委托后，便建议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两人要不要一起制作相同的发饰。因为平民女性会与朋友一起制作同样的物品，或是交换彼此做的东西。虽然不晓得贵族能否接受这样的做法，但她说汉娜萝蕾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都非常高兴，决定用同样的花制作发饰。

“然后，还聊到了罗洁梅茵大人在贵族院这个地方取得了非常优秀的成绩，以及她一些有勇无谋的行为，都是罗洁梅茵大人不会主动告诉我们的事情，非常有趣呢。”

“慢着、慢着，多莉。你话题跳太快了。你刚才不是说聊到了恋爱话题吗？是指罗洁梅茵大人的，而不是汉娜萝蕾大人？我记得罗洁梅茵大人有父母指定的未婚夫了，对象是指那一位吗？”

比起发饰的委托跟罗洁梅茵大人的近况，我忍不住追问起自己更好奇的事情。昨晚听人报告的时候，从没听说过试装时聊过这种话题。

“汉娜萝蕾大人说了，她会支持罗洁梅茵大人与从小就喜欢的人，也就是斐迪南大人有情人终成眷属喔。”

“啊？斐迪南大人？那位斐迪南大人吗？”

由于罗洁梅茵大人根本没有表现出这样的迹象，我大吃一惊。不过，对身边的年长异性抱有爱慕之心，这种事并不少见。实际上多莉的初恋也是我们商会的老爷。

……是吗？原来不止身体长大了，这方面也开窍了。

“听说对象不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未婚夫，而是一位在她受洗前，从小便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给予支持和鼓励的人……看在贵族大人眼里，似乎只有斐迪南大人符合喔。但是在我看来，路兹比斐迪南大人更符合呢。”

多莉露出调侃的表情看着我说。接着她捏了颗科黛果实放入口中，觉得好笑似地笑了起来。

“不光是我，曾经传出水之女神谣言的老爷，还有她称赞过是高贵绅士的马克先生也很符合吧。甚至说是从见习青衣巫女时期开始就服侍她的法蓝或吉鲁也不奇怪。罗洁梅茵大人喜欢的人真的是斐迪南大人吗？”

“嗯……我觉得不是。因为她当时的表情，就跟对妈妈说谎后结果被发现，拼了命地想掩饰时一样。反正一定是在朋友面前，为了面子随口胡说的吧？尤其在我听到她现在的理想中的男性还是爸爸以后……对吧？”

明明外表成长了那么多，结果言行举止还是和梅茵那时一样。我忍不住“噗噗”地笑了出来。她铁定是在四周只有贵族的情况下，为了在汉娜萝蕾大人面前不落人后，就谎称说自己有喜欢的人，却没想到会在多莉面前被抖出来。很轻易就能想象到她肯定一脸焦急，像是在说：“不要再说了！会被多莉听到的。”

“不过，从策略联姻的角度来看，斐迪南大人好像是最理想的对象喔。因为他有很多书。”

“太过分了吧。因为这种理由被选上，根本让人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哈哈大笑起来后，搔了搔脸颊：“不过，这些事情确实是没什么好报告的。”这样的内容确实没有必要在繁忙时，还把珂琳娜夫人或多莉叫出来问清楚。

“对了。会聊到恋爱的话题，是因为汉娜萝蕾大人问了罗洁梅茵大人，她在领主候补生、奥伯与下任君腾候补这三种身份当中，要选择哪一种喔。”

“这件事根本非常重要嘛！那罗洁梅茵大人选择了哪一种？！”

肯定就是这件事影响到了以后要去的地方。看到我急急忙忙追问，多莉先是垂下目光，然后静静摇头。

“罗洁梅茵大人说了，现在她的情况并无法做出选择。所以，目前这样我不认为是罗洁梅茵大人自己的选择。”

“啊……”

如果是罗洁梅茵大人自己的期望，她应该会先跟我们说一声——看来我的想法确实没错。要去亚伦斯伯罕一事，果然是她身边的人决定的吧。

“不过罗洁梅茵大人也说了，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要印制和阅读大量的书籍，所以想要建造很多图书馆，再担任馆员住在图书馆里。和以前一模一样对吧？”

听到那家伙的愿望还和以前一样，我半是感到傻眼，半是开心与怀念。同时，心里也一阵难过。因为打从她为了保护大家、决定成为贵族开始，她在面对旁人的要求时始终都没有选择的权利。但由于说话时多莉面带着笑容，所以我也笑着回应。

“还真的和以前一模一样。但她是在他领的贵族大人面前说了这些话吧？那对方有什么反应？”

“对方一脸不知所措唷。啊，不过，当罗洁梅茵大人说出，不管是奥伯还是君腾也好，她想要打造图书之都或者图书之国时，汉娜萝蕾大人与近侍们都脸色大变。这件事对贵族大人来说，好像不能听听就算。斐迪南大人似乎也斥责过她，说她可以建造图书之都，但图书之国绝对不行。”

“嗯……只要想象一下规模，我完全可以理解。绝对会希望她把范围缩小一点。”

毕竟普朗坦商会肯定要帮忙实现罗洁梅茵大人的野心，但连身为商会一员的我都想叫她节制一点了。

“嗯。汉娜萝蕾大人与近侍们也都说，斐迪南大人说得十分正确……但不知道为什么，接下来话题就又回到恋爱上。大家都说罗洁梅茵大人最好与斐迪南大人结婚，还要罗洁梅茵大人一起思考，该怎么做才能让斐迪南大人愿意与她策略联姻。”

“就是这个。虽然不知道试装之后，斐迪南大人听到了什么，但铁定就是因为那家伙的野心，要去的地方才会突然改变。”

斐迪南大人是下午的时候，在西门宣布要去亚伦斯伯罕，所以肯定错不了。被耍得团团转的根本是她身边的人。虽然完全是惨遭牵连的斐迪南大人十分教人同情，但她身边的人想必是判断这么做最好吧。

“我明白为什么会突然改变地点了。但明白归明白，头反而更痛了。老爷知道了肯定大发雷霆。”

“那孩子还真会惹麻烦呢。”

不只是斐迪南大人与哈特姆特大人，就连汉娜萝蕾大人与近侍们也认为比起中央，罗洁梅茵大人更该去亚伦斯伯罕。那么，最终一定会去亚伦斯伯罕吧。每次只要跟那家伙扯上关系，就所有事情都不会照着原订计划进行。

“对了，路兹。如果真的改去亚伦斯伯罕，不就代表罗洁梅茵大人会与斐迪南大人结婚吗？”

“谁知道？但如果斐迪南大人是十分理想的策略联姻对象，那也没什么不好吧？不说这个了，我们快点回去工作吧。接下来到领主会议前肯定忙得要命。”

普朗坦商会得以前往亚伦斯伯罕为前提，重新拟定各种计划。如果想要收集亚伦斯伯罕的相关情报，最好还得去一趟商业工会。和多莉两个人一起把剩下的科黛果实塞进嘴里后，我即刻起身。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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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了药草的天秤微微倾斜，发出轻柔的吱呀声响。文官眼神认真地注视天秤，将药草拿掉一些。旁边还有一名文官正用思达普变成的小刀，俐落地在切药草。而拿着以思达普变成的搅拌棒、正小心翼翼地搅拌调合锅的人，则是蒂缇琳朵的姊姊亚丝娣德。

……真无聊。

看着在离宫调合室里调合的姊姊与自己的近侍们，蒂缇琳朵缓缓叹气。为了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目前她正暂住在坐落于贵族院某处的一座离宫里。

原本她就听说取得古得里斯海得需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对于衣食住处也没有什么不满。更何况，这座离宫本是提供给来自兰翠奈维的公主居住，因此家具与用品皆是上品，生活所需的魔导具也一应俱全。

粮食与厨师都从兰翠奈维之馆带过来了，包括下人也是。准备了这处离宫的劳布隆托也从自己的宅邸带来了侍从与生活必需品，所以服侍的人手非常充足。

不确定是抵达离宫的当天夜里还是隔天，好像发生了什么预料之外的事情，劳布隆托曾禁止众人外出。尽管有人对此表达不安和不满，但由于没有人会对自己唠叨、可以过得随心所欲，当时的蒂缇琳朵并没有什么怨言。

……那时候大家都很依赖我，真教人伤脑筋呢。

想起前些天忙得不得了，蒂缇琳朵呵呵地笑了起来。因为她把回复药水的做法教给兰翠奈维一行人，得到了他们的大力赞赏；之后又教导他们骑兽的做法与乘坐方式，也获得了他们崇拜的眼光。拜她之赐，如今兰翠奈维一行人都能够坐在骑兽上、变出全身铠甲了。虽然指导他们变出全身铠甲的人其实是她的护卫骑士，但近侍的功劳就是自己的功绩，所以完全没问题。

住在离宫这段时间，既没有未婚夫会在她与雷昂齐欧缇密相处时唠叨说教，也没有文官会追在身后到处跑，要她赶紧工作，简直是再舒适不过的环境。

……但我在离宫这里也不是一直在玩唷。我正循序渐进地、一步一步地往成为下任君腾的道路迈进呢。没有任何人能挑我毛病。

两、三天过去后，劳布隆托的事前准备顺利完成，虽然要小心不能被人看到，但总算可以外出。不仅以雷昂齐欧为首的兰翠奈维人前往采集了可以化作思达普的石头，昨天蒂缇琳朵还去进行了据说是成为下任君腾所需的祠堂巡礼。尽管要有劳布隆托带路才能外出十分不便，但因为不能被非同伴的中央骑士团员发现，也只能这么麻烦。

……但就算有劳布隆托同行，我们还是被人发现了呢。

清洗完最后一个祠堂时，蒂缇琳朵情绪激昂，本想一鼓作气往下任君腾之位迈进。但随后似乎是有可疑人士闯入了贵族院，劳布隆托接二连三地收到奥多南兹。蒂缇琳朵一行人不得不隐身在树荫底下，一路返回离宫，并且直到中央骑士团停止搜索前，只能再次待在离宫里无法外出。

……时机真是太不凑巧了。

为了吸收思达普，这天雷昂齐欧仍得待在房内的床上不能移动，因此与先前无法外出的那段时间不同，没有人可以陪蒂缇琳朵说说话。如此一来，她顿时觉得在离宫里的生活真是无聊至极。无可奈何之下，她本来想找姊姊亚丝娣德喝杯茶，却被姊姊以「我已经安排好要与文官们进行调合了」为由拒绝。

……姊姊大人老是这样。

亚丝娣德是个优等生，不但做事一板一眼，面对母亲乔琪娜也总是言听计从，非常有责任心。所以，在完成母亲交代的差事之前，不管蒂缇琳朵跟她说什么，她都会充耳不闻。

……比起即将成为奥伯·艾伦菲斯特的母亲大人，明明是即将成为下任君腾的我地位更高，姊姊大人竟然……

与其和妹妹一起喝茶，她更想优先完成母亲的指示：「到了离宫，你要制作回复药水与魔导具，协助劳布隆托大人与杰瓦吉欧大人。」亚丝娣德这样的态度，让蒂缇琳朵非常不满。

……再说了母亲大人又不在这里。

她们的母亲已出发去夺取艾伦菲斯特的基础魔法。蒂缇琳朵并不明白，母亲为何要执着于得到艾伦菲斯特这块偏僻的领地，但倘若母亲在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能够感到快乐，她也觉得没什么不好，

「姊姊大人，调合作业该告一段落了吧。说不定会赶不及用晩餐。」

蒂缇琳朵这么呼唤正在制作回复药水与魔导具的亚丝娣德，自己则是不疾不徐地从椅子上起身。尽管都在调合室内，但蒂缇琳朵自己并未在调合，只是在一旁看着，并由侍从帮自己修指甲。

「……现在还太早了吧？」

亚丝娣德与文官们对视之后，重新把目光投回正在调合的锅子。果然自己还比不上调合作业，蒂缇琳朵不髙兴地别过脸去。

「哎呀，穿着那身调合服要怎么去餐室嘛？当然得回房更衣才行。快点结束调合作业吧。如果姊姊大人还要继续的话，那就帮我多做些回复药水。」

「帮你多做一些吗？但这些药水本来就是要发给大家的，所以用不着担心，当然有你的份喔。对吧？」

亚丝娣德向四周的文官寻求同意，众人也附和道：「是啊，这里面也有要给蒂缇琳朵大人的回复药水。」

「我不要和大家一样，我想要再多拿两瓶。因为这些回复药水也会发给兰翠奈维的人吧？可是，在这里调合的文官全是我的近侍，所以现在做好的这些回复药水原本就是属于我的吧？我只是分给其他人而已，那么我为自己多留一此一有什么关系？」

亚丝娣德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还说他们都是照着预先决定好的数量制作，所以很难临时变更。

「蒂缇琳朵，若你想要有多一点药水，其实可以自己做呀……不过两瓶药水而已，晩餐之前就能完成了。」

「哎呀，这我才办不到呢。昨天为了清洗所有祠堂，我都快累死了。今天我得好好休息，而且从明天开始又要为了取得古得里斯海得而到处移动吧？请一直待在离宫里的姊姊大人制作吧。」

其实巡行祠堂的时候都是乘坐骑兽，并没有腿脚瘦痛这类肉体上的不适，但因为平常不会在外待上那么长的时间，所以她确实是为此感到疲累没错。不过，由于今天上午一直躺在床上休息，疲劳早就消除了，但就算是这样，她还是不想动手调合。毕竟蒂缇琳朵本就不喜欢有许多繁琐步骤的调合作业。

「劳布隆托大人说你明天可以外出了吗？」

亚丝娣德没有停下调合的双手问道，蒂缇琳朵轻轻以手托腮。就她所知，目前还没有收到能够外出的许可。但只要身为下任君腾的自己提出要求，相信劳布隆托一定会答应。

「虽然还没有收到许可，但现在必须尽快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才行，而且姊姊大人也说过想快点回到领内吧？我会为了姊姊大人拜托看看，到时候……」

「现在劳布隆托大人正在误导骑士团，所以你还是再等等吧。你们巡行祠堂的时候不是被人发现了吗？」

要是擅自外出，很可能会被逮捕哺——亚丝娣德如此告诫道，但她的最后一句话令蒂缇琳朵的眉毛倒竖起来。

「才不是呢！被发现的明明是可疑人士，怎么能将身为下任君腾的我与可疑人士混淆呢。就算是姊姊大人未免也太失礼了。」

「……哎呀，是吗？」

见到亚丝娣德满脸纳闷地偏过脸庞，蒂缇琳朵按捺不住地叹气。她怎么也没想到亚丝娣德竟会有这样的误解，真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姊姊。

「真是的，您振作一点。再说了，难道姊姊大人不想回去吗？！只要我们姊妹二人齐心合力，一起拜托劳布隆托……」

「我当然也想早点回到亚伦斯伯罕。毕竟我与布拉修斯大人都在这里，蓓妮蒂塔肯定很担心吧。但是，不能因为我们个人的原因就对劳布隆托大人提出无理要求。母亲大人也说过，有关王族与中央的事情，都要听从劳布隆托大人的指示吧？」

……真受不了，居然到了这种时候还这么听母亲大人的话！蒂缇琳朵不由得同情起了被留在领内的蓓妮蒂塔。比起肯定正思念着自己的年幼女儿，竟然优先遵从母亲的嘱咐，真教人不可置信。这种时候亚丝娣德不是该倾尽所能，无论如何都要赶回蓓妮蒂塔身边才对吗？

明明只要动动脑筋，就能想到许多办法。比如与蒂缇琳朵一同向劳布隆托请求协助，好尽快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或者是拜托劳布隆托效忠的对象杰瓦吉欧，请他向劳布隆托下令。

「姊姊大人，您真是张口闭口都是母亲大人呢。」

「……对了，今天还是没有收到母亲大人的回信吗？她应该昨天或是今天就抵达艾伦菲斯特了吧？」

刚抵达离宫的时候，蒂亲琳朵曾向母亲送去魔导具信，报告自己这边的情况。然而母亲只是送来回覆说：「我已潜入艾伦菲斯特，接下来至少五天时间都别再送消息过来。」即便亚丝娣德对此表示：「可能是魔导具信会暴露母亲大人的潜伏位置，她只是小心行事而已。」但蒂缇琳朵只觉得自己的心意遭到母亲彻底无视，也对姊姊不能理解自己的哀伤而感到火大。

「姊姊大人，我们根本不用担心，母亲大人肯定早就在为基础魔法染色了吧。唉，明明我这么努力地想要正式任命母亲大人为奥伯·艾伦菲斯特，母亲大人却禁止我与她联系，劳布隆托也禁止我外出……」

思及此处，蒂缇琳朵再次对禁止自己外出的劳布隆托心生不满。明明只要有了古得里斯海得，母亲就会认可自己，但实际情况却完全没有按着蒂缇琳朵所想的在进行。这点让她觉得非常讨厌。

「蒂缇琳朵，劳布隆托大人是很忙的唷。不光是离宫，他还得去中央骑士团露脸，也要向王族搜集情报才行呢。」

「哎呀！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

那种像在哄小孩的语气引起了蒂缇琳朵的反弹。亚丝娣德微笑道：

「这样啊。那你应该可以明白，现在我们只能一边制作回复药水与魔导具，一边等着可以外出的时候到来吧？再说了，回复药水的制作可是非常重要。因为兰翠奈维的人差不多要吸收完思达普了，在教导他们如何使用时，会需要大量的回复药水吧。」

经亚丝娣德提醒，蒂缇琳朵这才恍然惊觉。回想一下自己当初大约花了多少时间吸收思达普，就能预想到雷昂齐欧差不多可以离开房间了。大概会在用晚餐的时候，再不然就是明天早餐之前便会结束了吧。尽管今天一天过得百无聊赖，但从明天开始肯定又能过得很开心。

「喏，蒂缇琳朵，这是给你的回复药水。」

原来亚丝娣德在谈话期间为她做好了回复药水，蒂缇琳朵的心情瞬间好转许多。

……虽然今天没陪我一起喝茶，但我就好心原谅姊姊大人一回吧。因为姊姊大人也很辛苦嘛。

记得那是前天的事了。亚丝娣德在这里的任务皆已结束，因此她本想返回领地，却不知为何无法打开通往兰翠奈维之馆的门，亚丝娣德还说好像是门被人锁上了。无可奈何下，本想经由亚伦斯伯罕舍返回领地，却没想到连宿舍的大门也打不开。

她们找劳布隆托诉说了这奇怪的现象，并请他帮忙调査，得到的答案竟然是亚伦斯伯罕的基础魔法似乎已经被人夺走了。由于中央也还未了解详细情况，因此劳布隆托说他也不晓得是谁夺走了基础魔法，更不晓得领内的现况。

由于奥多南兹无法飞越领地边界，为了了解领内的情况，蒂缇琳朵便送出了魔导具信。就算基础魔法已经遭人夺取，但城堡里头想必还有支持蒂缇琳朵的贵族在。信送到以后，肯定会有人捎来回覆，提供一些情报吧。即便看到信件的人就是夺走了基础魔法的敌人，只要发现寄件人是身为下任君腾的自己，敌人八成就会心生畏惧与敬意然后逃之夭夭吧。

然而直到今日，无论是支持自己的贵族还是敌人，都没有回覆自己送出的信件。感觉像是彻底遭人无视让蒂缇琳朵非常火大，同时也涌起了熊熊的斗志，无论如何都要取得古得里斯海得。

「姊姊大人，在我成为下任君腾之前，请您再忍耐一下吧。」

「呵呵，是呀。好了，我们该回房间了呢。」

亚丝娣德浅浅地微笑说道。虽然还想再听到更多的表扬，但这个姊姊打从以前开始便少有强烈的情绪起伏，从不曾兴奋地大力赞美说：「蒂缇琳朵好厉害！」调合室交给文官们收拾后，蒂缇琳朵便带着侍从与护卫骑士，和亚丝娣德一同回房。先从侍从打开的门扉鹫，再走向以连通走廊相接的另一栋建筑物。

不管看了多少次，蒂缇琳朵都觉得这座离宫的构造真是不可思议。通常离宫都会有一栋规模最大、供主人所居住的本馆，然后是规模比本馆小一些的、供受洗后孩童以及供第二夫人与第三夫人所居住的别馆，另外还有骑士训练场等建筑物。但是，这座离宫就只有两栋外观非常相似的建筑物而已，再无其他。

……不过，这种构造虽然不可思议，对我来说却是刚好。

起初抵达离宫的时候，劳布隆托本打算让所有人都暂住在其中一边的建筑物里。但让两情相悦的未婚男女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这样简直不成体统。蒂缇琳朵说明了这里的常识以后，杰瓦吉欧便表示：

「那你们就住另一栋建筑物吧，那栋建筑物是供兰翠奈维的公主所居住。我是在这栋别馆长大，所以要回到自己熟悉的房间歇息，你们若想使用那边的本馆请自便。」

别馆因为有着与兰翠奈维之馆相通的转移阵，好几天份的食材与调合原料等物品，还有下人又都搬来了这里，所以蒂缇琳朵本是想让自己住进别馆。再加上调合室与餐室也都是在别馆，除了更衣与就寝之外，其他活动都得在别馆内才能进行。蒂缇琳朵不认为该由自己忍受这种不便，因此她要求了兰翠奈维的人搬到本馆，怎料杰瓦吉欧竟不肯退让。

「本馆是为女性所建造的设施。倘若你想分开居住，那就由身为女性的你搬去本馆吧。若是无论如何都想住在别馆，那便按照最一开始的安排，在同一栋建筑物里生活即可，想分开住的人就自己搬过去吧。况且除了你之外，其他人并未有意见。」

不是与包含雷昂齐欧在内的所有人一起住在别馆，就是自己搬去本馆，随你髙兴吧——杰瓦吉欧这么冷冷说完，便带着自己的侍从迅速朝房间走去。看样子他确实如同自己说的在这栋别馆长大，脚步一点迟疑也没有。

而在场也没有半个人向杰瓦吉欧抗议，主张该把别馆让给蒂缇琳朵。劳布隆托甚至只说了：「请在我为众人介绍公共空间时做好决定。」说完便领着众人，开始介绍餐室、调合室与骑士训练场等场所。

在陌生的离宫里与原本的居住者相争，对蒂缇琳朵来说委实太过不利，不得已下她只好选择住进本馆。若是本馆较为寒酸或狭小，她大概早就放弃搬过去了吧。

……对于未婚男女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竟然没有任何人阻止，也没有任何人觉得有问题……

想起了与杰瓦吉欧的对话，蒂缇琳朵正有些气愤难平时，连通走廊的尽头已经来到眼前。侍从上前打开本馆的门扉。

「蒂缇琳朵大人、亚丝娣德大人，请稍候。我马上再为两位打开另一边的门。」

开了门从连通走廊进入本馆，首先会进到一个小房间。明明连通走廊一般都是接到走廊或是有阶梯的大厅，这栋本馆却是得先穿过这个房间，再打开上锁的门扉，才能进入有阶梯的宽敞大厅。此外，面向连通走廊的那一侧没有半扇窗户，导致平常在本馆里生活时，甚至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连通走廊的存在。

「要到连通走廊上居然得打开这么多扇门，不觉得平常这样子生活很不方便吗？感觉就像要把连通走廊藏起来，不让某个人看见呢。」

「哎呀，蒂缇琳朵，你的想法还真有意思。是不想让谁看见呢？目的又是什么？」

亚丝娣德咯咯笑着，循着阶梯走上三楼。本馆三楼有三个大房间，据说从前是兰翠奈维的公主在使用。目前蒂缇琳朵、亚丝娣德与布拉修斯正各住一间。

三楼的房间有个特色，便是房门与窗框都刻有精美繁复的花纹，而且每个房间所用的代表性花卉都不一样，分别是蔻拉莲耶、悬汀思和兰柏莱亚。房内的摆设与家具全都美轮美奂，看得出确实是提供给兰翠奈维的公主做使用。尽管身为男性的布拉修斯表达过不满，觉得这里完全是给女生居住的空间，但蒂缇琳朵对于房间倒是十分满意。

尽管也有与卧室相连、供近侍所用的房间，但她让男性近侍都住在二楼的房间。

「那么等更衣完毕，我们就去用晩餐吧。」

说完，亚丝娣德便走向蔻拉莲耶的房间，蒂缇琳朵则是走进兰柏莱亚的房间。更衣完毕后，一行人再度往别馆内的餐室移动。只见餐室里头，谈天说笑的人明显比午餐时多了不少。雷昂齐欧也在其中。

「哎呀，雷昂齐欧大人，您吸收完思达普了呢。」

「蒂缇琳朵大人，不过相隔两日，我却觉得已经许久没有见到您了呢。」

「哎呀，您竟然这么想见我吗……」

面对如此直接的示爱语句，蒂缇琳朵有些红了脸颊。没想到雷昂齐欧竟然连在吸收思达普的这段时间，也一直思念着自己。

「真希望从明天开始就能学习如何操控思达普。若是可以操控自如，肯定能为蒂缇琳朵大人提供更多助力吧。」

「是呀，就由身为下任君腾的我来指导您吧。请放心。」

兰翠奈维的人魔力都相当丰富，只要能学会如何操控思达普，相信一定可以马上成为战力。虽然时间并没有多到能把在贵族院学会的东西都教给他们，但只教战斗方式的话，应该不需要多少时间吧。

再者不过是指导初学者，这点小事蒂缇琳朵也办得到。一想到明天会和教导他们变出骑兽时一样，自己又将置身在兰翠奈维人的讃美当中，蒂缇琳朵不由得开心起来。

「对了，怎么没有见到杰瓦吉欧国王……」

兰翠奈维的使者之一，经常以随从之姿跟在雷昂齐欧身后的乔达诺，这时环顾餐室纳闷道。闻言，蒂缇琳朵也环顾起餐室。平常总以离宫之主自居的杰瓦吉欧竟然不在，确实十分难得。

「杰瓦吉欧大人今晚不会过来，还说了请诸位自行用餐。」

开口这么回答的，是从劳布隆托的宅邸过来支援的首席侍从。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负责与劳布隆托联系。在城堡里任职的贵族都会趁着工作间的空档，与宅邸里的首席侍从联系返家与用餐等事宜，这种事情十分常见。劳布隆托便是利用这一点，以奥多南兹向首席侍从传达命令或告知王宫里的情况。首席侍从的工作则是在接到消息后，向离宫里的人转达主人的指示，或是把离宫这里的要求与情况送去给主人。

「毕竟昨天杰瓦吉欧大人和我一起去巡行祠堂了嘛。途中他还做为诱饵与我分开行动，想必十分疲累吧。」

巡行完祠堂时，当中央骑士团要开始搜索可疑人士，杰瓦吉欧便代替蒂缇琳朵成为诱饵，与劳布隆托一同前往了图书馆。毕竟身为下任君腾的蒂缇琳朵更加尊贵，所以她先逃也是应该的，但对于杰瓦吉欧愿意揽下这么危险的事情，她多少心存感激。因此，蒂缇琳朵决定以宽大的心胸原谅他缺席晩餐一事。

「那么请各位入座。」

侍从这么招呼后，大家便各自入座，服侍用餐的侍从也开始动作。和乐融融的晩餐时光，都在讨论要以怎样的顺序教导思达普的使用方式。

「首先最重要的，就是要能稳定地维持住思达普的外形。」

「思达普的外观最好别有过多无谓的装饰唷。因为精心设计后就算外表再美丽，也很难稳定变出一样的外形。」

「这是蒂缇琳朵在贵族院上课时，老师提醒过你的话吧？」

「真是的，姊姊大人，您在说什么呢？这明明是一般的常识。」

晚餐过后，兰翠奈维的人仍是十分好奇该如何操控思达普，因此在告知就寝时间到的第七钟响之前，便先教导了要如何稳定外形以及释放魔力时的诀窍。

「等到你们能够稳定地变出思达普，接着会教你们如何搭配咒语，将思达普变形成武器或道具。各位在制作骑兽与铠甲的时候，就已经练习过如何操控魔力了，相信这次也能很快就学会吧。」

布拉修斯说完，兰翠奈维一行人都显得斗志高昂。环顾一行人，蒂缇琳朵得意洋洋地变出思达普。

「要像这样让思达普变形哺。密撒！」

「采集原料与调合时，都会用到思达普变成的小刀。」

雷昂齐欧等人认真地倾听布拉修斯的话语，看到蒂缇琳朵的示范后，更是发出欢呼喊道：「太了不起了。」由于今天一天过得百无聊赖，这时重新获得了自己想要的成就感后，蒂缇琳朵感觉幸福的滋味满溢胸口。

……从明天开始，又会是快乐开心的每一天呢。

这般无趣却也平静的安稳，在夜半时分彻底遭到摧毁。

蒂缇琳朵所期盼的明天，再也没有到来。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 夜晩的贵族院

「卡修卢瑟尔，艾亚斯图伊第。」

转移阵发动后的奔腾光流与转移时特有的悬空感消失后，我慢慢睁开眼睛。明明咏唱了从国境门转移至国境门的咒语，抵达的地方却和之前去过的国境门都不一样。既没有能够开关的屋顶，也没有阶梯，放眼环顾只有四面雪白的墙壁。由于房内就只有雪白的墙壁、转移阵和出入用的门扉，这样的配置倒是与连结着贵族院和领地的转移厅十分相似。唯独门框以及设有转移阵的地板，带有与国境门一样的淡淡虹彩。

既然门框是淡虹色的，代表这扇门就和国境门一样，必须持有古得里斯海得才打得开吗？但大门本身看来又像是寻常的木材，还是只要有钥匙，谁都进得来？乍看之下我完全无法辨别。

「明明咏唱了同样的咒语转移前来，这里却和之前去过的国境门相当不一样呢。」

莱欧诺蕾说出了我心里的疑问，马提亚斯也表示赞同。

「罗洁梅茵大人，这里真的是贵族院吗？」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因为我也是第一次转移到这里来。这里应该确实是在贵族院内没错，但我并不晓得确切的所在位置。

……总之先査查看吧。

视这个房间的所在位置而定，说不定接下来的计画得有变动。我变出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搜寻了与国境门相连的转移阵所在位置，发现原来这里是贵族院的中央楼。地点就在领主候补生上课的专业区域后方，平常禁止学生出入。

……嗯〜斐迪南大人会不会也知道这个房间是在哪里呢？

我正想呼唤斐迪南的时候，才想起了他不在这里。他还在亚伦斯伯罕的国境门，与剩下的骑士们一起待命。

「我回去把剩下的骑士们带过来。由于要用到转移阵，请各位移动到转移阵外，并且在原地待命。千万不能擅自离开房间或出去察看情况，也不能大声喧谨喔。」

我下令要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在原地待命，再留下柯尼留斯负责监督后，与其他护卫骑士一同转移。

「卡修卢瑟尔，亚伦斯伯罕。」

一回到国境门，我再呼喊正在待命的骑士们。

「请在转移阵上列队吧。」

等着他们列队的时候，我小声问向斐迪南：

「贵族院的转移阵和之前去过的国境门不一样，是在一个房间里呢。斐迪南大人，您知道那个转移厅在哪里吗？接下来的计画有没有需要重新拟定？」

「不需要。以前因为一些事情，我曾潜进去过……嗯，骑士们已经列队完毕。我们走吧。」

……到底是因为什么样的事情，需要潜进禁止学生出入的转移厅？斐迪南的过去还是一样充满谜团，也推敲不出他有过怎样的经历。但我更多时候是因此受到帮助，所以也没有资格说什么就是了。

不必重新拟定计画让我松了口气，便与斐迪南一起站上转移阵。

「卡修卢瑟尔，艾亚斯图伊第。」

全员到齐以后，斐迪南环顾骑士们。

「费亚勃肯的符号都带了吗？」

斐迪南指的是在莱欧诺蕾的提议下，文官们紧急帮忙制作的隐蔽用护身符。骑士们的护身符是把魔法阵嵌在魔石上，我的则是在魔纸上画了魔法阵，当作护身符使用。

「为免敌人在我们聚集的时候使用即死剧毒，必须尽快离开建筑物。」

虽然大家都用布遮住了口鼻，也各自带了尤列汾药水，但最好还是避免碰上即死剧毒。毕竟从兰翠奈维的讨伐开始，到后来的格拉罕之战，现在又来到中央，接连参加了好几场战事的骑士当中，有许多人身上的尤列汾药水已经所剩不多。

「在离开建筑物之前，切记别开口说话。罗洁梅茵，准备好了吗？」

斐迪南向我示意后，我便将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按在门上，打开大门。就算只是「叽叽」的微弱吱呀声响，在夜半时分的贵族院内也格外响亮。静默之中，感觉得出大家都一阵紧张。房内因为发光转移阵的关系并不昏暗，但现在时值深夜，看得出外头一片漆黑。随着门逐渐打开，看起来反倒像是黑暗正慢慢地从门缝间渗透进来。

斐迪南轻轻挥手，站在队伍最前方的艾克哈特与安洁莉卡，旋即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外去。两人的铠甲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我一边向神祈祷，希望两人不要遇见正在巡逻的中央骑士团员，一边强化视力紧盯两人的背影。

确认过四周后，艾克哈特抬起手来。看来附近并没有巡逻的骑士。见状，安洁莉卡再往艾克哈特的前方移动。

到了转角后安洁莉卡停下脚步，摇了摇手掉头折返。多半是在转角的另外一头发现了人影。毕竟转角过去就是走廊，通往的回廊上并排着与宿舍还有离宫相连的转移门，会有中央骑士团的骑士守着也不奇怪。

「能从会议楼那边出去吗？」

早在看到安洁莉卡的反应后，没等斐迪南低声说完，艾克哈特便往与她反方向的另一条通道前进。往会议楼的方向似乎没有中央骑士团的踪影。艾克哈特抬起手来，动动手指示意我们过去。

「尤修塔斯。」

自己的名字被小声叫到，尤修塔斯便往艾克哈特那边走去，目的是打开上锁的窗户。没过多久，艾克哈特挥了挥手。

「保持安静，依序出发。」

骑士们先是整齐列队，再一一离开房间。由于我得关门，必须待到最后才能走。目送着骑士们鹫房间时，斐迪南小声对我说道：

「罗洁梅茵，你可以和护卫骑士一起回去了。」

都到这种时候了，怎么还说这种话。我瞪了斐迪南一眼。奥伯·戴肯弗尔格都说了我必须出示古得里斯海得，才能证明我们行动的正当性。如今连魔石也不敢触摸的我确实只会碍手碍脚，但如果只是当当烟雾弹，掩护斐迪南所持有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这点小事我还做得到。

斐迪南指着转移阵示意我回去。我看向转移阵后，摇了摇头直接走到走廊，无声地主张自己也要同行。斐迪南于是一脸无奈地跟着走出转移厅，接着我用古得里斯海得关闭门扉，再跟在骑士们身后开始移动。

脚底下的地毯十分熟悉，让我确切地感受到自己正在贵族院的中央楼。不仅有可以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场所，还有能够移动至国境门的转移阵，事到如今我才深刻地体会到这里无疑是尤根施密特的圣地。

在场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只是在反射着月光的白色建筑物里安静潜行。一想到这是夜晩的校舍，就有种令人颤栗的刺激感，总觉得会从某间教室里突然飞出像是理科教室里的人体模型之类的不明物体，让我紧张得手脚都在发抖。在让人想要发出无意义呐喊的凝重静默中，只见骑士们不断地从一扇撬开了锁的窗户往外跳，跨坐在骑兽上逐一在树林中消失了身影。

「你确定不回去？」

「我要一起去。」

「那嘴巴就闭紧了。」

只丢来这么一句话，斐迪南就抱起我往窗外一跃而下。我险些惊叫出声，急忙捣住自己的嘴巴。我正因为往下坠落而惊慌失措时，斐迪南已经火速变出骑兽，让我坐在他的身前，振翅起飞。

……居然可以面不改色地做到这种事情，骑士们真是太厉害了。

在树林里待命的其他人，也都跟着斐迪南的骑兽飞了出来，骑着骑兽开始在夜空中驰骋。

「罗洁梅茵，联络戴肯弗尔格。」

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应该已在贵族院的宿舍里待命了。他们要我们从国境门转移过来后，一抵达贵族院就通知他们。

「是……奥伯·戴肯弗尔格，我是罗洁梅茵。我们已经离开中央楼了。」

我马上往哈特姆特所制作的、画有沃朵施奈莉魔法阵的魔纸录下声音，再用思达普变成的笔写下目的地：戴肯弗尔格舍的多功能交谊厅。

……如果中央楼在这里，那里则是贵族院图书馆的话……

我将魔纸摺成纸飞机，并在确认过戴肯弗尔格舍的方向后投出。白色的纸飞机划破夜空，飞翔而去。

此刻我们要赶往的地方是亚伦斯伯罕舍。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在收到通知后，也会往那里移动。因为目前敌人都在阿妲姬莎离宫内，亚伦斯伯罕舍空无一人，再考虑到从戴肯弗尔格舍与从中央楼赶往离宫的距离，众人一致决定这里是最适合的会合地点。会合后，就要开始找寻被隐蔽之神费亚勃肯所隐藏起来的阿妲姬莎离宫。

「斐迪南大人，您真的可以前往离宫吗？那个，如果会觉得不舒服的话，可以在外面下达指示就好喔？」

就我所听到的片段，也能猜到这个地方对斐迪南来说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他应该不想踏进离宫吧。既然讨厌这个地方，没有必要勉强自己踏进去。我这么表示后，斐迪南大叹口气。

「明明你也不喜欢上战场，却仍以奥伯的身分待在这里，现在却要我逃避吗？不用操这种无谓的心，我反倒是想将那座离宫彻底摧毁。」

「请等一下，斐迪南大人最近的想法也太危险了吧。之前还说过想把亚伦斯伯罕夷为平地，也说过要是兰翠奈维与王族其中一方已经被摆平就好了，现在竟然又说出想把离宫彻底摧毁……」

是不是因为休息时间不够充分，疲劳没有完全消除，想法才变得这么危险呢？我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后，斐迪南露出苦笑。

「我只是刻意不说出来罢了，我的想法本来就很危险，并不是近来才有的改变。你不必担心。」

「叫人不必担心才奇怪吧？！」

「那你想担心就自便吧。」

……请不要一脸厌烦地说这种话！明明是你自己的事情！

总之我终于明白，原来斐迪南的想法本来就很危险，而他现在也没有对阿妲姬莎离宫避之唯恐不及，反而是想要将其摧毁。因为先前提到杰瓦吉欧的时候，他的语气和表情都非常阴沉，我本来还很担心，但本人似乎已经打定主意前往。

「对了，斐迪南大人，您知道离宫在哪里吗？看地图是在亚伦斯伯罕舍的右下方，但现在一片漆黑，待在半空中根本不知道哪里是哪里吧。我甚至不晓得亚伦斯伯罕舍在哪个方向。」

刚才是在汇集了中央楼与专业楼等的贵族院中心地带，我还能从自己与建筑物的所在位置判定方向。但一离开那里，便只能看到散落在四方的各领宿舍与绽放着微光的圆柱状采集场所，除此之外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森林。我连自己是否正朝着亚伦斯伯罕舍前进都不晓得，带头的骑士们竟然能在眼前只有漆黑夜空与森林的情况下辨别方位，我简直佩服不已。

「……难不成你根本看不懂地图，也无法掌握亚伦斯伯罕舍的位置，就一脸得意洋洋地向奥伯·戴肯弗尔格宣称你知道离宫的大概位置？」

「我说的是大概位置，所以并没有说谎喔。我只是没办法把地图与实景连结起来，并不是不知道。既然在地图的右下方，那往东南方前进就好了吧。」

「既然你无法靠自己前往东南方，就不该说自己知道。要拿着古得里斯海得下达指令的你怎能是这副德行。」

虽然斐迪南指责我看不懂地图，但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因为就算我看不懂，也有别人看得懂啊。

「反正我知道只要交给斐迪南大人就好，所以就算我不晓得东南方在哪边也没关系嘛。为了硏究贵族院的二十个不可思议，斐迪南大人调査过祠堂的位置吧？我在赫思尔老师的研究室里看过这份资料喔。既然您实际调查过祠堂，应该知道大概的位置吧？这可跟古得里斯海得的有无完全无关。」

我转过头这么主张后，斐迪南露出老大不高兴的表情，回道：「面朝前方。」我只好照着他说的转回前方。

漆黑的夜色里，仍能看到贵族院上空飘浮着魔法阵。

远方可以看见亚伦斯伯罕舍了。而之所以能肯定那是亚伦斯伯罕舍，是因为上空有着成群的戴肯弗尔格骑士。不仅为数众多的骑兽都泛着微光，宿舍周遭的林木也在微微晃动。这是因为鸟儿在感知到了魔力量有差距的人以后全都惊吓飞起，小动物类的魔兽则是四处逃窜，由此可知他们的存在感有多么强烈。

「要戴肯弗尔格的人隐密行动是不可能的吗？」

「毕竟不可能和拿着费亚勃肯符号的我们一样嘛。而且戴肯弗尔格的人本来就很吵……不对，是非常有存在感嘛。呵呵呵……」

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了。我连忙掩着嘴角，笑着打哈哈时，有奥多南兹飞来降落在我的手臂上。

「罗洁梅茵大人，这里是戴肯弗尔格。我们已经抵达亚伦斯伯罕舍上空，请问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人在何处？」

奥多南兹还没重复完三遍传话，斐迪南就一把抓住白鸟说：「把视线别开。」我于是转头看其他地方，这时斐迪南再把魔石变作奥多南兹，回覆道：

「我是斐迪南。我们因为带着费亚勃肯的符号，你们似乎看不见我们，但我们却能看见你们。稍后就到。」

白色的奥多南兹带着斐迪南的讯息飞向夜空。本在空中待命的戴肯弗尔格骑士们开始在宿舍上空盘旋，像是在寻找我们的踪影。

……好像蜜蜂喔。

明明大可跟平常人一样在原地待命，但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却像蜜蜂发现了蜜源一样，开始做出像在通知同伴的动作。

「原来不光是海斯赫崔无法静静待在原地不动。这是领地的特色吗？戴肯弗尔格的人声势这么浩大，再怎么想隐密行动也没用吧。」

斐迪南用傻眼的语气说完后，就摘下身上的费亚勃肯符号，移动到亚伦斯伯罕骑士们的最前方。原本会带着费亚勃肯符号，就是为了避免转移到中央楼时，与中央骑士团爆发冲突，但接下来为免自己人打自己人，最好还是先取下来。

「全员摘除费亚勃肯的符号！」

斐迪南一声令下后，所有人都取下了符号。看到我们突然现身，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发出兴奋呐喊。

「噢噢，你们竟然已经到这里来了！我们完全没发现！」

「斐迪南大人，离宫在哪里？我们马上赶过去吧。」

「为何海斯赫崔会在这里？而且人数看来相当众多……」

我还心想着有道声音很耳熟，原来是海斯赫崔也在其中。因为之前在亚伦斯伯罕与在格拉罕，海斯赫崔都参与了战斗，我还以为他这次肯定会在领内留守。该不会是硬要跟过来的吧？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带路往离宫。」

带头率领着戴肯弗尔格骑士们的人，似乎就是奥伯·戴肯弗尔格。坐在骑兽上的我正想寒暄时，旋即被他扬手打断。

「战场上平常的寒喧就免了，请您立即带领我们前往离宫。」

发现奥伯·戴肯弗尔格的话声雀跃，也毫不掩饰脸上兴奋的表情，我回头看向斐迪南。感觉注意事项得现在先说，不能等到了离宫再告知。因为他们很可能一看到离宫就冲上去。明白了我视线的涵义后，斐迪南开始说起注意事项。

「奥伯·戴肯弗尔格，接下来我们将前往离宫，并利用建言女神安海尔藤古的魔法阵，消除费亚勃肯所造成的隐蔽。首先要确认结界的有无，之后再闯入离宫。至于勾结外患的罪人，请尽量以活捉为主。」

因为罪犯是死是活，关系到了亚伦斯伯罕事后要承担的责任。换句话说，我们需要有人为这次的动荡负起责任。

「尤其蒂缇琳朵、亚丝娣德与雷昂齐欧这三个人是主谋，还请各位不要一不小心就取了他们的性命。此外，敌人自己有办法可以解毒或缓和毒性，所以很可能会毫不犹豫地使用即死剧毒。不知对此是否已做好防范？」

「当然。听完汉娜萝蕾他们带回来的消息，我们已经加强防范即死剧毒。」

「还有，这是我们掌握到的有关敌人的情报。据说蒂缇琳朵与她的近侍加起来共有十人左右，亚丝娣德夫妇则是只带了侍从。从兰翠奈维来的人正式打过招呼的共有十二个，其中有八个人戴着魔石戒指。但是，名为杰瓦吉欧的兰翠奈维国王并不在此列。」

有王族在，自然会带着近侍随行。这点不管在尤根施密特还是在兰翠奈维，似乎都一样。斐迪南告诉我们，雷昂齐欧也俨然兰翠奈维的王族一般，身边总是带着好几个人一起行动。至于杰瓦吉欧搭乘前来的船上共有多少乘客，他又带了多少人前往离宫，当时已经中毒倒下的斐迪南与被敌人带走的莱蒂希雅都不得而知。

「现在虽不晓得离宫内的兰翠奈维人共有多少人，但敌人的身分不是亚伦斯伯罕的前领主一族与其近侍，就是兰翠奈维的王族与其近侍。即便以光带捆起，骑士的魔力量若不够，也有可能被他们挣脱。」

「能够遇上强敌我可是求之不得。」

奥伯·戴肯弗尔格的神情非常满意。但我个人才不想遇到强敌，也希望最好不用打起来，能在捉住敌人后很快结束这一切。

「罗洁梅茵，你大声咏唱『古得里斯海得』，往那个方向举高。」

我遵从身后传来的低声指示，高举起思达普咏唱「古得里斯海得」，将发光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转到斐迪南示意的方向。虽然不知道他是根据什么判定方位，但他所指的方向似乎就是地图右下角的东南方。

「我们所寻找的离宫就在这个方向，走吧。」

「噢！」

骑士们发出兴奋的应和声时，斐迪南骑着骑兽带头疾奔。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 阿妲姬莎离宫

移动的时候，我发现斐迪南频频觑向上空，不知道是在确认什么。紧接着，他在乍看下空无一物的漆黑森林上方放慢了骑兽的速度。

「罗洁梅茵，就是这里。施展建言女神安海尔藤古……」

「我知道，包在我身上。」

我拿出与哈特姆特还有克拉丽莎一起制作的画有魔法阵的魔纸。握好思达普后，往纸上的魔法阵灌注魔力。

「光之女神的眷属建言女神安海尔藤古啊，请为吾显现被隐蔽之神费亚勃肯所隐藏之物。」

光之魔法阵随即在黑暗中大放光明，翩然往上飞起，然后照亮某个地方。漆黑的森林当中，赫然出现一座刚才都未能看见的华美白色离宫，建筑物的样式还与艾伦菲斯特舍相当不同。底下的阿妲姬莎离宫就像双胞胎一样，是由两栋相似的建筑物构成，中间以连通走廊相接。

尽管现在因为无人照料，呈现荒废状态，但这座离宫还有前庭、喷泉与水池，以及许多看来曾是花圃的残骸。还有人居住的时候，这里肯定非常梦幻又美丽吧。与只有冬天以及领主会议时期才会使用的艾伦菲斯特舍截然不同，宿舍没有花圃，也没有喷泉。毕竟到了冬天会被埋在积雪底下，若只为了领主会议时期就设置这些景物，便得一年到头都派下人与贵族前来宿舍整理。

……斐迪南大人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我不动声色地瞄向身后的斐迪南，只见他面色不耐地皱着眉头，脸上一点怀念之情也没有，看起来是真心想把这座离宫彻底摧毁。

「离宫真的出现了！」

「外来者就在那里面吧！」

看到离宫突然现踪，周遭的人们纷纷发出感叹。奥伯·戴肯弗尔格立刻下达指示。

「确认有无结界！」

这时，一名戴肯弗尔格的骑士坐在乘坐型的骑兽里，从骑兽当中抛出了某种散发蓝色光芒的物体。那样东西随着重力落下，看起来既像是发光的蓝色骑兽，也像是有发光的蓝色孩童坐在上头。那到底是什么？我正眨着眼睛时，那样东西忽然转了个弯，彷佛自己拥有意志般开始移动。

「咦？那东西自己动起来了……？」

「是用魔力在操控。虽然大得离谱，但那应该是加芬纳的棋子吧？」

听斐迪南这么一说，我想起了有项娱乐活动就是用魔力操控棋子，还想起自己曾经利用加芬纳棋，来帮助安洁莉卡理解骑士课程的学科内容。与此同时，也想起了戴肯弗尔格的茶会室里有加芬纳的棋子。

「那个该不会就是放在戴肯弗尔格茶会室里的蓝色棋子吧？现在这样彷佛是贵族院的二十个不可思议之一，开始比迪塔的加芬纳棋呢。」

「不是彷佛，而是戴肯弗尔格实际上就做过这种事。因为那则不可思议的传闻是在不久前才诞生。」

斐迪南这番话让我眨了眨眼睛。

「可是汉娜萝蕾大人完全没听说过的样子耶？」

「倘若发生在她就读贵族院之前，只要身边无人提起，她也不会知道。」

「这么说也是呢。」

体积与刚受洗孩童差不多大的加芬纳棋带着魔力绽放蓝光，朝着离宫飞去。很快地棋子撞破离宫的窗户，发出「砰！」、「唯啷唯啷！」的清脆声响。

「没有结界！突击！我从上面，海斯赫崔你从下面进来！」

「是！」

奥伯·戴肯弗尔格一马当先地冲向离宫。他显然打算从最近的地方闯入，在前方建筑物三楼的阳台降落后，再破坏落地窗冲了进去。紧接着大约一半的戴肯弗尔格骑士也跟着冲进三楼，气势完全不输给奥伯。另外一半的骑士则是破坏二楼阳台的窗户，一个个开始进攻。

「……要发号施令的人居然第一个先冲进去，这是正常的吗？」

在我的想像当中，奥伯应该要待在战场后方，从容镇定地指挥大局，然而奥伯·戴肯弗尔格却是身先士卒地冲进敌营。斐迪南受不了地嘀咕：「竟然没有留下半个人在外把守，是想统统丢给我们吗？」

「休特朗，你带第一小队去探探中央骑士团的情况。我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却一点反应也没有，这点不太寻常。」

「是！」

「为免戴肯弗尔格抢走所有功劳，我们要攻打另一栋建筑物。从二楼的阳台闯入后，第二小队到第七小队重点攻击女性房间所在的三楼！一抓到俘虏就带回前庭！」

「是！」

「第八小队负责监视俘虏。因为只有你们认得兰翠奈维的雷昂齐欧。」

「是！」

听完斐迪南的指示，我很纳闷他为什么不让骑士们像戴肯弗尔格一样，直接从三楼的阳台闯进去。但很快我便发现，斐迪南所指着的那栋建筑物，三楼完全没有阳台。所有窗户都嵌上了以植物与动物为主题，造型精巧但看来也非常牢固的栏杆。我忍不住与另一栋建筑物比较。

「这栋建筑物的三楼没有阳台呢。明明两栋建筑物这么相似，这是为什么？」

「因为住在里面的人身分不同。已登记为旁系王族的人，与未登记为尤根施密特贵族的人，你想这两者会住在同一栋建筑物里吗？」

斐迪南说负责管理离宫的是一对旁系王族夫妇，只有日后将会成为兰翠奈维国王的孩子，还有以尤根施密特的公主身分养大的女孩，才会登记为他们的孩子。兰翠奈维的公主们与她们所生下的、日后将要成为魔石的孩子们，则是彻底分开来在另一栋建筑物里生活。看着彷佛在说不允许人入侵，也不允许里面的人向外逃亡的栏杆，不难想像曾经住在里面的人受到怎样的待遇。

「……我现在完全可以明白，斐迪南大人为什么想将这座离宫彻底摧毁呢。」

「只是非常可惜，不能使用你那破坏了格拉罕夏之馆的骑兽。要不然，这座离宫肯定也能被轻易摧毁。」

听到斐迪南用促狭的语气这么说，我扭头看向他。

「请不要把我的小熊猫巴士说成是破坏用的工具！当时那只是一连串的巧合，我才不是故意要破坏格拉罕的宅邸！」

斐迪南轻笑了一声。就在这时，被光带层层捆起的第一名俘虏从窗户被扔了出来。「跟当时的马提亚斯还真像。」说话的同时，斐迪南让骑兽降落在离宫的前庭。我们两人的近侍也跟着降落。

「罗洁梅茵，你留在这里。我进去指挥。」

「斐迪南大人，我也……」

「你走路与跑步的速度都太慢了，只会碍事，还是留在这里监视俘虏吧。他们若挣脱了光带，你要负责重新捆绑。因为在场你的魔力量最高。」

就连骑兽也变不出来的我只是累赘。但即便在这种情形下，斐迪南还是指派了我能做的事情给我，再向我的护卫骑士们下达指示。

「克拉丽莎，告诉戴肯弗尔格的人，让他们把俘虏都带来这里。」

「是！」

「护卫骑士们要保护好罗洁梅茵，别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是！」

说完，斐迪南带着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跟在骑士们身后进入建筑物内。我留在前庭待命。

克拉丽莎送出奥多南兹以后，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便开始把俘虏带来前庭。有共计三名的年轻男女被光带捆绑着带过来，他们多半没有料到会在睡梦中遇袭，所有人身上都穿着睡衣。即使值夜的人注意到了魔法阵发出的光芒与加芬纳棋撞破窗户的声响，他们也来不及更衣吧。

「戴肯弗尔格骑士们进去的那栋建筑物，好像多是住着兰翠奈维的人。」

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低头看着被带来的俘虏说道。他说这三个人都是与雷昂齐欧一同前来，曾在亚伦斯伯罕与众人正式道过寒暄的兰翠奈维使者。此时三人全都默不作声，只是定睛看着我们，完全不愿开口。

「又有一个人被带过来了。」

我循着有人伸出的指尖看去，只见一名俘虏正被带过来。但就在这个时候，那名俘虏挣脱了光带，从戴肯弗尔格骑士身边逃开。看来他的魔力量比抓住他的骑士要多。

「他是雷昂齐欧！」

负责监视俘虏的亚伦斯伯罕骑士们扬声大喊。紧接着，十人为一小队的第八小队有一半的骑士都跨上骑兽，冲上前要捉住雷昂齐欧。

「别阻挠我，我要成为兰翠奈维的国王！」

而这么大叫的雷昂齐欧则是坐上骑兽，手里还握着思达普。

……咦？他怎么会有思达普？雷昂齐欧是兰翠奈维的使者，并不是从小接受国王教育长大的人吧？

兰翠奈维的人得不到思达普。因为能够得到思达普的，就只有在尤根施密特办理了登记的贵族。正是因为这样，兰翠奈维才会往阿妲姬莎离宫送来公主，下任国王也才会在尤根施密特生活直至成年。

而且斐迪南说过，那个被视为兰翠奈维国王养育长大的男人名为杰瓦吉欧，并不是雷昂齐欧。再加上杰瓦吉欧早在斐迪南出生之前就前往了兰翠奈维，所以应该已经有点年纪了。

……这个人是怎么拿到思达普的？

我们一直警戒着敌人持有的即死剧毒与银色武器及防具，却完全没想到兰翠奈维的人竟然持有思达普。

出乎预料的发展令我皱起眉头。这时，原本静静地倒在地上的三名俘虏都挣脱了光带，缓慢地站起来，甚至这三人手中也都有思达普。接着他们起脚飞奔、直扑而来，同时挥下思达普释出魔力。就和我还在神殿当见习青衣巫女时，宾德瓦德伯爵对我施展过的魔力攻击一样。

「罗洁梅茵！」

柯尼留斯厉声大喊，我立刻变出思达普大声咏唱：「哥替特！」袭来的魔力比宾德瓦德伯爵的攻击还要猛烈，但我一点也不害怕。因为这在我目前为止面临过的攻击中，算是应对起来最简单的，何况我身边还有好几名护卫骑士在。

听见柯尼留斯的大喊，莱欧诺蕾与劳伦斯也迅速变出盾牌。与此同时，安洁莉卡、马提亚斯与柯尼留斯则是往前疾冲，各自挥下手中的剑。仅仅这么简单的动作，俘虏们释出的魔力攻击便被弹开，飞往其他方向。

……嗯，我就知道会这样。

当年，即使攻击者是魔力量有着压倒性差距的上级贵族宾德瓦德伯爵，身为下级骑士的达穆尔，与还是见习青衣巫女、不懂如何战斗的我也有办法应对。这种攻击除非是绝对的恃强凌弱，确定对方就算变出盾牌也抵挡不了，又或者是出其不备，否则根本不会有效。我的护卫骑士们只要同样释出魔力或是变出盾牌，就可以轻易挡下。这在魔力攻击中是最弱的一种，命中率也很低。换作是尤根施密特的贵族，应该不会选择效率这么差的攻击方式。他们多半还不晓得要如何操控思达普。

「唔！」

俘虏们不甘得脸庞扭曲，还想再次挥下思达普时，安洁莉卡已经强化了身体，举着斯汀略克如闪电般飞身欺近。

「安洁莉卡，不能让他们死了！」

莱欧诺蕾发出怒吼提醒道，同时揭起披风遮住我的视线。下一秒，便听见安洁莉卡用有些焦急的语气说：「得快点治愈！」看来莱欧诺蕾的提醒还是稍稍晩了一步。

「安洁莉卡，换手！」

具有水属性，多少能够施展治愈的柯尼留斯接手了安洁莉卡捕获的俘虏。随后，大概是施展完了治愈，莱欧诺蕾这才把披风放下来。可能施展的治愈是至少让对方还留有一口气，柯尼留斯并未以光带，而是用一般的绳索捆起他所压制的那名俘虏。

「哈特姆特，给我封印思达普用的手铐！」

听见柯尼留斯的呼唤，哈特姆特拿出准备好的手铐跑来。这样一来敌人就无法使用思达普了。

我再看向剩下的两名俘虏，发现他们释出的魔力威力都相当大，近身肉搏战的实力也不差。但是，他们以思达普施展的攻击就只是释出魔力而已，相比起护卫骑士们并未受过多少训练。而且不知道是否因为在睡梦中遇袭，还是戴肯弗尔格已经解除了他们的武装，俘虏身上既未带有银色武器及防具，也没有即死剧毒。安洁莉卡与马提亚斯很快也制伏了余下两人，还立刻打断两人的手脚，让他们无法动弹后再捆起来。

「克拉丽莎，请以奥多南兹联系戴肯弗尔格，告诉他们敌人持有思达普。虽然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听到莱欧诺蕾的指示，我转头看向戴肯弗尔格骑士们冲进去的那栋建筑物。由于互相以魔力攻击，屋内到处都有光芒亮起，玻璃窗也往外碎裂迸散。「以为这点能耐就能挡下我的攻击吗！」同时间传来的，还有奥伯·戴肯弗尔格这般亢奋的呐喊。

混乱当中，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依然不停地将俘虏带到前庭。一看到被光带捆起的俘虏，莱欧诺蕾便向他们指示道：「这些人与在亚伦斯伯罕里胡作非为、但没有魔力的兰翠奈维士兵不同，拥有大量的魔力与思达普，还请做出应有的处置。」

听了她的说明，骑士们随即打断俘虏的手脚防止他们逃跑，再戴上封印思达普用的手铐并将其捆绑。莱欧诺蕾仍然举着思达普变成的盾牌，目光凌厉地紧盯着发出痛苦呻吟的俘虏们。

「……懂得佯装被捕、观察情况，一看到我们的人数变少就发动攻击，代表他们并不是完全没有受过训练。那为什么还会采用如此浪费魔力的攻击方式呢？既然魔力量足以挣脱骑士们的束缚，明明还有更多方法可以采用……」

莱欧诺蕾用无比纳闷的语气这么说。闻言，我看向刚才呐喊着「我要成为兰翠奈维的国王！」的那名男人。记得是叫做雷昂齐欧吧，他也一样穿着睡衣，一头凌乱长发，与骑士们在战斗。但说是战斗，其实更像是想要逃亡的他正被骑士们追着到处跑。

雷昂齐欧似乎也只懂得以思达普释出魔力攻击，频频地挥着思达普释放魔力，骑在骑兽上想要甩掉追捕的骑士。他的魔力量显然不少，骑兽飞行的速度相当快。然而，包围住他的骑士多达七人，想要突围并不容易。远远地看也能发现，骑士们正逐渐与他缩短距离。想来很快就会被捕吧。

「大概是因为还不习惯吧？他们很可能是不久前才取得思达普。」

尽管能够灵活地操控骑兽，也能释放魔力，但他们都不懂得战斗时要将思达普变作武器，也不知道可以释放路德红光求援，而这些都与就读贵族院前的我一样。在就读贵族院之前，我也曾为了采集原料而练习制作骑兽，还以戒指释放过魔力、透过祈祷给予祝福。但是，是直到有人教导，我才学会如何使用思达普。

「不久前才取得吗？」

「是啊。就连我们在贵族院最一开始学会的路德红光，他们也没有释放过。如果真的与中央骑士团串通，应该会最先向他们求助。」

我说完后，莱欧诺蕾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这时，与莱欧诺蕾一起举着盾牌、警戒四周的劳伦斯也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既然那个男人想当兰翠奈维的国王，那他想当就当，干嘛非要跑来尤根施密特，而且还是贵族院这个地方？思达普可以说是尤根施密特贵族的证明，我不明白兰翠奈维的人为什么想得到。」

「或许是为了成为兰翠奈维的国王，需要有思达普吧？但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有这么多人都取得了思达普，反而有碍于他当上国王吧……」

不了解详情的莱欧诺蕾也觉得很奇怪吧。因为即使是在贵族院，也没有老师会去深入讲解兰翠奈维与阿妲姬莎离宫，而我们来到这里，主要是为了逮捕勾结外患的亚伦斯伯罕前领主一族，还有其协助者兰翠奈维一行人。对于近侍们，我也没有透露过有关阿妲姬莎离宫的任何资讯。

「详细情况还是直接问这些人比较快。看，好像已经成功捉到了喔。」

我指着被戴肯弗尔格与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抓住的雷昂齐欧。这时，斐迪南等人闯入的建筑物三楼冷不防传来「砰！」的爆炸巨响。

我吓得身体一震，下意识地看向那栋建筑物。瞬间现场气氛变得十分紧绷，其他人也和我一样转头看去。只见窗户迸裂之后，玻璃碎片纷纷落了下来，砸在建筑物四周的白色石板上「唯啷」碎了一地。

「斐迪南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紧接着传来的，是蒂缇琳朵那足以盖过玻璃碎裂声的尖声质问。枉费我还期盼着是其他骑士会抓到她，没想到斐迪南闯入的偏偏是她住的房间。一想到蒂缇琳朵将要与想法非常危险的斐迪南对峙，我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但随后传来的话声让我的担心立刻烟消云散。

「就算你不惜从死亡的深渊爬回来也想得到我的爱，但竟然在这种深夜时分蛮横地闯入我的寝室，未免也太不知羞……」

蒂缇琳朵的话声怒气冲天又歇斯底里，但说到一半陡地中断，再也没有声音传来。想也知道，是有人让她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竟然对着斐迪南大人说这种话……希望同行的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不会失控……」

柯尼留斯十分担心艾克哈特会违反要活捉主谋的命令。毕竟她可是下了毒想杀害斐迪南的人，竟然还有脸说出那种话。换作我在现场，可能是我会先失控。

「柯尼留斯，你放心。斐迪南大人一定会制止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也会为她施展治愈吧。相信蒂缇琳朵大人不会丧命。」

是斐迪南自己亲口说过，必须要让主谋活着才行，所以绝不可能杀了她。在这一方面，我倒是非常信赖他那过于理性又讲求效率的个性。

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接连把捆好的俘虏们带出来。而尤修塔斯除了以光带捆起蒂缇琳朵，还一路把她拖到前庭来，这时的她已经失去意识。

被绑的蒂缇琳朵身穿睡衣，一头灿亮的美丽金发因为被拖行在地的关系，变得有些脏兮兮的。成年女性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披头散发，这完全是足以让颜面扫地的丑态，她醒来后八成会大吵大闹吧。

「尤修塔斯，她还活着吧？」

「遭到艾克哈特的攻击以后，只是昏过去了而已。很遗憾，为了往后着想，暂时得让她活着才行。虽然沿路的拖行多少让她撞到了头，但反正她的脑袋也不会变得比现在还要愚蠢，想必是不用担心。」

尤修塔斯面带微笑，但垂眼看着蒂缇琳朵的目光却满是憎恨与轻蔑，一点也没有掩饰的打算。

另外，表现出愤怒的并不只有尤修塔斯一人。看着蒂缇琳朵，亚伦斯伯罕骑士们的脸上同样是怒不可遏的表情。这也是当然的吧。因为她的所作所为，已害得许多的贵族不幸丧命，亚伦斯伯罕更成了谋反的领地。

「在这里的都是亚伦斯伯罕的贵族吗？」

在蒂缇琳朵之后，又有更多人被带了出来。由于我分辨不了兰翠奈维的人与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便询问周围的骑士。

「是的，罗洁梅茵大人。这些都是蒂缇琳朵大人的近侍。」

如同先前接获的消息，蒂缇琳朵的近侍共计十人。虽然应该还有人会被带过来，但在场所有人都是一脸不明白自己为何被捕、又为何被丢在地上的表情。之所以一句话也没说，是因为他们的嘴巴都被捣住了。当中还有几人露出反抗的眼神，瞪着捉了自己的亚伦斯伯罕骑士们。

蒂缇琳朵的近侍中，我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只有玛蒂娜。但由于我突然长大的关系，她似乎一时间无法把现在的我与记忆中的我联想在一起。玛蒂娜先是一脸纳闷，随后瞪大眼睛。

……话说回来，兰翠奈维与亚伦斯伯罕的人好像是分开来，住在不同的建筑物呢。从斐迪南他们闯入的建筑物里被带出来的全是亚伦斯伯罕的贵族。这时，有一名女性被带出来丢在蒂缇琳朵旁边。她有着与乔琪娜以及齐尔维斯特十分相似的发色，眼瞳为亮绿色。那双眼睛不停地来回张望，观察周遭的情况，给人一种胆小怯懦的感觉。紧接着被带过来的，是一名遭到了捆绑也不改倨傲神态的红发男性，他那双紫色眼眸定定地直视我们。

「罗洁梅茵大人，这两位就是亚丝娣德大人与布拉修斯大人。」

……啊，就是这两个人……

亚丝娣德是乔琪娜的第一个孩子，也是蒂缇琳朵的姊姊，丈夫名叫布拉修斯。至于布拉修斯，我记得是政变后遭到处刑的第二夫人的儿子，曾是下任奥伯候补之一。

「这边已制伏完毕，戴肯弗尔格那边的情形如何？」

斐迪南走出来问道。劳伦斯立即送出奥多南兹，询问情况。很快地便有奥多南兹往劳伦斯飞回来。

「我们这边也已制伏完毕，发现的敌人皆已擒伏。目前正在检查有无密道或是秘密房间。」

「……发现的敌人皆已擒伏？」

听完奥多南兹的传话，斐迪南微微瞠大双眼，环顾在场俘虏。他的反应明显是没有看到自己要找的人，令我心生不祥的预感。

「斐迪南大人，怎么了吗？」

「……杰瓦吉欧不在这里。」

「咦？」

「在这里的兰翠奈维人都是年轻人，也大多以使者的身分正式打过照面，但杰瓦吉欧不在这里。」

既然杰瓦吉欧在斐迪南出生时就已经去了兰翠奈维，现在应该四十几岁了吧。如此推定后再环顾在场的俘虏，确实没有符合这个年纪的人。而且无论是杰瓦吉欧，还是他的近侍恐怕都不在这里。

斐迪南取下亚丝娣德嘴上的东西，问道：「杰瓦吉欧在哪里？」但是，恐惧得瞪大双眼的她并没有回答斐迪南的问题，反倒恐慌症发作似地以颤抖的话声大喊。

「为什么斐迪南大人还活着？！亚伦斯伯罕的骑士还对我刀剑相向？！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又是为何会出现在……唔唔！」

艾克哈特猛地一脚踩在亚丝娣德身上。突然被用力踩踏，亚丝娣德喰咳起来，但艾克哈特只是以充满敌意的目光狠瞪着她，厉声斥道：「斐迪南大人没有问你这些问题，快点回答。」

面对意想不到的暴力与敌意，亚丝娣德的脸色惨白僵硬。毕竟她不仅是女性，从小还以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候补生身分长大，成婚之后也贵为上级贵族，想必从来没有遭受过这样的暴力。被艾克哈特揪起头发时，她更是大声哭喊：

「我不知道！因为兰翠奈维与亚伦斯伯罕的人是分开来居住，我根本不晓得杰瓦吉欧大人晚上都在哪里做什么！」

她的呐喊已几近悲鸣。从她拼命摇头的反应来看，应该是真的不知道吧。也不晓得对方向她们透露了多少消息，再怎么逼问不知情的人，多半也得不到答案。「差不多可以了吧……」但我话还没说完，斐迪南便在我面前抬起手来，往前站了一步。

「亚丝娣德，从你哭喊的模样来看，你似乎自认为是受害者，但我才有问题想要问你。为何是你为领地的基础染了色，而不是被指定为下任奥伯的蒂缇琳朵？而你既然已为基础染色，成为实质上的奥伯，又为何完全不阻止蒂缇琳朵的胡作非为？为何勾结外患，致使整个领地陷入险境，还带着兰翠奈维一行人来到贵族院？」

「我、我是遵照母亲大人的命令……」

面对以冰冷目光俯视自己、如此质问的斐迪南，亚丝娣德面色如纸地声称这是乔琪娜的命令。对于她的辩解，斐迪南嗤之以鼻。

「你身为将基础染色的奥伯，不仅让兰翠奈维的人登记成为亚伦斯伯罕的贵族，还打开了兰翠奈维之馆里的门扉使用转移阵，甚至打开贵族院的最奥之间，愚蠢地带领他们取得了思达普吧？别说你不知道这是多么严重的罪行。」

「……母、母亲大人说的话不会有错的。况、况且，这并不是我独断独行。带领兰翠奈维的人去取得思达普时，是王族负责打开了最奥之间。」

闻言，斐迪南只是紧紧皱眉，但周遭的骑士们却是惊愕大喊：「什么？！」因为我们本是前来逮捕勾结了外患的亚伦斯伯罕前领主一族，现在却得知有王族在协助兰翠奈维一行人，会有这样的反应也很正常吧。

「因为就算想带他们去采集思达普，但我并未被君腾认可为奥伯，根本打不开最后那扇门呀。所以中央骑士团长在提出了请求后，便取得了王族的协助。」

……王族竟然协助了兰翠奈维一行人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 协助者

虽然早就知道中央骑士团的团长非常危险，却没想到还有王族参与其中。究竟还有多少人背叛？发现在场众人议论纷纷起来，亚丝娣德更是主张自己并没有错。

「对、对，没错，这件事王族也知道。所以比起我们，反倒是擅闯贵族院、攻打离宫的你们更有可能因为谋反而被问罪喔。这、这点你们自己明白吗？！」

亚丝娣德双眼噙泪，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着这么诉说。一旁她的丈夫布拉修斯尽管被捣着嘴巴，但那双紫色眼睛却满是嘲讽地仰望斐迪南，还不屑地哼了一声。显然他的想法与亚丝娣德一样。

斐迪南眉间的皱纹又更深了，亚伦斯伯罕骑士们的神情则是闪过动摇。明明都做好了防范要应付即死剧毒，也因为人数压倒性的有利而对结果保持乐观，觉得制伏只是时间早晩的问题。然而，此刻现场的气氛却让人觉得不太妙。

正当这个时候，奥伯·戴肯弗尔格捎来奥多南兹。

「王宫那边的中央骑士团似乎起了内讧，因此向戴肯弗尔格请求支援。我们要即刻赶往！」

奥多南兹还在重复着三次传话时，已经有骑兽不断地从另一栋建筑物里飞出。奥伯的速度之快与领导能力固然令人佩服，但很明显完全抛下这边的事情不管了。斐迪南脸颊一阵抽搐，不理会奥多南兹还在重复传话，立即变出另一只白鸟。

「奥伯·戴肯弗尔格，赶往王宫前请先提供您那边的搜查结果。若您没有时间，还请留下一队骑士负责联系与报告。」

不要打到一半就走人——斐迪南这么发着牢骚，送出奥多南兹。于是原本冲出离宫的队伍当中，有一小部分骑兽停了下来，然后转了一百八十度返回离宫。

「尤修塔斯，你带着第二、第三小队审问亚伦斯伯罕的人；哈特姆特，你带着第四、第五小队审问兰翠奈维的人。关于他们从亚伦斯伯罕来到贵族院以后的行动，以及此刻并不在这里的杰瓦吉欧，尽可能问出越多消息越好。切记时间紧迫，一切要以最快速度进行。」

「是！」

斐迪南摆了摆手，骑士们便带着俘虏开始移动。转身背对他们之后，斐迪南再看向其余的骑士。

「第六小队带着亚丝娣德移动到那栋建筑物里，然后负责警戒；第七、第八小队接手戴肯弗尔格留下的搜索工作；第九、第十小队继续搜索这栋建筑物。罗洁梅茵与其护卫骑士随我一起行动。」

分配好了审问与搜索这两项重大任务后，斐迪南让我坐上他的骑兽，往戴肯弗尔格骑士们所在的建筑物移动。在场的俘虏就只有亚丝娣德一个人被带走，还被第六小队的一名骑士悬吊在半空中，吓得她失声尖叫。被骑兽吊在半空中也太恐怖了，我不禁有些同情起亚丝娣德，向斐迪南问道：

「斐迪南大人，您为什么只带走亚丝娣德大人一个人呢？看她害怕成那样，实在教人有些同情……」

「因为她已惯于服从强者，俘虏当中就属她最容易套话，而且在周遭没有同伴的地方，更容易撬开她的嘴。既然她瞒着众人成为奥伯，拥有的情报量应该与蒂缇琳朵不相上下，所以我判定她是俘虏中最适合抓来问话的对象。」

他说若是抓来蒂缇琳朵，根本就无法好好沟通、取得有用的资讯，而布拉修斯看起来就是会顾左右而言他，所以亚丝娣德是最好应付的。

……这标准是怎么回事？简直有理有据到了恐怖的地步。

「再说了，若不是那个被挂在半空中的蠢货打开了境界门，兰翠奈维的船只也进不来，单从这点来看她正是造成这一切的元凶。不仅放了兰翠奈维的人进来，还害得许多贵族丧命，也对莱蒂希雅造成了严重的心理创伤，不过是把她挂在半空中而已，根本不算什么处罚。她明知这些事情有多么危险又愚蠢，却还是听从了蒂缇琳朵与乔琪娜荒唐至极的要求，那么想必也会顺从我的要求，一五一十地说出自己知道的消息吧。」

……幸好我与斐迪南大人是同个阵营。绝对不能与他为敌。

被吊在半空中移动到了另一栋建筑物后，亚丝娣德被扔在阳台上，整个人害怕得牙关都合不拢。就算她想要张开嘴巴回答斐迪南的问题，牙齿也是不停打颤，根本无法发出声音。

「嗯，那么先听取戴肯弗尔格的报告吧。」

指示第六小队警戒周遭与监视亚丝娣德后，斐迪南向戴肯弗尔格的骑士招手。留在此处的海斯赫崔与其他九名骑士便往阳台集合。

「竟然所有人都起飞离开离宫，戴肯弗尔格的人究竟在想什么？」

「因为戴肯弗尔格的首要之务就是救助王族与守卫贵族院。既然君腾求援，我们会采取这样的行动也是理所当然。」

海斯赫崔回话时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但他们突然就撇下这边的事情不管，实在很令人伤脑筋。斐迪南一边向海斯赫崔询问搜索的进度，一边走进离宫，并指示第七与第八小队的亚伦斯伯罕骑士们以底楼为中心继续搜索。

「对了，我们在他们的房内发现大量不明道具，都集中放在这里了。」

海斯赫崔带着我们走进一间房间，只见房里堆满了魔导具与回复药水，还有包括银筒在内的各种陌生道具。

「里面应该都是即死剧毒那类危险物品，别随意触碰。」

斐迪南这么提醒时，我则是环顾四周。

「这些道具之后再搬去文官楼吧。若是我自己独占，把兰翠奈维的人带来贵族院的东西都带回亚伦斯伯罕，其他领地会对此大力挞伐吧。」

真难得，发现了未知的道具以后，这个疯狂科学家竟然不硏究就要拱手让人心才刚闪过这样的念头，我就听见了恶魔的低语：「只要提供道具做为研究的诱饵，不知道会有多少领地上钩……」尽管个人很想假装没听见，但斐迪南却露出了在打歪主意时的邪恶笑容，明明白白表示：「就当作政治上的交易筹码吧。」

……万万没想到，我竟然会有觉得「你还是当个普通的疯狂科学家就好」的时候。我在心中合掌，对着被斐迪南视作交易对象的各领提前说声「请节哀顺变」。然后跟在斐迪南的身后，在离宫里迈步。

离宫内到处都整理得一尘不染。记得政变后处死许多人时，这座离宫就已经遭到关闭，那么距今少说十年以前了。可是，所有布制品与家具看起来却都格外干净。明明君腾已经不再迎接兰翠奈维的公主，这里却收拾得如此井井有条，实在令人不解。

「这座离宫简直就像有人要搬进来住一样，收拾得整整齐齐，不知道是哪一位准备的呢？」

「是谁准备的都无所谓，现在还有其他该厘清的事情。方才奥伯·戴肯弗尔格捎来的奥多南兹并没有好好说明。海斯赫崔，王宫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斐迪南向前来汇报的骑士们一一下达指示，一边向海斯赫崔问道。海斯赫崔很有骑士风范地立正站好，开始说明。

「有一名戴肯弗尔格出身、守在王宫的中央骑士团员联系了洛飞。据那名骑士团员所说，王族的护卫正在交接之时，忽然有骑士拔刀相向。由于太过突然，加上无法辨别敌友，因此现场陷入了混战。」

根据海斯赫崔的说明，君腾现在似乎是在一处类似秘密房间、以魔力隔绝开来的地方避难，而中央骑士团就是在这个地方外面自己打成一团。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向披着蓝色披风、可以明确区分敌我的戴肯弗尔格求助吧。但先前会无法与王宫取得联系，就是因为君腾封锁了王宫。为防遭到暗杀，王宫的构造是刻意设计成只有取得许可的人才能进入，一旦封锁，即便是隶属中央的人也必须经由离宫才能进出。君腾当真打算解除封锁，让戴肯弗尔格的骑士进入王宫吗？」

「那个，倘若煽动者的目的是想让外面的人进到王宫，那现在这种情况不就正中对方的下怀吗……」

为了让他领的骑士进入王宫，就必须降低王宫的戒备等级。说不定是有人想趁着放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进来时，也让其他人潜入王宫。我说出自己的看法后，斐迪南轻轻耸肩。

「事情没这么简单。敌人反倒是想引诱戴肯弗尔格的骑士，把他们都集中到一个地方去吧？」

「咦？把他们都集中到一个地方才是目的吗？」

「为了分散战力。既然中央骑士团发生内讧，代表并不是所有骑士都跟随了中央骑士团长。以敌人现在的人数，并不足以夺回阿妲姬莎离宫吧。若能把戴肯弗尔格的骑士都引去王宫，我们这边的战力就会减少到一半以下。」

大概是斗志太过旺盛，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人数比我们从亚伦斯伯罕带来的人数还要多，而且每个骑士都实力坚强。若能把他们隔离到王宫去，确实留在贵族院这边的战力就会减少许多。

「也就是说敌人已经发现我们了吗？」

「那当然。戴肯弗尔格制造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与兰翠奈维一行人共同行动的中央骑士团长一派肯定已经察觉到了。若有人将离宫遇袭的消息传给他们，或是有人在远处察看着，很轻易就能看出我方的主力是戴肯弗尔格。」

「不仅如此，把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引到王宫之后，只要多次释放即死剧毒，就能一鼓作气解决碍事的人吧。」

即便我们做了再多防范，对付即死剧毒的方法也只有用布捣住口鼻，以及飮用尤列汾药水做处置而已。每个人带在身上的尤列汾药水能有多少，更是可想而知。万一敌人三番两次地使用即死剧毒，将会造成非常严重的伤亡。然而，敌人自己却持有可以解毒或缓和毒性的解药。

「必、必须马上提醒奥伯·戴肯弗尔格才行……」

听到了自己完全预想不到的恶毒手段，再想像了敌人使用即死剧毒时的惨状后，我吓得脸色发白。我看向海斯赫崔，但他寻思了片刻后摇摇头。

「当然我会提醒奥伯，但他多半会继续赶往王宫吧。」

「我想也是。就算我提醒过了，他们所有人还是一窝蜂拥来。对于设下陷阱的人来说，要让他们上钩简直易如反掌，但就算上钩了，也未必会如敌人所愿地上当。」

听完斐迪南补充的这些话，我瞬间冷静下来。

……啊，我懂。感觉奥伯·戴肯弗尔格就算直接闯入了人家设下的陷阱，也会靠着蛮力大搞破坏，再一脸若无其事地继续战斗。

「等离宫这边搜索完毕，我们再与奥伯他们会合吧。有善于出谋划策的斐迪南大人在，王族想必也会感到如虎添翼。」

海斯赫崔露出了依然让人不敢恭维的爽朗笑容说道。但是，斐迪南这个人可是曾经说过，王族要是灭亡了还比较省事。倘若过去会合，王族真的会觉得如虎添翼吗？斐迪南反倒有可能趁乱在暗地里做些什么，这点更让我不安。

「国王仅向戴肯弗尔格求援而已。既然未向亚伦斯伯罕请求协助，我们就不能擅自行动。奥伯·戴肯弗尔格也是因为这样，才会请求罗洁梅茵发号施令吧。」

要是可以未经许可就赶往救援，那么在发现情况不对劲的时候，奥伯·戴肯弗尔格早就冲去王宫了吧。首先必须要有王族请求支援，这个前提非常重要。

「再说了，亚伦斯伯罕现在是犯下了勾结外患之罪的领地。如若真的前往，恐怕王族也无法辨别我们是敌是友，会不知该如何应对吧。」

「有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在，王族一定会欢迎两位的到来。」

海斯赫崔断然说道。可是，我不认为王族会这么轻易就接受亚伦斯伯罕骑士们的到来。要是轻易接受的话，反而大有问题。就连我也知道，这样的行为愚蠢到了斐迪南会变出纸扇来狠敲一记说：「蠢货，别如此轻易相信他人！」

「既然国王并未向亚伦斯伯罕求援，与其与戴肯弗尔格会合、引来不必要的怀疑，我认为去寻找不见踪影的杰瓦吉欧更重要喔。」

逮捕蒂缇琳朵与兰翠奈维一行人，算是奥伯·亚伦斯伯罕的分内之事，至于中央骑士团的内讧，我不认为这是自己该插手的事情。因为就比如艾伦菲斯特的骑士团起了内讧时，王族不会来管一样，我同样不认为有难的时候就该互相帮忙。况且王族也说过，艾伦菲斯特的事情该由我们自己解决，那中央骑士团的问题就由中央自己去搞定吧。

「海斯赫崔，我可是非常相信戴肯弗尔格的强大实力。所以既然可靠的戴肯弗尔格骑士们已经赶往援助王族，我反而更加担心无法取得联系的索兰芝老师。斐迪南大人，等天色再亮一点，我想去图书馆看看情况。」

「等这边的事都处理完了，就前往图书馆吧。首先要听听亚丝娣德怎么说。」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 亚丝娣德的供述

回到最初抵达的房间，斐迪南轻轻抬手，倒在房间角落的亚丝娣德便被骑士们拖了过来。

「罗洁梅茵，你负责担任文官做记录。反正你有个想写多少就能写多少的方便工具在吧？」

为了不浪费纸张，斐迪南要我用思达普变成的笔在古得里斯海得上做记录。感觉斐迪南把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当成了非常好用的工具。

「那么接下来，让她一五一十招来吧。」

起先亚丝娣德三缄其口，一再坚称自己只是照着母亲的命令行事。然而，在我们告知乔琪娜的死讯以及她所犯下的罪行，并一一列出亚丝娣德自身的罪状，再保证会饶了她还在亚伦斯伯罕领内、尚未受洗的年幼女儿一命，以此做为交换条件，不断消磨她想要反抗的意志后，终于让亚丝娣德顺从地开始吐实。

「持有这座离宫钥匙的人，是中央骑士团的团长劳布隆托大人。我们第一次经由兰翠奈维之馆来到离宫，是在去年的秋天。」

她说劳布隆托是在前任奥伯·亚伦斯伯罕的葬礼时，告知了可以利用转移阵进行往来一事。自那之后，蒂缇琳朵与乔琪娜曾多次要求已为基础染色的亚丝娣德前往兰翠奈维之馆，打开设有转移阵的房间。

「但劳布隆托居然持有离宫的钥匙，这也太奇怪了吧？离宫的钥匙不是都由王族负责保管吗……」

「正门玄关的钥匙应是由王族保管没错。但是，侍从所持有的后门钥匙是由谁在保管，这就不得而知了。好比你的图书馆，拉塞法姆也有出入用的钥匙吧？同样地，从前这座离宫的首席侍从应该也有过一把钥匙。倘若所有钥匙都放在同一个地方保管那倒没问题，但离宫封锁时，不见得顺利收回了所有钥匙。毕竟这座离宫的本馆与别馆隶属不同的管辖。」

虽然不知道是透过什么管道，总之劳布隆托取得了离宫的钥匙。之后就照着乔琪娜所拟订的计画，由莱蒂希雅向斐迪南下毒，再由蒂缇琳朵确认斐迪南的死亡，然后正式展开行动。乔琪娜出发前往了艾伦菲斯特，而蒂缇琳朵为了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兰翠奈维的王族则是为了取得思达普，来到了离宫。

「在此之前，我受母亲大人与蒂缇琳朵所托，让想要取得思达普的兰翠奈维王族登记成为亚伦斯伯罕的贵族。」

来到离宫之后，便由劳布隆托担任向导。她说劳布隆托告诉他们，在蒂缇琳朵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以及兰翠奈维的人吸收完思达普之前，需要先在这处离宫住上几天的时间。

似乎就是在这个时候，蒂缇琳朵主张：「为了名声着想，未婚男女不该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并且要求得与雷昂齐欧分开居住。就是因为这样，亚伦斯伯罕与兰翠奈维的人才会分开来各住一栋。

「平常那般如胶似漆，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斐迪南皱起脸庞，像是在说「现在才在乎名声根本来不及了」。我也有同感。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蒂缇琳朵大人也会在意名声。因为从她在茶会上的言行举止，以及跳了闪亮亮奉献舞的模样来看，我完全想像不到呢。多半是蒂缇琳朵大人心里有她自己的一套标准吧。」

我这么表示后，亚丝娣德露出苦笑带过，接着往下说。

「确定好了各自要住的房间以后，我们便准备前往最奥之间采集思达普。因为身为奥伯的我要负责开门。」

然而，这项行动未能成功。因为劳布隆托先到门外察看了情况后，发现席格斯瓦德正带着自己的近侍走在回廊上。

「劳布隆托大人判断，如果席格斯瓦德王子是要去巡行祠堂，那么兰翠奈维的人很可能会被发现，所以当天便中止行动。」

……但那时候席格斯瓦德王子应该不是要去巡行祠堂，而是为了与养父大人谈话，正前往艾伦菲斯特舍的茶会室吧？

齐尔维斯特竟然在无意间打乱了劳布隆托等人的计画，我为他非比寻常的好运气感到惊奇时，也继续往下听。

「当天夜里，王族表示有紧急事态，将劳布隆托大人叫了回去，而人在离宫内的我们直到隔天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劳布隆托大人告诉我们，原来是斐迪南大人的近侍转移到了贵族院，将斐迪南大人的情况告知予奥伯·艾伦菲斯特。他也告诉我们，我们的行动已经传入王族耳中。」

由于警戒着亚伦斯伯罕的来袭，随后王宫便被封闭起来，不让他人进入，王族更指派了中央骑士团守在中央楼的门扉附近与亚伦斯伯罕舍四周。

即便有中央骑士团员守在转移门前，但在收到了劳布隆托的通知后，亚丝娣德等人都待在离宫里没有外出。于是在中央与王族眼里，敌人等同完全没有动静，时间就只是不停流逝。

「在骑士团放松警戒之前，我们一直待在离宫里制作回复药水，因为接下来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会需要用到。兰翠奈维的人还练习了如何变出骑士铠甲。」

她说兰翠奈维的人似乎已惯于操控魔石，所以没花多少时间就成功变出了铠甲。除此之外，他们还练习了变出骑兽，也检查了魔石可做的事情与战斗要用的道具。

……只可惜深夜遇到突袭，这些事前准备几乎没能派上用场吧。

「虽说王族全面戒备，躲到了类似秘密房间的地方里避难，但这种情况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于是在贵族院看守的骑士人数逐渐减少，最终只剩下劳布隆托大人的人在负责警戒，我们也终于可以外出行动。」

而且，焦急不已的并不只有王族。她说蒂缇琳朵也十分不满，频频质问究竟要在离宫里待到什么时候。

「为了采集思达普，我试着打开最奥之间的门，结果却打不开。大概是因为我并未得到君腾的认可吧。」

……嗯〜这倒不见得吧？从时间顺序来看，她想打开最奥之间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将基础染色，所以是她丧失了奥伯的资格吧？

多半和我有一样的想法，斐迪南只是不屑地哼了一声。

「不过，我们并未对此太伤脑筋。因为劳布隆托大人早就考虑到了我打不开门的可能性，预先想好对策。后来是改由中央神殿的神殿长与青衣神官前来。」

她说每年中央神殿都会为了祈福仪式，请求王族打开最奥之间，因此劳布隆托早就做好了安排，让神殿今年要求开门的日子能与兰翠奈维一行人前来的时间重叠。听说当天，是亚纳索塔琼斯与锡尔布兰德带领着中央神殿长伊马内利及青衣神官们，来到了贵族院。

「伊马内利是神殿长吗？不是神官长？」

听到头衔和记忆中的不一样，我惊讶地反问道，但亚丝娣德只是微微偏头。

「他好像是最近才就任为神殿长吧？因为当时同行的是布拉修斯大人，我人在离宫当中，并不清楚。」

早在发现自己开不了门的那个当下，亚丝娣德说她就想返回领地了。因为即使继续待在离宫，也帮不上任何的忙，而且她十分担心女儿。奈何身边的人都告诉她，身为奥伯她必须要协助兰翠奈维的人取得思达普，以便未来与兰翠奈维打好关系，所以她只好强压下想要回领的心情。

「中央神殿的人来到贵族院那天，兰翠奈维的人便照着练习过的将魔石变成铠甲，再将劳布隆托大人提供的黑色布料制成披风，假扮成中央骑士团员，一同前往了最奥之间。据说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在现场待了一会儿，监督神官们摆放小圣杯与神具，然后就说要去巡视贵族院的其他地方，带着部分骑士团员离开了。」

这样听起来，亚纳索塔琼斯不只要监督中央神殿，也负责巡视贵族院，确认君腾是否能够回归到平常的生活。

「听说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离开以后，锡尔布兰德王子便打开了可以去采集思达普的那扇门扉。」

其实只要魔力为全属性的人举行了加护仪式，也可以从祭坛直接前往创始之庭。但如果锡尔布兰德走的是这条路，旁人的描述应该会不一样吧。如此看来，锡尔布兰德打开的肯定是祭坛旁边的门。想必就是在贵族院上术科课时，学生为了采集思达普进去的那个入口。

「听说君腾已经同意，只要锡尔布兰德王子有意愿，便可以进去采集思达普。」

「这不可能。因为我已经告诉过王族，若在年纪太小时就取得思达普会有怎样的坏处。明明这么做会影响到锡尔布兰德王子的将来，君腾绝不可能同意这种事。」

我忍不住摇头反驳亚丝娣德。因为要是太早就取得思达普，那么一旦学习了魔力压缩法增加魔力，又因为祈祷而取得了大量神只的加护后，届时会很难操控魔力。之前锡尔布兰德为了能有王族的样子、想要进入地下书库帮忙，很努力地在压缩魔力、学习古语。随着他不断成长，魔力量只会越来越多吧。明知道这一点，我不认为身为他父亲的君腾会同意这种事。

「罗洁梅茵，你冷静点。单凭亚丝娣德的片面之词，我们不能肯定君腾是否下达了许可。而且当时她人也不在现场，只是听人转述。目前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劳布隆托便是以此来教唆王子，让他打开了门。」

听完斐迪南的规劝，我内心涌起了对劳布隆托的怒火。劳布隆托可是骑士团长。换作在艾伦菲斯特，处在相同地位的人就是卡斯泰德。这种情况就相当于是麦西欧尔想做一件事情，但齐尔维斯特不允许，身为骑士团长的卡斯泰德却告诉大家：「对于此事，奥伯已经松口同意。」

「……这样的背叛未免太过分了。」

就连我的护卫骑士们，如果听到卡斯泰德说：「我帮忙游说了几句后，奥伯就同意了，所以不用担心。」

届时会有多少人怀疑呢？肯定没有半名近侍会觉得「卡斯泰德大人说的话不可信，直接向奥伯确认吧」。兼任奥伯首席护卫骑士的骑士团长就是如此受到信任。换言之，兼任君腾首席护卫骑士的中央骑士团长劳布隆托也一样。

「这样的背叛固然不可饶恕，但禁不起他人的挑唆，就代表王子确实有着想要得到思达普的念头。因为他若不想要，再怎么挑唆也不会受到引诱。虽然不晓得锡尔布兰德王子为何想要思达普，但正是因为他有这样的渴望，才给了人可乘之机。」

斐迪南好像没有半点恻隐之心，对年幼王子说出的评语既冷酷又无情。

「在过小的年纪取得思达普并非明智之举。倘若锡尔布兰德王子明知道这一点，还是想要取得思达普，那也算是如他所愿。包含为兰翠奈维的人开门、助其取得思达普一事在内，日后他只能自己承担苦果吧。」

闻言，我紧紧闭上眼睛。这代表锡尔布兰德不只在恶劣大人的怂恿下，还未进入贵族院就取得了对应此时魔力量与属性值的思达普，还要为协助兰翠奈维一行人取得思达普一事负起责任。

「笨蛋，你不必为此担心。不要想把别人做的事情也都揽下来。」

斐迪南就此结束有关锡尔布兰德的话题，低头看向亚丝娣德，冷哼了一声。

「结果你们根本是在欺骗王族不是吗？这种情况远远称不上是取得了王族的协助，竟敢如此信口开河。」

亚丝娣德摇着那头接近紫色的蓝发，垂下脸庞默不作声，半晌才说：

「与我们联手的王族并不是锡尔布兰德王子，而是杰瓦吉欧大人。」

「原来如此。你们口中的王族并不是指尤根施密特的王族，而是指兰翠奈维的王族吗……」

「……杰瓦吉欧大人已经是尤根施密特的王族了。」

亚丝娣德出人意表的发言让现场气氛为之一变。「这是什么意思？」护卫骑士们皆扬声反问，情绪紧张。斐迪南的神情也变得凝重，眉头越皱越紧，接着他以指尖轻敲起太阳穴。

「已经……？前往了兰翠奈维的人，登记证的登记地点应该也会变更，意思是改回来了吗？但管辖是……啊，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斐迪南低声喃喃自语，露出了像是拼图拼好般豁然开朗的表情，但随即非常厌恶地叹了口气。

「斐迪南大人，请不要只有您一个人意会明白。」

我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里几乎没有关于阿妲姬莎的记述，所以完全不懂斐迪南明白了什么，很希望他可以说明一下。我轻拍他的手臂要求说明后，斐迪南一脸无可奈何似地开口。

「对于劳布隆托来说，最重要的并非是让兰翠奈维一行人取得思达普，而是让锡尔布兰德王子与他的近侍们离开原地。趁着锡尔布兰德王子前往采集思达普的时候，中央神殿的人想必是确认并转移了登记证吧？」

最后一句话斐迪南是对亚丝娣德说的。听到斐迪南近乎笃定的语气，亚丝娣德恐惧得脸庞僵硬，「您怎么会知道？」

「果然吗……」

「斐迪南大人，您根本什么也没有说明！」

「登记证完全销毁后会有什么结果，这你应该知道吧？」

虽然是高年级的范围，但领主候补生的课程会学到这一部分。而斐迪南把直到毕业为止的所有课程内容都教给我了，所以我当然知道。

「销毁时，倘若人在办理了登记的领地当中就会死亡，但如果逃出了所属管辖的领地，尽管不会丧命，却也无法再使用思达普。」

戈雷札姆就是这样。齐尔维斯特原本想利用登记证将他处刑，结果他却早一步逃往了亚伦斯伯罕，因此保住一命，但也失去了思达普。

听完我的回答，斐迪南满意颔首，接着以上课般的口吻继续说明。我也忍不住挺直腰杆，像个学生般紧握住思达普变成的笔。

「登记证一旦遭到销毁，就会无法再使用思达普。所以前往兰翠奈维的人，即便他们已经离开了尤根施密特，登记证仍会被妥善保存。保存时，会从原先办理旁系王族登记的地方，移动到保管着外国人士登记证的地方。」

亚丝娣德看着斐迪南，浑身不停打颤。因为眼前的这个人本该照着乔琪娜的计画，在只有亚伦斯伯罕领主一族能够进入的供给室内中毒身亡。明明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结果现在却好端端活着，甚至说中了自己都还没说出口的事情。看在亚丝娣德眼里，只会觉得斐迪南真是恐怖至极吧。

「斐迪南大人，您为何会知道去了兰翠奈维的人登记证是如何处置？在贵族院上课根本不会学到这些事情。」

「是你自己书读得不够，我曾在古老的资料上看过这些纪录。」

……所谓古老的资料，其实是指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吧？

明明对方没有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用一句「是你自己书读得不够」就打发人家好像不太对，但听到当年常获选为最优秀者的斐迪南这么说，亚丝娣德也只能接受吧。顺带一提，我虽然持有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但没有相关记述的话也查不到资料。

「言归正传。曾为旁系王族的杰瓦吉欧在前往了兰翠奈维之后，登记证应该也是放在中央神殿里保管吧。」

「居然是由中央神殿保管，感觉还真奇妙。因为在艾伦菲斯特，贵族的登记证都是放在城堡里保管，我还以为保管地点会在王宫呢。」

「因为他们出生长大的这座离宫，所在地是在贵族院，所属管辖与王宫不同。」

虽然斐迪南没有再多做说明，但我感觉得出在阿妲姬莎离宫出生的人，与一般的旁系王族在登记上又有些不同。

「总之，重点在于劳布隆托与中央神殿的伊马内利联手后，让杰瓦吉欧变回了尤根施密特的旁系王族。目的想必就是古得里斯海得……」

王族互相分享情报的时候，不晓得会屏退旁人到何种程度。但如果劳布隆托知道我去巡行了祠堂以及在地下书库里发生的事情，也知道我即将成为国王的养女以及收养的理由，应该会联想到借由登记成为王族，就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

「有了登记证，就可以透过登记的魔力确认是本人，伊马内利也一眼就能看出杰瓦吉欧是全属性吧？」

「是啊。不仅如此，倘若伊马内利还知晓，劳布隆托已经透过王族得知了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方法，身为圣典基本教义者的他想必会髙举双手，欢迎杰瓦吉欧的到来吧。毕竟中央神殿里的人全是一群蠢货，单凭让筛选用的魔法阵稍微亮起光芒，就认定了蒂缇琳朵是下任君腾候补。」

有了中央神殿的人帮忙转移登记证，杰瓦吉欧就再也不是兰翠奈维的人，而是距离古得里斯海得最近的尤根施密特旁系王族。

「以上就是我的推测，应该相去不远吧。如何？」

在斐迪南的注视下，亚丝娣德打着哆嗦点一点头。虽然早就可以料到这个结果，但斐迪南的推测真的命中后，我还是忍不住发出赞叹。

「听说伊马内利承诺过，只要透过登记证确认了是杰瓦吉欧大人本人，便会把登记证放回原本旁系王族该放的地方。然后等到杰瓦吉欧大人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正式成为君腾后，就会送给中央神殿某样东西当作奖赏。但那是劳布隆托大人与伊马内利之间的约定，详细情况我们并不清楚。」

「等到杰瓦吉欧取得古得里斯海得……这种话真亏你说得出口。这种事蒂缇琳朵绝不可能答应，所以你连自己的妹妹也欺骗了吧。」

听到蒂缇琳朵惨遭家人的欺骗与利用，我心生些许同情的同时，却也想起了她对斐迪南的所作所为，满腔的怒火几乎要爆发。为免自己情绪失控，我把思绪转到了在暗中搞鬼的劳布隆托身上。他在取得了离宫的钥匙之后，便与亚伦斯伯罕串通，还订定了就算中途有些差错也能弥补的计画，简直就像第二个乔琪娜。

「中央神殿竟然也在劳布隆托的掌握之中……没想到他心机这么深沉，看来是蓄谋已久呢。另外，我也很难想像伊马内利与劳布隆托会携手合作。毕竟圣典检证会上，两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势不两立。」

「大概是后来发现了利害一致的目标吧。」

虽然斐迪南对伊马内利的评语，是「判定蒂缇琳朵为下任君腾候补的蠢货」，但我脑海中浮现的，都是他看到我用思达普变出神具后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一想到那个男人居然与劳布隆托联手，更让人恐惧加倍。

「……罗洁梅茵，伊马内利有哪里让你觉得不对劲吗？」

「我在贵族院举行仪式的时候见过他几次，感觉伊马内利对于能用思达普变出神具还有重现古仪式这两件事特别感兴趣。我很害怕看到他的眼睛，让人很不舒服又很不愉快。」

我不喜欢他那双透着狂热，本质却与哈特姆特截然不同的灰色眼睛。我在贵族院举行仪式时，斐迪南就已经离开领地了，所以他对伊马内利好像没有什么印象，但伊马内利带给我的毛骨悚然感却是挥之不去。

「也就是说，这个对神具与仪式有着强烈执着、性格难缠又做事不经大脑的圣典基本教义者，很可能会认为古得里斯海得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即便是兰翠奈维的人，只要持有古得里斯海得也会毫不犹豫地拥戴为君腾吗？」

斐迪南若有所思地垂下目光，缓缓吐了口气。

「那么，确认过登记证之后呢？」

据说锡尔布兰德采集到了能够变成思达普的「神的意志」回来后，亚纳索塔琼斯仍尚未归来。为免被其他人触碰到，劳布隆托便建议锡尔布兰德一行人先返回所属离宫。

于是，锡尔布兰德的近侍向亚纳索塔琼斯送去奥多南兹说：「我们先行回宫。」然后就与完成了职责的中央神殿一行人一起离开。确认其他人离开后，兰翠奈维等人也急忙返回离宫，开始吸收思达普。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巡视完贵族院后，贵族院便回到了平常的状态。而兰翠奈维的人得到思达普以后，我的任务也完成了，所以就想立即返回亚伦斯伯罕。」

然而，通往兰翠奈维之馆的门却打不开。无奈之下，他们本想经由亚伦斯伯罕舍返回领地，却发现连宿舍也进不去。向劳布隆托表达了困惑之后，才得知亚伦斯伯罕的基础似乎已经被人夺取，但劳布隆托也不清楚详细情况，说他并不晓得基础是被谁所夺，也不知道现在领内是什么情况。

「一气之下，蒂缇琳朵就往亚伦斯伯罕送了信回去。然后为了让我们可以重新坐上奥伯之位，便斗志高昂地说着她一定要得到古得里斯海得……」

「然后就斗志高昂地头上顶着花，跑去巡行祠堂了吧。」

光是听到蒂缇琳朵的名字，就让我回想起斐迪南濒死倒地的模样，胸口涌上了无以名状的愤怒。我只好一边面带微笑说道，一边想着无关紧要的事情转移注意力。虽然语气可能有些带刺，但我居然能够克制下来只是冷嘲热讽，真想大力表扬自己。

闻言，亚丝娣德一脸伤透脑筋地垂下眉尾。

「是、是啊。杰瓦吉欧大人与蒂缇琳朵带着我们所做的回复药水，前去巡行了祠堂。虽然她思虑有些不周也比较自我中心，但为了我们却也非常努力。蒂缇琳朵是个本性不坏的孩子。」

亚丝娣德身为姊姊，为妹妹蒂缇琳朵辩护或许可说是人之常情，况且我也不晓得姊妹俩平常相处的情况。但是，她这句话不偏不倚地刺激到了我，让我愤怒得血液几乎要沸腾。这种身体明明在发热，脑袋却很冷静的感觉真是久违了。我往挂在脸上的笑容注入魔力，笔直地注视亚丝娣德。

「亚丝娣德大人，您说的话还真有意思。蒂缇琳朵大人可是只为了陷害年纪还小的莱蒂希雅大人，就掳走了她的首席侍从并杀害；看到斐迪南大人没有因为即死剧毒而死亡就对他洒了麻痹药水，还为他戴上封印思达普用的手钵，再发动了魔法阵想要让他魔力枯竭。居然说这样的人本性不坏……您真不愧是乔琪娜大人的女儿、蒂缇琳朵大人的姊姊呢。」

「……什、我……」

亚丝娣德瞠大双眼，按着胸口，神情痛苦地张合嘴巴。看着她痛苦的表情，我再慢慢地增强魔力所形成的威慑。

「罗洁梅茵，快点停下！你的魔力流泻出来了！」

赶在我身边的护卫骑士们有所行动之前，斐迪南便抓住我的手臂，将我拉向他。但是，我的目光仍然牢牢锁定亚丝娣德。

「放心吧，斐迪南大人。我多少也成长了，懂得挑选该威慑的对象。」

「我知道你为何生气，但不能杀了亚丝娣德。接下来还需要她。」

为了不让我继续威慑下去，斐迪南用另一只手捣住我的眼睛。接着只听见亚丝娣德咳了起来，我的护卫骑士们慌忙大喊：「罗洁梅茵大人！」

「我会控制住罗洁梅茵的魔力，你们快把亚丝娣德带到前庭去，别让她再出现在罗洁梅茵面前！」

「是！」

马提亚斯与劳伦斯这样应道。亚丝娣德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后，我的魔力与怒火顿时无处可宣泄。

「斐迪南大人，我好不甘心又好生气，一点也无法原谅她们。」

「我明白，但如果不想要我拿着魔石触碰你的肌肤，就自己想办法压下魔力。」

尽管斐迪南的语气一点也不像是明白了，但就连这种时候，他也顾虑到了我害怕魔石一事。察觉到这一点后，我的怒火立刻消散无踪。毕竟对着斐迪南发火也没意义。大概是感觉到我的魔力慢丽制住了，斐迪南松开抓住我手臂的手。

「你的精神层面还真是一点也没长进。」

「既然我的身体都靠着神的祝福急遽成长了，那只要向神祈祷，说不定精神层面也可以急遽成长喔。」

「我可说是尤根施密特内最常为此祈祷的人，但你依然毫无长进，所以我看就不必抱有期待了。」

虽然斐迪南还捣着我的眼睛，但在我们两人这样斗嘴的时候，我也差不多冷静下来了。接着斐迪南把手放下，开始检査我的魔力，确认是否真的可以不再理会。我发现护卫骑士们都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手往上抬到一半又放下。但现在亚丝娣德已经不在视野当中了，我的魔力应该不会再失控。

「事到如今，蒂缇琳朵的本性如何根本无关紧要。重点在于杰瓦吉欧去巡行了祠堂这项消息吧？你到底有没有用心在听人说话。」

斐迪南一边说一边检査我的身体状况，眼底隐隐透着焦急。听到他说我弄错了重点，我才恍然惊觉。

……巡行祠堂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吧？

虽然需要大量的魔力，但只要有回复药水就能恢复，再者不管在祠堂里待了多久，外面的时间都不会有变化。而我那时候因为在巡行祠堂之前，就已经在贵族院举行过仪式、奉献过魔力，所以并没有耗费太多魔力就让石板成形了。撇除这部分原因，整体而言还是只花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巡行完祠堂。

……难道杰瓦吉欧已经巡行完祠堂了？

赫思尔捎来通知时，说是在文官楼附近看到了可疑人物。正好那附近就有祠堂。如果他们一行人被发现时正在巡行祠堂，那么杰瓦吉欧很可能已经所有祠堂都去过了。意识到这一点后，我的脑袋彷佛浸入冷水中。

「此刻杰瓦吉欧下落不明。倘若他正趁着夜色在巡行祠堂那倒无妨，但如果他已经去过所有祠堂，进入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阶段呢？也就难怪中央骑士团不再掩饰自己反叛的意图。你想，劳布隆托他们拥戴为下任君腾的杰瓦吉欧现在会在哪里？」

斐迪南说完后，我感觉自己脸上血色尽失。想得到古得里斯海得的人在前往所有祠堂、献上祈祷后，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当然只有一个。

「别忘了赫思尔老师说过，她无法与索兰芝老师取得联系。」

斐迪南冷静的话声，在我脑海里不停回荡。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 营救索兰芝

脑海里闪过了索兰芝倒在贵族院图书馆内的想像画面，就好比曾在供给室里奄奄一息的斐迪南那样。光是想像而已，呼吸就变得急促，全身阳始发抖。

「必、必须马上赶去图书馆才行」

我回头看向自己的护卫骑士们，同样听见斐迪南那番话的众人一致点头。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近侍们总是不慌不忙、能够马上应对，令我感到非常可靠。这么心想的我抬脚就要走向柯尼留斯。

「慢着，首先得确定几件事情。比如谁要在此看守、谁要同行，又要由谁先去探査情况。」

被斐迪南抓住手臂后，我转过头瞪向他。

「斐迪南大人，现在才没有时间做这种事。我必须马上前往图书馆，确认索兰芝老师……」

「我也知道现在是刻不容缓，但在贸然冲过去之前，还是得先想好要如何分享情报以及俘虏要如何处置。这座离宫的钥匙是由谁所持有？在我们赶往图书馆时，杰瓦吉欧一行人也有可能回到这里来。」

他们有可能正在巡行祠堂，也有可能人在图书馆，但也有可能去了王宫参与内讧，想乘机解决王族。斐迪南说目前我们还只是推测而已，实际上并不晓得杰瓦吉欧正在哪里做什么。

「如果能从俘虏口中问出他们的行动与目的，或许还能预先采取对策。而且留下看守的人若是太少，万一他们回到这里，我们的人反而会被撂倒，所有俘虏也将重获自由。万一他们再抢回了被我们没收的道具加强武装，情况会对我们非常不利。」

斐迪南列举出各种可能性，目光严峻地看着我。

「这次之所以能轻松攻下离宫，是因为敌人仗着有隐蔽之神费亚勃肯的守护，毫无防备地酣然入睡。趁着深夜时分发动奇袭的我们，人数又在戴肯弗尔格的协助下远远多于敌人。只不过是这次的作战计画顺利成功，并不是我们在武力上占有压倒性的优势，这点你不要搞错了。他们若在严防戒备、全副武装的情况下与我们对峙，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毕竟敌人有着可以轻易挣脱骑士光带的魔力量，还持有能够阻绝魔力攻击的银色武器与防具，以及即死剧毒等兰翠奈维特有的未知道具与武器，光是上述这些就非常难对付了，如今甚至拥有了思达普。斐迪南说即便现在已经抓到他们，也不能因此就松懈大意。

「尤其现在戴肯弗尔格的人都去了王宫，不能指望他们来帮忙。目前也不清楚中央骑士团中，有多少人是支持劳布隆托，与他同流合污。所以就算出事的地点是在贵族院内，我们也不能向中央骑士团求助，只能靠着从亚伦斯伯罕带来的骑士们，防范中央骑士团与杰瓦吉欧一行人的反击、看管好俘虏。」

他说由于身为奥伯的我还无法制作进入亚伦斯伯罕舍所需的认证胸针，因此也无法把俘虏与没收来的道具移动到安全的场所。

「无论是进入贵族院的图书馆，还是打开通往地下书库的门扉，敌人都需要有图书馆员索兰芝老师的协助。所以奥多南兹虽然能够起飞，却也联系不上她吧。赫思尔老师与洛飞老师都没有说过奥多南兹无法起飞，所以她肯定还活着。在下达完指示前，你再稍等一会吧。」

「但要是索兰芝老师在等待的时候出事了怎么办？！很多时候只是晩了一步，就发生了无可挽回的事态，我想让老师尽快脱离危险也是很正常的吧。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没关系，请让我立刻赶过去。」

我对着抓住自己手臂、不肯松手的斐迪南极力诉说。要我冷静地等着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这我实在做不到。「你先前赶来亚伦斯伯罕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吗？」斐迪南向我的护卫骑士们投以同情的眼光。

「如果你这么点时间也等不了，就先派未向你献名的骑士过去察看情况吧。在确认过馆内有无敌人之前，只有你绝不能靠近图书馆半步。」

「为什么？！」

明明最想赶去的人是我，为什么就只有我不能靠近图书馆？我气势汹汹地反问后，斐迪南平静望来，捏起我的脸颊说：

「你太激动了，冷静点。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图书馆的魔导具会感应到身为主人的你的靠近。虽不晓得受你魔力影响的已献名近侍是否也会被感应到，但保险起见还是别派他们前往。」

他说因为休华兹与怀斯每次都会说着「公主殿下，来了」，然后出来迎接我，那万一敌人在图书馆内，很可能会在发现我们的靠近后设下埋伏，或是捉住索兰芝当人质。闻言，我张大眼睛。

「一旦索兰芝老师被当成人质，我们的行动就会受限。本想救人的你，还可能让索兰芝老师身陷险境。所以，首先要派骑士们去察看馆内情况。能够前往地下书库的只有上级以上的贵族，而能进到书库内的又只有王族与领主候补生，因此一定会有需要你的时候，也有些事情只有身为魔导具主人的你才办得到。现在不能心急。」

在斐迪南有条不紊的开导下，我被说服了。不能因为自己鲁莽的行动，害得索兰芝陷入险境。

「罗洁梅茵大人，既然马提亚斯与劳伦斯皆已献名，就由我与安洁莉卡带着几名骑士去图书馆査探吧。」

「柯尼留斯，拜托你了。」

带走亚丝娣德的马提亚斯与劳伦斯回来后，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接着离开。柯尼留斯还说他会指定安洁莉卡而不是莱欧诺蕾，是因为考虑到了她的反应速度极快，而且她又有斯汀略克。

我目送两人离开时，斐迪南也在到处走动，一一下达指示。他嘱咐海斯赫崔等骑士们，将兰翠奈维一行人带来的道具搬进他登记了魔力的秘密房间里。

「许多道具乍看下都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总之得防止敌人一再地使用即死剧毒，从未见过的道具与武器也很危险，银色武器与防具更要全部封起来。」

「从这些装备来看，我还真庆幸我们趁着他们熟睡时，以压倒性占优势的人数发动了奇袭。若在他们醒着的时候发动攻势，一旦碰上这些道具，戴肯弗尔格的死伤肯定非常惨重吧。」

海斯赫崔一边说着，将成堆的道具一一搬进秘密房间里。银色武器与防具的数量之多，完全可以感受到敌人有多么志在必得。

「斐迪南大人，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呢？安静待着不动太痛苦了……」

「那你帮我调查王族与旁系王族的差异吧。我想提前了解杰瓦吉欧在变回旁系王族后，究竟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我査不到的资讯，应该会记载在你的古得里斯海得里吧。」

斐迪南想也不想就丢了任务交给我。我依言变出古得里斯海得，搜寻旁系王族的相关资料。原来登记为旁系王族后，就算不找图书馆员办理登记，照样可以出入图书馆，但因为不是直系王族，所以和我一样无法进入地下书库的更深处。

「嗯。既然如此，那杰瓦吉欧不至于已经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了吧。」

斐迪南稍微松开了紧绷的肩膀，接着向尤修塔斯与哈特姆特送去奥多南兹，了解问话的情况，再把骑士们分成看管俘虏与前往图书馆两组人。心情如同热锅上蚂蚁的我，只能等着斐迪南下达完所有指示。

飞来的白鸟带回柯尼留斯的消息，报告了贵族院图书馆的情况，却不是寄给身为主人的我，而是斐迪南。

「时值深夜，图书馆所有门窗紧闭，外人并无法随意闯入。我们在建筑物外绕了一圈，察看有无外人潜入的迹象后，并没有任何发现，倒是隔着窗户看见办公室内隐约有亮光。」

算算时间，再过不久第一钟就要响了。索兰芝再怎么早起，也不可能在侍从还未起床的这时候就不在自己的房间里，反而跑到了办公室。

「虽有办法破窗潜入，但假使敌人已在图书馆内，没有援军就采取行动，恐怕太过冒险。」

「我现在就带着援军赶往。既然没有外人潜入的迹象，你们也不能擅闯，否则图书馆的魔导具会不由分说地排除你们。在主人罗洁梅茵抵达之前，先到图书馆南边的树林里等候。」

斐迪南早在研究后对休华兹与怀斯的构造瞭如指掌，所以对着奥多南兹开始说明要是有人胆敢擅闯图书馆，会有怎样的下场。这我才不想知道——我在旁边感到想哭地捣住耳朵。说完回覆后，斐迪南朝我伸出手来。

「罗洁梅茵，走吧。」

「是。」

约莫六十头骑兽开始在黑暗中飞行。除了哈特姆特与尤修塔斯要留在原地看守俘虏外，其余近侍都和我们一同前往图书馆。

「哈特姆特刚才可是咳声叹气了老半天呢。他说因为图书馆是罗洁梅茵大人引发了无数奇迹的地方。」

克拉丽莎扳着手指，开始列举我施展过的祝福。比如我第一次踏进图书馆时，因为太过兴奋就释放出了祝福，因此成为休华兹与怀斯的主人。她洋洋洒洒地描述时还结合了各种与神有关的譬喻，吓得我赶紧制止她。从前做过的这些事情我只想忘了，不想让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也听见。毕竟未来我打算将亚伦斯伯罕改造成图书之都，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想当一个能受到众人尊敬的图书馆员。

接着，我们与在图书馆南边树林里待命的骑士们会合。据探查过的柯尼留斯他们所说，虽然图书馆周边并没有中央骑士团的踪影，但不时会看到有奥多南兹朝着中央楼飞去。回想抵达时，也曾在并排着宿舍转移门的那一带看见守卫。

「只要站到连通走廊上，从中央楼那边就能清楚看到图书馆的入口，所以恐怕无法从正门进入。若想从窗户潜入的话，最好是从不容易引起注意的阅览室……」

「不，没有必要从窗户闯入。图书馆魔导具的主人就在这里，从后门进入即可。」

说完，斐迪南指向连接着馆员宿舍后庭与第二闭架书库的户外阶梯。循着他的指尖看去，正是去年领主会议那时候，为了不遇到蒂缇琳朵，索兰芝为我们打开过的那个出入口。

「但门应该锁上了吧？」

「呼唤图书馆魔导具，请他们来帮你开门就好了吧？」

斐迪南说得简单，但真有这么容易吗？我心里感到不安，但还是与他同乘骑兽来到门前。降落后，我试着从外面呼唤休华兹与怀斯。

「休华兹、怀斯，你们能来这里帮我开门吗？」

过没多久，喀嚓一声，门打开了。

「公主殿下，来了。」

「公主殿下，好久不见。」

结果真如斐迪南所说，我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图书馆的门。进到馆内后，休华兹与怀斯一如往常地迎接我。

……呜哇，他们真的来开门了。

只是开口呼唤而已，他们便想也不想前来开门，欢迎我的入侵。由此可知，任命谁为图书馆魔导具的主人，其实是件至关重要的事情。难怪我一年级成为主人的时候，会有人主张不该由艾伦菲斯特管理，更有人认为应该要由王族或者王族所认可的中央贵族担任主人。

……但是，既然大家现在都默许了我为魔导具的主人，或许是因为他们也不晓得主人还有这样的权限？

看来若想加强图书馆的安全措施，最好在清楚说明之后，再把魔导具的主人之位归还给王族。但这次我们也是因为这样才进得来，就先维持现状吧。

「休华兹、怀斯，索兰芝老师在哪里呢？」

我这么询问后，休华兹与怀斯开始一蹦一跳地移动。

「索兰芝，在办公室。」

「索兰芝，不能动。」

我一听正想要拔腿往前冲的时候，斐迪南制止了我。

「你先别急。海斯赫崔！」

「是！」

海斯赫崔带着擅长治愈的骑士，小心戒备地进入办公室。随后一名骑士喊道：「办公室内没有陷阱，但索兰芝老师倒在地上。」下个瞬间，斐迪南忽然大步往前疾走，速度快得难以想像他刚才还一直制止我。由于他不仅腿长，步伐还很大，我一时间根本跟不上。

「啊……！」

「抱歉。」

斐迪南伸手扶住险些失去平衡的我。对于自己没有摔个四脚朝天，我松了一口气。这时斐迪南叹了口气说：「你等一下自己进来。」然后他就大步走进办公室。居然撇下我一个人先走，真是太过分了。

「斐迪南大人，请等等我。」

我尽可能地想要加快脚步追上时，莱欧诺蕾忽然向我轻轻抬起手来。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优雅地慢慢走过去吧。」

「咦？」

「从斐迪南大人截至目前为止的细心周到也能看出，他应该是想在您进去之前，先察看索兰芝老师的情况，有必要的话为她施展治愈吧。请您别不领情，就接受男士的好意吧。」

莱欧诺蕾温柔地眯起蓝色双眼说道。随后，她像在为我示范一样，踩着优雅从容的步伐前进。我来回看了看莱欧诺蕾与办公室门口，紧接着听见斐迪南施展洛古苏梅尔治愈的念诵声，然后绿色光芒亮起。

「……真的就和莱欧诺蕾说的一样呢。」

「索兰芝老师，您没事吧？」

看见索兰芝在骑士们的攥扶下缓缓坐起身，我立即上前问道。索兰芝看着我，微微偏过头问：「请问您是？」

「我是罗洁梅茵，索兰芝老师。」

「哎呀，您是罗洁梅茵大人吗？您长大了好多，我一下子认不出来呢。恭喜呀。」

索兰芝笑吟吟地说道，脸上却有着浓厚的疲倦。虽然很想赶快让她上床歇息，但首先要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索兰芝老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劳布隆托大人带着一位名为杰瓦吉欧的大人来到了图书馆。我想各位应该不认识他，但杰瓦吉欧大人是旁系王族，而且意图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他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呢。」

「索兰芝老师，您认识杰瓦吉欧吗？但他一直是在离宫接受教育，应该从未来过贵族院才对。」

斐迪南声色倶厉。本来还眯着眼睛遥想当年的索兰芝，立刻吃惊得瞠大双眼。

「我倒是没想到斐迪南大人竟然认识他呢，毕竟他早在多年以前就去了远方。在我刚被指派到贵族院图书馆的那时候，杰瓦吉欧大人经常出入图书馆……他通常都是在领主会议结束后，上级馆员不在的春季尾声到秋季尾纂段时间来访。」

「从前的事不必说了，重点是杰瓦吉欧现在人在何处？」

索兰芝缓缓环顾这么追问的斐迪南以及全神戒备的骑士们，最终摇了摇头。

「很抱歉帮不上忙，这我也不知道。因为他们来访，已经是昨天傍晚的事了。听到休华兹与怀斯说欧丹西雅来了，我便前往迎接。」

结果，来的不是欧丹西雅，而是杰瓦吉欧、劳布隆托与一群中央骑士团员。

「欧丹西雅似乎在疗养过后还是没能康复，已经登上遥远高处了。劳布隆托大人说他过来，是为了搬走欧丹西雅留在宿舍里的东西。」

劳布隆托拿着欧丹西雅的魔石，从办公室后方的门扉进入馆员宿舍，前去打开欧丹西雅的房间。这段时间，索兰芝便在办公室里，与据说久违地有机会回来探望的杰瓦吉欧叙旧。

「去了欧丹西雅房间的劳布隆托大人很快就回来了。然后，他便要求我交出可以进入地下书库的钥匙。由于他不仅变出武器，又以侍从的性命来要胁，我便把需要有上级馆员灌注魔力的钥匙，以及进入地下书库所需的钥匙交给了他。」

她说杰瓦吉欧表示「我不想对从前就认识的老朋友动粗」，然后将她铐上手铐、封印思达普，防止她与外界联系，再把她绑起来放倒在地。接着，一行人让骑士团员将钥匙重新染上魔力后，就与杰瓦吉欧一同前往地下书库。

「杰瓦吉欧大人还说，等他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就会来解开我的束缚，但他后来并未回到办公室，一行人还将图书馆重新锁上后就离开了。从他们当时又快又急的步伐来看，应该是没有成功取得吧。」

索兰芝神色哀戚，注视着刚才还在自己身上的绳子与手铠，呢喃说道：「还说我是认识已久的老朋友，结果却这么对我呢。」

「那么杰瓦吉欧现在究竟去哪里了呢？」

既然他没有在地下书库里拿到古得里斯海得，现在到底是去了哪里？我只是脱口说出心里的疑惑，却意外地得到了解答。

「杰瓦吉欧，和公主殿下一样。」

「杰瓦吉欧，去了爷爷大人那里。」

斐迪南脸色一僵，立即转过身，大步走出办公室。近侍与半数的骑士都急忙追在他的身后。

「罗洁梅茵大人，杰瓦吉欧大人他……」

如今你的老朋友已经是他国国王，还跑回来攻打尤根施密特。而他的目的就是得到古得里斯海得，成为君腾。中央骑士团长劳布隆托已经背叛特罗克瓦尔国王了。你身为图书馆员却把钥匙交给他们，也许事后会被追究责任——看着一脸惶恐不安的索兰芝，我实在不晓得可以说出多少真相。

「索兰芝老师，请您回房歇息吧。您一定累了吧？接下来我会让休华兹与怀斯保护图书馆，不会再让人带来威胁。」

我请莱欧诺蕾带着索兰芝，回到她在馆员宿舍里的房间。过了一会儿后，回来的莱欧诺蕾神情凝重。

「怎么了吗？」

「我们发现索兰芝老师的房间被魔导具封印住了，为了把侍从关在里面……侍从既无法离开房间，主人又迟迟没有回来，她想必也度过了一段惊恐万分的时间。」

……劳布隆托，你这家伙！

「我要让休华兹与怀斯进入战斗状态。」

说完我闭上眼睛，请莱欧诺蕾带着我去触碰休华兹与怀斯身上的魔石。为休华兹与怀斯补充了魔力后，我也往钮扣灌注魔力，将他们设定成战斗模式。我绝不让劳布隆托他们再踏进图书馆半步。

「休华兹、怀斯，等我们所有人都离开以后，你们要锁上大门，并且保护图书馆员索兰芝老师。要是有人从未登记为协助者，却带着图书馆的钥匙来开门，你们一定要把钥匙抢回来，再把他们赶出去。」

「保护，索兰芝。」

「抢回，钥匙。」

向休华兹与怀斯下达完了指示后，我进入阅览室，抬头看向斐迪南所在的二楼。很快地斐迪南便冲下楼来。从他的表情与那急促的步伐，显然我们的担心成真了。杰瓦吉欧人已经在创始之庭内。

「罗洁梅茵，你与骑士们一同返回离宫。」

斐迪南下楼的同时这么指示道。我仰头看着他，摇头拒绝。

「不，我要和您一起去。」

「太危险了，你回离宫等着吧。」

斐迪南从我面前大步经过，准备离开阅览室。刹那之间，那道背影让我想起了当初要前往亚伦斯伯罕的他。我喉咙一紧，不自觉地伸出手去。

「请等一下！斐迪南大人要是敢抛下我，我就要向大家说出您的秘密喔！」

「都这个节骨眼了你在胡说什么?！」

斐迪南脸色僵硬地回过头来。

「要我回离宫干等是不可能的，况且魔力是越多越好吧？」

「魔力越多越好？你在说什么？」

「咦？就是斐迪南大人以前做过的那件事啊。您不是灌注了大量的魔力，从最短途径进到了那个地方吗？」

虽然艾尔维洛米可能会臭骂我们一顿，说这样子不成体统、太失礼了，但若想以最快速度赶往创始之庭，我认为这是最快的办法。也就是朝着天空中的魔法阵灌注大量魔力，发动魔法阵后，再直接闯进去。

「你想到的方法为何如此偏激……」

「咦？！最先这么示范的斐迪南大人才没有资格说我喔。」

斐迪南扶着额头，放弃挣扎般地叹口气后，忽然大步走来，一把将我扛到肩上，紧接着快步开始移动。一时愣住的护卫骑士们急忙跟了上来。

「我先声明，当初我只是设法想让那个魔法阵发动，并无意要闯入那个地方，和明知结果还打算闯进去的你不一样。」

「看到有人不请自来，对里面的人来说结果是一样的吧？」

没从正当途径进来的人是怎么想的，艾尔维洛米根本不在乎。不管是不小心的，还是故意的，反正他都会生气。

「……这倒也是。」

斐迪南轻笑一声，经由第二闭架书库鹫图书馆，变出骑兽让我坐上去。

「罗洁梅茵，那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吧。」

「是！」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 前往创始之庭

「斐迪南大人，您究竟要去哪里？！」

斐迪南没有给予任何说明，不如说这件事也无法详细说明。面对柯尼留斯的追问，斐迪南只是默然不语地朝着髙空飞去。我的护卫骑士与海斯赫崔皆大惊失色，紧紧追上独自先走的斐迪南的骑兽。但是，接下来我们准备从高空释放大量的魔力，他们如果继续跟着会很危险。斐迪南转过头制止众人。

「接下来很危险，你们快到比白色建筑物要低的地方待命！若坚持要同行，就飞到我的上方去！待在中间可是会没命的。」

斐迪南这么扬声怒吼道，同时也甩掉护卫骑士们，以极快速度朝着髙空不停飞去。我根本没有余力去看有没有人跟上，只能拼了命地握紧缰绳，以免自己掉下去。

飞往高空之际，正好第一钟的钟声响起。当啷，当啷……响亮的钟声来自图书馆、中央楼、文官楼、骑士楼、侍从楼以及各领宿舍，在天还未明的贵族院内回荡。

「你使用莱登薛夫特之枪。」

到了足以俯瞰整个贵族院的高空时，斐迪南变出自己的思达普说道。他还指示我灌注大量的魔力，同时自己也将思达普变成长剑，开始倾注魔力。

「莱登薛夫特之枪吗？」

「没错。一听到我的指示，你就要闭上眼睛，将思达普变作长枪往下丢。就算你投掷技术再差，只是单纯往下丢的话肯定不成问题吧。毕竟那个魔法阵覆盖了整个贵族院，绝不可能丢不中。」

这些话实在很瞧不起人，却是不争的事实。就算我能往莱登薛夫特之枪灌注大量的魔力，但使枪的技术却差劲到根本打不中敌人。

……我自己当然也知道！但我也希望斐迪南大人可以明白，真话有时候是非常伤人的。

「斐迪南大人，您想做什么？！」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阻止斐迪南大人！」

斐迪南才刚举起蓄满魔力的长剑，忽然传来这样的喊声。看样子是拼命跟上的护卫骑士们追上来了。一眼看去几乎都是我的护卫骑士，还有一些人披着蓝色披风。

斐迪南低头看向他们，语带不耐地嘀咕：「怎么都不如艾克哈特听话。」但是，其他人做事怎么可能和对斐迪南绝对服从的护卫骑士一样嘛。只有我这么认为吗？

「我已经说了等一下会很危险，你们为何还在我下面？不想活了吗？快点飞到上空去。」

护卫骑士们脸色大变，一个个地飞往我们上方。斐迪南等着他们，心浮气躁地发起牢骚：「都说没有时间了……」看得出来他非常心急。

「斐迪南大人，请等他们移动到安全的地方再攻击喔。您要是有可能伤害到我的护卫骑士们，我拼尽全力也会阻止您。」

「我也不至于那么狠戾无情。」

海斯赫崔飞了上来，问道：「您究竟打算做什么？」但斐迪南没有回答他，只是高举起剑。

「我没有义务回答。快点飞到上空去，尽量离远一点……罗洁梅茵，开始吧。」

「是！」

我照着斐迪南吩咐的闭上眼睛，变出思达普、咏唱「岚恩翠」，感觉到手中的思达普变成了长枪的形状。由于斐迪南说了要尽量灌注魔力，我便不停地注入魔力。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魔力形成的火花在飞舞溅散。

「可以了，丢吧。」

「斐迪南大人？！」

「罗洁梅茵大人，请等一下！」

上方传来焦急的喊声与制止声。但如果不发动魔法阵，赶往创始之庭，杰瓦吉欧就要得到梅斯縄欧若拉之书了。在亚伦斯伯罕，兰翠奈维的人不仅残杀贵族、夺取魔石，还意图掳走年轻的贵族女性，绝不能让这个人成为尤根施密特的君腾。

……我一定要阻止他！

我松开了手，将莱登薛夫特之枪往下抛，但下一秒骑兽忽然动起来，险些失去平衡的我吓得睁开眼睛。

只见莱登薛夫特之枪如同一道蓝色流星，笔直地落向深沉漆黑的贵族院。之所以能看到这幕景象，是因为斐迪南正操控着骑兽，追随着循重力落下的长枪飞去。他一边以坠落般的高速俯冲，一边挥下手中的剑。

虹色的魔力团块从剑身飞出，以甚至超过长枪的高速撞上魔法阵。魔力与魔力碰撞之后，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劈哩啪啦声响。下个瞬间，原本只是若隐若现覆盖着贵族院的魔法阵，忽然大放光明清晰浮现。与此同时，还能看见魔法阵的中心有一道连接着天空与贵族院的光柱。

……风的贵色！是梅斯缇欧若拉?！

记得在创始之庭里被授予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时，也有光柱从天而降。是不是就是那道光柱？我没来由地心生确信。

……必须快点进去才行！

斐迪南多半也和我一样心急，圈住我腹部的手臂更是使力。我们连同骑兽一起冲向魔法阵，准备闯进光柱底下的创始之庭。但下个瞬间，魔法阵忽然台起暴烈狂风，将往下疾冲的我们弹开。

「呀啊？！」

意想不到的反击令我失声大叫。因为只是被风弹开而已，并不觉得疼痛，但可能是弹开的力道太大，我身上好几个护身符因此碎裂瓦解。斐迪南咂着嘴操纵骑兽，与魔法阵拉开了一点距离后重新稳住。

「这效果与舒翠莉娅之盾一样。看来若对里面的人有敌意就进不去。」

斐迪南瞪着仍在发亮的魔法阵与光柱，懊恼地咬了咬牙，接着嘀咕道：「所以从前能够进去，是因为里头并无旁人吧。」

「这也就是说，我们没办法从正上方闯进去了吧。」

无论是入侵亚伦斯伯罕的杰瓦吉欧，还是要我杀了斐迪南的艾尔维洛米，我对他们一点好感也没有。不管尝试多少次，都只会被弹开吧。

「嗯，必须想想别的办法……大概只能先回离宫一趟，穿上银衣之后再做尝试，要不然就是得从最奥之间的入口进去。」

「可是若想穿过舒翠莉娅之盾，必须以银布覆盖住全身。如果在进到里面的时候无法马上使用思达普，对我们来说太危险了。」

艾尔维洛米曾说，他是以魔力在辨别对象。换言之，杰瓦吉欧现在应该是处在能以魔力进行辨别的状态。我们要是穿上银衣，他所施展的魔力攻击皆会无效。但在不晓得对方有什么武装的情况下，让自己无法使用思达普并不是明智之举。

「……杰瓦吉欧现在正在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吧？」

「肯定是吧。」

我瞪着光柱。为了发动这个巨大的魔法阵，枉费我还消耗了大量魔力变出莱登薛夫特之枪，结果不仅进不去，还被风盾弹开来。可是，此刻杰瓦吉欧正在获取梅斯缇欧若拉之书，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进不去也没关系，但要是至少能曲面进行干扰……

「斐迪南大人，我们刚才虽然被魔法阵弹开，但成功进到光柱里面了吧？」

「……你想做什么？」

斐迪南一脸警戒。但我只是咏唱「咯空」，解除了不知掉往何处的莱登薛夫特之枪并回收，再咏唱「芬斯汶罕」，将其变作黑暗之神的神具披风。

「罗洁梅茵，我说过这是最后的手段吧？」

「斐迪南大人，虽然您一脸不能苟同，但现在恐怕已经到了该用最后手段的危急时刻了吧？」

如今杰瓦吉欧已经在创始之庭里，开始接收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而我们本来想要发动魔法阵，再以最短途径闯进去，结果并不管用。甚至斐迪南能够想到的其他办法，也就只是穿上银衣重新挑战，再不然就是在中央骑士团正发生内讧的情况下，找到不知道躲去哪里的王族，并请他们打开最奥之间，才有办法进入创始之庭。

「要是能用披风挡住光柱，说不定就可以立即对杰瓦吉欧造成妨碍，所以我认为这是我们现在必须采取的最后手段。与其去拿银布穿上，或者是拜托王族打开最奥之间，您不觉得这样快得多吗？」

听完我的主张，斐迪南轻敲起太阳穴。

「你又提出了超出常人想像的怪主意……这方法是不错，但你还有其他的打算吧？那部分也从实招来。」

「因为刚才为了发动魔法阵，我消耗了大量的魔力嘛。那既然进不去，至少该把魔力还给我。那些带有贵色的光芒其实都是魔力吧？」

「看你的表情，你打的主意不只这些。」

「唔唔……」

……怎么会被发现？！

明明我已经包装得很像寻常贵族会有的发言，结果还是被斐迪南看穿了。真奇怪，难道是表现在脸上了吗？我摸着自己的脸，嗽起嘴唇。

「我确实是有很大的私心。因为如果可以吸收那些光芒，搞不好梅斯缇欧若拉的知识就会流到我这边来嘛。我一点也不想要等到成年后。」

谁教当时想要复制内容的我遭到了拒绝。听到我说出的真心话，斐迪南受不了地蹙眉，却也一脸无奈地将骑兽转向光柱。

「艾尔维洛米应该说过，因为意外所致，现在我和你才会共有原为一体的事物吧？否则他也不会要求我们互相残杀，好让内容变得完整。既然如此，我不认为你能截取到要授予他人的知识……」

「反正失败了也在意料之中，但要是成功的话我就赚到了啊。我要试试看。」

「什么赚到了？你说话未免太过粗俗，在这种情况下竟还能这么悠哉。」

……到了这种时候还很介意要有贵族风范的斐迪南大人，实在没有资格说喔。

我在心里反驳，但表面上还是应付说道：「我以后会注意。」

光芒从遥远的高空倾泻而下。进到光柱里后，我尽可能将黑暗披风变大，阻断流泻的光芒，不让光落进创始之庭里。与此同时，黑暗之神的神具也发挥了能够吸收魔力的特性，让魔力一鼓作气涌入我的体内。刚才消耗掉的大量魔力一下子就回来了，而且与超级难喝回复药水不同，既不会痛苦得疯狂打滚，甚至恢复的速度更快、更完全。

……只不过，真的和斐迪南大人说的一样，并没有吸收到梅斯缇欧若拉的知识。我真是太失望了。

「咯空。」

「你已经恢复了吗？」

看到我解除黑暗披风，斐迪南讶声问道。因为黑暗披风只会吸收到自己的魔力容量最大值，一旦魔力彻底恢复就不会再吸收了。但只要想想自己在掷出莱登薛夫特之枪时消耗了多少魔力，这样的恢复量可谓非常惊人。我转过头，抬眼去看斐迪南。

「虽然没有得到我最想要的知识，但以恢复魔力的效果来说，比斐迪南大人制作的超级难喝回复药水还厉害喔。真不愧是神只，感谢招待。」

我这么向斐迪南回报后，他却用力捏起我的脸颊。从他的臭脸与浑身散发出的冷冽气息来看，他似乎也对神产生了不服输的心理。这新目标也太难达成了吧。

「好痛……可是，真的很厉害喔。接下来换斐迪南大人了。毕竟得妨碍杰瓦吉欧才行，而且您也消耗了大量的魔力吧？不如就让神帮助自己恢复魔力如何？这种经验可是不可多得。」

教我如何使用黑暗披风的人正是斐迪南，那么他本人肯定也变得出来。我大力推荐后，斐迪南露出了五味僵的表情。

「没有人会有这种经验，况且也只有你才想得到要吸收神只的魔力。明明你平常一有事就会向神献上祈祷，真不知是信仰虔诚，还是不怕遭天谴。」

斐迪南对我发了一顿牢骚后，先是声明：「这是为了不让杰瓦吉欧为所欲为。」说完才变出黑暗披风，和我一样摊开变大。

「哦……这效果还真不错。」

虽然刚才不停地唠叨碎念，但他也感觉得出魔力以极快的速度在恢复吧。斐迪南一脸满意地勾起嘴角。

「嗯？」

斐迪南还没有咏唱「咯空」解除披风，光柱便好像没电一般骤然消失。供人恢复魔力的光柱消失后，方才还大放光明的魔法阵也消失了。

「哎呀？结束了呢。」

「我的魔力尚未完全恢复……难不成是你吸收得太多了？」

「咦咦？是我的错吗？搞不好是本来就快要结束了，所以您再怎么一脸不满地向我抱怨也没用喔。」

我反瞪回去后，斐迪南将骑兽转往上空。

「那么只能思考下一步对策了。倘若如你所说，原本就已经到了快要结束的阶段，代表杰瓦吉欧已经持有几近完成的圣典。你想出口会在哪里？经由图书馆前往创始之庭时，你是从哪里出来？」

斐迪南用试探的口吻问道，我摇了摇头。

「我并没有回到图书馆喔，当时我是回到最奥之间。斐迪南大人不是吗？」

「……我因为不想被送到莫名其妙的地方去，就从进去的地方离开。」

也就是说，当年斐迪南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时候，不仅很没礼貌地从上空闯了进来，还无视于艾尔维洛米特地为他打开的出口，骑着骑兽再次从上空离开。毕竟最奥之间还得请王族过来才能打开，其实他的选择也算正确。

……但就是因为他的这些行为，艾尔维洛米大人才讨厌他吧？

在上空一直担心地观望着的护卫骑士们，似乎是察觉到了我们的行动已经结束，纷纷骑着骑兽飞下来。

「两位方才究竟在做什么？那道光柱又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义务说明，你们也没有必要知道，别让我说这么多遍。不说这个了，海斯赫崔，王族现在的情况如何？我们接下来必须赶往最奥之间。为了打开最奥之间，帮我转告奥伯·戴肯弗尔格，请他捕捉一位王族的成员送过来。王宫虽然需要有奥伯，戴肯弗尔格镇压中央骑士团，但王族在那里也派不上用场吧？」

听到斐迪南这样的发言，就连海斯赫崔也脸颊一阵抽搐。

「要捕捉王族吗？这样似乎太过不敬……」

「王族事前早已得知会有外患来袭，明明现正遭到侵略，却没有想出半点对策，本该保护他们的中央骑士团还谋反叛变。那么现在的他们除了能够打开最奥之间外，还有其他的价值吗？」

这些话还真是不留情面，也不给反驳的余地。明明有的时候大可不必说出真话。

「虽然王族确实派不上什么用场，但也给了我可以去救斐迪南大人的许可证喔。请您说话再修饰一下。」

「罗洁梅茵大人，也请您修饰一点。」

莱欧诺蕾脸上带着微笑提醒道，海斯赫崔也表示赞同。

「要我说出这些话、送出奥多南兹，我实在做不到。」

「是吗？那就由我来送吧。罗洁梅茵，闭上眼睛。」

我闭上眼睛后，可以感觉到斐迪南的手在拿东西。他拿出奥多南兹用的魔石后，以思达普轻敲。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我是斐迪南。」

……咦？亚纳索塔琼斯王子？

为什么这种时候是联系亚纳索塔琼斯？我歪头纳闷，但斐迪南毫不停顿地对着奥多南兹继续说话。

「为了阻止兰翠奈维的入侵者夺得尤根施密特的基础，需要有王族打开最奥之间。请您试想政变过后王族是如何处置善后，便能知道基础一旦遭到夺取，现在的王族定然会遭到处分。请您即刻前往姜之间。」

紧接着，我听见斐迪南「嗖」地挥下思达普。

「这样就好了。往中央楼移动吧。」

「斐迪南大人，您为何是联系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这种时候不是该联系特罗克瓦尔国王吗？」

海斯赫崔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疑惑。对此，斐迪南露出了令人胆寒的魔王微笑。

「当然是因为他的弱点最明确，看起来又最没有顾忌，能够最快采取行动。当他听到艾格兰缇娜大人有可能遭到处刑，你想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会坐视不管吗？」

不可能。

对于亚纳索塔琼斯有多么迷恋自己的老婆，我可是深有体会。眼看艾格兰缇娜会有危险，他绝不可能置之不理。

「但斐迪南大人，其实不用叫王族前来，我应该也打得开最奥之间吧？虽然尚未得到认可，但我好歹也是奥伯。」

「既然你还不是正式的奥伯，万一你打不开，需要有个备案才行吧？要是发现打不开了才叫他过来，只会浪费更多时间。」

斐迪南一脸若无其事地说完，操控着骑兽往中央楼移动。

……这个人居然把王族当成了备案！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 君腾之责

难道是想从抵达贵族院时的那扇窗户再次潜入？我发现斐迪南正飞往中央楼附近的树林，同时他命其他人送出奥多南兹。

「中央楼的转移门一带有中央骑士团看守着。为了与他们对峙，首先要有马上能够行动的战力。海斯赫崔，你负责联系戴肯弗尔格；柯尼留斯联系艾克哈特，叫他带骑士过来会合。」

说完斐迪南要我闭上眼睛，自己也送出奥多南兹。其中一个是给休特朗，要领着第一小队去探査中央骑士团行踪的他前来会合，内容简单明瞭、公事公办。

另外一个则是给君腾·特罗克瓦尔。这次的讯息倒是符合他的贵族身分，措辞非常迂回婉转。但再怎么委婉又拐弯抹角，内容其实就是在报告现况，还有一段话的大意如下：「倘若您有身为君腾的自觉，不愿尤根施密特的基础被他国人士夺走，还请立即处理好身边的一切，并率领能够信任的中央骑士团员与戴肯弗尔格前来。」我在旁边听得心惊胆跳。

「那个，斐迪南大人。要是君腾或者亚纳索塔琼斯王子都没有现身，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虽然得花点时间绕远路，但再采取其他的手段就好了。因为我想知道王族是如何看待当前的危机，又会如何采取行动。」

斐迪南说话时的语气明显很不高兴，而我也能理解他为什么不高兴。当自领的基础被敌人盯上，为了守住基础，奥伯都得守在基础之间。毕竟能够守在那里的只有奥伯，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举动。同样地，君腾也必须守住国家的基础。这是身居国王之位所伴随而来的义务，也是非采取不可的行动。

「……斐迪南大人，您应该是在不高兴君腾没有守着基础，而是躲起来了吧。可是既然君腾没有古得里斯海得，他或许不知道基础在哪里喔？」

若不晓得基础在哪里，当然也就无法守在基础之间。我试着为君腾稍作辩护，结果完全徒劳无功。斐迪南只是嗤之以鼻。

「那又如何？如果不知道基础的下落，那也应该赶在被夺走之前，率领骑士团讨伐敌人。至少也要拿出想讨伐敌人的气魄。就连还是未成年女性的你，也站在了自己并不喜欢的战场上、率领骑士团，他身为君腾怎能自己躲起来？」

「斐迪南大人，您过奖了。但我之所以能在这里，是因为有您和护卫骑士们陪在身边，也相信你们绝对会辅佐我、保护我。可是，遭到骑士团长背叛的特罗克瓦尔大人很难像我这样吧。」

要是在营救斐迪南之前，柯尼留斯或者哈特姆特背叛了我，我根本不可能赶到亚伦斯伯罕。

「近侍的背叛本就是家常便饭。另外像是与敌人串通，再装作是同伴接近自己，这种事情更是屡见不鲜。自己平常本就该多留意近侍的举动、及早发现背叛的征兆，也要努力赢得近侍的忠诚，并时时保持警惕不过度信任近侍，这样才能保护自己。」

「但我平常生活完全不是这个样子喔……？」

我忍不住倒吸口气。因为这跟我熟悉的日常生活简直是两个世界。自从成为领主的养女，我从来没有过需要如此步步为营的生活。

「那也是当然的。因为能够接近你的对象，都经过了领主夫妇、我、卡斯泰德、艾薇拉与黎希达的筛选。毕竟你该隐藏的秘密极多，做事却目光短浅、粗心大意，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就排除了你可能会面临到的危险。除此之外，主要也是因为你不像以前的我一样，有着薇罗妮卡这样难以排除的明确敌人。」

……虽然讲话还是这么毒舌……

一直以来，我与平民的接触总是受到限制。就连要与谁会面，也得由监护人决定，老是有很多工作要做，忙得在神殿与城堡两头来回跑，所以感到备受拘束又难熬。但到了现在我才知道，原来这样的环境是经过悉心安排，让我能够远离危险。我彷佛如梦初醒，也对这么久才领悟的自己感到失望。

「……原来我一直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被过度保护。」

「单纯也是因为你值得这么做罢了。毕竟你开创了制纸与印刷业，还借由仪式促使收成增加，也提升了孩子们的成绩，又救过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性命。既然骑士团会叛变谋反，代表他们并不认为君腾值得自己去保护吧。但无论他们有何评价，如今已不再重要。对于尤根施密特的居民来说，重要的是王族接下来的行动。」

斐迪南在树林里降落，一边接着说道：

「倘若平常都以国王的身分向他人下令，在这种攸关国家命运的重要时刻却没有理所应当的作为，只是不负责任地逃跑，那么我绝不承认这种人是统治者。届时无论古得里斯海得的有无，我只会判定他是失职的君腾，还是个将尤根施密特的国王宝座拱手让给兰翠奈维人的无能蠢材。」

斐迪南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息，以及比平常更长更犀利的毒舌，让我打了个冷颤。从前他在主张该废除韦菲利特继承权的时候也是这样，非常讨厌有人仰仗自己的地位，却不负起应有的责任。再这样下去，君腾说不定会被拉下王座。

……呜哇，君腾加油！

我只能在心里默默为君腾声援呐喊。

正当我们在树林里等候的时候，海斯赫崔说他收到了奥伯·戴肯弗尔格捎来的奥多南兹。

「奥伯说了，目前逮捕中央骑士团员的行动非常顺利。至于守护基础一事，他说就交给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罗洁梅茵大人。」

「别说蠢话了。转告奥伯，守护基础是王族的职责，不应该是奥伯·亚伦斯伯罕的工作。别把不必要的责任推给我们。」

要平息中央骑士团的内讧似乎不容易，奥伯·戴肯弗尔格也陷入了苦战。尤其现在根本无法辨别遇到的团员是敌人还是同伴，但又不能杀了所有人，所以只好先遇到一个抓一个。……遇到一个抓一个，还真符合戴肯弗尔格的行事作风呢。

现在君腾所在的王宫当中，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与中央骑士团员肯定正打成一团，场面非常混乱吧。局面似乎一时间还无法收拾完毕，所以无法赶来支援。听到这样的消息，斐迪南面露难色。

「斐迪南大人，让您久等了。」

这时，听从指令在图书馆前待命的艾克哈特，以及去中央楼査探情况的休特朗等人都前来会合，接着开始报告。艾克哈特说他在能望见图书馆的地方留了两人负责监视，一旦有人靠近图书馆，就会立刻捎来通知。休特朗则是报告了中央楼的情况。

「中央骑士团的骑士们本来守在有各领宿舍转移门的回廊上，但在收到从南方飞来的奥多南兹后，就进入了大礼堂。经确认，人数共计八名。但当时大礼堂的门扉是从内侧打开，由此可知里头一定还有更多人。」

通往最奥之间的门扉就在大礼堂里头，代表有人正等在里面。

「那几名中央骑士团员躲进了大礼堂以后，接着就看到奥伯·戴肯弗尔格率领着骑士团，进入了通往王宫的门扉。因此，可以判定敌人已经知晓我们的行踪。」

休特朗还表示，一旦阿妲姫莎离宫的守卫变得薄弱，俘虏就有可能被抢回去，所以留在离宫看守兰翠奈维俘虏的骑士不宜减少太多。对此斐迪南也表示赞同。

「那些兰翠奈维人取得了思达普以后，只是还不习惯要如何操控，但魔力量几乎比我们带来的半数骑士都要多。万一让他们重获自由使用那些未知的道具和武器，会是非常严重的威胁。绝不能让他们恢复自由。」

「是！」

接着休特朗便送出奥多南兹，向离宫那边的人下达指示。但就在这个时候，一片漆黑当中，忽然有奥多南兹往中央楼飞去。

「艾克哈特，你戴上这个魔导具，找出监视我们的人。敌人似乎已大致掌握了我们的行踪，可不能再让他们知道攻坚的时间与接下来要发动的突袭。不能使用骑兽，要利用身体强化靠近。」

「斐迪南大人，这个魔导具有安洁莉卡的份吗？为了节省时间，最好由几名能够强化身体的人分头行动。」

接过了某种魔导具的艾克哈特这么说道，又接下了一个魔导具后，便与安洁莉卡一同冲进林间。两人的身影快得像在空中滑行一般，眨眼就消失在了林木之间。

「好快！那是什么魔导具？」

「主要的效果是用来减轻体重与消音，他们两人想必能马上了结哨兵并归来。在那之前，你要记住自己该做的事情。」

斐迪南接连下达指示，按部就班地做着准备。这时，有奥多南兹从中央楼飞来。

「我是特罗克瓦尔。」

白鸟发出的话声这么自称道，使得周遭的气氛顿时紧绷凝结。通常只有中央的贵族或是来参加领主会议的领主夫妇，才会收到君腾本人寄送的奥多南兹，所以不难想像现在的情况有多么特殊。在场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注视白鸟。

白鸟用有些拐弯抹角的贵族措辞，重复了三次以下内容：「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我不是君腾。尤根施密特需要真正的君腾。我期望着正当君腾的到来。」看来特罗克瓦尔并不打算出来带领众人，讨伐杰瓦吉欧与兰翠奈维一行人。枉费我还在心里为他加油打气，似乎是白费工夫了。

……呜呜，我不敢去看斐迪南大人的反应……

我提心吊胆地瞥向斐迪南，只见握着某样魔导具的他正半眯起眼。定睛仔细一看，他的瞳孔有些在摇曳变色。

「哦……？也就是说，他因为自己是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假君腾，所以不打算为守护基础而战吧。甚至觉得只要持有古得里斯海得，即便是杰瓦吉欧当上君腾也无所谓……回覆是这个意思吗？海斯赫崔，你认为呢？」

「是、是！容我想想……在我听来也是这个意思。只要有人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他便愿意把君腾之位让给对方。无论对方是怎样的人……」

「原来如此。既然在你听来也是这个意思，代表我的解读没错。」

……好恐怖，太恐怖了，斐迪南大人。那眼神有够吓人，身体周遭好像还浮现了一层淡淡的像是雾气的东西。

除了愤怒，斐迪南的魔力也隐隐向外泄漏。由于身处在黑暗中的关系，看起来就像是他自己在发光。目睹了他肉眼可见的怒火后，周遭的骑士们全都吞了吞口水。即便非常轻微，大家还是都感受到了他无意识的威慑。空气当中有股无形的压力，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斐迪南大人，请您冷静一点，好吗？现在您的魔力有些许外漏，形成了轻微的威慑。虽然我能明白您的心情，但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人才能成为君腾这句话，我倒是觉得没有说错喔。因为没有的话，几乎所有工作都做不来嘛。」

斐迪南没好气地瞪我一眼。虽然瞳孔的颜色已经恢复正常，但很显然他体内仍有着熊熊燃烧的怒火。

「因为只要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特罗克瓦尔大人甚至愿意将君腾之位让给蒂缇琳朵大人喔。既然特罗克瓦尔大人已经做好觉悟，明知自己与其一族会有怎样的下场，还是愿意让出君腾之位，那他这么做也很合情合理啊。」

「你是笨蛋吗？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斐迪南将愤怒的矛头转向我。糟糕，我好像说错话了。早知道就别多嘴，让他继续对君腾生气就好了。我做事真是太不经大脑了。

「倘若只要他与王族牺牲就能解决，那还说得过去，但现在正因为这个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假君腾的愚蠢决断，往后将由兰翠奈维的人来统治尤根施密特。这跟是否合情合理完全无关。此刻可以肯定的是，他做为尤根施密特的君腾非常失职。」

说完，斐迪南环顾在场骑士。

「敌人会向不愿服从的人投掷即死剧毒，还试图把魔石与年轻的贵族女性送往兰翠奈维，这些行为应该都已向王族禀报过。此刻在场的人当中，恐怕也有家人因此遇害了吧。在听过亚伦斯伯罕的惨状后，王族怎么可能预想不到一旦杰瓦吉欧夺得基础，日后会是怎样的光景。同样的事很可能不只在亚伦斯伯罕，而是将在整个尤根施密特发生，特罗克瓦尔大人却无意守护尤根施密特，身为君腾可谓再失职不过。难道不是吗？」

在场的亚伦斯伯罕骑士们都亲眼目睹过兰翠奈维的暴行，而我的护卫骑士与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也都为了平息混乱而努力战斗过。听到斐迪南这么说，全都点一点头。

「如今，能够授予古得里斯海得并任命新君腾的梅斯缇欧若拉化身就在这里。只要排除了杰瓦吉欧，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君腾便会诞生。此事我们也已经告诉了奥伯·戴肯弗尔格。然而，特罗克瓦尔大人却还是做出了如此愚蠢的决断，我无法容忍这样的人以君腾自居。」

听到这番全盘否定了君腾·特罗克瓦尔的发言，骑士们都面露些许迟疑，但也再次点了点头。

「你们想看到亚伦斯伯罕的悲剧再次在尤根施密特各地上演吗？」

「不！」

「你们认为杰瓦吉欧有资格成为尤根施密特的君腾吗？」

「不！」

「你们想遵从君腾的决断，任由尤根施密特陷入危险与混乱之中吗？」

「不！」

「既然如此，我们将无视这则回覆，不论古得里斯海得的有无，都要倾尽全力排除杰瓦吉欧。」

「是！」

艾克哈特与安洁莉卡回来了，看来是顺利解决了来査探我们行踪的骑士。

「我们已经排除侦察人员，中央楼内也没有看到骑士的踪影。现在的话，可以从大礼堂前方进入。因为若要骑着骑兽从原本的窗户潜入，恐怕有困难。」

艾克哈特在报告时表示，现在可以从大礼堂前中央骑士团与戴肯弗尔格都进出过的门扉进入。因为一边往下跳一边变出骑兽虽然简单，但如果要在跳进窗内的同时收起骑兽，即便是骑士也不容易做到。

……但我就连一边往下跳一边变出骑兽，都不太能做到呢。

「从大门进入容易被敌人发现，也容易受到攻击，我个人并不喜欢，但既然休特朗与艾克哈特的报告结果都一样，那罢大门进入会比较轻松吧。」

于是我们一边留意周遭情况，确保没有中央骑士团的人忽然偷袭，一边往中央楼前进。原本还紧张万分，担心有中央的骑士突然从某个角落冒出来攻击我们，但似乎真如报告所言，中央骑士团的人都进入大礼堂了，四下杳无人影。

斐迪南警戒着连通走廊以及设有宿舍转移门的回廊，然后动动手指，只见骑士们接连移动到各自负责的岗位。虽然我也晓得大概的作战计画，但我的任务是要在门前变出舒翠莉娅之盾，为受伤的人施展治愈。至于突袭后的详细计画还有战斗时的手势暗号等等，我一概不知。

冷不防地，不远处传来了好几道脚步声。有人正从设有转移门的回廊深处靠近。骑士们立刻拿好武器，全神戒备。

接着现出身影的，是由护卫骑士簇拥保护着的亚纳索塔琼斯。他竟然这么快就抵达了。我正感到惊讶时，斐迪南向骑士打了个能够互通的手势，要他们保持安静。亚纳索塔琼斯交互看向我们与大礼堂，皱起了眉小声问道：

「明明送来了奥多南兹，要我即刻赶到最奥之间，你们又在大礼堂前做什么？」

「首先要排除大礼堂内的敌人，我们才能进到最奥之间。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请您先等我们的突击结束。」

「斐迪南，你到底知道哪些事情……嗯？你是谁？」

亚纳索塔琼斯定睛打量站在斐迪南身边的我，歪过头问道。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别来无恙了。我是罗洁梅茵。」

「罗……！」

亚纳索塔琼斯瞬间想要大喊，但大概是想起了要保持安静，立刻捣住自己的嘴巴。他连连甩了几次头后，最终颓然垂下。

「王兄与锡尔布兰德都说过，你成长的幅度大到教人不敢置信，但没想到竟真的长到这么大了……」

「罗洁梅茵的成长与此刻的战斗无关，这件事请容后再叙。」

斐迪南说着拿好武器，举起手来。虽然从我们的所在位置看不到，但休特朗他们想必正式开始行动。数秒之后，大礼堂内传来了好几道爆炸声响，然后是遇到突袭的慌乱喊声。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现在有支小队正从最高的窗户，往大礼堂内投掷哈特姆特所制作的攻击用魔导具。」

「攻击贵族院等同攻击君腾！你们想因谋反而被问罪吗？！」

面对情绪激动的亚纳索塔琼斯，斐迪南只是一派淡然地道：「这您不用担心。」然后掏出录音魔导具。

「方才我曾向君腾送去奥多南兹，希望他能率领骑士团，为守护尤根施密特的基础而战，结果他却捎来回覆表示，得到古得里斯海得的人才是真正的君腾，即便要把君腾之位让给他国人士也无妨。这就是证据。」

魔导具播放了君腾刚才捎来的回覆。听到「我希望有新君腾诞生」这样的发言，亚纳索塔琼斯面色铁青。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此时的尤根施密特并没有君腾在守着基础。既然没有君腾，也就不构成谋反或是不敬之罪。」

发现斐迪南的态度太过恶劣，我急忙切进两人之间打圆场。

「因为斐迪南大人很讨厌不负责任的无能怠惰之人，所以听到君腾的回覆后非常生气喔。但我个人倒认为特罗克瓦尔大人非常看得开。」

亚纳索塔琼斯露出了狐疑的眼神盯着我瞧，明显在警戒着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我微微一笑。

「因为他已经做好了觉悟，明知道自己与一族不再是王族后会有怎样的下场，面对来自他国的人，还是愿意让出君腾之位嘛。」

亚纳索塔琼斯瞠大了双眼看着我，我继续说道：

「刚才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说了，为了守护基础而采取行动的我们，将因谋反而被问罪。这意味着，您接受了特罗克瓦尔大人说的那番话吧？之前在亚伦斯伯罕，敌人会对不愿服从自己的人投掷即死剧毒，还试图把魔石与年轻的贵族女性送往兰翠奈维，而这些事情今后就会在尤根施密特各地上演。」

就因为君腾做好的觉悟，恐怕艾格兰缇娜大人也会遭殃吧？我这么微笑说完，亚纳索塔琼斯的脸色一僵。

「罗洁梅茵，你……」

「罗洁梅茵，别说这些废话了，快张开风盾。」

斐迪南直接宣称我与亚纳索塔琼斯的对话只是废话，然后环顾拿好武器的骑士们，将刚才举起的手迅速放下。大门立即敞开，骑士们蜂拥地冲进大礼堂。我没再理会一脸欲言又止的亚纳索塔琼斯，张开舒翠莉娅之盾，与自己的护卫骑士们一同进到盾内后，确保安全。

「啊，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若您接受了君腾的那一番话，最好返回自己的离宫，才不会因谋反而被问罪喔……还是说，为了守护艾格兰缇娜大人，您愿意与我们一起排除异国的敌人？斐迪南大人说了，我现在是能够任命新君腾的梅斯缇欧若拉化身喔。」

我微笑说完，亚纳索塔琼斯便扬声喊道：「你说什么？！」他的护卫骑士们则是困惑地面面相觑。

「既然你有能够授予他人的古得里斯海得，那你不就是真正的君腾吗！」

亚纳索塔琼斯的发言惹得众人一阵喧译。他的反应让我很想反问：「您怎么事到如今还说这种话？」也想要质问王族之间的情报传达到底确不确实。

「并不是喔。将亚伦斯伯罕的基础染色以后，如今我已是奥伯·亚伦斯伯罕。既然我无法为尤根施密特的基础染色，也就无法成为君腾。关于我……」

关于我在亚伦斯伯罕做了哪些事情，王族都没有收到报告吗？——正想这么询问时，亚纳索塔琼斯的灰色双眸倏地亮起凌厉光芒，打断我说的话。

「既然如此，你现在立刻把古得里斯海得授予父王，任命他为真正的君腾。如此一来，他绝对不会那样想不开，只能哀叹自己的无能为力，然后说出那种丧气话。为了能有资格坐在君腾这个位置上，父王每天忙于处理政务的同时，还得经常飮用回复药水，尽可能前往祠堂献上祈祷！」

……我也曾发现，君腾和斐迪南大人一样浑身都是回复药水味，很努力地在支撑这个国家喔。可是，把古得里斯海得交给一个身心好像都已到达极限的人，就能解决这一切吗？会不会反而将他逼入绝境？

如果特罗克瓦尔的心理状态，已经糟到了不介意身边的人也一起去赴死，那我更是觉得不该交给他。毕竟授予古得里斯海得，就代表要强迫他继续履行君腾之责，但我不认为现在的特罗克瓦尔还能承担这份责任。

斐迪南所做的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仅限一代。但是，不仅斐迪南刚刚才判定特罗克瓦尔是失职的君腾，眼看特罗克瓦尔有可能想不开就去寻死，我无法答应把古得里斯海得交给他。

「我不清楚特罗克瓦尔国王平常是过着怎样的生活，目前唯一的依据，就只有他方才送来的奥多南兹。」

「你的语气还真冷漠又事不关己。艾格兰缇娜是你的朋友，难道你都不担心她往后的遭遇吗？」

亚纳索塔琼斯不悦地眯起眼睛问道。我稍微歪了歪头。在他们强迫我去巡行祠堂的时候，我就领悟到了自己无法与艾格兰缇娜建立起「我认知中的」一般朋友关系。明明现在这样才是他们认知中的一般朋友关系，之前那样说还真奇怪。

「我当然不是完全不担心喔，但您这话还真奇怪。先前正是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艾格兰缇娜大人让我知道，王族的做法，就是要以交涉对象重视的人来当人质，逼得对方做出选择。那我现在这样有哪里不对吗？」

……不光曾逼迫我巡行祠堂，王族也曾逼着斐迪南大人做出选择，要他逼退养父大人成为奥伯·艾伦菲斯特，或是与蒂缇琳朵大人结婚，所以我这么做应该没错啊。贵族的常识对我来说果然太难了。我正这么心想时，亚纳索塔琼斯则是一脸愕然，接着神情苦涩地垂下眼帘。

「……但是，若以尤根施密特为优先考量，你应该要立即授予古得里斯海得，任命真正的君腾才对吧？」

「那么，嘴上说着比起个人利弊、更该以尤根施密特为优先考量的王族，在兰翠奈维人正攻打进来的此刻究竟在做什么呢？明明我们已经请求了君腾前来一起战斗，他却不愿守护自己国家的基础，也不愿身先士卒讨伐敌人，要我拥立这样的人成为真正的君腾，只怕难以从命。」

既然王族曾要求我们，为了守住尤根施密特不使崩塌，比起艾伦菲斯特更该以亚伦斯伯罕为先，还要求我成为国王的养女取得古得里斯海得，那么现在这种危急时刻，他们也该为了守住尤根施密特而有所表现。

「我知道了。既然父王不愿行动，那就由我来吧。」

亚纳索塔琼斯变出武器，看向自己的护卫骑士们。由于他是王族，如果愿意带头引领自然是帮了大忙，况且这本就是王族该有的举动。可是，既然特罗克瓦尔不愿采取行动，必须站出来代替他的，应该是自称为下任国王的席格斯瓦德才对吧。亚纳索塔琼斯出来抢这个风头好吗？

……算啦。反正不管是谁采取行动，最终能解决就好。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请务必用布捣住口鼻。因为敌人很可能持有兰翠奈维的即死剧毒。」

接着，亚纳索塔琼斯与他的护卫骑士们以布捣住口鼻，冲进了大礼堂。大门随即关上。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 大礼堂之战

亚纳索塔琼斯一行人也参战后，我则在自己护卫骑士们的保护下，注视着奥多南兹不断飞进飞出的大礼堂门扉。现在里头是什么情况，我完全不晓得。由于看不见战况，我一方面感到不安，一方面又感到安心。既因为看不见，使得对大家的担忧更是无止尽膨胀，同时却也非常不想看见可能会害自己不停做恶梦的惨状。我在胸前紧握双手，祈祷着这场战斗可以无人伤亡地尽快落幕。

这时，门打开了。几名亚伦斯伯罕的骑士冲了出来。每个人的表情都肃穆非常，一眼就能看出受了伤。他们不是要来宣告胜利，而是为了疗伤，暂时离开战场。我立刻为他们施展治愈。

「里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中央骑士团的人数比预期要多。」

冲出来的骑士们在风盾里喝着回复药水，一边向我描述大礼堂内的情况。

他们说方才从高处投掷魔导具的突袭行动相当有效，只可惜现场有许多敌人都穿着银色披风，所以挡掉了不少攻击。

「保险起见，我们也带了思达普以外的武器，只不过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他们似乎并未携带。但后来王子的护卫骑士们就开始从打倒的敌人身上搜刮武器，用那些武器与敌人战斗。更重要的是，看到王族参战，敌人当中有人产生了迟疑。」

据说劳布隆托告诉他们要「打倒国王的敌人」，所以虽然会攻击斐迪南等人，却无法对亚纳索塔琼斯刀刃相向。战况因此变得对我们有利。

「那些人会不会是被图鲁克迷惑了昵？」

「……这我们单凭肉眼无法确认。」

「此外，见到背叛了君腾的骑士团长，亚纳索塔琼斯王子雷霆大怒，交手期间也不停地出声质问他。」

听说亚纳索塔琼斯不停地质问劳布隆托，他身为骑士团长为什么背叛君腾，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谋反之心。

「由于需要补充魔导具与回复药水，斐迪南大人已经请人过来支援。应该很快就到了吧。」

休息了一会儿恢复后，骑士们便冲出舒翠莉娅之盾。我就算上场参战，也只会害怕得派不上用场，所以接到的指令就是在门前待命，顺便帮助大家恢复。只有战斗结束的时候，以及敌人使用了即死剧毒等武器、需要施展大规模洗净与治愈魔法的时候，我才可以进去。但心里虽然清楚，对大礼堂内的战况还是在意得不得了。

「在这里干等真是教人心急……」

敌人随时有可能使用即死剧毒。我看了看大礼堂的门扉，再看向画有辅助魔法阵的魔纸这么嘀咕道。这个魔法阵有助于施展广域的洗净魔法，遍布整个大礼堂。安洁莉卡把手按在斯汀略克上，和我一样焦急地注视门扉，点点头说：「我明白您的心情。」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带着魔导具与回复药水过来了。」

「哈特姆特、克拉丽莎，居然连尤修塔斯也来了……你们可以离开离宫吗？」

「因为是斐迪南大人的命令。况且，管理魔导具是文官的工作呀。」

克拉丽莎得意地挺起胸膛道，哈特姆特也微微一笑。为了准备等一下要拿给回复药水用完了的骑士，我正看着三人带来的箱子清点数量时，大礼堂内忽然响起了轰然的爆炸声响，让我吓得心脏紧缩。

……发、发生什么事了……？

在双方打成一团的情况下，要是使用哈特姆特所做的凶恶魔导具会太过危险，所以应该只有发动奇袭的时候才会使用。那么，想必是敌人做了什么吧。我捂着胸口，扭头看向门扉时，尤修塔斯也冲向门扉大喊：「大小姐，若需要施展大规模的治愈魔法我再叫您！」我对尤修塔斯点一点头，并向自己的近侍们下令。

「准备突击。有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在，那就使用魔纸吧。」

在焦虑与不安的驱使下，心跳极快的我从腰间的皮袋里拿出了几张画有魔法阵的魔纸。因为若要闭着眼睛施展治愈，避免魔石进入视野当中，那样效率太差了。我从有着绿色描边的魔纸中挑出了洛古苏梅尔与芙琉朵蕾妮的魔法阵，然后握紧思达普。

与此同时，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也都拿出了画有广域辅助魔法阵的魔纸，以思达普灌注好魔力后，接着马上飮用回复药水恢复魔力。画有魔法阵的魔纸非常好用，只要提前做好准备，不需要魔石也不必咏唱就能发动。只不过魔纸的制作成本很高，又需要消耗大量的魔力才能使其发动，加上战斗期间就算只是花费数秒钟灌注魔力，也有可能让自己丧命。所以，使用的时机非常难掌控。

莱欧诺蕾与马提亚斯变出盾牌，站在我前方；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手持武器，全神戒备；劳伦斯则是站在门前待命，随时准备开门。

只花了几秒钟我们就做好所有准备，但就连这几秒钟，也让我觉得非常漫长。

「大小姐！请您施展治愈！」

「上吧，克拉丽莎！」

「是！」

劳伦斯一打开门，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立刻为了确保安全往前冲。几乎同时，克拉丽莎也以无法相信是文官的速度冲进大礼堂，开始发动辅助魔法阵。

我则在莱欧诺蕾、马提亚斯与劳伦斯的盾牌保护下，跟着克拉丽莎冲进大礼堂。想像中我应该是敏捷地一个箭步冲进去，但实际上可能只是最快速度的快步走吧。这部分就不要太过深究。

与窗户众多的走廊相比，大礼堂内十分昏暗。多半是因为这个缘故，克拉丽莎所发动的辅助魔法阵绽放着金色光芒，在空中清晰可见。

「罗洁梅茵大人！」

听见克拉丽莎的呼喊，我用思达普往魔纸上的芙琉朵蕾妮魔法阵注入魔力，然后朝着金色魔法阵挥去。乘着魔力飞出以后，绽放绿色光芒的芙琉朵蕾妮魔法阵撞上金色的辅助魔法阵。下一秒，绽放绿光的魔法阵分裂变成了好几个，往整个大礼堂洒下具有洁净作用的绿色光芒。

「哈特姆特！」

紧接着我也往洛古苏梅尔的魔法阵灌注魔力，并向负责发动辅助魔法阵的哈特姆特唤道。

「罗洁梅茵大人，请。」

早已准备就绪的哈特姆特立即发动辅助魔法阵，我再往飘浮至天花板附近的辅助魔法阵送去洛古苏梅尔的魔法阵。撞上金色的辅助魔法阵后，洛古苏梅尔的魔法阵立刻分裂作好几道，撒下治愈的绿色光芒。

「这是什么？」

骑士们皆发出困惑的喊声，仰望上方复数的魔法阵。虽然不晓得刚才是什么引起的爆炸，但治愈的光芒撒下来后，可以看见许多人都重新站起来。看来刚才的情况惨烈到许多骑士都动弹不得。直到这时我才环顾大礼堂，发现里面的模样和平常不一样。

「……咦？大礼堂怎么……？」

不知道为什么，大礼堂变换成了毕业仪式时的构造。除了有跳奉献舞的舞台，正前方还能看见卖之间里的祭坛。为什么会更改成这样的格局？

我在绿光所照亮的大礼堂内张望，寻找自己认识的人。敌人似乎是在祭坛附近，往出入口的方向使用了某种攻击用魔导具，倒在地上承接治愈光芒的人呈现同心圆状。

我发现亚纳索塔琼斯与他的护卫骑士们正倒在一块，艾克哈特则靠坐在右手边的墙壁上。大概是有艾克哈特护在身前，只见斐迪南很快就站起来。

「斐……」

我正想开口呼唤时，斐迪南陡地睁大眼睛。劳布隆托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忽然传来：「你给我去死！」同时一道虹光急速飞来。

「罗洁梅茵大人！」

「哥替特！」

除了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不远处的斐迪南也齐声如此大喊，顷刻间好几面盾牌就出现在我与护卫骑士们前方。当下的我只能屏住呼吸，眼看着那道虹光迎面扑来，撞上盾牌以后，有两面斐迪南所变的盾牌因此消失。

「劳布隆托……」

站在祭坛附近的男人正看着这边，身上的披风不再是象征中央骑士团的黑色，而是可以阻挡魔力攻击的银色。接着劳布隆托大力挥开披风，再度往手中的长剑灌注魔力。长剑开始绽放虹色的光芒，在昏暗中显得耀眼醒目。灌注着魔力的劳布隆托眼里，有着令人背脊发寒的明确杀意。

「本以为已经除掉了最碍事的人，你竟然能施展如此大规模的治愈……实在是太碍事了。消失吧。」

劳布隆托以淡漠至极的语气，说出了想除掉我的话。当面感受到了对方那平静却也坚决的杀意后，我恐惧得僵在原地，双脚不停发抖，还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

「将要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人是杰瓦吉欧大人。除了他之外，不需要再有第二个人持有。你们都是杰瓦吉欧大人的敌人，去死吧。」

劳布隆托说完后刚举起剑，祭坛倏地发出光芒。更准确地说，是祭坛上的神像与神具开始发光，神像还发出隆隆声响转动起来。就像在跳着奉献舞般，祭坛上的神像一边缓缓旋转一边往左右两边移动。

「咦？」

「这是怎么回事？」

骑士们在被治愈后都站起来，发出讶叫注视着祭坛，但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因为我在举行加护仪式的时候，这些神像也动起来过；从艾尔维洛米那里取得梅斯縄欧若拉之书、自祭坛上方出来时，神像也空出了一条路让我能从中间下来。既然如此，接下来有着镶嵌图画的墙面上应该会出现一道出入用的开口。

……杰瓦吉欧要出来了。

多半和我有一样的想法，斐迪南的表情十分严峻。就在这时候，墙面和我记忆中的一样出现了出入口。众骑士一声不吭地注视祭坛上方。

「接下来要现身的，正是诸神所选出的真正君腾！杰瓦吉欧大人要回来了！」

劳布隆托如此兴奋喊道。一部分人因此发出狂喜的喝采，一部分人则是一脸绝望。毕竟是从祭坛的顶端登场，神像又彷佛在夹道相迎，这样的景象确实很有震撼效果。

……看着这幕光景，会觉得对方是神所选中的人也不奇怪呢。

为了尽可能破坏掉杰瓦吉欧出场时的神圣庄严感，我开口道：

「现在出现的是通往创始之庭的出入口喔。我得到梅斯缇欧若拉的智慧时，也是从那里出来的。而且像取得加护与思达普的时候，也都会到创始之庭去，所以其实神像的移动并不是非常罕见的现象。」

「罗洁梅茵大人？！」

「不光是我，当年艾格兰缇娜大人也是在创始之庭里取得了思达普。只要是魔力为全属性的人，肯定都见过这幅景象。所以这一点也不稀奇，根本不需要那么兴奋。」

原本周遭的骑士们还很兴奋激动，听完这些以后，反应都变得有些不太确定。看来我成功地让众人稍微冷静下来，但也因此触怒了劳布隆托。因为他本想宣称杰瓦吉欧是诸神所选出来的君腾，并以此迎接他的归来。

「我一定要在杰瓦吉欧大人回来前处分掉你！」

气得发抖的劳布隆托高举起剑。

「哥替特！」

当劳布隆托以武器对准了我，我的眼前再度出现数面盾牌。虽然无法离开正在飮用回复药水的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身边，但斐迪南仍立刻为我展开盾牌。包括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在内的近侍们也警戒着刚才的攻击，同样举起盾牌。

劳布隆托手握长剑，持续灌注魔力，站在守着祭坛的位置上。一发现我前方的盾牌增加，他立刻扬声大喊：

「我们要排除真正君腾的敌人！抓住艾伦菲斯特的圣女！为了尤根施密特，她得成为中央神殿的圣女不可！」

他四周的中央骑士团立即分作三组人马开始行动。左边的那群骑士冲向了因为不在我治愈魔法的涵盖范围内，仍然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亚纳索塔琼斯他们，以及正协助他们喝下回复药水并守在一旁的海斯赫崔等人。

中间的骑士们拿着武器，紧盯着劳布隆托的行动。右边那群骑士则是立刻搭起思达普变成的弓，开始放箭。

「咦？！」

然而，他们瞄准的对象却不是我，而是斐迪南及其周边。无数箭矢如暴雨般飞出。我突然惊觉斐迪南的盾牌都在自己眼前了，不由得倒吸口气。刹那间，尤修塔斯与站起来的艾克哈特，还有他们身边的亚伦斯伯罕骑士们皆急忙变出盾牌，挡下箭雨。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也变出盾牌！」

莱欧诺蕾厉声喊道。虽然斐迪南他们勉强保护住了自己，但现在可不是安心的时候。眼角余光中只见劳布隆托挥下长剑。虹色的魔力团块夹带着好似还在变大的气势，朝我急速飞来。

「哥替特！」

我根本来不及咏唱祷词变出舒翠莉娅之盾，巨大的虹光就袭来，沿途摧毁了好几面斐迪南所变的盾牌，盾牌一个接着一个地消失。虽然勉强挡下了这波攻击，但在最前方举着盾牌的柯尼留斯与劳伦斯都「唔」地发出痛苦呻吟。

「安洁莉卡、马提亚斯！上前交换！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尽快变出风盾！」

莱欧诺蕾语速极快地下达指示。先前与戴肯弗尔格比迪塔的时候，我们也是以盾牌先抵挡第一波攻击，再由我变出舒翠莉娅之盾。能有安全的避难空间可谓至关重要。

「司掌守护的风之女神舒翠莉娅……」

我开始献上祈祷后，护卫骑士们也照着莱欧诺蕾的指示前后交换。柯尼留斯与劳伦斯一退到后方，都想伸手去拿回复药水。但还来不及拿取，在劳布隆托四周拿着武器待命的骑士们，便紧接着释出虹色的魔力攻击。大大小小的魔力团块毫无规律，也毫不间断地袭来。两人只好暂时放弃回复药水，重新变出盾牌。

当中有的攻击魔力不多，有的却十分惊人。这时斐迪南的盾牌已经被破坏殆尽，所以我们要应付一波又一波的攻击并不容易。感觉得出思达普变成的盾牌还在不停吸取魔力，但我继续咏唱。

「……阻绝一切怀有恶意之人，为吾立下风盾。」

「铿」的清脆声响彻四周，半圆球状的舒翠莉娅之盾完成了。紧接着黄色的贵色光柱窜向天际，中央骑士团的人们皆惊愕注视。

风盾完成后，这样应该就能挡下大部分的魔力攻击了。连续抵挡着虹光攻击的护卫骑士们都有些松了口气。

「不要松懈，立刻飮用回复药水。对手可是中央骑士团，不是贵族院的见习骑士。」

莱欧诺蕾下指令道，蓝色双眼紧瞪着祭坛前的劳布隆托一行人。即使政变后贵族的人数减少、整体实力下降，但中央骑士团仍是由从各领提拔来的优秀骑士组成。

在艾伦菲斯特的年轻一辈中，我的护卫骑士们实力也算顶尖，但仍旧赢不了阅历丰富的波尼法狄斯与卡斯泰德。经验老道的中央骑士团，更可说是强敌中的强敌。

「虽然很希望斐迪南大人他们能过来会合，但看样子光是应付敌人也很吃力呢。」

除了箭矢之外，中央骑士团的人还不间断地投掷魔导具，阻挠斐迪南他们过来与我们会合。还有一种道具会在头顶上方爆炸，然后射出不受魔力影响的银针，他们正因此陷入苦战。多半是从兰翠奈维带来的攻击用道具吧。

「罗洁梅茵大人，当务之急虽然是维持住风盾，但如果可以的话，您能否再以祈祷治愈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等人？他们若能动弹，战况会大不相同。」

刚才就耳闻过有骑士不敢攻击亚纳索塔琼斯，再者他的护卫骑士也都隶属中央骑士团，想也知道是非常珍贵的战力。一旦亚纳索塔琼斯他们可以动弹了，正一边对付中央骑士团员，一边协助他们恢复的海斯赫崔等人也能自由行动。

……如果可以成功的话，当然最好……

虹色的魔力攻击依然接连地落在舒翠莉娅之盾上，但我还是对莱欧诺蕾点点头。

「……我试试看，但也请大家举好盾牌。因为中央骑士团的攻击不仅魔力量高，还能精准地集中在一点上，和我之前遇过的攻击相比，冲击的力道更强也更猛烈。」

确认所有护卫骑士都举好盾牌后，我便闭上眼睛以免看见魔石，再变出芙琉朵蕾妮之杖。相比起只能涵盖指定范围的魔纸魔法阵，咏唱更能灵活变通。只不过，得有足够的时间咏唱长长的祷词就是了。

「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眷属，治愈女神洛古苏梅尔啊。」

我体内的魔力马上开始流向芙琉朵蕾妮之杖。除了亚纳索塔琼斯他们，斐迪南他们也需要治愈吧。

「请聆听吾的请求，赐予吾圣洁之力，使吾得以治愈友方同伴……」

「安洁莉卡、马提亚斯！」

咏唱到一半，我听见柯尼留斯这么厉声大喊。由于闭着眼睛的关系，我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大概是看出吓得一震的我有些分心，莱欧诺蕾立即斥道：「罗洁梅茵大人，请您专心。」未知的突发状况令我不安得喉咙紧缩，咏唱声险些中断。尽管身体抖个不停，心脏也跳得极快，但我还是努力献上祈祷。

「神圣的乐音奉献予祢，请为吾等布下至高无上的波纹，赐予祢清澄明净的守护。」

一咏唱完，我马上消除长杖睁开眼睛，正好看见柯尼留斯被舒翠莉娅之盾前的骑士击得往后飞退。

「发、发生什么事了？！」

「中央骑士团似乎趁着攻击的时候往我们逼近，一看到罗洁梅茵大人开始咏唱，便裹着银色披风试图闯进来。马提亚斯、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三人正在对付他们。」

莱欧诺蕾如此回答。展开舒翠莉娅之盾的我完全感受不到敌人的入侵，原来是中央骑士团员以手上的银色武器或者以银布覆住的部位想闯进来。如果不在他们完全进来前将他们赶出去，就会和蓝斯特劳德闯进来后、优蒂特便被弹出去时一样，这次换我的护卫骑士们被弹出去。

「还不退下！不许你们对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罗洁梅茵大人无礼！」

克拉丽莎助跑后纵身轻轻一跳，朝风盾前方的骑士们掷去魔导具。魔导具在近距离下爆炸后，红色粉末飞扬散开，骑士们全捣着脸痛苦地猛咳起来。那是塞了楠葛洛辛的魔导具吗？与此同时，安洁莉卡与马提亚斯则以思达普外的武器展开攻击。

「克拉丽莎，马上再丢这个跟这个！」

「包在我身上！」

看到骑士们痛苦地挣扎扭动，克拉丽莎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哈特姆特则是把要丢的魔导具接连递给她。看来只要交离们两个，就能挡下想闯进舒翠莉娅之盾里的敌人吧。于是我看向祭坛前方。尽管接二连三地向骑士们下达指令，但劳布隆托为了守在杰瓦吉欧即将出来的祭坛前，自己一步也没有移动。

……要是优蒂特在的话，一定能击中他。

我目测了自己与劳布隆托的距离后，懊恼地咬了咬牙。因为未成年的关系不能带优蒂特出来，真是太可惜了。

「看来哈特姆特的魔导具对银色武器更有效。马提亚斯、安洁莉卡，你们先后退，我与劳伦斯到前面去。」

莱欧诺蕾与劳伦斯站到前方后，安洁莉卡与马提亚斯便退下来。两人接过哈特姆特递来的回复药水，在我身旁喝下。

「老实说，因为有罗洁梅茵大人给予的诸神祝福，就算经验有差距，我也没想到会这么难对付。简直像是有好几位波尼法狄斯大人。」

与劳伦斯交换后，马提亚斯一边喝着回复药水，一边不甘地瞪着中央骑士团。真没想到都有诸神的祝福了，差距竟还如此巨大————发现马提亚斯的侧脸上满是绝望，我不疾不徐摇头。

「马提亚斯，并非只有我们从诸神那里得到了复数的祝福喔。当初就是艾伦菲斯特与戴肯弗尔格，一起发表了骑士自行取得祝福的方法吧。说不定中央骑士团也开始采用了。」

像艾伦菲斯特的骑士团也采用了戴肯弗尔格表演过的仪式，并且加以练习，以便讨伐冬之主的时候可以派上用场。既然王族与其近侍们也都参加了领地对抗战，那么中央骑士团若会举行研究成果所发表的仪式也不奇怪。

「不如试着举行海之女神的仪式吧。」

先把所有人的祝福都还给诸神，然后再给予己方阵营的人祝福，应该能让战况变得对我们有利吧。只要别让中央骑士团有机会重新举行仪式就好，感觉值得一试。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现在就加入你们！」

我才刚变出思达普，就听见海斯赫崔他们这样扬声喊道。看来是亚纳索塔琼斯他们已经恢复，重新回到战场上了。那么这下子我应该有机会尝试。听见那洪亮有力的呐喊，我不由得安下心来，只可惜没能持续太久。

「快在会合前打倒他们！那里的防守最薄弱！」

劳布隆托下令要骑士集中攻击我们这边，自己也向海斯赫崔一行人释出虹光，想要阻止我们会合。

……如果可以稍微削弱劳布隆托他们攻击的力量……

我一边祈求着海斯赫崔他们能平安与我们会合，一边变出思达普画下海之女神的符号，然后闭上眼睛咏唱「修得列坎布恩」变作长杖。

「海之女神绯亚弗蕾弥雅啊。」

我开始咏唱祷词，转起长杖。四面八方传来的打斗吆喝声中，渐渐地开始夹杂「哗啦、哗啦」的浪涛声。

「你在做什么？！快住手！」

「身体突然变得好沉！」

「请您至少先通知同阵营的人一声！」

战斗前大家都得到了祝福，所以战斗期间的现在，祝福突然被收回，似乎有不少人的身体一时间不听使唤。尽管听见了焦急的喊声，我还是继续举行仪式。

「为赐予吾等祝福的诸神，连同感谢的敬祷之意献上魔力。」

咏唱完祷词，我再朝着空中高举起绯亚弗蕾弥雅之杖。可以听见光柱轰然立起。

……这下子就没问题了，接下来只要给予同伴复数的祝福……解除了长杖的变形后，我睁开眼睛。由于强制性地夺走诸神给予的祝福，使得众人战斗时的高涨情绪冷却下来，大礼堂内一片鸦雀无声。见状，我吁了口气。但就在这时候，我忽然感受到一股压力。

用言语很难形容，但就是感受到了某种事物的存在。发现我来回张望起四周，莱欧诺蕾问道：「罗洁梅茵大人，怎么了吗？」

「……我有种奇怪的感觉。不知道是气息还是无形的压力，从那边传过来……」

我伸手指向祭坛的顶端。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 自创始之庭归来的人

有个男人正缓步走出，停下的位置凑巧就像是最髙神只在夹道相迎。会从那里出来的人，也只有杰瓦吉欧了吧。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不清楚，所以我强化视力。

……老一点的银发斐迪南大人？！但真要说的话，好像跟艾尔维洛米大人更像？

杰瓦吉欧看起来年约四十中旬，一头银发在背后绑成一束，只能用「中年版斐迪南」来形容。两个人相像到了不用设法确认，也能一眼看出肯定有血缘关系。搞不好是大了斐迪南很多岁的兄长，再不然就是父亲或叔父那类的亲戚。

杰瓦吉欧站在祭坛的顶端往下俯瞰，开口说道：

「劳布隆托，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彷佛是刻意等到在场众人都停止交手后才登场，庄严厚实的嗓音在一片静谧的大礼堂内回荡。大概是因为海之女神的仪式才刚结束，也因为他的声音明显是惯于下命令的人，场内众人一致朝他看去。

「……噢噢，杰瓦吉欧大人！请您出示真正君腾的证明，为我们展示诸神所赐予您的古得里斯海得吧！」

劳布隆托用演戏般的夸张口吻这么说，朝着祭坛举起双手。

只见杰瓦吉欧往前伸手，咏唱：「古得里斯海得。」手中旋即出现了外形与梅斯缇欧若拉神具一模一样的圣典。不仅站在最高神只的神像之间，手中还高举着古得里斯海得，这种情况下无论怎么看都会觉得他是正当的君腾。

「这就是诸神所选出的真正君腾。尤灵密特有救了！」

劳布隆托发出了感动至极的呐喊，部分中央骑士团员也响起慷慨激昂的欢呼。亲眼见到真正国王的证明，亚纳索塔琼斯与他的护卫骑士们皆面色惨白。但是场内最多的，还是众人在看到杰瓦吉欧与斐迪南后的议论纷纷声。

「……罗洁梅茵大人，他就是杰瓦吉欧吗？」

「既然他从那里出来，又回应了劳布隆托的呼唤，想必是他本人吧。」

「他应该……与斐迪南大人有血缘关系吧？」

「两位长得很像，或许有近亲关系吧……不过，斐迪南大人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喔，莱欧诺蕾。」

表面上我既没听过阿妲姬莎离宫，也不晓得斐迪南的出身，所以只是微笑带过。

「况且，不管从那里出来的人长什么模样，都不会改变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

我这样回应莱欧诺蕾，同时定睛注视祭坛上的杰瓦吉欧。一旦这个人成为君腾，别说是我了，就连斐迪南与艾伦菲斯特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吧。毕竟我夺取了与兰翠奈维有勾结的亚伦斯伯罕的基础，而他们本来就计画要杀了斐迪南，多半与杰瓦吉欧有着友好往来的乔琪娜又命丧在艾伦菲斯特。

……与杰瓦吉欧恐怕没有交涉的余地吧。

目前为止，兰翠奈维的人都是使用即死剧毒来排除碍事者，所以我不认为他们的心胸有多么宽大仁慈。事成之后，杰瓦吉欧手下的人肯定会想尽办法来夺取亚伦斯伯罕的基础吧。毕竟我讨伐了兰翠奈维的士兵、破坏了兰翠奈维的船只、救出了被掳的亚伦斯伯罕贵族女性，还攻占了阿妲姬莎离宫，他绝不可能对我坐视不管。

至少换作是我，要是知道与自己一同前来的伙伴遭到了讨伐，返回故乡所需的船只也被击沉，做为据点的离宫还遭受袭击、同伴全部被捕，绝不可能还有办法说出这种话：「敌人也有他们的苦衷，所以同乡的人就算被捕、被杀害，那也是无可奈何。」

「敌人有着怎样的容貌确实不重要。不过，我们该如何才能抓到那个男人呢？此刻中央骑士团长正站在祭坛前方，只能打倒中央骑士团，又或是设法攻击到祭坛顶端上的人。得想办法增加人手，或是与分散的其他人商量出办法来……」

莱欧诺蕾左右环顾，仔细观察中央骑士团的行动。正当这个时候，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撞在我的手上。垂下目光看去，有个大约五公分宽的小纸飞机正贴在我的手上。虽然这种现象不合常理，但那其实是魔纸摺成的纸飞机，代表有人送消息来给我。

我一边留意着不被周遭众人发现，一边悄悄摊开纸飞机。上头以斐迪南的字迹潦草写着：「用古得里斯海得与连续的祝福帮我引开注意力。如果有人妨碍，就施展妃亚唐莲娜的雷电。我已准备就绪。」

……也就是说他打算趁我间众人注意力的时候做点什么吧？

我稍微移动信的位置，让自己的护卫骑士们也能看见。莱欧诺蕾瞥了眼斐迪南他们所在的方向，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则是把手伸向放有魔纸的皮袋。

「古得里斯海得！」

我照着斐迪南的指示，高举起右手变出梅斯缇欧若拉之书。

「什么？！古得里斯海得？！」

「不对！你们看清楚！真正的古得里斯海得不应该那么小！杰瓦吉欧大人持有的才是真正的古得里斯海得！」

「胡说八道！罗洁梅茵大人的古得里斯海得是真的！她还以精关过国境门！」

中央骑士团的人发出惊愕叫声后，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则开始主张我的圣典并不是冒牌货。我没有理会他们，重新施展自己刚才夺走的祝福。

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狩猎之神休劳葛裘尔、疾风女神休泰菲黎兹、坚忍女神杜朵洁琴、幸运女神葛莱菲榭……我接连念出神只的名字，献上祈祷。每给予一次祝福，就有一道光柱亮起，祝福的光芒不断洒落在同伴身上。

「罗洁梅茵大人有着神所给予的无数祝福，还是即将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给下任君腾的梅斯缇欧若拉化身。她的使命，便是从尤根施密特的居民当中选出君腾，再赐予古得里斯海得。我们根本不需要拥戴兰翠奈维的侵略者成为君腾。」

……哈特姆特！

还在祈祷的我无法中断，所以无法去捣住正得意挺胸的哈特姆特的嘴巴，要他「别再说了！」，再加上我的近侍们早已习惯每次都充耳不闻，随他说到髙兴为止，只当成了是某种背景音乐。尽管会留意周遭的情况，却没有半个人去管哈特姆特。

然而，在场大多数人从未与哈特姆特接触过，所以全都目瞪口呆地盯着他瞧，也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当然，也引来了劳布隆托杀气腾腾的眼光。

「果然不能只是让你进入中央神殿，得彻底了结你的性命才行。」

「罗洁梅茵的近侍说得没错，我们没有必要选择侵略者成为君腾！而你身为君腾的骑士团长却不守卫国家，反而背叛父王、引入外敌，我绝对饶不了你！」

亚纳索塔琼斯与他的近侍们似乎已经完全恢复，我所施展的祝福也洒落在了一行人身上。他们轻易地击退了附近的中央骑士团员，开始往劳布隆托所在的祭坛挺进。

「我都忘了，在这里祈祷能够传入神的耳中……」

忽然间，祭坛上方传来这句话声。杰瓦吉欧一脸佩服地看着大礼堂内不停立起的光柱，接着模仿我举起自己的圣典，以低沉洪亮的嗓音念起祷词。

「火神莱登薛夫特的眷属，英勇之神安格利夫啊。」

随着杰瓦吉欧念出祷词，他手中高举的圣典开始绽放蓝光。

他竟然可以这么轻易地念出祷词！我在成为见习青衣巫女的时候，费了很多心力才记住仪式用的祷词。因为祷词太多，神只的名字也令人咋舌地又多又长，想到要全部背起来就教人浑身无力，我甚至想过为所有神只都取个小名。

「请聆听吾的祈求，赐予吾圣洁之力，赋予吾等打倒所有敌人的力量。」

紧接着蓝色光柱腾空窜起。劳布隆托一行人都发出了赞扬杰瓦吉欧的欢呼声，并且挡下本来占了上风的亚纳索塔琼斯他们。

「嗯，看来我也能够给予诸神的祝福。」

杰瓦吉欧抬眼看着蓝色光柱笑道，接着和我一样，也开始连续地施展祝福：「风之女神舒翠莉娅的眷属，疾风女神休泰菲黎兹……」再这样下去，我刚才夺走敌人祝福的举动就毫无意义了。

……借着接连施展祝福，好不容易引过来的注意力，又都转到杰瓦吉欧那边去了。斐迪南大人在做什么呢？！

他不是要趁我引开众人注意力的时候做点什么吗？我忍不住看向斐迪南他们所在的方向。只见艾克哈特正在与得到了杰瓦吉欧祝福的中央骑士团员战斗，却不见斐迪南的踪影。

「请聆听吾的祈求……唔？！」

祈祷的话声倏然中断。杰瓦吉欧似乎遭受到了不知从何处发起的魔力攻击，身上的几个护身符碎裂弹开。

「是哪里的攻击？！」

守在祭坛前方，留意着亚纳索塔琼斯一行人的劳布隆托扭过头发出愕然叫喊。接着他变出武器，对准护身符反击的方向。

「哥替特。」

在靠近祭坛顶端的地方赫然出现一面盾牌，挡下了杰瓦吉欧护身符所弹出的反击，紧接着斐迪南现出身影。虽然不晓得他是怎么走到祭坛上去的，但至少我能肯定他是利用了隐蔽之神费亚勃肯的护身符，而且为了能把效果发挥到极限，才会要我「引开所有人的注意力」。

「你是何时到那里去的？！」

劳布隆托怒声咆哮，但斐迪南置若罔闻，目光始终牢牢锁定杰瓦吉欧。他与骑士们在战斗时会单手持盾、单手持武器一样，一手举着盾牌，另一手则举着黑色水枪接连发射攻击。

「杰瓦吉欧大人！」

眼看劳布隆托要跑上祭坛，克拉丽莎扬声大喊：「休想得逞！」然后发动广域魔法的辅助魔法阵，再马上往新的魔纸灌注魔力。斐迪南已经下达过指示了，有人妨碍时就要施展妃亚唐莲娜的雷电，所以当哈特姆特一摊开画有雷电魔法阵的魔纸，我立即挥下思达普。

「妃亚唐莲娜之雷！」

魔法阵在天花板附近开展成了好几道，往祭坛一带的中央骑士团员降下雷电。几乎同一时间，显然是斐迪南设下的魔法阵也发动了。雷电同样接连地落在正与艾克哈特还有与亚伦斯伯罕骑士们交手的中央骑士团员身上。无数的中央骑士因此发出惨叫，穿戴在身上的护身符也都朝着魔法阵释出反击。在这当中，我听见劳布隆托这么大喊：「披风！快用银色披风防御！」

只要举起能够阻隔魔力的银布，就能挡下大部分的雷电攻击——劳布隆托这么下指示后，自己也拉起披风覆在头上，起脚奔上祭坛。

「呜哇！」

然而，劳布隆托却被某样东西弹开了。是有人攻击了他吗？我本来这样以为，但似乎不是。只见劳布隆托伸出手，火冒三丈地道：「……这是什么？有看不见的墙壁。」

看来是祭坛上有一道他即使用了银色披风，仍旧无法穿越的结界。面对彷佛在说着「你没有资格上来」的无情阻拦，劳布隆托显得怒不可遏，我却有些安下心来。因为这代表只要两人在祭坛顶端打斗，就没有人能上去支援。杰瓦吉欧毕竟不是骑士，一对一单挑的话，我不认为斐迪南会输龙。

「你就是库因特吗……」

面对杰瓦吉欧的质问，斐迪南眉毛动也不动一下，只是朝着对方的脸部扣下水枪扳机，明显是抱着「别多嘴」的想法在攻击对方。杰瓦吉欧反射性地抬手护住脸部，避免直接遭到攻击。护身符碎裂衢，反击飞向斐迪南的盾牌。

明明在我手里的时候，水枪看起来就只像是玩具，但到了斐迪南手中就像是真枪一样，实在太神奇了。他不间断地向杰瓦吉欧射去细线般的魔力攻击，每一次都使得杰瓦吉欧的护身符弹开。我立刻意会过来，他是故意以少量的魔力进行攻击，这样就算遭到反击也无所谓，还能卸除杰瓦吉欧身上的护身符。

「咯空……哥替特。」

护身符在斐迪南的攻击下遭到破坏后，杰瓦吉欧消除了手中高举的圣典，变出盾牌来。

「……果真如同雷昂齐欧与劳布隆托的报告，你与我像得惊人。」

杰瓦吉欧说完，斐迪南只是不语地丢出魔导具。魔导具越过杰瓦吉欧所举的盾牌，在他身后爆炸。由于护卫骑士们不在身边，只靠普通的四方形盾牌，自身能够防御的范围相当有限。

但杰瓦吉欧显然也有对付魔力攻击以外的护身符，再度有反击飞向斐迪南。大概是早就预料到了，斐迪南轻轻松松以盾牌挡下。

「库因特，你对自己的出身没有任何想法吗？对于自己为何只能这样活着，难道心中从来没有过愤怒？对于兰翠奈维存续的方式、对于自己在出生前就注定要过着那种悲惨生活的命运，没有半点的埋怨与不甘吗？」

怎么可能完全没有嘛，我想。但面对如此平静质问的杰瓦吉欧，斐迪南依然维持着看不出情绪起伏的扑克脸，不语地再次投掷魔导具。杰瓦吉欧举起盾牌挡下。

「在那座离宫里，男孩只要一出生，就会根据魔力进行筛选，然后要拼了命地摆脱将来被变作魔石的命运。纵然被登记为旁系王族，也会在成年的同时被送往异国。而到了那里，被要求履行的职责也不过是尽量诞下魔力丰富的子嗣，以及维持白色建筑物罢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要我能成为尤根施密特的君腾，我就能够终结这样的命运，不会再有不幸的孩子诞生到这世上。尤根施密特也不会再任由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王族摆布，直至魔力枯竭。」

杰瓦吉欧开始游说，如果由他成为君腾，对兰翠奈维与对尤根施密特来说都更有好处。斐迪南嗤之以鼻。

「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但我不是库因特，而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名唤斐迪南。」

「你很小就离开了离宫，或许不记得了，但正是因为你逃出离宫，你的母亲才代替你成为魔石。而为了填补你母亲的空缺，本该以公主身分活下去的女孩……」

「我说过了，我不叫库因特，而是斐迪南。」

斐迪南微笑着打断杰瓦吉欧。我看得出来，他脸上那是内心极度不快时特有的礼貌性笑容，底下其实潜藏着天大的怒火与澎湃的情感。

「当然你也有你的苦衷吧。但是截至目前为止，你不也收下了那些魔石，并为兰翠奈维所用，又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现在的你不过是兰翠奈维的侵略者。如今尤根施密特境内，已经有了能够授予新君腾古得里斯海得的梅斯缇欧若拉化身，所以不欢迎你的到来，更别说你只会招来动乱。」

尽管脸上带着灿烂阳光的笑容，斐迪南说出的话语却犀利又毒辣。

「至于我对兰翠奈维的想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你们应该去恨杜尔昆哈德，然后赶紧灭亡吧。如此一来，也不会再有不幸的孩子诞生到这世上。」

「……这样啊，我明白了。看来逃出那座离宫的人，终归无法理解我们的痛苦。库因特，生来该为魔石的你，此刻就成为魔石吧。」

杰瓦吉欧消除盾牌，拿出银筒瞄准斐迪南。那一定就是莱蒂希雅说过的、装有即死剧毒的银筒。见到银筒，瞬间我的身体比大脑更快行动。

「瓦须恩！」

我高举起思达普，往为敌人使用即死剧毒时所准备的魔纸灌注所有魔力。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 祭坛顶端之战

……把从兰翠奈维带来的危险物品全部洗掉吧！

就算银筒里面装的不是即死剧毒，反正只要全部洗掉就好了。这么心想的我往广域魔法的辅助魔法阵咏唱「瓦须恩」，倾注大量魔力。接着理所当然地，多道巨量的水流如同瀑布一般从天花板浇灌而下。

「这么多水是怎么回事？！」

中央骑士团的人惊愕大叫时，我的护卫骑士们也大声叫喊：「呜哇？！变成漩涡了？！为什么？！」当初辅助魔法阵在制作时，就设定了足以清洗整个大礼堂的水量，所以用魔力唤出的水自然是盈满了大礼堂内部。到这部分为止都在我的预料之中，原本以为水盈满大礼堂以后，直到水流消失为止，都只要捏着鼻子等待就好了。

然而，大概是在我想着要冲掉所有危险物品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了洗衣机的想像画面，结果现在大礼堂内不分敌我，所有人都被卷进了水流当中，甚至开始在高速旋转的漩涡里打转。「罗洁梅茵，这是怎么回……咕噜噜噜！」就连亚纳索塔琼斯也被卷了进去，声音遭到淹没。这时的我也无法再维持站着的姿势，整个人浮起来，被巨大的水流冲得东倒西歪。

……呀啊啊啊啊啊！失败了！救命啊！

但幸好我在完全没进水里前捏好了鼻子，真是值得表扬。然而无论是施术者的我，还是我的护卫骑士们、劳布隆托、亚纳索塔琼斯还有中央骑士团员，全都像衣物一样在漩涡里头翻滚。这实在不在我的计画之中。

……头好晕！呼吸！我没办法呼吸了！呀啊！

我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呐喊时，突然间被抛到了半空中。卷住自己的水流消失后，空气从张开的嘴巴涌了进来。能够顺畅呼吸以后，视野急遽变得清晰。明明上一秒还在水流当中，但此刻的我已是全身干爽，发丝还在空中飘逸飞扬。

……咦？天花板？

连同发丝一起映入眼帘的还有天花板，而且距离近得彷佛伸出手就能碰到。我这才发现水流将自己冲到了很高的地方来，但是下个瞬间，身体就开始遵循重力往下掉落。眼看自己与天花板的距离硬生生被拉开，我吓得浑身血液凝结。

……要掉下去了！

「哇、哇哇！」

明明身体循着重力在往下掉，我却觉得周遭景物的流动变得格外缓慢。我伸长了手想要找东西抓住，却什么也抓不到。

正当这个时候，下方传来了某个人「唔！」的痛苦呻吟声，以及斐迪南带着焦急的呼喊：「罗洁梅茵！」与此同时，我手腕上有两个护身符产生了反应。在我意识到可能是自己遭受到了攻击前，护身符便率先释出反击的光芒，紧接着忽然有光带捆住了我。这也是攻击吗？我正这么思索时，身体被人用力一拉，不同于重力的另一股力量改变了我坠落的方向。

「呀啊啊啊啊啊啊！」

当我还在惊声尖叫，整个人似乎就已经被祭坛上的斐迪南牢牢接住。之所以能这么判定，是因为我听到斐迪南的声音说：「吵死了，安静。」而且他也没问我有没有事，一开口就训斥：「笨蛋，你到底在做什么？」

「呃、呃，因为我看到杰瓦吉欧拿出银筒对着斐迪南大人，就赶紧施展洗净魔法，结果却被出乎预料的巨大水流卷了进去，还被抛到半空中开始往下掉。但被斐迪南大人认真这么一问，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呢。」

「听完你说的我就明白了，但你以为同样的招数我会中第二次吗？」

斐迪南不高兴地沉下脸，扬起下巴示意正捣着脸呻吟的杰瓦吉欧。我当然不是不相信斐迪南，只是一时心急就施展了洗净魔法，所以真希望他的表情别那么臭。我一方面因为他的平安而感到安心，一方面又因为他的说教而心惊胆跳，心脏非常忙碌。

「话、话说回来，为什么只有我被抛到这里来呢？大家都还在水里打转……」

为了回避斐迪南的怒火与说教，我急忙别开视线，却发现其他人都还在化作大型洗衣机的大礼堂内旋转。看来我的洗净魔法并未施展到祭坛上来，水流被阻挡过劳布隆托的透明墙壁拦下，只在另外一边汹涌奔腾。

……结果我卯足了全力施展的洗净魔法根本没用嘛。

不仅洗净魔法没派上用场，斐迪南也早就靠着自己轻松化解危机。而我却中了自己施展的术法，还掉到祭坛上来，最后被斐迪南训了一顿。这结果真教人心灰意冷。

「你只是因为有资格到祭坛上来，所以打转期间没被那道结界弹开，就直接被抛进来了吧。我倒是好奇，为何你施展的洗净魔法现在还未消退。你究竟是想着哪些脏污必须洗净？」

斐迪南消除光带，将我放了下来。然后他再次将思达普变形成水枪，瞥了眼长达好几秒钟都还未消失的洗净漩涡。

「就是从兰翠奈维带来的所有危险物品喔。因为万一银筒里面装的不是即死剧毒，那就危险了嘛……」

「原来如此，倘若图鲁克也包含在危险物品内，可能要花点时间才能洗净。」

斐迪南扣下水枪扳机，试图妨碍拿起了回复药水的杰瓦吉欧，同时思索着现在的情况。这个时候，大礼堂内的漩涡转眼间就消失了。和我刚才一样被水流冲到半空中的骑士们开始往下掉落，身上的铠甲发出响亮的金属碰撞声。

「危险！」

「骑士们都穿着铠甲，平常训练也习惯了，所以就算往下掉也不会丧命。」

「但我的近侍里面还有文官喔！」

「别往外倾身，不然就换你从祭坛上掉下去了。」

斐迪南这么冷静提醒后，我先是让自己站稳，再急忙搜寻起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的身影。有些近侍因为比过迪塔的关系，知道我在施展广域的洗净魔法后会是什么情况，所以都十分镇定地采取应对。被水流冲到高处的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很快就变出骑兽来；安洁莉卡则以众人在半空中变出的骑兽翅膀为踏板，身轻如燕地跳回地面。

「贵为梅斯缇欧若拉化身的罗洁梅茵大人此刻正站在祭坛上，这幅画面真是太和谐了。」

「多么的神圣庄严啊！看最高神只……」

……啊，哈特姆特两个人看起来都活蹦乱跳，完全没问题。

也许是没有被冲到太高的地方去，只见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指着我们所在的祭坛，兴奋地叽哩呱啦。至于他们详细在说什么就不必听了。

……平安无事当然最好，但真想拜托他们安静一点。

我察看着场内披有艾伦菲斯特披风的人，安心地松了口气时，突然听见亚纳索塔琼斯的怒吼：「你好歹提前知会一声自己要做什么吧！」发现声音从奇妙的方向传来，我转动目光，在观众席上看见了疑似是王子的人影。看来就算被卷进了水流里面，人还是平安无事。

……那么劳布隆托在哪里？

原本一直守在祭坛前的劳布隆托，此刻早已不在本来的位置上。被冲去其他地方了吗？可是身穿银色披风的敌人太多了，很难找到人——我保持着强化过的视力，环顾起大礼堂。正当这个时候，大礼堂的门扉被粗鲁推开。

……这次又是什么人？！

我不由得看向大门，只见披着蓝色披风的大量骑士蜂拥而入。错不了，那正是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

「为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助阵！」

「噢噢噢噢噢噢！」

理所当然般站在最前方的人正是奥伯·戴肯弗尔格，而他身旁似乎是一位女骑士，叠加地披着黑色与蓝色的披风。由于戴着头盔，看不清楚容貌，但从铠甲的胸型来看无疑是位女性。

「劳布隆托，你身为守护君腾的骑士团长，竟敢向特罗克瓦尔大人下毒，我绝对饶不了你。如今丈夫无法前来，就由身为妻子的我来讨伐你。」

那名女性马上就找到了我没能找到的劳布隆托，举起武器。尽管身上同时还披着中央所属的黑色披风，但她说出口的话语与拿着武器站在奥伯·戴肯弗尔格身旁的姿态，在在让我联想到了战场上的汉娜萝蕾。

「……那一位难道是第三夫人玛格达莉娜大人？」

「她都称呼特罗克瓦尔大人为自己的丈夫了，还站在奥伯·戴肯弗尔格身旁，理所当然地拿着武器，这样的女性还有可能是其他人吗？」

……就算成了君腾的妻子，行事作风还是一样呢。戴肯弗尔格果然是戴肯弗尔格。

「奥伯·戴肯弗尔格，劳布隆托与中央骑士团的叛徒就交给您逮捕了！」

斐迪南一边在祭坛上下达指示，一边继续攻击变出盾牌防卫的杰瓦吉欧。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参战后，我方的战力一下子提升许多。看来下方的战场可以直接交给戴肯弗尔格与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

「没问题！……不过，阵形还真是乱七八糟，根本分不清谁是敌是友！总之把披着银色与中央骑士团黑色披风的人都抓起来！事后再个别问话与认人！」

看到戴肯弗尔格的人前来会合，我才刚感到安心，这下又非常不安。奥伯做事还是这么鲁莽又草率。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遵照指示，开始在水流肆虐过后，敌我双方皆混在一起的大礼堂内迅速动作。

「……斐迪南大人，看样子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他们也会被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抓起来喔，这样没关系吗？」

「当务之急是抓住劳布隆托与他的同伙。既然玛格达莉娜大人也与戴肯弗尔格的人一起行动，你不必担心亚纳索塔琼斯王子。」

……真的不用担心吗？

彷佛听见了我心里的担忧，斐迪南刻意地大叹口气。

「与其担心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你现在应该要尽快抓到杰瓦吉欧，才能好好构思自己的图书之都计画吧？」

「说得也是呢！」

斐迪南说得没错，反正本来就是保险起见才把亚纳索塔琼斯他们叫过来，现在当然是图书之都计画更重要。而我因为已是奥伯·亚伦斯伯罕，所以有义务要上场参战，逮捕兰翠奈维一行人。但是坦白说，这些战斗我只想全部抛到一边，赶快拟定图书之都的建造计画。

……我想向除了建有巨大图书馆外，还附设有药草园的古代亚历山卓看齐，设计一个全新的图书之都，里头包含了古腾堡伙伴们负责的印刷与制书工坊、斐迪南大人的研究所还有我的图书馆。

紧邻大海的亚伦斯伯罕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土地。但是在此之前，我得先抓住或是打倒率领着兰翠奈维一行人的杰瓦吉欧，结束这场战斗。

「由于我们的魔力量不相上下，用魔力很可能无法束缚住杰瓦吉欧。在我蓄积魔力时，你要负责防卫。」

「是！司掌守护的风之女神舒翠莉娅……」

我轻轻闭上眼睛，才刚开始咏唱祷词，杰瓦吉欧冷不防道：「你……是梅茵吧？」听到他叫自己「梅茵」，我吃惊得睁开双眼，正持续地施展攻击牵制他的斐迪南立刻斥道：「他只是在妨碍你，集中精神。」

「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

「梅茵，你为何不杀了库因特，还与他携手合作？」

杰瓦吉欧诧异地问道，同时举着盾牌抵挡斐迪南的攻击。想来是艾尔维洛米对他说了什么吧。会说出「杀了库因特」这种可怕发言的人，我想不到第二个。

……我明明就当场回绝了艾尔维洛米大人，他都没在听吗？还是没听见？

我一边念诵祷词，一边想着无关紧要的其他事情来填满大脑，尽可能不去理会杰瓦吉欧所喊出的「梅茵」。不知道艾尔维洛米从多久以前就在创始之庭里了，但如果从建国开始就存在的话，现在要是耳朵不灵光了也不奇怪。即便曾是神只，肯定也抵挡不了岁月的侵蚀吧。说不定尤根施密特的魔力逐渐枯竭以后，也影响到了艾尔维洛米的各种感官功能。

「……阻绝一切怀有恶意之人，为吾立下风盾。」

「锵」的清脆声响，舒翠莉娅之盾完成了。下一秒，斐迪南便消除了一直用来牵制杰瓦吉欧的水枪，将思达普变作长剑，开始蓄积魔力。两人间这种不需要言语就知道彼此该做什么的默契，让我有种难以形容的安心感。

「库因特不是你该保护的存在。你反而该杀了他，取得所有知识才对。梅茵，艾尔维洛米大人不是这么命令你的吗？」

「少废话，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斐迪南平静地说道，挥下长剑。虹色的魔力团块自长剑飞出，冲击使得举着盾牌的杰瓦吉欧与神像都飞离祭坛。

「呀啊？！」

神像飞到半空中后，身上的神具忽然全部大放光芒。光柱接着自神具升起，在半空中旋绕交错。过于耀眼的光芒让我不自觉用力闭上眼睛。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 进入创始之庭

我一闭上眼睛，突然觉得整个人同时失去平衡。身体不由自主倾斜，有种浮在半空中的古怪感觉。该不会要摔倒了？我才刚这么想，身体便感受到一阵拉扯，有人用极快的语速小声喝斥：「笨蛋，别恍神。」是斐迪南的声音。我决定先抓紧固定住了自己的那只手臂再说。

这样就不用担心了！然而才这么心想，整个人就又骤然往下掉。感觉很像是从床铺掉到了地板上。高度并不高，但由于刚才浮在半空中、身体失去平衡的关系，我整个人猛力撞上斐迪南的铠甲。

「呀呜？！」

张开眼睛一看，视野里全是铠甲。看样子我是摔在了斐迪南身上。

「好痛……」

「别慢吞吞的，快起来！」

斐迪南厉声说完，忽然一个翻身，在我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就变成了他在我的上面。紧接着他马上站起来，立刻变出思达普。

……明明是斐迪南大人把我拉过去的，这也太不讲理了吧！

经过这一番拉扯、摔落和翻滚，我脑袋昏沉沉的，就像是被人抓起来大力摇晃过。头晕目眩地坐起身后，这才发现不知为何我们来到了创始之庭里。铺着雪白石板的圆庭中心不再是雪白的巨木，而是化作人形的艾尔维洛米。从他紧皱的眉头与全身微微渗出的魔力来看，心情显然不太好。

……艾尔维洛米大人好像很不高兴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偏头注视着艾尔维洛米时，眼角余光中有人讶声喊道：「艾尔维洛米大人？」原来杰瓦吉欧也进来了。他似乎也和我们一样从半空中落地，正撑着身子起来。

接着我环顾创始之庭一圈。只见斐迪南正拿着思达普保持备战状态，杰瓦吉欧则对着艾尔维洛米跪下来，我自己则是扶着头努力压下想吐的感觉，而艾尔维洛米正瞪着我们三个人瞧。

「现在必须尽快为尤根施密特的基础盈满魔力，拥有资格的你们究竟在做什么？」

原来是为了发难，艾尔维洛米才特意化作人形，并把我们叫过来。是因为维持着巨木的外形无法说话吧。

「库因特，尽管当年你以不合规矩的方式硬闯进来，但我仍将梅斯缇欧若拉的知识授予了你。然而，你不仅没有再回到这里补足余下的知识，亦没有将基础染色的迹象。上一次本以为你回来了，结果来的却是另外一个人。即使我命令那个人杀了你好完成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他却也不假思索地拒绝。如今总算有人愿意将基础染色，我正松了口气时，授予智慧的光芒却突然中断，前往基础途中又遭到妨碍。库因特，你为何要阻挠我等？你难道不知道尤根施密特就要崩塌瓦解了吗？！」

惹得艾尔维洛米勃然大怒的似乎主要是斐迪南，但他愤怒所形成的威慑也冲着我袭来，甚至有时是我、有时是斐迪南，由此可知他还是很难根据魔力辨别我们二人。面对怒气冲天的艾尔维洛米，斐迪南依然一派镇定自若，咏唱「古得里斯海得」将思达普变形后，开始调査资料。

「艾尔维洛米大人，虽然您说尤根施密特就要崩塌瓦解，但罗洁梅茵为国境门灌注了魔力以后，早已在崩毁前又争取到了大约二十年的时间。对于在此守护着尤根施密特的您来说，二十年的光阴或许稍纵即逝；但对我们而言，这段时间就算是等个孩子从出生再到成年，都还绰绰有余。」

「真的吗？没想到还有很多时间嘛。斐迪南大人，您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上有这方面的记载吗？」

请让我看看吧兴匆匆地站起来凑过去，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却在我眼前「砰」地用力合上。

「让我看看有什么关系嘛！斐迪南大人真小气！」

「我先问你，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于是我看向伫立在原地怒气未消的艾尔维洛米，再看向恭敬地向他下跪的杰瓦吉欧，很快就明白到了现在可不是悠悠哉哉阅读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时候。

「知道喔。可是，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不想错过看书的机会！」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你太碍事了，后退。」

斐迪南拍了一下我的额头，再扬起下巴示意我后退。

「因着杰瓦吉欧的进犯，我们已有几十个人丧命。来自兰翠奈维的他将从内部导致尤根施密特的灭亡，我们不能拥戴这样的人成为君腾。」

「人类的道理我不管。尤根施密特的存在是为了藏匿遭到埃维里贝追杀之人，亦是我的赎罪之地。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尤根施密特的崩毁。我已经等得够久了。眼看新的君腾即将诞生，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来妨碍。无意为基础染色的你速速消失吧。」

艾尔维洛米缓缓抬起手臂，伸出指尖朝向我们。

斐迪南倏地倒吸口气，站到我面前大喊：「哥替特！」下个瞬间，威力等同斐迪南全力攻击的魔力光芒飞来。

「呀啊！」

「锵！」的一声，斐迪南变出的盾牌崩散迸裂，手臂上还同时有三个护身符弹开。艾尔维洛米的攻击比我们至今碰到过的任何敌人都要强大，我吓得冷汗涔涔。

「去吧，泰尔札。去为尤根施密特的基础盈满魔力。」

听到艾尔维洛米的指示，杰瓦吉欧静静起身。「泰尔札」肯定就和「库因特」一样，是他小时候的名字吧。

「咯空，水枪。」

斐迪南迅速往站起来背对我们的杰瓦吉欧扣下扳机。刚才在祭坛上方的交手已让杰瓦吉欧失去了所有护身符，从枪口射出的魔力攻击因此贯穿了他的大腿。杰瓦吉欧立刻倒了下来，发出闷哼低吟。

「库因特，我说了别来阻挠。」

「既然您都说自己不管人类的道理了，那我也不必理会您的主张。我要拥立新的君腾、废除王族，让人们重新开始祈祷，到了下一代就可以从能自行取得圣典的候补当中选出君腾。我才想请您别一味阻挠。」

面向杰瓦吉欧的艾尔维洛米再一次挥动指尖。这次换我冲到斐迪南面前，倾注所有的魔力咏唱「芬斯汶罕」，然后摊开黑暗之神的披风，保护自己与斐迪南。

而披风在吸收了艾尔维洛米的魔力攻击后，大量的魔力一下子全涌入我的体内。就连刚才施展洗净魔法、导致整座大礼堂变成了巨大洗衣机时所消耗的大量魔力，也在顷刻之间恢复。

……糟糕！魔力满出来了？！

我连忙开始压缩魔力，但灌注进来的魔力太多，根本来不及压缩。体内霎时充满热意，彷佛有道急遽扩张的热浪漩涡吞噬了自己，我「嗯呜！」地痛苦呻吟。这种要被身蚀热意吞没的感觉还真是怀念，却也痛苦得让人不想经历第二次。

……好热，好难受。有没有人……

「罗洁梅茵，别压抑在体内！快释放出去！」

……神啊，请帮帮我！我高举双手，任由魔力释出，在创始之庭内立起光柱。不知释出的魔力是否成功变成了祈祷，但彷佛在回应我一般，一道光芒从顶部的圆形开口照耀下来。

在触目可及皆是亮光的视野中，有一名容貌与自己十分相像的女性正在微笑。她有着夜空色的头发、月亮般的金色眼瞳、惊人端整精致的五官，都与我在成长后、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非常相似。只不过，发型与服装倒是不一样。

「难怪安瓦库斯那么满意，真的与我非常相像呢。而且你是身蚀，魔力的融合想必十分容易，能借给我你的身体一段时间吗？」

她的声音清亮，柔美动听，但使用的好像是另一种语言。明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话声却直接在脑海中转换成了自己能懂的语言，感觉就像在听同步口译一样。

「嗯？把身体借给你吗……？」

「哎呀，求救的人不是你吗？所以我会去阻止艾尔维洛米。要不然那位大人也会有危险呢。」

她说着「真伤脑筋」，以手托腮侧过脸庞。虽然不晓得她是谁，但如果她愿意阻止艾尔维洛米的话，那当然再好不过。毕竟他曾是神只，魔力量远高出我们不知多少倍，以人类之姿根本无法与他匹敌。

「可是，把身体借给你……」

这种事也太恐怖了。事后她真的会把身体还给我吗？那身体借给她的时候，我又在做什么？需要担心的事情太多，令我犹豫不决，无法立即答应。

「毕竟我也不可能一直待在下面。而且，我会提供舒适的环境让你等候。」

她稍微挥动手臂，下一秒我所在的地方就变成了一座图书馆。从地板直到天花板都是书、书、书，四面八方也全是高耸的书架。而且还不是空荡荡的书架，所有书架上都井然有序地摆满了书。别说是贵族院的图书馆了，就连丽乃那时候的图书馆，我也没有见过这么大量的书籍，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我只能茫然四顾。馆内甚至有看起来很舒适的读书用座椅，以及适合写字的桌子，感觉在这里看书能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太惊人了……」

之前为了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遇到金色苏弥鲁时，我脑海中所想像的图书馆就是这个样子。想起这件事后，我接着想起当时那座图书馆，只是用来判别进入者思想的幻影而已。

「……这座图书馆该不会也只是墙壁上的假象吧？」

「不，此处是汇集了我所有智慧的图书馆，每一本书都能拿起来翻看。在我借用你身体的时候，你就在这里看书等我吧。」

说完她抬手一挥，金色苏弥鲁便抱着一本书走来，再走到离我最近的一张椅子前站定，彷佛要我坐在那里看书。「汇集了我所有智慧的图书馆」这句话，让我立即明白了她是谁。正是我至今最常献上祈祷的女神。

「好耶！不过是身体而已嘛，要借多久都没问题！诸神所创造的地上乐园真是太美妙了！祈祷献予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

我动作标准地献上祈祷后，马上跑向金色苏弥鲁。类似单人沙发的座椅坐起来松松软软的，非常舒服。感觉比我加了弹簧垫的椅子还舒服。布料摸起来也极其柔软，甚至带着若有似无的暖意。

确认我坐下后，金色苏弥鲁随即递来书籍。难不成在尤根施密特，都是规定得由苏弥鲁在图书馆里工作吗？我打开书籍时，脑海里还浮现这样的疑惑。书上的内容以相当古老的语言写成，记载着有关神只的故事。

……在圣典还有从戴肯弗尔格借来的书籍里，也有类似的故事呢。

我开心地追逐起文字。第一个故事，是关于海之女神绯亚弗蕾弥雅。

故事里头有两位男神向绯亚弗蕾弥雅求婚，但是她谁都没有答应。然而，或许因为两位男神都是火神的眷属，所以热情如火的两位男神怎么也不肯死心。

两位男神甚至把其他神只也牵扯进来，导致局面一发不可收拾，绯亚弗蕾弥雅只好宣称等到她失恋之际，便会与获胜的其中一方结婚。两位男神心想首先得决定谁是胜者才行，便找来了许多神只助阵，展开大战。

绯亚弗蕾弥雅如释重负，本以为设下了「等到自己失恋之际」这个条件，那么直到她有喜欢的人之前，这件事便可暂抛一边。然而，她很快经由其他女神得知，这竟然演变成了一场意料之外的大战。绯亚弗蕾弥雅急忙赶到大战之地、施展神力，冷却众神慷慨激昂的情绪。自那之后，每当火神的眷属有拳脚之争，便会找来绯亚弗蕾弥雅帮忙平息。故事大约就是这样。

……这应该就是戴肯弗尔格仪式的由来吧？

居然不只戴肯弗尔格，也会被其他神只叫去帮忙平息纷争，绯亚弗蕾弥雅还真是辛苦。我不由得同情起了每当有打斗发生就会接到召唤的绯亚弗蕾弥雅，一边看起下一则故事。接下来是尤葛莱莎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

「我看完了。请给我下一本。」

我喜孜孜地看完第三本书后，请金色苏弥鲁去拿下一本来。刚才看的故事，是关于老爱从德蕾梵库亚那里偷走命运丝线并且恶作剧的黎蓓思可赫菲，以及因为她太爱恶作剧而火大报复的德蕾梵库亚。德蕾梵库亚将黎蓓思可赫菲的发丝混入了命运丝线当中，但黎蓓思可赫菲毫无所觉，因而让自己与一名人类男子结缘。

「接下来是什么故事呢？唔呵呵、呵呵……」

我正兴高采烈地等着金色苏弥鲁回来时，斐迪南的呼唤声赫然直接从脑海里传来：「罗洁梅茵。」那阴沉得彷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语气，让我兴奋的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呜呀？！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捣着耳朵左右张望，却到处都看不见斐迪南的身影。视野中，就只有由书架环绕而成的美好空间。

「终于听到了吗……罗洁梅茵，快回来。不然你重视的事物将依序消失。」

斐迪南的话声饱含怒火，显然是真的生气了。再不马上回去的话，一旦魔王迁怒起来，我就完蛋了。

「呀啊——！女神大人，请把身体还给我！斐迪南大人生气了！」

「……我一直在叫你唷，是你始终毫无反应吧。」

女神的声音传来，感觉既无奈又疲倦。我正想转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时，视野忽然变得模糊，神的乐园转瞬消失。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 君腾竞赛

「嗯？」

图书馆与睿智女神消失后，紧接着出现在我视野中的，不知为何是斐迪南的脸庞，而且距离近得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那双盈满焦急和不安的眼眸就在眼前，跟刚才在我脑海里响起的盛怒话声相比，可以说是截然不同。

惊讶的我眨了眨眼睛，嘴巴一张一合。斐迪南淡金色眼眸里的担忧旋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火大和愤怒。与此同时，他让我握在手里的某样东西也消失了。

「……你是罗洁梅茵吧？」

「素。」

「好好回答。」

我先声明，发音会不标准不是我的错。是因为斐迪南捏着我的脸颊，我才无法正确发音。

「想要偶豪豪灰答的话请巴手奉哀。」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今天的斐迪南大人真是太不讲理了！

「罗洁梅茵，为何这么多次了你还是学不会教训。」

「咦？」

要我聆听斐迪南怒气冲冲的说教是没问题，但至少先把手放开嘛。我轻拍了拍他还在自己脸颊上的手。他又用力捏了一下之后，这才松手放开。只不过，他的脸庞还是和刚才一样近。明明想离生气说教的他远一点，但他似乎不让我如愿。

「你当初就是因为想进入神殿的图书室，才会被前任神殿长盯上；后来在贵族院的图书馆又因为没控制好魔力，才与王族扯上关系，被卷进麻烦里头。每次只要你的注意力被图书馆吸走，就一定会闯下大祸，难道你都没有自觉吗？」

可是，发生在我周边的各种麻烦，也有很多事情与图书馆无关，所以不该全部怪在图书馆头上吧。然而根据过往经验，我很清楚一旦反驳，斐迪南的说教时间只会变长至好几倍，所以决定先点头再说。

「结果你现在竟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进入梅斯缇欧若拉的图书馆，真不知你这个笨蛋究竟在想什么。」

「可是那里真的很惊人喔。四面八方都是满满的书，简直就是女神所创造的地上乐园呢。可以看到那么多书，我甚至觉得死而无憾了呢……而且女神的图书馆里肯定也有很多硏究相关的书籍。只要去过一次，斐迪南大人一定也能明白我的心情。下次我们一起去吧。」

为了平息斐迪南的怒火，我邀请了他一起前往梅斯缇欧若拉的图书馆，他却瞬间脸色一僵。

「哦……居然邀请他人一同前往遥远高处，这还真是闻所未闻的创意。光是久违的濒死体验你还不满足吗？」

……遥远高处？！那里不是地上的乐园吗？！

斐迪南的回应太让我始料未及，只是愣愣盯着他瞧。只见斐迪南火大地咂嘴说道：「还没有回来吗？」

「斐迪南大人，您说还没有回来是什么意思呢？」

「罗洁梅茵，告诉我你重视的人叫什么名字。我威胁你的时候，你想到了谁？你能想起身体借给女神以后，他做了什么吗？你在借出身体前又在做什么？知道自己接下来该采取的行动吗？」

「咦？呃……」

怎么突然这么问——我还来不及这样反问，斐迪南就接二连三地丢来问题，害我的脑袋一团混乱。我顶着混乱的脑袋试图回想，记忆却像覆了一层薄雾一样，什么也想不起来。我刚刚到底在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但如果是刚才看过的书，内容我都还清楚记得喔。是跟神有关的故事，我……」

「这部分不记得也无所谓，你反而该尽快忘掉。」

斐迪南不悦地皱起脸庞，打断我说话。

「咦？居然要我忘了自己好不容易读到的书，这也太过分了吧。」

「女神说了，为了方便借用你的身体，他对你的精神层面进行了些许干涉。虽然在我看来不只一些，他似乎对你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还以为自己只是暂时借出身体而已，没想到精神层面会受到干涉。我试着想像自己遭遇到了什么事情以后，忽然觉得有点恐怖。我边喝着斐迪南递来的魔力回复药水，边问他自己遭受到了怎样的干涉。

「不知道。他不愿详细说明，所以我也不清楚。但其实根本不必对你多加干涉，只要变出书本或图书馆引诱一下，你就会爽快地借出身体了。但即便是神只的请托，这种事再有第二次你也不能答应……你太容易受到他人魔力的影响了。」

斐迪南没有出声，只是动了动嘴唇说：「因为你是身蚀。」说话时，他脸上有着难以形容的苦恼。我伸出手去，想要抚平斐迪南眉间的皱摺。但明明是想让斐迪南不再皱眉，不知为何他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你似乎还认得我，那还记得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吗？是否能想起自己所有近侍的长相？试着列出名字给我听。」

于是我照着斐迪南说的，逐一念出领主一族与近侍们的名字。「看来是没问题。」斐迪南轻吁了口气。

「斐迪南大人，让您担心了，不过您放心吧。现在我有了新的野心，也就是要在死之前建造出一模一样的图书馆，所以我不会那么轻易就前往遥远高处的。」

「……你这么说我反倒更担心了。」

尽管一脸不快，但那淡金色眼眸里的火大与愤怒淡去了些。这个人还是老样子，很难看出他的情绪变化。发现斐迪南的心情好多了，我也感到如释重负。这时，稍远处传来了斐迪南以外的、语气十分厌烦的人声。

「说够了吗？」

「咦？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由于视野里头就只有近在眼前的斐迪南，我完全没想到附近还有其他人。我歪头纳闷时，斐迪南与我拉开了距离站起来。

「这里是创始之庭，艾尔维洛米大人与杰瓦吉欧也在。」

「啊、啊！啊啊〜！我想起来了！我们刚刚还交手到一半呢！斐迪南大人，您怎么这么悠哉？！」

我连忙站起来，将斐迪南护在身后。正当我要对艾尔维洛米摆出战斗姿态的时候，斐迪南从后方轻敲我一记。

「你冷静点，战斗已经结束了。梅斯缇欧若拉禁止我们在这里相互残杀。」

「咦？」

凝神仔细一瞧，艾尔维洛米与杰瓦吉欧确实都只是面向这边，但完全没有要出手攻击的样子。

「……居然这么轻易就让双方停战，女神大人真是太了不起了。祈祷献……」

「笨蛋，别祈祷！同样的事你想遭遇第二次吗？！」

斐迪南猛地按住我要举起的双手，而我只是怔怔地仰头看他。艾尔维洛米在一旁发出苦笑。

「梅茵，你因为是身蚀，容易接收他人的力量。此处又是与诸神交流之地，一旦祈祷，诸神很可能在好奇心驱使下降临而来。他们对我来说都是睽违多年的老朋友了，我虽然随时欢迎他们降临，但对你却会造成极大的负担。最好还是小心为上。」

与刚才相比，艾尔维洛米的语气好像冷静了不少。难道这就是女神带来的治愈效果吗？不但拥有那般无与伦比的巨大图书馆，还三言两语就让双方停战，甚至安抚好了艾尔维洛米的情绪。

……女神大人真是太厉害了！感谢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

「那么，几位与女神大人聊了什么呢？」

「我们各自说了自己的期望，也分享了有关目前情况的消息，最终决定采用和平的方式竞争君腾之位。」

斐迪南说完，杰瓦吉欧便蹙起眉道：「你的说明未免太简略了。」杰瓦吉欧说得没错，光凭这样的说明我完全听不懂。

「此刻大礼堂内的情况令人忧心，没有时间慢慢说明了。直接告知结论就够了吧？」

我当然知道现在时间紧迫，也早就知道斐迪南的个性就是效率第一，但还是希望他能说明得清楚一点。

「那么，至少请告诉我各自的期望是什么，以及几位分享了哪些消息吧。感觉就只有我-个人还没解除战斗模式。」

「明明你方才还什么都想不起来，在胡言乱语什么。」

就算瞪我也没用嘛，因为我现在就是想起来了啊。眼下只有我一个人大脑还处在战斗状态。毕竟杰瓦吉欧与斐迪南从见到对方开始就针锋相对，还对彼此说着「变成魔石吧」、「去死吧」，大打出手，然而此刻尽管气氛并不融洽，两人却也神色如常地在对话。至于艾尔维洛米，明明刚才还频繁干涉，说要「杀了库因特」、「别阻挠泰尔札」，现在却只是出神地听着我们交谈，这让我的大脑无法接受。

「因为我只是看了一会儿书而已，周遭的情况却变了这么多，让我觉得非常诡异，心情无法平静下来。」

「方才神已阐述他们的看法。尤根施密特这块土地是用来收容遭到埃维里贝迫害之人，所以站在神的立场，既然兰翠奈维的人向他们求救、想要进入尤根施密特，自然应该予以接受。」

据斐迪南的说明，为了收容在外面世界受苦的魔力持有者，尤根施密特被建造出来后，接纳外来者便是艾尔维洛米的职责。因此，既然拥有魔力的兰翠奈维人想要搬来尤根施密特，那他当然应该接受，从没考虑过拒绝。

「可是，兰翠奈维人在亚伦斯伯罕残杀了好几十名贵族，难道诸神对此没有任何的想法吗？」

我瞪着艾尔维洛米问道。然而，他却一副这无足轻重般的表情缓缓颔首。

「我的话语之于人类的规范根本毫无意义。纵使我要人类别再夺取他人性命，但打从久远以前开始，成千上百的人类就总在互相残杀，不久前也才有数百人死去。如今不过再多了几十个人，又有何值得大惊小怪。况且，接下来将有几十个人要从外面进来，这全然不是问题。」

看来在艾尔维洛米眼里，十几年前因为王族内斗所引发的政变，导致几百名贵族丧生，不过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情。现在就算又有几十名亚伦斯伯罕的贵族死去，也在他的容忍范围内。况且接下来就要有人从外面补充进来，他更是觉得没问题。

「但对我们来说，问题并不在于数量呢……」

「人类这种存在总在不知不觉间越来越多，然后自相残杀。人类的伦理也总在短时间内不停变幻，所以毫无纳入考量的必要。」

确实别说是在尤根施密特了，就连在艾伦菲斯特，也不是人人都能了解彼此，人与人之间身分和常识的差距也非常巨大。看来别以为神的常识与人类的常识能够相通。

「最主要是已许久都无人造访此地，向我述说人类的道理。」

很久以前，为了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会有复数的君腾候补造访创始之庭。魔力丰沛的时代，艾尔维洛米还能自由变幻人形，与人交谈对话。

然而自某个时候起，艾尔维洛米说他便再也没有获得化作人形的魔力。多半是因为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人变少了，中央神殿也自圣地转移，不曾在此举行仪式的关系吧。不仅如此，王族开始将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传承给下一代后，也不再有人前来献上祈祷。就连能够进入创始之庭的人肯定也减少了。回顾我所知道的历史，很轻易就能想像到这样的结果。

「无人可以谈话倒是其次，重点在于如今没有君腾为基础供给魔力，国境门的魔力也日益稀薄，尤根施密特正面临着崩毁的危机。届时造成的伤亡，将大到这几十人的性命不过尘土而已。我只希望有人尽快坐上君腾之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只要能马上将基础染色，维持尤根施密特的存续，任何人都可以——这就是艾尔维洛米的期望。很显然没能将基础染色的现任君腾，在他眼中不算是君腾。

「因此，为了阻止尤根施密特的瓦解，首先各个君腾候补要展开竞赛，再立即为基础染色。」

「什么？究竟是哪些人要竞争君腾之位？」

「除了你们三人之外，还有其他的君腾候补吗？有的话快带来。」

艾尔维洛米的话声忽然充满期待。原来是因为在场的君腾候补都有所欠缺，所以他非常欢迎新的候补人选。

「倘若自称也没关系的话，还有蒂缇琳朵大人喔。另外王族当中，也有能够进到这里来的人……」

「在艾尔维洛米大人的认知中，唯有得到了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人才是君腾候补。即便持有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也不行。」

……啊呜，君腾候补的标准根本和从前一样。这样一来，没有任何一名王族成员能成为候补吧。

「艾尔维洛米大人的期望，是有人能以魔力盈满尤根施密特。因此，我们三个候补要比谁能最快将还未盈满魔力的国境门注满魔力，再回到创始之庭来。」

「而获胜的人，将在带领下前往基础的所在。」

斐迪南与杰瓦吉欧都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我忽然觉得非常奇怪。斐迪南不是不想成为君腾吗？

「斐迪南大人，您不介意成为君腾吗？」

「艾尔维洛米大人说了，一旦我为基础注满魔力，他便不会干涉人类如何行事。无论是要废除当今的王族，还是处罚前来进犯的兰翠奈维人，我想怎么以人类的规范行事都可以。」

斐迪南的计画当中还包含推动改革，让下一代有能力自行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这点似乎得到了艾尔维洛米的讃赏。虽然得耗上不少时间，结果也充满不确定性，但如果最后是由斐迪南为基础染色，那么无论是要提供做好的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任命新君腾，还是让大家重新开始祈祷，都是他的自由。

「库因特，你省略得太多了。梅斯缇欧若拉还说过，不允许所有的生命遭到无谓践踏吧。不能忘了这一点。」

艾尔维洛米以淡漠的口吻补充道。他说女神虽不禁止处罚，但禁止随易将人处刑。至今在尤根施密特，贵族总会基于连坐或是各种理由，将无辜的人一概处刑，我真没想到能够听见「不允许生命遭到无谓的践踏」这种发言。

「这么重要的叮嘱得录音才行……」

「就算录了音，并未亲眼见到女神降临的人，也只会觉得是你的声音。你打算如何证明女神曾经降临？有特别录音的必要吗？」

「……对喔。」

万一大家以为是我想大发慈悲、自导自演，那就跟以前没有两样了。确实就算录了音也没意义吧。真可惜。

「那你为什么想成为君腾呢？」

我转向杰瓦吉欧问道。

「我若是成为君腾，便能拆除那座离宫。不必再有女性被送到这里来，生下像我这样的孩子，拥有魔力的人也能以贵族的身分，过上有尊严的生活。」

除此之外，方才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蜂拥而至，想必逮捕了所有中央骑士团员。那么他当上君腾后就能释放所有团员，并为没有奥伯的领地任命新奥伯，让兰翠奈维的人民迁往居住——杰瓦吉欧如是说。

「你们为什么想搬来尤根施密特呢？兰翠奈维人需要的是思达普与魔石吧？」

「并非如此。」

杰瓦吉欧说明，如今兰翠奈维已经开发出了许多可以对抗魔力持有者的物品，王族的权力日渐萎缩，逐渐沦为只是产出魔力这种能源的工具。

「如今的兰翠奈维王族分作两派，一派是想在取得思达普后返回兰翠奈维，登上顶点手握强权；另一派则是想离开兰翠奈维，成为尤根施密特的贵族并从此住在这里。」

他说雷昂齐欧率领的，就是想在取得思达普后返回兰翠奈维的那一派人；而自己率领的，是想成为尤根施密特的贵族并在此安身立命的另一派人。尽管双方的追求不同，但对他们来说，目前没有正当君腾在位的尤根施鬣都是绝佳的目标。

「况且，杀害亚伦斯伯罕贵族的虽是雷昂齐欧一行人，但我却听闻下达许可的是蒂缇琳朵大人，并不介意他们杀害她在领内的政敌。当时我还心想，尤根施密特的统治阶级当中，竟然有人能冷血地做出此等残忍的决定。」

但实际见过面后，我才发现她不过是个愚蠢又骄纵的女孩——杰瓦吉欧叹息道。

「为了在尤根施密特拥有安居之地，也为了让兰翠奈维的人民能免于处罚，并且回报支持我的中央骑士团员，我需要君腾这个地位。所以，我要成为君腾。」

「看来大家都有需要参赛的理由呢。但我已经是奥伯了，无法再为国家的基础染色喔？」

我没有参加君腾竞赛的必要吧。

「既然如此，你就以奥伯的身分参加即可。毕竟为国境门供给魔力，本就是奥伯的分内之事。」

「……艾尔维洛米大人，那已经是最早期的事情，各领奥伯都还拥有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吧。但如果国境门需要有人注满魔力的话，我倒是不介意提供协助……」

艾尔维洛米的标准依然停留在接近神话那个时代，结果导致我也有义务参加。

「你要成为君腾也并非不可能，由其他人为领地的基础染色即可。你身为身蚀，魔力很轻易便能重新染色，相信继任者不会太过吃力。」

说话时，艾尔维洛米非常明确地向着我这边。

「艾尔维洛米大人，您现在可以分清我与斐迪南大人的魔力了吗？」

「因为现在的你身上满是梅斯缇欧若拉的力量。」

……原来我已置女神大人重新染色了。

我低头看向双手，但因为看不见自己的魔力，并不清楚在他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如今你身上仍强烈地残留着女神圣洁的气息，只可惜你一开口说话便破坏殆尽。真希望你暂时都别再开口了。」

杰瓦吉欧投来了景仰崇拜的目光。但眼睛虽然看着我，却是注视着我之外的另一种存在。

「时间紧迫，开始吧。你们要去哪一道国境门，就由诸神来决定。」

艾尔维洛米竖起指尖，释出细长的魔力光芒。紧接着，有红色、绿色与金色三道光芒旋绕而下。其中红色飞来到我头顶上方，绿色飞往斐迪南，金色则飞往杰瓦吉欧的头顶上方。

「为其贵色所代表的国境门盈满魔力吧。」

也就是说，我要前往的国境门是以红色为贵色、刻有土之女神符号的库拉森博克，斐迪南是以绿色为贵色、刻有水之女神符号的哈夫伦崔，杰瓦吉欧是以金色为贵色、刻有光之女神符号的格里森迈亚。

「那么比赛开始。你们要自行画出转移阵，前往国境门注满魔力。」

「古得里斯海得！」

为了设置转移阵，我们三人不约而同地变出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侧眼可见另外两人立刻在半空中画起转移阵，但我还得先找到转移阵。心里有些懊恼的同时，我急忙搜寻前往库拉森博克国境门所需的转移阵。

乍看之下，我或许晩了他们一步，但我还有秘密绝招。从皮袋里抽出魔纸后，我咧嘴一笑。

「复制贴贴！」

一瞬间转移阵就完成了。「真是浪费魔纸。」除了臭着脸这么说、手上还不停画着转移阵的斐迪南外，另外两人皆讶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唔呵呵」地得意灿笑，先是环顾在场三人，再抬头挺胸高举起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我就先走一步啦。

「卡修卢瑟尔，库拉森博克。」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 魔王的计谋

利用复制好的转移阵，我很快就抵达了国境门。由于所有国境门的内部都长得差不多，因此只能靠着魔法阵上的大神符号来判断。找到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的符号后，可以肯定这里就是库拉森博克的国境门。

「那么往这里注入魔力就好了吧？」

我走到墙边，将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按在国境门上。先前在艾伦菲斯特、戴肯弗尔格与亚伦斯伯罕的国境门都做过一样的事，所以我很清楚该如何灌注魔力。太简单了。

……真是轻轻松松，唔呵呵。

透过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感觉得出自己的魔力正不断流往国境门。这时，转移阵忽然亮起光芒，供给着魔力的我忍不住回头。

……咦？怎么回事？

能够发动这道转移阵的，就只有持有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或者持有图书馆地下书库里的古得里斯海得的人而已。既然现在没有王族能够进入地下书库深处，会转移前来的便只有斐迪南或者杰瓦吉欧其中一人。

……难道是想来妨碍……？

脑海中刚闪过这个念头，我马上猜出来者何人。

「是斐迪南大人对吧？！」

「你竟然能猜到。」

在转移阵上现身的人，果不其然是斐迪南。

「斐迪南大人绝不可能是搞错地点，犯下这么低级的失误吧。根据截至目前为止的经验，我判断你来是为了要妨碍女神大人与艾尔维洛米大人所订下的比赛。我已经完全看穿了！」

我铿锵有力地说出自己的推论后，斐迪南却一派理所当然地大方肯定：「既然你都猜到了，那我也不用再解释。」竟然还真的如同我的推测，这好像不太应该。虽然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但我还是希望他能否定一下。

「斐迪南大人在打什么主意？打算如何妨碍我呢？」

「我妨碍你做什么？我要阻止的是杰瓦吉欧。」

谁能最快为国境门注满魔力这场竞赛，目的可以说是简单明瞭，就是要检测即将成为君腾的人有多少魔力量。而且一开始还得自己画出转移阵，能够顺便检测候补人选拥有多少梅斯缇欧若拉的智慧、有多擅长施行魔法。

「虽然我靠着复制贴上魔法取巧成功，但两位在画转移阵的速度上应该有相当大的差距吧？虽不晓得斐迪南大人刚才在交手时消耗掉的魔力恢复多少了，但持有高效率回复药水的你想必极占优势。既然这场比赛要比谁将成为君腾、为基础染色，不如就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吧？」

我想不必多做妨碍或在暗地里动手脚喔——我这么表示后，斐迪南却勾起嘴角露出了挖苦的笑容。

「哼，堂堂正正？在妨碍杰瓦吉欧这件事上贡献最多的你，有资格这么说吗？」

「……我做了什么吗？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你的记忆还没衔接起来吗？还是单纯没有自觉？」

「应该是没有自觉喔。毕竟我已经想起来女神降临前自己在做什么了。」

斐迪南不耐地以指尖轻敲太阳穴。

「没想到你的自觉竟如此薄弱。先前就是你提议在杰瓦吉欧取得知识的时候，变出披风妨碍他的吧？因为你的妨碍，导致杰瓦吉欧虽然得到了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内容却十分不完整。女神还说了，由于你已吸走知识的关系，即便他再次造访创始之庭，也无法补充残缺的知识。」

我这才想起自己做过什么，双手一拍。之前我们本想冲向魔法阵，直接闯入创始之庭，结果却被拒在门外，为了泄愤我便变出黑暗之神的披风，吸收并恢复了魔力。

「原来是指那件事……我真的毫无自觉。」

「我想也是。而杰瓦吉欧的圣典上，也因此没有完整收录到前往基础的办法。所以在艾尔维洛米大人眼中，我们全是有所欠缺的君腾候补，都持有着并不完整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

在艾尔维洛米看来，君腾候补只有我们三个人而已。然而，不仅杰瓦吉欧在取得梅斯缇欧若拉的知识途中遭人打断，无法再取得剩下的知识，我与斐迪南又是两个人共同持有一本圣典，内容也同样有缺漏。

……居然只有这些君腾候补能来维持住几近崩坏的尤根施密特，还真是教人感到绝望呢。

怪不得艾尔维洛米会说「有其他候补的话快带来」。

「可是，为了制作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斐迪南大人不是已经用复制贴上魔法，为自己的圣典补足了履行君腾职责所需的知识了吗？你没有说出这件事情吗？」

要是知道缺漏可以填补，艾尔维洛米肯定早就指名斐迪南成为君腾，也不会要我们比赛了吧。

「嗯，我声称自己的圣典也有缺漏。除了履行君腾职责所需的知识外，其他部分依旧残缺不全，所以不算说谎。」

「不管是说谎还是夸大其辞都无所谓，我只想知道斐迪南大人隐瞒的理由。」

「……因为我判定这么做对日后更有助益，但你不必知道理由。」

斐迪南不肯告诉我，他为什么隐瞒了自己早已补足内容一事。但正是因为他泰然自若地宣称：「我的圣典也有许多缺漏。」所以艾尔维洛米已经决定，将会指引这次的获胜者前往基础。

「刚才说明时没有提到这件事喔。」

「因为怕你多嘴，所以我只做了最基本的说明。」

「太过分了！」

我眼神含怨地瞪向斐迪南。虽然早就习惯斐迪南凡事都爱保密，又老爱瞒着我采取行动，那稍微发个牢骚应该没关系吧。

「那么，斐迪南大人打算让我做什么呢？如果你的妨碍计画是要攻击杰瓦吉欧，恕我无法帮忙喔。」

我心怀警戒地这么询问后，斐迪南却以傻眼的语气回道：「我怎么可能拜托你这种事，成功机率未免太低。」就算这是事实，但被人当面直言自己的攻击成功机率很低，还是让人有些不甘心。

「一旦你为国境门供给完魔力，就要立即返回中央楼，并在离开转移厅之前，务必先联系自己的护卫骑士。我也会联系艾伦菲斯特，请他们在宿舍里准备好房间，让你能回去歇息。」

「歇息吗？」

「你差不多该躺下歇息了吧？虽然亚伦斯伯罕舍无法使用，但你们目前还能够进入艾伦菲斯特舍。」

我低头看向固定着披风的胸针。出发前往亚伦斯伯罕之前，我本想把胸针归还给齐尔维斯特，他却说：「等你被正式认可为奥伯后再还吧。」有了这个胸针，我们还可以自称是艾伦菲斯特的贵族。

「可是，斐迪南大人，我的侍从都带去亚伦斯伯罕了喔？」

如今莉瑟蕾塔与谷丽娓亚都不在艾伦菲斯特了，就算要请人去宿舍准备房间，应该完全找不到人手帮忙。

「艾伦菲斯特内还有你其他的侍从，比如黎希达、奥黛丽与布伦希尔德她们吧。」

「但黎希达已经回到养父大人身边了，布伦希尔德也为了结婚正忙着在做准备。不能用我的侍从这个名义去指使她们。」

不能给她们添麻烦这么表示后，斐迪南露出厌烦表情。

「这不是给她们添麻烦，而是我们在帮助艾伦菲斯特。」

「为什么我回宿舍休息是在帮助艾伦菲斯特呢？」

「因为要向他领昭告，此次的中央之战艾伦菲斯特也参与其中。一旦为国境门灌注了魔力，国境门便会像这样大放光芒。虽说现在太阳已经升起，或许没那么醒目，但只要其他领地不像亚伦斯伯罕那样未在境界门部署骑士，守在境界门的骑士肯定会察觉异样。领内拥有国境门的奥伯马上就会发现事态紧急，想必会联系王族或者中央，再立即赶来中央吧。届时奥伯·艾伦菲斯特若不在贵族院，对领地的将来可没有好处。」

就连先前的政变，获胜领地与落败领地之间也有明显的差距。此次的中央之战是否参与其中，也会影响到日后在尤根施密特有多大的话语权吧。

「若不以肉眼可见的方式请艾伦菲斯特提供后方支援，即使再怎么强调他们曾在事前提供情报，只怕除了戴肯弗尔格外没有半个领地会相信，我们往后也很难庇护艾伦菲斯特。虽然他们也在领内与乔琪娜有过一场恶战，但就算无法和戴肯弗尔格一样来到前线参战，至少可以提供后方的支援。」

斐迪南说现在已经天亮，这个时间要召集人手并不困难。

「艾伦菲斯特也必须向领内领外昭告，自己对于中央之战有所贡献。所以你不必有所顾虑，好好回去休息吧。接下来你还有得忙。」

……接下来？！

「咦？！斐迪南大人，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事情？！」

我瞪大了眼睛急忙追问。然而，斐迪南只是按着太阳穴沉默数秒，最终扬起微笑。那是他在打什么如意算盘、有事瞒着我时特有的微笑。

「倘若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在这里供给完魔力后，也能去哈夫伦崔的国境门供给魔力，但我绝不勉强。」

斐迪南岔开话题没有回答，接着开始细细叮嘱。

「罗洁梅茵，等我离开以后，魔力供给期间你要先把这道转移阵封起来，以免有其他人闯入。毕竟你身边现在没有半个护卫骑士，凡事还是小心为上。」

即使现在正为君腾之位展开竞赛，斐迪南依然警戒着杰瓦吉欧会跑过来，并在提醒我的同时提供具体对策。我再度体认到自己对于危险毫无警觉心，一边反省一边答是。

「魔力供给完后，你一定要马上返回贵族院，就地呼唤近侍前来，并听从他们的指示，回到艾伦菲斯特舍好好歇息，明白了吗？」

「那除了魔力供给之外，我还需要先做什么准备吗？」

稍微有了点危机意识的我这么问道。斐迪南只手抵在下巴上，思索了一会儿后，忽然用另一只手轻推我的肩膀。肩膀突然被人一推，我不由得脚步踉跄，斐迪南便把我拉过去揽腰抱住。

「……吓我一大跳。请问你在确认什么事情呢？」

「不过这样就会脚步踉跄的话，看来需要练习。」

「练习？什么练习？」

斐迪南脸色凝重地嘀咕：「时间来得及吗？」同时开始发动转移阵。

「斐迪南大人，请等一下！你还没有完整说明！」

「卡修卢瑟尔，艾亚斯图伊第。」

斐迪南根本没在听我说话，直接转移去了贵族院的中央楼，而不是自己该去灌注魔力的哈夫伦崔国境门。

……居然要我回艾伦菲斯特舍休息……之后到底打算指使我做什么事情呢？绝对是非常不得了的事。根据过往经验，这是我唯一可以肯定的事情。斐迪南一旦决定要做某件事，就会完全不考虑我的情况，也只会提供单方面对他有利的说明。

……反正我一定会帮忙，说明一下有什么关系嘛。可恶。

我在心里头对斐迪南大发牢骚，照着他说的先封起转移阵后，重新开始供给魔力。

为库拉森博克的国境门供给完魔力后，我立刻转移前往哈夫伦崔的国境门。我这么做才不是为了斐迪南，而是因为不注满魔力的话，尤根施密特会有崩毁的危险——供给魔力的时候，我这样说服自己。

……呜呜，好像有些太勉强了。

由于过度使用魔力与回复药水，让我的头开始痛起来。阵阵刺痛一路从脖颈延伸到了额头。

「唔呜，居然完全被料到我需要休息，真是不甘心……还被料到我会照着他说的也为哈夫伦崔供给魔力，这点更让人不甘心……」

我自言自语地唠叨碎念，开始发动刚才为防万一先封起来的转移阵。

「卡修卢瑟尔，艾亚斯图伊第。」

魔法阵往上飘浮至半空中，一边绽放全属性的光芒，一边开始在转移阵上方旋转。彷佛受光芒所驱使般，底下的转移阵也转动起来。体内的魔力同时从上下两边被吸走，奔腾的光流使得视野一片亮白。摇晃所带来的晕眩感让我没规矩地当场坐下来，用力闭上眼睛。飘浮的感觉消失后，过了一会儿我才慢慢睁开眼睛。平安地到达贵族院里的转移厅了，然而，因为魔力的过度消耗再加上转移了太多次，让我整个人非常不舒服。

「唔呜，好想吐……」

但是，可不能直接在转移厅里睡着。我奋力挤出力气，向柯尼留斯送出联系用的信件，告诉他「我回来了」。很快地便收到他的回覆：「我们已在门前等候。接下来会以骑兽载你回宿舍，请捣着嘴肩声出来。」

……捣着嘴巴？

我纳闷地歪过头，但还是缓缓起身，捣着嘴巴以免自己发出声音，悄悄地打开门。不远前方可以看到亚伦斯伯罕骑士们的披风，门外就是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才刚见到两人，安洁莉卡忽然用布把我罩起来，接着一把扛起。

……怎么回事？！

被人从头用布盖住的我，完全搞不清楚现在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们已经要求过我不能出声，所以我只好捣着嘴巴，在被人蒙住的情况下，感受到骑兽振翅起飞。

「罗洁梅茵大人，实在非常抱歉。因为若不这样将您带回宿舍，他领的人就会发现您现在全身上下充满女神的力量。」

进入艾伦菲斯特舍以后，我头上的布才被人拿下来。使用的出入口还不是与中央楼相连的那道转移门，而是前往采集场所时用的门。我环顾一脸愣住的成排护卫骑士。

「这是斐迪南大人的指示吗？那他自己现在人在哪里呢？……柯尼留斯、莱欧诺蕾、马提亚斯、劳伦斯？」

之所以没有叫到安洁莉卡，是因为我判断斐迪南并未对她多做说明，绝不是遗忘了她的存在。

「呃、不，那个，该怎么说明才好……之前哈特姆特还泪流满面地向神献上祈祷，但我真没想到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您在说什么呢？」

「……就是女神的力量。难怪斐迪南大人会严正下令，要我们使用从兰翠奈维那里没收来的银布将你盖起来，再不被人发现地带回宿舍。」

由于斐迪南的态度就和往常一样，因此我完全没发现，但根据柯尼留斯的描述，我现在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女神的力量，甚至耀眼到教人难以直视。

「罗洁梅茵大人，斐迪南大人已经下令，一定要让您好好歇息。那个，为了避免引起混乱，能请您再披上这个银布，由安洁莉卡带您回房吗？」

莱欧诺蕾露出了非常过意不去的表情，同时微微别开视线说。虽然我自己一点感觉也没有，但我此刻的模样似乎非常惊人。我既不想引起混乱，身体状况也不好，只想赶快上床歇息。

「可以喔。」

于是我再度被布蒙住，由安洁莉卡将我搬进宿舍里的房间。取下银布之后，就能看到我的女性近侍们正忙进忙出。只有克拉丽莎一看到我，立刻在胸前交叉双臂，泪流满面地跪下来。

「罗洁梅茵大人，此刻的您真是神圣无比！完完全全是女神的化身。尽管我已亲身感受到了您的魔力在一瞬间被替换掉，却没想到您身上还留有着如此不凡的女神之力。您那受到黑暗之神祝福的发丝比往常更加耀眼，受到光之女神祝福的双眼洋溢着女神的力量，神情与姿态……」

「克拉丽莎，这些没用的废话以后再说，先为大小姐准备好药水让她上床歇息。你就这么把工作抛到一边，还有脸自称是大小姐的近侍吗？」

黎希达怒声喝斥克拉丽莎，再俐落地下达指示，要奥黛丽与贝儿朵黛整理好床铺。克拉丽莎急忙开始准备药水后，黎希达看着我长叹口气。

「大小姐，您的脸色也太难看了。若您现在没有力气沐浴净身，不如用完餐后，我再施展洗净魔法为您简单洗去脏污吧？」

「其实不只沐浴，我现在也没有力气用餐呢……」

「斐迪南大人吩咐过了，您在飮用药水前一定要吃点东西。」

克拉丽莎一脸自己是能干文官的表情，为我说明稍后要飮用的药水。听起来是一种药效较强，能在短时间内助人恢复的药水。虽然可以不用沐浴，但看来用餐是免不了的了。看见布伦希尔德端来餐点，我死了心地坐下来。

「宿舍里的骑士们传来消息，要求我们提供后方支援以后，齐尔维斯特大人马上向我们下达了命令。由于当务之急是让大小姐可以安心歇息，因此由我们与厨师最先转移过来。其他人应该也在准备过来了。」

黎希达一边服侍我用餐，一边大略说明艾伦菲斯特现在的情况。好久都没有由黎希达服侍我用餐了。听完艾伦菲斯特的概况后，我转头看向椅子后方、以护卫骑士身分待命的莱欧诺蕾。

「莱欧诺蕾，我想知道自己离开祭坛后，现场是怎样的情况。」

「神像持有的神具立起了七道贵色光柱以后，祭坛上的三位便同时消失了踪影。我们还在目瞪口呆时，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则是不发一语地继续逮捕中央的骑士。」

听说是奥伯·戴肯弗尔格下达了指示，无论我们在或不在，谋反叛变的人都必须抓起来才行。而玛格达莉挪与奥伯·戴肯弗尔格在和劳布隆托对峙之后，击败了他。

「被留在原地的我们，也与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一起逮捕中央骑士团员。随后没过多久，哈特姆特突然流下眼泪，说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被女神的力量取代了。」

……什么？怎么想这人也太奇怪了吧。

「其他已献名的近侍也说能够感受到您的魔力有所改变，但无法肯定是否是女神造成的。哈特姆特听了反而非常生气，质问他们为何会感觉不出来，然后开始赞扬罗洁梅茵大人，说您的魔力如今洋溢着多么神圣的力量。由于太教人毛骨悚然，又不懂得看时机场合，因此在斐迪南大人回到大礼堂之前，我们便和对中央骑士团员一样，先将哈特姆特捆了起来。」

……哇噢，莱欧诺蕾真是铁面无私。

「但是，回来的只有斐迪南大人一人而已。我们向他问起罗洁梅茵大人的情况后，他告诉我们梅斯缇欧若拉降临在了您的身上，而且之后要选出新的君腾。原来哈特姆特并没有说谎呢。现在斐迪南大人正照着女神的吩咐在做各种准备。」

明明说出来的话一样荒唐离奇，但大家却会相信斐迪南所说的呢。我有那么一点点同情起哈特姆特。

「莱欧诺蕾，那具体而言斐迪南大人在做什么呢？」

女神不是只要求我们竞争君腾之位、决定优胜者，再为尤根施密特的基础染色吗？我完全没听说女神还交代了其他事情。我小心翼翼地发问后，莱欧诺蕾便告诉我斐迪南在回到大礼堂以后，语带威胁地下达了许多指示。

「首先，他指示了艾伦菲斯特要提供休息场所与飮食，也吩咐了我们在您回来时需要采取哪些行动。然后他告诉戴肯弗尔格，女神已经下令不能夺取俘虏的性命，接着又在各个地方部署骑士，指示众人若看到杰瓦吉欧回来一定要抓住他。」

另外，他也指示众人要轮流休息与用餐。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虽然有干粮可吃，但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似乎是轮流返回宿舍。毕竟战斗期间，为骑士提供食物是后方支援的重要工作之一。

「至于罗洁梅茵大人与我们的餐点，会由艾伦菲斯特负责提供。斐迪南大人已经下令，要原先放在离宫里的食材都搬去艾伦菲斯特舍。听说从晩餐开始，也会为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提供食物。」

她说斐迪南宣称，既然那些东西是从兰翠奈维之馆搬到阿妲姬莎离宫的，那么本就是亚伦斯伯罕的食材。他这么说确实没错。随后，他再请艾伦菲斯特提供厨师。

「再来就是……虽然这是柯尼留斯听到的，但斐迪南大人似乎还要求担任图书委员的锡尔布兰德王子，前去归还劳布隆托所持有的图书馆钥匙。」

锡尔布兰德的母亲玛格达莉娜本来不愿答应，认为现在或许还有中央骑士团的叛徒潜藏在暗处，不必在这么危险的情况下着急归还。由于下指令的人是斐迪南，我完全可以理解母亲担心孩子的心情。

于是斐迪南告诉玛格达莉娜，锡尔布兰德已经在劳布隆托的怂恿下取得了思达普，以及锡尔布兰德为了取得思达普而打开入口后，使得兰翠奈维的人也取得了思达普。得知儿子所做的事情，玛格达莉娜正面色铁青之际，斐迪南再面带微笑道：「既然今后要选出新的君腾，届时想必需要有人帮忙说情，才能减轻他的罪责吧？」

……因为现在这时候，有空能来贵族院的图书委员就是锡尔布兰德王子了，再者总不能只为了归还钥匙就把汉娜萝蕾大人从戴肯弗尔格叫来。可是，居然利用对方的母爱让她完全无法拒绝，魔王真是恐怖至极！

莱欧诺蕾说的这些事情一点也无法促进食欲。我边听边简单吃了点东西，再喝下克拉丽莎所准备的药水。接着布伦希尔德收走餐具，贝儿朵黛来为我摘下头上的发饰。黎希达为我施展洗净魔法后，奥黛丽马上帮我换下衣服，然后要我上床歇息。

「莱欧诺蕾，那斐迪南大人现在也去休息了吗？」

「不，他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一同前往中央神殿了。为了搜捕神殿长伊马内利，哈特姆特也与他们同行。」

……中央神殿？啊，圣典的钥匙吗？！

如同交给各领神殿长的圣典钥匙其实是下任奥伯的备用钥匙，那么中央神殿的圣典钥匙肯定也能通往尤根施密特的基础。看样子，斐迪南是打算彻底摧毁杰瓦吉欧能够成为君腾的机会。

……斐迪南大人，你不去国境门供给魔力，都在做些什么啊？！

这种感觉就像是明明在比竞速迪塔，看谁能最快为国境门供给完魔力，结果斐迪南却一个人在比夺宝迪塔。

「斐迪南大人还说了，要您醒来后开始练奉献舞。此外，似乎也要与王族谈话。请您趁现在好好歇息。」

……奉献舞？！与王族谈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什么也没听说？！原来在了解战况之前，还有更该先问清楚的事情。然而药水开始发挥作用后，我还来不及反问，就这么沉沉睡去。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 计谋的报告

「大小姐，您的疲劳是否消除了呢？现在时间第五钟已快要响起，您若想再休息一下也无妨……」

听黎希达这么说，我想了几秒钟。虽然还想继续睡，但感觉已经十分神清气爽。与其硬要睡回笼觉，还是起来比较好吧。

「不，我要起来了……斐迪南大人回来了吗？」

「他在这边用过午餐，还与奥伯讨论了不少事情，不停地往各方送出奥多南兹。现在应该正与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在离宫歇息。斐迪南大人说了，要大小姐不必担心亚伦斯伯罕，也吩咐我们在您醒来后联系他。」

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因为还没有认证胸针，无法进出自领的宿舍。若能使用离宫，应该会比在贵族院里扎营更能放松休息吧。但是，斐迪南对于离宫想必没有什么美好回忆，他在那边真的能安心歇息吗？这点更令我担心。

「我先去准备茶水吧。再让人为大小姐准备点简单方便的食物，代替午餐。」

「麻烦你了。另外，可以在一楼准备一间房间，在那里备妥茶水吗？我想向斐迪南大人了解情况。」

「我先去询问奥伯，征得他的同意。」

听到黎希达这么说，我眨了眨眼睛。因为若是后方支援，我以为会由比较擅长的芙萝洛翠亚担任负责人，来到宿舍进行指挥。

「不光养母大人，养父大人也来了吗？」

「因为若让现在的大小姐在大庭广众下露面，恐怕会引起不小的骚动，所以已经谈定后天中午将邀请王族前来艾伦菲斯特的茶会室用餐，并且进行谈话。斐迪南大人在午餐时间下达了这项指示后，领主夫妇正急急忙忙地在做准备呢。」

黎希达稍微为我说明了现在的情况后，对着布幔外说道：

「奥黛丽，请你去通知男性近侍们。布伦希尔德、贝儿朵黛，你们帮大小姐更衣。克拉丽莎，联系斐迪南大人的近侍，说大小姐已经醒来了。」

虽然隔着布幔无法看见，但从声音可以知道近侍们都开始动作。

随后，布伦希尔德与贝儿朵黛姊妹俩为我更衣。她们拿过来的服装，是我之前从来没见过的。我低头端详打量时，布伦希尔德露出苦笑。

「我们在艾伦菲斯特，一直十万火急地催着试好装的服装赶快完成呢。这件衣裳不是奇尔博塔商会，而是由芙萝洛翠亚大人的专属所缝制的。为了尽快完工，款式上设计成了可以用带子再稍微调整松紧与长度。听说试装时就直接使用了成品在用的布料进行缝制，才能够提早完成。明天应该有套奇尔博塔商会做好的服装也会送过来。」

发现布伦希尔德为我编发的手有些在颤抖，我不由得隔着镜子注视她。察觉到我的目光后，布伦希尔德微微别开视线，手托着腮像在思考要怎么说明。

「……我想这是因为女神的力量吧。若想直视罗洁梅茵大人，需要非常强大的意志力。因为越靠近您，越会心生敬畏惶恐，双手也不由自主发起抖来。隔着一段距离时，罗洁梅茵大人整个人看起来还隐约笼罩着光芒。」

「姊姊大人说得没错，罗洁梅茵大人现在正散发着神圣的光辉呢。有机会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服侍您，真是我的光荣。」

……那个，不仅贝儿朵黛双眼发亮，以崇敬的目光看着我，竟然还说我因为女神的力量全身充满神圣的光辉、令人心生敬畏……这根本不是人类了吧？如果这是哈特姆特夸张的赞美之辞，那我还能听听就算，但现在居然连平时举止正常的近侍们也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我。由于内在根本没变，更让我感到如坐针毡。

「要是亲眼看到罗洁梅茵大人现在这副模样，蔵玛肯定会想画下来吧。孤儿院里的众人也会像哈特姆特一样献上祈祷。」

菲里妮站在几步之外，像看着什么耀眼的东西般看着我，轻笑说道。

「通常魔力量的差距若是太大，就会感受不到对方的魔力，但女神的力量显然不管是谁都感受得到呢。从艾伦菲斯特一起过来的所有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往罗洁梅茵大人的房间看过来。直到斐迪南大人下了指示，要我们在棉被外盖上银布之后，大家才不再那么在意」

虽然我自己一点感觉也没有，但似乎给旁人造成了莫大的困扰。这所谓女神的力量没办法消除吗？感觉会对日常生活带来极大的不便。

「在您休息期间，其他护卫骑士也去休息了，所以是由我与达穆尔在担任护卫。听说贵族院里的大战非常激烈，这辈子不可能再经历第二次呢。劳伦斯还说他差点在大礼堂内溺毙。我完全无法想像，要是可以一起体验就好了。」

原来我睡着期间，优蒂特与达穆尔也到宿舍来了。居然想要参加彷佛是大型洗衣机现场的大礼堂之战，优蒂特的感想还真是勇气可嘉。

「双方在大礼堂内交手的时候，我可是迫切需要优蒂特的投掷技术呢。你因为未成年没办法一起来，真是太可惜了。」

优蒂特要是在场，肯定可以击中劳布隆托的吧——我描述了当时的情况后，优蒂特露出自豪的笑容。

闲聊期间我也更衣完毕，然后再次像面纱一样盖上银布，阻绝麻烦的女神之力，再前往要喝茶谈话的房间。这时抱着我移动的，是擅长身体强化的安洁莉卡。

……这种银布的遮光效果太强，唯一可以看到的脚边又黑漆漆的，太危险了吧！

可以的话我很想用小熊猫巴士移动，但莱欧诺蕾非常冷静地吐槽说：「即便奥伯同意您使用骑兽，但您在盖着银布、无法视物的情况下，要如何操纵骑兽呢？」被她这么一说的我只好放弃。

……但我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还被人抱着移动好丢脸！

我独自在银布里无声地呐喊：「不——！」同时因为羞耻而浑身直打哆嗦。这时我已经被抱进了以下午茶为名义，但其实要举办报告会的房间。

「听说你睡得不错？」

听到斐迪南的声音，我取下盖住自己的银布。只见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都有些吃惊地瞪圆双眼，点头说道：「原来如此，这确实是……」而在房里成排站开的近侍中，也有达穆尔的身影。

「可以好好休息我当然很感激，那斐迪南大人也去休息了吗？」

「虽然用了点药水，但我也充分休息过了。」

斐迪南的回答明显有可疑的地方，我瞪了他一眼。

「该不会是那种会让人做恶梦，然后惊醒过来的药水吧？」

「反正因为地点的关系，本来就会做恶梦，飮用药水更能有效率地好好休息。」

……意思就是其实几乎没休息到嘛？

我不满地哦着嘴唇时，侍从们开始准备茶水。一些简单方便的食物摆在我与斐迪南面前。看来斐迪南也没吃多少午餐。

「我听说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正在离宫轮流休息，那被捕的那些人呢？」

「都还关在离宫当中。如今中央骑士团完全派不上用场，还得与王族共同商议，决定他们的罪名。另外也得商讨，该如何遵循女神尽量不要杀生的要求。」

……也就是说，想尽量把这些事情都丢给王族去处理吧。

「领主夫妇正忙着准备招待王族，所以支援亚伦斯伯罕骑士们的工作，现在是由夏绿蒂在负责。事后需要郑重向她道谢吧。」

他说前些天的艾伦菲斯特保卫战，夏绿蒂还代替芙萝洛翠亚担任后援工作的负责人大展身手，刚好这次又有表现的机会。真是太可靠了。

「她很适合当第一夫人，辅佐他人的能力非常优秀。」

「哎呀，真难得听到斐迪南大人这么大力称讃别人。之后道谢的时候，我再一并转达给夏绿蒂吧。」

「嗯，届时的场面越大越好。这样对艾伦菲斯特有宣传的效果。」

与夏绿蒂有关的谈话告一段落后，我们接着发动指定范围的防止窃听魔导具。近侍们走到指定范围外后，我一边喝着布伦希尔德泡的茶，一边开口。

「斐迪南大人，我刚刚还那么悠哉地睡觉真的没关系吗？为国境门供给完魔力后，应该前往创始之庭才对吧？」

「这点不用担心。等着我们的人就算中间相隔了十年之久，他大概也只觉得稍纵即逝吧。我们若直接带着新的君腾去找他，或者去的时候向他报告已经选出了新的君腾，相信他会更高兴。」

这么说也是。对艾尔维洛米来说，超过十年以上的政变与这次的叛乱几乎就是一前一后发生的事情，让他多等个一、两天，也不会觉得有多久吧。

「可是那杰瓦吉欧呢？在他回来的时候抓到人了吗？」

「不，我预计过阵子再找人去回收。」

「回收？」

这种说法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斐迪南大人，您对杰瓦吉欧做了什么吗？」

「首先我一画完自己的转移阵，马上就攻击杰瓦吉欧的手部，中断他的注意力，再毁了他画到一半的魔法阵争取时间。」

「当着艾尔维洛米大人的面吗?！」

在众神才叮嘱过不能践踏生命的地方，他居然用这么暴力的方式争取时间，我吃惊得眼珠子快瞪了出来。原来他出现在我所在的库拉森博克国境门时，就已经采取过妨碍的行动了。

「毕竟女神才要求过不能夺人性命，我攻击也只是为了争取时间，所以还好意扔给了他足以恢复伤口的药水。」

……这种事情好像不该说得那么得意洋洋喔?！

「您刚才说了首先，表示还有其他事情吧？我还听说您去了中央神殿……」

结合近侍们的报告后，我大概可以理解斐迪南在贵族院做了哪些事情，但完全不懂他去中央神殿做什么。

「我去回收神殿长的圣典与钥匙，还有以国王身分迁往兰翠奈维之人的登记证。回收时因为伊马内利太过吵闹，我便命人让他安静下来，但并没有取他性命，还让他留有一口气。」

……请等一下，这发言听起来怎么那么危险。

我不自觉地隔着衣服，按住自己身上的一个护身符。该不会是用了这个护身符上的、能保住人性命的魔法阵吧？

「圣典与钥匙收回来后，现在是交给向你献名的近侍、还曾任神官长的哈特姆特在保管。他是最适合的人选吧？」

我瞄向哈特姆特，只见他站在墙边，一脸精明干练地看着这里。表情之正经严肃，让人都要怀疑睡前听说过的他在大礼堂内的奇言怪行，可能是自己听错了。

「呃，登记证是……？」

「登记证是由领主候补生所管辖的吧？虽然杰瓦吉欧的登记证我已请人销毁，但除此之外的登记证则由我在保管。关于该如何处置，会再与王族商议。」

「咦？那个，请等一下。您刚才好像说了销毁……」

刚才是谁说「不会夺人性命」？这么心想的我看向斐迪南，他却一脸若无其事地先是声明「我可没说谎」。

「销毁登记证时，杰瓦吉欧人正在格里森迈亚的国境门中，所以并不会让他丧命，只会让他失去思达普。我就是为此才会争取时间，并让你小心转移阵。」

「啊……」

突然间失去了思达普的杰瓦吉欧，自然无法再变出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他既无法为国境门供给魔力，也无法使用转移阵从国境门里出来。我总算明白斐迪南说的「回收」是什么意思。

……我绝对不想与斐迪南大人为敌。有够恐怖。

「虽然在与王族谈话前若能逮捕主谋，会对我们更有助益，但最好还是等到他已虚弱得无力反击。」看到斐迪南一边说一边优雅喝茶，我更是打从心底这么觉得。

「……可是斐迪南大人，有必要用这么狠毒的方式对付杰瓦吉欧吗？他看起来好像不是那么坏的人，不必对他那么警戒吧。袭击亚伦斯伯罕贵族的也是得到了蒂缇琳朵大人许可的其他人，只要坐下来好好沟通……」

要是一开始以不同的方式接触，也许我们能与杰瓦吉欧好好沟通。对于我的感想，斐迪南只是一脸忧心忡忡。

「难道你连危机该如何处理的记忆也消失了吗？那个人只想解救兰翠奈维的人民，并且回报背叛了特罗克瓦尔大人、转为支持自己的骑士。对于现在尤根施密特境内的贵族，以及攻击了兰翠奈维一行人的我们，可是从头到尾什么也没说。即便他渴望成为尤根施密特的君腾，但思考在根本上仍然是兰翠奈维的国王。」

斐迪南说对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我们根本不得而知；还说他身为贵族，当然懂得在女神降临的时候停止争执与攻击，表面上装作一团和气。从女神的图书馆回来时，我还心想斐迪南与杰瓦吉欧看起来和睦多了，原来实际上并没有。

「那个男人在那座离宫里存活下来后，明明接受了成为兰翠奈维国王的教育，却因为不愿待在那里，竟然渴望成为尤根施密特的君腾。我才不相信他的本性会有多么正直善良。他有着你全然无法想像的出身，你这个笨蛋就算无法理解也无妨，但别这么轻易就相信他人。」

「真是对不起。」

都怪我多嘴，又惹来一顿说教了。必须反省才行。

「那么除了杰瓦吉欧以外的兰翠奈维人，会如何处置呢？」

「端看后天谈话的结果了。」

心浮气躁的我，只觉得后天还要很久才会到来。我按捺不住地询问斐迪南。

「我们还要几天才会与王族谈话，但这些事情不是很紧急吗？」

「原先最紧急的，就是逮捕兰翠奈维一行人，并排除有资格成为君腾的杰瓦吉欧。这两件事情一旦解决，无论是察觉到国境门发光而赶来中央的各领奥伯，还是得知要选出新君腾而惶惶不安的王族，让他们多等几天也无所谓。现在我们优先该做的，是让自己恢复体力。」

斐迪南态度坚决地表示，当初明明艾伦菲斯特与戴肯弗尔格都送去了消息说事态紧急，是那些领地自己回覆说要三天后才能整装出发，那么既然此刻我们正疲惫困顿，也没有必要勉强打起精神配合他们。只不过，由于亚纳索塔琼斯与玛格达莉娜好歹提供了协助，因此在听取过他们的意见后，才会急忙准备场地，订在后天的中午谈话。

「另外，也是因为我听说你的服装至少要等到后天才会完成。既然要出席王族齐聚一堂的会议，当然得穿套像样的服装吧？」

「服装确实很重要呢。而且我现在的模样，好像给大家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都怪斐迪南的态度太过一如往常，我才会完全没发现自己身上有着女神的力量_我这么抱怨后，斐迪南睨我一眼，「你内在变成女神的时候，我的态度当然也变了。」

……原来。原来就算是斐迪南大人，在女神大人面前还是会改变态度啊。还以为他会坚决保持那种无礼的态度呢。真是新发现。但发现了这种事情也没用，他对我的态度依然不会改变就是了。

「那么在与王族谈话之前，我该做什么好呢？」

「我已经吩咐过了，要你练习奉献舞吧？」

「……但这是为什么？走路的话我已经慢慢习惯了，但跳舞可就另当别论喔。现在的我根本无法跳好奉献舞。」

我委婉地想要推托，斐迪南却只是反驳：「所以才要你练习。」

「若要带着新君腾返回创始之庭，比起再次举行加护仪式，跳奉献舞更好。因为其他人无法轻易模仿。而如今的你又有着说是女神化身也不为过的外表，总不能像某个人一样摔得四脚朝天吧？」

「我怎么都不知道跳奉献舞是为了回创始之庭？！」

我完全没听说跳奉献舞是为了这么重要的任务。对于我的抗议，斐迪南竟一派若无其事地当作没听见。

「是吗？但为了带新任君腾前往创始之庭，也为了让那些只会无谓质疑的局外人知道真正的君腾候补跳起奉献舞来是什么模样，事情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了。」

「才不是自然而然变成这样，是斐迪南大人刻意这么安排的吧！」

可恶！我瞪着罪魁祸首瞧，斐迪南却露出了老大不高兴时特有的灿烂笑容。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会努力练习奉献舞。」

「很好。」

……一点也不好！斐迪南大人这个大笨蛋！

然而，我再怎么瞪斐迪南也没用，他丝毫没有撤回前言的打算。

「现在的你深受女神之力影响，会给旁人造成困扰，所以切记不要随便出去走动。奉献舞要在自己的房间里练习。既然你的舞艺曾好到在贵族院的术科课一次就过关，只要适应了现在的身体，相信也能跳到尚可。」

看来我只能努力达到斐迪南口中的「尚可」了，然而时间所剩不多。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自己轻松一点呢？

「要是跳奉献舞的时候可以强化身体，那多少……」

「看来你的记忆确实有部分中断。你忘了有一次在神殿里举行奉献仪式，你为了强化身体，结果灌注的魔力都流向了小圣杯，自己却因此动弹不得吗？你若在魔法阵上强化身体，所有魔力只会被魔法阵吸走，然后像某个愚蠢之徒一样不支倒地。」

……本来还想稍微偷个懒，结果居然不行。呿。

斐迪南甚至向我投来冰冷至极的目光。看来只能死了这条心，认真练习到能够自己跳好奉献舞了。

「还有可以的话，当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来到艾伦菲斯特舍拿取食物，我希望你能去露个脸，慰劳并鼓励他们。」

「为什么？」

「为了彰显拥有女神之力的你对亚伦斯伯罕并无敌意，也顺便昭告你今后的身分就是奥伯·亚伦斯伯罕。」

由于在与王族谈话之前，我都是待在艾伦菲斯特舍里休养，似乎有人认为这是因为我不信任亚伦斯伯罕的人。

「倘若全身散发着女神之力的你能够面带笑容慰劳骑士们，相信很轻易就能震慑住这些愚蠢之徒。我们行动起来也比较方便。」

「如果有助于斐迪南大人一行人采取行动，这点小事完全没问题喔。」

我在自己每天的例行工作当中，加入慰劳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这一条。

「另外，这件事需要你的许可。我想使用连结阿妲姬莎离宫与兰翠奈维之馆的转移阵，从领地运来物资。」

「没问题。」

才爽快地一口答应，一叠资料立刻摆在我眼前。

「再来，你必须看完这些资料。我已经把谈话流程，以及要对王族提出的要求都写下来了。你必须默背到当天谈话时不必看这份资料。借着你女神的化身这个身分，所有能争取到的事物一定要争取到。这些都是基本要求。」

我伸手拿起资料，叹了口气。斐迪南还是老样子，要求总是又多又难。不过，由于他本人要处理的事情比我还多，我完全没有胆量开口抱怨。

「我会加油。」

「最后，这几日我都会过来艾伦菲斯特舍与领主一族一起用餐。表面上是为了向你报告离宫与亚伦斯伯罕的情况，但其实也会与齐尔维斯特他们交换情报。」

这点我毫无异议。有越多的时间可以商量讨论，对每个人越有好处。我轻轻颔首表示明白。

事情讨论完后，下午茶时间也结束了。显然极为繁忙的斐迪南很快就起身离席，返回离宫。我也回到自己的房间。该做的事情可是堆积如山。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去用晩餐吧。我为您带路。」

第六钟响后，布伦希尔德向我这么唤道，为我披上银布。安洁莉卡迅速地抱起我开始移「这个方向不是要去餐厅，我们要去哪里呢？」

「为了交换情报，领主一族不会在其他贵族也在的餐厅用餐，而是另外安排了一个房间。负责指挥安排的还是夏绿蒂大人喔，她非常担心罗洁梅茵大人呢。」

安洁莉卡抱着我进入要用餐的会议室时，其他人都已经到了。有齐尔维斯特、芙萝洛翠亚、夏绿蒂与斐迪南。房门关上以后，身上的银布才被人取下来。

「罗洁梅茵。」

「姊姊大人。」

似乎是因为我身上的女神之力在发光，在近距离下见到我后，芙萝洛翠亚与夏绿蒂都面露惶恐，微微垂下眼帘。不过，齐尔维斯特只是瞪大眼睛。

「这还真是判若两人。你到底是怎么发出光芒的？」

齐尔维斯特满脸好奇，由上到下地打量我。「请不要这样。」尽管芙萝洛翠亚这样喝斥他，但看到齐尔维斯特面对女神之力也没有改变态度，让我松了一大口气。

「我一点也没有感觉自己在发光，所以完全不清楚实际上是什么情况呢。真的有很大的区别吗？」

「起先斐迪南告诉我的时候，我还心想他在胡说八道什么，但是现在看来，说你是女神的化身还真有说服力。」

站在齐尔维斯特身后的卡斯泰德也重重点头。

「但内在还是一点也没变就是了。」

「这听你说话就知道了。你想表现得像是女神的化身时，最好尽量别开口。」

「父亲大人，先坐下来用餐吧。知道姊姊大人在得到女神的力量后还是没有改变，我松了一口气。您的身体应该没有异样吧？」

夏绿蒂催促齐尔维斯特入座后，担心地朝我看来。发现真的就和布伦希尔德说的一样，我轻笑起来。

「是啊。好好休息过后，身体也恢复了。倒是领主夫妇忙着在准备招待王族时，夏绿蒂很努力在代替他们，准备要送去离宫的食物吧？我能够安心歇息，全是多亏了夏绿蒂揽下这些工作，谢谢你。」

与夏绿蒂闲聊时，我也在带领下入座。看到端上桌的不是使用了大量辛香料的亚伦斯伯罕料理，而是自己吃惯了的艾伦菲斯特食物，这让我松一口气。

用餐期间，我们互相报告了现况与交换情报。斐迪南报告了离宫与亚伦斯伯罕领内众人的情况。

「有了你的许可与魔石，方才我已发动了离宫的转移阵。」

这样一来，就能透过转移阵往来阿妲姬莎离宫与兰翠奈维之馆。虽然现在还是无法使用宿舍，转移阵连结的也不是领地的城堡，所以物资在搬运上会比较费工，但跟完全无法回领时相比还是有着天壤之别。

「我已派人传令，快的话大约一钟左右的时间，近侍就会带着你的行李赶来了。」

还有离宫他也已经征得了使用许可。斐迪南说他询问王族以后，才知道原来那座离宫本就预计提供给我使用，席格斯瓦德还说了尽管用没关系。转述的时候，从斐迪南脸上的笑容可以看出他的心情差到极致。

「那真是太好了。斐迪南大人，谢谢您。不光是我，先前一同前往亚伦斯伯罕的近侍们有不少人也都把行李送了过去，当中肯定会有必需品吧。而且，若只有亚伦斯伯罕无法往来领地与贵族院也不好……养父大人，怎么了吗？」

注意到了异样的眼光后，我侧过脸庞这么问道，却发现神情古怪的不只齐尔维斯特一人。大家的表情都不太对劲。齐尔维斯特与芙萝洛翠亚还神秘兮兮地和卡斯泰德交换视线，夏绿蒂也显得坐立难安，像是有话想说。

接着不知是在暗示什么，卡斯泰德沉着脸向齐尔维斯特使了个眼色。齐尔维斯特一脸尴尬地清了清喉咙后，开口说了。

「啊〜咳。罗洁梅茵，刚才斐迪南说他发动了离宫的转移阵……」

「是的，斐迪南大人已经在供给室登记过魔力了。没想到因为女神降临的关系，导致我的魔力产生了变化，幸好斐迪南大人已经完成登记了。」

在供给室登记了魔力后，斐迪南就会被视作是领主一族。如今他身为亚伦斯伯罕领内唯一的领主一族，正代替我到处忙碌奔波。虽然当初是为了救他离开供给室才需要登记魔力，但人生有的时候就是这么凑巧。

然而，我的回答似乎不是齐尔维斯特他们想听的。众人一致转头看向斐迪南，彷佛在说跟我无法沟通。

「斐迪南，那个……呃，也就是说，是那个意思吗？你们甚至没向最高神只打过招呼，也没等到秋天来临，就提早让冬天降临了？」

「你在胡说什么？冷静一点。」

「倒是你也太冷静了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是我想问的才对喔。

我正茫然不解时，芙萝洛翠亚面带沉蔷笑容打断。

「齐尔维斯特大人，详细情况请你们男士之间稍后再谈。现在正在用餐唷。」

在芙萝洛翠亚的训斥下，齐尔维斯特表情有些窝囊地闭上嘴巴，然后乖乖听话的同时还瞪了身后的卡斯泰德一眼，像是在说「都是你害的」。而斐迪南只是受不了地轻轻瞥向两人，一言不发地继续用餐。

「父亲大人真是的……」夏绿蒂这么小声嘟嚷时，我正好与她四目相接，不由得轻笑起来。

这样的互动还真是教人怀念，彷佛回到了斐迪南前往亚伦斯伯罕之前。虽然包括与王族谈话在内，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往常在艾伦菲斯特的生活。肩膀放松下来以后，我不由自主地绽开笑容。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 终章

在奥伯的率领下，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镇压了在王宫作乱的中央骑士团，并前往贵族院的大礼堂讨伐劳布隆托。而骑士们之所以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前往战场，是因为后方的支援周到万全，对此戴肯弗尔格的第一夫人齐格琳德有着绝对的自信。无论受了再重的伤，只要回到后方就一定能处理好——骑士们这种近乎依赖的信任，全是因为有戴肯弗尔格的女性们在背后支持。

此次战斗，齐格琳德也在贵族院的宿舍里整理好了可以休息的空间，准备了充足的回复药水与魔导具，安排好让城堡煮好的食物可以转移送来，还召集了能够施展治愈魔法的人手，再让负责替补的骑士们随时待命。

战斗开始之后，若有骑士受了伤被送回来，就要命人为其治愈，再让替补的骑士带着回复药水与魔导具前往战场。除此之外，还要接收传信骑士所送来的奥多南兹，逐一向领内回报战况。后方的调度指挥也绝不轻松。

「王宫已镇压完毕！接下来要与玛格达莉娜大人一同前往大礼堂。」

「祭坛上的神像突然发光，罗洁梅茵大人、斐迪南大人与一名敌人都消失了。」

「成功讨伐中央骑士团长了！」

「斐迪南大人带着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前往中央神殿了。已派海斯赫崔跟随。」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回来了，并且宣告敌人已经讨伐完毕，此次的战斗结束。接下来我们将一边收拾善后，一边轮流休息。」

奥多南兹毫不间断地飞进戴肯弗尔格舍，都是负责传信的骑士在报告战况。齐格琳德收到消息以后，要负责与领地联系。听到奥多南兹传来战事以获胜告终的消息，齐格琳德感到如释重负。

「虽然奥伯早就说过，这次的战斗也不会持续太久，实际上甚至不到一天的时间就结束了……」

听见侍从这么说道，齐格琳德点了点头。

「是啊。没想到却发生了不少预料之外的状况，奥伯还陷入了苦战呢。」

出战前，身为奥伯·戴肯弗尔格的威迪克拉夫就说过，这场战事不会持续太久。因为据他分析，罗洁梅茵夺得了基础魔法以后，那些支持蒂缇琳朵的亚伦斯伯罕贵族便不可能赶往救援。而现在罗洁梅茵又已经关闭了亚伦斯伯罕的国境门，兰翠奈维既无法派援军过来，敌人没了船只也无法逃回自己的国家。尽管中央骑士团的劳布隆托似乎形迹可疑，但并不是所有骑士团员都跟随他。由于敌人几乎没有援军相助，倘若在夜半时分以压倒性优势的大军突袭他们所潜伏的离宫，相信不用多久时间就能攻下。

然而战斗开始之后，实际情况却与预想中的截然不同。几乎正当他们对阿妲姬莎离宫展开突袭的同时，中央骑士团也在王宫中发动叛变，王族因此要求戴肯弗尔格赶往救援。而做为国王之剑，奥伯立即率领着戴肯弗尔格的骑士赶往王宫。任凭劳布隆托如何挑拨，也不可能有多少骑士背叛君腾吧——然而到了王宫一看，反叛的人数却比预期要多出许多。

不仅如此，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方法，敌人似乎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随后奥多南兹更传来了许多消息，包括双方在交手途中险些被水淹没，以及罗洁梅茵、斐迪南与杰瓦吉欧三人皆在祭坛上消失了踪影等等。后来不知何故，战场还扩大到了中央神殿去。

……这一切的发展真教人茫无头绪。

虽说奥多南兹会捎来钜细靡遗的消息，但齐格琳德还是无法理解战斗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做为戴肯弗尔格的第一夫人，她不知看过多少场迪塔，也自认习惯了战斗期间会发生各种突发状况，然而这场战斗却有太多事情一再令她感到意外。

「看样子男士的战斗已经结束了，但我们的战斗可还没有。接下来骑士们会轮流回来休息，做好准备，提供食物并带领他们到休息室去。」

「遵命。」

奥多南兹接二连三起飞。其中一个飞往骑士们的侍从正在待命的多功能交谊厅，一个飞往正在端送食物的餐厅，最后一个则飞向正守在转移厅的骑士。除了要让彻夜战斗的骑士们能好好休息，也为了向领地送去消息，告知战斗已然得胜与结束。

骑士们开始轮流返回宿舍休息后，身为奥伯·戴肯弗尔格的威迪克拉夫却是最晩才回来。但是，这也无可奈何。因为从政治层面来看，善后工作远比战事本身重要得多，许多事情都得请示奥伯的意见。

「我回来了。」

「奥伯·戴肯弗尔格，欢迎归来。」

齐格琳德与近侍们一同前往迎接，发现威迪克拉夫仍是一脸杀气腾腾，不由得微微挑眉。本人多半毫无所觉吧，但威迪克拉夫全身仍散发着战斗时的狠戾气息，一双红眼充满杀气。若想让他转换心情，最好与在战场上一同厮杀过的骑士们保持距离。

「用餐之前，先为你们洗净身体吧。」

齐格琳德轻轻抬手，侍从们便走上前去。与此同时，奥伯在宿舍里待命的其他护卫骑士也上前交接。陪同上战场的护卫骑士们接受了侍从所施展的洗净魔法后，陆陆续续走向餐厅。齐格琳德也为威迪克拉夫施展了洗净魔法后，则带着他往不同的方向移动，并说：「我为你在其他房间准备了餐点。」

「这边的情况如何？」

「宿舍这边并无任何问题。」

齐格琳德带着威迪克拉夫走进一间会议室，再向侍从们下达指示。因为关于战后的各种处置，尤其是王族的举动与领主夫妇对此的感想，许多事情最好别让下属听见。齐格琳德一边斟酌着该何时让准备餐点的近侍们退下，一边报告战斗期间宿舍内的情况。

「天亮之前，多亏了有汉娜萝蕾帮忙。」

不久前汉娜萝蕾还在宿舍内待命，随时替补齐格琳德的位置，与母亲共同在后方负责支援。经历了在亚伦斯伯罕的兰翠奈维讨伐战，以及在艾伦菲斯特的格拉罕之战与庆功宴后，由于连续几天都是彻夜未眠，汉娜萝蕾现在到了夜里似乎反而睡不着觉。因此战斗之前，齐格琳德趁着傍晚直至天明先睡一会儿的时候，都是由汉娜萝蕾在宿舍里指挥支援工作。

「迪塔的耻辱洗刷之后，现在骑士们看她的眼神也变了。」

「那真是好极了。」

自从率领骑士们前往亚伦斯伯罕赢得胜利以后，汉娜萝蕾似乎稍微赢回了众人的信任。本人看起来也对自己增加了点信心，下达指示时已能抬头挺胸。在协助罗洁梅茵这一件事上，齐格琳德认为这是最大的收获。

「领地那边又是如何？蓝斯特劳德在基础之间里应该很无聊吧？」

威迪克拉夫开始用餐，一边问起领内的情况。齐格琳德指示近侍们离开房间，并且在外待命后，有些受不了地看向调侃自己儿子的丈夫。

「明明是你再三威胁逼迫，现在还好意思这么说？」

其实，敌人攻打戴肯弗尔格的可能性几近于零。然而蓝斯特劳德身为下任领主，在继承了基础魔法后，这一整晚却不得不守在基础之间里。而这全是因为奥伯，戴肯弗尔格这么威胁他：「有人能仅凭一小队人马，趁着夜半时分从城堡以外的地方入侵基础之间，再花不到两钟的时间就夺得基础魔法。短短数天之前，我们不是才亲眼见到过亚伦斯伯罕这血淋淋的例子吗？」

当然，威迪克拉夫所言并无不对。就连同行的汉娜萝蕾也因为被指派了其他任务，并不清楚罗洁梅茵究竟是用什么方法，从何处闯入他领的基础之间、夺得基础魔法。在这种情况下，怎能大意觉得「不会有敌人攻打过来吧」，便不保护自领的基础魔法。

「虽然你说是我威胁他，但真正在战斗时，当然要做好防范以避免最坏的情形发生。正好年轻的骑士们都没有过长时间全神戒备的经验，趁这机会让他们累积一下。」

「是呀。前任领主也说过一样的话。」

蓝斯特劳德守在基础之间时，轮流守在领主办公室里的，则是包含前任领主在内的领主一族。

「还有，二钟半响时，库拉森博克曾来信询问国境门发光一事。由于当时中央才刚经历过战事，无人能够妥善回覆他领的提问，而戴肯弗尔格因为奥伯不在领内，对方使用了紧急联系用的水镜后却无人回应，因此送来了魔导具信。城堡已将信件送来宿舍，从内容来看，他们似乎相当不知所措呢。」

信上写着，太阳刚升起不久时，库拉森博克的国境门突然大放光芒。后来，想到了稍早前曾请求过协助的戴肯弗尔格也许知道些什么，遂来信询问中央的情况，以及王族的安危与国境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威迪克拉夫拿起信件后很快看完，接着随手一抛，「做事还是这么拖拖拉拉。」

「对此，领主办公室里的人送去回覆表示，戴肯弗尔格的国境门是在午夜时分大放光芒。虽然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而且不只大放光芒，罗洁梅茵大人还拿着古得里斯海得从打开的屋顶中现身，但这话确实也不算骗人……那么，实际上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齐格琳德也能料想到，肯定是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罗洁梅茵对国境门做了什么，但无法理解为何要让库拉森博克、格里森迈亚与哈夫伦崔这三处的国境门发光。她既不是要求提供援助，也不是要率人攻打，更没有打开国境门，仅仅使其发光而已，究竟有什么企图？在知道她的意图或理由后，也许需要向拥有国境门的领地知会一声。

「据说这是女神的指示。」

「……容我确认一下，你应该不是一本正经地在说笑吧？」

在谈正事的时候，不要胡说八道——齐格琳德瞪了威迪克拉夫一眼，但他却当即否认。

「我不是开玩笑，是斐迪南大人亲口这么说的。他说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降临在了罗洁梅茵大人身上，为了防止尤根施密特因魔力枯竭而崩毁，要她以下任君腾候补的身分为国境门供给魔力。」

听了这番详细的说明后，齐格琳德仍是一头雾水。对方解释得越多，她反倒越觉得可疑。所谓女神降临究竟是指怎么一回事？

「他说的话可信吗？」

「据说罗洁梅茵大人现在全身满溢着女神的力量，旁人甚至一眼便能看出……虽然我并未亲眼见到。」

听到威迪克拉夫在最后嘟嘟嚷嚷地补上这一句，齐格琳德不禁怀疑他根本是被对方巧言蒙骗或者糊弄过去了。

「咳，女神降临一事就之后再谈吧。至于各领对国境门的提问，已经决定等到善后的工作告一段落后再作回覆。在事态平息之前，禁止并未参与此次战斗的领地踏入贵族院。若是随意闯入，将会视作敌人就地斩杀……王族已这样向他领下达通知。目前各领似乎都已来到了贵族院的宿舍待命、搜集情报，但基本上我们必须三缄其口，不得任意泄漏消息。」

王族应该不可能下达这样的指示。因为如若可以的话，王族肯定会联系库拉森博克或者格里森迈亚这些支持自己的领地，尽量巩固自己的立场。然而，他们下达的通知却阻绝了这样的可能性。因此，齐格琳德立刻就明白了是谁要求下达这样的通知。

「看来是打算彻底排除会妨碍自己的人呢。所以一切尽在斐迪南大人的掌握之中了吗？」

「恐怕正是如此。明明前往王宫镇压中央骑士团、救出君腾并讨伐劳布隆托的是我们，但感觉功劳全被斐迪南大人抢走了。他那种为达胜利不择手段的作风，我个人虽然欣赏，但手段实在是太阴险又太恶毒了。若只是训练的话那倒无妨，但倘若在关乎命运的大事上得与他一战，我可半点也不想与他为敌。」

难以相信威迪克拉夫会说出这种话来，齐格琳德双眼圆睁。

「真难得。明明你平常总说，越强大的敌人越能让你热血沸腾，每回一发现哪里有仗可打就想冲过去，现在竟然会说不想与某人为敌……」

「斐迪南大人在战斗时就会考量到未来的政治局面，一边攻击敌人的弱点，一边调整胜负的结果。若是单纯比武的话，那我能打几场就打几场，但像这种从一开始就能预见结果的斗智大战，我可不想赌上自己与想守护之人的性命。当然，倘若到了关乎命运的关头，我是绝对不会避而不战……」

威迪克拉夫放下餐具，缓缓吐气说道。无论什么样的战斗，威迪克拉夫一向都想去插上一脚，然而这场战事所带来的冲击之大，似乎甚至改变了他的想法。看来不只是年轻骑士，对奥伯来说这也是很好的一次经验。

「罗洁梅茵大人来邀请我参加真正的迪塔时，我本来还打算在一旁看戏，但伤脑筋的是斐迪南大人并不让我得逞。现在我只想休息，难道就不能想想办法吗？他可是不停地把工作丢给戴肯弗尔格。」

威迪克拉夫投来求救的眼神，齐格琳德只是微微一笑。

「当初我已阻止过了，是你自己坚持要参加，还高高兴兴地大打了一场。难得斐迪南大人准备了这么宝贵的机会，你也好好体会一下善后工作有多么辛苦吧。」

「但我打了一整晩，现在总得休息吧。」

「不。在你歇息之前，必须先分享情报。」

齐格琳德如此要求道。因为即使收到了奥多南兹传来的消息，许多事情她还是无法理解。还有很多事情必须及早应对。

「这倒是。那么这件事也先跟你说一声吧。」

威迪克拉夫小胃咕之后，接着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看向齐格琳德。

「后日中午预计要在艾伦菲斯特的茶会室用餐，并与王族进行谈话。」

齐格琳德倒吸一口气后，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此事我从未听闻。已经确定了吗？」

「听说是因为再过不久就是领主会议，包括要如何决定新的君腾这个问题在内，与此战有关的人士会出席谈话。」

原本按理来说，主办方应该先问过宾客，透过侍从协调好日期以后，再正式发出邀请。然而有关谈话的日期，齐格琳德却从未收到过询问信。方才威迪克拉夫与玛格达莉娜都还在现场收拾善后，所以也许与这两人讨论过，但恐怕几乎所有王族成员都与齐格琳德一样，从未有人来询问过他们的意见。

……主办方不仅未与王族协调过日期，甚至地点还是在艾伦菲斯特的茶会室？

「但艾伦菲斯特并未参与此次的战斗吧？为何是由艾伦菲斯特主办？」

奥伯·艾伦菲斯特曾说过，由于自领内部也有敌人来袭，因此无法派出骑士前往中央相助，也才会恳请戴肯弗尔格联系中央与他领。既然如此，明明这场午餐会的谈话可谓至关重要，齐格琳德无法理解为何是由艾伦菲斯特主办。倘若罗洁梅茵今后打算成为奥伯·亚伦斯伯罕，以女神化身的身分与王族应对，更是不该交给艾伦菲斯特。

「斐迪南大人说是因为此次的战事，艾伦菲斯特负责在后方支援罗洁梅茵大人。」

「这是为了强化艾伦菲斯特往后地位的表面说辞吧？他们当真与此次的战事有关联吗？」

齐格琳德一双红眸紧盯威迪克拉夫。面对她不容敷衍的凌厉眼光，威迪克拉夫神色丝毫未变，轻轻摆手说：

「虽不晓得他们在后方提供了多少支援，但至少我听说罗洁梅茵大人此刻正在艾伦菲斯特舍内休息。再说了，最一开始也是因为有艾伦菲斯特的警告，加上奥伯·艾伦菲斯特决定派人营救斐迪南大人，此次的事情才能真相大白。也确实因为有斐迪南大人，才引领我们赢得胜利。」

威迪克拉夫这番话说完，齐格琳德思忖片刻。说起来，一切的开端确实是因为艾伦菲斯特前来请求协助。此外，既然罗洁梅茵是在艾伦菲斯特舍歇息，代表她还没能掌控亚伦斯伯罕的贵族，无法在那边安心休憩吧。

……这也很正常。

罗洁梅茵自从夺得亚伦斯伯罕的基础魔法，至今还不到十天的时间。倘若汉娜萝蕾的报告无误，那么这段时间来罗洁梅茵几乎不是在战斗，就是身体不适卧床歇息。除了并肩战斗的骑士以外，与其他贵族毫无交集。可想而知，她现在甚至无法挑选出自己能够信任的贵族。

「由于罗洁梅茵大人持有古得里斯海得，又夺取了他领的基础魔法，我一直是从政治的角度在评估，但其实她与汉娜萝蕾同年，都还是未成年的孩子呢。那么，她会依赖有手足在的艾伦菲斯特也不足为奇。毕竟专属厨师们想必也还未前往亚伦斯伯罕，而领地不同，餐点所用的食材也会不同。」

明白了为何是由艾伦菲斯特主办午餐会后，齐格琳德表示理解。这时威迪克拉夫却耸了耸肩。

「但也确实如你一开始所想的，主要是斐迪南大人在推动吧。」

「哎呀，看来主导权完全握在了斐迪南大人的手中呢。面对来自艾伦菲斯特这种中位领地的年轻人，这还真是难得。」

斐迪南再优秀，终归比威迪克拉夫年少，还是中位领地的领主一族。尽管他在艾伦菲斯特与在亚伦斯伯罕似乎都负责处理公务，但始终是站在辅佐的立场，从未以领地负责人的身分出席过领主会议。相比之下，威迪克拉夫成为上位领地的奥伯已这么多年，没想到竟会让出主导权。

「他可不是普通的年轻人。当光芒洒在祭坛上时，消失的有罗洁梅茵大人、斐迪南大人与杰瓦吉欧三人。既然其中二人皆是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君腾候补，那么剩下的最后一人也极可能持有吧？」

听到威迪克拉夫在暗示斐迪南可能持有古得里斯海得，齐格琳德睁圆双眼。如此一来，在衡量双方势力关系时的前提便会截然不同。齐格琳德蓦然间意识到，战斗期间戴肯弗尔格所做的几个选择可能不妥，不由得感到头痛。此刻必须认清戴肯弗尔格的地位并无优势，并且考量到斐迪南成为下任君腾的可能，再来思考下一步。

「那么，斐迪南大人成为下任君腾的可能性有多高呢？」

「他绝对无意成为君腾吧。否则的话，也不会说出要让我成为下任君腾这种话。」

闻言，齐格琳德想起了出战前艾伦菲斯特提出的交换条件。他说提出这个条件的人就是斐迪南。

「威迪克拉夫大人，你仍有可能成为下任君腾吗？」

「这我也无法肯定……对于玛格达莉娜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这次的表现，不知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作何评价。说得更准确些，我认为取决于斐迪南大人。我个人虽然希望古得里斯海得能够授予现今王族中的一员，但一切还未可知。」

威迪克拉夫说的是「现今王族中的一员」。不过是说出期望而已，却完全没有提及在没有古得里斯海得的情况下，一直努力至今的特罗克瓦尔。

「那么特罗克瓦尔大人……」

「很遗憾，绝无可能。虽然我只听到海斯赫崔的报告，但据说特罗克瓦尔大人在最关键的时候放弃了君腾的职责，斐迪南大人已因此判定他是失职的君腾。」

说到这里，威迪克拉夫的表情沉了下来。他眉头深锁，懊悔低吟。

「玛格达莉娜告诉我，有人对特罗克瓦尔大人使用了图鲁克。她说他身上有股奇异的甜香，虽然言行举止乍看下与平常无异，但只要一碰到某个话题，就会突然变得无法沟通。当下的模样，与被图鲁克所惑、供述时说话支离破碎的骑士非常相似。」

「怎么会……难道没有酌情考量的余地吗？特罗克瓦尔大人至今为了国家有多么尽心尽力,所有尤根施密特的贵族都知晓吧？」

齐格琳德也心有不忍地颤抖着双唇。因为特罗克瓦尔不过是为了让政变划下句点，被推出来扛下重任的王族罢了。他原是第五王子，从小到大不曾有成为君腾的可能性，后来即使政变发生，他也无意成为君腾。

孰料，第一王子杀害了本已继承古得里斯海得的第二王子，以及当时卧病在床的君腾，导致古得里斯海得遗失、政变爆发。绝对不能拥戴他为君腾——由于如此认为的贵族占了绝大多数，第三王子与第四王子便也被卷入政变当中。

特罗克瓦尔也并非自愿地被推举出来，最终坐上了君腾之位。尤根施密特虽然迎来短暂的和平，却有许多事情少了古得里斯海得便无法完成。尽管备受中央神殿嘲讽，直呼他是没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君腾，但特罗克瓦尔仍是竭尽所有努力，维持着尤根施密特的存续。

「这我当然知道。但是，目前为止对于被图鲁克所惑的骑士与贵族，曾有过酌情处理的前例吗？况且斐迪南大人曾被迫接下王命。眼看行使王权的特罗克瓦尔大人如今竟然放弃自己的责任，你想他能够接受吗？」

齐格琳德想不出该如何反驳，只能俯首低头。就她记忆所及，斐迪南在接下了王命后，不仅领地对抗战上被任性妄为的蒂缇琳朵耍得团团转，亚伦斯伯罕的葬礼上还遭到兰翠奈维一行人与贵族们的看轻。

……对于曾向自己下令的君腾，很难抱持正面的观感吧。

在每一个当下，相信特罗克瓦尔所做的选择对尤根施密特来说都是有必要的吧。然而，为此牺牲了自己的斐迪南会作何感想？而他明明已经为了尤根施密特的和平，尽管不愿也接下了王命，如今下令的人却放弃了自己的职责，他又会有何感受？

「虽然判断情势所需的情报，很可能遭到了劳布隆托的刻意误导，但那也是选择了错误情报的人该自己负起责任。」

「是呀。况且艾伦菲斯特早已再三提出警告，他们不会认为有酌情考量的余地吧。多半只会判定，是没能取得正确情报的人有错。」

上位者因为责任重大，做任何判断之前，更需要竭尽所能从各种管道获取情报，挑选能够信任的人。这也是能力之一。

「为了尤根施密特的未来着想，我们需要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正当君腾。那么在选择君腾之际，眼看特罗克瓦尔大人被图鲁克所惑，身为君腾还在战斗时放弃了最重要的职责，你还有办法支持他吗？今后尤根施密特是否能够继续交给他，老实说我心里也存有疑虑。」

威迪克拉夫缓缓吐了口气。现实的情况与特罗克瓦尔至今的功劳必须分开来看看。图鲁克的影响会持续到什么时候？究竟何时会消失？又要由谁来判断已经没有影响了？有人能够保证他今后不会再度放弃职责吗？曾放弃责任的人还有多少可信度？

「戴肯弗尔格乃王之剑。倘若君腾身陷危机，并且请求协助，那么我们排除万难都得赶到，但对于让出君腾之位的人，绝不会为其辩解或施予援手。所以谈话期间，我们基本上只会以旁观者的身分在场吧。」

我们已不再是特罗克瓦尔的剑——听到威迪克拉夫斩钉截铁地如此宣告，齐格琳德垂下眼帘。

相传戴肯弗尔格是向第一任君腾立下了自己乃王之剑的誓约。君腾因为已向尤根施密特与艾尔维洛米奉献了所有魔力，所以在遭受敌人攻击时，未必能够保护自己、讨伐敌人，需要有人能代替自己而战。在戴肯弗尔格，每当新的奥伯继任，都要立下誓言担此重任。所以奥伯·戴肯弗尔格即是艾尔维洛米的双剑，也就是君腾武器的象征。

「那么要与出战前讨论过的一样，由你成为下任君腾吗？倘若一切能按计画进行，尤根施密特便不会陷入太大的混乱吧。」

一旦威迪克拉夫被指定为下任君腾，他们便计画要收锡尔布兰德为养子，威迪克拉夫则担任暂代君腾，下一任就把君腾之位传给现在的王族。如此一来，便能将他领贵族的反弹声浪压到最小。

「不，这个计画已经不可能了。因为锡尔布兰德王子犯了重罪。」

「你说什么？！」

「亚丝娣德先让兰翠奈维一行人登记成为亚伦斯伯罕的贵族后，锡尔布兰德王子又在劳布隆托的怂恿下私自打开最奥之间，前往采集思达普。据说敌人就是趁此机会取得了思达普。在此次的战事里，他所犯下的罪行可谓非常重大。」

锡尔布兰德再年幼，也不可能获判无罪。毕竟他是王族，有近侍跟在身边就是为了防止这种错事发生。

「他年纪还这么小，怎么会想得到思达普呢？倘若他照着领主会议的规定，等到了贵族院三年级再取得，届时无论是魔力量、属性数还是加护量，都会远比其他王子要更有资格继承君腾之位……」

「虽说是因为王族人数减少，但我本就不赞同刚受洗完便赐予王子离宫。」

原本王子公主也和领主候补生一样，会先在王宫北侧的别馆与近侍们一同生活，慢慢准备独立。然而，相继发生了政变与肃清之后，王宫因为魔力与人手不足，并没有给王子们时间慢慢准备。无论是亚纳索塔琼斯还是锡尔布兰德，都是受洗后便获赐一座离宫，并且要负责管理。

倘若住在北侧的别馆，就会与父母共用同一间餐室，有时间一起用餐、喝茶。然而一旦成为离宫的主人，就必须在自己的离宫里用餐。即便想举办茶会，亲子之间也必须提前预定时间，平常几乎没有机会与父母见上面、说到话。想当然耳，父母也很难留意到孩子的一举一动。

「既然现在已不可能让锡尔布兰德王子继承王位，若任命你为君腾该怎么办呢？」

「我也不晓得。要是席格斯瓦德王子或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有孩子的话，我很乐意把这份苦差事交给对方，但现在一切还是未知数。」

如今所有的前提，都与出战前大不相同了——齐格琳德这么心想时，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仔细回想起来，战况的报告中她经常会听见亚纳索塔琼斯的名字，但席格斯瓦德的名字现在还是头一回听见。

「此次战斗，似乎将下任国王席格斯瓦德王子完全排除在外，是有什么原因吗？我在听取报告时好像从未听过他的名字……」

「海斯赫崔曾向我报告过，这是因为斐迪南大人表示，有着明确弱点的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更好操控。但经你这么一说，确实让人觉得背后还有隐情。」

威迪克拉夫露出沉思的表情，但没过多久便摇摇头。

「反正无论如何，即便席格斯瓦德王子赶来了，我也完全不认为他能在战斗期间派上用场。我也是刻意没有请他过来。」

「毕竟不晓得他接受到的骑士训练是否足够扎实嘛。」

「不光如此，那位大人身为下任国王，可是自视甚高。当时我们得去大礼堂参战，还得赶往中央神殿，那种情况下我不认为那位大人能够下达明确的指示，也不认为他会听从我与斐迪南大人的指令。」

战场上，不需要无法遵从指令的人。万一有人不听指令任意采取行动，往往是导致落败的主因。没有实力还想发号施令的上位者只会碍事——威迪克拉夫如是说。

「总之，现在虽然威胁暂除，但一切尚未结束。不过，与王族的谈话多半会照着斐迪南大人所想的进行吧。我们在这里再怎么苦思也没用。」

丈夫的声音渐渐带有困意。看来是用完餐后，开始想睡了吧。是时候结束谈话，让他去歇息了。齐格琳德轻拍威迪克拉夫的手背，催促他起身。

「你去休息一下吧。我去为后天的午餐会下达指示。」

「交给你了。」

起身到一半，威迪克拉夫像是注意到了什么般眨眨眼睛，然后伸出指尖在齐格琳德的眼角旁点了一下。丈夫的这个动作，向来是在提醒她有睡眠不足与劳累过度的征兆。齐格琳德的目光有些慌乱起来。

「……这么明显了吗？」

「还不到近侍会担心的程度，但你也要适度休息。」

威迪克拉夫轻笑说道。齐格琳德这才发现，丈夫身上的气息与表情早已不再那般杀气腾腾，逐渐回到了平常放松闲适的状态。她跟着轻笑起来。

「恭喜你打了一场精采的胜仗。接下来就交给我，你好好去歇息吧。愿席朗托罗莫的祝福与威迪克拉夫大人同在，赐你一夜安眠。」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 中央之战 伊马内利 归来的旁系王族

倏地有白鸟飞入中央神殿的神殿长室，吸引了屋内所有人的目光。小巧的白鸟落到桌上化作信件后，轻轻地飘来到我前方。那是魔导具信。可以看见上头的字迹以绿色墨水写成。既是绿色墨水，代表寄件人是劳布隆托大人，意思是要我向王宫提出申请，举行祈福仪式。

我还没来得及伸手，柯提斯便拿起信件检查内容。柯提斯是侍奉我这个神殿长的侍从，但他并非照料生活起居的灰衣神官，而是只负责在公务上给予辅佐的青衣神官，不过在中央神殿内皆统称为侍从。

「伊马内利大人，这封信并未署名寄件人，内容也不知所云……」

我从一脸不明所以的柯提斯手中接过信件。但凡寄到神殿长室的书信，都得先由侍从检查过内容后再交给神殿长，所以他也只是做自己的分内之事。明知如此却依然感到不快，是因为这是劳布隆托大人寄来的信。即便被人看见，也看不出寄件人是谁与内容在写什么，但我还是不太乐意经人检阅。尤其柯提斯曾经侍奉过已故的前任神殿长雷利吉欧大人。

……毕竟杀了雷利吉欧大人的，其实就是劳布隆托大人。

雷利吉欧大人做为神殿长可谓愚不可及。当我表示，希望能由罗洁梅茵大人担任中央神殿的神殿长时，他竟暴跳如雷地怒吼：「你说什么？！我才是神殿长！」由此便能看出他的愚蠢与自负。假使罗洁梅茵大人进入了中央神殿，他怎会以为自己还能当神殿长？这点实在教人费解。能够变出真正神具的罗洁梅茵大人，才是担任中央神殿长的不二人选。明明在她的带领下就能够举行真正的仪式，雷利吉欧大人竟然拒绝了。简直莫名其妙。他这个神殿长对于诸神与祈祷都没有足够的敬意。

由于雷利吉欧大人并不在乎古老仪式能否重新举行，也不愿协助新的君腾候补返回尤根施密特，因此劳布隆托大人似乎也判定他的存在只会碍事。过于贪恋神殿长之位，也不愿协助能够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新君腾候补回来的他，因着劳布隆托大人所带来的毒药已然前往遥远高处。

「伊马内利大人，这是谁送来的信呢？您心中有无头绪？」

柯提斯的话声让我蓦然回神，便将信件递给他说：「我也不知道。」明白我的意思是拿去处理掉，柯提斯接过了信件，却仍然目不转睛地注视我。

……哼，真是麻烦……

柯提斯似乎因为雷利吉欧大人的猝死而起了疑心，只要是寄给我的书信，必定会检阅查看。劳布隆托大人寄来的魔导具信，又是寄件人与内容俱不明，肯定更让他觉得可疑吧。尽管极想将其解任并赶走，但我才刚当上神殿长不久，没有柯提斯的协助便无法胜任神殿长一职。至少这一年内还不行。真可恨。

「柯提斯，你写封信给王宫，就说我们想前往贵族院举行祈福仪式。记得说明祈福仪式的重要性，并要他们尽快放我们通行。」

信件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吧。我这么心想着下达指示，让柯提斯退下。柯提斯来回看了看我与信件，一脸难以释怀地离开房间。我也向其他侍从各自都交代了差事，清空身边的人。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我便起身快步走向神殿长室里的一扇门。然后拉出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开门走了进去。这间保管室里存放了许多只有神殿长可以经手的物品，也只有神殿长才进得来。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劳布隆托大人才想取得中央神殿长的协助。拒绝了他的雷利吉欧大人过世后，便由自愿协助的我成为神殿长。

环顾房内一圈后，我走向保管着登记证的地方。平坦的盒子里，并排放着两个白色登记证。登记证的主人属于已前往兰翠奈维之人。

「当中最新的登记证……就是这个吧。」

我拿起其中一个登记证后，收进携带用的小盒子里，再回到神殿长室。预先取出之后，一旦王宫同意了我们进入贵族院，就可以马上带走。这样也不会引起柯提斯的怀疑吧。我将小盒子放进桌子的抽屉里，思绪飘向了登记证的主人。

……果真如同劳布隆托大人的计画，新的君腾候补回来了吗？

尽管只听劳布隆托大人所述，但这个登记证的主人似乎是新的君腾候补。据说他原是旁系王族，成年时便前往了兰翠奈维担任国王，今后将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成为正当的君腾。

虽然还得看到本人才作数，但是这样一来，尤根施密特境内便有三名君腾候补。分别是让筛选魔法阵发出光芒的亚伦斯伯罕的蒂缇琳朵大人、能够变出真正神具举行仪式的艾伦菲斯特的罗洁梅茵大人，以及从兰翠奈维归来的旁系王族。

当王族在互相分享情报与谈话之际，劳布隆托大人因为经常在场，说他晓得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方法以及为此必须具备的条件。由于这不是我能探査到的消息，也就无从确认真伪，但是据他所说，只有生来是全属性的王族才能得到古得里斯海得。

艾伦菲斯特的罗洁梅茵大人虽然距离取得只差一步，但似乎因为不是王族，便遭到结界弹开。因此，特罗克瓦尔大人打算在领主会议上收罗洁梅茵大人为养女，将她纳为王族。

……开什么玩笑。

再也没有人比罗洁梅茵大人更适合成为中央神殿的神殿长，并且推动重新举行古老仪式的计画。绝不能让君腾收养她，使她成为王族。所以，我才下定决心与劳布隆托大人联手。

……一旦那名旁系王族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让罗洁梅茵大人进入中央神殿一事，便不会再有任何阻碍。

想起罗洁梅茵大人手中真正神具的夺目光彩，我不由得发出感动的吐息。与神殿里的神具不同，当时芙琉朵蕾妮之杖上的绿色魔石发出了绚丽光芒，那如梦似幻的光景单是回想便令人胸口发热。再想起星结仪式上，在半空中摊展开来的黑暗之神披风与灿亮生辉的光之女神头冠，更是让人兴奋得直打哆嗦。

这一切我都迫切想要得到，并且应该要出现在神殿之中。这世上已找不到第二个人比罗洁梅茵大人更适合成为神殿长，侍奉诸神。

若能协助劳布隆托大人推举的旁系王族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他们便会将罗洁梅茵大人赐予我当作奖赏。如此一来，能够举行真正仪式的圣女将成为中央神殿的神殿长，我也能以神官长的身分让真正餐式重现于世。我迫不及待地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在收到劳布隆托大人来信的三天后，王族才准许我们进入贵族院。明明以往都会马上派遣文官前来，但这次王族似乎遭遇到了什么危机，回覆说道：「必须先确认过没有任何异常，至少要等到安全无虞为止。」

每当中央神殿的人想进入贵族院大礼堂内的祭坛，首先都得联系王宫，再由王族或是王族所指派的文官带着开门用的魔石一路同行。就是在这种时候，我总会强烈地感受到明明是为了中央举行仪式，神殿却这般受到轻视。

「噢？」

到了王宫里的会合地点一看，不知为何今日还有两位王子与其护卫骑士，以及众多的中央骑士团员在场。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导致有两位王子都要同行，但既然劳布隆托大人也在，想必这是他计画中的一环吧。

「走吧。」

由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带头，中央骑士团再将我们团团围住，一行人开始往大礼堂移动。贵族院内并排着转移门的回廊上，也处处可见疑似在看守戒备的骑士。

「今日的阵仗还真大，是出了什么事吗？」

「你们不必知道。」

劳布隆托大人冷冷回道。是为了不让旁人察觉，他与我有合作关系吧。八成是一切正按照计画进行，他的心情看来还不错。

「我来开门吧。」

打开大礼堂的大门，进到内部以后，锡尔布兰德王子便使用魔石打开通往最奥之间的门扉。穿过了彷佛隔着一道虹色薄膜的门扉后，放有神像的祭坛便映入眼帘。

「那么开始吧。」

以往王宫的人领着我们进入最奥之间后，便会置之不理。然而，这次却安排了中央骑士团员留下，像要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那双灰眸也凌厉地盯着我们瞧。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青衣神官们明显极不自在，动作格外僵硬笨拙。

「柯提斯，不必理会骑士团。虽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只是在执行自己的任务，我们也做好自己的工作即可。」

「可是……」

「再不做好准备就无法举行祈福仪式。先从打扫祭坛开始吧。」

我对每个人的工作都下达详尽的指示。接到指示之后，青衣神官们便默默无言地开始做事：打扫祭坛、供奉供品，确认神像的神具蓄积了多少魔力。很快地，他们似乎不再在意中央骑士团的眼光，不必我下指示也接着动作。

在旁看着我们准备了一会儿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嗯」地颔首。

「劳布隆托，中央神殿的人在这里举行仪式时，我要按照父王的吩咐去其他地方察看。锡尔布兰德就拜托你了。」

「遵命。为防万一，除了护卫骑士外，请您也带上一些骑士同行。分头巡逻可以节省不少时间吧。一队和二队跟着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三队和四队留在这里保护锡尔布兰德王子，五队和六队去与回廊上的骑士交接。」

劳布隆托大人下达了指示后，骑士们纷纷开始行动。半数以上的骑士都跟着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一同离开大礼堂。锡尔布兰德王子看着离开的一行人，开口问道：

「劳布隆托，亚纳索塔琼斯王兄要去哪里呢？」

「他要去贵族院的各处巡逻。除了监督中央神殿，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还负责察看贵族院的情况，借此判断君腾能否恢复往常生活。因为特罗克瓦尔大人认为，只要王族亲眼确认过了一切并无异常，就能解除王宫的警戒，回到平常的状态。」

「王宫一旦彻底封锁就很难取得联系，若能解除封锁、放松警戒就太好了呢。」

不同于一脸如释重负的侍从们，锡尔布兰德王子似乎没有什么感觉，只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道：「这样啊。」随后，他神情羡慕地注视着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离开的大礼堂门扉。

「锡尔布兰德王子，您也有您该做的事情。」

「是什么事情呢？」

听见劳布隆托大人的呼喊，锡尔布兰德王子朝他投去充满期待的眼光。身分虽是王子，但终归是个孩子，在这里无所事事地干等肯定很无聊吧。

「君腾已经下达许可了。请王子殿下去取得思达普吧。」

「真的吗？！」

「劳布隆托大人，君腾当真下达了这种许可吗？」

锡尔布兰德王子正一派欢天喜地时，他的侍从却语带警戒地如此确认道。不过，侍从的戒心很快便被劳布隆托大人的说明打消。

「毕竟锡尔布兰德王子随时有可能遭遇危险，但只要有了思达普，危急时刻便能够求援以及保护自己，至少可以更轻易地赶往转移门吧。阿度尔，你不晓得艾格兰缇娜大人幼时的悲惨遭遇吗？」

「我不晓得。劳布隆托，发生什么事了？」

在锡尔布兰德王子的询问下，劳布隆托大人神色肃穆地娓娓道来。他说的是先前政变之际，当时的第三王子在自己所住的离宫当中深夜遇袭一事。那天的晩餐遭到敌人下毒后，平安无事的只有还未受洗、独自在儿童房里用餐的艾格兰缇娜大人。除她之外的家人都在中毒后痛苦不堪，近侍们则是忙于照料中毒的人与追査犯人，但就在这时候，败北的第一王子阵营袭击了离宫。而艾格兰缇娜大人为了让库拉森博克的骑士能够进到离宫，被敌人追赶着在深夜的离宫中拼命画，终于打开了连结贵族院的转移门。

「我都不晓得艾格兰缇娜大人小时候发生过这样的事。」

「倘若当时艾格兰缇娜大人已有思达普，她想保护自己或许会更加容易，也不会在抵达转移门前失去自己的奶娘吧。面对此次危机，君腾丝毫不敢轻忽大意，所以想让锡尔布兰德王子有更多的能力保护自己。此事我的属下也在场听见了。」

一名骑士在劳布隆托大人的注视下扬声说道：「没错。」紧接着又有好几个人附和同意。

「为免锡尔布兰德王子遇到危险，君腾还要我们在您采集时同行。」

「没想到父王会这么说。因为他平常总是制止我，不肯答应……」

锡尔布兰德王子脸上浮现开心的笑容。其实只要观察劳布隆托大人的神情，就能知道此事不过是他的计画之一，但十分信赖中央骑士团长的一行人已经不再怀疑。

「君腾自是有他的考量。我曾向您保证过，要等待时机的到来吧？」

「嗯！阿度尔，我们走吧。」

随后，大礼堂内的中央骑士团分作两组人马，一组陪同王子采集，一组留下来监督我们。锡尔布兰德王子一副兴奋难抑的模样听着采集思达普时的注意事项，然后踩着雀跃的步伐，带着自己的近侍与中央的骑士们走到祭坛侧边。虽然从我的角度看不见是如何打开的，但只见侧边出现一道入口，一行人走了进去。

……竟然就在这种地方？

使用贵族院祭坛的权利乃中央神殿所有。然而，我们却从不知道取得思达普的入口就在这种地方。平生头一次见到的景象令我屏住呼吸。

……思达普就在那里头吗？

既是贵族的证明，也是能够变出真正神具的必要之物。同时亦是让祈祷传入诸神耳中，与之建立连结的必要之物。若有了思达普，我也能变出神具吗？我的祈祷能够更轻易地传入神的耳中吗？我的目光被入口牢牢吸引住，不由自主地想要迈开步伐。

「不是贵族的你不能进去。」

劳布隆托大人的话语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兴奋的心情瞬间冷却。对于无论如何祈祷也得不到的事物所生的向往，转变成了对贵族的愤恨与嫉妒在心头郁积。

但此时还不能表露出自己的愤怒，否则至今的一切就白费工夫了。我没有转头看向劳布隆托大人，只是从腰间的袋子里稍微掏出那个小盒子。

「……能够隔开其他青衣神官吗？因为雷利吉欧大人的关系，他们对我多有怀疑。」

劳布隆托大人轻一抬手，骑士们便移动位置，让中央神殿的神官们无法靠近。看在旁人眼里，或许会以为我正单独在接受中央骑士团的问话吧。

「请问主人在何处？」

我用自己的背挡住中央神殿神官们的视线，打开小盒子，展示盒里的白色登记证。劳布隆托大人说着「就是这一位」时，站在他身后的一名骑士往前一站。

……这名假扮成骑士的男人，就是新的君腾候补吗？

尽管戴着头盔看不清脸部，但眉眼确实与王族十分相似。只不过，在确定是本人之前，还不能相信他就是那名旁系王族。劳布隆托大人说了，只要将这个登记证登记为旁系王族，他就能够得到古得里斯海得。

……究竟能否成功拥戴真正的君腾？

这点对我来说至关重要。因为倘若他真是具有全属性的旁系王族、能够取得古得里斯海得，那么在拥立正当的君腾之后，就能废除不当的君腾特罗克瓦尔大人，并将罗洁梅茵大人送入中央神殿做为奖赏。

「请往登记证灌注魔力。」

我这么要求后，男人变出思达普来，触碰登记证。登记证随即发光，浮现出全属性的色彩。这时，站在不远处观看的一名骑士盘起手臂，一脸狐疑地凑近过来。

「单凭这登记证，真的就能确定他是旁系王族，而且拥有全属性吗？」

「布拉修斯大人。」

劳布隆托大人语带责备地制止道。虽然装扮是中央骑士团员，但从劳布隆托大人在称呼时还加了敬称这点来看，想必是不隶属于骑士团的贵族吧。我对他领的贵族一无所知，所以完全不晓得他是谁，但这个问题我能回答。

「这样确实能够证明他是前往兰翠奈维的旁系王族本人，而且拥有全属性。」

「也就是说可以按照计画进行吧？」

然而这个问题却不是问我，而是问向劳布隆托大人。

「是的。等巡行完贵族院的祠堂，再前往贵族院图书馆的地下书库，应该就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只不过，据说能够进入古得里斯海得所在之地的，只有魔力为全属性的王族。特罗克瓦尔大人再过不久才会将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收为养女，所以我们定能赶在她之前取得。」

「很好。」

布拉修斯大人满意地点点头后，稍微退到一旁。看来他也和我一样，为达目的需要有旁系王族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但他的目的显然与劳布隆托大人的并不相同。

「既已确定是本人，等我返回神殿，便会将登记证的登记地点，从搬往兰翠奈维之人改回旁系王族。如此一来，他便能够进入旁系王族可以进出的场所。」

「麻烦你动作快。」

「遵命。」

确认过是本人后，我重新将登记证放回盒子里收起来。稍后回到神殿，就要更改登记。当贵族的阶级因为结婚而有所变动时，同样也会进行更改。其实，登记的更改在这里就可以进行。

但是保险起见，最好还是带回中央神殿保管，才能在苗头不对时将登记证交给特罗克瓦尔大人。我刻意让他们以为神殿内的保管处所非常重要，收起盒子。

包围住我的中央骑士团员散开后，我走向青衣神官们正忙碌布置着的祭坛。「怎么了吗？」柯提斯立即向我问道。

「他们只是想了解，雷利吉欧大人逝世一事与此次的骚动有无关联。」

「……这样啊。」

「伊马内利大人，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就绪。」

听见青衣神官的呼喊，我带着柯提斯前往检査。柯提斯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处理完了中央神殿的事务后，不消多久我听见孩童的脚步声在逐渐逼近。

「劳布隆托，我拿到了。」

锡尔布兰德王子笑容满面地从入口当中走出，双手做出了小心翼翼环抱的动作，看似正抱着某种我看不见的圆筒状物品。近侍们都围绕在其身边，与他保持些许距离。

「内部没有异常吧？」

「前往最深处察看的小队还没回来，但锡尔布兰德王子一路行经的地方皆没有可疑之处。」

答话的骑士与劳布隆托大人保持着比平常要远的距离，在我看来右手上也握着某种圆筒状的物品。他手上的那样东西，恐怕与锡尔布兰德王子小心揣着的东西是一样的。旁观的我虽然有所察觉，但与王子同行的近侍们眼中，似乎只看得见自己的主人。他们还谨慎地保持距离，以免太过接近。

「锡尔布兰德王子，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尚未回来。但是，现在为免与其他人有所接触，您是否该先行返回自己的离宫？」

「阿度尔，你说呢？我本来负责关闭大礼堂，但应该要听劳布隆托的话，先回去比较好吗？」

「很遗憾，由于在您吸收完思达普之前，我们都无法触碰您，所以您恐怕已无法使用魔石关门。」

锡尔布兰德王子因为身高不够，开门时都得由人抱起来，闻言轻「啊」了一声。

「那看来先回去比较好呢。」

「由于还有进入察看的下属尚未回来，开关最奥之间用的魔石就由我负起责任保管，稍后再交给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吧。」

「那太好了。」

锡尔布兰德王子从腰间的皮袋里拿出开关门用的魔石，手臂一伸就想递给劳布隆托大人。

「不行！不可以碰到其他人！」

「地上，请直接放在地板上。」

「我吓得心脏差点要停了。快点返回离宫吧。」

近侍们皆失声大叫，劳布隆托大人则是往后飞退。相较于大惊失色的大人们，锡尔布兰德王子只是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将魔石放在地板上，「差点就白费工夫了呢。」说完，他一脸遗憾地看着魔石。

「枉费开关大门是连我也能够胜任的重要工作呢……」

「那不如请您带着中央神殿的人回去吧。若能完成这项职责，相信锡尔布兰德王子同样能够获得成就感，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也能理解您为何提早离开吧。」

「是！」

锡尔布兰德王子用力点头，显然是接受了劳布隆托大人的说辞。他的近侍旋即向亚纳索塔琼斯王子送去奥多南兹，「我们带着中央神殿的人先行返回。」很快便收到「知道了」的回覆。

「那我们先行告退了。」

劳布隆托大人一行人留在大礼堂内等着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回来。向他道别之后，我与锡尔布兰德王子一同奋大礼堂。

回到神殿后，我立即更改登记，再将登记证移动到旁系王族的保管处。翌日傍晩，劳布隆托大人捎来了一封魔导具信，信上简洁扼要地写着：「我的主人已受到睿智女神的邀请，做好加冕式的准备。」

「伊马内利大人，这封信是什么意思呢？」

柯提斯蹙眉问道。看着明显透出亢奋情绪的文字，我轻叹了口气。看来劳布隆托大人已经无意隐藏了。明明至今那般小心谨慎，真不晓得怎会变得这么快。

「柯提斯，你认为是什么意思？」

「若照字面上的意思解读，是指现在有位君腾候补收到了睿智女神的邀请，所以是找到了十年以上都未曾现踪的古得里斯海得吗？」

「不知道。反正他们也从来不会向中央神殿详细说明，只会要求我们举行仪式。不过，假使真的出现了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正当君腾，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喜事吗？」

闻言，柯提斯只是轻声叹气。他多半觉得我对贵族言听计从吧。其实这么想也不算有错。

因为我确实并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也不明白受到睿智女神的邀请是指怎么一回事。但是，归来的旁系王族想必已经去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了吧。

我的背脊因激昂而震颤。

全是多亏了我透过登记证确定是本人，再更改登记时的分类，并将登记证放到它该存放的地方去，新的君腾才会诞生。是连贵族也当不了的我，亲手扶持了新的君腾。往后我若想要重新举行古老仪式，相信无人会有异议了吧。等到将来由罗洁梅茵大人担任神殿长、举行仪式，中央神殿立于贵族之上的那一天便不远了。

我因离神更近一步的喜悦与兴奋而浑身颤栗，将信递给柯提斯，「处理掉吧。」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 亚纳索塔琼斯 王族的立场

「亚纳索塔琼斯，我是罗芙莉妲。我接到消息，说是玛格达莉娜大人正在王宫中与人交战，已向戴肯弗尔格请求援助。你务必封锁离宫，别让贼人闯入，小心安全。」

夜深人静时分，身为君腾第一夫人的母亲大人送来的奥多南兹飞入房间。我迅速起身的同时，一旁的艾格兰缇娜则是发出惊叫。

自从听闻兰翠奈维人与亚伦斯伯罕的贵族可能攻打中央、夺取古得里斯海得，艾格兰缇娜便彷佛回到了孩提时期，时时如同惊弓之鸟，觉得敌人随时都会来袭。

因为想起政变当时的恐怖而发出惊叫的艾格兰缇娜，与重复着母亲大人传话的奥多南兹，两道声音在同时间交错回荡。感受到布幔外的值夜侍从因此有了动静，我张手抱住浑身颤抖的妻子。

「艾格兰缇娜，深呼吸，看清楚四周。现在的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我一定会保护好你这个妻子，以及我们可爱的女儿史蒂芬妮。」

「……亚纳索塔琼斯大人。」

当年敌人便是在深夜时分发动袭击，导致艾格兰缇娜心里至今仍有着无法抚平的创伤。所以，这次在接到艾伦菲斯特的警告后，我便在离宫当中安排了比平常更多的值夜人员，就寝时不但会封锁离宫，还会直接换上外出用的便衣而非睡衣。

「幸好我们的戒备一直比其他离宫还要森严，目前尚未有敌人入侵的迹象，我们也已做好防范可以立即应对。慢慢来别着急，你身为孩子的母亲，先去看看史蒂芬妮吧。我去确保离宫的安全。」

「史蒂芬妮……嗯，你说得对。敌人还没有攻打进离宫呢。」

我不需要再一个人四处逃窜，而且我不是小孩子了，是个有女儿要保护的母亲，现在也与小时候不同，可以用思达普反击和求助，更可以保护自己——艾格兰缇娜口中念念有词，说给自己听。同时她一边检査身上的衣物，还有以魔石变成的防身简易铠甲，也变出并消除思达普，确认一切没有问题后，才下了床去穿鞋。她是透过这些举动，在驱赶过去的恐惧与现在的不安。

……看来是不用担心了。

看到妻子努力想冷静下来，克服对过往的恐惧，我轻吻她的脸颊，再向房里的值夜侍从吩咐道：

「艾格兰缇娜与史蒂芬妮就交给你们了。我出去察看。」

随后，我仅带着护卫骑士梅吉尔德离开房间。在艾格兰缇娜极力平复情绪的时候，想必是值夜的护卫骑士已经转达了母亲大人所通知的消息。一出房间，便见护卫骑士们正忙碌地联系各方、来回走动。我出声叫住首席护卫骑士哈兰德。

「转移门与各门有无异常？」

「尚无。转移门已经封锁，也未曾发现有人靠近连接王宫的大门。其他领地似乎也没有任何动作。」

王族所负责管理的离宫，坐落在中央与他领的边界附近。目前为止我们一直警戒着敌人从他领闯入中央，但既然现在贼人正在王宫当中作乱，那么也得防范从王宫那边发动的敌袭。只不过，目前似乎尚未有异常情况。

「玛格达莉娜大人已向戴肯弗尔格请求援助，那么在王宫平定叛乱前，只要不接受任何转移的要求，据守在离宫内就好吧。各门一定要严加防守。」

「是！」

哈兰德转身去下达指示，梅吉尔德则是走过来建议我回房一趟。

「既然离宫周边并无异常状况，您是否要为可能到来的战斗做好万全准备？王子殿下虽然已经穿着外出用的便衣，但方才毕竟还在就寝，所有装备都非常简便。之后也许会接到王宫的求援，建议您最好重新整装。」

由于一醒来就跳下床，梅吉尔德指着我始终没有整理的乱发。我听从他的建议回到房间，由首席侍从欧斯温为我重新着装。

「话说回来，贼人究竟是从何处闯入王宫的呢？听闻昨日下午在贵族院发现了可疑人物后，王宫便再度封锁……」

欧斯温这么纳闷道，我也思索起来。王宫一旦封锁，就会断绝除了离宫之外的所有联系。由于也会阻隔魔导具的干扰，因此他领的魔导具信既送不进来，紧急联系用的水镜也无法接通。王宫虽与离宫相连，但与贵族院同样是断绝联系。明明同在中央，但贵族院里的消息并无法经由奥多南兹传出，所以往完全封锁的王宫传递消息就成了离宫的职责。想要联系他领与贵族院，非得透过离宫不可。虽然不晓得是基于什么缘由，但王宫的构造在防御上，非常警戒来自贵族院的敌袭。

「现在应该所有离宫都正严防戒备，敌人不太可能经由陆路从他领攻进王宫。难道是趁着贵族院那边骑士在交接时的空档？」

「很有这个可能。您既然要换上铠甲，是要前往王宫支援吗？」

「……不，等接到要求再说。老实说我不想减少离宫这边的守卫。」

我很担心有敌人从王宫那边攻打过来，据守不出会更有利于防守吧。我重新着装完毕时，又有奥多南兹飞来。

「我是罗芙莉妲。玛格达莉娜大人提供的新消息说了，王宫内的袭击是劳布隆托一手策划！现在中央骑士团内部正发生冲突。」

「骑士团长劳布隆托大人吗?！」

听完奥多南兹的传话，在场所有人皆双眼圆睁。

「这么说来，是宣称要守在贵族院的劳布隆托自己窝藏了那些贼人吗？！」

想起连日来一直待在贵族院的劳布隆托，我顿觉怒火中烧。原来我们根本被真正的敌人耍得团团转。因为自从王兄从艾伦菲斯特那里得到了可能有贼人进犯的消息后，就是劳布隆托建议我们封锁王宫、待在离宫里避难，也是他要我与锡尔布兰德前往贵族院巡视、减少守卫的骑士人数，在贵族院教师发现有可疑人士入侵之后，又命令我们再度封锁王宫。

由于他是中央骑士团长，对王宫的守备下达指令也是理所应当。所以从未有人提出过异议，也都毫不怀疑地听从劳布隆托的指示。

「亚纳索塔琼斯大人，离宫的守卫要重新安排吗？劳布隆托与他的同党都是中央骑士团员，因此可以轻易闯入王宫，但要进入离宫却不容易。是否该重新检视守备的配置，赶往离宫救援……」

劳布隆托一行人想要进入离宫，必须要有我或者艾格兰缇娜的许可。一旦关闭通往王宫的转移门，就只能经由陆路从王宫来到离宫。主要是敌人攻击这里的可能性很低。在袭击父王所在的王宫后，接下来的目标更有可能是身为下任国王的王兄的离宫。

「与王宫相连的转移门还是先封锁，从与贵族院相连的转移门过去吧。从贵族院绕过去的话，这里也会比较安全。」

在我们重新商讨守卫部署的时候，第一钟的钟声响起。过没多久，又有奥多南兹飞来。这次又査到什么消息了？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奥多南兹开口了。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我是斐迪南。为了阻止兰翠奈维的入侵者夺得尤根施密特的基础，需要有王族打开最奥之间。请您试想政变过后王族是如何处置善后，便能知道基础一旦遭到夺取，现在的王族定然会遭到处分。请您即刻前往最奥之间。」

「请等一下！兰翠奈维的入侵者想要夺取基础吗？」

「而且地点不在王宫，而是最奥之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完传话，现场一阵哗然。然而传话即使重复了三遍，也丝毫没有提到过劳布隆托在王宫内发起叛变一事。

「难道王宫那边的叛变只是为了声东击西，敌人真正的目的是贵族院吗？」

一名骑士如此怀疑说道，我听完倒吸口气。因为罗洁梅茵为了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所巡行的祠堂，就是在贵族院内。当她巡完所有祠堂，有反应的也是贵族院图书馆内的魔导具。再加上这几日来劳布隆托一直守在贵族院，还想方设法不让他人靠近。

「我们不赶往王宫救援了，即刻前往贵族院的最奥之间。梅吉尔德，你去问哈兰德现在能立即调动的骑士有多少人？要他带着那些人到贵族院的转移门前集合。」

「是！」

接着我前往儿童房，想要知会艾格兰缇娜一声。抱着史蒂芬妮的艾格兰缇娜一见到我全副武装，双眼立时瞪大。

「亚纳索塔琼斯大人，你这身打扮……」

「敌人的目标似乎是贵族院的最奥之间，所以我非得赶往不可，这是王族的义务。尤根施密特的基础绝对不能被他国的人夺走。我会尽可能留下骑士防守，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艾格兰缇娜想要挽留似地注视着我，最后以迟疑的语气小声说道：「……请一定要多加小心。」看得出她抱着史蒂芬妮的双手在微微颤抖。但为了保护妻子和女儿，这一场仗我不能逃避。

转身迈开脚步后，艾格兰缇娜的话声再次自后方传来。

「我们会等着你的归来。」

利用转移门来到贵族院后，我照着罗洁梅茵的建议用布捣住口鼻，随即冲进大礼堂内。不知怎地，大礼堂内竟没有半个人乘坐在骑兽上战斗，全部挤在地面上。我因此难以辨别敌人，也看不清人数共有多少。场内的银色披风之所以比黑色披风要多，是因为中央骑士团的叛徒大多是在王宫中发起叛乱吧。

……那么披着银色披风的人，是与劳布隆托联手的他国士兵吗？

场内的混乱超出预期，我站在入口附近环顾四下，试图辨别敌人。就在这时，我惊觉到大礼堂内部竟变化成了毕业仪式时的构造。除了跳奉献舞的舞台外，四周则是观众席与祭坛。

……是谁让这里变成这副模样的？

心生疑惑的同时，不祥的预感也涌了上来。因为若要改变大礼堂的构造，必须要有王族的许可以及所提供的魔石。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您怎么进来了？！不是说了请您在外等候吗？」

「赶往王宫的奥伯现在是何情况？」

发现我们冲了进来，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立刻围上来保护我。

「因为能够任命新君腾的梅斯缇欧若拉化身说了，我身为王族，应该要挺身带领众人……但比起这件事，王族中或许也有叛徒。因为得有人向劳布隆托下达许可、提供魔石，才能施以变形更改大礼堂的构造。」

我低声说完，护卫骑士们无不大惊失色：「怎么会……」倘若不是只有劳布隆托背叛，而是背后还有王族支持，该采取的应对将完全不同。然而，戴肯弗尔格骑士的回答抹去了我这样的忧心。

「提供魔石的应该是锡尔布兰德王子吧。我们已经取得了王子遭到劳布隆托巧言蒙骗的证词。」

闻言，脑中倏地闪过了锡尔布兰德拿着开关用魔石的画面。正是中央神殿的人来贵族院举行仪式那时候。当时异母王弟拿着魔石，面带笑容自豪地说这是自己的职责，随后我在巡视贵族院时，收到了他们要先行回宫的联系。

……就是那时候吗？！

想起劳布隆托还曾厚颜无耻地说：「我已经一路护送锡尔布兰德王子到转移门去，所以接下来也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一同巡视贵族院吧……」怒火便在心中汹涌翻腾。

假使劳布隆托那时候是凭借武力强行夺走具有钥匙作用的魔石，锡尔布兰德现在又会是如何？纵然他是在受骗的情况下交出魔石，但年幼的异母王弟从此将留下难以抹灭的巨大污点。谁也想不到本该守护王族的骑士团长，竟会使出如此醒龊的手段。

「劳布隆托，你简直不可饶恕！」

我变出武器，朝着正在大礼堂中央的奉献舞舞台上，与斐迪南一行人交手的劳布隆托起脚奔去。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请等一下！」

护卫骑士们纷纷变出武器和盾牌，想要击退挡住去路的敌人，却惊觉一点作用也没有。不仅魔法攻击几乎全被挡下，以思达普变成的武器也无法伤到敌人。

「请小心银色披风与银色武器！我们的魔力既无法伤害到敌人，也抵挡不了敌人的攻击。他们还会使用能够刺穿骑兽的武器及各种攻击性道具。」

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扬声这么提醒。我环顾四周后，这才发现其他人都拿着并非以思达普变成的武器，也都刻意不使用骑兽。

……罗洁梅茵，这么重要的事情要早说啊！

我的护卫骑士们开始奋力打倒敌人，夺取他们的武器。因为若不取得特殊武器，根本无法与敌人交手。但即使夺得了武器，敌人的人数还是太过众多，想要杀到主谋劳布隆托身边并不容易。

……竟然有这么多中央骑士团员都背叛了父王吗？

教人火大的是，披着银色披风的那些人并非来自他国的侵略者，许多都是我在中央骑士团内见过的脸孔。如今他们身上的披风是银色的，而不是象征中央骑士团的黑色，挡在身为王族的我面前。

……别瞧不起人了！

在戴肯弗尔格骑士与护卫骑士们的帮助下，我一路扫除敌人，来到了奉献舞的舞台下方，旋即怒不可遏地奔上台阶。

「噢？这不是亚纳索塔琼斯大人吗？还以为您会与心爱的妻子躲在离宫里，再不然就是因正义感使然赶去离宫，没想到会现身此地……」

劳布隆托语带讥讽地这么说道，同时往斐迪南他们丢去了某样东西，然后向周遭的人们下令。

「打倒国王的敌人！别让他们靠近这里！」

劳布隆托周边披着黑色与银色披风的人，动作一致地开始攻击其他人，仅留下我与劳布隆托在奉献舞舞台上。护卫骑士们从台阶上被推下去，斐迪南一行人则刚被魔导具刮起的暴风吹走，马上又面临一波猛烈的攻击。很快地，奉献舞舞台上就只剩下我与劳布隆托二人。

「索腓鲁特。」

我手握长剑，与劳布隆托对峙。以往只要看到他站在父王身后，便令人感到无比安心，如今的我却是怒火中烧。

「你身为骑士团长为何背叛父王？！」

我挥剑的同时厉声质问，劳布隆托却是眉毛动也不动一下，只是和练习时一样轻轻隔开攻击。

「我并无背叛之意，只是优先顺序不同罢了。因为我原本的主人便是杰瓦吉欧大人。」

无法保持冷静的人反而是我。他身为骑士团长，竟然称呼其他人为主人，而不是身为君腾的父王。对象甚至不是共犯或同伴，而是一名侵略者。我完全无法理解。

我先与劳布隆托拉开距离，重新握紧长剑，发现剑尖在微微晃动。自己的情绪竟然激动到了如此明显的地步，而且还无法抑制。

「中央骑士的主人是王族才对吧？你竟然视他国的……」

「杰瓦吉欧大人是尤根施密特的旁系王族，也是我最一开始侍奉过的主人。」

在我的记忆当中，从小劳布隆托就一直是骑士团长，因此从没想过他曾有没当过骑士团长的时期。但是此刻回想起来，确实曾听说过当初是母亲大人推荐劳布隆托担任骑士团长。因为她认为既然父王当上了君腾，为了他的安全着想，骑士团高层最好多由她出身领地的人担任。至于推荐的理由，记得是因为劳布隆托曾以护卫骑士的身分服侍过旁系王族，又已经失去了主人。

「但你的主人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

「主人之一的瓦拉玛莉娜大人因为前任君腾的决定，对外是声称已经死亡，后来政变过后的肃清，又因为特罗克瓦尔大人的最终决断而遭到处刑。另一位主人杰瓦吉欧大人原本前往了兰翠奈维登上王位，前几日终于回到尤根施密特。」

提到杰瓦吉欧回来的时候，劳布隆托那双红棕色眼眸洋溢着欢喜的光彩。看得出他压根已不将我这个王族放在眼里。交手时劳布隆托也完全没有拿出实力，彷佛我连对等的存在也不是，被他视如敝屣。我用力咬牙，挡住劳布隆托挥来的剑。

「他会回来肯定也是你的安排吧。要与兰翠奈维取得联系并不容易，你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策划的？！」

「能有管道与兰翠奈维联系，得多亏了先前去亚伦斯伯罕拜访。后来都是乔琪娜大人居中为我们传递消息。」

劳布隆托之前会造访亚伦斯伯罕，是因为领地对抗战上发生了靼拿斯巴法隆袭击一事。由于旧孛克史德克的转移阵有被使用过的痕迹，中央骑士团才会前往负责共同管理的亚伦斯伯罕与戴肯弗尔格进行调査。

……谁能想到在造访他领调查疑点的时候，骑士团长竟然会在他领第一夫人的挑唆下反叛变节。

「所以，后来被图鲁克所惑的中央骑士会去贵族院干扰迪塔，还在亚伦斯伯罕的葬礼上突然脱序行事，全是你搞的鬼吗？」

「嗯。前者是为了剧除会妨碍到计画的骑士，后者则是为了回报乔琪娜大人，顺便助她一臂之力吧。」

事到如今，总算可以清楚地看出图鲁克是如何从兰翠奈维流入亚伦斯伯罕，再流入中央骑士团。想当初正是劳布隆托态度强硬地表示：「不可饶恕，一定要调査清楚。」结果原来他才是幕后黑手。此刻我终于明白，艾伦菲斯特的担忧是正确的。

一来一往剑刃交锋，但我丝毫不觉得自己能赢，也不认为彼此能够互相理解。可是身为必须守勇根施密特的王族，我不能退缩。

「你不仅在中央骑士团内散播图鲁克，还在王宫中发起叛乱，现在又更改了大礼堂的构造，到底有什么企图？！」

「因为我的主人收到了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邀请。为了迎接真正的君腾，我只是为他准备好了该有的场面。」

他在胡言乱语什么？从梅斯缇欧若拉的邀请与真正的君腾这些字眼来看，杰瓦吉欧应该是去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了。但是据我所听到的，都说古得里斯海得最有可能是存放在贵族院图书馆的地下书库里，并不是在大礼堂。

「你以为这些话我会相信吗？！地下书库深处只有王族才进得去！快老实交代你有什么企图！」

「即便不是王族，只要得到了睿智女神的认可，仍然有办法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我在这里就是为了要迎接受到女神邀请的主人。」

所以是为了迎接主人，他才从锡尔布兰德手中骗走具有钥匙作用的魔石吗？抑或是还有其他的企图？我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但劳布隆托绝不可能理解我的愤怒。单凭我一个人，既阻止不了他，也抓不了他。我懊悔得眼眶发热。

「你还是这么容易被情绪左右。」

这句话听来既像是曾指导自己剑术的师父的忠告，也像是对不放在眼里的碍事者所说出的嘲讽。劳布隆托在我朝他扑去时这么说道后，侧身闪过攻击，扫向我踩空的脚。身体一失去平衡，劳布隆托便用力将我撞飞。

「你的老毛病还是没改，攻击落空的时候脚就会露出破绽。」

劳布隆托一派游刃有余，等着我起身，但紧接着他脸色大变。那双红棕色眼睛越过了我，注视着其他的事物。明明与我对峙时一直是气定神闲，这时他却神色阴鸾地迅速拿出某样东西。

「真是太碍事了……我身为中央骑士团长，一定要保护好真正的君腾。想阻挠杰瓦吉欧大人的人统统去死吧！」

最后一句话似乎不是对我说，而是趁着我与劳布隆托交手时，在他四周不知设下什么机关的斐迪南等人。也不知劳布隆托是何时开始蓄积魔力，但此刻他手上正拿着一个似乎是灌注魔力后马上就会爆炸的攻击用魔导具。

「防御！」

「跳下来！快点！」

神色骤变的斐迪南与其护卫骑士冲着我厉声咆哮，我急急忙忙跑下奉献舞的舞台。此时攻击用魔导具已经从劳布隆托手中掷出，呈抛物线地飞往我与斐迪南所在的方向。那多半是威力非常强大的魔导具，在场的骑士们立刻不顾遭到狙击的危险，全都跳上骑兽想要离得越远越好。

「亚纳索塔琼斯大人！」

忽然间我听见护卫骑士的惊叫，还有光带飞了过来，将往下奔跑的我往另一个方向大力拽过去。尽管动作稍嫌粗鲁，但我的身体逐渐远离魔导具预计落下的地点。而当我在半空中移动时，眼前所有事物的流动都变得异常缓慢且清晰。

「小心爆炸！」

我用绣有防御魔法阵的披风盖住头，再闭上眼睛捣住耳朵，张着嘴巴伏低趴下。下个瞬间，魔导具传来了矗然的爆炸声响。

由于威力太过巨大，只是离远一些的我们也惨遭爆炸波及。被轰飞了一段距离后，全身动弹不得。

我痛得发出呻吟，还以为自己就要命丧于此时，在门外待命的罗洁梅茵一行人似乎冲了进来。虽然耳朵听不见，但大门打开后，可以看见光线照射进来。紧接着半空中出现了规模教人咋舌的大范围魔法阵，治愈的光芒遍布整个大礼堂。

罗洁梅茵进来以后，战况就变了。说得更准确点，是事态没有再如劳布隆托所想的发展。明明他掷出了威力足以杀死在场所有人的魔导具，结果受伤的人却立即被罗洁梅茵治愈；发生了祭坛神像动起来的罕见现象后，罗洁梅茵又断然表示：「这对全属性的人来说稀松平常。」原本神秘又庄严的气氛瞬间被破坏殆尽。也难怪劳布隆托会急着想要除掉罗洁梅茵吧。

「快在会合前打倒他们！那里的防守譬弱！」

在敌人集中攻击自己的时候，罗洁梅茵除了对许多人施展治愈，还举行了收回祝福的仪式。记得某一年的领地对抗战上，戴肯弗尔格的成年骑士们也举行过这个仪式。祈祷所引发的耀眼光柱直上天际。正当所有人都遗忘了战斗地入迷注视时，摆有神像的祭坛上方忽然传来话声。

「劳布隆托，这是怎么一回事？」

「……噢噢，杰瓦吉欧大人！」

无预警地出现在祭坛上方的那个男人，有着一张可以肯定是旁系王族的脸孔。尤根施密特的领主一族只要往上回溯几代，通常都与王族有血缘关系，因此时不时会出现长相酷似王族的人。然而，看到他国的侵略者竟然也与王族长得这么相像，让我心里有说不出的古怪。

……但杰瓦吉欧本就是在尤根施密特出生长大，后来才前往兰翠奈维，会长得像当然不足为奇……

看来我心里一直暗暗期待着，他会长得更像外地人一些吧。差异最好还明显到众人都不认为他有资格成为尤根施密特的君腾。然而实际上，杰瓦吉欧却有着自称是王族也不奇怪的容貌，此刻甚至站在最高神只之间。

「请您出示真正君腾的证明，为我们展示诸神所赐予您的古得里斯海得吧！」

「古得里斯海得。」

杰瓦吉欧回应了劳布隆托的请求，咏唱完后手中旋即出现古得里斯海得。尽管我从不曾亲眼所见，但父王他们经常描述的原本君腾该有的模样，如今就在我的眼前。见到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真正君腾，骑士们都发出了热切激昂的欢呼。明明该震耳欲聋，我却觉得听起来非常遥远。

同时我屏住呼吸。

罗洁梅茵说了，她能够授予古得里斯海得。所以此次战斗我才会以王族的身分引领众人，下定决心要在得到认可后，由王族重新取得古得里斯海得。

然而，我所抓住的这缕希望之光，却在一个说他自行获得了女神授予的人出现后，瞬间消散无踪。

……难道斐迪南的担忧即将成真，要由外地人成为新的君腾了吗？不是王族，也不是尤根施密特贵族的人竟然能够取得古得里斯海得，老实说我从没想过会有这种事。一旦新的君腾继位，旧有王族会有怎样的下场？脑海里相继地闪过艾格兰绽娜与女儿的脸庞。

「古得里斯海得！」

冷不防地罗洁梅茵这么喊道，就像要击碎在我心中蔓延的绝望。她手中高举着形状与杰瓦吉欧有些不同的古得里斯海得。

「杰瓦吉欧大人持有的才是真正的古得里斯海得！」

「罗洁梅茵大人的古得里斯海得是真的！她还以此开关过国境门！」

罗洁梅茵没有理会争执的骑士们，开始接连施展祝福。她所给予的祝福光芒也洒落在我身上。一切还没有结束，那个男人还未夺得基础魔法。

「罗洁梅茵大人的使命，便是从尤根施密特的居民当中选出君腾，再赐予古得里斯海得。我们根本不需要拥戴兰翠奈维的侵略者成为君腾。」

尽管那陶醉不已的表情与声音让人想要避而远之，但罗洁梅茵近侍的这一番话给了我勇气。

「罗洁梅茵的近侍说得没错，我们没有必要选择侵略者成为君腾！而你身为君腾的骑士团长却不守卫国家，反而背叛父王、引入外敌，我绝对饶不了你！」

收到了复数祝福的我们冲向祭坛，想要逮捕劳布隆托等人。尽管还算轻易地打倒了附近的敌人，但我们占有优势的时间并不长。因为杰瓦吉欧也立刻开始给予敌人祝福。

……有了古得里斯海得以后，也能那么轻易地给予祝福吗？

眼前的景象彷佛在逼我认清，杰瓦吉欧是得到了众神认可的真正君腾，内心不由得痛苦万分。再怎么为了国家鞠躬尽瘁，父王始终没能得到古得里斯海得，但他国的人却得到了。诸神的双眼究竟都在看着什么？我不甘心地咬牙，打倒接连袭来的中央骑士团员。为了守住王族的立场，此时此刻我能够做的，就只是竭尽所能对抗杰瓦吉欧与劳布隆托。

「请聆听吾的祈求……唔？！」

杰瓦吉欧祈祷的话声突然中断，似乎是遭受到了不知从何处发起的攻击。劳布隆托仰头看向祭坛，愕然大喊：「是哪里的攻击？！」

「趁着劳布隆托的注意力被引开，继续逼进。一定要捉住那家伙。」

「是！」

我正专心对付周遭的敌人时，劳布隆托的声音再度传来：「你是何时到那里去的？！」闻声我不由得仰望祭坛，看见斐迪南正拿着前所未见的武器在攻击杰瓦吉欧。

……斐迪南也打算排除那个男人。

奉国王之命与蒂缇琳朵订婚后，斐迪南一直在亚伦斯伯罕处理着繁重到教人喘不过气的公务，想必对王族没有什么好感吧。尽管如此，他也没有支持杰瓦吉欧成为新的君腾，还说了要保护尤根施密特不被侵略者夺走。既然如此，只能在他身上赌一把了。

杰瓦吉欧就交给斐迪南，我则是锁定劳布隆托。但我的脚还没踩上舞台的台阶，大礼堂内忽然落下了大规模的雷电魔力攻击。我下意识地护住头，却发现雷电都落在了敌人的身上。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攻击，敌人身上护身符所释出的反击也悉数飞向了半空中的魔法阵。

「这也是古得里斯海得的力量吗？」

「应该是。」

看着从未见过的魔力攻击，我一边庆幸这是友军的攻击，一边冲上台阶。跑上舞台之后，我发现劳布隆托正下着指示要同伴以银布抵挡雷电，自己则是跑向祭坛。

「什么？！」

然而不知何故，劳布隆托竟然被弹开了。看起来就像是诸神在说他没有资格，拒绝让他上前一步，我不由得仰头看向祭坛上方。不可能，是我想太多了。斐迪南不也没被任何人发现地上了祭坛，正与杰瓦吉欧在交手吗？

……劳布隆托与斐迪南之间的差异是什么？

我不时留意着在祭坛上交手的两人，一边拿着武器与护卫骑士们一同跑过舞台，向劳布隆托发动攻击。

然而手中的武器还没碰到劳布隆托，我就忽然听见罗洁梅茵大喊：「瓦须恩！」下个瞬间，大礼堂内涌现大量水流。汹涌的水流从头浇灌而来，我与护卫骑士们还有劳布隆托根本无法反抗，全部从舞台上被冲走。

……啊？

当我意识到这个洗净魔法不太寻常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在水流当中浮起来。紧接着水流竟然开始转动，在大礼堂内形成巨大的漩涡。而且不光是我们，就连施术者罗洁梅茵与她的近侍们也被卷进了水流里。不管是敌人还是友军都一样，简直莫名其妙。头好晕，好想吐。而且这明明是洗净魔法，却没有在几秒钟后就消失。

……到底是怎么回事?！罗洁梅茵，你究竟干了什么?！

我捏着鼻子，不明就里地被水流冲得东倒西歪，忽然间水流消失了。往下坠落的我掉在了观众席上，原来我竟被水流冲到了这么高的地方来。由于我身穿铠甲，加上距离下方的观众席也不远，因此没受什么伤，但有的人可是从天花板附近往下掉。

「你好歹提前知会一声自己要做什么吧！」

我气冲冲地站起来，寻找罗洁梅茵的踪影。就在这时候大礼堂的门扉猛地敞开，披着戴肯弗尔格蓝色披风的骑士蜂拥而入。

「为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助阵！」

「劳布隆托，你身为守护君腾的骑士团长，竟敢向特罗克瓦尔大人下毒，我绝对饶不了你。如今丈夫无法前来，就由身为妻子的我来讨伐你。」

领军站在前方的，正是奥伯·戴肯弗尔格与玛格达莉娜大人。看来王宫的叛乱已经平定。明白到这一点后，我如释重负。既然王宫没事了，那么离宫里的艾格兰缇娜她们也会平安无事。

……既然玛格达莉娜大人要去逮捕劳露托，那他国的侵略者就交给我吧。我转头看向祭坛上的杰瓦吉欧，却发现不知何时罗洁梅茵也跑了上去，还变出了风盾，斐迪南则是挥下绽放虹光的剑。

看见杰瓦吉欧举起盾牌抵挡攻击，我拿着武器跳上骑兽，打算飞往祭坛上方，从旁进行夹击。

然而，我的打算扑了空。因为斐迪南释出了攻击以后，神像倏地大放光芒，祭坛上的三个人在同一时间平空消失。

「什么？！」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我骑着骑兽想冲上祭坛，却和劳布隆托一样被透明的结界弹开。强烈得教人屏息的冲击袭来，我注视着自己无法上去的祭坛。

……明明罗洁梅茵与斐迪南那么轻易就上去了……

被选中的人与未被选中的人，差异竟如此巨大。冷汗淌下背脊。对着眼前这道跨越不了的无形高墙，我彷佛听见自己王族的立场在瓦解崩塌。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 玛格达莉娜 叛徒的讨伐

贵族院发现了可疑人士之后，中央骑士团长劳布隆托便捎来奥多南兹说：「请勿靠近贵族院，并且封锁王宫！」于是在君腾一声令下，众人马上开始封锁。由于已经是第二次了，这次大家的速度都很快。不消多久，我们便已无法在贵族院与王宫之间往来，也与他领断绝了联系，所有以奥多南兹与魔导具信送来的消息，都得先经过离宫才会传递到我们这里来。

「罗芙莉妲，你负责通知王宫内的文官与侍从。克莱门蒂亚，你负责监管骑士团的进出。玛格达莉娜，你负责联系各离宫。尤其要提醒离宫在亚伦斯伯罕附近的席格斯瓦德，务必加强警戒。」

「是。」

接下君腾特罗克瓦尔大人的命令后，我们三个夫人立即开始动作。第一夫人罗芙莉妲大人负责王宫内的通知下达，第二夫人克莱门蒂亚大人负责管理骑士团的进出。身为第三夫人的我则负责联系各离宫，传达了贵族院发现可疑人士、王宫已再度封锁、骑士团的进出由克莱门蒂亚大人负责监管等事项后，也提醒各离宫要加强警戒。

「特罗克瓦尔大人，等骑士团集合完毕，我也会与他们一同返回离宫。既然骑士们从贵族院返回王宫的时候都会经过我的离宫，所以转移门无法封锁，那么能否增加我离宫的守卫人数呢？」

克莱门蒂亚大人一双水蓝色眼眸看着特罗克瓦尔大人，不安地如此请求道。政变过后，有段时间众人还不太认可特罗克瓦尔大人坐上君腾之位，因此曾有余党作乱，那场袭击使得克莱门蒂亚大人失去了自己的女儿。自那之后，她似乎一看到举止粗野、体型壮硕的男士就非常害怕。而且她所住的离宫，男性骑士的人数是最少的，平常也鲜少有人进出。尽管单纯只是经过的骑士并无法进入居住区域，但她还是会惶恐不安吧。

克莱门蒂亚大人将淡绿色的长发宽松盘起，身形娇小纤细，个性也如同我见犹怜的外表那般柔弱，听说与戴肯弗尔格出身的我不同，除了上课以外双手从来没拿过武器。「你自己保护自己不就好了吗」这种话，对着她我实在是说不出口。

「嗯，无妨。我会再派身边的两名护卫骑士去你的离宫，由他们监督骑士。」

「感激不尽。」

听到特罗克瓦尔大人答应了克莱门蒂亚大人的请求，我微微皱眉。克莱门蒂亚大人毕竟负责监管骑士们的进出，指派惯于统管骑士的护卫骑士前往保卫离宫，当然也是很重要的事情。只是这样一来，特罗克瓦尔大人身边的守卫未免太过薄弱。

……能不能把我离宫里的骑士调到王宫这边来呢？

我一边目送克莱门蒂亚大人带着特罗克瓦尔大人的护卫骑士离开，一边思索自己离宫内的守卫配置，以及特罗克瓦尔大人身边的护卫人数。但就算不增加守卫的人数，想要加强防守还有很多其他的办法，比如设置陷阱、更换寝室等等。与克莱门蒂亚大人不同，我有着在戴肯弗尔格训练出来的战斗能力。若特罗克瓦尔大人身边的守卫不多，那么我来保护他就好了。

「话说回来，没想到艾伦菲斯特的警告竟是真的……」

有着一头金发的第一夫人罗芙莉妲大人缓缓摇头叹气。先前席格斯瓦德王子曾代替君腾去与奥伯·艾伦菲斯特会面，听完他带回来的消息后，王宫曾一度封锁。

当时中央骑士团全副武装，在贵族院内严阵以待，然而过了整整三天，却全然没有敌人前来进犯的迹象。偏偏中央神殿又为了举行仪式，再三要求我们打开贵族院，即便透过离宫向艾伦菲斯特去信询问，也迟迟没有回音。

由于既无敌人的踪影，总不能一直封锁王宫，特罗克瓦尔大人便派了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劳布隆托前去贵族院巡视，然后解除了王宫的封锁。但彷佛正等着这一刻般，紧接着就发现了有人入侵。

「明明去贵族院巡视过了，被发现的可疑人士究竟是躲在了哪里呢？玛格达莉娜大人，您想会是什么地方？」

罗芙莉妲大人那双蓝绿色眼眸朝我看来。我因此回想了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劳布隆托的报告，以及贵族院内的建筑物。

「所有与亚伦斯伯罕有关的地方应该都察看过了。包括亚伦斯伯罕舍、茶会室、旧孛克史德克舍，听说都去巡视过了。现在也在调査其他废领地的宿舍与茶会室。贵族院内虽然还有从前君腾所封锁的离宫，但那些地方就算有钥匙，没有古得里斯海得也打不开吧？我实在想不到其他能够藏身的地方……但既然已经发现敌人的踪影，可以肯定的是有敌人在贵族院。」

「明明骑士团那般严加看守，竟然还是有敌人闯入，甚至到了现在也还未擒获，劳布隆托他们究竟在做什么呀？」

当初推举劳布隆托成为骑士团长的人正是罗芙莉妲大人，所以她才会心浮气躁吧。但此刻我们自己正待在安全的场所里避难，不该因为骑士找不到敌人就责怪他们。

「敌人就是因为有信心不会被轻易发现，才胆敢做出攻打贵族院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吧。也许正是因为有劳布隆托他们在看守，后来才能发现可疑人士的踪影。无论如何，既然现在敌人已经现踪，战火便点燃了。我们必须做好心理准备与应对之策。」

「哎呀，反正只要封锁好王宫，除非经由离宫，否则敌人根本无法从贵族院入侵到这里来。说不定比起王宫，更该加强离宫的守备才行呢。」

与罗芙莉妲大人谈话时，我忽然心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就好像是自己遗漏了什么、有情报被人控制住了，又好像是在我们看不见的时候事态早已大幅变换，焦虑与不安在心头扩散。

「离宫固然需要加强守卫，但最终的目的还是在于保护好君腾。必须以最高警戒保护的对象是君腾才对。我在察看过自己的离宫后，就会来到王宫保护君腾。」

「玛格达莉娜大人吗？！但王宫一旦封锁，就能阻止敌人从贵族院入侵喔？根本不需要担心。」

「倘若敌人来自亚伦斯伯罕与兰翠奈维，那么需要加强守备的是东南方席格斯瓦德王子所在的离宫。我的离宫在西南方，只要留下基本必要的骑士人数即可，其余骑士应该调到更重要的王宫来。凡事没有绝对。既然骑士团长正在贵族院内防守戒备，那么君腾身边更应该要加派人手。」

既然君腾身边的守备薄弱，那我自己来保护他就好了。

「玛格达莉娜，你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特罗克瓦尔大人一脸困惑，但我对他投以微笑，摇了摇头。从小我受到的教诲，便是「戴肯弗尔格乃王之剑。讨伐神所认定之王的敌人，守护尤根施密特安宁之人」。不待此时实践这个教诲，更待何时呢。

「毕竟我是戴肯弗尔格出身嘛。既然骑士团长现在人在贵族院，那便由我来履行王之剑的职责。您应该也不会怪我这个妻子担心丈夫吧？为了让我能够安心，请让我的护卫骑士们也来保护君腾。」

「……只在居住区域的话无妨，随你高兴吧。」

特罗克瓦尔大人语气无奈，虽然夹杂着叹息，但也面带温柔笑容地同意了。

随后我先回到自己的离宫，更改了离宫的守卫配置，针对休息与联系的方式下达指示，也说明了遇到紧急情况该如何通力合作后，再带着自己的骑士们返回王宫。特罗克瓦尔大人已经准许我在居住区域发号施令，因此我先巡视了一遍。君腾的居住区域以魔力与外界隔离开来，只有得到许可的人才能进入。多半是因为松懈地认为敌人不可能进得来，守备的薄弱程度令我感到晕眩。

「就寝时人最毫无防备，所以至少要先重新安排这个时段的部署。既然把我的骑士也带来了，那就增加值夜的守卫人员吧。再来要设置陷阱。一旦看到值夜骑士以外的人员进出，一定要提髙警觉。还有，请在那边的房间为特罗克瓦尔大人准备床铺，我会睡在这边当掩护。」

「这种时候不是该说为了保护君腾，要与他同床共枕吗？」

「……我虽然不介意，但特罗克瓦尔大人应该会无法安心睡觉吧。」

因为我已经打算就寝时直接全副武装，随时保持警戒，所以若与我同床共枕，特罗克瓦尔大人肯定无法放松歇息。在场众人都苦笑着说我太紧张兮兮了，但我不以为意，先睡了一会儿觉，以备深夜能够保持清醒。

……要是可以联系哥哥大人就好了，但毕竟特罗克瓦尔大人还没有遇到危险。

身为奥伯·戴肯弗尔格的哥哥大人是君腾之剑，一旦君腾有危险，定会赶来相助。而且艾伦菲斯特似乎联系了戴肯弗尔格，我也说过出事时一定会请求援助，所以相信哥哥大人应该大致做好了出战的准备。

我丝毫不敢松懈大意，但是当晩并未有敌人出现。天亮之后，也没有收到劳布隆托说他已经擒获敌人的消息，文官们则争论着究竟该再次解除王宫的封锁，还是该等到擒伏所有敌人再说。最终没有得出结论，夜幕再度降临。

「玛格达莉娜，昨晩无事发生，你还需要这么认真地戒备吗？」

「特罗克瓦尔大人，敌人往往会在我们松懈心神的时候采取行动喔。像贵族院也是我们严加戒备的时候，敌人便统统躲起来，但我们一放松警戒就现出了踪影吧？昨夜虽然无事发生，但不能保证今晚也一定安全。」

看到我在半武装的状态下设置好了陷阱，还向值夜的骑士们告知陷阱的配置，已经做好就寝准备的特罗克瓦尔大人垂下眉梢。

「我本来还担心会给你造成负担，但就寝时也绝不掉以轻心，是戴肯弗尔格特有的作风吗？」

「是的，因为此刻我们已经身在战场之中。还请特罗克瓦尔大人别管我，去那个房间歇息吧。这是为了让敌人放松戒心。除了在场的护卫骑士外，请千万不能向任何人泄漏陷阱的种类与所在位置，以及自己真正就寝的地点。」

特罗克瓦尔大人似乎是担心给我造成负担，但我若真的回到自己的离宫，只会因为王宫的守备太过薄弱，忧心得睡不着觉。

「是、是，都按你说的做吧。」

大概是看出了我毫无退让之意，特罗克瓦尔大人一脸无奈地耸耸肩，往我指定的房间走去。看着那道背影，我下定决心一定会保护好他后，向今日值夜的骑士们提议道：「不如我今晚也一起值夜吧？」

「玛格达莉娜大人，您若站在外面值夜，敌人一定会发现异样。无论您睡与不睡，都请安分地躺到床上吧。」

被自己的护卫骑士这样三言两语打发后，我乖乖躺上特罗克瓦尔大人的床铺。尽管躺了下来，但我不会完全熟睡。其实为了更有利于听见周遭的声响，我本来希望能把拉下的布幔束起来，却也遭到护卫骑士们驳回。

躺下时，我依然是半武装的状态，头发编成瓣子，只以一条绳子绑起来，服装也是马上可以外出的便衣。腰带上还系着能够变出全身铠甲的魔石，以及有威吓效果的攻击用魔导具。

接着闭上眼睛，不忘保持警戒。其实我也和特罗克瓦尔大人他们一样，认为今天应该不会有敌人来袭，就算有也是在贵族院，敌人不可能闯进王宫吧。但是，却怎么也挥不开「还是小心一点为好」的念头。

……就是因为这样，戴肯弗尔格的女性才会到了他领总是格格不入。

我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些事情。黑暗中，一段距离外忽然「咻」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划破空气。听见这道细微声响的我立即睁眼醒来，同时走廊上传来了男人喊着「呜哇？！」的叫嚷。

「有人入侵！别让他逃了！」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向值夜的骑士们下令，立即伸手摸向腰带。摸到铠甲用的魔石后马上开始灌注魔力，不等全身武装完成便冲下床。紧接着我一路跑到房间的出入口，变出思达普。

出了房间一看，值夜的骑士们已经抓到了入侵者。

「我不是敌人！是特罗克瓦尔大人的护卫骑士!」

那名入侵者一身中央骑士团员的打扮，主张自己是护卫骑士。值夜的侍从点燃了房内的照明后，这才看清他的容貌。

「你确实是君腾的护卫骑士，却不是今晚负责值夜的人员呢。」

「玛格达莉娜大人怎么会在这里？！」

被抓的骑士见我出现在特罗克瓦尔大人的房间里，瞪大了眼睛。这个男人多半是克莱门蒂亚大人离宫那边的守卫，或是本与劳布隆托一起守在贵族院的护卫骑士吧。

「我只是没做好交接而已。我……」

「所有可疑的人都抓起来，解除其武装。他也有可能使用了变装魔导具。」

「玛格达莉娜大人，他是君腾的护卫骑士。这点我敢保证。」

我的护卫骑士们正依令开始解除男人的武装时，同样负责值夜的特罗克瓦尔大人的护卫骑士们，却是为男人求情：「他真的是我们的同伴，请放了他吧。」

身为护卫骑士，说话怎么如此天真。这与被抓的人说了什么以及是什么身分无关，竟然在我们严防戒备的时候偷闯进来，怎么能够置之不理。况且只是解除武装而已，既没有伤害他，也没有让他动弹不得，我觉得现在的处置已经很宽容了。

「之后再听他解释吧。现在先以交接不周、怠忽职守为由将他逮捕。直到早上为止能够守在君腾居住区域里的，就只有今晚值夜的人员。」

我不理会为男人求情的那些护卫骑士，立即往守着离宫转移门的骑士们送去奥多南兹。 「我是玛格达莉娜。君腾的寝室发现入侵者！敌人有可能乔装成为中央骑士团员潜伏进来，请提高警觉！」

然而我才刚挥下思达普，紧接着就有奥多南兹相继飞来。

「发现有可疑人物跑向离宫的转移门！请求支援！」

「有骑士跑向文官楼了！请提高警觉！」

听完这些传话，君腾的护卫骑士们看着入侵男人的眼光也变得凌厉。看样子不会擅自释放他了吧。我这么判断后，冲进特罗克瓦尔大人所歇息的房间。

「特罗克瓦尔大人，有敌人乔装成中央骑士团员闯了进来。请允许我向君腾之剑戴肯弗尔格求援。」

走廊上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特罗克瓦尔大人显然也醒来了，尽管人仍在床铺上，却非常迅速地回覆：「麻烦你了。」

「伊斯海德，我是玛格达莉娜。王宫的君腾居住区域有人入侵！请你向哥哥大人，向奥伯·戴肯弗尔格请求援助。」

我立刻向自己离宫里负责防卫的护卫骑士伊斯海德送去奥多南兹。

「王宫现正封锁当中。请你从离宫向戴肯弗尔格，还有向守在戴肯弗尔格舍转移厅里的骑士送去魔导具信。因为若从王宫送出信件或者奥多南兹，我担心会遭到拦截。另外请认识舍监洛飞的骑士向他送去奥多南兹！并请洛飞也联系戴肯弗尔格。所有来自戴肯弗尔格的回覆皆由你接收，再向我报告。」

我想了好几种管道，确保求援的消息能够送到戴肯弗尔格。而在我寄送奥多南兹的时候，护卫骑士们也忙于传递消息。

「王宫有人入侵，骑士宿舍里的所有人立即出动！」

「快去支援搜捕入侵者的骑士！」

「罗芙莉妲，我是特罗克瓦尔。有贼人入侵王宫，战斗现场正由玛格达莉娜负责指挥，她已向戴肯弗尔格请求援助。麻烦你联系王子们封锁离宫，确保安全。」

听到特罗克瓦尔大人送出的消息，我微微瞠大双眼。之前虽然已经交给了我守卫君腾的居住区域，却没想到连作战的指挥权也是，我还是现在才得知。

「特罗克瓦尔大人，战斗现场要由我负责指挥吗？」

「是啊。如今骑士团长不在，就交给你率领骑士。无论敌人乔装成了什么样子，玛格达莉娜都不会被其蒙骗吧？」

我当即跪下领命，「谨遵吩咐。」说完我一起身，我的侍从便迅速走来，递来了装有攻击用魔导具与回复药水等物品的收纳袋。不愧是尚武的侍从。我对也做好了战斗准备的她投以感激笑容，接过袋子系在腰带上。

就在这时有奥多南兹飞来。

「玛格达莉娜大人，我是伊斯海德。戴肯弗尔格的齐格琳德大人捎来回覆。她说奥伯·戴肯弗尔格此刻已在贵族院内与敌人交手，自己则正在宿舍里待命并且提供后方支援。她说会让奥伯立即赶往王宫，请王宫解除封锁。」

如此迅速的回覆令我大吃一惊，但更让我在意的是哥哥大人他们「已在贵族院内与敌人交手」这句话。

与戴肯弗尔格在贵族院内交手的敌人是谁？为何戴肯弗尔格的人前往贵族院了，王宫这边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要求封锁王宫，导致我们与他领断绝联系的人是谁？在艾伦菲斯特提出警告后，就一直待在贵族院里的人又是谁？

……劳布隆托！

瞬间脑海中蹦出了真正敌人的身影，我不由自主皱眉。

「特罗克瓦尔大人，敌人恐怕是劳布隆托。」

「玛格达莉娜，你在胡说什么？！」

毕竟骑士团长一直是近在身边保护自己的首席护卫骑士，又统领着骑士团。听到这样的人背叛自己，这世上有几个主人会相信呢？看着一脸愕然的特罗克瓦尔大人，我感到痛心的同时，也让自己打起精神。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做出错误判断。

「倘若贵族院内的中央骑士团正与戴肯弗尔格联手御敌，那么中央骑士团应该会经由离宫送来消息。但既然毫无音信，代表贵族院内的中央骑士团现在很可能正与戴肯弗尔格为敌。您还记得最一开始要求封锁王宫，让我们与他领断绝联系的人是谁吗？能够往君腾居住区域送来入侵者的敌人极其有限。」

特罗克瓦尔大人面色铁青，说不出话来。看着这样的他，我轻轻甩头。现在追问特罗克瓦尔大人也没有意义，因为真正该究责的敌人正在贵族院里。

「戴肯弗尔格乃王之剑。讨伐神所认定之王的敌人，守护尤根施密特安宁之人。不论敌人是谁，我都会遵守这个誓言保护您，消灭敌人。请您解除王宫的封锁，让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能够进来。」

看到君腾为了解除王宫的封锁开始动作后，我也离开房间，往王宫各处送去奥多南兹。

「我是玛格达莉娜。君腾·特罗克瓦尔已命我负责指挥此次战斗。接下来将解除王宫的封锁，稍后请让戴肯弗尔格的骑士进来支援。」

「我是玛格达莉娜。这不是敌人乔装成中央骑士团员入侵！而是部分的中央骑士团员叛变谋反！敌人是劳布隆托与他的同伙！」

「罗芙莉妲大人，我是玛格达莉娜。王宫内的袭击是劳布隆托一手策划！现在中央骑士团内部正发生冲突。请您联系各个离宫。」

听完我的传话，部分值夜的骑士皆双眼圆睁。

「您在说什么……骑士团长绝不可能背叛。您的目的是挑起内讧吗？！还请收回您的指控！特罗克瓦尔大人，请阻止玛格达莉娜大人！」

「住口！当务之急是保护君腾。既然劳布隆托现在很可能是叛徒，特罗克瓦尔大人的护卫骑士便不能信任。把所有人抓起来。」

我向自己的护卫骑士下令，自己也动手逮捕特罗克瓦尔大人的护卫骑士们。由于他们皆反抗不从、还唤来他处的护卫骑士，君腾的居住区域转眼间沦为混乱的战场。

「保护君腾！不能让玛格达莉娜大人为所欲为！」

「只要不知道这里有谁支持劳布隆托，你们就休想靠近特罗克瓦尔大人半步！」

多半还接受不了劳布隆托背叛的事实吧。特罗克瓦尔大人既没有阻止我并袒护自己的护卫骑士，但似乎也还无法完全相信我的说辞，所以并未要求自己的护卫骑士先乖乖被捕。他只是静坐不动，紧闭着双眼满脸苦恼。

我与我的侍从保护着特罗克瓦尔大人，不让任何人靠近他，同时擒伏特罗克瓦尔大人的护卫骑士们。

混战之中，两只奥多南兹相继飞了进来。

「君腾·特罗克瓦尔，我是奥伯·戴肯弗尔格。我们已经抵达王宫，请准许我们逮捕中央的骑士。」

「玛格达莉娜，我是威迪克拉夫。你现在人在何处？」

侧眼可见特罗克瓦尔大人正苦恼着是否要让戴肯弗尔格的骑士逮捕中央的骑士们，我则是二话不说回覆。

「哥哥大人，我是玛格达莉娜。我正与特罗克瓦尔大人待在一起，在君腾的居住区域内与敌人交手。在此准许戴肯弗尔格逮捕中央的骑士。」

我向哥哥大人下达了许可后，只见特罗克瓦尔大人因为不必做出艰难的决定而一脸如释重负，但很快又像在责怪我擅自回覆似地蹙眉。

「特罗克瓦尔大人，请别露出这种表情。您已命我负责指挥这次的战斗。而此刻是中央的骑士在造反，若派中央骑士团前去逮捕，难免对同僚下不了手，再者也很难辨别谁是敌人，导致逮捕行动困难重重。由戴肯弗尔格的骑士先把所有人都抓起来，混乱才能尽早平息……况且真正的敌人并不在王宫，而是在贵族院。」

如果想要释放这些暂时先抓起来的骑士，就得讨伐劳布隆托不可。特罗克瓦尔大人按着胸口，重重地吐了口气。

这时，又有奥多南兹飞来。是王宫内的骑士，还是来自戴肯弗尔格的报告？然而，白鸟发出的话声却来自始料未及的人物。

「君腾·特罗克瓦尔，我是艾伦菲斯特的斐迪南。」

斐迪南大人捎来的奥多南兹报告了许多消息。内容包括他们已与戴肯弗尔格一同突袭阿妲姬莎离宫，捉拿了先前向我们报告过的亚伦斯伯罕与兰翠奈维一伙；俘虏当中，并未发现兰翠奈维国王杰瓦吉欧的踪影；杰瓦吉欧正在设法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中央骑士团长劳布隆托正为了保护他守在大礼堂等等。

……贵族院那里竟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有太多消息我都是初次耳闻，不由得哑然失声。特罗克瓦尔大人也一样。拨云见日般逐渐明朗的真相、至此已无庸置疑的劳布隆托的背叛，以及寻找了十年以上也未能取得的古得里斯海得眼看就要落入来自他国的敌人手中。看得出特罗克瓦尔大人受到的冲击非常巨大，使他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而就在这样的情形下，斐迪南大人要求特罗克瓦尔大人率领骑士，以君腾的身分前往参战。

「特罗克瓦尔大人，请您告诉斐迪南大人，戴肯弗尔格的存在便是为了代替君腾而战」

我话还没说完，特罗克瓦尔大人便以有些颤抖的手挥下思达普。他手中的黄色魔石立即变作白鸟。紧接着从特罗克瓦尔大人口中说出的话语，竟是期望着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真正君腾能够诞生。

「这种说法会被解读为您放弃了君腾的身分与责任！请立即订正！」

「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我不是君腾。尤根施密特需要真正的君腾。我期望着正当君腾的到来。」

特罗克瓦尔大人的表情明明和平常一样，却再三重复说着这些话。被绑后倒在地上的五名护卫骑士当中，有两个人也大表赞同：「尤根施密特需要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真正君腾。请让为过重公务所苦的特罗克瓦尔大人休息吧。」

「特罗克瓦尔大人，请您振作一点。您才是君腾！尤根施密特的贵族都认为您是君腾，所以斐迪南大人也才会向您送来奥多南兹啊。」

「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我不是君腾。尤根施密特需要真正的君腾。我期望着正当君腾的到来。」

我不是君腾——特罗克瓦尔大人摇着头如此主张。这时，我闻到他身上有股自己并不熟悉的甜香。感觉像是头发沾染上的香气，但特罗克瓦尔大人并不喜欢这种甜腻的气味。我没来由地感受到了敌人的存在。

「……特罗克瓦尔大人，您抹了什么香料吗？还是说，曾有喜爱涂抹甜香的人接近过您？」

「最近我常焚香助眠，可能是身体沾染上了香气吧。」

特罗克瓦尔大人的模样忽然与方才不同，变得可以如常沟通。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我正紧皱眉头时，被绑的护卫骑士突然扬声说道：

「玛格达莉娜大人，君腾这副模样是否与被图鲁克所惑的骑士们非常相似？比如乍看下与平常无异，但一提到某件事情就会突然无法沟通，身上还带有甜香……」

想起曾有骑士明明没有任何好处却还脱序生事，以及疑似用来扰乱他们心智的图鲁克这种植物，我恍然大悟。

「难道在中央骑士团内使用图鲁克的也是劳布隆托？」

先前骑士们曾被图鲁克所惑，负责调査的正是劳布隆托。倘若他是幕后真凶，要隐瞒情报、谎报结果根本是轻而易举。究竟有多少正确的消息和报告都遭到他的曲解与抹杀？特罗克瓦尔大人每一次行动都是因为相信他的报告，那么看在贵族们眼中究竟会作何感想？

……我绝对饶不了劳布隆托！

我为那些并未赞同特罗克瓦尔大人的护卫骑士们解开束缚。

「现在我能够判定你们并未受到图鲁克所害，所以释放你们。你们要保护好特罗克瓦尔大人与君腾的居住区域，我要与哥哥大人会合，前去讨伐劳布隆托。」

「是！」

我留下尚武的侍从与自己的一名护卫骑士，再带着其他护卫骑士，从君腾的居住区域火速赶往贵族院的转移门。

「哥哥大人，我是玛格达莉娜。君腾居住区域的叛乱已经镇压，接下来我要前往贵族院。」

交由并未被图鲁克所惑的骑士们守卫王宫后，我与哥哥大人会合，奔往贵族院的大礼堂。

「玛格达莉娜，这你拿着。」

哥哥大人递来一把银色短剑。和以思达普变成的武器不同，银剑拿起来沉甸甸的。携带与使用上多少都会造成负担，妨碍到自己的行动吧。

「这是从兰翠奈维人身上没收来的武器。他们带来的银布能够阻绝所有魔力攻击，所以思达普变成的武器并不管用。此外，这种银色短剑还能够轻易地刺穿魔石制成的铠甲。想要打倒常识不同以往的敌人可不容易。」

闻言，我感激地收下短剑，然后一边奔跑一边将短剑固定在腰带上。摸索哪个位置能够取得平衡的同时，也让身体适应短剑的重量与重心的变化。

「人在大礼堂里面吧？准备好了吗？」

「对！突击！开门！」

哥哥大人一声令下，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便扑向把手，大力将门打开。我紧跟在哥哥大人身后，冲进大礼堂。

大礼堂内处处有打斗过的痕迹，但不知为何场内却没有半个人维持在像样的阵形，反倒像是被大规模魔法攻击过一般，敌我两方分散在了各处，也都停止了交手。加上我们冲进来后，所有人都吃惊地转过头来，我因此一眼就找到了劳布隆托。

「岚恩翠！」

我立刻将思达普变形成长枪，蹬地冲向劳布隆托。

「劳布隆托，你身为守护君腾的骑士团长，竟敢向特罗克瓦尔大人下毒，我绝对饶不了你。如今丈夫无法前来，就由身为妻子的我来讨伐你。」

哥哥大人则照着祭坛上的斐迪南大人所说，下令要骑士们逮捕中央骑士团的叛徒。或许是对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有所忌惮，在劳布隆托四周保护他的人变少了，有利于我上前捉拿他。

但在我欺近到劳布隆托身边之前，祭坛上忽然发生异象。所有神像都立起了光柱，紧接着耀眼的光芒照来，祭坛上的三个人也平空消失。

「杰瓦吉欧大人？！」

劳布隆托脸色大变地喊道，朝着祭坛直冲而去。背过身的他不再披着象征隶属中央的黑色披风，而是来自兰翠奈维的银色披风。这幕光景让我痛切地明白到，劳布隆托心中视为主人的人并不是特罗克瓦尔大人，而是方才在祭坛上的那个男人。

特罗克瓦尔大人在得知劳布隆托的背叛后大受打击的模样，以及他被图鲁克所惑后说着「我不是君腾」的身影，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中。

……绝对不能感情用事。毕竟劳布隆托比我还要强。

即便是叛徒，劳布隆托仍旧是中央骑士团的团长。在战场上的本领与经验，他都远远在我之上。我一边追上劳布隆托，一边先压下心头苦涩的滋味，左右移动目光，寻找哥哥大人的踪影。

……哥哥大人在哪里呢……

只稍微转动视线，我便与哥哥大人四目相接。他正手持银剑向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下达指示，同时从另外一边包夹劳布隆托。我这才发觉，原来哥哥大人的那双红眼一直留意着我的行动，但自己却将同伴的行动抛到了脑后。

……事后哥哥大人一定会骂我还不够成熟吧。

想起了成婚前，在戴肯弗尔格训练时哥哥大人常说的话，我重新聚精会神，握紧长枪。这时，劳布隆托正要踏上奉献舞舞台的台阶。让他走到舞台上就麻烦了，趁现在还在台阶上，容易失去平衡，背部也毫无防备。注意到哥哥大人的微微颔首，我朝着要走上台阶的劳布隆托背部刺去长枪。

「喝！」

「唔？！」

劳布隆托转过身来避开了。趁着这时哥哥大人从左边袭来，挥下银剑。劳布隆托「咕」地低吟一声，尽管身子有些失去平衡，但仍是勉强挡下了这记攻击。在他持好武器前，我迅速丢去攻击用魔导具。

「唔咕……」

这次劳布隆托惊险地拉起银色披风，彻底挡下了魔导具的攻击。看来魔力攻击对银色披风不管用是真的。劳布隆托看向我的长枪与哥哥大人手中的银剑，对着哥哥大人摆出防御动作。看来他认为我以思达普变成的长枪很轻易就能阻挡，因此开始以手上的银色武器来应付哥哥大人的攻击，对我的长枪则是以银色披风抵挡。

……还不是时候，要等到他松懈大意有了破绽。

剑刃的交锋声不断响起，我则是在旁以长枪攻击银色披风未覆盖到的部位。但由于劳布隆托穿着全身铠甲，还披着银色披风，就算攻击也只能造成干扰而已。劳布隆托原本还会分神提防我，但注意力渐渐地集中在哥哥大人的动作上。我边在一旁静静观察，边刺出长枪。

「奥伯·戴肯弗尔格，您应该明白尤根施密特需要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真正君腾吧？玛格达莉娜大人，长年来您一直辅佐着焦心劳思的特罗克瓦尔大人，难道不想让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他从治理国家的重任中解脱吗？」

劳布隆托开口说了些什么，但我对叛徒说的话毫无兴趣。他背叛了主人就是我所知的一切，单凭这点便足以构成讨伐他的理由。至于犯人的动机与背景，等到逮捕后再探究就好了。

「喝！」

「锵！」的一声，两柄长剑交锋。这道声响令我回过神来，迅速抽起银色短剑。只见两人的施力点慢慢移动，剑身的交会处从剑尖滑到了剑锷。尽管两把剑的交锋仅持续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但映在我的眼里却是缓慢又清晰。

……就是现在！

僵持之下，在剑上施力想要让对方失去平衡的这一瞬间，所有注意力都会放在眼前对手的动作上。我没有错过这一瞬间，举起银色短剑刺向劳布隆托的侧腹。银色短剑没有感受到任何阻力地穿透了魔石制成的铠甲。就和攻击没穿防具的人时一样，短剑传来了陷入肉里的触感。

「什么？！」

八成没有料到我竟持有能够贯穿铠甲的银色武器吧。劳布隆托因为银色披风没能挡下的这记攻击而张大双眼，低头看向刺进自己侧腹的银色短剑。

「为何……你是何时有这种武器……」

愕然下劳布隆托满是破绽。哥哥大人立即举剑刺向他的肩膀，再抽出剑来甩掉上头的鲜血，丝毫不敢大意地垂眼看着缓缓倒下的劳布隆托。

「我已亲眼确认过罗洁梅茵大人持有古得里斯海得，也听闻她是能够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的女神化身，因此我现在对外来的君腾候补毫无兴趣。」

就这样，劳布隆托已无法再战斗。在旁看着的骑士们立刻冲上前来，解除了他的武装。由于还有许多事情要调査，相信也会给他回复药水，不让他命丧于此吧。

「……终于结束了呢。」

听着第二钟的钟声，对于自己打倒了丈夫的敌人、履行了君腾之剑的职责，我不由得安心吐气。胸口盈满胜利后的成就感，我与哥哥大人轻轻以拳相碰。到了这个时候，哥哥大人似乎终罢把注意力从战斗上周，察看起四周的情况。

「俘虏就是这些人了吗？若当中有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护卫骑士，记得放了。还有海斯赫崔，向我报告分头行动期间发生了哪些事。」

看着哥哥大人走向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我则是走上劳布隆托本想上来的台阶，从奉献舞舞台上环顾大礼堂。

此时大礼堂内的中央骑士团员，已悉数被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拿下。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正站在舞台深处，从祭坛前仰望顶端。披着艾伦菲斯特披风的人们则在大礼堂的门口附近吵吵闹闹。

「这足以替换掉所有魔力的压倒性力量！一定是女神降临了！」

这是在说什么？好奇之下我强化了视力与听觉。定睛细看后，发现都是先前在贵族院举行仪式与在图书馆地下书库翻译古文时，曾经见过的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

「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确实出现了很大的变化，但不一定就是女神降临……」

「你们难道感受不到包覆住自己的这股力量有多么奇异，又有多么美得令人浑身酥麻吗？」

「我比较不明白哈特姆特为何单凭魔力的变化，就一口咬定这是女神的力量、有女神降临。」

原来大声喧谨的只有哈特姆特，其他人则是一脸厌烦。

「哈特姆特。」

似乎察觉到了我目光的莱欧诺蕾轻叹口气，立刻用光带捆起哈特姆特，再将他往大礼堂的角落一抛。

「现在大家都在看你，也因此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你这样太丢脸又太给人造成困扰了，就在那里安静待着吧。」

这样的处置虽然无情，但战场上能以骑士的身分做出这种判断，实在值得喝采。他领极少见到可以这样冷静下达判断并采取行动的女性骑士，我不由得心生佩服。

……话说回来，方才说了女神降临吗？

听完他们的对话，我这才想起自己冲进大礼堂后见到的景象。虽说是在视野中发生的事情，但我的注意力只放在劳布隆托身上。当时祭坛上的神像发出耀眼光芒，随后斐迪南大人、罗洁梅茵大人以及劳布隆托的主人就像被光芒吞噬一般消失了，至今仍然没有任何消息。

……他们三人究竟消失去了哪里呢？

多半因为消失的地点是在祭坛，引发了我的联想，我蓦地想起锡尔布兰德说过的贵族院二十则不可思议。也就是曾有学生跑到祭坛与祠堂恶作剧，结果祭坛的最高神只忽然往他照下一道强烈的光芒后，那个学生便平空消失，再也没有回来这则故事。

现在回想起来，这则故事说的该不会就是如何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之前罗洁梅茵大人在地下书库査到了资料后，便去巡行了祠堂，后来无预警地消失无踪。锡尔布兰德还告诉过我，说罗洁梅茵大人在一夕之间长大许多，甚至一眼难以认出是她本人，而方才祭坛上的她俨然已是成年女性。

哥哥大人说过，罗洁梅茵大人是「能够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的女神化身」。那么在最高神只邀请下消失无踪的那三个人，是否很有可能皆持有古得里斯海得？

……他们回来以后，古得里斯海得能够授予特罗克瓦尔大人吗？回想了那三个人与特罗克瓦尔大人的关系，又想起了斐迪南大人方才寄来的奥多南兹后，我不觉眉头深锁。

当年特罗克瓦尔大人只是不幸被政变波及，尽管获得了胜利，却因为没有古得里斯海得而始终不被中央神殿认可为正当的君腾，长年来一直是建精竭虑地在治理尤根施密特，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坐这君腾之位。

……最高神只啊，既然祢能授予其他人，也请把古得里斯海得授予特罗克瓦尔大人吧。请让特罗克瓦尔大人至今的辛苦付出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我在奉献舞舞台上如此祈求，但祭坛与神像未曾绽放光芒。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 杰瓦吉欧 女神的降临

「泰尔札，不要抵抗，悉数接下。你必须尽可能无一遗漏地接下梅斯缇欧若拉的智慧，数量越多越好。」

尽管开口订正过我的名字不叫泰尔札，而是杰瓦吉欧，但众神似乎是以我最初登记的名字进行辨识。订正过后，称呼我的方式依然不变。由于这个名字会让我想起待在那座离宫里的日子，心情有些不快，但对象毕竟是神。神是如何辨别我的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即便我曾前往兰翠奈维，仍然能被赐予梅斯缇欧若拉之书。

听着艾尔维洛米大人的话语，感受着落在自己身上的光芒与知识洪流，我沉浸在昂扬的情绪当中。我终于得到古得里斯海得了，无与伦比的成就感盈满胸膛。这下子我便能够成为君腾。生来是尤根施密特旁系王族的我，一成年便被送往了兰翠奈维，身为唯一一名拥有思达普的人必须在那里支撑整个国家。而此时此刻，我可以说是成功地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然而，喜悦的心情并未持续太久的时间。要接收不断灌输而来的知识并不容易。由于有太多资讯令人在意，每当因此分心，便会漏掉其他知识。这时艾尔维洛米大人总会以无奈的语气说：「不是叫你悉数接收了吗？」要毫不抗拒地接收所有知识，竟比我想像的还要困难。

「嗯？」

不知经过了多少时间，智慧的洪流突然中断。感觉像是才灌输到一半就被人强行打断，我睁开眼睛。

「已经结束了吗？」

「不，似乎还未结束……这是怎么回事？」

艾尔维洛米大人仰望上空，神情纳闷地偏首。还以为是智慧已经授予完毕，但看来并非如此。艾尔维洛米大人喃喃地说：「与诸神的联系应该还未断绝。」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我心生警戒，仰头看着上空半晌后，再度有光芒落下。

「什么？！」

「嗯，果然尚未结束。不要抵抗，悉数接收吧。」

然而，这次的光芒同样很快就停下。我完全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艾尔维洛米大人仰望了上空片刻，最后低声道：「看来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泰尔札，确认看看你是否真的取得了梅斯缇欧若拉之书。」

「是。古得里斯海得。」

咏唱之后，手中便出现了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我感动得浑身颤栗，翻开察看内容，但紧接着全身的血液为之凝结。或许是没有顺利接收到智慧，我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不仅记述上处处有缺漏，后半甚至一片空白。

「是因为光芒在中途停下了吧，这种情况我还是头一次遇到。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你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并不完整，也代表你是不合格的君腾候补。」

听到艾尔维洛米大人质疑自己成为君腾的能力，我不由得捏紧了手中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若在此时遭到诸神抛弃，筹划至今的一切就会化作泡影。这始料未及的情况令我屏住呼吸，窥看起艾尔维洛米大人的神色。

「不知是否有方法能补足我所欠缺的知识？」

「我曾经听闻，从前的君腾们为了补足梅斯缇欧若拉之书里所欠缺的知识，搜集了知识存放在书库当中。只要找到那个书库，或费能补足知识吧。」

书库是指贵族院图书馆的地下书库吗？想起那道挡住自己的门扉，我心头一沉。倘若不是那里，那么肯定是王宫当中有处君腾才能够进入的书库。换言之若不坐上君腾之位，我甚至无法补足欠缺的知识。

……她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已经完成了吗？

就是那个比我更早巡完祠堂，却也没能进入贵族院图书馆的地下书库，后来在二楼阅览室内消失踪影的艾伦菲斯特领主候补生。据说她能使用真正的神具举行仪式，中央神殿还要求得到她，做为此次提供协助的奖赏。记得劳布隆托说过她叫罗洁梅茵。她肯定比我更先来过这里。万一诸神明白断言，她比我更有资格成为新的君腾，那么无论劳布隆托在暗地里动了多少手脚，最终都将徒劳无功。

「明明有三名候补，竟然没有一人持有完整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怎会有如此荒唐的事情？这次的候补真是一个个……」

听了艾尔维洛米大人这番牢骚，显然罗洁梅茵得到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也有残缺。我稍微安下心来的同时，却也注意到除了她之外，还有第三个君腾候补。劳布隆托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件事。蒂缇琳朵虽然自称是下任君腾，但她的魔力量、属性数与智力都明显不足，不可能进到这里来。

「艾尔维洛米大人，能请您告诉我还有谁是君腾候补吗？」

「是梅茵与库因特二人。」

我大吃一惊，因为这两个名字都不在劳布隆托告诉过我的领主候补生当中。罗洁梅茵是梅茵吗？名字确实是有共通之处。倘若是乳名，看来她也不是寻常的贵族，真正的出身藏有秘密。

而库因特这个名字，当初我在阿妲姫莎离宫内倒是非常熟悉。这是为将来要成为魔石的果实所取的乳名之一，在离开离宫时才会得到新的名字。幼时我被取名为泰尔札，受洗后搬往别馆之际，母亲才为我取了杰瓦吉欧这个名字。既然如此，库因特肯定是指离开了阿妲姬莎离宫的斐迪南。

「只不过，这两人现在是共同持有一本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虽然我已命令他们，必须杀了另外一人，取得对方的知识，却也不知何时才会完成……与无礼的库因特相比，我更希望由梅茵完成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当上君腾。」

与只是内容有所欠缺的我相比，另外两名君腾候补的情况似乎麻烦得多。刚听到这件事时，本觉得我更有优势，但只要其中一方死了，另一个人就能得到完整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如此想来也是大意不得。一思及此，我猛然惊觉。

……难不成库因特已经死了，梅茵早已获得完整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

根据雷昂齐欧的报告，由于蒂缇琳朵在使用了即死剧毒后，斐迪南并未变成魔石，因此她便将斐迪南关在亚伦斯伯罕的供给室内，打算让他魔力枯竭而亡。后来，听闻艾伦菲斯特请求让罗洁梅茵赶往救人，王族也同意了。再后来经由劳布隆托的报告，我得知了亚伦斯伯罕的基础已经被人夺取，新任奥伯还逮捕了兰翠奈维的人，但是关于斐迪南却不再有只字片语。倘若罗洁梅茵就是梅茵，斐迪南就是库因特，那么梅茵前往亚伦斯伯罕也有可能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拿到库因特的魔石收回知识。

「话说回来，竟然会由两人共同持有一本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智慧还在授予途中莫名中断，会发生这些前所未有的问题，是因为尤根施密特的魔力快要枯竭了吗？」

尤根施密特基础的魔力枯竭危机如此迫切明瞭，这还是头一次——艾尔维洛米大人如是说道。正是因为危机当前，即使候补皆有不足，他也无法舍弃吧。

「既然现在许多环节都开始出现问题，必须尽快为尤根施密特的基础供满魔力。眼看尤根施密特就要崩毁，候补有所不足也是无可奈何。泰尔札，你马上去为基础魔法盈满魔力。」

但我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当中并未记载基础魔法的所在，被莫名的空白取代了。这就是没能接收到所有知识的后果吗？我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找不到基础的所在位置。

……只要问问劳布隆托，至少能找到王族供给魔力的场所吧。

虽然发生了预料之外的状况，但我总算成功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也得知了其他君腾候补持有的同样并不完整。如今艾尔维洛米大人又亲自命我为基础魔法盈满魔力，代表他已正式认可我为君腾碧，这样看来结果还不算糟。

「遵命，艾尔维洛米大人。我会尽快前往基础魔法的所在。」

从创始之庭的出口离开后，我发现自己人正在祭坛顶端。低头往下俯瞰，下方已是一片战场。除了代表中央骑士团的黑色与能抵挡魔力攻击的银色披风外，还能看见其他颜色的披风。看来他领的人已经察觉是劳布隆托在背后动的手脚。

劳布隆托守在祭坛前保护着我，大声喊道：「请为我们展示诸神所赐予您的古得里斯海得吧！」

为了回应，我咏唱「古得里斯海得」，手中便出现了外观与梅斯缇欧若拉神具相同的圣典。反正内容有缺漏这种事情，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来。底下的人们开始热切地称呼我是真正的君腾。

……如此一来，尤根施密特的人们也能够接受我成为君腾吧。

我正感到如释重负时，冷不防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年轻女性的大喊：「古得里斯海得！」没想到竟有另一名君腾碧也在场。那女子肯定就是梅茵。

……梅茵是否已经夺得库因特的知识，拥有了完整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打算来见艾尔维洛米大人？所以才会与劳布隆托对峙吗？

无数思绪在脑海里打转，但梅茵却是开始向神祈祷，强化己方骑士们的能力。由于成年前我并未在尤根施密特学到过这些，劳布隆托也未曾告诉过我，因此我直到此时才知道，原来在祈祷能够传入众神耳中的尤根施密特，这种事是办得到的。

为了测试自己是否也能办到，我翻开手中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打开的页面上，浮现出了献给神只的祈祷文。

……就是这个吗？

我念出书上浮现的文字后，随即感受到了魔力迳自往外输出，化作祝福强化己方同伴的能力。

「嗯，看来我也能够给予诸神的祝福。」

发现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如此便利，还有着能让人直观感受到诸神威力的优点，我不由自主发出感叹的同时，也将梅茵视作威胁。

毕竟艾尔维洛米大人可是亲口说过，希望能由她成为君腾。而她既比我早一步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也比我更懂得如何使用。不仅如此，一旦她成为国王的养女，很可能就能进入贵族院图书馆的地下书库深处。

……虽是还未成年的女性，却是最有力的君腾候补吧？

有了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究竟还能做到什么事情？对此感到好奇的我关注起梅茵的一举但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遭受攻击。也不知是如何办到，方才始终不见踪影的库因特竟然出现在了祭坛上。那张脸一眼就能看出我们有血缘关系，他的五官像极了姊姊赛拉迪娜。

……他竟然还活着。

老实说，他还活着令我非常惊讶。明明艾尔维洛米大人要求他们杀了其中一方、完成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两个人却同时出现在了这里，甚至都还活着。但尽管惊讶，这也代表两人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依然并不完整。

……那么，该留下谁会对我更有利？

我一边闪躲库因特的攻击一边思索。库因特接连使出的攻击都十分常见，魔力量与攻击的力道也不值一提。原先我还防范着他会利用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使出君腾候补才办得到的攻击，但他似乎没有这个打算。若有机会我很想看看范本，了解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可以使出怎样的攻击，只可惜库因特完全无意召唤出来。

……不如这时候先消灭库因特，抢在梅茵之前取得魔石？

于是我向库因特投去即死剧毒。但就在这个瞬间，我听见梅茵大喊：「瓦须恩！」紧接着祭坛外出现了卷起漩涡的巨量水流。

……和我平常见到的洗净魔法不一样。这是怎么回事？！

我惊愕地瞠大双眼时，梅茵忽然从天花板附近飞了过来。我立即朝她丢去攻击用魔导具。

「罗洁梅茵！」

「咕哇！」

库因特的攻击击中了看往他处的我。本以为会乘机继续攻击，库因特却是消除了那个造型奇特的武器，以思达普变出的光带捆住正在坠落的梅茵，我于是趁这个机会喝下回复药水。可以的话，我很想在库因特往上举着思达普时进行反击，偏偏梅茵护身符的反击从上空飞来，阻挠了我的行动。

……唔。

我才将盾牌高举过头，库因特又以未拿着思达普的另一只手丢来魔导具。两道攻击从不同的方向同时袭来，我无法全部挡下，只能捣着脸发出呻吟。与此同时，库因特已经救下梅茵。

……为何库因特救下了梅茵？又为何梅茵是与库因特站在一起，与我对峙？本该杀了对方的两人，不知为何却是肩并着肩与我对立。说实话单看魔力量，这两人都不是我的对手，要杀了他们也是易如反掌。但杀了其中一人，另一人就会得到完整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这点非常棘手。

……梅茵比库因特更危险吧。

面对面后，从能感知到的魔力量来看，我的魔力应该比梅茵要多。但是，她明明施展了不少祈祷与魔法，魔力却似乎几乎没有减少，这点令我匪夷所思。

施展祝福、强化己军能力的这项行为，消耗了比我预期要多的魔力。而且施展时魔力是迳自向外释出，所以无法自行掌控魔力的消耗量。若想为了战斗尽量保存魔力，便不能频繁地施展祝福，强化他人的能力。然而，梅茵却接二连三地施展了许多祝福。

……是因为我不习惯献上祈祷吗？还是因为她有着大量的强效回复药水？除了连续施展的祝福，还有方才足以淹没整个大礼堂的洗净魔法，都是我办不到的事。包括现在也是。

「……阻绝一切怀有恶意之人，为吾立下风盾。」

梅茵向神祈祷后，「锵」的清脆一声，便完成了一面半圆球状的盾牌。彷佛对她的魔力产生了反应般，祭坛上神像手中的神具也莫名泛起微光。她的一举一动既无法预料又深不可测，教人感到毛骨悚然。

「库因特不是你该保护的存在。你反而该杀了他，取得所有知识才对。梅茵，艾尔维洛米大人不是这么命令你的吗？」

「少废话，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库因特朝着我举剑挥下，虹色的魔力团块迅疾飞出。我知道这种攻击。虽然威力会因魔力量而有所不同，但这是一种单纯灌注魔力再往外送出的魔力攻击。对于在尤根施密特出生的我来说，这一招平平无奇。

……都蓄积魔力了，还是只有这点程度吗？

库因特只是攻击的招式多了些，但魔力量与威力都不足为惧。我举起盾牌，顺着袭来的魔力往后飞退，同时挥下手里的短剑同样释出魔力攻击。这是为了斩断库因特释出的魔力，确保自己不会被魔力击中。面对魔力量较低者的攻击，闪避并非难事。

然而，我的魔力攻击还没来得及截断库因特的攻击，便被神像吸了进去。同样地，库因特绽放着强烈虹光的魔力攻击也在击中我之前就被吸进神像当中。吸收了我们的魔力以后，神像的神具不约而同大放光芒，接着立起光柱，在半空中旋绕交错。

蓦地我有种飘浮起来的感觉，甚至感受到一股拉扯的力量，下个瞬间我们三人便在创始之庭里了。看样子是众神强行将我们送了回来。发觉艾尔维洛米大人的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心头一惊的我当即跪下。

「现在必须尽快为尤根施密特的基础盈满魔力，拥有资格的你们究竟在做什么？」

对于阻挠我赶往基础魔法的库因特与梅茵，艾尔维洛米大人怒不可遏。

……若能顺水推舟，由艾尔维洛米大人除掉他们二人……

与毕恭毕敬的我不同，库因特变出了自己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进行反驳。但梅茵却只是伸长脖子想看库因特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看也不看艾尔维洛米大人一眼。

「让我看看有什么关系嘛！斐迪南大人真小气！」

从库因特与梅茵的互动来看，两人彷佛并未理解到艾尔维洛米大人就在他们眼前，我不由得在心里赞同：「原来如此，确实非常无礼。」而艾尔维洛米大人并不接受库因特的说辞，还缓缓地举起指尖释出攻击，「无意为基础染色的你速速消失吧。」明明神情泰然如常，但使出的神力却相当于我的全力攻击。库因特的盾牌霎时消散，身上也有不少护身符碎裂弹开。

「去吧，泰尔札。去为尤仑密特的基础盈满魔力。」

于是我在艾尔维洛米大人的指示下站起身。如今众神皆支持我，若还愿意帮我除掉碍事的库因特与梅茵，那更是再好不过。

然而，明明遭受过了艾尔维洛米大人那般威力猛烈的攻击，库因特竟还用武器射穿我的大腿。经过方才在祭坛上的交手，已失去了所有护身符的我当场倒地。眼看艾尔维洛米大人站在自己这一边，我便大意了。我立刻伸手去拿回复药水。

看见我在自己面前遭到攻击，艾尔维洛米大人大为震怒。

「库因特，我说了别来阻挠。」

竟敢触怒艾尔维洛米大人，库因特将会因此被抹除吧。至少艾尔维洛米大人已惊定我为尤根施密特的基础盈满魔力，那我一定不会有性命之忧。我安心地等待恢复。

然而梅茵却冲到库因特面前，为他挡下艾尔维洛米大人的攻击。原本预期两个人会一同遭到抹除，却没能如我所愿。因为梅茵再度咏唱了我未曾听过的咒语。

「芬斯汶罕！」

梅茵所摊展开的黑色披风开始吸收艾尔维洛米大人的力量。我吃惊屏息之际，梅茵则是痛苦得脸庞扭曲，往上高举双手，随后窜起光柱。彷佛在回应一般，紧接着有光芒从天而降，形成了一颗光茧包覆住梅茵。同时光茧轻轻地浮至半空。

……这次她又做了什么？！

我完全不明白梅茵做了什么，但艾尔维洛米大人似乎知道。只见他一脸不可置信，脸庞仍向着被光芒包覆住后飘浮在半空中的梅茵，轻声问道：「是梅斯缇欧若拉吗？」这时艾尔维洛米大人已经停止了对库因特的攻击，库因特也停下攻击的动作，愕然睁大双眼。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光茧慢慢地变作人形，人形再变作梅茵的模样。乍然亮起一阵刺眼光芒后，她的身体依然飘浮在半空中。笼罩着梅茵的光芒彷佛源自她体内，丝毫没有消失的迹象。当她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眸比原先梅茵的金色更加深邃，有着让人一四目相接便想要跪下的压迫感。只消一眼便能看出，她与自己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罗洁梅茵！」

与不由自主跪下的我不同，库因特竟然向浑身绽放光芒的梅茵伸出了手。但是下一瞬间，他的身体便被弹开。

「无礼之徒，退下。」

声音还是梅茵的声音，但语气庄严又高高在上，目光带着睥睨，全身还散发着瞬间就能震慑他人的压迫感。端坐在半空中的她虽与梅茵有着一样的样貌，却让人再深刻不过地感受到，她是迥然相异的另一种存在。

「梅斯缇欧若拉，梅茵呢？真难得你竟会降临。」

让库因特跪下后，她在半空中滑行一般地移动到艾尔维洛米大人面前，一改对我与库因特表现出的鄙夷，脸上浮现亲昵的笑容。

「她正在我的图书馆里喔。因为她提出了请求，希望我能帮帮库因特，以及平息艾尔维洛米的怒火。」

……梅茵让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降临在了自己身上吗？简直莫名其妙。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艾尔维洛米，我的神力分给你吧。」

睿智女神盈盈微笑着伸出手后，艾尔维洛米大人困惑地蹙起眉。

「……这样好吗？」

「请等一下。罗洁梅茵同意祢使用她的身体，将力量分给艾尔维洛米大人了吗？」

艾尔维洛米大人与库因特都意图阻止睿智女神。库因特为何想要阻止我能明白，因为以人类来说，除非是万般紧急的事态，否则一般只有亲子或同母手足间这样的血亲，抑或是夫妻与未婚夫妻之间要互相染色的时候，才会把自己的魔力分给对方。

从艾尔维洛米大人的反应来看，就连诸神之间，将神力分给另一位神只似乎也不是常见的情况。然而，睿智女神笑着点一点头。

「罗洁梅茵已经同意了，还说不过是身体而已嘛，要借多久都没问题。况且，帮助艾尔维洛米也是我的期望。现在终于有机会可以介入，我松了一口气呢。来，艾尔维洛米，把手给我。」

睿智女神开心得脸颊泛红，牵起艾尔维洛米大人的手。听到她说「另一只手也给我吧」，艾尔维洛米大人放弃挣扎般地叹了口气后，让两手与睿智女神的掌心相叠。力量开始往女神的手集中，从交叠的掌心传递给艾尔维洛米大人。我们在旁静静地看着艾尔维洛米大人逐渐盈满神力。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睿智女神与艾尔维洛米大人稍微拉开距离。

「虽然现在的君腾候补都有不足，但人数不能再减少了呢。我在此禁止夺人性命的行为。」

对着艾尔维洛米大人这么宣告后，睿智女神再看向我们补充说道：「当然你们也是。」为了让兰翠奈维人们的性命也能得到保障，我开口询问：

「祢禁止杀害的，只有身为君腾候补的我们二人吗？与我一同来到尤根施密特的人们是否也适用？」

「当然，在魔力即将枯竭的尤根施密特内，无谓取人性命的行为应当有所节制。」

睿智女神说完，库因特抬高了音量。

「请等一下。依照人类的规范，犯下重罪的人都会遭到处刑。祢的意思是要以神的规范禁止这项行为吗？不允许我们处罚罪人？」

「是的，我不允许任何生命遭到无谓的践踏。倘若不顾禁令，诸神便会降下惩罚。」

「但是除了寿终正寝，人也有可能因为生病、饥饿过度或是遭到魔兽袭击等不幸意外而丧命，这种情况下又该由谁领受神的责罚？」

「我只禁止蓄意取人性命的行为而已。因所处环境而丧命的情况下，不需要有任何人负起责任。」

似乎明白到了睿智女神心意已决，库因特一脸无可奈何地颔首。「遵命。对于之后要惩处罪人的王族与领主一族，我会转达祢的旨意。」

「但现在更重要的是新君腾。我认为立于所有贵族之上的君腾，应当由尤根施密特内的人民来担任。我们不能拥立兰翠奈维的国王为君腾。」

库因特主张我身为兰翠奈维的国王，并不了解尤根施密特的情势，无法胜任君腾。然而，他的主张被艾尔维洛米大人一口驳回。

「我的期望只是君腾尽快诞生，除此之外并无他求。倘若有人有意愿，由他成为君腾即可。」

「艾尔维洛米大人，请您任命我为新的君腾。」

我向艾尔维洛米大人与睿智女神说明了兰翠奈维的现况，并主张也为了回报协助自己的人们，希望能够成为君腾。最主要是若想尽快为基础魔法染色，魔力量多的人更有利。我比库因特更有资格成为君腾。

「你并无意成为君腾吧？」

对于睿智女神的这个问题，库因特寻思了片刻后答道：

「我自身并无成为君腾的想法。但为了尽量不引起混乱，我打算提供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给现今的王族、任命新的君腾，再让人们重新开始向神祈祷。因为我的期望，就是将来有更多的人能自行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然后从中选出新的君腾。」

库因特提到了历来选出君腾的办法，以此放眼未来。闻言，艾尔维洛米大人表示赞同。

「嗯，你的期望不错，但是这样太耗时间了。现在是不管任何人都行，应该要赶快为基础染色，让尤根施密特能够存续下去。」

「那么倘若是我为基础魔法灌注了魔力，事后无论我打算推行怎样的政策，艾尔维洛米大人都不会过问吗？」

「嗯，只要已为基础魔法供满了魔力，我不会再干涉人类的规范。」

那么，究竟要由谁为尤根施密特的基础灌注魔力与库因特互相瞪着对方。如今睿智女神已经禁止杀害他人，那便很难排除敌人、独占基础。必须以公平的方法决定由谁成为君腾，否则这场竞争没有结束的一天吧。但是，我又想不出不取性命便能决定胜者的办法。

「睿智女神啊，请出借祢的智慧，让我们能够决定由谁成为新的君腾。如果不想互相残杀、以和平的手段决定，请问有怎样的方法？」

「从前会比梅斯缇欧若拉之书里的记述量，但这次用这个方法并不公平吧。」

这该怎么办才好呢？睿智女神坐在艾尔维洛米大人的肩头上，侧过脸庞。

「众神都是以何为根据来判断一个人有资格成为君腾？人望？魔力量？还是有什么必备条件吗？」

「魔力量当然是必要的。除此之外的必备条件，就是要能善用我所授予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吧。艾尔维洛米，其他还有什么呢？」

「只要能为尤霜密特提供充足的魔力，任何人我都无妨。」

「原来如此。」库因特低喃道，思忖了片刻后开口提议。「此次战斗，我们行经了风、暗、火的国境门，皆已为其盈满魔力。不如就让我们各自前往剩下的土、水、光这三道国境门，为其供给魔力如何？」

因为首先得以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査到转移阵，自行画出魔法阵后，再从这里转移至国境门，便能够比较谁更善于操控魔力。而魔力量越多，越能更快完成供给，也就能比较谁的魔力量最多。这场竞赛还能顺便为尤根施密特盈满魔力，对艾尔维洛米大人来说亦不是毫无收获。听完库因特的提议，睿智女神与艾尔维洛米大人都显得相当感兴趣。

「而且还得要有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才能前往国境门，这确实是很适合君腾候补的竞赛呢。那么谁要前往哪一道国境门，就由诸神来决定吧。」

明明魔力量有差距，库因特却还提议以魔力供给决胜负，代表他对自己操控魔力的能力极有信心吧。库因特问了几个问题，睿智女神与艾尔维洛米大人再给予回答后，订下了这场比赛的规则。

但在阿妲姬莎离宫出生长大的我，根本不晓得亚伦斯伯罕以外的国境门在何处。我完全无法参与讨论，只能不停査找资料。

「泰尔札，你能够使用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前往国境门吗？」

经女神这么询问，我翻看自己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进行确认。书里虽然收录了一些通往国境门的转移阵，但每个都有缺漏。话虽如此，只要来回相互比对，应该就能拼凑出完整可用的转移阵。

「没问题。」

「是嘛，那太好了。」

睿智女神似乎是希望由我成为君腾。尽管能让女神降临的梅茵教人感到不安，但若要比谁的魔力供给速度更快，魔力量多的我明显最为有利。

「对了，梅斯缇欧若拉。泰尔札在获取知识时，光芒曾不自然地中断，他若重新回到这里，能再一次取得知识吗？」

艾尔维洛米大人也担忧着我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并不完整。闻言，睿智女神微微挑眉。在他的要求下，我摊开并出示自己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伸手触摸过后，睿智女神脸色变得凝重。

「接收到的知识虽然都在书里了，但其他被吸收掉的空白部分，已经无法再次获得呢……但现在更严重的是，你书里关于如何通往基础的记述也是断断续续的吧？」

连不想被知道的事情也被发现了，我浑身僵直。艾尔维洛米大人还期望着我能尽快为基础魔法供满魔力，一思及他的反应，我便惊惧不已。

「所以泰尔札就算成了新的君腾，也无法到达基础魔法的所在吗？」

「库因特与梅茵的书又是如何呢？」

睿智女神将目光转向库因特。库因特没有变出自己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只是缓缓摇头。

「我的知识也断断续续，到处都是缺漏，另外半本应该也是。」

「那么，为了让此次的胜者成为新的君腾，我将指引他如何前往基础。」

听到艾尔维洛米大人的决定，我如释重负。幸好不是竞赛还没开始，便直接确定了新的君腾人选。

「这场竞赛为求公平，还请禁止众神有所偏袒或提供协助。因为在我看来，众神似乎特别偏袒杰瓦吉欧。」

库因特如此表示后，睿智女神答应了，但也附上条件：「仅竞赛期间而已喔。」他说一般而言，众神确实会更加偏袒经常献上祈祷或是自己喜爱之人，对于不喜爱之人还会不给予加护。

从两人的对话来看，可知诸神对我的印象十分良好。

……不对，单纯只是对库因特的印象不好吧。

面对曾攻击过艾尔维洛米大人的库因特，睿智女神的话语和表情始终冷冽犀利，还一直对他施以轻微的威慑。

「那么我要回去了，请你们呼唤梅茵回来吧。由泰尔札呼唤会不会比较好呢？因为如果是库因特，你的声音或许无法传入梅茵的耳中。」

「祢对罗洁梅茵做了什么？！」

库因特霎时脸色大变，但睿智女神只是坐在艾尔维洛米大人的肩头上，俯视着他微微偏头。

「为了方便借用她的身体，我对她的精神层面进行了些许干涉……既然向神请求协助，多少要伴随一点牺牲吧？」

女神一派满不在乎地说，他找出了比对看书的执着要更深层的记忆，并切断了与这些记忆的连结。原来让女神降临、请他实现自己的心愿，竟会带来超出想像的负担。书本固然重要，但当然还是远远比不上与身边人们一同创造的回忆。这也就是说，梅茵很可能已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

「倘若你已不在她的记忆当中，此刻她又在我的图书馆里，你的声音很可能无法传入她的耳中呢。」

「……被切断的记忆还有办法重新接回吗？」

这些事我并不关心，因此充耳未闻，但库因特却是银而不舍地追问，想从女神那里问出更多消息。面对神情肃穆的库因特，睿智女神告诉他只要灌注魔力，与那个人有关的记忆便会连接起来。但同时他也提醒库因特，倘若梅茵的记忆已经消失了，那她有可能会对不认识的人的魔力感到抗拒，况且若是擅自灌注魔力，也不知梅茵会作何感受。最后他更是笑道，即便梅茵醒来，也不一定会想取回有关陌生人的记忆。

「库因特，你希望梅茵心里关于你的记忆是消失了，还是依然保留着呢？」

睿智女神对库因特投以坏心眼的微笑，然后便消失了。梅茵身体散发出的光芒有些黯淡下来，接着她慢慢地从艾尔维洛米大人的肩头滑落。

「罗洁梅茵！」

库因特冲上前抱住梅茵，频频呼喊她的名字。看来梅茵的记忆已被彻底切断，他的呼喊声传不入她的耳中吧。梅茵毫无反应。倘若记忆被切断了，代表在梅茵心里，库因特比看书更重要。

我并不在乎梅茵就此不再醒来，但库因特却紧抱着她连声呼唤，还握着她的手灌注魔力。这副模样与方才在祭坛上交手时不同，可以说是毫无防备。看来梅茵在他心中非常重要。

……天真到了这种地步，真不敢相信是我的外甥。

我对心急如焚的库因特嗤之以鼻。在女神禁止杀人前我们可是还对彼此大打出手，他不该暴露出现在这副模样。因为就算不取性命，也可以设置陷阱、胁迫或抓住对方，有的是办法排除碍事者。等一下我们还要赌上君腾之位进行竞赛，他竟如此轻易地暴露出自己的弱点，简直愚不可及。

「……艾尔维洛米大人，她真的会回来吗？倘若时间紧迫，也可以把昏迷不醒的人留在这里，仅由我与库因特竞争君腾之位……」

我如此提议道，但得到了梅斯缇欧若拉神力的艾尔维洛米大人，却已经完全没有了适才的焦急，气定神闲地看向斐迪南二人。

「梅斯缇欧若拉已经决定了，要由三个人一起竞争，那么就该遵从神的旨意。既然梅斯缇欧若拉回去了，那么在她想尽办法送梅茵的意识回来之前，就先等等吧。」

看来女神已经决定的事情，我们不能视情况自行推翻。无可奈何下，我决定飮用回复药水，等待梅茵恢复意识。或许是方才在祭坛上的交手消耗了比预期要多的魔力，也或许是药水都作用在了伤口的复原上，又或效果本就不佳，单凭先前喝下的回复药水，魔力并未恢复多少。既然竞赛要比的是魔力供给，最好趁现在先恢复魔力。

……需要担心的是回复药水的数量。

我看了看自己手边还剩下多少药水，不由得皱眉。先前巡行祠堂时我便喝掉了几瓶回复药水，之后还没来得及补充就为睿智女神像灌注了大量魔力，从贵族院图书馆移动到了创始之庭来。在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前我也飮用了回复药水，后来在祭坛上打斗时又不得已地喝了一些，如今我手边只剩两瓶回复药水。我喝下其中一瓶。

「……你是罗洁梅茵吧？好好回答。」

当我完全恢复之际，梅茵的意识也恢复了，还与库因特一搭一唱地开启了愚蠢的对话。这两人当真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失去耐心的我出声问道：「说够了吗？」梅茵似乎这才注意到周围还有人。

「啊、啊！啊啊〜！我想起来了！我们刚刚还交手到一半呢！」

梅茵身上仍残留着女神之力，整个人淡淡发光。然而，由于她言行举止的关系，看起来一点也不神圣庄严。尤其容貌不变，看起来简直像是睿智女神疯了一样。好不容易有幸得见美丽的女神，眼看记忆要被冲淡，真希望梅茵能闭上嘴巴别再说话。

「时间紧迫，开始吧。你们要去哪一道国境门，就由诸神来决定。为其贵色所代表的国境门盈满魔力吧。」

洒落在我身上的金色光芒是光之女神的贵色，也就是要去格里森迈亚的国境门。

「那么比赛开始。你们要自行画出转移阵，前往国境门注满魔力。」

艾尔维洛米大人宣告开始后，我们三人同时咏唱：「古得里斯海得！」手中全都出现了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由于我方才已预先调査过，因此知道要画怎样的转移阵。虽然复杂，但小心画下即可。

「复制贴贴！」

梅茵的喊声让我不自觉地转头望去，却见她不知为何竟瞬间就画好了转移阵。

「这是怎么回事？」

不光是我，艾尔维洛米大人显然也不知道。我们哑然失声之际，梅茵脸上则是浮现得意的笑容，喊道：「卡修卢瑟尔，库拉森博克。」随后转移离开。

我立刻査看自己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却查不到任何有关「复制贴贴」的记述。

「那是罗洁梅茵自创的新咒语，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上没有纪录。」

库因特这么说着，毫不迟疑地以极快的速度画着转移阵。他的动作明显非常熟练。难怪他的魔力明明不比我多，却还提议要比谁能更快为国境门供给完魔力。

我不仅魔力量多，担任兰翠奈维国王的经验，也让我十分擅长灌注魔力。但是，由于在兰翠奈维采不到含有魔力的原料，因此除了修补既有的魔导具外，我平常根本没有机会调合。鲜少画魔法阵的我在转移之前，可能会花上比预期要多的时间。

……但这点差距，靠魔力供给的速度就能扭转吧。

要更快才行——我正全神贯注画着转移阵时，库因特忽然以魔导具攻击我的手脚。梅斯缇欧若拉之书随即从手中滑落，我当场无力倒地。库因特接着更是攻击我画到一半的转移阵，使其消失。

「什么？！你太卑鄙了……」

「规定只禁止夺人性命，可没说不许妨碍。这点程度的伤死不了，而且有这瓶药水就能恢复了。」

库因特勾着嘴角嘲笑道，扔来一瓶药水。附盖的药水瓶发出「喀啦喀啦」声响，在白色地板上滚动。

「嗯，规定确实没有禁止人进行妨碍。虽然这样的行为毫无品行可言，但库因特本就是个无礼之人。」

艾尔维洛米大人竟然一本正经地赞同卑鄙小人的言论。库因特以魔导具射穿我的手脚，又毁去转移阵后，对着自己画好的转移阵高举起梅斯缇欧若拉之书。

「卡修卢瑟尔，库拉森博克。」

但是，这不是库因特该去的国境门。库拉森博克的国境门应该正由梅茵在供给魔力才对。莫非不只是我，他也打算去妨碍梅茵？

方才还装作拼命保护她的模样，原来只是想取得梅茵的信任，并且骗过我吧？库因特的城府真是深不见底，想像不出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绝不能让那种男人得逞。

「艾尔维洛米大人，请您为我施展治愈……」

治愈的祝福无法对自己施展。如今我的手脚遭到攻击射穿，连想喝回复药水也有困难，因此向在场的艾尔维洛米大人求助。若是艾尔维洛米大人不便出手，也请他拜托其他神只帮忙。

然而听了我的请求，艾尔维洛米大人只是一脸诧异地侧头。

「嗯？泰尔札，你在说什么？规定不是禁止诸神给予协助和有所偏袒吗？快使用库因特留下的药水吧。动作再不快点，将只有你一人大幅落后。」

……难道他看不见我身上的伤口吗？还要我使用库因特留下的药水？那可是表明自己在出手妨碍的人刻意留下的东西，他真的以为这是药水吗？他不是比起库因特二人，更希望由我成为君腾吗？

对于艾尔维洛米大人的认知竟与自己如此不同，我愕然失声。接着想起库因特曾说过，人类的规范与神的规范并不相同。眼见自己与神只之间的常识有着隔闵，面对如罩迷雾的茫茫未来，难以言喻的毛骨悚然感逐渐占据心头。

……然而，事到如今我已无法退出这场竞赛。

我以无力的手拿起自己的最后一瓶回复药水，费了番工夫才喝下。不知为何，伤口花了很久时间才愈合。真不知库因特究竟使用了什么魔导具。我焦急不已地等着疼痛的感觉消失，然后重新画起转移阵。

「卡修卢瑟尔，格里森迈亚。」

转移之后，眼前是四面皆为虹色墙壁的国境门内部。成年后从尤根施密特前往兰翠奈维时，以及这次从兰翠奈维进入亚伦斯伯罕时，我都曾经通过国境门，但这还是第一次进到大门内部。

……开关这些大门与为其供给魔力，就是君腾的职责吗？

我虽生来是旁系王族，但与在同个别馆里长大的姊妹不同，并不被允许前往贵族院就读。旁人总告诉我，比起尤根施密特的知识，日后将成为兰翠奈维国王的我更需要吸收与该国有关的知识。从前我一直盲目地相信这套说辞，但显然有些知识是不想让兰翠奈维的人知道。在创始之庭里听着库因特与艾尔维洛米大人的对话，我意外发现当年未教给自己的知识还不少。

……幸好现在我已得到了能够自行查找资讯的工具。

我用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调査了为国境门供给魔力的方法后，再移动到墙边，将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按在墙上。随后便感觉到自己的魔力正透过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开始流往国境门。

尽管遭到库因特的阻挠，导致我花了不少时间才转移过来，但梅茵想必也遭到了库因特的妨碍，而库因特又为了干扰多花了一点时间。那么从现在开始，我应该还有机会反败为胜。一定要比他们更快——焦急之下，我往按在墙上的手更是使力，想要尽可能多灌注魔力。

「……？！」

这时我按在墙上的手忽然一震，身体有些失去平衡。发生什么事了？不明所以的我眨了眨眼睛，接着想继续供给魔力时，才发现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消失了。

「是魔力供给已经结束了吗？」

我偏过头，决定来调査该如何确定国境门的魔力供给已经结束。

「古得里斯海得……古得里斯海得！」

我再三咏唱咒语，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竟都没有再出现在我的手中。甚至就连思达普也变不出来。不对劲。因为竟然连我在即将成年前取得，一直使用到了现在的思达普也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始料未及的事态令我的声音都在颤抖。思达普居然会突然消失，这种事情简直闻所未闻，至少我从未学到过。如今没有了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我也无法调査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以及该如何应对。

未曾遭遇过的状况令我脑筋一片空白，喉咙紧缩，呼吸困难。我扫视国境门内部，想要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办法，并重新检视了自己带来的物品。然而，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有助于我突破困境。现在的我也无法打开紧闭的国境门，进入格里森迈亚。

……难道这也是库因特所策划的妨碍？

无计可施的绝望感袭来时，这个念头浮上脑海。瞬间，眼前闪过了库因特攻击我手部时的笑容。虽然我也无法保证，但这肯定是那个男人的阴谋。

我不甘得发出低吟，几乎要使脑袋沸腾的怒火也让全身不停颤抖。他怎能如此卑鄙无耻。我将变不出思达普的手握成拳头，愤怒地捶向墙面。

他确实遵守了女神的禁令，并未夺取我的性命，我此刻还活着。然而就算活着，没有了思达普，我既无法以尤根施密特贵族，也无法以兰翠奈维国王的身分活下去。

我若没能成为君腾，那么劳布隆托与协助我的那些人该怎么办？从兰翠奈维过来的人们又会有何下场？最重要的是，如今兰翠奈维没有下任国王，倘若持有思达普的人没能回去，国内的白色建筑物势必会瓦解崩塌。本打算在当上君腾后带来尤根施密特的妻子们与孩子们，以及年幼的孙儿，全部一一掠过脑海。

「神啊，在决定正当君腾的这场竞赛上，祢能允许有人做出这样的妨碍吗？！请制裁库因特！前来拯救我！万万不能允许这样的行为！」

然而无论如何呐喊，思达普都没有回到我的手中，我的祈祷也没有传入神的耳里。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 斐迪南 不能输的战斗

……这不是堂堂正正决胜负就能打赢的对象。

我在祭坛上与杰瓦吉欧对峙时，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杰瓦吉欧的魔力量恐怕比尤根施密特境内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多。毕竟当年在阿妲姫莎离宫里，最重视的就是如何提升出生孩子的魔力量，而我听闻杰瓦吉欧出生时的魔力量比其他人都高出一截。再加上他身为兰翠奈维的国王，想必不会因为天生魔力量高便骄矜自满，而是会持续压缩魔力。

因为在兰翠奈维，只有国王持有思达普，还得维持整个国家的存续。试想维持一个领地需要多少领主一族，就能知道单靠一、两个人在维持一个国家的兰翠奈维国王，其实力不容小觑。他肯定也非常善于用最少的魔力，发挥出最大的效果。

……无论是魔力量还是活用魔力的本领，现在的我都赢不了他。

在祭坛上与杰瓦吉欧交手时，我光是增加攻击的招式、封住他的攻击，便已经竭尽全力。一旦对方习惯了我攻击的模式、开始反击，落败的机会将大幅增加。

面对除了即死剧毒外，似乎没带多少攻击用魔导具的对手，我却是在准备万全的情况下应付得非常吃力。看到魔力攻击被他轻松闪开，我在心中懊悔咬牙。

……但是，这场战斗并不是个人战。

我绝不会让杰瓦吉欧成为尤根施密特的君腾，这就是我们获胜的条件。不论要动用多少人都无所谓，只要能够达到这个目标就好。思及此处，便由衷庆幸我们在午夜时分发动奇袭，攻下了阿妲姬莎离宫，断绝了他们回复药水与道具类的补给。虽然不多，但获胜的机率因此提升一些。

打从在祭坛上交手到现在，杰瓦吉欧已经喝了几次回复药水。虽不晓得他身上带了几瓶，但他原本就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而前往贵族院的图书馆。既然如此，应该并未携带太多的回复药水与攻击用魔导具。而且根据药效，使用的次数也会有限制。

……必须慢慢消耗他的回复药水与魔力。还有其他的破绽吗？

现在杰瓦吉欧才刚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还不熟悉如何使用。此外在兰翠奈维，都是优先维持至今做好的东西，很少有机会使用魔力发明新事物吧。

我也只有这一项能稍微占有优势。一旦对方逐渐累积了经验，我的优势很快就会消失。原本如此心想的我，却经由睿智女神得知在罗洁梅茵的妨碍下，杰瓦吉欧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并不完整。虽说他欠缺的内容只要到贵族院图书馆的地下书库就能补足，但在此刻这种情况下却让我们占有极大的优势。罗洁梅茵的行事果然总是出乎意料。

……既然无法堂堂正正得胜，那就只能出其不意，设下陷阱伺机而动。

我装作采纳睿智女神的意见，提议了比谁能更快为国境门供给完魔力，并让竞赛的规则订定得对自己有利。

「那么比赛开始。你们要自行画出转移阵，前往国境门注满魔力。」

「古得里斯海得！」

为了画出转移阵，我们三个人同时变出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才刚在半空中画起转移阵，就听见罗洁梅茵喊道：「复制贴贴！」眨眼间转移阵就完成了，她也转移离开。

……早知道该请她把原理教给我吗？

虽然亲眼见识到复制贴贴魔法的时候，我根本顾不得这些，但发现罗洁梅茵用得如此得心应手，才惊觉这个咒语真是方便。

不仅如此，我还发现艾尔维洛米与杰瓦吉欧面对未知的咒语与其效果，皆显得十分惊慌，内心不禁有些痛快。他们再怎么査找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也没用，因为复制贴贴是罗洁梅茵发明的新咒语，除非她本人或者亲眼见过的我死了，否则都不会载入梅斯缇欧若拉之书。

我一边画着转移阵，一边观察杰瓦吉欧。他画魔法阵的速度并不快。果然在兰翠奈维，国王都是优先维持国家的存续，平常没有什么机会进行调合、创造新魔法或描绘魔法阵吧。

摧毁转移阵让他重画，能争取到多少时间？他画魔法阵时会有多么专心？会对我的行动有多少防备？我不敢错过敌人的一举一动。

……一旦我的攻击被他守住，计画就会全盘落空。

我在即将画完转移阵之际，一边观察杰瓦吉欧的动作，一边小心翼翼地拿出攻击用魔导具。披风底下的动作会被发现吗？

我向杰瓦吉欧瞥去一眼，却与他四目相接。瞬间我心头一惊，但杰瓦吉欧关注的是我即将完成的转移阵，他自己的连一半也还没完成。尽管杰瓦吉欧只是眉头微微抽动，但看得出他并不擅长绘制复杂转移阵。

此外，或许是罗洁梅茵的复制贴贴魔法带来太大的冲击，也或许是对我们两人画魔法阵的速度感到焦虑，杰瓦吉欧似乎满脑子只想着要尽快画完。尽管目光与我对上，但他只是在看我的转移阵，完全没有留意我的动作。随后他很快就把目光投回到自己的转移阵上，专心继续描绘。

……就是现在！

我一画完自己的转移阵，立刻举起攻击用魔导具射穿杰瓦吉欧的手脚，打断他的注意力，再攻击他画到一半的转移阵将其摧毁。

「什么？！你太卑鄙了……」

无法站立的杰瓦吉欧当场倒下，向我怒吼道。但我攻击他只是为了争取时间、使其动弹不得，这点小伤并不会要了他的命。就算骂我卑鄙，但我并未违背与睿智女神的约定，要怪就怪他自己轻敌大意。我向杰瓦吉欧扔去一个药水瓶。

「规定只禁止夺人性命，可没说不许妨碍。」

「嗯，规定确实没有禁止人进行妨碍。」

听到艾尔维洛米如此回应，杰瓦吉欧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但只要不违反睿智女神订下的规定，诸神根本不会在意这点妨碍。因为对神来说，重要的是神与人之间所订下的规则是否确实受到遵守。只要回顾尤根施密特漫长的历史中，有哪些故事出现过神的介入与干涉，就可以清楚明瞭。

……看来杰瓦吉欧还不明白，神与人类的规范并不相同。

只要提供回复药水，再表明自己并无杀害对方的意思，睿智女神也无法有意见。

虽然担心我下毒的杰瓦吉欧，肯定不会喝我所提供的药水，但我这么做也只是为了在诸神面前做做样子，所以他喝与不喝都无所谓。况且就算喝了，那也不是毒药。是一种会消耗飮用者的魔力，来帮助体力与外伤完全恢复的药水。

……既然现在手脚都动不了，杰瓦吉欧肯定需要飮用回复药水吧。

他若喝了我给的药水，魔力就会减少；若担心我下毒而飮用自己的回复药水，那也能减少他持有的回复药水数量，无论何种结果都对我没有损失。

赶在瞠目结舌的杰瓦吉欧有所行动前，我往完成的转移阵高举起梅斯缇欧若拉之书。

「卡修卢瑟尔，库拉森博克。」

抵达了土之国境门后，罗洁梅茵用充满怀疑的眼神迎接我。

「根据截至目前为止的经验，我判断你来是为了要妨碍女神大人与艾尔维洛米大人所订下的比赛。我已经完全看穿了！」

本以为她都猜到了，那我也不用再解释，但显然罗洁梅茵也不是太明白。「不如就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吧？」听到她竟然再认真不过地说出这种蠢话，我头痛了起来。她真的明白这场竞赛不仅关系到了自己，还关系到了身边人们的性命与今后的处境吗？明明在战场上留下创伤，对魔石抱有了恐惧，真不敢相信她还会说出这种话来。

……难道是因为睿智女神干涉过的关系？

女神说了，他切断了比读书的执着更深层的记忆。倘若不只美好的记忆，不好的记忆也被切断，那么之前战场上那些残忍的画面，或许也被屏除掉了。记忆的有无固然教人担心，但罗洁梅茵心目中最重视的基本上就是平民区的人。既然目前表面看来并无任何问题，最好还是别多谈，等战斗结束后再来处理吧。究竟与谁有关的记忆有怎样的欠缺、该怎么做才能取回没有魔力的平民的记忆，现在没有时间仔仔细细地检査。

「魔力供给完后，你一定要马上返回贵族院，就地呼唤近侍前来，并听从他们的指示，回到艾伦菲斯特舍好好歇息，明白了吗？」

之所以这样嘱咐，是为了限制罗洁梅茵的行动。她太单纯了，不会去解读他人言语背后真正的意图，因此很轻易便被杰瓦吉欧的说辞打动。万一她对兰翠奈维的人们产生无谓的同情，做出预想之外的举动，那样可就麻烦了。

「那除了魔力供给之外，我还需要先做什么准备吗？」

既然罗洁梅茵还征求我的意见，相信接下来会按照我所说的去做吧。明白到这一点后，我松了口气。如此一来，就能让罗洁梅茵远离血腥的战场，将她隔离在安全的艾伦菲斯特舍内。否则我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她若是想跟，情况会非常棘手。毕竟罗洁梅茵无论对谁都是心慈手软，有她在场计画便无法顺利进行，时间上也会来不及。

……即使散发着如此强大的女神之力，罗洁梅茵还是罗洁梅茵。

浑身满是女神之力的她散发着淡淡光芒，但是表情与言行举止，又与睿智女神降临的时候完全不同。看着她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举止，我一方面感到安心，一方面又对她深受女神影响的模样心生难以言喻的焦躁。目前还不晓得她的精神层面受到了多大又多具体的影响，这点令我十分恼怒，而眼下没有时间仔细检査更是教我火大。正因如此，我打算极尽可能地利用这个状态。回想了接下来的计画后，我轻推罗洁梅茵的肩膀。

「不过这样就会脚步踉跄的话，看来需要练习。」

她的平衡感太差了。若想装作是女神的化身，得向近侍们下令，协助罗洁梅茵拥有高贵端庄的仪态，并且练习奉献舞。我在脑海中列出了要向她近侍们下达的指示，变出梅斯缇欧若拉之书。

……接下来得与时间赛跑，究竟是否来得及？

「卡修卢瑟尔，艾亚斯图伊第。」

离开贵族院转移阵所在的房间，我立刻送出数个奥多南兹，同时赶往大礼堂。

「奥伯·戴肯弗尔格，我是斐迪南。睿智女神已经下令，不可夺取俘虏的性命。若有人违反女神的旨意，不知会遭受到怎样的天谴。还请您通知在王宫与在阿妲姬莎离宫内看守俘虏的骑士们。」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我是斐迪南。请您做好战斗准备，在大礼堂内待命。若有需要补充回复药水，请向艾伦菲斯特的人下令。」

「艾克哈特，我是斐迪南。协助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补充物资。还有，让罗洁梅茵的近侍到大礼堂集合。」

贵族院的中央楼似乎已在戴肯弗尔格的掌控之下，四周已见不到代表中央骑士团的黑色披风，全是代表戴肯弗尔格的蓝色披风。劳布隆托应该也被打倒了吧。尽管只是推测，但从奥伯·戴肯弗尔格与玛格达莉挪大人冲进大礼堂的气势来看，结果可想而知。

「斐迪南大人，您究竟到哪里去了？！」

大礼堂前的尤修塔斯一发现我的身影，立即快步走来。我无视他的问题，开口直接下令。

「你马上联系艾伦菲斯特舍转移厅内的骑士或赫思尔老师，请他们打开宿舍。然后联系奥伯，告诉他为稍后将会回去的罗洁梅茵在宿舍内准备休息的房间。还有，有关战后处置的讨论，将会在艾伦菲斯特的茶会室内与王族进行谈话，请他做好准备。」

面对突如其来的命令，尤修塔斯依旧不慌不忙，复述了一遍命令后微微侧头。

「但那边的战事也刚结束，应该正忙于收拾善后，会答应您的要求吗？」

「只要告诉他此次中央之战，将对外宣称艾伦菲斯特负责在后方为我们提供支援，相信他不会拒绝。现在太阳早已升起，侍从们都开始活动了，奥伯应该能立即收到寄给他的紧急通知。」

「遵命。」

尤修塔斯随即开始寄送奥多南兹，并走向转移门所在的回廊。我则是打开大礼堂的门扉。

一进入大礼堂，我便向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们下达指示，再命休特朗负责看管阿妲姬莎离宫那边的俘虏。接着，我再请求奥伯·戴肯弗尔格负责贵族院的守备以及看管王宫的俘虏，然后请玛格达莉娜大人去照看特罗克瓦尔大人与锡尔布兰德王子，阻止了她的干涉。

差不多下达完指示时，做好准备的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带着他的护卫骑士们走来。我接过艾克哈特递来的回复药水与攻击用魔导具，往大礼堂的门扉迈步。

「现在已经抓到劳布隆托了，哪里还有敌人？」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不过是抓到劳布隆托这样的小角色而已，战斗可没有结束。敌人还有杰瓦吉欧。」

杰瓦吉欧方才可是展示过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一听到这个名字，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倒吸口气。

「他还活着吗？我以为你已将他排除……」

「女神禁止我杀了他，所以现在必须想个不取其性命，仍能将他排除的办法。为此才要前往中央神殿。」

「中央神殿吗？」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一脸惊讶，完全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我无视他的反应，快步走在并排着转移门的回廊上。可以看到海斯赫崔奉奥伯·戴肯弗尔格之命跟了过来，但只要不会碍事，想同行我不会阻拦。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王宫目前仍在封锁状态吗？我们能否一路不受阻挠地前往中央神殿？由于时间紧迫，必须要以最短距离赶往。」

「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现在都带着俘虏进进出出了，当然早已解除封锁。但前往中央神殿需要有王族的许可……慢着，你该不会是因为这样才带我同行的吧？」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瞪大了灰色双眸，「你这么对王族也太不尊重了吧？！」对此，我冷笑一声。都到这种时候了，他还以为现在的王族会受到众人敬重吗？

「怎么会，我可不希望您以为自己的任务只是带我前往中央神殿而已。因为还有许多事情要劳烦亚纳索塔琼斯王子。」

「我感觉你更不尊重了。」

「您竟如此没有危机意识……倘若不能排除杰瓦吉欧，现在的王族将不再是王族。由于女神下了禁令，届时就算能保住一命，但遭受到的待遇很可能会让您觉得不如死了比较痛快。」

大概是因为已经打倒劳布隆托，心神就松懈下来了吧。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完全没有意识到杰瓦吉欧仍有可能成为新的君腾。

「若不与时间赛跑，我们将没有胜算。因为杰瓦吉欧比我还强。」

「什么？！但你在祭坛上不是压制住他了吗？」

「我只是使出各种不同的招式，并极力挡下敌人的攻击而已。他很轻易就挡下了我的攻击。」

闻言，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他的护卫骑士们明显脸色一变。看来终于让他们稍微产生危机意识了。

「母亲大人，我是亚纳索塔琼斯，现在要即刻赶往中央神殿。由于时间紧迫，将在王宫内使用骑兽。还请开放阳台，让我们能以最短距离抵达！」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送出奥多南兹以后，从快步走改为狂奔。众人一同跑了起来，冲进通往王宫的转移门。

「一到宽敞的走廊上就使用骑兽，在那之前就先用跑的吧。」

通过转移门后，王宫中可以见到披着蓝色披风的戴肯弗尔格骑士们，以及披着黑色披风、负责协助的中央骑士。看来叛乱已经平定，情势也稳定下来了吧。既然如此，文官应该也都开始工作了。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库拉森博克、哈夫伦崔与格里森迈亚很可能会捎来联系，询问有关国境门的问题。请您向文官下令，一有任何消息要以奥多南兹向您禀报。」

我边跑边如此要求，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气喘吁吁地回过头来。

「国境门出了什么事？」

「其实大可回覆说那是女神降临所导致的现象，但无论是文官还是拥有国境门的领地，肯定都无法理解吧。由于只会浪费时间，目前没有必要回答他们的问题，只要能知道对方捎来联系就够了。」

关于在国境门发生的现象，我并不打算详细说明，只是想要能够掌握到罗洁梅茵与杰瓦吉欧的行踪。

「……我若不是亲眼看到祭坛的神像发光，然后你们就消失了，也根本不会相信你吧。好吧。梅吉尔德，你留在王宫负责传递文官收到的消息。」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面露不满，但还是在王宫留下了一名护卫骑士负责联系。梅吉尔德脱离队伍，往其他方向移动，并开始寄送奥多南兹。如此一来，应该就能稍微掌握到国境门的情况。

「接下来要使用骑兽了。」

在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护卫骑士带领下，我骑上骑兽在王宫中疾奔。幸亏亚纳索塔琼斯王子预先提出请求，侍从们已在原地待命，打开了通往阳台的落地窗。我们从阳台飞出，再经由另一栋建筑物的阳台飞入其中。

当初建造这座王宫的君腾因为想让自己的后代独占王位，设计上非常警戒来自贵族院的袭击。因此内部的构造极其复杂，从通往贵族院的转移门到通往中央神殿的转移门之间，就如同迷宫一般迂回曲折。头一次进来的人，甚至很难走入深处。若没有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带路，恐怕在赶到中央神殿前就已经来不及了。

「我是梅吉尔德。就在刚刚库拉森博克捎来联系，说是国境门发出了光芒，想要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听完奥多南兹的传话，我在脑海中计算起从罗洁梅茵开始供给魔力，直到王宫收到联系为止间隔了多少时间。现在杰瓦吉欧的伤口应该已经愈合，快画好转移阵了。希望能赶在收到格里森迈亚的联系前抵达中央神殿，否则杰瓦吉欧很快就会供给完魔力。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还请向各领下达通知，在事态平息之前，禁止并未参与此次战斗的领地踏入贵族院。若是随意闯入，将会视作敌人就地斩杀。」

「斐迪南，这……」

「目前特罗克瓦尔大人正被图鲁克所惑，万一有人对他说些没必要的话，王族的处境将比现在更加危险。」

「我马上联系母亲大人。」

确认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在寄送奥多南兹后，我朝向后方喊道：「海斯赫崔，同样的内容麻烦你也转告奥伯·戴肯弗尔格。还有告诉他，别让关键时刻没能派上用场的领地来碍事。」

「是！」

领在前方的首席护卫骑士冲下阶梯后，转过头来喊道：「这就是通往中央神殿的转移门！」说完便跳下骑兽。同行的人也一一跳下骑兽，与此同时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则是打开转移门。

我们接二连三地通过转移门。看在中央神殿的人眼里，只觉得有一群穿着铠甲的骑士突然蜂拥而入吧。负责守门的一名青衣神官，以及似乎是其侍从的两名灰衣神官皆双眼圆睁，斥责我们的闯入。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有事要找神殿长。神殿长室在何处？」

「请问是有什么事情？竟然预先毫无知会，就这样硬闯进来……」

明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也在场，青衣神官却不理会我们的问题，开始大发牢骚。我一把揪起他的衣领。

「我问的是神殿长室在何处？事态紧急，快回答我。」

「噫?！面对举行仪式的神官，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直接给了没打算回答的青衣神官一拳，转向两名灰衣神官。完全不习惯暴力行为的两名灰衣神官不约而同地指往同一个方向。

「在那边！神殿长室在那边的尽头！」

我们立刻朝着灰衣神官所指的方向快步移动，这时却响起了警铃声。在艾伦菲斯特的神殿里，也有这种通知众人有可疑人士入侵的魔导具，看来是有人去发动了。本以为神官们也没什么能耐，便留在原地不管，但这下子伊马内利若是逃跑或躲起来，情况就麻烦了。

「早知道该先打断手脚，让他们动弹不得吗？」

「对象是神官喔?！你以前不是待过神殿吗？！」

明明那般轻视仪式与古文的学习，真没想到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对神殿里的人倒颇有敬畏之心。还是说在与罗洁梅茵接触过后，才有了几分敬畏呢？但我只是瞥了一眼说出荒谬言词的亚纳索塔琼斯王子。

「贵族也好，神官也罢，同样都是需要排除的碍事者。」

即便是王族也一样。我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去顾虑那些碍事者，也没有那种闲工夫。况且都已经没有时间搜索了，竟还不断地有神肩各个房间里跑出来，试图阻挡我们的入侵。

「接下来你们休想通过！可疑人士快停下来！」

青衣神官与灰衣神官都涌到了走廊上，挡住去路。他们当真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们吗？神殿里的人从未亲身领略过何为武力，想法还真是天真。

「清除这些碍事者，但千万别让他们死了，然后要尽快抓到伊马内利。必须赶在格里森迈亚捎来联系前结束这一切。」

「是！」

艾克哈特最先应声，带头冲了出去。他将思达普变成剑，冲向神官们说着「别挡路」并且挥剑砍去。看到他竟然毫不迟疑地挥剑，神官们皆放声尖叫，到处逃窜，现场鲜血四溅。

「呀啊啊！快保护神殿长！」

「神殿长，有可疑人士闯入！」

其中有几人跑向神殿长室求救。于是我们一路挥着武器，扫除挡路的神官，跟在那几个人身后，轻而易举地抵达了神殿长室。

为了以最快速度开门，艾克哈特朝着神殿长室高举起剑。即便有灰衣神官贴在门上大声哭喊，试图想要开门也一样。

「神殿长！神殿长！请开门！」

「让开！」

我起脚踹向灰衣神官，让他从门前退开后，下令道：

「艾克哈特，别波及到屋内！」

艾克哈特听到我的命令时身形一顿，接着举剑挥了数下。虽然看似都是轻轻一挥，但门上立刻劈啪作响地出现好几道裂痕，然后化成碎片倾落倒下。

踏进没有了门扉的神殿长室一瞧，屋内却只有青衣神官与灰衣神官，不见我要找的伊马内利。在屋里仓皇逃窜的人们当中，只有一名青衣神官文风不动地站在原地。

「伊马内利在何处？」

「在那个房间里。」

他指向神殿长室内的一扇门说道。看来是躲进了得有钥匙才能进去的房间。

那名青衣神官说了，那个房间里保管着许多只有神殿长才能经手的物品。

「倘若登记证存放在那里头，那么就算要诉诸武力也得打开……」

「如若只是要让伊马内利大人出来，那很简单，还请不要破坏历任神殿长皆会使用的、施有魔法的门扉。」

他说神殿里的人修复不了魔法制成的门扉，而且保管在里头的都是重要物品，万一遭到破坏是非常严重的损失。以魔法创造的房间若是房门遭到摧毁，确实整个房间都有可能跟着消失。那样一来，登记证也将不知去向。

「你打算如何让伊马内利出来？」

「倘若各位愿意让我以外的神官都离开这个房间，我可以向伊马内利大人通报，说是骚动已经平息。」

面对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提问，青衣神官依旧面不改色地回答，我因此对他产生了几分好奇。竟能如此处变不惊，难以想像是神殿的侍从，而且也感受不到半点他对伊马内利的忠心。

「你叫什么名字？」

「我名叫柯提斯，是神殿长室的侍从。从前曾侍奉雷利吉欧大人。」

听完这短短几句话，我大概就明白了。伊马内利想必是用了不当的手段排除雷利吉欧，才能坐上神殿长之位吧。而柯提斯会在这里，只是为了交接神殿长的工作，但他显然并未对伊马内利宣誓效忠。

「那就交给你了。」

于是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护卫骑士们捆绑了神殿长室内的神官，并让他们开不了口说话后，再带到外面去。紧接着，我们移动到伊马内利开门时不会立即发现的位置，紧盯着向伊马内利通报的柯提斯。

「可疑人士皆已被制伏。至于要如何处分，他们表示想聆听伊马内利大人的决断。不知您意下如何？」

「哼，毕竟惩罚不速之客可是我的职责。」

不可一世的话声刚响起，房门就打开了。伊马内利趾高气扬地走了出来，我立刻用光带束缚住他。再夺走他手上用以关门的钥匙后，将伊马内利交给哈特姆特。

「哈特姆特，没收这人身上所有的钥匙以及神殿长圣典。别让他拿了假的圣典蒙混过关。」

「遵命，赌上我艾伦菲斯特神官长的名声。」

「还有，尤修塔斯在审问过布拉修斯以后，曾向我报告过中央神殿长要求了让罗洁梅茵进入中央神殿，当作是此次提供协助的奖赏，也顺便问出他想对罗洁梅茵做什么。记得使用那个魔法阵，别让他死了。」

「包在我身上。」

交由哈特姆特去审问伊马内利后，我再看向柯提斯。

「这个房间除了钥匙的持有者外，其他人进得去吗？你是否知道登记证的保管位置？」

「仪式结束之后，都是青衣神官要负责将登记证送进来。可是，只有在神殿办理过登记的人才进得来。此外，那把钥匙只有神殿长能使用。」

我看向手中的钥匙。这把钥匙只要登记了魔力就能使用。因此我紧握钥匙，取代了原先的魔力后，用钥匙开门。「这点不用担心，带路。」

我让柯提斯领着自己走向登记证的保管处。房内有好几个偌大的架子，架上皆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品。倘若得独自一人从中寻找登记证，真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接着我见到成排又庞大的平民用登记证保管箱，这在艾伦菲斯特的神殿里也有。

「那边是平民用的，这边则存放着所属不明的登记证。雷利吉欧大人曾告诉过我，这边的登记证在王族有指示时才会动到。前几日伊马内利大人曾带走这边的登记证，我还心想倘若王族来了，希望能放回正确的位置。」

说完，柯提斯指向两个外形平坦的盒子，放置的地点与平民用存放处不同。两个盒子里分别各放了一个白色登记证。我拿起就在盒子旁边的登记证检验魔导具，检查登记证。其中-个登记证属于杰瓦吉欧，另一个则属于基亚弗雷迪。

「贵族能够使用那个魔导具，确认登记证的所属吧。对了，要带出去的时候请装在这个盒子里。」

柯提斯边说边递来外出携带用的小盒子。我将两个登记证都放入其中。

在我焦急地想要大步离开保管室时，神殿长的圣典忽然映入眼帘。

「原来圣典也保管在这里面。柯提斯，那圣典的钥匙在哪里？」

「这是历任中央神殿的神殿长所传承下来的物品……」

柯提斯脸色惨白，想要阻止我带走圣典。这完全是中央神殿长侍从该有的反应。

「我知道。待一切结束之后，我就会归还给中央神殿长，但你不相信也无所谓。现在情况紧急，你若不想受皮肉之苦就快说。」

「……那我便相信您一次。钥匙在这里。」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柯提斯多半还是无法真正下定决心，一脸不情不愿地递来圣典的钥匙。我往钥匙登记魔力后，试着打开翻看，确认是真的后走出保管室。

一出来，便见浑身是血的伊马内利在厉声惨叫，哈特姆特则是笑容满面地在问话。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他的护卫骑士们正尽可能地别过脸，一看到我出来就以尖叫般的话声提出要求。

「斐迪南，你快阻止哈特姆特！这样已经够了吧！」

看来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也从未审问过俘虏吧，我对他的发言皱起了眉。现在根本没有时间理会哈特姆特，他真的明白情况有多紧急吗？

「为了让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能够心情愉快地配合，那好吧。但若要我阻止哈特姆特，也请您助我一臂之力。」

「我已经帮了够多的忙了吧？」

我会这么说，自然是为了让你没有借口推托在内心这么低语，转向哈特姆特指示道：

「哈特姆特，审问稍后继续。你先找柯提斯，与他一同讨论之后要举行的新君腾就任仪式以及奉献舞仪式。」

「是罗洁梅茵大人要跳奉献舞吧？」

「没错。这也是非常重要的仪式，因为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将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给新任君腾。既然你要负责举行仪式，当然该与中央神殿协调沟通。」

「太棒了！祈祷献予诸神！」

哈特姆特一脚踢飞伊马内利并站起来，向神献上祈祷。我将对此吓得一震的柯提斯推向哈特姆特，再转向海斯赫崔说：「给伊马内利喝点回复药水，让他恢复人样吧。」接着命令艾克哈特施展洗净魔法，清除四周的血迹。

这下脆弱敏感的王子总没有意见了吧。我从小盒子里拿出杰瓦吉欧的登记证。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那么请您……」

「喔，对了。在你进入那个房间的时候，梅吉尔德捎来了奥多南兹。他说格里森迈亚来信询问了国境门发光一事。」

杰瓦吉欧已经开始为国境门供给魔力了。杰瓦吉欧的魔力量高，不知道花多少时间就能完成供给。我急忙递出杰瓦吉欧的登记证。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请您立即销毁这个登记证。」

「什么？！我吗？！」

「那当然。隶属中央的登记证，只能由王族来销毁。我就是为此才带您过来。」

倘若我有办法的话，早在找到登记证的当下就销毁了。但正如同艾伦菲斯特的登记证只有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能处置，中央所属者的登记证也只有王族能处置。

「可是，销毁登记证的咒语和魔法阵……」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一边这样推托，一边迟迟不愿接下白色登记证。不是要我教给他咒语与魔法阵，而是到了这种时候还裹足不前，我对王族的愤怒到达了顶点。我火速往魔纸写下咒语、画下魔法阵，连同登记证塞给对方。

「你只要往魔法阵灌注魔力、咏唱咒语就好，不能再耽搁了！既然女神禁止我们夺人性命，这件事只能趁着杰瓦吉欧还在格里森迈亚时完成。面对想要夺取君腾之位的外敌，王族应该当机立断排除！」

在我的怒吼下，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吓得一震，接下了魔纸与白色登记证。接着他让护卫骑士们退开，确定拉开到了听不见声音的距离后，变出思达普。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我看不清登记证的变化，请您调整一下位置。还有念咒语时记得捣住嘴巴，小声咏唱。」

听见我琐碎的叮咛，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先是瞪我一眼，才挥下思达普。他往魔纸上的魔法阵灌注魔力后，摇曳着黑色烈焰的魔法阵于是往上浮起。他一边注视着魔法阵，一边掩着嘴巴小声咏唱咒语，再将白色登记证投入魔法阵中。

……究竟会从边缘往中心开始燃烧？还是裂开后才开始燃烧……

我凝神注视登记证的变化。其实登记证销毁时，对象在与不在领内，燃烧的方式会有所不同，只是在贵族院上课并不会学到这些。

杰瓦吉欧的登记证被黑色火焰吞没后，碎裂成了好几块，接着从裂口开始被黑色火焰侵蚀，最终变作细小的灰烬消散无踪。

……杰瓦吉欧，是我赢了！

我不自觉地用力握拳，嘴角往上扬起。杰瓦吉欧的魔力量再多，如今也失去了思达普，还被困在格里森迈亚的国境门当中，已经不是我的对手。

「斐迪南大人，看您的反应是赶上了吧？」

艾克哈特向我这么确认道。于是，我缓缓环顾在场众人。除了施展完魔法的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同行前来的人也都等着我的答案。我向艾克哈特点一点头，再向众人宣告此战的胜利。

「杰瓦吉欧的登记证已经销毁，他永远也不可能成为尤根施密特的君腾。这场仗是我们赢了。」

如此一来，再也不用担心杰瓦吉欧会在登上君腾之位后发下命令。亚伦斯伯罕的基础魔法既不会被夺走，罗洁梅茵也不会被当成奖赏送入中央神殿，攻打艾伦菲斯特的人们不会获判无罪，蒂缇琳朵与雷昂齐欧一行人不会有人施以援手，我更不会被变作魔石送往兰翠奈维。

「在中央神殿该做的事情都完成了。伊马内利就视为罪犯加以逮捕，其他神官便先置之不管吧。现在先回大礼堂，商讨与王族谈话一事。」

对我来说最大的敌人就是杰瓦吉欧，而今与他的战斗已经结束。但是，包括与王族的谈话、新君腾的筛选，以及让艾尔维洛米认可新君腾等等，该做的事情仍堆积如山。一味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当中，并不会让自己拥有想要的未来。我脑海中的目标，从「排除杰瓦吉欧」，切换成了「如何推动与王族的谈话」。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五部】女神的化身X》。

序章是蒂缇琳朵视角。内容写到了蒂缇琳朵与亚丝娣德在离宫里过着怎样的生活，而自称是下任君腾的她又是如何看待此次的行动。另外也因为罗洁梅茵从来没有踏进去过，便添加了本传里描写不到的离宫内部景象。这是蒂缇琳朵还能恣意妄为的最后一段时光。正篇是贵族院之战。尽管深受魔石恐惧症所苦，罗洁梅茵仍是在深夜时分前往了贵族院，从中央楼的转移厅潜行到屋外，再赶往阿妲姬莎离宫。攻下了离宫之后，再赶往贵族院图书馆营救索兰芝老师。甚至为了阻止已经前往创始之庭的杰瓦吉欧夺得基础魔法，赶往出口所在的大礼堂。感觉这集一直在移动，忙碌得东奔西跑。

而罗洁梅茵还是老样子，行事总是出人意表。包括不自觉地对杰瓦吉欧造成了极大的妨碍、在大礼堂内施展了洗净魔法、让女神降临使得其他人目瞪口呆，以及让国境门发光后，害得并未参与战事的库拉森博克与哈夫伦崔都惊慌失措。其实如果还有页数与时间，本来也想写些贵族在看到国境门突然发光后的反应。

终章是齐格琳德视角。当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在战场上与罗洁梅茵等人并肩作战，其实负责后援工作的女性们也都在宿舍里待命，为战斗做准备。还写到了战斗结束后，奥伯回到宿舍时与第一夫人的对话。经历过政变、长年来也支持着特罗克瓦尔的上位领地，究竟会有怎样的判断？这些都是在罗洁梅茵的视角中看不见的内容。

这次正篇的内容也比较短，收录了「中央之战」闲话集。内容主要都是罗洁梅茵的视角无法触及的部分。在伊马内利的视角里，写到了中央神殿是如何参与其中，以及锡尔布兰德被蒙骗的过程与登记证的确认，这都是战斗前劳布隆托在暗地里所做的准备。被要求上战场的亚纳索塔琼斯视角中，写到了王族离宫的情况、与劳布隆托的对峙。玛格达莉娜的视角则写到了王宫的守备状况、与劳布隆托的决战。在杰瓦吉欧的视角里，描写到了罗洁梅茵的异于常人之处与女神的降临。最后斐迪南的视角中，写到了他是如何与杰瓦吉欧一决胜负。每个角色都有他自己的战斗，想要守护与想得到的东西也不尽相同，希望读者们阅读愉快。

本集设计的新角色是亚丝娣德。她是乔琪娜的女儿，蒂缇琳朵的姊姊。最终呈现出来的形象，是位胆小畏怯、容易听从他人意见的贵族女性。由于她被抓到后，在被逼着供出情报的那幕场景加了插图，因此也设计了她穿着睡衣的模样。头发放下来后，看起来更是稚气可爱。

有好消息要向支持拙作的读者们报告。《小书痴的下克上》在《这本轻小说真厉害！2023》(宝岛社发行)的单行本小说类荣获了第一名。非常感谢为拙作投票的每一位读者。

然后出版社官网有消息要通知大家。

【二0二三年二月十五日】漫画版第三部第六集。

收录的内容有罗洁梅茵前往城堡报告时，由于韦菲利特不停地向自己抱怨「太奸诈了」，火大的她于是建议他与自己交换一天的生活。特别短篇是莫妮卡视角。

【二0二三年三月一日】Junior文库第二部第七集。

内容收录了原著小说第二部IV的前半部分，还有椎名优老师绘制的五张全新黑白插图与四格漫画。全书标注读音，小学生也能轻松阅读。

【二0二三年春天】广播剧9。

第五部IX将同时推出有广播剧的版本，收录的内容为中央之战。其实当初在筹备的阶段，是预计要收录到下一集的内容，但编剧国泽老师说她希望可以收录更多闲话集里的内容，因此删掉了下一集的部分。光是中央之战的相关剧情就录了两张CD,还请期待各个角色在两张CD里的精采表现。特典短篇是齐尔维斯特视角〈令人头痛的要求与报告〉，写到了他是如何看待艾伦菲斯特所接收到的要求与报告。敬请期待。

本集封面是君腾竞赛的想像图。但话虽然这么说，披着银布的罗洁梅茵却是她回到艾伦菲斯特舍以后的想像图呢。全身绽放着女神之力的光芒。

拉页海报是大礼堂之战的想像图。非常有最终决战的氛围，每个人都魄力十足。个人十分喜欢王族与奥伯身上有徽章图案的罩袍。

由衷感谢椎名优老师。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第五部XI预计春天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0二二年九月 香月美夜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 插图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 特典 消失后归来的妹妹

台版

录入：yey6126

主视角：柯尼留斯

“柯尼留斯，敌人就交给前来会合的戴肯弗尔格骑士们，我们去保护主人吧。”

说话时，莱欧诺蕾示意祭坛上的罗洁梅茵。由于刚才那道冲洗了整个大礼堂的洗净魔法，我们与主人罗洁梅茵分散了，必须尽快与她会合。我对莱欧诺蕾的提议点点头，两人都骑着骑兽降落在观众席上。

然而，就在我们起脚要跑向祭坛的时候，奇怪的现象发生了。罗洁梅茵的风盾、斐迪南大人的魔力攻击、杰瓦吉欧的魔力攻击——仿佛对三人的魔力产生了反应般，神像的神具往上立起光柱。

“怎么回事？！”

“呀啊？！好刺眼！”

过于耀眼的光芒让我拉起披风举至面前，忍不住闭上眼睛。但就在光芒消失以后，祭坛上的三个人也消失了踪影，我与莱欧诺蕾茫然地面面相觑。

“消失了……？他们三个人究竟到哪里去了？”

“……这已不是我们能够应付的事态。总之先与其他人会合吧。我可不想在这里被当成标靶。”

我点头赞同莱欧诺蕾如此实际的判断。因为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本来要骑着骑兽上去祭坛，但被透明的结界挡下后，现在成了银色披风敌人的攻击目标。王子的护卫骑士们与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正极力地在保护他，但我们是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所以与其去援助王子，最好先与近侍同伴会合。

从观众席往下俯瞰后，只见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正在一一逮捕中央骑士团的人，而马提亚斯与劳伦斯似乎正在协助他们。为了确认能否使用骑兽飞到下方，我与莱欧诺蕾强化视力，察看底下的情况。

“……敌人的样子很反常呢。”

“是啊，好像突然间就没了气势。”

原本敌人一直非常猛烈地发动攻击，然而不知为何，现在却仿佛突然丧失了斗志。还有不少骑士一脸困惑，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还拥有强烈敌意的，大多是披着银色披风的骑士。披着黑色披风的骑士明明是敌人，但看起来都很顺从地任由戴肯弗尔格的骑士逮捕自己。”

“是呀。那我们去与马提亚斯还有劳伦斯会合，帮忙捆绑骑士吧。要是后来赶到的戴肯弗尔格骑士都说我们艾伦菲斯特的骑士没在做事，那可就糟了。”

“也是。趁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王族身上，我们应该能以骑兽下去吧。”

此时骑士们的注意力，都放在祭坛前的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身上，以及奉献舞舞台前方，正在追击中央骑士团长的玛格达莉娜大人和奥伯·戴肯弗尔格身上。

我与莱欧诺蕾骑着骑兽飞到下方后，与马提亚斯两人会合，开始帮忙束缚敌人。如今我们的人数压倒性占优势，与刚才截然不同。敌人就算持有银色武器与防具，但在出手之前，就会有人从旁趁隙攻击。敌人完全没有机会回复，被打得溃不成军。最主要是甚至有人主动前来被捕，所以要逮捕所有的敌人并不难吧。

“接下来就交给戴肯弗尔格，你们去休息吧。因为只有戴肯弗尔格的骑士得到了出入许可，能将俘虏带往王宫。”

于是我们感激地接受了海斯赫崔大人的好意，艾伦菲斯特与亚伦斯伯罕的骑士都退到一旁歇息。

“回复药水还好吗？”

我问向在大礼堂门口附近待命的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哈特姆特得意一笑，递来恢复药水。

“那当然，我在水流里面可是坚决不放手。别客气尽管称赞我，再向罗洁梅茵大人报告吧。”

居然能在那般汹涌的水流中也不松手，护住回复药水，老实说我由衷佩服，但要开口称赞又让人不快，所以只是默默接下。接着，我连同回复药水吞下一颗小药丸。这是时间紧迫时所用的粮食，可以暂时补充营养。这时，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与尤修塔斯大人也前来索讨回复药水。

“能分给我们一些吗？”

“当然可以，但恐怕不够分给亚伦斯伯罕的骑士……”

“他们正自己聚在另一边，所以不用担心。”

循着尤修塔斯大人指的方向看去，确实亚伦斯伯罕的骑士正聚集在另外一边。尽管表面上我们算是同伴，但在捉拿完共通的敌人之后，如今身为主人的罗洁梅茵与斐迪南大人不在，还是会不由得心生警戒。保持这样的距离反而让人安心。

“话说回来，斐迪南大人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您不用这么着急。既然已经献了名，应该可以感知到主人平安无事吧？”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环顾我们几人，然后用力皱眉。

“明明主人下落不明，你们怎么一个个看起来都如此缺乏危机意识。会不会太松懈了？”

“因为罗洁梅茵在我们眼前突然消失，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我们也没有任何能做的事情。只要哈特姆特还悠悠哉哉的样子，那就不用担心。”

然而，我的从容镇定只持续到了说完这句话为止。因为身旁突然传来“唔咕？！”、“呜？！”的痛苦呻吟声，哈特姆特、克拉丽莎、马提亚斯与劳伦斯全都倒了下来。

“怎么回事？！”

这么质问的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与尤修塔斯大人倒是毫无变化。只有向罗洁梅茵献名的人都蹲下来，神情像在强忍痛苦。

而跪倒在地的哈特姆特不仅呼吸急促，全身还不停颤抖，紧接着突然流下泪来。在已献名的近侍当中，哈特姆特对罗洁梅茵的魔力变化又尤为敏感。当她在贵族院图书馆里消失了踪影时，他甚至每天一脸陶醉地说：“罗洁梅茵大人正在成长呢。真是太美妙了。”但是，从不曾流过眼泪。

“发生什么事了？！罗洁梅茵怎么了吗？！”

……难不成……

我心生不祥的预感。听说已献名的人会与主人同生共死。难道是在我们无法到达的地方，罗洁梅茵出了什么事吗？光是脑海里闪过这个可能性，喉咙就像被人勒住一样，我急忙向蹲在地上的哈特姆特追问。

“哈特姆特，罗洁梅茵她没事吧？！”

“……嗯，在终于忍受不了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的祈愿下，也在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只暗与光的夫妇神之慈爱下，这无疑是被抹去了原有色彩的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其发丝有如黑暗之神所司掌的夜空，其瞳眸有如光之女神所主宰的黑夜。众神之力遍布四肢百骸，让我感受到了其宠爱有多么的深厚。”

“你说什么？！这意思难道是……”

虽然我完全听不懂哈特姆特在说什么，但克拉丽莎显然能理解。她的一双蓝眼灿亮生辉，不知为何也开始流下眼泪。

……我开始有种与刚才完全不同的不祥预感。

正当四周的我们都目瞪口呆时，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倏地站起来，异口同声地赞扬起诸神与罗洁梅茵。

而已献名近侍们的痛苦似乎只持续了三十秒左右，马提亚斯与劳伦斯也慢慢起身。尽管两人都说着“刚才还真难受”、“真是惊人”，但看起来都没有生命危险。我放弃去问正在献上祈祷的哈特姆特二人。

“马提亚斯、劳伦斯，这两个人在说什么？罗洁梅茵应该出了什么事吧？”

“……我只知道罗洁梅茵大人束缚住自己的魔力有了巨大变化，仿佛换了一个人一样，但除此之外就……”

“柯尼留斯，拜托你别把我们与那两人混为一谈。”

尽管无法理解罗洁梅茵发生了什么事，但看样子并没有危险。我正如释重负地吁一口气时，身后忽然传来安洁莉卡兴奋的大喊：“太精彩了！”转头一看，只见玛格达莉娜大人正拿着短剑刺入中央骑士团长的侧腹，奥伯·戴肯弗尔格则举剑刺向他的肩膀。

……看来胜负已分。

我才刚这么心想，第二钟的钟声便在大礼堂内回荡，宛如在宣告战斗结束一般。

“……虽然战斗已经结束了，但后续看来还有很多麻烦。毕竟对象可是王族与戴肯弗尔格。罗洁梅茵无论是身为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还是身为夺取了亚伦斯伯罕基础魔法的新任奥伯，排名都比不上，地位也不够高。搞不好所有责任都会推到我们头上，很多事情也不了了之。”

“这次交涉的时候，罗洁梅茵大人的身份应该会是能够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给新君腾的女神化身。况且协商交涉，一向是担任后盾的斐迪南大人的拿手本事。只要交给他，相信结果对罗洁梅茵大人来说不会太糟吧……前提是两位回来了的话。”

听到莱欧诺蕾补上的最后一句话，我甩了甩头撇开不祥的预感。万一这两人没有回来，我们却得与王族还有戴肯弗尔格进行谈话，那幅画面我一点也不敢想象。

“你们难道感受不到包覆住自己的这股力量有多么奇异，又有多么美得令人浑身酥麻吗？”

尽管我很同情被哈特姆特缠上的马提亚斯与劳伦斯，但我实在不想去应付这种状态下的哈特姆特。

……因为真的很烦又甩不掉。

我别过头不去看滔滔不绝的哈特姆特，也不去看投来求救眼神的马提亚斯两人。这时，莱欧诺蕾像是注意到了什么般微微抬起目光，然后轻叹口气。

“哈特姆特，现在大家都在看你，也因此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你这样太丢脸又太给人造成困扰了，就在那里安静待着吧。”

她迅速地用光带捆起哈特姆特，再抛到大礼堂的角落。众人都吃惊地看着莱欧诺蕾时，她才小声提醒：

“玛格达莉娜大人正看着这边。万一她对哈特姆特的发言有什么奇怪的误解，影响到了之后的交涉，会给罗洁梅茵大人造成困扰喔。”

瞬间，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安静下来。我的未婚妻真是太优秀了，值得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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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到劳布隆托以后，战斗就结束了，大礼堂内的气氛顿时松散下来。而方才因为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统统都把中央的骑士先抓起来，所以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正要求他们释放自己的护卫骑士。玛格达莉娜大人则在现场指挥，要骑士们把俘虏带到王宫去。

“请问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是？”

休特朗前来寻求指示。我们身为新任奥伯的近侍，原本应该要发号施令，但由于与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不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看向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想征询他的意见。他于是往我面前一站，向休特朗下达指示。

“亚伦斯伯罕的骑士就留下一支小队的人数，然后轮流返回离宫休息，顺便确认从俘虏口中问出的证词。我们会留在大礼堂，察看王族与戴肯弗尔格的动静，等待斐迪南大人归来。”

“等待斐迪南大人的归来吗？那罗洁梅茵大人……？”

休特朗语带讶异，我立刻插嘴道：“等待罗洁梅茵大人归来则是我们的工作。”毕竟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不可能把斐迪南大人以外的人放在心上。

“知道了。我会留下我这支小队，其余的让他们返回离宫休息。”

休特朗转身离开，去向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下达指示。我从他的背影移开目光，放眼环顾大礼堂。明明抵达这里的时候还是深夜，现在大礼堂内却十分明亮。而且本该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所，却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是因为变成了毕业仪式时的构造吗？

“大礼堂不用变回来吗？”

“要是不利于斐迪南大人归来就糟了，所以在王族意识到前都别多嘴。”

“但不知何时才会回来，这点真叫人伤脑筋。大小姐上次失踪的时候，大概过了多久才回来？”

我们这么交谈时，忽然有几只白鸟相继飞了进来，分别飞往奥伯·戴肯弗尔格、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艾克哈特哥哥大人。白鸟降落在哥哥大人手臂上后，以斐迪南大人的声音开口说话。

“艾克哈特，我是斐迪南。协助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补充物资。还有，让罗洁梅茵的近侍到大礼堂集合。”

“柯尼留斯，听到了吧？你们就留在这里待命！”

听到主人平安无事后，艾克哈特哥哥大人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接着他兴冲冲地抱起哈特姆特他们方才保管的箱子，朝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走去。尤修塔斯大人则是快步走出大礼堂，前去迎接斐迪南大人。

"虽然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睿智女神有令！不许杀害俘虏！快点通知王宫与离宫里的所有人！”

奥伯·戴肯弗尔格的话声在大礼堂内回荡。休特朗立即往阿妲姬莎离宫，中央骑士团的人则往王宫送去奥多南兹。原本战斗结束后松懈下来的气氛，顷刻又变得紧绷肃穆。

“斐迪南大人！”

在门口附近待命的我们，一看见进入大礼堂的斐迪南大人便冲上前去。但回来的只有斐迪南大人一人，不见罗洁梅茵的身影。

“罗洁梅茵大人在哪里呢？”

“她还不会回来。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降临后，对于新君腾的筛选一事曾下达过指示。我现在是遵照女神的吩咐在行事。”

“……原来女神真的降临了啊。”

莱欧诺蕾惊讶地如此低语，看向仍然被光带捆绑着，像被打上岸的水生生物般全身不停弹跳的哈特姆特。斐迪南大人也跟着她望过去。一瞬的沉默之后，两人仿佛什么也没看见般收回目光。

“那请问我们该做什么呢？”

莱欧诺蕾只字未提女神的降临、新君腾的筛选与罗洁梅茵的下落，直接询问接下来的行动。但慢着，这种事情怎么能跳过。我们根本不晓得罗洁梅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斐迪南大人，您说女神降临在了罗洁梅茵大人身上是什么意思？两位之前究竟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现在时间紧迫，我不打算在此详细说明。复述一遍我说的命令吧。护卫骑士要准备好银布，以便在罗洁梅茵回来时将她藏起来，并且在有转移阵的房间前待命。”

借由要求复述命令，斐迪南大人强行让我们闭上嘴巴。

“罗洁梅茵因为曾让女神降临，如今全身充满了女神之力。不仅会由内而外散发光芒，整个人还充满了压迫感，让人难以靠近。为免引来麻烦，最好别让其他人看见现在的罗洁梅茵。”

刚刚才被哈特姆特缠上的劳伦斯皱眉嘀咕。

“……这也太难以置信了吧……”

“信不信无所谓，你们亲眼看了就知道。”

说完，斐迪南大人以目光瞥向正竖耳聆听我们对话的戴肯弗尔格骑士们。他的这个动作让我明白，他除了不想让他们听到太多的消息，也无意回答我们的问题。

“为免被其他人看见，你们不能走宿舍的转移门，必须直接以骑兽飞往艾伦菲斯特舍。之后就交给负责在后方支援的艾伦菲斯特即可。克拉丽莎，麻烦你准备罗洁梅茵的药水。”

斐迪南大人向克拉丽莎指定了两种药水，再叮嘱了给药时的注意事项。克拉丽莎有些不安地看向哈特姆特。

“罗洁梅茵大人的药水可以交给我准备吗？这一向是哈特姆特……”

“哈特姆特要与我们一同前往中央神殿。”

“斐迪南大人，为罗洁梅茵大人准备药水是我的工作。”

哈特姆特躺在地板上不停弹跳，极尽所能地抗议。但斐迪南大人无视于他吵闹的抗议声，看向护卫骑士。

“离宫的俘虏已经交给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所以等罗洁梅茵一回来，你们也去休息吧。待罗洁梅茵恢复，就要与王族进行谈话。记得询问侍从，服装与饰品需要多久时间才能准备好。另外等罗洁梅茵一恢复到可以动弹，就让她练习奉献舞。因为她以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举行仪式时，会需要跳奉献舞。”

听到这句话后，哈特姆特的抗议声戛然而止，橙色眼眸亮起精光。

“要以梅斯缇欧若拉化身的身份，在仪式上跳奉献舞？克拉丽莎，麻烦你为罗洁梅茵大人准备药水吧。看来我得一同前往中央神殿，讨论有关仪式的细节。”

哈特姆特绝不可能把仪式的主导权让给中央神殿，所以比起准备药水，当然更想优先为仪式做准备。他明白表示会听从斐迪南大人的指令，安静下来后，立刻重获自由。

……凡事都照着斐迪南大人所想的在进行嘛。

“以上。去吧。”

斐迪南大人摆了摆手，接着走向奥伯·戴肯弗尔格与玛格达莉娜大人一行人所在的方向。哈特姆特则是跑向稍后要一起行动、正为战斗在做准备的那群人。我转向还留在原地的其余众人。

“那么来分配任务吧。为免拿到银布前罗洁梅茵就回来了，我与劳伦斯先在转移厅门前待命。安洁莉卡与马提亚斯去找块足以盖住罗洁梅茵的银布，找到后再过来。莱欧诺蕾先与克拉丽莎回宿舍一趟，确认休息的各种准备都没问题后再过来。”

出战前，从来没有说过会回艾伦菲斯特舍歇息，所以还是得确认过是否真的能带罗洁梅茵回去。分配完了工作后，莱欧诺蕾点点头说“没问题”，接着她希望我能留在大礼堂。

“柯尼留斯，既然你会身体强化，能麻烦你负责联系与收集情报吗？至少在这里待到斐迪南大人他们出发之前。”

于是我接下这份任务。然后强化了视力与听力，观察斐迪南大人那边的情况，竖耳倾听他与戴肯弗尔格交换了哪些情报。

然而，斐迪南大人行事依旧神秘兮兮，并未透露多少消息。顶多为了强行推动自己想做的事情，用锡尔布兰德王子取得了思达普一事来威胁玛格达莉娜大人吧。

分别向每个人下达完指示后，斐迪南大人便带着哈特姆特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等人离开大礼堂。目送他们离去后，我也接着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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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尼留斯，这些银布够吗？”

“应该够了吧。莱欧诺蕾，宿舍的情况如何？”

“尤修塔斯大人已经先到了。黎希达她们似乎正在准备房间。克拉丽莎已马上前往调和室。”

这时护卫骑士们皆来到了连接国境门的转移厅前集合。但二钟半都响了，罗洁梅茵却还没有回来。在原地待命了一会儿后，终于有魔导具信飞来。信上以罗洁梅茵的字迹写着“我回来了”。

“马提亚斯、劳伦斯，确保往北边门扉的路线畅通。安洁莉卡、莱欧诺蕾，准备好银布。”

“是！”

确认所有人都做好准备后，我才回复罗洁梅茵：“我们已在门前等候。接下来会以骑兽载你回宿舍，请捂着嘴巴悄声出来。”

随后，门扉发出“叽”的轻微声响打开。没有窗户的转移厅内竟透出些许光亮，而亮光的来源正是罗洁梅茵。

啪沙！安洁莉卡立刻用布罩住罗洁梅茵。但没被布料盖到的脚部，确实在微微发光。安洁莉卡抱起罗洁梅茵后，莱欧诺蕾再往她脚部也盖上银布，彻底覆住她的身影。

突然被布罩住又被人抱起来，可以听见罗洁梅茵小声地倒吸口气。但由于斐迪南大人吩咐过了不能让任何人看见，现在实在没有时间说明。况且我们也没有收到任何详细的说明，所以就算她问了也回答不上来。

我们装作没有发现罗洁梅茵的吃惊，以最快速度开始狂奔。离开中央楼后，便骑上骑兽往艾伦菲斯特舍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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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洁梅茵大人，实在非常抱歉。”

一抵达宿舍，莱欧诺蕾便一边道歉一边取下银布。显现出身影的罗洁梅茵让我们一时间都看得出神。虽然斐迪南大人已经描述过了，但老实说，我本以为不可能像上次突然长大一样那么叫人惊讶。实际上罗洁梅茵的五官与身高也没有改变。

然而此刻眼前的她，不仅由内而外散发着具有压迫感的神圣光辉，可能也是因为累了身体不适，所以比平时要沉默寡言，表情又没什么变化，看起来更是判若两人。原本我还心想谁会相信女神降临这种事，但亲眼看到她这样的状态后，女神的力量再也毋庸置疑。我甚至不由自主地想拉开距离，觉得自己不应该离她这么近。

……冷静一点。我可是她的亲哥哥，不能与她保持距离。

上次罗洁梅茵突然长大以后，曾拉着我的手去摸她的头，就像在说不要因此与她保持距离。我不想再让她露出那样的表情。

“……柯尼留斯、莱欧诺蕾、马提亚斯、劳伦斯？”

听见自己的名字，我猛然回过神来。罗洁梅茵似乎说了些什么，但我没在听。

“呃、不，那个，该怎么说明才好……”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您在说什么呢？”

“……就是女神的力量。难怪斐迪南大人会严正下令，要我们使用从蓝翠奈维那里没收来的银布将你盖起来，再不被人发现地带回宿舍。”

我感受到的女神之力甚至让我难以与罗洁梅茵对视，但她自己似乎毫无所觉，只是一脸纳闷地微微偏过头。

“那个，为了避免引起混乱，能请您再披上这个银布，由安洁莉卡带您回房吗？”

和我一样有些别开目光的莱欧诺蕾如此请求道，罗洁梅茵很快答应：“可以喔。”于是她再度被银布包起，由安洁莉卡抱着上楼。

“那么请您好好歇息。”

我们男性近侍在二楼止步，目送罗洁梅茵一行人走上三楼。等到她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中后，我们才往为自己准备的房间移动。

“哇，女神的力量还真惊人。我刚才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劳伦斯感叹地大口吐气后，我也点头大表赞同。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妹妹竟然会变成如此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

“……看到她那副样子，就算不是哈特姆特，任谁都会觉得她是女神的化身吧。我会油然生起敬畏之心，感到难以靠近，但被女神之力所束缚的已献名近侍也是吗？”

刚才他们会突然感受到罗洁梅茵的魔力有变化，多半是因为女神降临，让她整个人都充满了女神的力量。既然现在束缚住已献名近侍的是女神之力，那他们应该会比较承受得住吧。虽然也可以之后再问哈特姆特，但想也知道不会听到正经的回答，因此我向正常得多的两人寻求答案。

劳伦斯思考了一会儿后，摇晃起他那颗深绿色头发的脑袋，橙色眼睛则看着我。他不像平常那样嬉皮笑脸，反而神情认真。

“我是不觉得难以靠近，但会有种要更誓死追随罗洁梅茵大人的感觉，还想对她下跪。”

“慢着，你后半句话不要用那么认真的表情说。”

以往遇到任何事情，劳伦斯常以说笑的口吻轻松带过，因此他的表情越认真，越突显出了事情的严重性。搞不懂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我转头看向平日里就不苟言笑的马提亚斯。马提亚斯的表情一如往常，一双蓝眼笔直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觉得既神圣又叫人畏惧吧。与此同时，对于自己能够献上名字与一切侍奉罗洁梅茵大人，也感到无比的光荣。无论主人下达何种命令，我一定万死不辞。”

“都给我冷静点！你们两个现在说话简直就像哈特姆特喔。”

没想到竟然连马提亚斯也说出这种话。为了让他们恢复理智，我故意形容两人现在“简直就像哈特姆特”，然而不知为何，马提亚斯居然一本正经地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所以哈特姆特是平常就对罗洁梅茵大人抱有这样的感受吗？”

“虽然很不情愿，但我终于可以理解了。现在的我好像也有办法对着罗洁梅茵大人献上祈祷。”

“快住手！”

我拼命地阻止似乎真的想要祈祷的两人。再这样下去，该不会所有已献名的近侍都会变得像哈特姆特一样吧？这骇人的预感令我头皮发麻。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I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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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菲斯特舍的会议室门扉打开后，方才在此边用晚餐边交换情报的领主一族便陆续离开。走廊上各自的近侍正在待命。这些近侍已在餐厅用过晩餐，接下来就轮到服侍用餐的侍从与在会议室内负责护卫的骑士们前去用餐。

「斐迪南大人，您接下来要返回离宫吧？现在战斗都已经结束了，请别再强撑着疲惫的身体，今晩好好休息吧。」

「你也好好歇息，明天还得努力背诵木板上的内容与练习奉献舞。」

斐迪南正与罗洁梅茵话别时，芙萝洛翠亚与夏绿蒂也在互相道别。因为领主夫妇接下来就要利用转移阵返回城堡。

「夏绿蒂，宿舍这边就交给你指挥了。我已经吩咐下去，宿舍传来的消息都要立即回报，所以有任何状况尽管通知我吧。」

「好的，母亲大人。请您放心交给我吧……姊姊大人，那我们一起回房吧。」

夏绿蒂偕同全身裹着银布、由安洁莉卡抱着移动的罗洁梅茵，一同往阶梯所在的玄关大厅走去。成群的近侍也跟着两人移动。

斐迪南跟在两人后方，正打算从玄关大厅进入中央楼之际，侍从拉塞法姆开口唤住了他。

「斐迪南大人，今晩能请您在此歇息吗？那个……明天我一定会收拾好房间，并且返回领地。」

今天一早拉塞法姆便被尤修塔斯叫过来，整理宿舍里的房间。然而，斐迪南却下令道：「往后除了用餐之外，我都会待在离宫那里，所以拉塞法姆收拾好宿舍的房间后就回去吧。」由于分开了将近一年半的时间，拉塞法姆几乎没有机会服侍主人，大概是希望至少今晚有效力的机会吧。但是，往常的他并不会像这样说出自己的主张，通常都是恭敬地遵从主人的命令。斐迪南在拉塞法姆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他人的干涉，不由得皱起眉。就在这时，尤修塔斯也插嘴帮腔。

「是啊，在这里歇息一晚又有何妨。如果想引诱寇尔芬的眷属上钩，适时地露点破绽也是必要的吧。」

寇尔芬是亚伦斯伯罕领徽上所用的动物。而寇尔芬的眷属，指的就是向亚伦斯伯罕前领主一族宣誓效忠的贵族。斐迪南确实已经准备好了办法要测试他们，但尤修塔斯的帮腔未免太过刻意。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而且，他好像也有瞒着大小姐的事情要报告喔。」

循着尤修塔斯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哈特姆特正独自一人悄悄脱离罗洁梅茵一行人的队伍，望着他们这边。

「斐迪南，有事要私下讨论的话，就去你的房间吧。要拉塞法姆在二楼准备好房间的人是我，你就别白费我们这番心意了。」

就连齐尔维斯特也露出贼笑，拍了拍斐迪南的肩膀，帮近侍们说话。「你身为奥伯应该要再多点戒心，与我划清界线。」这句话险些就要脱口而出，但斐迪南最终咽了回去。因为他早已离开领地，又负责处理亚伦斯伯罕的公务，所以会时刻这样提醒自己。他一方面认为齐尔维斯特应该更有奥伯的样子，与自己划清界线；一方面看到他仍以兄长的身分相信自己、视自己为自领的人，心里却又难为情且高兴。

「……好吧，这是为了听听哈特姆特要说什么。」

斐迪南瞪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后，没有返回离宫，而是走上宿舍的阶梯。

宿舍二楼是男性的房间。北边是下级贵族与中级贵族共住的大房间，南边则是领主一族与其近侍所住的房间。东南方最大的房间向来是领主在使用，隔壁则是下任领主。而斐迪南从就读贵族院开始，一直是固定使用西南方与领主相对的房间，今天所准备的房间也是在此处。

一进房间，斐迪南发现屋内竟十分温暖。暖炉早已生起了火，柴薪劈啪作响。原本他并无在此过夜的打算，拉塞法姆理应不会浪费木柴才对。看这样子，尤修塔斯是打定了主意要让主人在宿舍过上一晚。斐迪南恶狠狠地瞪向擅作主张的近侍，然而尤修塔斯只是面带悠然自得的笑容，一派不引为意的模样。

……真是拿他没办法。

「拉塞法姆，麻烦你准备茶水了。我与艾克哈特去近侍室用餐。」

「好的，包在我身上。」

拉塞法姆喜不自胜地服侍起主人，哈特姆特在旁则是满脸新奇地环顾房间。因为在贵族院的宿舍，即便是近侍，男性也不能进入罗洁梅茵在三楼的房间，所以他肯定是看着这个房间，在想像罗洁梅茵房间的模样吧。

「坐吧。」

「恕我失礼了。」说完，哈特姆特便坐下来。拉塞法姆立刻为两人泡茶。喝了一口茶后，斐迪南感觉自己紧绷的身躯倏地放松。

「那么你想说什么？」

「是关于罗洁梅茵大人侍从的移动一事。虽然您方才说了，只要有一钟的时间便能做好准备，但能否改到明天再让她们过来呢？目前已经有黎希达她们准备好的生活必需品，所以就算侍从不立即前来会合，也不会给罗洁梅茵大人造成困扰。在夜里移动太危险了。」

「要她们现在就赶来确实有风险，但还是尽快会合为好。毕竟罗洁梅茵的侍从没有战斗能力，让她们继续留在亚伦斯伯罕反而危险。这点你应该也能明白吧？」

斐迪南对哈特姆特的担忧表示理解，同时也以指尖轻敲太阳穴。

因为他收到了消息，说是有人为了让罗洁梅茵能够听命行事，有意掳走她留在城堡内的侍从当作人质。似乎是支持蒂缇琳朵的部分贵族。斐迪南打算观察这一群人与试图劝阻的人会采取什么行动，来决定今后要如何处置亚伦斯伯罕的贵族。

但万一因此波及到罗洁梅茵的近侍，导致她情绪失控，后续将一发不可收拾，所以他才想尽快让罗洁梅茵的近侍离开城堡。

「话虽如此，既然现在有莱蒂希雅大人与她的近侍在北边的别馆里保护她们，今晩还是待在那里比较安全吧。毕竟就算派人护卫，目前留在城堡内的亚伦斯伯罕骑士都还无法信任。我认为让她们在夜里移动反而更危险。」

要来贵族院逮捕蒂缇琳朵等人之际，斐迪南把支持她们一行人、无法立即遵从自己指令的骑士都留在了城堡。换言之，现在城堡里的骑士都不可信。不光如此，哈特姆特还在阿妲姫莎的离宫审问过俘虏，想必是把当时周遭骑士们的反应也纳入了考量。

「明天我与柯尼留斯会回亚伦斯伯罕一趟，拿自己行李的同时，想一并护送她们回来。」

「随你们高兴吧。」

斐迪南极其干脆地一口答应。事实上，现在为了与王族的谈话以及接下来要举行的仪式，诸多准备已让他忙得不可开交。他不过是担心罗洁梅茵情绪失控，才会另外分神来处理这件事，但如果近侍们愿意自己去确保同伴的安全，那他自然乐得轻松。他其实并不想把时间与精力耗费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这才是真心话。

「哈特姆特，进入正题吧。总不会这件事就是正题吧？」

「罗洁梅茵大人非常重视近侍，所以这也是正题喔。」

哈特姆特苦笑着先喝了一口茶。接着他长吁口气，从怀里拿出魔纸，再拿好以思达普变成的笔。

「关于古得里斯海得的授予，我想要更详细了解。我与中央神殿的柯提斯一起査找过了，但怎么也找不到相关文献。虽然有关于君腾就任仪式的记载，却没有任何纪录显示有一项仪式是由女神的化身跳奉献舞，并将古得里斯海得授予新的君腾。」

「这也是当然的。因为在尤根施密特漫长的历史中，从未有过王族遗失古得里斯海得的前例，更不存在女神的化身再次授予古得里斯海得这偻式。」

自行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本就是成为君腾的条件之一，再依书上的记述量来决定君腾候补中谁的资质最佳。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必须要靠自己的力量取得，所以从古至今，自然不可能存在由女神的化身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给王族这种仪式。

「那么，斐迪南大人所设想的仪式是什么样子呢？听说您吩咐了罗洁梅茵大人要跳奉献舞，能请您告知仪式的流程与目的吗？」

明明是前所未闻的特殊仪式，哈特姆特却是面不改色，专注于完成自己的任务。对此，斐迪南满意地点一点头。

「入场后，罗洁梅茵会跳奉献舞，让筛选魔法阵亮起光芒，然后打开通往创始之庭的通道。等她从创始之庭回来，便会以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之身分，将古得里斯海得授予新任君腾。最后，新任君腾要向众人展示得到的古得里斯海得。接下来的流程，则与就任仪式一样即可。至于更详细的内容，要等到与王族谈过话后再告知。」

端看由谁成为新任君腾，仪式的流程很可能多少有些变动，所以目前还无法定下详细的仪式流程。回想了君腾候补的人选后，斐迪南轻叹口气。事情当真能如自己所想的进行吗？不，一定要如自己所愿才行。这都是为了让自己、罗洁梅茵与艾伦菲斯特，能够不再对王族唯命是从。

哈特姆特写下仪式流程时，像是发现了什么麻烦般眯起眼睛。

「记录时如果一样使用就任仪式这个名称，太容易混淆了。既然历史上没有先例，今后也不可能再举行这项仪式，或许可以取名为像是古得里斯海得的继承仪式，与君腾的就任仪式区分开来。」

因为有过在中央神殿査找仪式相关文献的经验，也难怪哈特姆特如此提议。对此，斐迪南颔首道：「那就叫继承仪式吧。」叫什么名称他都无所谓。

「而此次仪式的目的，在于让筛选魔法阵完全发动，恢复过往选出正当君腾的传统仪式。顺便也让所有人都明白，只是让魔法阵有些许发亮的蒂缇琳朵根本不够资格。毕竟好像还有贵族仍然认为她是下任君腾候补。」

中小领地的贵族因为与蒂缇琳朵几乎没有交集，既不明白她的愚蠢，又不敢违逆大领地亚伦斯伯罕，所以有的人毫不怀疑就相信了中央神殿的主张。这样的误解必须要改正才行。

「另一个目的，是要突显罗洁梅茵的神秘与独一无二，让他领的贵族铭记于心。如果想让众人破例认可她为未成年的女性奥伯，最好是让他们心服口服。」

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只要众人的目光都放在充满神秘感的罗洁梅茵身上，便不会有人发现授予新君腾的其实是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吧迪南在心里补上这一句。

「我已明白仪式的目的，也非常能够赞同。我一定会协助罗洁梅茵大人在仪式上扮演完美的女神化身。」

看到哈特姆特双眼灿然发亮，一派兴致高昂的模样，斐迪南轻敲起太阳穴。这情绪激昂的模样多少令人有些不安，但斐迪南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去管仪式的安排，只能交给哈特姆特了。

……反正当真不愿意的话，罗洁梅茵自己会阻止哈特姆特吧。

就由接受献名的人自己去约束下属吧。如此判断之后，斐迪南只是再提醒了一句，便从脑海里的待办清单中删去继承仪式的准备工作。

「万一让罗洁梅茵抗拒举行仪式就糟了，所以切记要适可而止。那么，你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吧？」

「斐迪南大人，请别这么急着赶我离开。」

「好吧。拉塞法姆，再泡壶茶。」

看样子哈特姆特还有话想说。趁着谈话告一段落，斐迪南指示拉塞法姆再泡壶茶。这时，迅速用完晚餐的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从近侍室里出来，分别站到护卫骑士与文官的固定位置上。

「请问两位说了什么呢？」

「方才讨论到了城堡侍从的移动与继承仪式。反正这些事不重要，你稍后再问拉塞法姆吧。」

听了斐迪南对尤修塔斯的回答，哈特姆特出声抗议：「这些事情很重要喔。」斐迪南对此哼笑一声。

「重要归重要，却还不足以让你离开罗洁梅茵身边，跑到我的房间来吧。快点进入正题。」

闻言，哈特姆特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那双橙色眼眸亮起凌厉光芒，笔直地注视斐迪南，像在宣告着不允许有半点的敷衍与逃避。看见他这样的表情，斐迪南微微勾起嘴角。自他搬往亚伦斯伯罕的这一年半来，显然哈特姆特也成长了不少。

「那么，我想请您详细说明女神降临一事，对罗洁梅茵大人造成了怎样的影响。」

「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感觉她与近侍之间的距离回到了从前。另外这是莱欧诺蕾告诉我的，她说罗洁梅茵大人竟想要在移动时使用骑兽。」

斐迪南的眉毛抽动了下，但他没有打断，而是要哈特姆特接着往下说。

「她还说罗洁梅茵大人似乎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能够使用骑兽，对魔石一点也没有恐惧的样子，彷佛完全忘了自己曾经害怕魔石。」

先前即使是战斗期间，危机迫在眼前，罗洁梅茵也没能消除对魔石的恐惧，如今却一回来就说自己想使用骑兽。对于这样的要求，近侍们当然会觉得不对劲。

「……果然有哪里变了吗？」

「斐迪南大人想必知道详情吧。那么还请告诉我，罗洁梅茵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哈特姆特的催促下，斐迪南脑海中浮现了当时的光景。也就是睿智女神说他干涉了罗洁梅茵记忆的那个时候。

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降临在罗洁梅茵身上后，亲手将神的力量分给艾尔维洛米，还对新任君腾的筛选发表意见，规定了许多事情。

「那么我要回去了，请你们呼唤梅茵回来吧。」

……终于吗？

斐迪南极力压抑，不让这句话脱口而出。眼看睿智女神迟迟没有回去的迹象，他甚至已经预想到了最糟的可能性，也就是罗洁梅茵将永远被困在诸神的世界里。听到只要出声叫唤，罗洁梅茵就会回来时，他才为此感到如释重负，就马上被当头浇下冷水。睿智女神注视着斐迪南，愉快地勾起嘴角。感受到了笑容中所蕴含的恶意，斐迪南不觉绷紧全身。因为他很清楚知道，睿智女神看自己有多么不顺眼。

倘若在尤根施密特境内流传的神话属实，那么艾尔维洛米可谓是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大恩人。他不仅从他父亲生命之神埃维里贝手中，救出了母亲与其眷属，还救了自己一命。

而斐迪南不仅没有遵循正当途径，从上空直接闯进了创始之庭，还在得到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后，也没有为尤根施密特的基础魔法染色。眼看尤根施密特就要魔力枯竭，艾尔维洛米也要跟着消失，他却没有与罗洁梅茵互相残杀，反而出手妨碍杰瓦吉欧。仰慕艾尔维洛米的睿智女神怎么可能对他有好脸色。

「由泰尔札呼唤会不会比较好呢？因为如果是库因特，你的声音或许无法传入梅茵的耳中。」

如果只是对自己施加轻微的威慑，这点小事斐迪南完全能承受。然而，女神的恶意却把罗洁梅茵也牵扯进来，这就令他气愤得在心里咬牙。睿智女神还说过：「因为梅茵提出了请求，希望我能帮帮库因特，以及平息艾尔维洛米的怒火。」但是斐迪南只觉得非常可疑。

当时罗洁梅茵为了不让魔力达到饱和，仅仅是在释放魔力而已。她既未咏唱祷词，也没有画魔法阵。斐迪南认为罗洁梅茵根本没有呼唤，是女神自己想要降临罢了。只要看过女神望着艾尔维洛米的神情，就能知道他有多么仰慕对方。

……只是凑巧在他迫切想要下凡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适合的目标吧？

但是与此同时，斐迪南也能轻易想见，罗洁梅茵在女神图书馆的引诱下，肯定想也不想就扑上去说：「不过是身体而已嘛，要借多久都没问题。」

……那个笨蛋，不要轻易答应这种事情！

斐迪南紧紧握拳，思索着女神所说的「声音无法传入梅茵耳中」这句话的含意。他忽然想起神话当中，曾有向神求助就得付出代价的记述，不由得倒吸口气。

「祢对罗洁梅茵做了什么？！」

睿智女神坐在艾尔维洛米的肩头上，微微偏过脸庞垂眼看来。明明有着与罗洁梅茵一模一样的脸孔，但言行举止不同，看起来便判若两人。

「为了方便借用她的身体，我对她的精神层面进行了些许干涉。因为要确保借用身体的时候，她会待在我的图书馆里，所以我找出了比对看书的执着要更深层的记忆，并切断了与这些记忆的连结。不过看梅茵那么高兴，也许根本不需要切断她的记忆呢……但既然向神请求协助，多少要伴随一点牺牲吧？」

斐迪南眉头紧蹙，睿智女神则是愉快地欣赏他的反应，发出银铃轻笑。

……至少与预期的最糟结果相比，这样的牺牲不算严重。

换作是一般人，这种有可能丧失大部分记忆的情况肯定糟透了吧。然而，罗洁梅茵爱书的程度已到了教人不可置信的地步。她比看书还要重视的事物并不多，所以斐迪南判定她应该还保有大部分的记忆。

「倘若你已不在她的记忆当中，此刻她又在我的图书馆里，你的声音很可能无法传入她的耳中呢。」

……所以女神这么做，是为了删除罗洁梅茵脑海中与我有关的记忆吗？与经常祈祷的罗洁梅茵以及有意成为君腾的杰瓦吉欧相比，斐迪南想必令女神火大得不得了吧。但他还是希望他别为了刁难自己，就把罗洁梅茵牵扯进来。

「……被切断的记忆还有办法重新接回吗？」

「被遗忘的人若向梅茵灌注魔力，与那个人有关的记忆便会连接起来。但如果梅茵的记忆已经消失了，那她有可能会对不认识的人的魔力感到抗拒吧。倘若你擅自灌注魔力，真不知梅茵会作何感受呢。」

听见睿智女神这么说，斐迪南轻敲起太阳穴。方才他曾想阻止女神灌注力量给艾尔维洛米，他肯定是借机在讽刺自己。

「而且即便梅茵醒来，也不一定会想取回有关陌生人的记忆吧？万一她说没有取回记忆的必要，库因特打算怎么办呢？就算梅茵不愿意，也要强行灌注魔力吗？还是先说明她缺少了部分记忆，再请她接受自己的魔力？你应该不会野蛮到问也不问就灌注魔力吧？」

……这就是女神想尽办法使出的刁难吗？

这种事完全不需要考虑。因为不久前，他才为了抄写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内容，没有任何说明就使用了同步药水与液状魔力，将罗洁梅茵的魔力染色。唤回罗洁梅茵后，即使要强行灌注魔力以恢复她的记忆，他也会毫不迟疑。被说野蛮也无所谓，斐迪南根本不痛不痒。现在更重要的是问出更多线索。

「……除了灌注魔力以外，还有其他方法能取回记忆吗？」

「哎呀，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哦？并不否认吗？

倘若已经没有其他办法，睿智女神肯定会得意洋洋地昂首宣布吧。因为如果想要刁难斐迪南，这么做可谓效果超群。神话当中，有什么办法能解除诸神的恶作剧或是诅咒吗？斐迪南沉着脸不停回想，睿智女神对此则显得心满意足。

「库因特，你希望梅茵心里关于你的记忆是消失了，还是依然保留着呢？」投来坏心眼的微笑后，睿智女神便回到诸神的世界去了。只见罗洁梅茵的身体慢慢地从艾尔维洛米的肩头滑落。

「罗洁梅茵！」

斐迪南冲上前抱住她。在碰到罗洁梅茵身体的瞬间，便不由得皱眉。因为罗洁梅茵的魔力已被彻底重新染色，甚至散发着女神的力量，彷佛在抗拒他人的碰触。因此即便女神已经消失了，斐迪南仍觉得这不是罗洁梅茵的身体，内心火大万分。

「罗洁梅茵，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任凭斐迪南如何呼喊，罗洁梅茵始终没有反应。倘若女神所言为实，那么有关斐迪南的记忆肯定被切断了吧。如此判断后斐迪南握住罗洁梅茵的手，开始灌注魔力。然而，灌去的魔力却遭到了意料之外的抵抗，被弹了回来。明明不久前透过同步药水与少许的液状魔力，就能轻易将罗洁梅茵染色，现在她的魔力却在抗拒自己。在女神降临过后，曾经斐迪南以为的与自己拥有相同魔力、不需要警戒的罗洁梅茵，如今却成了彻底相斥的存在。

……真是可恨。

要是他手边现在有同步药水的话，就能轻易地让魔力相通、将她重新染色，但因为战场上不需要这种东西，所以他并未带在身上。不光擅自将罗洁梅茵重新染色的女神，斐迪南也对不假思索就借出身体的罗洁梅茵感到愤怒。他接着让她握住自己的思达普，更是强硬地灌注魔力。

「罗洁梅茵，快回来。」

尽管若有似无，但他确实感觉到了两人的魔力连接起来。斐迪南更是灌注魔力，扩大并稳固两人之间的联系。但是，罗洁梅茵仍然没有回应他的呼唤。

……魔力连接起来后，她的记忆当真就能恢复吗？睿智女神该不会想把罗洁梅茵留在诸神的世界里吧？

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灌注魔力时，还有其他方法能有助于染色吗？斐迪南翻找着记忆时，听见艾尔维洛米在回答杰瓦吉欧的问题。

「……就该遵从神的旨意。既然梅斯缇欧若拉回去了，那么在她想尽办法唤回梅茵的意识之前，就先等等吧。」

神不像人类会说谎，唯一重视的就是人与神之间订下的约定。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那么为了遵守约定，女神也势必要有所行动。

……那么我也只能继续灌注魔力，呼唤人在女神图书馆内的罗洁梅茵了。正当斐迪南如此下定决心，他忽然在意起罗洁梅茵此刻的状态。现在她正在女神的图书馆里，而且没有了比看书还要重要的记忆。

……该不会与记忆的有无完全无关，罗洁梅茵只是因为太专心在看书，才没有听见我的声音吧？

斐迪南已经无法判定究竟是因为记忆被切断了，声音才传不进罗洁梅茵耳中，还是因为她正专心看书，才听不见自己的呼喊。在女神的图书馆里，没有任何人能去摇晃罗洁梅茵的肩膀，或是合上她手中的书籍。斐迪南越来越怀疑再这样下去，她是否真的能回来。于是为了压过反弹的力量，他一鼓作气往思达普灌注魔力。

「罗洁梅茵……罗洁梅茵！」

「呜呀？！这、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悠哉散漫的语气，斐迪南立即判定她只是因为太专心在看书，才听不见周遭的声音，心中的愤怒瞬间盖过了如释重负的感觉。

「终于听到了吗……罗洁梅茵，快回来。不然你重视的事物将依序消失。」他这么威胁后，罗洁梅茵喊着「女神大人，请把身体还给我！」的话声直接在脑海中响起。但女神对此的回应并没有传到斐迪南脑中，而罗洁梅茵的话声也就此中断，再次没有丝毫的反应。

在罗洁梅茵醒来前，正确地说是在出现罗洁梅茵该有的反应、而不是梅斯缇欧若拉会有的反应前，心急如焚的斐迪南只能以思达普不断灌注魔力。

……真是越想越火大。

但是，一个是不愿详细说明、还迳自降临并且恣意妄为的睿智女神，一个是太过迷糊散漫、并未理解到事虞重性的罗洁梅茵，他再怎么火大事态也不会好转。一旦与神有所牵扯就没什么好事，所以斐迪南决定先把这段记忆抛到一旁，回望静静等着自己答覆的哈特姆特。

「有关女神的事我无意多说。因为对于去不了创始之庭的人，能够告知的事情非常有限。」

要是随意透露，君腾竞赛的幕后实情有可能会被人发现，而且一旦哈特姆特知道女神降临之后，还借着罗洁梅茵的身体为所欲为，光是想像他的反应就让人心烦。

「罗洁梅茵大人记忆的有无，对我们近侍来说非常重要。我们不能因为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给主人造成负担。所以只要是能说的事情都好，请您不吝告知。」

魔石恐惧症最一开始发作时，罗洁梅茵并未察觉到自己为何害怕魔石。哈特姆特与莉瑟蕾塔虽然感受到了些许的异样，但由于当下没有时间深究，庆功宴上罗洁梅茵因为恐惧而想要逃离现场时，才会无法及时应对。

后来，又因为近侍指责了罗洁梅茵在恐惧下所做出的举动，使得她在面对近侍时开始会无意识地表现出紧张。比如听见近侍的呼唤会瞬间全身紧绷，或者近侍靠得太近时会不由自主想要后退一步。尽管都是细微的变化，不会对日常生活造成影响，但哈特姆特与莉瑟蕾塔却非常后悔当时在察觉到异样后，没能更加留意。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我比你更想知道详细情况是怎么一回事。」

斐迪南虽然已经照着女神说的灌注了魔力，但他也无法肯定与自己有关的记忆都连接了起来。因为他明明也参加了导致罗洁梅茵恐惧魔石的那场战斗，但这段记忆却显然没有恢复。难道得由导致她害怕魔石的人提供魔力才有效吗？但如果那人已经死了呢？而且平民没有魔力，有办法能够连接起关于他们的记忆吗？从睿智女神的反应来看，多半还有其他办法，但究竟会是什么？如果斐迪南再将罗洁梅茵的魔力重新染色，让她变回原本的魔力，她的记忆也会彻底恢复吗？

「只是现在与罗洁梅茵大人接触时该注意的事情也好，请您说点什么吧。」

斐迪南以指尖轻敲太阳穴，沉思起来。反正只要罗洁梅茵本人有所察觉，届时也得向她说明。若是程度相当的事情，应该没有问题吧。

「记得绝不能向近侍以外的人泄露。」

如此叮嘱之后，斐迪南告诉哈特姆特，罗洁梅茵记忆的缺失是向女神请求协助的代价，而女神切断了比读书的执着更深层的记忆。

「睿智女神并没有详细说明，但如果她失去了为何会恐惧魔石的记忆，代表不光是美好的记忆，不好的记忆中比较深刻的片段也被切断了吧。加上罗洁梅茵爱书成痴，能让她比看书还要重视的事物并不多。至少她看起来都还记得近侍与领主一族。」

「所以我也还比不上看书吗……」哈特姆特沮丧地这么嘟嚷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般猛然抬头。

「罗洁梅茵大人也还记得斐迪南大人吗？」

「……如你所见。无论喝下午茶还是用晩餐的时候，都能如常与她对话。」

实际上，也只能看到她与斐迪南如常对话的样子吧。哈特姆特不可能怀疑斐迪南所说的话。只要斐迪南自己不说，没有人会晓得他擅自对罗洁梅茵灌注了魔力一事。

「另外这只是我的推测，在罗洁梅茵心里，会比看书还重要的记忆就是做书了吧？所以我很怀疑她是否还记得平民区的平民，以及神殿工坊的相关人员。至于除此之外，罗洁梅茵在潜意识里非常重视的事物，我就不得而知了。」

哈特姆特是罗洁梅茵的近侍中，唯一知道她在平民区有家人的人，所以马上就接受了并表示赞同。

「斐迪南大人，看您这么镇定的样子，难道是知道有方法能恢复罗洁梅茵大人的记忆吗？」

「这倒没有。我打算参考神话与历史试试几种办法，但效果并不能保证，况且现在也没有测试的时间。得等到继承仪式结束后才能尝试了。」

接着哈特姆特表达了自己的担忧，认为罗洁梅茵如今记忆缺失，或许不适合出席与王族的谈话以及举行仪式。

「贵族当中，就连关系最为密切的领主一族与自己的近侍她都还记得，你想她会忘了王族与他领的贵族吗？」

「以罗洁梅茵大人目前的状态，确实是能顺利地参与谈话还有举行仪式吧。」在场众人一致同意，罗洁梅茵绝不可能比起看书，还要更重视王族与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夫妇。

「有了女神的力量，不仅能轻易地让王族意识到双方的上下关系已经颠倒过来，也能让他领贵族认可新的君腾，更能让众人破例认可未成年的女性奥伯。我打算将目前的情况利用到极致。」

「不过，这还真是两难呢。我一方面希望罗洁梅茵大人能尽快恢复缺失的记忆，一方面又想让他领的贵族看看此刻全身充满了女神力量的罗洁梅茵大人，这可真是天人交战……」

哈特姆特动作夸张地抱住头陷入苦恼，但这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斐迪南当即决定不予理会，接着往下说：

「另外，禁止你们向罗洁梅茵本人告知她缺少了记忆一事。现在她全身都盈满了女神的力量，万一再情绪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她只是站着而已，旁人便会感到畏惧，不敢靠近。万一在情绪失控的情况下释出那股力量，很可能谁也阻止不了她。

「就连与王族谈话时可能也需要银布。当然我不会从一开始就让她披着，但王族很可能触怒罗洁梅茵吧？」

「斐迪南大人，您是不是这么想的呢？至少要让王族感受一次女神之力所造成的威慑，让他们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这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不是我，而是你这么想吧。」

哈特姆特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但斐迪南早就耳闻他在贵族院内，对王族的语气与态度一直相当不敬。

「斐迪南大人，既然女神的力量有可能失控，我认为最好预先做好安排，让已献名的近侍能在必要时进入茶会室。」

「已献名的近侍？为何？」

似乎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斐迪南看向尤修塔斯。然而，尤修塔斯也只是饶富兴味地看着哈特姆特。看来是连他也不知道的消息。

「您想必已经知道，即便是上级贵族黎希达与布伦希尔德，在触碰罗洁梅茵大人的时候手也会颤抖吧？但是，已献名的近侍或许是因为包覆着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所以我们虽会心生敬畏，但并不影响接近或是触碰主人。这一点我也向马提亚斯与劳伦斯査证过了。」

似乎魔力越多的人越有办法与女神的力量抗衡，所以上级贵族尽管手会不由自主颤抖，但仍然能够触碰罗洁梅茵，而下级贵族却是连靠近都有困难。哈特姆特一脸得意非凡地表示，已献名的近侍完全不在此限。

「知道了。我会拜托齐尔维斯特，在与王族谈话时备妥待命的房间。」

「感激不尽。」

哈特姆特离开后，屋内旋即陷入静默。拉塞法姆收拾茶具的声响，与暖炉里柴薪的劈啪声格外响亮，斐迪南则是不停地以指尖轻敲椅子的扶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等到他的手指停下来，尤修塔斯这才开口。

「斐迪南大人，那您打算怎么做呢？」

闻言，斐迪南缓缓看向催促他回答的尤修塔斯，还有以护卫骑士身分站在自己身后的艾克哈特，与收好茶具后回到房内的拉塞法姆。他们三人因为向斐迪南献名，言行举止受他的影响最深。

「现在这个事态，必要时可以触碰是非常重要的关键。虽然并非出自忠心，但你们不介意吗？」

「一切谨遵主人之意。」

斐迪南将手伸进怀里，触碰到了罗洁梅茵还给自己的献名石。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I 脸色难看的王族

飞入房间的奥多南兹转了一圈之后，在黎希达的手臂上降落。

「我是莱欧诺蕾。现在已经抵达阿妲姬莎离宫，接下来要准备回去了。另外还有几名骑士会帮忙把行李运回宿舍。」

多亏了斐迪南，现在我们已经能够使用阿妲姬莎离宫别馆里的转移阵，往来于亚伦斯伯·罕与贵族院。稍早莱欧诺蕾、柯尼留斯、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去了亚伦斯伯罕一趟拿自己的行李，刚才的通知就是在报告他们回来了。他们还会带着原本在亚伦斯伯罕内待命的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一起回来。

「这则消息是希望罗洁梅茵大人能到玄关去，与骑士们打声招呼吧。若是使用转移门，很快就会抵达了。我去指示下人搬运行李，奥黛丽你们帮大小姐整理好仪容后，便前往玄关一大厅吧。」

听完莱欧诺蕾送来的奥多南兹后，黎希达便这么下达指示，快步离开房间。奥黛丽与布伦希尔德立刻上前来围住我。两人在检査发型与服装的时候，贝儿朵黛则是拿来银布，动作轻柔地将我从头覆盖住。

「达穆尔，我是优蒂特。现在罗洁梅茵大人要前往玄关大厅，请你负责护卫。」

听到优蒂特这么送出奥多南兹，相信达穆尔会在二楼的阶梯平台待命吧。我一如往常被银布覆盖住后，再由安洁莉卡抱着移动。

「既然莱欧诺蕾他们回来了，接下来就换安洁莉卡与其他人去拿行李了吧？」

「其实只要用洗净魔法清洁干净，我就算没有替换衣物也不要紧，但劳伦斯却说不行。明明艾克哈特大人说过，战斗刚结束时更不该松懈大意……」

安洁莉卡的语气听起来十分难过。但如今战斗已经结束，一般也没有贵族女性会断然地表示，自己不需要替换衣物与日常必需品吧。劳伦斯的想法才是正常人会有的。

「呵呵，但我想艾克哈特哥哥大人那么说的意思，也不是叫人不能去拿换洗衣物，或是不能脱下铠甲喔。而且，他自己不是也要去亚伦斯伯罕拿行李吗？」

「……这么说来，艾克哈特大人是说过要回亚伦斯伯罕一趟。」

一路这么闲聊，我们很快就抵达了玄关大厅。玄关的大门打开后，近侍们带着不少行李走了进来。我请安洁莉卡将我放下来，然后向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道谢。

「各位，非常感谢你们把行李搬过来，真是帮了大忙呢。先前我已经听说骑士们现在也会轮流返回领地，那么还请各位把握机会多休息。另外，也请帮忙留意莱蒂希雅大人身边的情况。」

由于兰翠奈维人到处滥杀无辜的关系，现在还在城堡里的贵族，大多是比起莱蒂希雅更支持蒂缇琳朵的人。尽管蒂缇琳朵一行人已经被捕，但如果有贵族趁机设下圈套也不奇怪。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放心吧。莱蒂希雅大人现在一切安好。得知贵族院的战斗已经结束，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也都平安无事，她非常高兴呢。」

先前在城堡留守的莉瑟蕾塔这么说完，转向谷丽娓亚微笑道：「对吧？」谷丽媞亚也轻轻点头。

「是的，她对我们也非常亲切。」

回到房间以后，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再度为战斗已经结束、而且大家都平安无事的结果表达了高兴之情，接着在看见我拿下银布后的样子感到惊讶，同时逐渐融入了宿舍的日常生活风景中。

而这段时间，我都在自己的房间里练习奉献舞。

……奉献舞真是太难了。

如果只是平常的走动，我现在也已经适应自己长大后的身体了。但一跳起舞来，情况就不一样了。不知道是因为手脚变长，还是身体变重了的关系，无法再像以前一样保持平衡。以我这副身体现在跳舞，很难达到斐迪南心目中的合格标准吧。

……不知道新任君腾的就任仪式会是什么时候，在那之前来得及吗？尽管内心感到不安，但我还是努力练习，并且背下谈话要记的内容。一转眼就到了与王族共进午餐兼谈话的日子。

「罗洁梅茵大人，奇尔博塔商会缝制的新衣到了！幸好赶上了呢。」

将与王族进行谈话的当天上午，奇尔博塔商会所缝制的新衣送到了宿舍。这件新衣除了艾伦菲斯特独有的染布，还使用了斐迪南以前从亚伦斯伯罕送来的薄纱。一并送来的还有搭配服装所做的发饰，完美符合我的要求。

「您身上的微光好像隐隐从薄纱底下透了出来，看起来真是太美丽了。多莉做的发饰也还是一样精巧呢。」

「……是啊，真的很漂亮。」

我脸上带着微笑，点头回应帮自己穿上新衣的布伦希尔德，脑袋却一团混乱。

……多莉是谁？我的发饰工艺师吗？

我完全忘了自己发饰工艺师的名字。而且当初应该是面对面下单，我却一点也想不起多莉这个人长什么样子。

……为什么会想不起来？

她应该是隶属于奇尔博塔商会的发饰工艺师。明明缝制衣裳的珂琳娜与担任助手的裁缝师们我都记得长相，却唯独珂琳娜当时也一起带来的发饰工艺师，怎么也想不起长什么模样。

……我其他还忘了什么吗？而且这些事情是可以忘记的吗？

就在这时，斐迪南曾反覆问我的「你还记得吗？」这句话忽然在脑海中响起。当时他说过梅斯缇欧若拉对我的精神层面进行了干涉，所以造成了一些影响。

……难道这就是把身体借给睿智女神的代价？

蓦地背脊一阵发凉，胃部也像被人揪住般传来绞痛。我完全不晓得自己究竟忘了什么事情，又该怎么做才能回想起来。自己的记忆竟在我毫无所觉的情况下，有了不自然的缺失。这让我心生无以名状的恐惧。

……冷静一点，没事的。一定会有什么办法。

之前刚醒来的时候，记忆也曾经呈现混乱状态，但我马上就想起了自己借出身体前在做什么。虽然这只是我乐观的推测，但被女神抹去的记忆应该不是彻底消失了。我肯定很快就能回想起来吧。

然而，一直到仪容整理完毕为止，我始终没有想起任何关于多莉的事。

「大小姐，斐迪南大人抵达茶会室了。他说想与您先对一遍流程。」

听到可以商量女神问题的人抵达了，我急忙想离开房间。但身体才动起来，安洁莉卡就用银布将我盖住，然后一把抱起。

「安洁莉卡，请你抱罗洁梅茵大人的动作再温柔一点。你的动作好像开始变得有点粗鲁喔。罗洁梅茵大人并不是行李，而是女神的化身，请你要知道这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情，动作应该恭敬又谨慎。」

「知道了，我之后会注意。」

耳边传来了克拉丽莎在抱怨安洁莉卡抱我的方式。确实安洁莉卡习惯以后，我也觉得她的动作越来越像在执行例行公事。但眼下比起安洁莉卡抱我的方式，我更在意自己记忆的缺失，所以就算有些粗鲁也无所谓，我只希望她快点抵达目的地。

与王族的午餐会很快就要开始，为了进行准备，许多侍从在茶会室内进进出出；领主夫妇也在做最后检査，确保一切周到万全。茶会室的角落则有一处空间供宾客的近侍们轮流休息，斐迪南已经在那里等候，还发动了指定范围的防止窃听魔导具。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后，我的侍从们便准备好茶水，再走到魔导具的有效范围外。

「罗洁梅茵，我给你的内容都记住了吗？」

「记是记住了……可是现在还有一件更严重的事情。我的记忆果然真的有缺失，怎么也想不起制作这个发饰的工艺师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

我抬手碰向发间的发饰，向斐迪南倾吐自己丧失了部分记忆。然而斐迪南却是面不改色，只是点一点头。

「我想也是。就连为你染制这件新衣的染布工匠，关于她的名字和长相，你的记忆也没有连接起来吧？她可是你给予了文艺复兴这个称号的工匠。」

「染布工匠？文艺复兴？」

我开始拼命回想。文艺复兴我知道，这是为了推广新的染色技法，当有染布工匠成为领主一族的专属时便会赐予这个称号。我轻轻捏起自己刚收到的新衣裙襁，稍微摊开来检视。新衣的布料同样使用了新的染色技法。既然这种技法是我委托的，那我当然也有自己的专属染布工匠才对。然而，我却想不起工匠的名字与长相。

「……确实没有连接起来。斐迪南大人，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呢？您是根据什么才会说我的记忆并不是消失了，而是没有连接起来？女神大人对您说了什么吗？请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我忍不住站起来后，斐迪南马上要我坐好，并以眼神示意周遭的近侍们。尽管我急得想要扑上去摇晃斐迪南的肩膀，逼他回答我的问题，但在旁待命的近侍们只是听不见声音而已，我们的一举一动可是看得很清楚。万一他们事后问起我们在说些什么就不好了。因为在创始之庭内发生的事情，以及女神降临的经过，都会大幅影响到新君腾的选出。斐迪南已经叮嘱过我，在与新的君腾定好协议前，不能泄露半个字。

「……睿智女神为了将你留在女神的图书馆里，说他切断了你比读书的执着要更深层的记忆。据我当时听见的，他并不是加以消除，只是切断了联系。虽然他没有再提供更具体的答案，但能让你比女神图书馆更重视的事物并不多。人物的话我还能猜到会有哪些人，但如果是你在潜意识里非常重视的事物，我就不得而知了。」

「那个，意思是对我来说，发饰工艺师是比看书还重要的存在吗？可是我不明白，发饰工艺师怎么会比领主一族和近侍们还重要……听斐迪南大人的语气，您早就料到我会失去有关发饰工艺师与染布工匠的记忆吧？她们是谁呢？」

只要听完说明，也许就能想起来了。尽管我这么心想，斐迪南却只是摇摇头，不肯告诉我。虽然自己现在完全是一头雾水，但既然是比看书更深层的记忆，那么对我来说铁定是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存在，绝不能就此消失。

「我该怎么做才能恢复记忆呢？斐迪南大人知道方法吗？」

「现在没有药水也没有时间，无法处理这件事。至少要等到选出了新的君腾以后。你重视的人物几乎都是平民，而且都在艾伦菲斯特，所以不可能会在贵族院遇到他们。之后我会协助你恢复记忆，现在就先等等吧。」

「之后吗？您说的喔？」

我重复确认后，斐迪南点头保证。我这才吐出一口大气，放松肩膀。虽然斐迪南很爱隐瞒事情，偶尔还会用含糊的说法引导我产生误解，但从来不曾说谎。就算有时候会往后拖延，但也一定会协助我吧。明白到这一点后，我稍微安下心来。

「可以先对流程了吗？午餐会就要开始了。」

「是。」

「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夫妇到。」

几乎第四钟刚响的时候，在门前迎接宾客的侍从便扬声通报。今天午餐会的主办人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夫妇，所以是两人在门口迎接。

「你就乖乖坐在这里吧。」

而这一天，我与斐迪南并不是主办方的人，而是受到邀请的宾客。我是将亚伦斯伯罕的基础魔法染色的新奥伯兼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的女神化身，斐迪南则是奉王命处理公务的下任奥伯的未婚夫。

……明明王族与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夫妇都是客人，居然要我坐在接受问候的椅子上，真是教人如坐针毡。可恶的斐迪南大人。

所有宾客会向场内地位最高的人问好，所以为了不妨碍到其他客人与做着自己工作的侍从，都是在与餐桌有段距离的地方摆放椅子，让要接受问候的人坐在这里。这次会准备这个小道具，就是为了让众人明白，身为女神化身的我地位比王族更高。

除此之外，围在我四周的人数也多得惊人。护卫骑士们站在椅子的一步前方，横向地一字排开，而我右手边是哈特姆特，左手边则是斐迪南。

「斐迪南大人，您不坐下来吗？您就这么站在旁边，很难让人不在意，而且这一般是近侍所站的位置吧？」

「现在能够坐在你旁边的，只有地位对等的人。我若是坐下来，你女神化身的地位就会跟着下降，那样就没有意义了。若是你希望的话，我也可以找来近侍站在这里，但万一王族对你坐在这里有意见，罗德里希或者菲里妮可是招架不住。」

「现在这样就好了，有斐迪南大人在让人非常放心。」

「很好。」

我们唧唧咕咕地小声交谈时，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夫妇已经道完寒暄。

「奥伯·艾伦菲斯特，感谢你今天提供了谈话的场所。先前的战斗让戴肯弗尔格体验到了真正的迪塔，我由衷不胜感激。」

随后，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夫妇一见到已经坐下来、等着人来问候的我，双双瞠大眼睛，接着便笔直走到我的面前。虽然知道自己现在的身分和以前不一样，但想要起身的冲动还是让我的身体动了一下。我瞄向左上方，看见斐迪南点一点头。意思是坐好在原位待命吧。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夫妇在我前方跪下。

「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啊，恳请祢赐予戴肯弗尔格祝福。」

由于斐迪南曾预先提醒我身边的人，要保持和以前一样的应对方式，所以除了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外，从没有其他人向自己这么郑重地下跪过。但听说在面对女神的力量时，这是贵族普遍该有的应对。

斐迪南还提醒我，贵族们是因为女神之力才下跪，并不是因为我，所以要是得意忘形起来，一旦力量消失了，以后就会很难收拾。虽然不明白得意忘形是指怎样的行为，但明明一直以来都是我的地位较低，此刻奥伯·戴肯弗尔格却跪在我的身前。这就和班诺他们第一次跪在我面前时一样，我只觉得坐立难安。

「奥伯·戴肯弗尔格，实在非常抱歉，我不过是得到了女神的力量，但内在还是罗洁梅茵，所以无法给予您女神的祝福。」

「噢？那可真是遗憾。」

尽管应对上不再那么拘谨了，但果然还是受到了女神力量的影响吧。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夫妇态度不变，依然视我为上位者。

「我真是作梦也没有想到，竟然能与真正的女神化身一同作战。领内的骑士们可是都无比惋惜，多么希望逮捕中央骑士团员时，罗洁梅茵大人能亲眼看到我们是如何地大展身手。」

侍从们都开始泡茶了，奥伯·戴肯弗尔格仍是滔滔不绝。他告诉了我，自己与骑士们在此次的战斗中有哪些精采的表现。看来大规模的迪塔结束后，戴肯弗尔格领内仍有许多骑士情绪亢奋。但相比之下，我却听说必须守着兰翠奈维人并进行审问的亚伦斯伯罕骑士们，个个都是神经紧绷，两边还真是天差地别。

「我听闻端看王族的应对，奥伯·戴肯弗尔格有可能会被任命为君腾……对于此次这样的事态，真不知王族会如何应对呢？」

第一夫人齐格琳德忧心忡忡地这么说着，看往大门的方向。我也为王族的未来感到非常担忧。同样看向门口时，似乎是收到了有人来访的通知，侍从们打开门扉。

「那我们先失陪了。」

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夫妇走向安排好的位置时，王族也走了进来。只见特罗克瓦尔一脸憔悴，跟着进来的还有他的第一夫人罗芙莉妲，以及席格斯瓦德与阿道芬妮、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还有明明已经春天了、双手却放在圆筒状毛皮手笼里的锡尔布兰德，最后是玛格达莉娜。

通常夫妻出席这种公开场合时，即便男方有复数的妻子，也只会邀请第一夫人。所以看到第三夫人玛格达莉娜也来了，我感到十分意外。但玛格达莉娜是在大礼堂之战中率领骑士、讨伐了劳布隆托的人，身为母亲又该为未成年的锡尔布兰德负起责任，好像是因此才会邀请她。

……呜哇，每个人的脸色都好难看。

但这也很正常吧。王族想必已经透过亚纳索塔琼斯与玛格达莉娜，听说了这次要讨论的各种主题。

「奥伯·艾伦菲斯特，感谢你提供贵领的场地。」

特罗克瓦尔有些沙哑的话声传来后，紧接着在他的带领下，王族成员鱼贯地来到我面前跪下。

「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啊，恳请为我等赐予祢的祝福。」

「我也很希望能够回报各位所付出的诚心与努力。再者席格斯瓦德王子还提供了许可证……」

我转头看向哈特姆特。照着事先商量好的，哈特姆特递来皮袋。大概是察觉到了袋里放有许可证，席格斯瓦德交互看向我与齐尔维斯特，露出了有些不快的为难神情。

「不，那是……」

「真是抱歉。枉费您好意提供了许可证，却因为我连续参加了几场激烈的战斗，导致锁炼出现了损伤。我一直想要尽快归还。」

现在真的是得尽快归还不可。其实昨晩在检査要归还的物品时，不自觉往外释放的女神力量不小心扫到了许可证，导致锁炼完全变作了金粉。老实说，就连魔石的部分也变得相当脆弱。

……必须趁着许可证还没完全损坏，仍保有一定的形体前归还才行！

心慌的我连忙从皮袋里拿出许可证。

「罗洁梅茵，你直接用手的话……」

「啊！」

斐迪南的提醒已经晩了一步。原本许可证的魔石部分还保有完整的形体，但被我拿起来后，顷刻间就在掌心中化作了金粉。跪在地上的王族们都像是看见了不可置信的光景般，倒抽一口气。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失误。我不是有意要毁损的，要怪就怪女神的力量不好，这是不可抗力，拜托请别怪到我头上来。

「请、请容我再次道歉……但既然这是因为女神的力量才金粉化，作为调合原料肯定具有极高的稀有价值，而且魔力含量多半也很丰富，包含属性在内的各种数值应该都很高喔。」

我稍稍别开目光，将手上残余的金粉倒回皮袋里，再轻轻地递还给席格斯瓦德。席格斯瓦德僵硬了几秒钟后，脸上浮现沉稳的微笑接过皮袋。

「很高兴这个许可证能帮上忙。」

席格斯瓦德似乎勉强振作了起来。但就在这时候，斐迪南忽然轻笑一声，伸手触碰我的发饰。

「因为女神的力量而变作了金粉吗？我还真是羡慕席格斯瓦德王子。」

……居然挑这种时候向我讨要原料吗？！这个可恶的疯狂科学家。还在问好的所有王族成员都不知道该看哪里了喔！

请看一下时机场合在心里头气愤抗议，但脸上带着女神该有的微笑。

「哎呀，倘若斐迪南大人也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变成金粉喔。只不过，请您要自己准备原料与魔石。」

「感谢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如此宽大的心胸。」

斐迪南露出了魔王般邪恶的笑容，语带揶揄地这么说。能有新的研究原料似乎让他非常髙兴，心情看来很好的样子。

……对王族来说，斐迪南大人要是心情很好，这也是一件好事啦……

「谈话前先用午餐吧。」

总不能让一行人一直跪在我面前。因此，我催促所有王族成员就座。所有人都坐下后，侍从便开始服侍各自的主人用餐。尽管事前已经提出请求，同行的近侍只带基本人手即可，但或许是因为近侍众多的关系，与邀请全领地的领主候补生举行茶会时相比，今天的茶会室感觉起来还是拥挤了些。

这时，锡尔布兰德脱下手上的手笼。刚才我还觉得春天戴手笼很奇怪，原来底下竟是封印住了思达普的手铐。王族以外的所有人皆往那副手铐看去。

「思达普本不是他现在就能取得的物品，所以既然是以不当的方式取得，那就必须禁止他使用。」

玛格达莉娜厉声说完，只见锡尔布兰德低下头去，脸上的表情明显是在强忍哭泣。一眼便能看出身边的人已严正告诉过他，他犯下了怎样的罪行。纵使是因为邪恶大人的怂恿，仍然改变不了他犯罪的事实。明知道这个世界即便对象是小孩子，罪行也不会得到宽恕，但看到天真的孩子被人利用，我的心情还是好不起来。这让我想起韦菲利特也曾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白塔，结果因此被问罪，心里十分难受。

……不能像那时候一样想想办法吗？

我注视着锡尔布兰德时，忽然发现艾格兰缇娜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瞧。她还是和以前一样美丽动人。然而，我看不出她那带有冀求意味的微笑是什么意思，只能不置可否地回以微笑。

「本日的餐点，是以艾伦菲斯特的烹调方式处理了亚伦斯伯罕的食材。」

午餐会开始后，齐尔维斯特先是这么介绍今天的餐点。会安排这样的菜色，一方面是为了昭告我与艾伦菲斯特的关系，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强调虽然艾伦菲斯特与亚伦斯伯罕因为乔琪娜而有过纷争，但双方并未因此交恶。

这次因为没有时间，无法构思新的餐点、让宫廷厨师们练习，所以都是以前就出现过的菜色。尽管如此，对于少有机会吃到海味的王族与戴肯弗尔格领主夫妇来说，这些餐点似乎还是相当新奇。

「和之前在领主会议上品尝过几次的艾伦菲斯特料理相比，别有一番风味呢。」

君腾的第一夫人罗芙莉妲这么表示后，芙萝洛翠亚微微一笑。

「是的。因为食材都来自亚伦斯伯罕，我们平常也很少有机会享用。这些食材还是亚伦斯伯罕的前领主一族莱蒂希雅大人特意送过来的，对吧？」

芙萝洛翠亚往我看来，征求同意。趁着这个机会，我立刻宣传我们与莱蒂希雅之间的友好交情。

「由于我们从残暴的兰翠奈维人手中守住了港口，还施展了魔法治愈身为平民的渔夫，听说渔夫们送来了很多鱼贝类当作谢礼喔。而且这件事情也有汉娜萝蕾大人的功劳呢。」

「她在战场上的表现非常出色。由于敌人没有魔力，当她表示想要使用沃尔赫尼的时候，我不由得佩服地心想她果然是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也感谢两位回应了罗洁梅茵的请求。」

斐迪南先是称赞汉娜萝蕾，再为戴肯弗尔格派人来营救一事道谢。聊了一会儿兰翠奈维讨伐战后，话题又从贵族院之战，转到中央骑士团的调査与贵族院的现况上。

「关于遭到劳布隆托煽动的骑士团，调査方面已经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战斗时大礼堂内的人似乎不只有中央骑士团员，兰翠奈维人也混在其中。听旁观审问过程的文官说，曾在大礼堂内的人被图鲁克所惑的情况都比较轻微。虽然提供的证言还是有些含糊不清，但由于可以读取记忆，如今已能轻易地辨别罪犯还有相关人士。」

席格斯瓦德说完，斐迪南往我瞥来一眼。

「这都多亏了你使用洗净魔法，冲洗掉了所有从兰翠奈维带来的危险物品。」

「哎呀，水之女神的力量还真是了不起呢。」

我本来只是想冲走即死剧毒而已，没想到居然连图鲁克造成的影响都能洗掉。虽然当时惨遭水流吞噬、还被冲上观众席的亚纳索塔琼斯满脸不髙兴，但真不愧是力量足以冲走埃维里贝，还能召唤春天的女神大人。

由于可能还有其他人也被图鲁克影响，听说中央几乎所有贵族都接受了洗净魔法的冲洗。如果是没被图鲁克影响的人，水流会在几秒内就消失，反之则会一直持续到效果被冲掉了大半为止。

「做为此次动乱的负责人，我差点以为自己在被处刑前，就会先因为自己近侍变出的水流而溺毙。」

特罗克瓦尔有些望向远方说道。因为暗地里一直想让杰瓦吉欧成为下任君腾的劳布隆托，长期以来都对特罗克瓦尔使用了图鲁克。他受到的影响似乎最为严重。

「再来是贵族院的现况。由于收到过戴肯弗尔格的支援请求，再加上后来国境门大放光芒，听说奥伯·库拉森博克已急忙赶来。」

「格里森迈亚与哈夫伦崔也是。明明现在不是举行领主会议的时期，所有领地的奥伯却都正往贵族院聚集而来呢。」

艾格兰缇娜与阿道芬妮相继说道。收到过戴肯弗尔格支援请求的上位领地，掌握到的消息似乎只有「兰翠奈维人已从亚伦斯伯罕入侵中央」。如今贵族院内的战斗早已结束，他们却现在才开始想方设法地搜集情报。然而王族已经下令，只要擅离宿舍便会不问缘由就地斩杀，再加上不管向谁打听消息，都得不到有用的回答，所以他们似乎因此相当心浮气躁。

「虽然我们收到了许多想要了解详情的联系，但始终三缄其口。」

今天在谈话中所决定好的事项，将会传达给他领。我再一次体认到，自己正置身在攸关国家未来的场合中。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I 新君腾的条件

听完让餐点变得美味的现况报告后，众人也用完午餐，餐后的茶点端上桌来。准备好了茶水与点心后，所有近侍都要先退出房间。接下来的谈话并不准许近侍在场。说好必要时会以奥多南兹呼唤后，近侍们全数退出茶会室。

茶会室里的人数一下子减少许多。我先环顾变得安静无比的茶会室后，再慢慢地做了个深呼吸。

「那么，我想就新任君腾的选出一事开始进行讨论。各位想必已经知道，几天前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降临在了我的身上。无论是睿智女神还是艾尔维洛米大人，都希望尤根施密特尽快有新的君腾诞生。」

「那么，请将古得里斯海得授予父王……」

「席格斯瓦德大人，您打断了上位者的发言喔。」

坐在旁边的阿道芬妮出声制止后，席格斯瓦德微微瞠大双眼。由于他是王族出身，从没想过会有人比父亲的地位更高吧。似乎是察觉到在场众人的目光，他回过神来般重新坐正，说着「真是抱歉」要我继续往下说。

「诸神所期望的君腾，要能够为尤根施密特的基础染色。现在王族进行魔力供给的地方，并不是尤根施密特基础的所在，所以我听说魔力已经快要耗尽，尤根施密特也濒临崩毁。」

王族一致双眼圆睁，倒吸口气。这个事实肯定带来了很大的冲击吧。因为听到自己努力在灌注魔力的基础，竟然不是真的基础。

「其实也不能说完全不是基础。中央王宫里的供给室与中央神殿的祈祷厅相连，而祈祷厅里的魔导具又与贵族院的供给室相连，所以魔力会经由供给室送往基础魔法。只不过，因为传送魔力的魔导具也需要魔力，所以就算多少能传送到基础去，那样的量也远远不够维持尤根施宓转的存续。」

魔力在传送到贵族院内的尤根施密特基础魔法之前，沿途就会消耗掉大量魔力。但就算听到还是多少有魔力传送了过去，依然很难抹除白忙一场的感觉吧。

「那么，更该尽快将古得里斯海得……」

「是的，现在需要选出新的君腾，而且新任君腾必须做到诸神的要求。还请各位先了解这一点。」

「诸神的要求吗？」

我看向瞪大眼睛的亚纳索塔琼斯，点一点头。听到是诸神的要求，所有人都正襟危坐。我心里对毕恭毕敬的大家很过意不去。因为正确说来，这其实不是诸神的要求，而是斐迪南在以对自己有利的前提下，解读了诸神的话语后所提出的要求。

「首先是要尽快为基础盈满魔力；再来是必须接纳拥有魔力的兰翠奈维人，让他们成为尤根施密特的居民；接着是关于此次的动乱，不能够有处以死刑的责罚；最后是下任君腾必须要能自行取得梅斯缇欧若拉的智慧。大致就是以上这些。」

我说完后，特罗克瓦尔瞪圆了双眼。

「我可以理解必须尽快为基础盈满魔力，但拥有魔力的兰翠奈维人可是前来侵略的罪犯。若要接纳他们成为尤根施密特的贵族，即便是睿智女神的旨意，其他人恐怕也很难信服吧。」

特罗克瓦尔神色为难地说道，斐迪南则是缓缓摇头。

「只是接纳而已，没有必要视他们为贵族。」

「那你打算给予怎样的待遇？根据报告，听说当中还有人已经取得了思达普……」

「他们从不曾就读贵族院，又是在挑唆了锡尔布兰德王子后以不当的方式取得。那就和王子一样，封印他们的思达普即可吧？之后再视当事人的罪状，看要关在牢里榨取魔力，还是送进中央神殿当神官或巫女，让他们为尤根施密特奉献魔力即可。毕竟关于接纳后要给予怎样的待遇，女神与艾尔维洛类人并未明言规定。」

说来还真是讽刺。他们就是因为不想在兰翠奈维内任人榨取魔力，才会想要侵略尤根施密特，结果现在却要在尤根施密特内任人榨取魔力。失去自由固然教人同情，但这也是他们自作自受，因为跟突然遭到杀害的亚伦斯伯罕贵族相比，他们还能活着就算不错了。一思及此，我完全无意反对斐迪南的提议。尤根施密特的所有贵族也都会以某种方式，为土地贡献魔力。那么既然要住在尤根施复，即便是兰翠奈维人，被榨取魔力也是应该的吧。

「也就是只夺取魔力，不处以死刑吗？但就算是为了不让魔力继续减少，这么做很容易留下祸根……」

「是呀，这么做太危险了。」

王族还有上位领地因其受到的教育，都认为大量的处刑与连坐是理所当然的吧。席格斯瓦德忧心地沉下了脸，艾格兰缇娜也表示赞同。然而，我才无法理解他们认为会留下祸根的主张。

「咦？可是政变之后，就是因为王族以必须斩断祸根为由进行了肃清，导致无数的人丧生，也遗失了无数的知识，后来才会找不到古得里斯海得，使得尤根施密特陷入魔力不足的困境吧？然后因为进行肃清的关系，直到现在仍然受到废领地与落败领地的怨恨，又因为连坐将无辜之人也处刑，最终根本是自己创造出了祸根……」

两位这么说笑还真是有趣呢——我微笑说完后，王族一致变了脸色。难不成刚才不是开玩笑，而是他们这次也真的打算大规模地进行处刑？瞬间我由衷感到庆幸，幸好睿智女神禁止了我们夺人性命。

「尤根施密特之所以会陷入崩毁的危机，完全可以归究在王族身上。我还以为各位都已经意识到了，难道还对自己至今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丝一毫的反省吗？」

面对我的指责，王族都稍稍别开目光。眼角余光中还能看见齐尔维斯特满脸惊慌。在这种公开场合上，奥伯露出那么慌张的样子没问题吗？真希望他再有威严一点，面对这种情况也泰然处之。

「虽然偶有判断错误的时候，但我也知道王族在没有古得里斯海得的情况下，有多么努力在维持尤根施密特的存续。所以，为了尽量不引起混乱地交接王位，我本来还觉得从王族当中选出新的君腾是最好的办法……但果真如斐迪南大人所说，我开始感到有些不安了呢。」

真伤脑筋以手托腮，偏过脸庞。

「现在的尤根施密特完全不是它本来该有的模样。而我们已经与艾尔维洛米大人说好，从下任君腾的选拔开始，会尽可能回到过往古老的方式。」

其实也没有说好，单纯是斐迪南这么宣告罢了，但艾尔维洛米确实希望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君腾候补能够增加，所以放大解读的话，这么说也不算有错吧。大概。

「古老的方式吗？」

除了拟定谈话流程的斐迪南外，所有人都露出了一时间难以理解的表情。我先是环顾众人，接着说出对新任君腾的要求。

「没错。今后将废除君腾的世袭制，不再基于血统选出下任君腾，而是由能够自行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人成为下任君腾。」

本来已定为下任君腾的席格斯瓦德一听到自己将失去现在的地位，脸色倏地丕变。身为他第一夫人的阿道芬妮则是面露死心的表情。

「中央神殿则会移回古老圣地所在的贵族院，并且君腾要担任中央神殿的神殿长。君腾还得努力恢复过往的古老仪式，为尤根施密特注满魔力。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王族也曾考虑要让我进入中央神殿当神殿长，所以应该没问题吧？」

我微笑说完后，只见在好几名面无血色的王族旁边，齐尔维斯特与芙萝洛翠亚都遥望远方，脸上带着彷佛在说「这不关我的事」的笑容。

「此外，随着君腾就任为神殿长，中央的王宫与离宫也必须关闭，君腾一族要搬到贵族院居住。毕竟当初之所以在中央建造王宫与离宫，就是因为想独占王位的君腾害怕遭到暗杀，才会将自己一族与政敌隔离开来。倘若继续住在那里，只会白白浪费魔力与人力。搬到贵族院以后，就不再是中央的直辖地，所以要用从全领地征收来的税金过生活。奥伯也一样是靠着税收在生活喔，所以不够的话再自己赚就好了。」

「罗洁梅茵。」

……啊，不小心加了一句流程上没写的建言。失策、失策。但上位的贵族们也能趁着这个机会，想想自己可以如何赚钱喔。

「如上所述，新任君腾往后要过的生活，将会摧毁旧有的王族这个框架。那么王族当中有人要毛遂自荐吗？」

所有王族成员相互对看。毕竟虽然能够成为君腾、拥有古得里斯海得，但今后的生活将与过往截然不同，没有人能马上自告奋勇吧。

「有的话，为了让那个人坐上君腾之位，我们会尽可能地掩盖王族此次的失态；而除了新君腾与其妻子外，其余的王族成员会被任命为废领地的奥伯。没有的话，为了让他领的奥伯能够信服，我将以印刷的方式列出王族在政变过后的失态，并且发到尤根施密特各地，煽动人们对王族的反感，再把奥伯·戴肯弗尔格此次英勇的表现写成书籍，大肆宣扬传播后，让他成为暂代的君腾。」

所有王族成员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时，有人拍了下我的大腿。只见斐迪南露出了明显非常不悦的灿烂笑容，盯着我瞧。

「罗洁梅茵，你的说明好像稍嫌不足吧？」

看来我因为额外加了不少台词，让斐迪南十分生气，他要求我多作说明。可是，我也想做点符合女神身分的事情啊。发放印刷品这种事情，很符合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这个身分吧。

「哎呀，这种时候若想操纵舆论，利用印刷品是基本中的基本吧。正好印刷业又是不太为人所知的新产业，还能达到宣传的效果呢。利用印刷品来影响整个国家，很符合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这个身分吧？我也已经拜托了迪塔故事的作者，请他将戴肯弗尔格在此战中的精采表现写成故事。」

「什么？！我们将成为迪塔故事的主角吗？！那我得全部买下来！」

「那些书是宣传用的，你全部买下来做什么？」

发现奥伯·戴肯弗尔格太过兴奋，坐在一旁的齐格琳德一脸受不了，拍了他一下这么斥道。齐格琳德与斐迪南脸上的表情看来莫名相似。

「一旦让你拥有权力，果然事态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斐迪南脸色僵硬地瞪了我一眼，接着环顾王族。

「如果由王族以外的人成为新任君腾，确实会如同各位所担忧的，未能阻止外患来袭的旧王族必将成为祸根。接受不了新君腾的贵族们很可能会再次拥立旧王族，最终招致内乱。为了防范这样的危险于未然，届时所有王族都会被关入白塔。既然我们已经答应诸神，无论怎样的罪人都不会将其处刑，这点还请各位放心。」

斐迪南脸上带着一点也无法让人放心的魔王微笑，说着大意为「反正别杀了就好」的发言。王族听了全部面色铁青。但我们其实不打算对他们这么过分的，所以我连忙补充说明。

「为了避免内乱，除非是有明确的罪状，否则我们都会保证各位能过上旧王族该有的生活喔。我与斐迪南大人讨论过后，请他大幅改善给各位的待遇了。不仅保证一天两餐，还会再赠送一本书！」

瞬间，现场陷入彻底的静默。

……咦、咦？

遗憾的是，大家似乎不怎么满意我的交涉结果。「一本书……」这样带着错愕的低语不只来自王族，也来自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显然大家并不认为这有什么用。

……就是因为平常都不读书，王族才会学不好古文喔！可恶！就在这种众人都不懂我用心良苦的诡异气氛下，艾格兰缇娜以手托着脸颊，注视我与斐迪南。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不知您是否准许呢？」

「两本书比较好吗？」

「不，不是的。记得我以前与两位谈话的时候，两位曾说过若是大规模地跳奉献舞进行验证，导致各地的领主候补生中都出现君腾的候补人选，那样只会引发混乱……然而，两位现在却说下一任的君腾，要从王族以外的人当中选出。对于这种会引发混乱的做法，两位是怎么想的呢？能否回答我这个问题？」

艾格兰缇娜最忌讳的就是国家动荡不安，也难怪会问这样的问题。这是已经预想到的提问之一，所以我照着与斐迪南商量好的回答。

「现在这时候我依然觉得，由王族的其中一员成为君腾是最好的办法。毕竟可以避免掉无谓的混乱。但是，从知道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方法至今，已经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王族当中有人得到了古得里斯海得吗？」

我说到这里就没再往下说，被斐迪南瞪了一眼。

……呜呜。可是，后面的「最有希望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不就是生来便为全属性的艾格兰缇娜大人吗」，这句话实在是太挖苦了，我说不出来。

就算这是事实，但这世上有些事情不需要刻意说出来。我从斐迪南身上移开目光，重新看向艾格兰缇娜，催促她回答。

「不，并没有。因为后来就决定了君腾要收罗洁梅茵大人为养女，并由你为王族带来古得里斯海得……」

「艾格兰缇娜大人，那样一来便不是王族，而是由王族以外的人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与我原本期望的并不相同。当时的我是真心认为该由王族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却没想到王族竟如此缺乏资质、努力与自尊心，根本难以胜任君腾。」

「斐迪南？！」

刚才我大放厥词的时候，齐尔维斯特还只是眼神没有对焦地看着，但此刻却是愕然地睁大双眼，想要阻止斐迪南。但斐迪南只是微笑以对，并没有就此住口。

先前光看斐迪南写给我的流程稿，我就已经觉得火药味十足，没想到他本人更是大力挑衅。至今面对王族，斐迪南始终得体地维持着表面上的礼仪，但他现在居然直接挑明王族的无能，令我意外地猛眨眼睛。

「当时我为了协助王族平稳地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便已经提供了线索。还为了向特罗克瓦尔大人表明自己绝无反叛之意，接受了他所定下的婚约。然而……」

斐迪南说到这里停顿了下，加深脸上的笑意。

「得到了线索的王族却不是自行去取得古得里斯海得，而是要求罗洁梅茵去获取。当初罗洁梅茵曾答应我，会代替前往亚伦斯伯罕的我守护艾伦菲斯特，然而我却得知她将成为国王的养女、取得古得里斯海得，还要被迫接受恶梦般最差劲的婚事。您能明白我当下听到的心情吗，特罗克瓦尔大人？明明我是为了守护艾伦菲斯特而离开，王族却依然对艾伦菲斯特予取予求，对此我究竟会有怎样的想法，希望您试着想像一下。」

斐迪南没有看向发问的艾格兰縄娜，而是笔直地注视特罗克瓦尔。特罗克瓦尔抿着双唇，低下头去。

「斐迪南大人，你这样对君腾未免太失礼了。」

「玛格达莉娜，你是第三夫人，很少出席社交场合，所以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但我确实曾对他施压逼迫。」

特罗克瓦尔开口制止后，玛格达莉娜便答道：「非常抱歉，似乎是我多嘴了。」然后就此不再发言。

「特罗克瓦尔大人，能告诉我您究竟逼迫斐迪南答应了什么事情吗？我身为他的兄长、身为奥伯·艾伦菲斯特，应当有权利知道。」

当初斐迪南要入赘一事，齐尔维斯特一直是被屏除在外，所以这时他才看着特罗克瓦尔问道。特罗克瓦尔先是看向斐迪南，踌躇了一会儿后缓缓摇头。

「当时逼迫他之后，我曾承诺过绝不泄露他所提出的条件，所以并不打算违背自己的诺言。我不愿再触怒他与女神的化身。」

听了特罗克瓦尔的判断，斐迪南有些松了口气似地点点头。

「艾格兰缇娜大人，那么我在此回答您的问题。既然王族明知如何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却至今始终没有取得，那么与其由王族代代担任君腾、让国家再度迎来崩毁的危机，我认为即便会造成混乱，还是该让国家能在魔力充盈的状态下存续下去。」

「这样啊……」

「……但如果王族想和过往一样，表面上仍以君腾的身分统治尤根施密特，这也不是毫无办法。只要在被任命为君腾后，其子孙每一代都推出最多已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君腾候补即可。」

你们只要凭借自身的努力，代代都能继承君腾之位就好了——斐迪南事不关己地给出了这样的建议。艾格兰缇娜听了，只是若有所思地优雅侧头。

「我们预计之后会公开被王族扭曲了的尤根施密特历史，还有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办法，让所有人都有机会能取得。希望王族今后也能不吝付出努力，好让自己的子孙代代都能继承君腾之位。」

「被王族扭曲了的尤根施密特历史……？」

于是我在斐迪南的催促下，说明了取得君腾资格的办法，是如何被历任君腾一点一点地改变。由于中央的王宫图书馆只收藏了王族在迁往中央后所保存的资料，所以似乎与王族至今学到的历史相当不同。

这时，席格斯瓦德摇了摇头像是想要蔺受到的冲击，注视着我说道：

「女神的化身啊，我已明白为了破坏旧有的王族这个框架，诸神期望着新君腾的诞生。那么我希望由我成为新的君腾，再尽可能遵从神的旨意，采纳从前的做法。」

面对席格斯瓦德的宣告，斐迪南轻轻挑眉。亚纳索塔琼斯则是不安地看着他。

「王兄，这……」

「众所皆知我是下任君腾，那便由我先就任为新的君腾，应该是最合适的吧。亚纳索塔琼斯，这点你也同意吧？」

发觉亚纳索塔琼斯想要抗议，席格斯瓦德对他投以沉稳的微笑与话语。瞬间亚纳索塔琼斯像是想不出该说什么般，默默垂下目光。大概是解读为他同意了，席格斯瓦德加深脸上的笑容看向我。

「我会采用从前的做法，但是此次招致外患的罪责，应该由亚伦斯伯罕来承担。我无法接受由王族背负所有的罪责。」

「王兄！」

亚纳索塔琼斯试图制止，但席格斯瓦德还是接着往下说。

「后来加上骑士团长的背叛，国家确实一度陷入险境。但是，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已经联手守住了尤根施密特。比起王族，更应该要处罚的，是没能在自领内就拦下兰翠奈维人的亚伦斯伯罕一干人等吧？」

席格斯瓦德面带沉稳的笑容，目光看向斐迪南。言下之意就是，倘若斐迪南压制住了蒂缇琳朵、阻止了兰翠奈维人的入侵，事情就不会演变到现在这一步。看得出来席格斯瓦德非常惯于命令他人，半点也没有想过自己身为王族的发言会遭到推翻。因为他一直以来都处于这样的地位，也是这样生活到大的吧。

……席格斯瓦德王子好像完全没有理解到现在的上下关系，只因为是王族又自荐成为君腾，就对目前乃是女神化身的我采取这种态度，这样真的好吗？我不懂王族的想法与标准，所以不知道这时候是否该斥责席格斯瓦德。我往斐迪南瞄了一眼，发现他脸上挂着无比灿烂的假笑。

……呜哇，根本是放马过来的备战姿态嘛？

「遵命。现在亚伦斯伯罕的罪人已经随时都能押送。就如席格斯瓦德王子所愿，立即送往中央吧。」

我彷佛听见斐迪南的第二声道在说：「你想自己先处罚的话，那就快点开始吧。但中央根本还没做好接收犯人的准备吧？」除非是为了书，否则我才不敢反抗这种状态下的斐迪南，因为实在是太恐怖了。然而，席格斯瓦德显然是相当有勇气的年轻人。尽管似乎看不出斐迪南的灿烂笑容是心情极差的象征，但也确实听懂了第二声道的意思，瞬间有些语塞之后，随即挤出微笑。

「我说的不光是实际犯下罪行的人，也包括了当时人在亚伦斯伯罕领内、理应辅助下任奥伯的你这个未婚夫。你自己是否知罪？」

闻言，我瞬间怒上心头。明明席格斯瓦德自己根本没尽到王族的义务，居然好意思谴责为了遵从王命所定下的义务，在陌生的土地上劳心劳力地处理公务的斐迪南，我再也无法袖手旁观。

「席格斯瓦德王子，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您的意思是斐迪南大人对自己的义务有所懈怠吗？」

看到不是斐迪南，而是我开口回答，席格斯瓦德瞠大了双眼，亚纳索塔琼斯则是扶额低喊：「王兄……」如果他真的想制止席格斯瓦德的话，就应该更早并且确实地制止才对。

「斐迪南大人就是为了遵从王命所规定的义务，尽管只是未婚夫、没有什么权限，还是得处理公务，即使婚礼延期了也不被允许返回领地喔？结果因此在他领中了毒，也没有时好好治愈就上了战场吧？战斗时他可是率领了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与戴肯弗尔格的有志之士们，您还想说他没有尽到自己的义务吗？」

「嗯，罗洁梅茵大人说得不错。斐迪南大人不仅讨伐了亚伦斯伯罕领内的兰翠奈维士兵，还去追回了进犯艾伦菲斯特的亚伦斯伯罕贵族们，最后又在中央逮捕了试图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兰翠奈维一行人。考虑到他的身分还不是丈夫，只是未婚夫，他已经超出了本分，非常认真地在履行自己的义务。对此，与他一同并肩作战过的戴肯弗尔格可以保证。」

奥伯·戴肯弗尔格也认可道，当时的行军强度高到几乎没有时间休息。「这样啊。」席格斯瓦德面带微笑这么应道，但眼神一点也没有信服的样子。

「席格斯瓦德王子，那么我想反过来问您。在斐迪南大人遵照王命、履行义务的时候，王族明明已经收到了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的示警，又曾做了哪些事情呢？」

有义务要履行的人，并不只有我和斐迪南。既然他无法接受得由王族背负罪责，那么王族又做了什么呢？我抬眼瞪去后，席格斯瓦德像被我的气势震慑住般，倏地倒吸了一口气。

「明明我们已经提出忠告，王族却丝毫没有察觉骑士团长的背叛，也没有察觉图鲁克在中央的蔓延，甚至中了骑士团长的下怀，愚蠢地让他领着兰翠奈维一行人去取得思达普。之后更放弃了守护尤根施密特基础的职责，据守在王宫之中，面对骑士团的背叛也只是陷入一团混乱。那么除了以上这些，王族究竟还做了什么？恳请不吝告知。先前大礼堂之战时，我也从未见到过席格斯瓦德王子的身影，您都在哪里做什么呢？」

「我、我以王族的身分，待在自己的离宫里向中央贵族们下达指示……」

席格斯瓦德呼吸困难似地吐出话语，但我立刻微笑打断。打从他守在自己离宫的那一刻起，就根本没有保卫到尤根施密特。

「那么您下指示，是为了履行王族该守护国家与基础的义务，还是只为了保护王族的人身安全呢？守护基础魔法，可说是君腾与奥伯最为重要的职责。早在您选择守在自己的离宫，而不是基础之间，身为王族便已十分失职，不知席格斯瓦德王子自己是否知道这一点呢？」

「罗洁梅茵，够了。面对女神化身的指责，你没有看到其他的王族都面无血色了吗？」

斐迪南轻拉我的袖子。环顾在场众人，确实大家的脸色都很苍白。

「似乎是呢。可是，政变后处刑之际，面对王族毫无道理可言的连坐与牵强附会的怪罪，有更多的人不仅是血色，连性命都失去了。现在王族至少还能保住一命，只是被人挑明有哪些失态就面无血色而已，这根本不算什么吧？」

我歪了歪头说道。这时斐迪南忽然起身，抓住我的手臂。他的脸色十分难看，甚至有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焦急。

……咦？不只是王族，斐迪南大人也怪怪的喔？

「罗洁梅茵，你知道自己的眼瞳变色了吗？你在无意识间释放出的女神之力已经增强到了形成轻微威慑的地步，这你知道吗？」

我知道自己对席格斯瓦德很生气，但完全没发觉自己正对他人施以轻微的威慑。原来他并不是因为罪行被人挑明而一脸窘迫，也不是被指责后屈辱得浑身颤抖。

「我不是故意的……」

我正眨着眼睛时，特罗克瓦尔缓缓向我举起手来。看他拼命平复呼吸的模样，可想而知还在承受着我在无意识间释出的威慑。

「罗洁梅茵大人，还请您准许我发言。」

看到自己的父亲毕恭毕敬地请求发言，席格斯瓦德的表情就像被妃亚唐莲娜的雷电击中一般。众人一致看向特罗克瓦尔。

「请说。」

「实在抱歉，我这愚蠢的儿子还不明白自己现在是要被问罪的身分，但请罗洁梅茵大人不必为犬子所说的话语感到担忧。只要星结仪式尚未举行，便不会被蒂缇琳朵的连坐所累，这点是已经确定的。请您放心。」

闻言，我松了口气。虽然记忆变得有些模糊，但我记得王族确实承诺过这件事。不管谁说了什么，都不会对斐迪南有影响。我放心地吁口气后，威慑似乎也消失了，在场众人跟着如释重负地吐出大气。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I 女神之力与献名

斐迪南眼神认真地打量我的脸庞，低喃道：「你眼瞳的颜色看来是恢复了。」但明明我眼瞳的颜色恢复了，斐迪南脸上的焦急却没有完全消失。发生什么事了吗？

「罗洁梅茵，女神的力量显然比你自己的魔力更难控制。每当你有情绪化的反应，女神的力量就会跟着增强。女神的力量若持续增强下去，你有可能会不再是你自己，所以拜托你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我有可能不再是我自己这句话，让我不寒而栗。意思是除了已经消失的记忆外，其他重要的记忆也有可能消失吗？还是说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既然斐迪南提醒我时仍是一脸焦急，说不定我早就不是我自己了。

……不要，这太可怕了！

刹那间，我心中的恐惧急速扩张。

「罗洁梅茵！」

斐迪南倒抽口气，大声呼喊我的名字。几乎与此同时，眼角余光里的人们都捂着胸口、脸庞扭曲，甚至发出了呻吟声。此刻眼前的光景，就和自己在威慑他人时一样。但明明我现在并没有愤怒到脑筋变作一片空白的程度，只是内心涌起了恐惧而已。

「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亲眼见到自己因为恐惧而害得他人如此痛苦后，我内心对女神力量的恐惧更是不减反增。

「罗洁梅茵，控制自己的情绪。」

斐迪南抓住我的肩膀，不让大家的模样进入我的视野里，同时也隔开女神之力保护大家。然而，斐迪南自己也痛苦得眉头紧皱、冷汗直流，双眼则是认真地俯视我。就连一向总是扑克脸的他也无法控制脸部表情。

「斐迪南大人，请您离我远一点。距离越近，影响越……」

斐迪南在我心里是非常重要的人，所以我不希望自己的力量伤害到他。我拍打斐迪南放在肩膀上的手，请他与我保持距离。

然而下个瞬间，斐迪南忽然咳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咳嗽声刺激到了我的记忆，有片段开始断断续续浮现。画面中是平民时期受洗后，我在神殿里同样与斐迪南面对面。当时我拼了命地想要保护某个人，才会与那时候的神殿长与神官长对峙。然而我现在没有要保护的对象，只是在伤主口其他人。可以的话我很想马上停下来，而且明明是自己体内的力量，我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控制才好。

「这份力量要正确使用，保护城市。」

「我保证，我绝对不会用来做会惹……生气的事情。」

忽然间，与某个人许下的约定在脑海里响起。那应该是很重要的约定吧。现在自己却没能守住约定，我懊恼地感到想哭。尽管理性在警告自己，不能再让情绪失控下去，我却不晓得该如何控制住。

「斐迪南大人，拜托您与我保持距离。我已经答应过某个人了，必须要把力量用在守护上。」

一看斐迪南的脸色，就能知道自己流泻出去的女神力量又增强了。斐迪南咳了几下后，嘴角淌下了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鲜血。

「快放开我！」

看到斐迪南伸出了手像是要抱住我，我狠下心大力挥开，并且逃离现场。由于猛然起身的关系，椅子伴随着「哐当」巨响倒下。

……要离到多远才可以？必须到不会伤害到大家的地方……

我环顾房间，寻找出口。往中央楼的门扉在桌子的另外一边，但如果从那里出去，这一段路只会让大家更加痛苦。虽然往宿舍的门扉就在自己身后，但如果回到宿舍，又会让更多人受伤。

斐迪南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后，立刻蕃嘴角的血滴，看向齐尔维斯特。

「奥伯·艾伦菲斯特，请准许哈特姆特他们进来！」

「哈特姆特，快进来。」

齐尔维斯特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送出奥多南兹。

下一秒，只见奥多南兹还在哈特姆特的手臂上说着「哈特姆特，快进来」，通往宿舍的门扉就打开了，哈特姆特、克拉丽莎、马提亚斯、劳伦斯、谷丽娓亚与罗德里希六个人冲了进来。

「失礼了。」

「哈特姆特，不要靠近我。要不然连你们……」

「罗洁梅茵大人，放心吧。我们身上一直都笼罩着您的力量，所以虽然能感受到您的力量又增强了，以及那股力量有多么神圣，但对我们并没有什么影响。」

请放心吧——哈特姆特与其他男性近侍这么笑道，然后将我团团围起，隔开了我与谈话中的其他人。隔开来以后，似乎也稍微挡下了女神的力量，我不再听见强忍着痛苦的呻吟声。单单如此就让我的恐惧减轻了些，心情也轻松许多。

……哈特姆特他们真的一点也不痛苦。

哈特姆特与劳伦斯脸上都带着安抚我的笑容，马提亚斯与罗德里希则是正经八百，脸上彷佛写着「得完成任务才行」这几个大字，但同样面色如常，一点也没有极力掩饰或强忍着痛苦的模样。

「是斐迪南大人说了也许需要我们帮忙，所以我们就过来待命喔。毕竟女神化身所散发出的魅力，有时可能会让下位者难以承受嘛。」

正好我一直想试试侍从的工作，照顾罗洁梅茵大人呢——克拉丽莎眉飞色舞地摊开手中的银布，看似就要哼起歌来。看到克拉丽莎那开朗的笑容，我的心情也不再那么沉重。原来还是有人可以接近现在的自己，这让我松了口气，兀自蔓延滋长的孤单与恐惧也被冲淡不少。

「罗洁梅茵大人，莉瑟蕾塔她们说了，毕竟您要面见王族与他领的奥伯，若只是披着一块布料恐怕不太美观，所以为您将银布裁制成了斗篷。遗憾的是，好不容易缝制好的新衣就看不见了呢……」

谷丽媞亚将修改成了连帽斗篷的银布披在我身上，整理到没有一丝显眼的绣摺后，装作不经意地抹了抹我的眼角。谷丽媞亚向来沉默寡言，总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工作，现在却能感受到她为了让我的心情平复下来，很努力地在斟酌言词，让我心头一暖。

「谢谢你们。」

「哎呀，罗洁梅茵大人，您不必道谢。因为现在的您可是美丽到了会令人不由自主看得出神，要是大家因为您所散发的魅力而相继晕倒，导致会议无法进行，那样可就不好了。不过，这也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乃集众神宠爱于一身的梅斯缇欧若拉……」

「斐迪南大人，您看如何？现在这样既看得见脸，也感受得到女神的力量，但又能抑制在不太过强烈的程度。」

谷丽媞亚往前站了一步，打断克拉丽莎的讃美，征询斐迪南的意见。斐迪南看着披上银色斗篷的我，颔首道：「没问题，多谢。」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当作是给机灵部下的奖赏，能为我们展现女神化身所给予的治愈吗？」

哈特姆特故作滑稽地眨眨眼睛，央求现在有着女神化身之力的我施展治愈。虽然乍看下他的表情像是在开玩笑，但橙色眼眸却静静地在观察我的反应。那说笑的表情与语气都是他的贴心之举，让我想要拒绝的话就能轻松拒绝吧。

「哈特姆特，谢谢你。」

「不敢当。」

于是我咏唱「修得列坎布恩」，变出芙琉朵蕾妮之杖。

「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眷属洛古苏梅尔啊。」

与往常不同，我只是呼唤了洛古苏梅尔，杖尖上的绿色魔石便浮现治愈的光芒，洒向屋内众人。坐在位置上的人们明显脸色好看许多，都安心地吐着气息。看来治愈确实发挥了效果。

「太美妙了！梅斯媞欧若拉获得了众神的许可能够使用神具，其伟大不凡……」

「做得好，你们快带着哈特姆特退下吧。我们要继续讨论。」

齐尔维斯特抬手一挥，要我的近侍们带着兴奋不已的哈特姆特退下。哈特姆特一下子就被带走了。他被马提亚斯与劳伦斯从两边架住，还被罗德里希从背后推着，完全没有了刚才精明能干的样子。

他们离开之后，齐尔维斯特接着唤来侍从，让人再泡壶茶。有侍从在屋内走动后，方才紧张的气氛也一扫而空，变得比较从容。

「罗洁梅茵大人，您要不要也入座呢？」

克拉丽莎一边问道，一边示意正搬起椅子的谷丽媞亚，我于是点点头，在她的护送下走向自己的座位。

「啊……」

这时，我与站在座位前的斐迪南四目相接。由于他明明是想要帮忙，我却用开了他的手，这让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搭话，气氛有些尴尬。

「那个，斐迪南大人，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呢？我……」

「有洛古苏梅尔的治愈，我已经没事了。你也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就别再轻易地让情绪产生起伏。」

斐迪南接过克拉丽莎攥扶着的手，指示她与谷丽媞亚退下后，再让我坐下来。他真的没事了吗？我目不转睛地打量斐迪南的脸庞。女神的力量应该很难承受，他是不是在逞强呢？

「你不必这么担心，披上银布以后，你女神的力量就不会伤害到他人。」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从一开始就会先披着了。」

我紧揪住垂落到手边来的银布，斐迪南却是一脸莫可奈何地瞥向齐尔维斯特。

「因为银布很容易引人联想到兰翠奈维的人，既然要与王族还有戴肯弗尔格谈话，你若是从一开始就披着，给人的观感未免不佳。但现在众人都体会过了女神的力量，绝不会有人要求你脱下斗篷吧。」

……或许吧。但没有必要为了让大家明白这一点，让自己也那么痛苦啊。

可以的话，我希望所有人都不必经历刚才那种痛苦，但斐迪南与齐尔维斯特显然不这么认为。

「啊，对了。罗洁梅茵，把手伸出来。为免你的女神力量之后又失去控制，最好把这个也带在身上。」

「除了银布之外，还有其他的措施吗？」

难道是某种护身符？我照着斐迪南说的，并拢五指伸出双手，他便轻轻地往我手上放了防止窃听魔导具与一个白色小盒子。那是什么？但盖子还没打开，我就感受到自己的魔力正迳自往外流出，白色盒子眼看着变成了白茧的形状。这样东西我已经见过好几次了，而且这么显著的变化也很难猜不出来吧。是献名石。

「斐、斐迪南大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一旦发生紧急事态，我若无法靠近你会很麻烦。」

「您这么说是有道理，但只要和刚才一样，叫近侍们过来……」

「闭嘴。」

脸颊被斐迪南用力捏起后，我对着他嘟起嘴唇。怎么可以为了这种事情就献名呢。

「您怎么可以用这种骗人的方式向我献名呢。该怎么说，献名应该要基于更重要的誓言吧？既然接受了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他们的献名，相信斐迪南大人一定也明白献名的重要性吧？」

我的近侍们都是怀抱着重大的决心，各自将名字献给了我。就连艾克哈特他们也将性命与忠诚都献给了斐迪南，他不可能不明白。明明斐迪南并不想奉我为主人，却当作一种手段向我献名，让我觉得近侍们的誓言彷佛变得无足轻重，心里十分难过。

「在女神的力量消失前都无妨……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要求。」

「所以我的意思是，把献名当成一种手段……」

「只到女神的力量消失为止。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就向我下令再归还名字即可。」

「我不喜欢与等同家人的人变成主从关系。」

包括我曾经以为能当朋友的菲里妮、知道我平民时期模样的达穆尔，一旦划下了界线形成主从关系，原先那种轻松自在的氛围就消失了。我完全不敢想像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与斐迪南之间。况且一直以来看到斐迪南被王命耍得团团转，我总是气得咬牙切齿，绝对不想以上位者的身分向他下令。

「是你先利用献名当成是救我的手段，所以这次就死心吧。反正不会持续太长的时间。」

斐迪南铁了心地断然宣告后，从我手中只拿回防止窃听魔导具，接着就坐回旁边自己的位置。尽管我当时也是事态紧急，但听到他说是我先利用献名作为一种手段，实在是无法反驳。我握住斐迪南的献名石，默默叹了口气。

「那么，谈话可以继续了吗？」

确认大家都喝过茶水，侍从们也退出茶会室，斐迪南这么开口道。总之，现在有席格斯瓦德自荐成为君腾，所以要来讨论是否由他成为君腾。

「要由席格斯瓦德成为新任君腾吗？呃，这……」

特罗克瓦尔与罗芙莉妲脸色非常担忧地看着我和斐迪南。

「倘若没有其他人自荐，就会是这样的结果吧。这样一来，就是选择了由王族的其中一位成员成为君腾，然后带领尤根施密特改变成诸神所期许的模样，所以只要有人自荐，就会交给那个人。」

「如今尤根施密特的贵族都已认可我是下任君腾，所以我是最合适的人选吧。我一定会成为君腾，拯救大家。父王，请您放心吧。」

席格斯瓦德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沉稳笑容这么说道。明明成为君腾以后，就要摧毁王族这个体制，他竟然能够那么得意洋洋地宣告，我完全无法理解他在想什么。

「那么，为了确保席格斯瓦德王子一定会履行诸神所提出的要求，之后将使用契约魔法，请您向光之女神与秩序女神盖芭朵侬立下誓言。」

「契约魔法……？」

「是的。这是为了避免我的女神力量一消失，新任君腾就无视诸神的要求，或者一再拖延不肯履行。所以想当然耳，普君腾必须与诸神定下契约。」

不是与我签订契约，而是使用魔法向诸神宣誓。由于是直接与诸神定下契约，相比起人类之间所签订的契约，规定会更严谨且几乎没有漏洞可钻。听说若是违反契约，诸神就会降下严厉的制裁。或许原本还心想着倘若对象是我们，就有办法狡猾地规避诸神的要求，又或许是对契约魔法感到害怕，只见席格斯瓦德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噢？既然是诸神的要求，那与诸神定下契约确实是最妥当的吧。」

「是呀。或许也可以让新任君腾在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之前，先在所有领地的奥伯面前宣誓，说明今后将会如何带领尤根施密特。这样一来他领的奥伯也能清楚知道，诸神究竟提出了怎样的要求吧。」

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夫妇也表示赞同后，就这么敲定了届时要定下魔法契约。我发现席格斯瓦德放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

只要席格斯瓦德同意了向神宣誓一事，接下来就可以决定继承仪式要在何时举行，以及要如何举行。除此之外，还得讨论其他王族今后的去向，与成了废领地的土地要如何分配。

……该决定的事情还很多呢。

我在脑海里列出谈话流程时，斐迪南从座位上起身。

「席格斯瓦德王子，经历过方才的情况后，相信您也明白君腾在接受女神化身所授予的古得里斯海得时，倘若无法一同站在祭坛上，恐怕并不妥当。所以您若要成为新一任的君腾，还请向罗洁梅茵献名。如此一来，便会不受女神之力的影响。」

听到斐迪南这番话，席格斯瓦德眨了眨眼睛。在继承仪式上要成为新任君腾的人，如果因为承受不住女神的力量而晕倒，确实是不太好。

……可是，我真的不想把献名当成一种手段来使用。这么做就和祖父大人以前训斥过的没有两样嘛。

「我必须献名吗？要即将成为新任君腾的人，将名字献给一个今后要成为奥伯·亚伦斯伯罕的人？那奥伯不就成为君腾的主人了吗……」

这也太荒唐了格斯瓦德皱起眉说道。虽说这是一种保命的手段，但确实如席格斯瓦德所言，只要想想君腾与奥伯的上下关系，我也觉得这样的要求很不合理。但斐迪南仍是主张，不献名他就无法相信王族。

……其实我个人倒是认为，只要愿意与诸神定下契约就够了呢。我正这么心想时，特罗克瓦尔脸色凝重地轻轻举起手来。

「特罗克瓦尔大人，怎么了吗？」

「罗洁梅茵大人，非常抱歉让您看见这样的丑态。」

特罗克瓦尔一边起身一边如此赔罪道，然后用思达普变出光带，捆起席格斯瓦德。

「席格斯瓦德，我们本应遭到处刑，是女神的化身给了我们活路，还愿意授予古得里斯海得。不愿向她献名并效忠的人，根本没有资格成为君腾。既然你不愿与诸神定下契约，也抗拒献上自己的名字，就不再具有成为君腾的资格，快点认清这项事实吧。由于我们一直以来即便没有古得里斯海得，也必须以王族的身分而活，或许因此深刻地影响到了你所接受的教育吧。但既然已经失去王族的地位，继续恋栈只会显得你既愚蠢又丑陋。」

特罗克瓦尔脸庞扭曲地说道，几乎就要掉下泪来。罗芙莉妲则是静静垂下眼眸。斐迪南先是低头俯视被绑起来的席格斯瓦德，再看向特罗克瓦尔。

「所以特罗克瓦尔大人，您的判断就是新任君腾之位不该由席格斯瓦德王子来继承吧？」

「以席格斯瓦德现在这副模样，我实在不认为他能够成为诸神所期望的新君腾。」

反而只会惹得诸神雷霆大怒吧——特罗克瓦尔垂首说道，在场也没有半个人反驳。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同意之色，看向被光带捆起的席格斯瓦德。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I 新君腾的决定

「虽说席格斯瓦德王子无法胜任，但倘若王族当中无人要继承君腾之位，所有王族便会被关入白塔。这样当真无所谓吗？」

斐迪南这么开口确认道。特罗克瓦尔迟疑了一会儿后，先是看向被自己捆起的席格斯瓦德，再看向自己的妻子与孩子们，然后当场缓缓跪下。

「即便我现在已不再受图鲁克的影响……不对，正因为不受影响了，我更是打从心底认为尤根施密特的君腾，必须要是能够自行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之人。既然斐迪南大人不仅上了祭坛，还与女神的化身一同消失，想必也持有吧？」

「父王，您在说什么啊？！」

看到特罗克瓦尔居然向斐迪南下跪，甚至还加上了敬称，现场一片谦然。其他王族成员都来回看着下跪的特罗克瓦尔与斐迪南，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夫妇则是定睛端详斐迪南的反应。

……果然戴肯弗尔格的人，也在怀疑斐迪南大人拥有梅斯缇欧若拉之书。

「特罗克瓦尔大人，您这一番话，我若解读为您并不介意所有王族都被关入白塔，不知是否正确？」

斐迪南没有回答特罗克瓦尔的问题，只是平静地这么反问道。闻言，亚纳索塔琼斯脸色惨白地站起来。

「父王，请您起身！您是君腾，不该向女神化身以外的人下跪。」

「亚纳索塔琼斯，要治理尤根施密特的君腾，非持有古得里斯海得不可。」

「现如今罗洁梅茵是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还会授予古得里斯海得。所以我希望能由父王取得，成为名副其实的君腾，也这样请求过他们。因为从始至终，最忧心国家未来的人就是父王，我认为没有人比您更能胜任君腾。」

面对恳求自己起身的亚纳索塔琼斯，特罗克瓦尔只是摇头。听着父子俩如此严肃的对话，我不由得发出感叹，仰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斐迪南。

……噢噢，一切真的都照斐迪南大人所想的在进行。

由于所有人的反应与提问都在预料之中，所以我有种眼前的人彷佛正照着剧本在演戏的错觉。虽然对于在严肃争论的两人很过意不去，但斐迪南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认真地与特罗克瓦尔应对。

「特罗克瓦尔大人，恕我失礼，但您所假定的前提有个非常大的错误。其实只要是取得了所有大神加护的人，都能走上祭坛，并非是持有古得里斯海得之人。」

斐迪南说完，艾格兰缇娜忽然同意道：「没错。」在场众人显然都没料到艾格兰缇娜会开口发言，目光一致往她看去。

「从前我在贵族院上课，举行取得诸神加护的仪式时，就曾经上过祭坛。那时候我进到了自己当年取得思达普、类似一片白色广场的地方，但广场上空无一物。而当时的我并未取得古得里斯海得。」

「重点在于必须是全属性，而且取得了所有大神的加护。」

由于艾格兰缇娜帮忙说了我本来要说的台词，所以我只是再稍作补充。听到同为王族的艾格兰缇娜这么指正，特罗克瓦尔瞪大双眼。看样子比我来说更有效果。能够走上祭坛，并不代表就持有梅斯缇欧若拉之书。

「但是即便如此，他……」

「没错。既然斐迪南大人曾提供过如何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线索，代表他自己应该早已取得，又或者已经到了只差一步就能取得的阶段。」

说话时，艾格兰缇娜笔直盯着斐迪南瞧。特罗克瓦尔也看着斐迪南。两人脸上都写着一样的问题：「你是否已经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只不过，两人的表情却是大不相同。艾格兰缇娜像是在试探什么，特罗克瓦尔则是带着希冀。

「特罗克瓦尔大人，您果真是席格斯瓦德王子的父亲。两位真是非常相像。」

斐迪南俯视着下跪的特罗克瓦尔，表情冷若冰霜。刚刚亲生父亲才说「这样既愚蠢又丑陋」，将席格斯瓦德捆了起来，现在听到斐迪南说两人十分相像，在场没有人会觉得这是称赞吧。所有人一致脸色丕变。玛格达莉娜来回看着席格斯瓦德与特罗克瓦尔，红色眼眸再瞪向斐迪南。

「特罗克瓦尔大人是哪里与席格斯瓦德王子相像呢？」

「嗯。席格斯瓦德王子向来会遗忘对自己不利的事情，然后仗着王族的地位，强要他人顺从自己的心意行事。这样的性情显然是传承自他的父亲，但玛格达莉挪大人的双眼似乎中了混沌女神的诅咒哪。」

直言玛格达莉娜有眼无珠后，斐迪南就不再理会她，淡金色的眼眸里盈满轻蔑地看向特罗克瓦尔，同时盘起手臂。

「特罗克瓦尔大人，您似乎已经彻底忘了，那请容我再复述一遍。我既无意篡夺王位，也无意谋反，更从来不想坐上君腾之位。当初是您要我入赘至亚伦斯伯罕，好向所有人昭告这一点，我也遵从了您的旨意。希望我冒死待在亚伦斯伯罕的这一年半时间，不会只是一场徒劳。」

闻言，齐尔维斯特放在桌上的手猛地紧紧握起。此时此刻，恐怕齐尔维斯特已经气得想要一拳揍飞特罗克瓦尔了吧。

「那个时候，我判断那是最好的做法。」

特罗克瓦尔艰难地吐出字句后，接着开口的却不是斐迪南，而是齐尔维斯特。

「当时您认为最好的做法，便是下令要斐迪南入赘至亚伦斯伯罕；这次更是仅假定他已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连确凿的证据也没有，就想逼他坐上君腾之位吗？不光要为亚伦斯伯罕收拾善后，现在还得为王族至今的所作所为收拾残局，这就是您认为的最好的做法吗……？想让席朗托罗莫现在就到来，恐怕还太早了些。」

言下之意就是「梦话等你睡着了以后再说」，但齐尔维斯特竟然有办法面带笑容，直接对着特罗克瓦尔说出这种话，让我感慨地心想他果然是斐迪南的哥哥。

……话说回来，原来特罗克瓦尔大人也是对自己有利的时候，就会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啊。

齐尔维斯特与特罗克瓦尔互相瞪着彼此。一个是不想让斐迪南再任由特罗克瓦尔摆布，一个是认为为了尤根施密特就该采取最好的做法，现场气氛一触即发。就在这时，一道温柔的话声打破僵局。

「那么，斐迪南大人今后既无意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也无意成为君腾吧？您不打算接受特罗克瓦尔大人的提议吗？」

艾格兰缇娜以手托腮，歪过头问道。尽管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那双明亮的橙色眼眸却是认真至极。斐迪南回望她的双眼，再明确不过地点头。

「一是由王族成为君腾，并完成诸神的要求，才能够不被关入白塔；二是由奥伯·戴肯弗尔格得到古得里斯海得，统治尤根施密特……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仅仅提供了这两个选择。从一开始，就没有由我成为君腾的选项。无论特罗克瓦尔大人如何期望，选项都不可能增加。」

「感谢您的回答。我明白斐迪南大人的意思了。」

斐迪南坚决表示，王族能做的只是作出选择而已。艾格兰缇娜明白地点点头，但特罗克瓦尔显然无法接受。他瞠大双眼，极力主张：「应该要由自行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的人成为君腾。」但是，斐迪南对他的主张置若罔闻。

「那个，特罗克瓦尔大人。」

眼看特罗克瓦尔跪在地上不停向斐迪南抗议，我看不下去地开口唤道。

「您主张该由自行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的人成为君腾的想法，我认为并没有错。因此我们打算公开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方法，从下一任开始便从候补当中选出君腾。只不过，现阶段我还是希望由现在的王族先接下君腾之位。」

我看向阿道芬妮、艾格兰縄娜与玛格达莉娜等人。她们有的嫁给王族不过数年，有的则是身为第三夫人，很少有机会出席社交场合，我不认为罪行有严重到需要一辈子都被关入白塔之中。

「这么做除了能保王族一命、免于连坐之外，也是因为与其由王族以外的人突然坐上君腾之位，有点缓冲的时间更容易被大众所接受。毕竟变化越大，人们的反弹也会越剧烈……」

「只要持有古得里斯海得，没有贵族会有任何不满吧。」

特罗克瓦尔只是因为长年来都被称作是冒牌国王，才会这么想吧。我缓缓摇头。

「特罗克瓦尔大人，您好像将古得里斯海得看得太过神圣崇高了。即便有了古得里斯海得，即便是持有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君腾继位，人们依然会有所不满喔。人的不满是无穷无尽的。虽然我也希望可以少点纷争与摩擦，但绝不可能完全消除吧。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说到一半，我忽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视线，慢慢转头看去。目光与静静凝望自己的艾格兰缇娜相接。

「怎么了吗？」

我开口询问后，艾格兰缇娜先是垂下目光，接着缓慢抬起头来，笔直注视特罗克瓦尔。明亮橙色眼眸中有着毅然的光辉。

「为了尤根施密特，古得里斯海得乃是不可或缺。原本我以为，倘若罗洁梅茵大人能够取得古得里斯海得，那么为了在不引起混乱的情况下交予王族，您必须要成为君腾的养女，并且与身为下任君腾的席格斯瓦德王子成婚。」

艾格兰缇娜说在她看来，无论是与自己成婚后便不再竞争下任君腾之位的亚纳索塔琼斯，还是可以预见将再次引发纷争的锡尔布兰德，都不是适合与我结婚的对象。

「然而，经过此次的动荡，罗洁梅茵大人以女神化身的身分给予了我们王族选择的机会，还愿意赐予古得里斯海得。如此一来，她既不需要与席格斯瓦德王子成婚，也不需要成为君腾的养女。那么特罗克瓦尔大人，即使您现在渴望得到古得里斯海得，也不会给任何人造成困扰，您还是不想得到古得里斯海得吗？」

艾格兰缇娜这么询问后，亚纳索塔琼斯向特罗克瓦尔投去期待的眼光。他的妻子罗芙莉妲与玛格达莉娜，还有结婚后成为王族的阿道芬妮，同样注视着他。然而，特罗克瓦尔仍是坚决摇头。

「必须是自行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人，才有资格成为新任君腾。我已无法改变自己这样的想法。该成为新任君腾的人并不是我。」

「这样啊。我明白特罗克瓦尔大人的想法了。」

艾格兰缇娜请特罗克瓦尔坐回位置上后，转头朝我看来，橙色眼眸中有着极为坚定的决心。

「罗洁梅茵大人，那么由我接受女神化身所授予的古得里斯海得，成为君腾吧。我也愿意向您献名，并且向神宣誓，所以还请赐予我古得里斯海得。」

「艾格兰缇娜，你……」

亚纳索塔琼斯一脸愕然地看着艾格兰缇娜。对此，她只是微微一笑。

「因为我不喜欢国家陷入混乱嘛。我曾经以为，最好是由众所皆知为下任君腾的席格斯瓦德王子，从女神的化身手中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因为如果能由席格斯瓦德王子取得，他将有非常充足的时间引领尤根施密特慢慢改变。」

她说在她看来，原本最好的做法，就是由席格斯瓦德从女神的化身手中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并努力进行改革，好将君腾之位传给恢复了古老取得方式的下一代；其他王族则是成为废领地的奥伯，为国家鞠躬尽瘁。然而，席格斯瓦德已被判定失去资格。

「由于特罗克瓦尔大人的统治时间不可能比席格斯瓦德王子还长，所以尽管这点多少令人感到不安，但只要他有意愿接受古得里斯海得，那么一直以来的辛苦付出也能得到回报，是件教人高兴的事情。」

毕竟特罗克瓦尔在没有古得里斯海得的情况下，一直奋斗到了现在。若他愿意接受古得里斯海得、成为名正言顺的君腾为国家效力，并且回应诸神的要求推动改革，她也乐于给予支持。然而，特罗克瓦尔却没有这样的意愿。

「亚纳索塔琼斯大人与锡尔布兰德王子并未得到所有大神的加护，所以无法与女神的化身一同走上祭坛，从一开始便瞿除在君腾的考虑人选外。」

亚纳索塔琼斯与锡尔布兰德都懊悔得脸庞扭曲。无法走上祭坛，确实是难以弥补的缺失。他们并非生来就是全属性，如果现在才要去各个小祠堂献上祈祷，重新举行加护仪式，取得所有大神的加护，时间上绝对来不及。

「毕竟亚纳索塔琼斯大人一直是负责辅佐，协助席格斯瓦德王子取得加护，在放弃王位之争后，也极力避免自己的表现比兄长更出色。」

艾格兰缇娜对亚纳索塔琼斯投以安抚的笑容后，再看向斐迪南。

「最后，是无论古得里斯海得的有无，倘若斐迪南大人有意成为君腾，那我绝对不会自荐。因为与得到了女神化身宠爱的人竞争君腾之位，未免太过有勇无谋了，我也不喜欢与人相争。」

……咦？宠爱？又有人误会了吗？

艾格兰缇娜带有促狭意味地咯咯笑了起来。我很苦恼该不该反驳，往斐迪南瞄去一眼。只见他眉头紧皱，脸色也沉了下来。虽然乍看下是和平常一样的臭脸，但这是他打从心底感到不快时的表情。看来这时最好反驳一下。

「艾格兰缇娜大人，我只把斐迪南大人当作是家人，对他并没有男女之间的那种宠爱喔。而且，斐迪南大人虽然可以容忍家人之情与政治联姻，却打从心底厌恶受到男女间的那种宠爱。还请您不要误会了。」

我话一说完，却发现在场众人都一脸错愕，视线明显在说：「你在说什么？」

「……咦？」

现场气氛就好像是所有人都懂的事情，却只有我一个人不明白。我下意识伸手抓住斐迪南的衣袖。

「斐迪南大人，我没有说错吧？！请您跟我一起反驳大家。」

我连连扯了几下袖子后，斐迪南却露出了非常厌烦的表情。明明是他告诉过我，说再怎么嫌麻烦又不情愿，但只要不反驳，沉默就会被人误以为是肯定。

「噢……斐迪南，罗洁梅茵没有说错吗？」

「奥伯·艾伦菲斯特，您跟着瞎起哄什么？」

「身为你的兄长和罗洁梅茵的养父，你不觉得这是我该知道的事情吗？」

「完全不觉得。」

斐迪南挂上灿烂的笑容，眼底却全然没有笑意，反而恶狠狠地瞪着嘻嘻贼笑的齐尔维斯特。居然可以边笑边瞪人，斐迪南的脸部肌肉还是这么发达。

「很抱歉，似乎是我用词不当。我只是想说，倘若斐迪南大人有意成为君腾，那我绝对不会想当……」

「艾格兰缇娜大人说得没错。罗洁梅茵，你太偏离主题了。」

斐迪南请艾格兰缇娜接着往下说后，再摆摆手要我重新坐好。这时的谈话重要到了将左右尤根施密特的未来，确实没有必要在这种场合上特意反驳这种事情吧。搞不好重视效率的斐迪南还打算就和以前一样，先让大家误会下去。真是失策。

「是我打断了艾格兰缇娜大人，我才应该道歉。请您继续吧。」

「既然比我更有资格的人都不想成为君腾，那么我愿意当。奥伯·艾伦菲斯特说得没有错，王族自己留下的残局，不应该推给王族以外的人来收拾。况且我现在也是有孩子的母亲了。可以的话，并不想被关进每个人都会隔离开来的白塔，而是希望能与女儿一起生活。」

……咦？！女儿？！什么时候的事？！

我瞠大了眼睛。虽然不晓得艾格兰缇娜是什么时候怀孕生产，但回想一下她是在多久前结婚，不难想像她的女儿肯定还很小。

……原来艾格兰缇娜大人成为母亲了啊。

既然如此，与其一家人遭到拆散，父母亲还被关入白塔，当然还是成为君腾或者奥伯，能够一起生活会更好吧。

「艾格兰缇娜大人的魔力是全属性，倘若是您的女儿，有很大的潜力能够成为下任君腾呢。只要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作好了辅佐艾格兰缇娜大人的觉悟，要赐予您古得里斯海得应该是没问题吧？」

我这么表示后，亚纳索塔琼斯忽然充满戒心地问道：「需要什么觉悟？」何必那么紧张呢，就和女性奥伯的配偶差不多喔。

「在艾格兰缇娜大人怀孕与生产时，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必须要能担任代理君腾。也就是说，在您借由祈祷取得所有大神的加护，能够代理艾格兰缇娜大人的职务之前，都不能够怀有第二个孩子吧。不过，只要带着大量的回复药水去巡行祠堂，相信很快就能取得喔。」

如果只是要辅佐君腾，那就算无法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只要魔力能变成全属性就足够了。

「为了决定要守护这个国家的艾格缇縄娜大人，请您也好好加油吧。」

我这么鼓励后，只见亚纳索塔琼斯的脸颊一阵抽搐。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为了心爱的妻子与宝贝的女儿，他肯定什么都愿意做吧。亚纳索塔琼斯就是这样的人。只要是艾格兰缇娜的心愿，他就会无所不用其极为她实现，在这一点上我可是非常信任他。

「如果要由艾格兰缇娜大人成为新任君腾，那我们就会尽量掩盖王族的罪责。像锡尔布兰德王子也只要隐瞒他已取得了思达普一事，还是可以和常人一样生活吧？」

听到我这么说，玛格达莉娜惊讶地往我看来。

「现在已经确定要掩盖其他王族的过错，而且就算会比较辛苦，还是能以贵族的身分生活，那要是只对锡尔布兰德王子施以更严厉的处罚，未免教人同情。或许可以把手铐改造成手环造型的魔导具，一直封印到同龄的孩子都取得了思达普为止……不知这样是否可行呢？」

「要让他的近侍改造手铐是无妨，但你还是老样子，对年幼的孩子特别心软。」

被斐迪南一瞪，我稍稍别开目光。

「但罗洁梅茵说得也没错，此次锡尔布兰德王子确实是有酌情处理的余地。他因为年纪尚轻，多半没能获得应有的资讯，身边的大人也完全没有想过要提防劳布隆托。倘若身边的大人都能隐瞒自己犯下的过错，今后继续如常生活，却只有年幼的他要背负肉眼可见的沉重枷锁，确实并不公平。」

反正他也逃不了他人看不见的惩罚，那好吧——说完，斐迪南看向锡尔布兰德的母亲玛格达莉娜。

「玛格达莉娜大人，既然连他身边的近侍们都相信了君腾已经下达许可这种谎言，没能大力阻止，那么年岁尚幼的孩童会受人挑唆，也是情有可原吧。但是，至少您该预先告诉他思达普的特性，以及为何要提高取得思达普的年龄，否则他也不会接受劳布隆托的提议，还愚蠢地任由兰翠奈维人去取得思达普了吧。虽说他是第三夫人的孩子，但终归仍是王族，您对他的教育是否有所怠慢？」

面对斐迪南的指责，锡尔布兰德脸色铁青，玛格达莉娜则是垂下眼眸说：「是的，都怪我对他的教育不够充分。」但我眨了几下眼睛，纳闷偏头。

……奇怪了？之前我在地下书库，就对锡尔布兰德王子说过了课程规划会有变动这件事，向亚丝娣德问话的时候，也这么告诉过斐迪南了啊？或许是想以母亲的教育不足为由，怪罪在身边的大人身上，借此减轻锡尔布兰德的罪责吧。我要是在这时候多嘴纠正，说不定斐迪南反而会说：「所以他早就听过说明，却还是做出了那种愚蠢的举动吗？」「看来没有必要从宽处置。」然后导致锡尔布兰德得接受更严厉的处罚。我决定不该说的话就放在心底，先缓和斐迪南的怒火。

「斐迪南大人，您放心吧。既然艾格兰缇娜大人要成为君腾，那么特罗克瓦尔大人便会成为奥伯。锡尔布兰德王子将不再是王族，成为领主一族以后，只要参考戴肯弗尔格的教育方针，相信能够成为与汉娜萝蕾大人一样优秀的领主候补生吧。」

戴肯弗尔格出身的领主候补生，蓝斯特劳德与汉娜萝蕾都十分优秀。既然玛格达莉娜也是戴肯弗尔格出身，要把锡尔布兰德栽培成优秀的领主候补生肯定轻而易举吧。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您愿意支持我成为下一任的君腾吗？」

锡尔布兰德一脸不安地向我问道。从现实层面来看，锡尔布兰德几乎是不可能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但只是要给予支持鼓励的话，这我还办得到。「当然啊。」——我刚想这么回答，就被斐迪南凶狠瞪住。

「住口。如今你可是睿智女神的化身，要在这种公开场合上随便给予承诺吗？即便他年纪尚幼，还未进入贵族院就读，但有些现实仍然必须认清。」

明明我一个字都还没说，斐迪南就开始说教了。

「我明白斐迪南大人的意思。可是，也没有必要在这种公开场合上彻底摧毁小孩子的梦想吧？」

「日后才知道不可能，对他更残酷吧。」

「您说不可能是什么意思？！」

锡尔布兰德瞠大双眼，斐迪南于是告诉了他残酷的事实。

「锡尔布兰德王子所得到的思达普，品质与旧世代的孩童相当。」

下任君腾必须自行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一旦在领主会议上宣布了取得的方法与祈祷的重要性，学生们在能够采集思达普的三年级之前，肯定会努力压缩魔力、增加属性吧。与那些同年级生在三年级时取得的思达普相比，锡尔布兰德在进入贵族院前就取得的思达普，品质可谓十分粗糙。

「以锡尔布兰德王子的情况来说，您若过于努力祈祷、压缩魔力，只会使得魔力超过思达普的容量限制，变得难以操控魔力。事实上，罗洁梅茵在三年级时举行了加护仪式后，也曾有段时间难以控制魔力。」

斐迪南这么为锡尔布兰德说明。

「可是，罗洁梅茵现在看起来可以顺利操控魔力了啊。肯定有什么方法……」

「那是因为罗洁梅茵本就是全属性，才能进入大神的祠堂。您因为属性有所欠缺，进不了大神的祠堂，也就无法使用与罗洁梅茵相同的方法。今后成长途中，若不时时谨记自己思达普的魔力容量已无法增加，就有可能会产生对贵族来说足以致命的缺陷。这样的苦果正是他人无法看见，锡尔布兰德王子却要背负一生的责罚。」

锡尔布兰德的小脸扭曲，看似随时都要哭出来。

「也就是说，我不可能成为下一任的君腾了吗？」

「等您学会古文，能够阅读地下书库里的资料，便能清楚明白。过往都是成人之际才会取得思达普，在那之前还得献上祈祷、取得所有大神的加护，才有机会成为君腾。而今锡尔布兰德王子在变成全属性前就取得了思达普，几乎是完全不可能。」

听了斐迪南给出的最终结论后，锡尔布兰德的小脸上布满绝望，颓然低下头去。不光身为父母的特罗克瓦尔与玛格达莉娜，就连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夫妇也悔恨蹙眉。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I 罪人的处置与奖赏

看着低头垂泪的锡尔布兰德，到底该对他说些什么才好呢……现场一片静默中，斐迪南不耐地叹了口气。

「现在是严肃的开会时间，不需要只会哭泣的孩童在场。请让影响到了会议进行的锡尔布兰德王子离开吧。今天虽然已经安排整个下午的时间用来谈话，但时间还是不够用。罗洁梅茵，快点进入下一个议题。」

面对哭泣的孩子，难以相信斐迪南说得出这么冷酷的话来，但他的个性就是这样，再者说得也没有错。包括古得里斯海得继承仪式的日期、要向他领公布的消息、罪人的处置、王族成为废领地奥伯的事宜等等，还有很多事情得在领主会议到来前决定。

看着锡尔布兰德被玛格达莉娜带往出口后，我收回目光，再看向依然倒在地上的席格斯瓦德。

「既然已经决定了新君腾的人选，那来讨论往后的事情吧。请席格斯瓦德王子也就座。接下来还得讨论新领地与领地界线的重新划分，即将就任为奥伯的席格斯瓦德王子如果还被绑着，这样也不太好吧？」

「方才席格斯瓦德对女神的化身那般无礼，您还要任命他为废领地的新奥伯吗？罗洁梅茵大人，这样真的好吗？」

特罗克瓦尔看向我与坐在一旁的斐迪南，这么确认道。我微微一笑颔首。

「席格斯瓦德王子可是王族喔。虽说我身上现在有着女神的力量，但以我领主一族的身分来看，他这样的态度并不会受到责罚。况且现在若是处罚席格斯瓦德王子，也会连累到他的两位妻子吧？这我并不乐见。」

……只因为丈夫的关系，夫人们就要跟着吃苦，未免太可怜了。

阿道芬妮她们都已经要从下任君腾的妻子降级为奥伯的妻子了，席格斯瓦德要是还在这时被问罪，她们的未来将更黯淡无光吧。我可是期待着两位妻子能够好好教育席格斯瓦德。但或许并不想被抱有这样的期待，只见阿道芬妮一脸忧心忡忡。

「可是，席格斯瓦德王子根本不懂得如何服从上位者，若让他担任废领地的奥伯，这样的担子是否太重了些呢？」

「我已经承诺过了，会尽量掩盖王族在此次叛乱中的罪责，并给予古得里斯海得。况且席格斯瓦德王子只是没有资格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并未犯下罪行。」

「说得也是呢……」

阿道芬妮微微抬眸注视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像是在试探什么，是我的错觉吗？跟艾格兰缇娜自荐成为君腾时一样，阿道芬妮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接着，我把目光投向席格斯瓦德。

「席格斯瓦德王子成为奥伯以后，今后若是行为不当，将会由新任君腾下达该有的惩罚与处分吧。一时之间要改变想法肯定很不容易，但只能期待他往后的言行举止，会尽快符合奥伯的身分。」

「罗洁梅茵大人果真是慈悲为怀。」

王族这样说道，特罗克瓦尔则是解开了席格斯瓦德的束缚，说：「你要感谢罗洁梅茵大人的宽宏大量。」由于刚才目睹了众人完全忽视自己的存在，迳自进行讨论，似乎让席格斯瓦德清楚明白到了，自己已彻底失去下任君腾与王族的地位。他恭敬地向我道谢后，重新回到位置上坐好。玛格达莉娜将锡尔布兰德交给在外待命的近侍后，也回来入座。

……其实我并不是宽宏大量喔。

我在心里悄声嘀咕。之所以要求解开席格斯瓦德的束缚，是因为若没有人能接掌中央所管理的废领地，就会打乱斐迪南的计画。一旦少了能当废领地奥伯的人，便得重新拟定计画，我的图书之都计画也会往后推延。现在的我只想尽快结束与王族的谈话、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然后找回自己的记忆，再实行图书之都的大计。

「那么来讨论继承仪式的相关事宜吧。如今各领的贵族都正聚集前来，努力搜集情报，所以要请艾格兰缇娜大人尽快做好献名石。等献名石一做好，就会举行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的继承仪式，还有众领奥伯要做见证的认可仪式。」

趁着这时候，各领奥伯正纷纷聚集前来，新任君腾的就任等各项仪式刚好可以一鼓作气搞定。

「不需要这么着急吧？只要先向各领奥伯宣布，现在已经定下了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会授予古得里斯海得一事，仪式则等到领主会议时再举行即可吧？大礼堂等地方还得进行准备，只怕是来不及……」

艾格兰缇娜这么表示后，斐迪南神色严厉地摇头。

「不能让女神的力量持续到领主会议那时候，所以有关新君腾的就任等各项仪式，必须要在领主会议之前举行，领主会议上则要举行罗洁梅茵的奥伯就任仪式。如今罗洁梅茵深受女神之力的影响，根本无法以奥伯的身分做事，包括认证胸针的制作在内，所有领主该做的工作都无法完成。再这样下去，亚伦斯伯罕将无法出席领主会议。先前这一年半来，我已经奉国王之命，一边忍受无能的愚蠢之徒一边处理公务，难道艾格兰缇娜大人又要我在没有正当奥伯的情况下，再处理一年的公务吗？」

「怎么会呢……只是因为太临时了，我想可能会给旁人造成极大的负担。不过，从亚伦斯伯罕的立场来看，现况确实十分严峻呢。」

艾格兰缇娜刚才会那样表示，是为了减轻自己的近侍与在中央工作的贵族们，还有突然被召集前来的他领奥伯的负担吧。从另一个层面来看，她完全是出于好意。由于斐迪南性急地想要进行到下一步，说不定还有人会觉得她阻止得好。但要是尊重王族的发言并采纳，只会使得亚伦斯伯罕陷入困境。

「若是只考虑自身周遭的情况，脱口说出自己的想法，便有可能会害得旁人因此陷入绝境，所以请谨记君腾的发言就是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此次行事，请容我优先考虑女神化身的情况，而非王族的情况。」

偶尔也尝尝只能任人摆布的滋味吧——斐迪南脸上明显写着这句话。艾格兰缇娜顺从地点一点头，「我明白了。」

「只要奉献舞的舞台与祭坛整理完毕，古得里斯海得的继承仪式便能顺利举行。如果还带领中央的文官与中央神殿的人进行准备，更是花不了多少时间。既然今后艾格兰缇娜大人将成为中央神殿的神殿长，这次就由丈夫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负责辅佐吧。」

「我又要去中央神殿了吗……」亚纳索塔琼斯皱起眉嘟嘟嚷嚷。但大概是早就料到会变成这样，他并没有太过抗拒，很快就答应了。

「听闻去年的领主会议上，曾有王族提议要让罗洁梅茵成为神殿长。那么，相信艾格兰缇娜大人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也办得到吧。」

听到斐迪南这么说，两个人一致看向席格斯瓦德。单凭这个动作，就可以知道提议者，或者该说试图促成这件事的王族是谁。

「艾格兰缇娜大人成为君腾以后，就要解散现在的中央神殿，并将中央神殿的作用重新移回到贵族院内。还请自行整顿出自己愿意进出的神殿。一旦成为君腾的艾格兰缇娜大人也兼任神殿长，设立于贵族院内的神殿想必会成为他领的典范吧。」

明明王族对于神殿有着怎么掩饰也掩饰不了的忌讳，斐迪南却用一句「你们自己重新整顿吧」就撇得一干二净。毕竟前任神殿长离开后，我与斐迪南也是靠着自己对神殿进行了改革，所以君腾这样的权力者不可能办不到。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放心吧。您不用太过担心，相信所有领地的奥伯很快就会努力对神殿进行改革喔。即便进出神殿会遭到世人轻蔑，也只有刚开始的时候。」

领主会议上，我们还打算公开基础的所在位置与圣典的作用，所以艾格兰缇娜开始进出中央神殿后，世人带有轻蔑的眼光并不会持续太久吧。

「虽然说顺便是有些厚脸皮，但请您前往中央神殿为仪式做准备时，有关神殿的解散与迁移一事，先向神官们下达通知。因为政变过后，中央神殿曾向各领网罗青衣神官与青衣巫女，但领主会议上只要有奥伯提出请求，就会让这些神官与巫女返回原领地。因为处理杂务的灰衣神官也就罢了，但今后祈祷的人将会增加，所以贵族院的神殿里不需要有那么多的青衣神官及巫女。」

现在应该所有领地都处于魔力不足的情况，不太会有奥伯拒绝领回青衣神官与青衣巫女吧。这样一来，也有助于缩减中央的经费。

「可是，你们还要求君腾必须搬到贵族院居住。这话说来简单，但贵族院内根本没有可以住人的地方吧？」

亚纳索塔琼斯满脸不情愿，斐迪南则是微笑回道：

「有的。罗洁梅茵原本要以国王养女身分入住的离宫，就在贵族院内，而非中央。就将那里当作暂时的住处即可吧？家具与内部装潢的品质，理应都达到了符合王族公主身分的水准。」

「你，那里可是……」

斐迪南倏地加深脸上的笑容，散发不容分说的魄力。只见亚纳索塔琼斯紧紧咬牙，艾格兰缇娜则是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我看着面色铁青的王族男性成员，微微一笑。

「毕竟那本是特罗克瓦尔大人与席格斯瓦德王子为我准备的离宫呢。等到支撑尤根施密特的魔力充足了，有余力可以施展因特维库仑、建造自己的住所之前，暂时住在那里应该就足够了吧。」

虽然离宫目前正被用来供亚伦斯伯罕的人进出贵族院，还有关押罪犯，但我们已经预计要在领主会议前能够使用宿舍，罪犯也只要移送到中央的牢里就没问题了。至于家具与寝具，王族也可以把正在使用的物品带过来。

「既然在贵族院内的住处也有着落了，接着讨论下一个议题吧。艾格兰缇娜大人在继承古得里斯海得之后，必须尽快为基础染好魔力。因为如果没能在领主会议前重新将基础魔法染色，就无法重新划分领地边界与处罚罪犯。即使得到了古得里斯海得，也还是有太多的事情都不能做。」

「首先是献名，然后是继承仪式，再来要将基础魔法重新染色。」艾格兰缇娜一脸僵硬，确认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另外，此次叛乱的主谋杰瓦吉欧正被关在格里森迈亚的国境门中。也要请艾格兰缇娜大人前去将他带回。」

「既然罗洁梅茵大人能在国境门间移动，不由您去逮捕他吗？」

亚纳索塔琼斯虽然语气有礼地对我这么说道，但双眼却瞪着斐迪南，脸上的表情明显在说：别再丢更多工作给我们了。

「因为现在的我被禁止随意外出……那个，正如您所见，如果不披着银布，不知道会引起怎样的骚动……」

「除了罗洁梅茵目前无法外出这个原因外，也因为在此次的叛乱中，艾格兰缇娜大人并未立下任何功绩，所以至少该去逮捕主谋吧？」

当时艾格兰缇娜应该是守在离宫里，但跟在大礼堂内奋战的亚纳索塔琼斯以及讨伐了劳布隆托的玛格达莉娜相比，算不上什么功绩。为了让多数贵族能够信服，最好要有明显可见的功绩。

「现在杰瓦吉欧的思达普已被封住，这三天来也对他不闻不问，身体应该多少虚弱了些吧。虽然也要看他身上还有多少回复药水、品质如何，但恐怕还有一周的时间都能活蹦乱跳。前去逮捕他时，建议带十名左右的骑士同行。」

之前在祭坛上交手时，杰瓦吉欧曾释放即死剧毒，由此可知他身上很可能带有未知的兰翠奈维道具。他说不定会趁着转移过去的瞬间发动攻击——斐迪南如此提醒道。

「倘若罪犯的惩处上不需要主谋的记忆，就此放任不管也是一个办法。因为女神只是禁止夺人性命，所以我们可以等他自然死亡。」

虽然这样就无法观看记忆，但任其饿死也是办法之一——斐迪南极其冷漠地道。看来他对杰瓦吉欧有很大的私怨。

「只不过若要观看那个人的记忆，就会出现许多有关古得里斯海得的资讯，所以最好别交给骑士，而是由艾格兰缇娜大人亲自观看。记忆当中，想必会有不少尤根施密特的君腾需要知道的事情。」

斐迪南说完，亚纳索塔琼斯面色愠怒。

「慢着，斐迪南。兰翠奈维人的记忆对艾格兰缇娜来说，未免太过沉重了。」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君腾这个位置所要承担的责任本就不轻。配偶的职责应该是与君腾共同承担，而不是要她撇下君腾的责任。」

不准逃避——在斐迪南的瞪视之下，两人用力吞咽口水。曾放弃了君腾职责的特罗克瓦尔则是农地垂下眼帘。

「那么，接下来是杰瓦吉欧以外的罪人的处置……」

我这么起头后，斐迪南便站起来，将用布裹着的一枚登记证递给艾格兰缇娜。

「这枚登记证是我从中央神殿那里没收而来。是现在还在兰翠奈维国内的国王的登记证。请即将成为新君腾的艾格兰缇娜大人将其销毁。」

「哎呀，不先与兰翠奈维谈判吗？」

艾格兰縄娜接过登记证后，偏头问道。她说应该向兰翠奈维求偿，让各领奥伯知道此次的叛乱皆因他们而起。

「因为兰翠奈维人显然不把尤根施密特的贵族视作人类，只当作是一种取得魔力的来源。根据证言，该国已经开发出了可封印魔力的道具与即死剧毒等各种物品。若您想要求偿，请在决定派遣使者之前，先预想到使节团极有可能全员被俘，又或是惨遭杀害以夺其魔石。我因为在亚伦斯伯罕接触过兰翠奈维的人，所以个人认为国境门关闭后，就此不再理会是最好的办法。」

王族全部僵在原地。因为图鲁克的蔓延虽然使得中央陷入一片混乱，但他们并没有遭受过即死剧毒与其他道具的攻击。像是使用银布与银色武器杀害贵族、掳掠贵族女性等这些在亚伦斯伯罕发生的事情，王族似乎还没有收到详细报告，所以并不清楚兰翠奈维的危险性。我也以奥伯的身分发表意见。

「考虑到有太多危险，我也不打算从亚伦斯伯罕派出使者前往兰翠奈维，更不打算开启国境门。如果今后要再打开国境门，我希望是对兰翠奈维以外的国家开放。当然，若艾格兰缇娜大人想派人出使的话，我不会反对您在中央召集使节团，送往兰翠奈维。出使时我也很乐意以收费的方式，出借亚伦斯伯罕所回收的兰翠奈维船只。」

之所以不是免费，是因为船很有可能回不来。而且为了将亚伦斯伯罕打造成图书之都，资金当然是越充足越好。

「也就是说，您不打算放兰翠奈维的俘虏回去吗？但从治安与经费层面来看，留下太多的人恐怕只会带来负担……」

我对席格斯瓦德的意见摇了摇头。其实我个人并不介意放他们回去，但这么做会违反诸神的规范。

「艾尔维洛米大人说了，既然有人前来求助，他不允许不予接纳……只不过他也说了，接纳之后任凭我们以人类的规范去处置。但由于这些兰翠奈维人已经来到尤根施密特，还想尽办法取得了思达普，我们就不能擅作主张将他们驱逐出去。」

包括尤根施密特的起源与艾尔维洛米想赎罪的心愿在内，我说明了神的规范与人类的规范有何不同。在场艾听完，缓缓地吐出大气。

「此外，我们在贵族院逮捕到的亚伦斯伯罕罪犯与兰翠奈维人，还是交由王族来处置会比较妥当。因为他们的罪行，已经超出了亚伦斯伯罕能够裁决的范围。」

说完，斐迪南慢慢地环顾王族。这次因为王族任由兰翠奈维的人入侵，为了尽可能掩盖过失，必须要针对他们一同奋战的部分加油添醋一番，再向众人宣称王族抓到了所有罪犯。

「不过，当年政变过后的肃清，包含连坐在内处死了不计其数的人。如今这些罪犯不仅勾结外患，甚至闯进了贵族院，如果没有半个人遭到处刑，只怕会引起落败领地贵族们强烈的不满。对此不知作何想法呢？」

面对戴肯弗尔格第一夫人齐格琳德的提问，我挺直了背脊开口回答。虽然有关惩处的讨论不是个令人感到愉快的话题，但还是得作出决定不可。

「如今诸神禁止处死他人，但就算宣布了这件事情，相信人们心中还是会有所不满吧。所以，我打算让罪犯待在领地之外，然后销毁他们的登记证。这样的惩罚想必重得足以让他领奥伯服气，也能向所有人昭告，这些罪犯将再也不是贵族。」

「让罪犯待在领地之外，再销毁他们的登记证，是为了摧毁思达普吧？兰翠奈维人也登记成为尤根施密特的贵族了吗？」

阿道芬妮开口问道，我点一点头。

「因为必须登记成为尤根施密特的贵族，才有办法取得思达普，所以亚丝娣德说她已将他们都登记为亚伦斯伯罕的贵族。目前这些罪犯都在中央，只要我回到亚伦斯伯罕后销毁登记证，就能够不取性命，但剥夺他们身为贵族的资格。有人有异议吗？」

现场无人反对。

「登记证销毁后，再把罪犯们送往尤根施密特各地供给魔力。至于要分配多少人到哪一块土地上，主要就由王族与戴肯弗尔格进行讨论，然后请成为新任君腾的艾格兰缇娜大人作出最后判断。」

斐迪南认为，加入戴肯弗尔格来监督王族所下达的处分，不仅可以加大戴肯弗尔格今后的话语权，还能防止库拉森博克从旁干涉。虽然我只是照着写好的稿子念出台词，特罗克瓦尔还是郑重其事地答应了。

「一定谨遵吩咐。」

处分罪人这项麻烦的工作成功丢给王族后，接下来我身为奥伯该做的工作，就只有销毁登记证，以及处置在亚伦斯伯罕内胡作非为的兰翠奈维士兵们。令人心情沉重的工作少了大半后，我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

「那么接下来，还要讨论艾格兰缇娜大人成为君腾后的领地划分，以及特罗克瓦尔大人与席格斯瓦德王子要成为新任奥伯的土地。」

听我这么一说，斐迪南变出思达普来，用魔力画起地图。

「原本君腾要治理的土地，就只有中央当中贵族院所在的这个中心地带。为了尽可能减少君腾要负担的魔力，将会削除掉长久以来王族为了能在中央的离宫生活，所扩大的外围这一区。再来，原本由亚伦斯伯罕管理的旧孛克史德克会与旧夏尔法领还有中央的部分土地合并成一个领地，由特罗克瓦尔大人负责管理；旧托鲁斯维克再与中央的部分土地合并成一个领地，由席格斯瓦德王子负责管理。」

我指着斐迪南画的地图，一边说明领地的边界要如何重新划分，他则配合我的说明划下新的边界。旧孛克史德克与北方的旧夏尔法并在了一起。

「还有，政变后赐予获胜领地的土地也要重新划定边界，让这些领地的奥伯都能正式当作是自己的土地进行管理。这些年来，旧孛克史德克的另外半边土地都是戴肯弗尔格在管理。可以选择在重新划定边界后继续管理，又或者如果需要更多的土地，也能再作扩张，若是不需要的话也能切割开来喔？」

我问向此次也立了功的戴肯弗尔格。于是领主夫妇选择了重新划定边界后，继续管理。艾格兰缇娜接着表示，库拉森博克应该也会选择继续管理旧卓斯卡，所以就决定与库拉森博克并在一起。

「身为新任君腾，我想自己应该给此次的有功之人奖赏。不知戴肯弗尔格有没有什么要求呢？如果想要新的土地，地图上的领地边界就得重新划分。」

艾格兰缇娜指着地图问道。奥伯没有开口，反倒是齐格琳德想了一会儿后说道：「戴肯弗尔格已不需要更多的土地。但是相对地，我们希望艾格兰缇娜大人成为君腾以后，能让我们拥有比库拉森博克更大的话语权。在您统治期间，希望库拉森博克的领地排名始终是在戴肯弗尔格之下。」

因为库拉森博克在这场动乱中毫无贡献，然而一旦艾格兰缇娜当上君腾，有了她这个后盾，说话便会格外有影响力。齐格琳德是想压制这一点。

「我之所以能得到古得里斯海得，坐上君腾之位，都是多亏了罗洁梅茵大人所率领的新亚伦斯伯罕，还有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让戴肯弗尔格拥有比库拉森博克更好的待遇，也是理所当然。从小奥伯·库拉森博克便教导我，对于提携自己的人要时刻怀有感恩之心，所以这件事没有问题。」

艾格兰缇娜带着温婉的笑容答应下来，接着也问艾伦菲斯特。

「我听说艾伦菲斯特既不希望领地排名上升，也不想要扩张土地，那是否想要什么奖赏呢？」

「如今罗洁梅茵是要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的女神化身，而特罗克瓦尔大人今后将成为奥伯，我们希望能够取消两人原要成为养父女的协议。除了这件事想得到您的应允外，也希望原本在罗洁梅茵成为养女后要对艾伦菲斯特兑现的承诺，仍能悉数照旧。」

齐尔维斯特表示，虽然成为养父女的协议取消了，但希望已经收下的儿童用魔导具不必归还，谈好的联姻时对他领贵族所设的限制也依然不变。

「我岂敢将女神的化身收为养女，未免不自量力。」

特罗克瓦尔也宣告他并不打算收我为养女后，艾格兰缇娜点一点头。

「那么罗洁梅茵大人有什么要求呢？」

「我希望艾格兰缇娜大人能够协助我推动图书之都计画。具体来说，就是我在尤根施密特内发展印刷业时，请下令要所有领地都遵循呈缴制度。」

「……这样没问题吗？」

艾格兰缇娜一脸不安地问向斐迪南。明明是在问我的要求，为什么要问斐迪南可不可以呢？我完全无法理解。

「请当作这就是罗洁梅茵的请求吧。至少她没有一开口就要求在各领建造图书馆，并且设置只有君腾能够设置的活人转移阵，让自己能够来去自如，似乎还多少懂得点分寸。」

我确实是希望最终可以自由往来，但也清楚知道现阶段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毕竟记忆当中斐迪南曾为此狠狠训了我一顿，而且身为女神的化身，我多少也知道什么要求可以说，什么要求不能说。

「我个人则是希望领主会议上，除了罗洁梅茵的奥伯就任仪式外，还能举行亚伦斯伯罕的改名与决定新领地色的认可仪式。」

「两位的请求我收到了。由于不能有两个艾伦菲斯特，还请预先想好要取什么样的新名字吧。」

通常夺得基础后，都会用领主的姓氏为新领地命名，但由于我是养女，用了姓氏的话就会有两个艾伦菲斯特，因此现在似乎可以想个新名字。

……该取什么名字好呢？我突然变得好兴奋！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I 阿道芬妮的商量

为了想个适合图书之都的新领地名，我内心正兴奋不已时，阿道芬妮轻轻举起手来。

「给予众人奖赏一事似乎已经告一段落，请问能准许我发言吗？」

「当然，请。」

阿道芬妮的琥珀色双眼先是看向特罗克瓦尔与席格斯瓦德，再看向我投来微笑。

「我也知道这本是王族间该自行商议的私事，但我当初会嫁给席格斯瓦德王子，就是为了在下任君腾与多雷凡赫之间担任桥梁。既然席格斯瓦德王子将不再是下任君腾，这样便有可能违反契约。」

「违反契约吗？」

「是的。一旦席格斯瓦德王子成为奥伯，对我与对多雷凡赫的承诺都将无法兑现，会违反我们成婚时定下的契约。虽说这不单是席格斯瓦德王子一人的责任，但契约的违反终究无庸置疑。为免遭到光之女神的责罚，希望睿智女神能够借予我些许智慧。」

我不太明白阿道芬妮究竟想要什么，不解地歪过头。察觉到了我并没有听懂她的意思，斐迪南敲着太阳穴帮忙翻译。

「阿道芬妮大人，您的意思是若要让席格斯瓦德王子成为奥伯，希望罗洁梅茵能够保障您在嫁予下任君腾时，多雷凡赫本该获得的好处吗？」

「是的。又或者，我希望曾为我与席格斯瓦德王子主持星结仪式的罗洁梅茵大人，能够同意我们二人离婚。」

阿道芬妮微微一笑说道。她这时候的眼神，与贾铎夫极力促成共同研究时的眼神非常相像。

「但这是您与席格斯瓦德王子成婚时，王族承诺过要给多雷凡赫的利益，罗洁梅茵并没有义务给予保障。还请王族之间自行商议此事。」

斐迪南拒绝后，阿道芬妮再次微笑道：

「这我知道。但是，此事也算与罗洁梅茵大人有关。先前的政变结束后，库拉森博克与戴肯弗尔格都得到了邻近的土地作为奖赏。多雷凡赫因为没有接壤的土地可获得，便往中央送去了大量的上级贵族，借此增强自己的影响力。」

虽然得隔着领地边界管理土地的库拉森博克与戴肯弗尔格十分辛苦，但中央的贵族减少后，送去大量上级贵族以填补空缺的多雷凡赫似乎也不容易。

「而今，库拉森博克与戴肯弗尔格将能重新划定领地边界，正式接收一直以来负责管理的土地。然而，随着中央的土地遭到划分，中央神殿也迁到贵族院，那么中央里的贵族们又打算如何处置呢？」

多雷凡赫作为获胜领地所得到的利益，能和库拉森博克还有戴肯弗尔格一样得到保障吗？面对阿道芬妮的这个问题，斐迪南脸上浮现些许难色。

「随着君腾迁到贵族院居住、其他王族也就任为奥伯，除了王族的近侍外，其余中央贵族会要求他们先返回各自的原属领地。之后，同样再由各领往中央派遣贵族，只不过任用与否，全权交由艾格兰缇娜大人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决定。除此之外，往后也会要求中央的贵族以各领宿舍为住所。」

听完斐迪南的说明，阿道芬妮像是早就料到这样的结果般，不疾不徐点头道：「果然如我所料，既然把青衣神官都送回了原属领地，那么中央里的贵族，也打算让他们都先回到各自的领地。」

她接着又道：「无论是让新任君腾重新挑选自己身边的人，还是为了减轻负担而让中央的贵族住进各领宿舍，这些事情我都不反对。只是这样一来，多雷凡赫将与库拉森博克还有戴肯弗尔格不同，不光是我成婚后本该得到的益处，就连政变后曾经得到的优势也会消失。」

阿道芬妮连点了几下头，说自己会带着这些消息回去与多雷凡赫的人讨论。见她这副模样，我不由自主开口。

「……我明白阿道芬妮大人的情况了。艾格兰缇娜大人、特罗克瓦尔大人、席格斯瓦德王子，请各位也考虑一下如何守住对多雷凡赫的承诺吧。」

「罗洁梅茵，此事你不该插嘴。」

斐迪南向我瞪来，说现在的我一旦帮忙说话，就等同于是命令。但是，我一点也不后悔。

「我也知道这是多管闲事。可是，我非常能够理解阿道芬妮大人的心急与迫切，所以请允许我帮她说几句话吧。毕竟阿道芬妮大人现在的情况，就好比是我明明已经成为特罗克瓦尔大人的养女了，本该对艾伦菲斯特兑现的承诺却全部不作数。」

明明成为君腾的养女了，结果却要被降级为奥伯的养女，所属领地还是由废领地拼凑而成，自领本该得到的好处也告吹了。换作是我，绝对会生气怒喊：「这样违反契约了吧！」不仅如此，别说是为自领带来益处了，今后为了整顿新领地，还得向自领请求协助、增添负担。那我肯定也会考虑要解除养父女的关系。

……只不过，离婚跟解除养父女的关系不一样，会严重影响女性的声誉，所以情况还是不太一样啦……

「阿道芬妮大人既是政治联姻，我也明白您的处境，但现在就决定要离婚会不会太着急了呢？毕竟事关领地的安排与自己的未来，或许不该这么急著作决定……」

席格斯瓦德与阿道芬妮的联姻，多半是考虑到了多雷凡赫与王族，以及尤根施密特领地间势力关系的结果。不能仅凭阿道芬妮个人的意愿就决定要离婚吧。

「当然我并非马上就要决定此事。预计还会与多雷凡赫的双亲以及其他王族成员好好商议，然后在特罗克瓦尔大人与席格斯瓦德王子要就任为奥伯的领主会议之前，得出结论……只不过，当时我的星结仪式是遵循古老的方式举行，所以想知道离婚的话，是否也需要举行古老的仪式。」

若能按照往常的方式离婚当然最好，但阿道芬妮想问的是，当初他们的星结仪式是遵循谁也没有见过的古老方式举行，那么依照旧有的方式还有办法离婚吗？明明是才结婚一年的新婚夫妻，但我怎么听她都是以离婚为前提。

……嗯〜一般都是这个样子吗……

一旦达成政治联姻的条件不成立了，婚姻也会告吹吗？难得有缘成了夫妻，是不是应该互相扶持呢？尽管心里有这样的想法，但我终究是局外人，并不晓得他们是签订怎样的契约才决定要结婚，所以没有资格插嘴干涉。

「请您稍等，我査查看……古得里斯海得。」

我决定变出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调查有关离婚的资料。在我搜寻的时候，听见了席格斯瓦德与提出离婚的阿道芬妮在交谈。看样子他并不想离婚。

「阿道芬妮，我真没想到你竟如此执着于王族的地位。我们成为夫妻不是已经将近一年的时间了吗？」

席格斯瓦德的语气带着责怪，觉得她以地位为目的太过无情。对此，阿道芬妮诧异地眨了眨琥珀色眼眸。

「我当初之所以答应与下任君腾联姻，就是以得到王族的地位为前提呀。何况我们曾是夫妻过吗？」

「但我们不是一起得到了最高神只的祝福吗？况且你才刚成年，一旦离婚，将来会是如何？今后将再也无法成婚，只能一辈子待在多雷凡赫。」

听到席格斯瓦德这么说，阿道芬妮露出了非常困扰的表情。现在的两人大概是鸡同鸭讲吧。但是，夫妻间的内情与状况，不适合在这种公开场合上摊开来说。

阿道芬妮本想张口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闭上双唇，对席格斯瓦德投以了放弃说明的苦笑。尽管如此，她依然不改离婚的想法。

「席格斯瓦德王子，眼看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丝线就在面前，没有人会不伸手抓住吧。就连黎信思可赫菲也抵挡不住这样的诱惑。」

眼看有了可以离婚的宝贵机会，我绝对不会错过阿道芬妮这样的宣告，也能感受到她的决心有多么坚定。

……「我们曾是夫妻过吗」这句话，到底是指怎样的情况呢？

虽然好奇，但这是两家人要讨论决定的事情，我无权过问。我放下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抬起目光，看向阿道芬妮与席格斯瓦德。

「阿道芬妮大人，据我査到的结果，只要办理和往常一样的离婚手续，应该就可以离婚了……只不过从今往后，您与席格斯瓦德王子都将难以获得最高神只的祝福。」

资料上写着，与一般人在祈祷时相比，只能得到大约一半的祝福量。

「感激不尽，罗洁梅茵大人。谢谢您的帮忙，还拨出时间为我调查资料。」

阿道芬妮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就算听到最髙神只的祝福会减少，那双琥珀色眼眸里的决心依旧不变。紧接着，她立刻与艾格兰缇娜还有特罗克瓦尔说好，要安排时间与多雷凡赫谈话。真是太优秀了。

看到阿道芬妮问完问题、不再发言，斐迪南开口说了。

「那么，只要有三天的时间就能做好献名石。若再宽松一点，订在四天后举行古得里斯海得的继承仪式与新任君腾的亮相，不知有无问题？和其他仪式一样，仪式的开始时间是第三钟。」

「四天后吗？！」

艾格兰缇娜讶声喊道，但我随即开口附和。因为这样的安排，已经给予相当充足的时间了。斐迪南这次难得这么好心。

「只要有原料，对身为王族的艾格兰缇娜大人来说，献名石的制作并非难事喔。先前在领主会议上，也已经教过治愈采集场所的祷词与方法，所以要采到原料并不困难，有两天的时间就足够了。」

「只是制作献名石的话，两天的时间当然足够，但这样一来会来不及准备仪式。况且艾格兰缇娜大人应该也得练习奉献舞……」

「对耶，如果得跟艾格兰缇娜大人比较的话，只有三、四天的练舞时间，对我来说确实不够呢。」

这阵子练到现在，跳舞时总算不会跌倒了，但还是经常踉跄不稳。若再被人拿来与艾格兰缇娜比较，压力实在很大。不如再多给一点练习时间吧试着这么央求后，却被斐迪南一口回绝。

「练习时间再不够，你还是得自己想办法。因为若不尽快处理完这些事情、返回亚伦斯伯罕，就会赶不上祈福仪式，今年的收成将非常惨烈。」

「我知道了……啊，斐迪南大人，那服装该穿什么呢？」

我这么询问后，他却只是轻轻挑眉，彷佛在说：「穿什么都好吧。」但就是因为我现在能穿的衣服不多，才得先问清楚。

「已经成年的艾格兰缇娜大人有在成年礼与星结仪式上穿过的正装，想必是不成问题。至于你因为要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给新任君腾，身穿神殿长的仪式服即可吧？」

太好了。因为神殿长的仪式服我已经穿惯了，也不用一直担心服装能否如期完成。看来还得拜托莉瑟蕾塔他们，去亚伦斯伯罕取来才行。

「仪式当天，还请艾格兰缇娜大人换上魔石变成的鞋子跳奉献舞。因为魔力必须要能往外释出，才能立起光柱。」

「那我也要穿一样的鞋子吗？」

「你早就处在不停释放女神之力的状态，所以不管鞋子的材质是什么，结果都一样。随你高兴即可。」

……咦？我女神之力往外流泻的情况这么严重吗？

虽然自己一点感觉也没有，但连穿普通的鞋子都有可能立起光柱，这种情况根本非比寻常。

「此外，为了协助仪式进行，当天将由哈特姆特担任神官长。从明天起直至仪式当天，是否要借用他做为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指导人员？」

「慢着，斐迪南！你要让哈特姆特去当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指导人员吗？！」

听到斐迪南要让艾伦菲斯特出身的上级贵族去当王族的指导人员，齐尔维斯特震惊大喊。斐迪南往他瞄了一眼后，看向亚纳索塔琼斯。

「在我们能够指派的人才中，最了解神殿仪式的人便是哈特姆特。」

「斐迪南，最了解神殿仪式的人应该是你吧？」

多半是觉得与其请教他领的上级贵族，请教领主候补生还比较能接受，亚纳索塔琼斯直接指名斐迪南。然而，斐迪南想也不想就拒绝他的要求。

「我确实比他还要了解，但我必须代替罗洁梅茵向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们下达指示，没有时间去指导您。倘若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不满意哈特姆特这个人选，抑或有信心没有指导人员，也能为艾格兰缇娜大人在四天后要举行的继承仪式做好准备，那我们便不出借人手了。请您自己与中央神殿的人做好准备，迎接当天的到来。」

斐迪南特别强调，他们依然让中央神殿长伊马内利「保有一命」。在这种情况下，亚纳索塔琼斯根本无法率领中央神殿的青衣神官们做到任何事情吧。不管怎么看，他都需要哈特姆特的协助。

……一边彻底断了后路，一边再卖给王族人情，斐迪南大人果真是魔王呢。不过，我可不能输给魔王的化身斐迪南。因为这时候在讨论的，是出借我的近侍一事。但我才是哈特姆特的主人，这种事情怎么能让别人代劳呢。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既然您要借走我的近侍长达四天，那得付钱才行喔。请王族支付出差的费用。」

一旁的齐尔维斯特等人全都瞪圆双眼，对我说的话感到不可置信，但我绝不退让。因为我能赢过魔王的地方，就只有经商的本事而已。

「还有，我已经答应过要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给新任君腾时，会邀请汉娜萝蕾大人前来参观。奥伯·戴肯弗尔格，请您届时也带着汉娜萝蕾大人前来。」

「一定办到。」

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夫妇爽快地一口答应。我正感到心满意足时，发现特罗克瓦尔陷入沉思，然后缓缓举起手来请求发言。

「罗洁梅茵大人，我有个提议。」

「特罗克瓦尔大人，请说。」

「不如也邀请各领在就读贵族院的领主候补生来参观如何？今后这些孩子都很有可能成为下任君腾候补，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让他们亲身感受到仪式的重要性与古得里斯海得的奥妙。」

今后孩子们都得向神献上祈祷，努力增加自己的属性。让他们见识一下未来将会如何登上君腾之位，也算是为神殿的改革迈出了一步吧——特罗克瓦尔如是说。

「我赞成。」齐尔维斯特思索了片刻后开口附和。「但我希望邀请的不只是已进入贵族院就读的学生，也包括已经受洗的孩童。因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让正在自领内担任神殿长一职的犬子麦西欧尔，也前来观看罗洁梅茵所举行的仪式。」

听完我轻笑起来。被他这么一说，为了当好麦西欧尔的榜样，那我当然得努力表现才行。

「如果要让尚未就读贵族院的孩童前来参观，还得准备进入贵族院所需的胸针等必要物品，所以就由各领奥伯自行判断，是否要带他们前来吧。不过，让孩子们从小就接触仪式是很好的主意，所以我也赞成。」

「罗洁梅茵，让年幼的孩童参加，倘若出了什么问题，你打算如何处理？」

斐迪南没好气地瞪来一眼，但我只是轻轻耸肩。

「先前在艾伦菲斯特的神殿，刚受洗完的见习青衣神官们也曾参观过仪式喔。但他们除了开始认真看待仪式外，并没有引发其他任何问题。受过良好教育的领主候补生更是不可能出问题吧？况且就算真的出了问题，由父母负起全责就好了吧？毕竟是奥伯自己决定要不要带孩子来参加。」

要是孩子惹出了什么麻烦，只会让在场众人知道，那个孩子并没有接受到完整妥善的教育。各领奥伯想必也只会带着能在人前露面的孩子来。所以就结果而言，不可能会出什么问题吧。

「这次要举行的继承仪式算是特例，与过往在领主会议上举行的星结等仪式并不相同。下任君腾如果能自行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就不需要举行这个仪式了。由于不会成为惯例，所以我认为可以破例允许，让已经受洗的孩童前来参加。」

我挺起胸膛这么主张后，斐迪南却敲着太阳穴说：「以我对你的了解，虽然你讲得头头是道，但只是想让弟弟妹妹来看自己的表现吧。」

……真不愧是斐迪南大人。完全被看穿了呢。

就这样，允许受洗完的领主候补生前来参加仪式后，我们再互相确认过一遍仪式的流程，谈话便正式宣告结束。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I 艾格兰缇娜的献名

结束了与王族的谈话后，领主夫妇、斐迪南与我都移动到宿舍的多功能交谊厅，向自己的近侍们下达指示。这时我的近侍们已在四周聚集。

「哈特姆特，请你为四天后的古得里斯海得继承仪式做好准备，并在当天担任神官长。记得要赶快前往艾伦菲斯特的神殿，准备好神官长的仪式服等用品。从明天开始，还要请你去指导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如何举行仪式。」

向哈特姆特告知了接下来的行程后，他一脸斗志高昂地接下任务。

「我一定会让女神化身所举行的古得里斯海得继承仪式，能够完美进行。」

接着，我也指示了之前在贵族院举行仪式时，都会假扮成青衣神官及巫女负责护卫的成年护卫骑士们，前去进行准备。莱欧诺蕾问道：「要在仪式期间担任护卫当然没问题，但请问罗洁梅茵大人要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的新任君腾是哪一位呢？」

「是艾格兰缇娜大人。今后艾格兰缇娜大人将就任为中央神殿的神殿长，所以其实本该由她接受哈特姆特的指导，但这次因为她得优先准备其他的事情，就由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负责准备仪式了。」

我简单说明了整个会议过程。这时，就在附近的斐迪南走来，将写好的一份笔记交给哈特姆特。

「哈特姆特，这是此次仪式的详细流程。既然你接下来要往来艾伦菲斯特与中央神殿，还要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一起行动，那把钥匙就交给罗洁梅茵保管吧。」

「遵命。」

哈特姆特将原本挂在自己脖子上的圣典钥匙，戴在我的脖子上。随后他看着笔记，向斐迪南问了几个问题后，便转过身开始行动。

「那我们也回一趟艾伦菲斯特。优蒂特、马提亚斯、劳伦斯，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是！」

柯尼留斯、莱欧诺蕾、安洁莉卡与达穆尔跟着哈特姆特，也离开了多功能交谊厅。目送他们离开后，我唤来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

「抱歉让你们来回跑这么多趟，但要麻烦你们准备好我带去亚伦斯伯罕的神殿长仪式服，还有发饰等各种用品。至于鞋子会用魔石变成，所以不必准备。」

「遵命。」

现在宿舍里还有黎希达等人在，不必担心没有侍从在身边照顾我。两人立即往离宫开始移动。大概是斐迪南下达了什么指令，只见尤修塔斯也追上莉瑟蕾塔两人，离开多功能交谊厅。

「菲里妮，这份原稿麻烦你带回神殿，交由罗洁梅茵工坊印刷。我已经取得奥伯的许可了。也请你向母亲大人知会一声。」

我预计要在王族推举出新的君腾时发放公告，所以将准备好的原稿交给菲里妮。

「至于印量就多印一点，总共印二十五份吧。由于要在领主会议上发放，所以这份委托非常紧急。你要与母亲大人还有缪芮拉分工合作，并请她们把工作也分配给哈塞的小神殿。」

「遵命。」

菲里妮拿着原稿离开后，罗德里希一脸不安地看着我。

「罗洁梅茵大人，那么我在写的戴肯弗尔格故事该怎么办呢？」

「既然奥伯·戴肯弗尔格不会成为君腾，那就没有截稿期限了。不过，奥伯可是期待到打算全部买下来，所以请你继续写下去吧。」

原本我要求罗德里希得在五天内写完，他因此哀号不已，这时很明显地抚胸松了口气。虽然对他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我心里很过意不去，但这也无可奈何。因为只有罗德里希才写得出来嘛。

「那么现在我可以冷静下来，慢慢写后续了。」

「但在十万火急下赶出来的作品，说不定更有临场感喔？」

优蒂特知道罗德里希在接下委托后有多么焦虑，又回答过他关于迪塔的问题，所以在旁咯咯笑道。劳伦斯大概也见过罗德里希一边哀号一边拼命写稿的模样，笑着说道：「别让我的帮忙白费，一定要完成啊。」

似乎一直在等我下达完紧急的指示，斐迪南这时才走过来，往旁边的椅子坐下。

「罗洁梅茵，莱蒂希雅你打算如何处置？若要按照亚伦斯伯罕的惯例，在你就任为奥伯的同时，她就得降为上级贵族。只不过没有双亲的她，未来将在孤儿院生活……」

斐迪南说要根据今后的处置，来决定是否让她出馨承仪式。

「不能解除收养契约，让她回到多雷凡赫的父母身边吗？个人认为与其让她留在亚伦斯伯罕，最好是能回到父母身边长大……」

「莱蒂希雅的养父母皆已登上遥远高处，要解除契约会有些难度。此外你多半没有想过，但在他领闯下祸事的领主候补生若是想要回去，多雷凡赫未必愿意接受。」

「……但她可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喔？」

怎么可能不愿意接她回去呢？对于我的反应，斐迪南先是咕哝「你果然不明白」，然后盘起手臂。

「当初莱蒂希雅是以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候补生身分受洗。即便她的父母想将她领养回去，也不能仅凭父母作主，主要得看奥伯·多雷凡赫如何决断。但此次亚伦斯伯罕的前领主一族酿成大祸，我不认为奥伯会高举双手欢迎她回去，再者对方若是为了与你打好关系才将莱蒂希雅领养回去，日后很可能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斐迪南看着我，说明了贵族间种种麻烦的利益纠葛。他的眼神看起来似乎对莱蒂希雅有所顾忌，我歪了歪头。

「斐迪南大人，您觉得让莱蒂希雅大人留下来，成为我们新领地的领主候补生比较好吗？如果您想与她保持距离，我也会采取适当的措施喔……因为在关于莱蒂希雅大人的事情上，我会优先遵照斐迪南大人的意愿。」

蓄意与否先撇开不说，但斐迪南毕竟差点死在她的手上，所以我会尊重被害者的意见。莱蒂希雅固然可爱，但既然性命保住了，全身也完好无损，那么在我心中的重要程度自然比不上斐迪南。

「我先确认一件事情。这次因为兰翠奈维的人恣意虐杀，导致许多孩童从此无依无靠，你应该又打算以神殿的孤儿院为收容所，抚养他们长大吧？就连亚丝娣德的女儿也包括在内……」

「是的。因为小孩子是无辜的。」

就和之前在艾伦菲斯特施行过的一样，我会把被害人与加害人的孩子都集中收容在孤儿院里，抚养这些孤儿长大，并由身为奥伯的我担任他们的后盾。让法蓝他们从艾伦菲斯特搬过来以后，我就会推行和上次一样的做法——说出自己的打算后，斐迪南缓缓点头。

「那么，莱蒂希雅这件事就交给我吧……不用太过担心，我不会去做你打从心底排斥的事情。倘若我真的做得不妥，你再下令禁止就好了吧。」

说完，斐迪南起身帮我做健康检査。他伸手探向我的脖颈，皱起眉头。

「你似乎有些发烧，是否体内累积了太多魔力？」

「可能喔。像刚才我也有点太激动了……」

「那样只是有点吗？」

斐迪南揶揄地勾起嘴角，指示布伦希尔德再准备一块银布后，用银布将我包起来。

「斐迪南大人，您究竟要做什么呢？」

「接下来这四天你又得待在房里不可，所以最好趁现在先释放一些魔力。也顺便检查你在消耗魔力后，是否女神之力会跟着减少。」

被人以银布从头覆盖住后，视野变作一片漆黑。紧接着我突然被人抱起，吓得我发出小声惊叫。与此同时，传来斐迪南的声音命令道：「仅限已向罗洁梅茵献名的护卫骑士跟来。」

「斐迪南大人，已献名的护卫骑士都是男士，还请让我同行！」接着是克拉丽莎要求同行的声音，然后是优蒂特想要阻止的话声：「可是克拉丽莎是文官吧！」

「……只要已经献名，无论是文官还是护卫骑士都无妨。」

「呜呜〜我明明是护卫骑士，却老是被留下来，害我也想要献名了。」

优蒂特这么唉声叹气道，但我只想劝她不要冲动。因为每当斐迪南指定已献名的人同行，都是因为接下来看到的东西不能告诉任何人，或者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不能泄露的秘密越多，对精神层面造成的压力也就越大。我希望优蒂特脸上能永远有着开朗纯真的笑容。

视野一片漆黑的情况下，我被带到了某个地方。随后我听见休华兹与怀斯的声音：「公主殿下，来了。」「公主殿下，看书？」想来是到了图书馆吧。斐迪南请索兰芝别让其他人进来后，走上阶梯。

「罗洁梅茵，到了。你自己能站稳吗？」

「没问题。」

随着身体一阵倾斜，我的双脚被放到地板上。我自己使力站稳后，头上的银布便被取了下来。克拉丽莎与斐迪南拿掉了我身上所有的银布。果不其然地点是图书馆，而我自己正站在梅斯缇欧若拉神像的前方。图书馆的梅斯缇欧若拉神像所通往的地方，当然只有一个。

「斐迪南大人，难不成……」

斐迪南命令护卫骑士们转向后方，再向我递来防止窃听的魔导具点一点头。

「一开始我本打算自己染色，但似乎是因为你的魔力产生了剧烈变化，导致现在的我反倒被认作是奥伯·亚伦斯伯罕，所以遭到国家的基础魔法弹开。无可奈何下，只好由你以女神的力量为基础盈满到一定程度了。国家的基础容量极大，也正好适合用来让你释放魔力吧？」

他说不仅能将国家的基础盈满到艾尔维洛米不会有怨言的程度，又能顺便释放我体内多余的魔力，可谓是一举两得。

「您就是为此要哈特姆特交出圣典的钥匙吗？」

「这也是理由之一。毕竟我不打算让他身上带着钥匙，出现在亚纳索塔琼斯王子面前。但主要是继承仪式上，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女神的化身，而且地位比王族还要高，否则日后会有危险。」

斐迪南边说边催促我使用钥匙，为基础灌注魔力。接着他打开梅斯缇欧若拉神像怀中的圣典书背，露出底下的钥匙孔。

「你只要灌注到一定程度，别让身体感到不适即可。因为要是灌注了过多的女神之力，之后艾格兰缇娜大人要重新染色可能会很吃力。」

于是我插入钥匙，梅斯縄缇若拉神像便无声滑动，出现了一道通往下方的阶梯。随后，我在斐迪南的目送下拾级而下。阶梯尽头有道彷佛覆盖着虹色薄膜的墙壁，穿过之后，就来到了一处与亚伦斯伯罕基础之间相同的地方。

「真不愧是国家的基础，好大喔……但里面的魔力真的只剩一点而已，也难怪艾尔维洛米大人那么着急。」

我感叹地注视着比领地基础要大上好几倍的国家基础，接着开始灌注魔力。由于在这里晕倒就完了，所以必须小心不能灌注太多魔力。

就连为亚伦斯伯罕基础染色的时候，我都需要喝回复药水，所以就算释出的魔力已大量到令我感觉畅快许多，但眼前基础内的魔力仍然不满六分之一。但是即便如此，也算解除了魔力枯竭的危机吧。我仰头看向在基础上方旋转的七颗贵色魔石，发现旋转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感觉体内的魔力已经减少到不足一半，我停止供给魔力。

「久等了。」

回到外头，重新关闭出口后，梅斯缇欧若拉神像自行移回原位。确认过这点后，斐迪南再向已献名的近侍们下达指示。我再一次被银布团团裹起，然后被带回宿舍。明明接下来还有四天的空档，却不能在图书馆里看书，真是教人哀伤。

魔力减少后神清气爽的我，接着继续练习奉献舞、讨论仪式的相关事宜，中间偶尔也穿插休息，四天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最终奉献舞也得到了斐迪南大人「嗯，还可以」的评价，相信肯定没问题吧！

到了继承仪式当天，看着换上神殿长服的我，女性近侍们纷纷感叹说道：「真是既神圣又庄严。」但我自己因为感觉不到女神的力量，所以在我看来，这明明就和往常的装扮没有两样。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伸出手来，要为您戴上护身符与饰品。」

贝儿朵黛拿着装有护身符与饰品的盒子走来，我听话地伸出手。莉瑟蕾塔边端详我的脸色，边一一戴上。

「不过，今天要戴的魔石还真多呢。像这个和这个，我之前都没有见过……」

「听说是斐迪南大人为了不妨碍到跳奉献舞，制作了新的护身符唷。」

新的护身符做成了手套造型，以细长的炼子宽松地串连起来，从手背一直覆盖到上臂。手套上还遍布着串珠般经过加工的虹色魔石，全都闪耀着夺目光辉，并且刻有守护魔法阵。

「明明答应过我会好好休息，斐迪南大人到底在做什么呢？这应该不是三、四天就做得出来的东西吧……」

看来继承仪式结束后，得施展席朗托罗莫的祝福，强迫他休息才行。发现斐迪南这么不注重身体健康，我正嗽起嘴唇时，克拉丽莎咯咯笑道：「斐迪南大人是希望准备万全嘛。」

「他说他想防止罗洁梅茵大人跳奉献舞的时候，女神又再次降临。尽管我很想亲眼目睹女神降临在您身上的模样……但听说女神降临的时候，罗洁梅茵大人会失去记忆，所以我会忍耐的。」

……我完全没想过跳奉献舞的时候，有可能让女神再次降临。

想起自己失去的记忆，我不自觉轻抚手臂上那些细长的炼子。有了这个护身符，即便女神再度降临，我也不会失去自己的记忆吗？

「马提亚斯，我是莱欧诺蕾。一路是否安全？」

莱欧诺蕾送出奥多南兹问道，马提亚斯很快捎来回覆：「没有问题。」今天为免在入场前被其他领地的人看见，从茶会室离开后，我似乎会使用王族专用的通道，前往大礼堂附近的等候室。听说那间等候室至今都是王族在使用。自己的排场还真大啊。而马提亚斯、劳伦斯与优蒂特已被派了出去，负责沿路的把守。

「罗洁梅茵大人，准备已经就绪，我们往等候室移动吧。」

为了避免我被其他人看到，乔扮成了青衣巫女的安洁莉卡用银布将我覆盖住，然后将我抱起来。

「哈特姆特现在可是兴致高昂喔。他说他动员了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中央贵族，还有中央神殿里的所有人，完美地布置好了仪式的舞台。」

听到克拉丽莎得意洋洋地这么说道，我反倒担心起了中央那些不得不配合哈特姆特的人。

到达哈特姆特在待命的等候室后，很快地艾格兰缇娜与亚纳索塔琼斯也来了。两人一见到我便轻吸口气，接着为了明白昭告身分的差距，跪下来向我问好。两人身上穿的都是毕业仪式时的服装。

「……以前毕业仪式入场时，我不是得到了罗洁梅茵大人的祝福吗？这便是当时的服装。之所以穿上这套衣服，是希望今天能再一次得到罗洁梅茵大人的祝福，也希望穿上诞生季节的贵色后能得到诸神的祝福。」

我看着感到怀念的服装时，哈特姆特迈步走来。

「柯尼留斯，你留下马提亚斯与劳伦斯，先去大礼堂吧。麻烦身为护卫骑士的你去做最后确认。」

虽然王族已经说了没有问题，但中央骑士团内说不定还有劳布隆托的手下。至少我的护卫骑士们并不完全相信王族所说的话。大概也是因为看到斐迪南在护身符与护卫的安排上格外谨慎吧。穿着青衣神官服的柯尼留斯慎重地点点头，带着护卫骑士们去了大礼堂。见状，亚纳索塔琼斯也向夫妻二人的护卫骑士们下令。

「你们也留下基本人手，其他人都过去确认吧。古得里斯海得的继承仪式一定要平安顺利。」

今天的仪式是睿智女神降临在了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身上后，要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给新任君腾，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目前他领的贵族们又几乎没有得到任何说明，就受邀前来参加继承仪式，所以似乎也有人在质疑，为什么不是授予特罗克瓦尔、应该还有比艾格兰缇娜更适合的人选才对，等等诸如此类。

「只有与仪式有直接相关的人，请往内移动。」

于是，将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的我、要接受授予的艾格兰缇娜、要护送艾格兰缇娜的亚纳索塔琼斯，以及将以神官长身分上台的哈特姆特，只有我们这四人往后方的房间移动。看来前面的房间是王族近侍们的待命场所，后方则是王族的休息室。

「继承仪式之前，先完成献名吧。由我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担任见证人。」

「好的。」

在哈特姆特与亚纳索塔琼斯的注视下，艾格兰缇娜拿出了一个小巧的白色盒子，恭恭敬敬地以双手呈献给我。看着她的金发来到自己视野下方，我深深地感到不可思议，接着看向献名石。白色盒子里的魔石有着全属性特有的复杂色彩，上头以金色的文字刻有艾格兰缇娜的名字。

……虽然我一点也不想这么做。

自始至终，我都觉得承担他人的性命是件很可怕的事情。波尼法狄斯也对这种偏离原本用意的献名表达过担忧，而此刻他的话语就在脑海里萦绕。

但斐迪南说了，为了让艾格兰缇娜能在仪式期间抵挡住女神的力量，也为了让即将知道许多真相的她能够保持缄默，献名是势在必行。而且，我也无法容忍再有王族向斐迪南下命令，但我又不敢肯定艾格兰缇娜绝对不会这么做。毕竟为了守住尤根施密特的安稳，她什么事都愿意做。

……尽管我没有打算命令她，但还是得先夺走她的名字，以防万一。亚纳索塔琼斯用五味杂陈的表情看着我和艾格兰缇娜。看得出来他虽然想要阻止，却又阻止不了吧。恐怕在艾格兰缇娜制作献名石的时候，他为了阻止她献名，已经什么话都说过了。

……不过，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当然不希望艾格兰缇娜大人身上缠绕着我的魔力吧。等到仪式过后，女神的力量消失了，身为埃维里贝印记之子的我，多半会变回与斐迪南一样的魔力。亚纳索塔琼斯肯定会不快至极。但是，也只能请他多多包涵了。

……埃维里贝印记之子被女神大人的力量染色后，应该不会变不回原本的魔力吧？

心里忽然蹦出这个骇人的可能性。但既然斐迪南说过「在女神的力量消失之前」，那就应该会消失吧。我只能这么相信。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我可以开始了吗？」

「请。」

艾格兰缇娜与我四目相接后，先是缓慢地做了个深呼吸，接着俯下脸庞。

「我，艾格兰缇娜谨在此宣誓，将奉睿智女神梅斯縄欧若拉的化身罗洁梅茵大人为主人，做为她忠实的臣子、做为尤根施密特的新任君腾，将竭尽一生为国为民，并献上名字以此为证。恳请准许我的名字永远与您同在，并请授予我古得里斯海得、给予我指引，以引领尤根施鬣迈向和平美好的未来。」

艾格兰缇娜动作恭敬地捧着献名石，缓缓向上举高。我连同盒子接过她递来的献名石，开始灌注魔力。

「嗯……」

由于体内的魔力产生抗拒，艾格兰缇娜按着胸口，痛苦地小声吟。

「艾格兰缇娜！」

亚纳索塔琼斯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艾格兰縄娜，但立刻被哈特姆特按住。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请您千万不能打断。必须让罗洁梅茵大人的力量完整包覆，献名才会结束……而且根据过往经验，魔力量相差越多的人会越痛苦，所以在向罗洁梅茵大人献名的人当中，艾格兰缇娜大人的痛苦应该已经是最轻微的了。」

我一鼓作气灌注魔力，结束了献名。艾格兰缇娜难受地重重吐了口气。

「艾格兰缇娜大人，您还好吗？」

「嗯，我没事了。罗洁梅茵大人，感谢您的关心。」

艾格兰缇娜抬起头来，脸上带着花儿绽放般的美丽微笑。我将她的献名石放入腰间的笼子里后，自己先坐下来，再请所有人入座。

在我们确认着今天的仪式流程时，第三钟也乍然响起。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I 诸神的祝福

「所有人都进场了，请各位也往门口移动。」

这时候，忙着到处下指示的斐迪南走进等候室来，向我伸出了手。他今天要负责护送我。

「那么我先失陪了。」

哈特姆特得以神官长的身分主持仪式，所以会从老师们上课时用的门扉进入大礼堂，这样才能直接走到舞台前方。

我们则是从大礼堂的正门进去。这时候站在门前的，只有等一下要先入场的艾格兰缇娜与亚纳索塔琼斯等人。两人的护卫骑士已经做好准备，随时都能开门。我与斐迪南则是站在门打开后也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

「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所选定的君腾碧，艾格兰缇娜大人入场。」

门打开后，艾格兰缇娜两人先是往我瞥来一眼。瞬间我与他们的目光相接，轻轻点一点头。为了装作是诸神给予新任君腾的祝福，稍后我要重现两人毕业仪式上的祝福。尽管斐迪南一脸不太情愿地表示：「光是授予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就够了吧？」但勉强还是同意了这么做。

「若不让贵族们心服口服地接受艾格兰缇娜大人成为新任君腾，我就无法专心推动图书之都计画了吧？」

「你的首要之务是图书之都吗？」

「不然还有其他的吗？」

「……应该要有才对。但如果你打算以后不再与王族有过多牵扯，那么只是给予一次祝福也无妨。」

这是我们两人实际上有过的对话，所以算是同意了没错。等到大礼堂的门扉暂且关上，我开始往戒指灌注魔力。

……艾格兰缇娜大人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以后一定会很辛苦，但请努力做好君腾的工作吧！我会给予精神上的支持！

我怀抱着这样的心情，稍微多给了一点祝福，但自己感觉就和寒喧时给予的祝福差不多。这样就没问题了——我兀自点头时，斐迪南却按着太阳穴，用力皱起眉心。

「……真是糟糕透顶。」

「怎么了吗？」

「你自己没有感觉吗？你身上的女神之力又增强了。」

「咦？」

我看向自己的双手，丝毫看不出差异。但虽然我看不出来，斐迪南却是一脸非常头疼的样子。他看了看我，再看向大礼堂与天花板，然后盘起双臂。不仅眉间的皱摺更深了，指尖也「咚、咚」地敲起太阳穴。看样子情况非常不妙。

「斐迪南大人，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不怎么办。他们二人已经进场，仪式也开始了，只能继续进行。」

「……继续进行没关系吗？魔石都开始发光了……」

虽然我感觉不出自己的女神之力增强了，却能看到手臂饰品上的魔石开始发亮，连我也不得不意识到情况十分危急。

「我早就料到仪式期间会发生预料之外的状况，只是没想到还没踏进大礼堂，竟然就开始了……你还真是每次都教人始料未及。」

斐迪南一边咂舌，一边开始确认自己带在身上的回复药水与魔导具等物品。不时可以瞥见他处处藏着复数的危险物品。

「您这身装备不像是要参加仪式，更像是要上战场呢。」

「一想到你会引发的突发状况，这些装备还未必应付得了。」

「但我至今举富式时只用过回复药水，从来不需要攻击用魔导具喔。」

我嗽起嘴唇抗议后，斐迪南哼了一声。

「这是以备不时之需。不说这个了，再多点女神化身该有的样子吧。很快就轮到你进场了。」

斐迪南谆谆教诲地诉说着，表现出女神化身该有的模样是件多么重要的事情。这时大礼堂的门扉打开，哈特姆特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

「接下来，睿智女神梅斯縄欧若拉的化身，罗洁梅茵大人入场。」

……希望可以看起来有女神化身的样子。

既然斐迪南与哈特姆特想了那么多的对策，只要别出太大的纰漏，应该看起来多少会像样吧。话虽如此，心里还是很紧张。我尽可能地慢慢吸一口气，将手放在斐迪南伸来的手上。

……噢噢，好亮的光芒。

听着斐迪南噂叨的时候，女神之力似乎也在一点一点慢慢增强。不知不觉间，覆满手臂的无数魔石与护身符都强调起了自己的存在。由于对眼睛的刺激有些太过强烈，我稍微抬起下巴往远处看，不让魔石进入视野当中。斐迪南脸上则带着社交性的礼貌笑容，明显在责怪我说：「都怪你多此一举给予祝福。」所以我也尽量不去看他的侧脸。

……我是给了祝福没错，但会变成这样又不是我的错。要怪就怪女神大人吧。斐迪南曾说过，我为基础魔法供给了女神之力后，身上的力量有减弱一些。那么今天在仪式上跳完奉献舞、消耗了大量魔力以后，应该就不会再全身闪闪发亮了吧。

……再忍耐一下就好。我要加油。

「详细情况领主会议上再说明。今日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将要重新授予我们早已遗失的古得里斯海得。」

我一边听着艾格兰缇娜这么宣布，一边与斐迪南一同走上奉献舞的舞台。但脚才刚踏上去，脚底下便浮起了筛选用魔法阵。

……不——这是怎么回事？

原本应该要在跳奉献舞的同时释放魔力，才会让魔法阵浮现，但我现在居然光是站到舞台上，魔法阵就浮起来了。我终于亲眼见识到，自己女神之力的外流情况有多么严重。难怪斐迪南会一脸厌烦，不停敲着太阳穴。这严重程度连我也大吃一惊。

……本来斐迪南大人上台后还打算说明：「接下来开始跳奉献舞后，舞台上将会浮现魔法阵……」现在看来都不需要说明了。

我在心里冷汗直流，但表面上仍是静静倾听斐迪南对仪式与魔法阵的说明。当初本来是预计由我说明，但基于「会降低神秘感」这种理由，便被禁止开口发言。虽然我也觉得这是很正确的决定，但还是有点过分。

「跳舞时要尽可能释放女神之力。」

对着众人说明完后，斐迪南再小声这么提醒我，接着走下舞台。舞台下方的乐师们开始调音，传来「镫」、「当」的声响。接下来就要跳奉献舞了。我屈膝跪在舞台上。

其实今天的仪式上，斐迪南也会奉献音乐与歌声。因为他预计要用隐蔽之神费亚勃肯的护身符，和我一起走上祭坛，所以说了要向诸神奉献音乐。明明截至目前为止那么没礼貌，却在这种奇怪的地方上莫名讲究，甚至可以说是守规矩。在我这么说出自己的感想后，斐迪南竟是回道：「已然失去神力的艾尔维洛米大人也就罢了，但既然其他神只给予了我加护，总不能失了礼数。」

……啊，调好音了吗？

调整琴弦的钻当声响静了下来，想必是做好准备了吧。于是我慢慢深吸一口气。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由于艾格兰缇娜等一下也要跳奉献舞，为了不让观众席上的众人觉得：「明明是女神的化身，舞艺却普普通通……」也为了尽可能跳好一点，我得打起精神来。

……我得拼命灌注魔力，至少光柱的高度不能输！

因为论舞艺我绝对比不过艾格兰缇娜，那么至少视觉上要做足效果，看起来才有女神化身的样子。除了迳自往外流泻的女神之力外，我再往舞台灌注了自己的魔力，只见光柱不断往上延伸。

……嗯、嗯，很好很好。

旋转身体时，我看见祭坛上的神像动了起来，形成一条通道。出现通道后，接着我要在祭坛前待命，观看艾格兰缇娜跳奉献舞。因为由我先跳的话，就算艾格兰缇娜跳了奉献舞后光柱并不足够，观画上的贵族们也看不出来。

看到通道出现以后，安下心来的我便专心地继续跳奉献舞。此外，大概也是因为自己身上的魔石都在大放光芒吧。我完全没有注意到溢出舞台的魔力化成了阵阵光流，涌向祭坛，也没有注意到神像的神具全都亮起光芒。跳完奉献舞后，我再度屈膝跪下。

「感谢献予诸神。」

才刚念完这句祷词，突然耀眼的亮光迎面覆来，我忍不住用力闭上眼睛。紧接着，在身体忽然变轻的一阵飘浮感之后，一道话声传来：「梅茵，你终于回来了。你是第二名。」

什么？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再动作僵硬地慢慢抬头。原本要等到艾格兰缇娜跳完奉献舞后，我才会与她还有带着费亚勃肯护身符的斐迪南一起走上祭坛，然后进到创始之庭。结果不知为何，现在就只有我先到了，而且正与艾尔维洛米面对面。

……等一下，这跟计画好的完全不一样吧。

我吓得面无血色，连忙环顾四周，却没有看见半个出入口，也没有能够供人进来的走道。明明我跳奉献舞时已经打开了通道，现在却莫名其妙被关上了。

……咦？艾格兰缇娜大人没问题吗？！她一个人有办法打开通道吗？！斐迪南大人，这种时候我该怎么办？！

斐迪南多半也没有料到，我会在跳完奉献舞的同时就一个人被传送到创始之庭来。

「梅茵，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因为突然被传送到这里来，我太惊讶了，刚才都没在听。您说了什么呢？」

「我说这场君腾竞赛，你是第二名。」

……咦？第二名？

「艾尔维洛米大人，既然您说我是第二名，代表杰瓦吉欧回来了吗？！」

斐迪南明明说了，他已经销毁杰瓦吉欧的登记证，并将他关在国境门当中，难道是哪里出错了吗？我瞪大了眼睛时，艾尔维洛米不疾不徐摇头。

「不。泰尔札若能回来自然最好，但现在却是下落不明，不知人在何方。」

看来是因为登记证被销毁了，艾尔维洛米就感应不到杰瓦吉欧的魔力了吧。还是说他真的移动到了其他地方吗？

「如果杰瓦吉欧没有回来，那是斐迪南大人以第一名的身分回来了吗？」

「嗯。出手妨碍泰尔札的那个卑鄙之徒比你更早回来过。」

……咦？什么时候？我怎么从来没听说。

当我被要求待在艾伦菲斯特舍里的时候，斐迪南想必正到处忙碌奔波。虽然不晓得他是利用怎样的管道来到这里，但确实有的是机会。

「你看那里。虽说库因特回来了，但他在宣告自己胜利后，却没有问我该如何前往基础，只是放下某样东西便离开了。敢情他把我这里当成了仓库。」

我往艾尔维洛米注视着的方向看去，发现那里确实放着一样东西。那样东西以银布包起，避免受到他人魔力的影响，还用绳状魔导具与魔石绑起来，禁止他人随意触摸。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预计要授予艾格兰缇娜大人的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

之前我曾央求斐迪南先让我看一眼，他却拒绝道：「你靠近后，万一魔导具登记了你身上时时往外流泻的女神之力，我就得再重做一本。」之后就被他藏了起来。原来他老早就带到创始之庭来，还顺便向艾尔维洛米宣告了自己的胜利。

……嗯，确实很像斐迪南大人会做的事情呢。

「尽管你比库因特要晚回来，却比那个无礼之徒要先找到了基础。虽说你所供给的魔力少到不足以将基础染色，但基础内的魔力无疑是增加了。很好，你竟抢先了那个无礼之徒一步。」

……呃，其实是斐迪南大人下了指示，要我为基础灌注魔力喔。眼看艾尔维洛米正在称赞自己，我也就没有开口指正，但其实我并没有抢先斐迪南一步。是斐迪南想要减少我身上过多的魔力，又想确认魔力减少后，女神的力量是否会跟着减弱，所以我只是照着他的指示灌注魔力而已。

「再者，几乎所有国境门都染上了你的魔力。由于这些功绩不可抹灭，我决定剔除库因特，任命你为新任君腾。」

「什么？」

我的大脑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怎么可以任意指定人选呢。况且我现在正以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之身分在举行继承仪式，要将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授予艾格兰縄娜。我自己根本没有成为君腾的打算。要是计画就这么被人打乱，斐迪南也会很生气吧。

「梅茵，快抢在库因特前头，将基础盈满魔力。」

「您的要求太强人所难了，再说了第一名是斐迪南大人吧？由我成为君腾并不合规矩。而且我即将要成为奥伯·亚伦斯伯罕……」

请您回想一下这场竞赛本来的目的——我这么主张后，艾尔维洛米一派若无其事地说：「但你不是为基础灌注了魔力吗？」

「我是灌注了魔力没错，但那是斐迪南大人要我……」

「重点是我不喜欢那个无礼之徒。我希望君腾由库因特以外的人来当。」

如果对方的发言是基于个人好恶，那就不可能说服他了。毕竟斐迪南确实做过不少事情，会被讨厌也是合情合理。

「回想斐迪南大人至今的无礼之举，我可以明白您的心情。但您不是答应过，只要斐迪南大人赢了，就会如他所愿吗？」

明明比赛前艾尔维洛米这么承诺过了，他不应该基于个人好恶，而是要看结果来行事。更何况，斐迪南也不是自己要成为君腾的，所以最终的结果应该能够让艾尔维洛米满意吧。

「我答应的是等到库因特为基础注满魔力，便不对他加以干涉。既然他现在尚未以魔力盈满基础，必须把握这个机会。你要在库因特夺走基础前，就将基础染色。」

……不不不，请别把这件事说得好像拍板定案了一样……

我要是用女神之力将基础彻底染色，之后艾格兰缇娜要重新染色就会很辛苦。再说了我还想保存魔力，为亚伦斯伯罕的祈福仪式与因特维库仑所用。即使艾尔维洛米要我成为君腾，我也没有坐上这个位置的打算。况且现在为了让艾格兰缇娜成为君腾，已经所有人都开始行动了。

我拼命地思考着如何能够说服艾尔维洛米。然而，对方是依照神的规范在行事的存在，我一时间根本想不到该怎么说服。

「你的魔力恐有不足，但梅斯缇欧若拉有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力量，她说愿意帮忙。在她用梅斯缇欧若拉之力染完基础前，暂时先借用你的身体吧。」

艾尔维洛米自顾自地说完，随即有光芒从天而降。下一秒，就像是在抗拒着梅斯缇欧若拉的降临般，我手臂上的无数魔石发出劈哩啪啦的声响。

「呀啊？！」

我还没有开口回话，斐迪南所做的护身符便率先发动。发觉艾尔维洛米完全不顾我的意愿，险些就要夺走自己的身体，我为诸神的蛮横感到不寒而栗。

……我又要失去记忆了吗？！

「不行！我不借！」

我大喊着这么宣告，抗拒着想要进到自己身体来的存在。我交叉手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往魔石灌注魔力。

我也有不能妥协的时候。因为我不能再失去记忆了，也答应过斐迪南不会再不经大脑就借出身体。而且，我也不喜欢周遭的情况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就变了。因为之前我把身体借给梅斯缇欧若拉时，斐迪南并没有完整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想再让斐迪南大人担心，也不想再伤害到他了！

我绝对不借——我强烈地这么心想时，从天而降的光芒倏地消失。与此同时，艾尔维洛米开始释放出带有威慑的力量。

「梅茵，你要反抗我们吗？」

「我没有反抗的意思！只是上次把身体借给女神大人后，他却消除了我重要的记忆。现在记忆都还没有恢复，我不想再失去自己重视的事物了。」

虽然艾格兰缇娜在当上君腾以后会很辛苦，我之后想为亚伦斯伯罕的土地盈满魔力也会很吃力，但如果只是要将国家基础染色的话，那染就染吧，我不在乎。可是，我不能把身体借给女神。

「只要不失去记忆即可吧？那么，我请其他神只来帮忙吧。」

「咦？您要请其他神只帮什么忙……？」

「给予你祝福，授予你盈满基础的力量。」

艾尔维洛米缓缓抬起了手。刹那间，五颜六色的光芒从天而降。属性截然不同的诸神之力，接二连三地灌进我已盈满梅斯缇欧若拉之力的体内。

「呜呀！」

最一开始，我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就像是有细小到肉眼看不见的异物钻进了自己全身上下的毛孔里，整个人猛然窜起鸡皮疙瘩来。复数神只所给予的祝福灌进体内后，却完全没有被我的身体所吸收，反而各据一方，在我的体内开始互相排斥。与目前为止收到过的祝福全然不同，这样的排斥带来了疼痛。

而就连疼痛也是各式各样。有的像是体内产生了静电，有的像是手肘撞到了桌子，有的则彷佛关节遭人粉碎。然而，这些程度不一的疼痛却是遍布我的全身，从头部、脖颈、背部、腹部、双手再到双脚，而且毫不间断地持续着，让我不由自主发出惨叫。

「那么，速速去将基础染色……梅茵，你怎么了？」

我发出哀号，当场跌坐在地。艾尔维洛米却是看着我，用纳闷至极的嗓音问道。

「好、好痛……我办不到！啊呜……」

很快地我再也无法坐着，往旁倒了下来，为了强忍剧痛把身体缩成一团。如果只有梅斯缇若拉的力量，我的身体早已适应，甚至会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往外释放，但复数神只灌进来的力量却是在互相排斥。那些力量谁也不让谁，甚至不受控地想要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却又与身蚀的热意不一样，我完全无法凭自己的意志去操控。在这种几乎要将身体四分五裂的痛楚下，我除了呻吟什么也不能做。

「……嗯。眼下的情况似乎也让诸神有些始料未及，他们相当慌张。梅斯缇欧若拉说她想要降临在你身上，好整理诸神的力量，你有办法摘下手臂上的饰品吗？」

「唔唔……嗯咕……」

艾尔维洛米望着上方这么呢喃道，但我摇了摇头。我现在连好好站着都没办法了，更不可能灵活地把袖子卷到肩膀上，单手找到扣环并解开。

艾尔维洛米在原地蹲了下来，往我伸出手，但根本构不着。看来就算变成了人形，他也无法离开原地。

……就算变成了人形也派不上用场嘛！艾尔维洛米大人这个大笨蛋！

「这下可真是头疼……」

艾尔维洛米重新起身，用一点也听不出他是否真心感到头疼的语气这么说。我痛苦得满眼是泪，而在因泪水而模糊的视野中，发现艾尔维洛米正缓慢地环顾四周。

「……嗯？有人正试图开启通道到这里来。虽然魔力稍嫌不足，但若他有办法摘下饰品的话，邀请他进来比较好吗？」

试图开启通道的人肯定是艾格兰缇娜。我拼命点头。此刻诸神的力量正在体内互相排斥，并且不断膨胀扩张，再不找人来帮忙，我真的会没命。

艾尔维洛米扬臂一挥，纯白的创始之庭内蓦地出现一道开口。有那么一瞬间，出入口的虹色薄膜似乎晃动了下。紧接着，艾尔维洛米四周出现了好几道小规模爆炸。

……啊，是斐迪南大人。

会带着隐蔽之神费亚勃肯的护身符潜入创始之庭，并且攻击艾尔维洛米的人，在这世上我想不到第二个。只不过，这波攻击似乎没有什么效果，艾尔维洛米只是厌烦地皱起眉头。

「库因特，方才奉献的魔力分明不属于你，你又使了什么卑鄙的手段吧。唉，也罢，快点摘下梅茵手臂上的饰品。」

「为何？」

「为了让梅斯缇欧若拉降临。」

「我拒绝。」

……等一下，不可以拒绝！

大概是拿下隐蔽的护身符了，这时已经可以看见斐迪南的身影。他手上拿着好几个魔导具，正在目测我与艾尔维洛米的距离，整个人彻底进入了备战状态。但斐迪南要是拒绝的话，我将承受不了诸神的力量。我拼尽全力，颤抖地伸出手。然而，斐迪南只是与艾尔维洛米互相对峙，没有看向我这边。

……斐迪南大人，快救救我。

「原来如此。你想让梅茵就此丧命，然后完成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就能得到基础了吗？这个做法确实最有效率，也不用弄脏自己的双手，很符合你那冷血卑鄙的作风……虽然我个人极不乐见，但看来除了认可你为君腾，已经别无他法。梅茵，很遗憾，看样子没有足够的时间协助你成为君腾了。」

艾尔维洛米摇头说道，话声中有着全然的死心与遗憾。

「库因特，让梅茵继续痛苦下去也实在可怜。若你还有一点恻隐之心，就别让她慢慢地痛苦至死，直接给她一个痛快吧。然后，你再尽快去为基础染色。」

斐迪南露出了无比困惑的表情，来回看着我与艾尔维洛米。这时，他似乎终于察觉到了我求救的目光，一边防范着艾尔维洛米，一边来到我身旁跪下。

「……只要让梅斯缇欧若拉降临，罗洁梅茵就能得救吗？」

「她体内的诸神之力只有神能驱动，凡人与我皆无能为力。」

看得出来斐迪南咬紧了牙。

「罗洁梅茵，你同意让梅斯缇欧若拉降临在自己身上吗？」

「嗯……帮、帮我……好痛！」

我好不容易点了下头后，斐迪南立刻收起手里的魔导具，并拿出其他东西来。「含在嘴里。」他撬开我紧闭的嘴唇，往我嘴里塞了某种固状物体后，也往自己嘴里塞了某样东西。紧接着，斐迪南背对着我站起来，向艾尔维洛米施展了某种攻击。隔着他敞开拉起的披风，另外一边传来轻轻的「砰」一声。

「我事先已经减弱过效果了。在罗洁梅茵得救前，为免你又做些没有必要的举动，就麻烦你暂时无法动弹吧。」

「啊……唔……」

艾尔维洛米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明明一开始的攻击并没有效，斐迪南这次到底做了什么呢？才刚这么心想，我就看见斐迪南丢开手中的银筒。原来他竟然向艾尔维洛米投放了即死剧毒。

……那我嘴里的东西难道是解药？也太苦了吧。

让艾尔维洛米无法动弹后，斐迪南立刻卷起我的袖子，开始摘除饰品。

「好痛……唔咕……」

「你可能会疼痛难忍，但先别乱动。」

请不要强人所难。现在只是稍微变换姿势，就痛得我龃牙咧嘴。我完全不介意斐迪南和往常一样，无视我的痛苦呻吟与胡乱挣扎的身体，只希望他快点拿掉护身符。

「……那个，斐迪南大人、罗洁梅茵大人，现在还在举行继承仪式，请问两位在做什么呢？」

艾格兰缇娜充满困惑的话声忽然传来。这么说来，打开通道的人是她。虽然完全忘了，但原本该进来的人其实是艾格兰缇娜，不是斐迪南。

「为了让梅斯缇欧若拉降临在罗洁梅茵身上，我正在摘除她身上部分的护身符。请别杵在原地，快点来帮忙。难道您还不明白罗洁梅茵若有什么万一，您也会跟着前往遥远高处吗？」

听见斐迪南焦急的话声，艾格兰缇娜往我走来。一看到我痛苦呻吟的模样，她立刻脸色大变。

「斐迪南大人，罗洁梅茵大人究竟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但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如果不让梅斯绽欧若拉降临，罗洁梅茵就会死。」 斐迪南焦躁不耐地这么回答时，拿掉了我一边手臂上的护身符。

「斐迪南大人，请您抱起罗洁梅茵大人按住她，否则我找不到扣环。」

听到艾格兰缇娜这么说，斐迪南便将我牢牢地按在怀里，不让我乱动。与此同时，艾格兰缇娜则是迅速地掀起另一条手臂的袖子。在两人同心协力下，另一边的护身符也很快就被拆下。

护身符一被拆下后，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话声直接在脑海里响起。

「你先退下吧。这次我不会让你进入图书馆。」

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人轻轻一推，然后就被留在了空无一物的雪白空间里。

……意思是我被禁止出入女神的图书馆了吗？！不——！

正当我还深受打击，觉得自己失去了死后的乐趣时，睿智女神的话声再度响起：「结束了，你回去吧。」

「那个，请问发生什么事了？祢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我急忙向女神发问。因为上一次斐迪南不肯全部告诉我，感觉这次也一样，所以我想从睿智女神这里问到正确的资讯。

「上次我降临在你身上后，导致你的身体完全染上了我的力量。因为这个缘故，复数神只的力量才会在你的体内互相排斥。原本随着时间流逝，影响会逐渐淡薄，并不会让你这么痛苦。然而，这次似乎因为相隔不久，才让你承受了这番无谓的痛苦。」

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说了，这是造成我痛苦的原因之一。也就是说，还有其他的原因。我催促他往下说：「那第二个原因是什么呢？」

「库因特不是制作了魔导具，想要阻止我的降临吗？所以其他神只在接到艾尔维洛米的请托后，为了冲破魔导具的限制，便强力地往你体内灌注了大量祝福。这是第二个原因吧。」

……那、那个，我说诸位神只……

斐迪南所做的护身符是用来防止神的降临，并不是为了要阻挡神的祝福。女神说其他神只的力量因此如入无人之境，尽数进到了我的体内。而诸神在灌注力量时又以为会遭到魔导具的阻拦，最终就形成了人体无法负荷的祝福。

「虽说诸神并无恶意，但因为库因特反抗过艾尔维洛米，所以他们确实是有意想报复他一下呢。」

然而，结果却是我在受苦，惨遭牵连的我也太惨了吧。

「因此把你牵连进来，我也十分过意不去……不过，谈话还是就此打住比较好呢。得在缺乏耐心的库因特又失去控制前让你回去。」

居然用失控来形容斐迪南，彷佛把他视作了毒蛇猛兽。可是，斐迪南只是很注重效率又不择手段，基本上是个很会忍耐的人。

「他这个人称不上缺乏耐心吧……」

「是吗？在我看来，库因特可是深受埃维里贝的影响，只要事关他的盖朵莉希，他就毫无耐心可言呢。可以的话，请你们别再靠近艾尔维洛米了。」

睿智女神是由衷在担心艾尔维洛米的安危。我看过一些神话，都说梅斯缇欧若拉视艾尔维洛米为救命恩人，对他多有通融，难道那些神话是真的吗？看来艾尔维洛米对梅斯缇欧若拉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存在。想想斐迪南可是一进到创始之庭就对艾尔维洛米发动攻击，可以理解她为什么不想让斐迪南再靠近半步。

……也是啦，光是把斐迪南大人在创始之庭的所作所为一条条列出来，好像真的和毒蛇猛兽没有两样。

「我知道了。回去以后，我会尽快带着斐迪南大人离开创始之庭。」

「嗯。还有，你必须为尤根施密特的基础染色。因为这是艾尔维洛米的期望，诸神也是为此才将力量借给你。」

尽管事态出乎预料，但诸神似乎仍然希望尤根施密特能够存续下去。反正为了减轻诸神力量带来的影响，我本来就得消耗力量，而且这次诸神又帮了我一把，至今也给了我那么多祝福，所以我不反对要帮他们实现心愿。

「女神大人，感谢祢的帮忙。祈祷献予诸神！」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I 祝福的影响

意识回到现实后，斐迪南的脸庞再度近在眼前。他和上次一样，脸色忧心忡忡。

「你是罗洁梅茵吧？身体感觉如何？女神降临后虽然做了什么，但你身上散发出的诸神之力还是毫无变化。你真的没事了吗？是否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事物？」

刚才我全身充满了复数神只的力量时，斐迪南似乎一眼就看出来了，但由于梅斯缇欧若拉降临后，我身体的状况依然没有任何改变，他因此一脸怀疑。

我试着动动自己的手。尽管指尖还有些发麻，肩膀也僵硬紧绷，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完全动弹不得。

「身体感觉还有点不舒服，但不像刚才那么疼痛了。」

「那就好。据我听到的说明，女神只是将其他神只的力量分开来并固定住。他说就像魔力会随着时间经过而恢复一般，诸神的力量也会慢慢增加，所以你必须尽快将得到的力量消耗掉。」

「只要用掉就好了吗？」

我已经答应女神要为基础染色，之后也要举行亚伦斯伯罕的祈福仪式，所以如果只是要消耗神力，应该不难才对。

「他说你自身的魔力一旦恢复，虽然多少能将其稀释，但诸神的力量也会恢复……直到影响完全消失前，你身上的痛苦都不会消失。」

「请等一下，那究竟要过多久影响才会完全消失？我才不希望身体的疼痛持续那么长时间，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并非没有。」

斐迪南有些别开目光说道，扶我站起来。

「哎呀，斐迪南大人。您说得这么模棱两可，罗洁梅茵大人也会感到不安喔。应该照着女神大人说的告诉她……」

艾格兰缇娜眨了眨眼睛，如此劝告斐迪南。对此我举双手赞同。有所隐瞒并不是好事，更何况还是与我自己有关的事情。我没好气地抬头瞪向斐迪南后，他于是一脸厌烦地开始说明。

「女神说了，在你目前全身充满诸神力量的状态下，很难以人类的魔力压过诸神的力量，但若是在魔力消耗到几近伤的状态下就有可能。」

「也就是说，只要我把魔力消耗到几近枯竭之后，再由斐迪南大人将我染色就好了吧？刚好接下来有很多事情都需要用到魔力，应该会有办法的吧。」

听到方法意外简单，我如释重负。然而，艾格兰缇娜却是垂下眉梢，露出有些伤脑筋的苦笑。

「虽然这样一来，罗洁梅茵大人将会不等秋天，便让冬天提早到来，但毕竟性命是无可取代的嘛，这也是无可奈何。虽说无可奈何……」

「您说会让冬天提早到来，意思是要再次在亚伦斯伯罕举行唤冬仪式吗？如果使用埃维里贝之剑，确实是可以一口气把魔力消耗到极限，但好像有点浪费魔力呢。」

再说现在春天都接近尾声了，要是消耗所有诸神的力量唤来冬天，造成的影响恐怕太过巨大。感觉季节会直接变回冬天，太可怕了。

「不对，罗洁梅茵。不是那个意思。」

斐迪南摆了摆手，深深叹一口气，然后朝艾格兰缇娜投以凌厉的目光，彷佛在说「你别多嘴」。

「之后我会再向罗洁梅茵说明。艾格兰缇娜大人，古得里斯海得您已经登记完毕了吗？」

「嗯，我已登记完毕。」

回应时，艾格兰缇娜一边展示了手上镶有着大魔石的手环。那个似乎就是古得里斯海得。听说为了要看起来像是由思达普变成，平常会当作饰品戴在身上。当年为了让自己宠爱的儿子成为君腾，君腾·阿尔芙桑缇是最先发明出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的人，她的技术就连斐迪南也叹服不已。母爱真是太伟大了。

「这个古得里斯海得仅限一代，而且只有艾格兰缇娜大人能使用。」

「我知道。由衷感谢二位，愿意将古得里斯海得授予我以及王族。」

艾格兰缇娜在我与斐迪南面前跪下来。

「既然梅茵回来了，你们速速离去。」

我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艾尔维洛米板着脸孔，不高兴地挥下手臂。变出出口后，他便缓缓地变回白色巨木。明明是希冀着尤根施密特能存续下去，还向诸神请求协助，结果却遭到斐迪南的攻击，从另一方面来看，艾尔维洛米也实在教人同情。

「艾尔维洛米大人，我已经答应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会将基础染色，所以请您放心吧。」

在完全变回巨木前，我看见艾尔维洛米轻轻颔首。

「罗洁梅茵，你说要为尤察密特的基础染色……」

斐迪南开口想要阻止，但我缓缓摇头。

「诸神就是为此才把力量借给了我，而且既然得到了人体无法负荷的力量，就得尽可能用掉才行。其实就连现在与斐迪南大人交谈，女神大人帮我整理好的诸神力量也慢慢在膨胀扩张。」

恐怕不用多久，全身又会疼痛难忍吧。但此刻我正扮演着女神的化身，绝不能在聚集了许多贵族的场合上晕倒，或在众目睽睽下因为承受不住诸神的力量而痛苦呻吟。

「时间比我想的还要紧迫。那么我会做好准备，让你能为基础染色。现在要快点举行完仪式。」

斐迪南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捡拾掉在白色巨木四周的树枝。

「那是什么？」

「是我在削掉艾尔维洛米的头发后出现的，所以应该是这棵巨木的树枝吧。」

「咦？您说削掉头发是什么意思？！就是因为斐迪南大人做了这种事情，才会连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也对您那么警戒喔！」

竟敢削掉艾尔维洛米的头发，这胆子也太大了吧。如果还是当着女神的面，那他会视斐迪南为毒蛇猛兽也很正常。

「如果你不要的话，我可以果断地留在这里，但难得掉了这么稀有的原料，你不想用来研究魔纸吗？」

「掉都掉了，我看还是有效活用吧。」

斐迪南咧嘴一笑。我感觉体内的诸神之力好像再度膨胀鼓起。

……神啊！从今往后我绝对不会再让斐迪南大人靠近创始之庭，这一次就请大人有大量！

斐迪南拿着费亚勃肯的护身符先走一步后，而痛苦与不适并未完全消除的我，则由艾格兰缇娜牵着手，一阶一阶地缓慢走下祭坛。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真不敢相信现在还是仪式途中呢。」

「就是说呀。这么短的时间之内，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全都努力应对的斐迪南大人真教我佩服不已。」

我们一边慢慢走下祭坛，艾格兰缇娜一边小声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她说我突然消失后，自己可是吓得脸色发白。随后她便照着斐迪南预先吩咐过的，先把灌有自己魔力的魔石按在舞台上，使魔法阵浮现；接着走上祭坛，进入创始之庭，惊讶地发现我竟然在痛苦呻吟。帮我摘下护身符后，女神随即降临，并与斐迪南吵了起来。而原本有着白色巨木的地方站着艾尔维洛米，斐迪南还毫不犹虫对如此尊贵的存在发动了攻击。

「女神大人与斐迪南大人吵了起来吗？」

「是的。睿智女神是因为他对艾尔维洛米大人的言行举止而生气，斐迪南大人则是因为诸神对罗洁梅茵大人所做的事情而生气。看来睿智女神非常重视艾尔维洛米大人，斐迪南大人也非常重视罗洁梅茵大人呢。」

「我刚才还想如果神话都是真的，那么艾尔维洛米大人就是女神大人的救命恩人，相当于是斐迪南大人在我心目中的存在呢。」

是比在图书馆看书还要重要的存在吧。我这么表示后，艾格兰缇娜看着我的眼神，彷佛在看着令人头疼的孩子。

「我完全可以明白，为何斐迪南大人会迟疑着不想让冬天提早到来呢。」艾格兰缇娜突如其来地把话题转到「冬天的到来」上，让我纳闷偏头。话题突然转到这边也太奇怪了。但是，我总算意识到「冬天的到来」这件事，显然跟我至今以为的意思不一样。

……之后得问问斐迪南大人才行。

「艾格兰缇娜大人，在创始之庭的所见所闻不能告诉任何人喔。虽然我不太想命令您，但这件事非得下令不可。」

「我知道，况且这些事情也实在无法告诉他人。不说这个了，罗洁梅茵大人，我们快点完成仪式吧。」

诸神的力量正在体内一点一点膨胀，我的手因此有些颤抖起来。艾格兰缇娜用力握了下我的手后，露出十足有王族风范的社交笑容。我也点一点头，脸上挤出微笑，努力让自己有女神化身的样子。

我们走下祭坛后，只见哈特姆特一脸陶醉地这么喃喃道：「太神圣了，神圣得教人难以直视……」想必是先下来的斐迪南向他说明过情况了吧。

「那么，请新任君腾与光之女神定下契约……罗洁梅茵大人，魔导具放在这里可以吗？」

哈特姆特站到我身旁，像麦克风一样将可以扩大音量的魔导具凑到我嘴边。我点点头表示没问题后，转向艾格兰縄娜。

「得到众神祝福的新任君腾啊，在此向司掌契约的光之女神与其眷属宣誓吧……布勒希克罗涅。」

我用思达普变出了光之女神神具的头冠，轻轻地放在跪于自己身前的艾格兰缇娜头上。除了要戴正，还得小心别让艾格兰缇娜一站起来就掉下去，所以其实相当有难度。虽然老早前就知道，但连戴个头冠都手忙脚乱的我，果然没有成为侍从的潜力。我后退一步后，哈特姆特接着上前，将扩音魔导具递给艾格兰缇娜。

「我，艾格兰缇娜，谨在此向光之女神与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宣誓，会让在漫长的历史中逐渐走上岔路的尤根施密特与君腾重回正轨，并以中央神殿长的身分恢复过往的古老仪式，更会遵守对女神化身罗洁梅茵大人的承诺，引领尤根施密特迈向崭新的未来。」

随着艾格兰缇娜说完誓言，光之头冠亮起一阵格外耀眼的光芒。瞬间，体内诸神的祝福有一部分产生了反应。看来诸神的力量中，也包含了光之眷属的力量。

……那如果我在这种情况下给予全属性的祝福，会发生什么事？

不安使得体内的诸神之力又稍微增强，双手也开始颤抖。接下来，我预计要给予全属性的祝福，艾格兰缇娜再佯装借由我的祝福得到了古得里斯海得。事到如今，不能不与哈特姆特还有艾格兰缇娜说一声就取消这个步骤，而且我一时间也想不到还有什么方法，可以看起来很神圣庄严地授予古得里斯海得。

哈特姆特在调整扩音魔导具的位置时，与我四目相接。刹那间，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般眨眨眼睛，表情显得有一丝惊慌。紧接着他的眼神在空中游移起来，似乎是在寻找带着费亚勃肯护身符的斐迪南。

……不行！这么重要的仪式绝不能在这时候中断。

「方才在创始之庭，艾格兰缇娜大人已经得到诸神的认可，成为新一任的君腾。如今君腾也向光之女神宣誓完毕，接下来便授予古得里斯海得。」

我制止了想要动作的哈特姆特，如此宣告后，变出思达普咏唱「司提洛」，照着原定计画给予壮观的全属诉福。

「司掌浩浩青空的……」

在我念出祷词后，大神的符号便亮起光芒。每当光芒亮起，体内的诸神之力便蠢动着膨胀扩张。全属性的祝福洒落在艾格兰绽娜身上时，我已经像在发烧般浑身发热。

「艾格兰缇娜大人，请向艾出示君腾的证明。」

我往后退开，将舞台让给艾格兰缇娜。哈特姆特跟在我的后方，小声问道：「您没事吧？」我还没开口回答，便听见斐迪南的话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我已大致做好了前往基础的准备……你现在的表情就和发烧没两样。」

「诸神的力量在感应到祝福以后就变强了。」

「看来果真如女神所说，你得前往基础一趟。为免他人知道基础的所在，必须让所有人都留在大礼堂内不能离开。哈特姆特，交给你拖延时间了。」

面对斐迪南突如其来的无理要求，哈特姆特「啊？」了一声。但是，艾格兰缇娜高举起古得里斯海得后，他的讶叫便完全被现场所爆出的欢呼声盖过。

「稍后原定要由新任君腾对各领奥伯宣布的事项，就交给特罗克瓦尔大人吧。如果这样还是拖不了多久时间，就讲些有关领主会议的事情，拖住众人。」

「……遵命。」

两人这番草率又简短的讨论结束后，欢呼声也慢慢平息。看样子大家都相信了古得里斯海得的存在。眼看自己所扮演的「女神化身」这个角色圆满达成任务，我安心地吐了口气。……接下来，只要在退场前别晕倒就好。

「那么各位。」

被迫揽下重任，必须变更仪式流程并且拖延时间的哈特姆特，用有些感觉得出紧张的话声宣告仪式结束。

「祈祷献予诸神！」

既然是闭幕语，这时候就避免不了要献上祈祷。然而，随着祝福的光芒从戒指浮起，体内的热意再度汹涌起来，让我想要抱头哀号。

……不——我这个大笨蛋！

「罗洁梅茵大人与艾格兰缇娜大人即将离场，请高举思达普恭送两位离开！」

哈特姆特向仪式相关人员告知了流程的变更后，接着催促主角离场。收起了费亚勃肯护身符的斐迪南，以及拼命掩饰脸上惊讶的亚纳索塔琼斯，都来到祭坛前准备护送。

「事态都这么紧急了，你是笨蛋吗？」

「……既然事态紧急，请斐迪南大人不要明知故问。」

我们面带礼貌性的社交笑容，小声地互道牢骚，并以最快速度走出大礼堂。但就算走得再快，我还是感觉得出自己的脚步开始变得有些不稳，抓着斐迪南手臂的手也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趁着哈特姆特他们在拖延时间，必须尽快了结。」

大礼堂的门扉才刚合上，斐迪南立刻消掉脸上的社交用笑容，转头朝我瞪来——说得更准确点，是瞪着我身上的诸神之力。

「罗洁梅茵，你还好吗？」

「不太好。就算说我不成体统，或是身为女神的化身应该要怎么样，但我现在只想当场坐下来。」

我浑身不舒服得想吐。只不过想吐出来的，是诸神灌进我体内的力量就是了。

「罗洁梅茵大人，这边请。」

不知为何，谷丽媞亚与克拉丽莎已经拿着银布等在大礼堂外，然后立即为我披上。银布披上的瞬间，感觉得出周遭众人都放松了紧绷的身躯，让我深刻意识到了体内的这股力量有多大的影响力。

「谷丽媞亚、克拉丽莎，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仪式进行到一半，斐迪南大人便命令我们已献名的近侍准备好银布，来到这里待命。」

回答的同时，克拉丽莎一边整理银布制成的斗篷下袜。谷丽媞亚则帮我戴上帽子加以整理，一脸无奈地说：

「克拉丽莎，明明你为了看罗洁梅茵大人举行仪式，中途还曾跑回大礼堂吧？」

「反正我最后还是比罗洁梅茵大人要早来到这里、乖乖待命，有什么关系嘛。」

两人拌了下嘴，但表情很明显是在担心我。她们帮我整理仪容时，斐迪南仍不停地在下达指示。

「能同行的护卫骑士只有艾克哈特、马提亚斯与劳伦斯这三人。即便是护卫骑士，但只要无法靠近现在的罗洁梅茵，跟来也没有用。再者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事关国家机密，我们必须要能确实把控同行者的言行。除了已经向我、罗洁梅茵还有艾格兰媞娜大人献名的人以外，其他人禁止同行。」

想同行的话就先献名吧——斐迪南用这句话堵住了艾格兰媞娜近侍们的嘴巴后，目光接着投向亚纳索塔琼斯。

「当然，亚纳索塔琼斯大人也一样。」

「你说什么？！」

「您既不是君腾，在没有献名的情况下也无法约束您的言行，所以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不能让您同行。」

听到斐迪南要自己与我假扮成青衣神官的近侍们一起待命，亚纳索塔琼斯脸颊抽搐。但斐迪南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将披着银色斗篷的我打横抱起来。光是不必靠自己站着，就让我觉得轻松许多。

「斐迪南，既然如此你……」

「亚纳索塔琼斯大人。」

亚纳索塔琼斯还想反驳时，艾格兰缇娜拍了拍他的手臂加以制止，然后以优雅的动作从他身边走开，站到斐迪南的半步后方。

「你当真不晓得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也看不出罗洁梅茵大人此刻身体不适吗？现在真的是刻不容缓。请别忘了罗洁梅茵大人若有什么万一，会发生什么事。」

亚纳索塔琼斯不甘心地看着我与斐迪南，最后倒退一步说道：「只要能拖延时间就好了吗？」但斐迪南却摇摇头。

「等我们事情办完，艾格兰缇娜大人便要履行她新任君腾的职责，前往国境门逮捕罪犯。请亚纳索塔琼斯大人与护卫骑士们为此做好准备。」

接到了任务后，亚纳索塔琼斯与近侍们挥开披风，转身开始行动。很快地，在场只剩下已经献名的人。艾格兰缇娜环顾周遭，再仰头看向斐迪南。

「斐迪南大人，那我们快走吧。我感觉诸神的力量在不断增强。」

「……罗洁梅茵，你有办法下令，要众人不可泄露同行期间的所见所闻吗？」

「同行期间的所见所闻……不可告诉任何人。」

我下令要同行的人不得泄露只字片语后，斐迪南便大步开始移动。移动时所造成的晃动让我体内的热意翻腾起来。为了尽可能让自己不那么摇晃，我用力抓紧眼前斐迪南的衣服。他的脚步更是加快。

斐迪南用几乎要撇下艾格兰缇娜的速度抵达图书馆后，向前来迎接的索兰芝说道：

「索兰芝老师，如同我方才以奥多南兹告知的，请您暂时在办公室里待命。同时，也别让任何人进入图书馆。」

「好的，我知道春天来访时该如何行事，请包在我身上。」

索兰芝说完后，再往后退了一步跪下来，方便我们通行。

「……艾格兰缇娜大人，我由衷在此恭贺新任君腾的诞生。往后请您多多赐教。」

「索兰芝老师，我才请您不吝指教。」

一旦知晓图书馆与君腾的诞生有多么深的渊源，绝不可能轻忽怠慢吧。与索兰芝说好下次再谈后，艾格兰缇娜重新迈开步伐。

「罗德里希，你去通知哈特姆特可以离场了。尤修塔斯、艾克哈特，你们负责留意靠近图书馆的人。除此之外的护卫骑士都转过身，在此负责守卫。」

「是！」

斐迪南向跟着走上二楼的护卫骑士们一一下达指令后，再指示谷丽媞亚与克拉丽莎取下我身上的银布，并拿出我脖子上的钥匙。

「罗洁梅茵大人，失礼了。」

谷丽媞亚先这么知会一声，但我能做的只是点头而已。在斐迪南依然打横抱着的状态下，我头上的银布被摘下，钥匙也从衣领间被拉出来。谷丽媞亚在克拉丽莎的协助下拿到钥匙后，动作轻柔且迅速地取下。

「然后把钥匙交给艾格兰缇娜大人，你们也背过身去吧。」

确认两人都转身背对后，斐迪南再向艾格兰缇娜说明钥匙的使用方式。艾格兰缇娜照着他说的打开神像怀中的古得里斯海得书背，插入钥匙。梅斯缇欧若拉女神像随即滑开来，出现通往基础的阶梯。

「哎呀……」

艾格兰缇娜睁大了双眼。斐迪南要她先走，再抱着我走下阶梯。穿过了虹色薄膜，尤根施密特的基础便映入眼帘。

斐迪南一将我放下来，我马上双手贴到基础上，开始供给魔力。魔力连同诸神的力量一起被大量吸出，流往基础。这时候我总算可以顺畅呼吸，痛苦也减轻了，还能感觉到热意开始退去。

……啊啊，活过来了。

「中央神殿长的圣典钥匙可以通往尤根施密特的基础，而各领神殿长所持有的圣典钥匙则可以通往领地的基础。这就是从前君腾与奥伯曾担任过神殿长的证明，也是今后王族与领主一族必须担任神殿长的理由。」

请您之后再看古得里斯海得，了解详情迪南这么说着，为艾格兰缇娜说明了钥匙与基础的关系。

「国家的基础将如艾尔维洛米大人与睿智女神所愿，先以罗洁梅茵的魔力染色。如此一来，强烈希冀着基础能免于魔力枯竭、尤根施密特能免于崩毁的诸神，想必就会心满意足了吧。」

只要回顾过往的历史，就能知道诸神在基础盈满魔力后，对于要被重新染色就会非常宽容——斐迪南如是说。

「虽然我无法知晓要替换掉诸神的力量会有多么辛苦，但毕竟这一切全是王族的无知所造成的，只能请您与亚纳索塔琼斯大人多加努力。」

「是。」

接着，斐迪南以只有现在才有时间谈话为由，单方面地向艾格兰缇娜告知了接下来的安排，艾格兰缇娜则是努力地记下来。

「领主会议之前，您必须重新划定领地边界与建造新领地，否则将无法任命特罗克瓦尔大人与席格斯瓦德大人为奥伯。这可说是您的首要之务。若有办法在建造新领地前回收旧领地的神具，您就可以减轻负担，不必制造新的神具。」

……虽然可以感觉到诸神的力量在不断往外释出……

之前我为亚伦斯伯罕的基础染色时，中途还需要喝回复药水，但现在明明正灌注着比领地基础要大上好几倍的国家基础，我却一点也没有魔力即将枯竭的感觉。

「斐迪南大人，不好了。不管我再怎么供给，魔力都没有减少的感觉。虽然感觉得到魔力在往外流出，但体内的魔力却几乎没有减少。为基础注满了魔力后，魔力真的会枯竭吗？要是没有的话怎么办？」

我说明这种感觉就像是之前举行了加护仪式后，魔力的消耗量就变得比以前还要少，只不过这次的情况更霜。斐迪南听了陷入沉思。

「需要消耗的魔力大量到光是为基础盈满魔力还不够吗……你的声音听起来倒是有精神多了，身体感觉如何？」

「释放了诸神的力量以后，身体就不再发热了，所以感觉还可以。但是，我伤脑筋的是魔力完全没有减少。」

「是嘛。既然如此，那一并由你重新划定领地边界吧。至于新领地的基础与神殿，得与新任奥伯商量过后才能创造，那又是艾格兰缇娜大人展示自己君腾力量的机会，所以不能交给你，但关于边界要如何重新划分，之前已经讨论过了。不会有问题吧。」

斐迪南这番发言完全是以我的身体状况为先。对此，艾格兰缇娜点点头。

「如果能交由罗洁梅茵大人重新划定领地边界，也能减轻我的负担。只不过关于此事，有个地方需要稍作修改。在我与奥伯·多雷凡赫以及阿道芬妮大人谈过话后，已经决定原定成为席格斯瓦德大人新领地的部分土地，要划给多雷凡赫。」

她说因为席格斯瓦德与阿道芬妮本就是政治联姻，男方却没能履行契约里的条件，所以双方已正式决定离婚。然后当作是违约金，席格斯瓦德要将原定成为自己领地的部分中央土地，让予多雷凡赫。

「那么是哪里的土地呢？」

「从蓝登塔尔北方到与多雷凡赫接壤的这一带。」

斐迪南照着艾格兰绽娜指出的范围，重新绘制地图。由于面积与小领地差不多大，使得多雷凡赫的领地面积大幅扩张，席格斯瓦德的领地预定地则是大幅缩小。

「这样一来，席格斯瓦德大人会变成中领地的奥伯呢。」

「由于他是王族出身，第一年的领地排名会给予优待。只不过，由于与娜叶拉耶大人的出身领地哈夫伦崔也是相隔遥远，很难期待得到有力的支援吧。从隔年开始，大概会过得很辛苦。」

听到艾格兰缇娜这番话，我耸了耸肩。

「但也不可能比特罗克瓦尔大人还辛苦吧。因为特罗克瓦尔大人就算能够透过玛格达莉娜大人得到戴肯弗尔格的援助，但他所要管理的部分旧孛克史德克里，可是有许多意图造反的贵族。对比之下，席格斯瓦德大人得到的都是原本由中央在管理的土地，不至于太过劳心劳力吧。」

之前在贵族院举行奉献仪式时，向众人搜刮来的魔力都用在了中央与中央所管理的土地上，所以土地应该并不贫瘠。只要认真当好奥伯，想必不会太过辛苦吧。

「阿道芬妮大人说她回到多雷凡赫以后，预计要成为这块土地的基贝。因为受到罗洁梅茵大人图书之都的启发，想将这里发展成硏究之都。」

曾经嫁予王族的阿道芬妮，很难在领地外找到再婚的对象。因此据说离婚后的她打算回到多雷凡赫，成为基贝。多雷凡赫不仅领主一族人数众多，原本去了中央的贵族也都要先回到领地，所以若在领内，就不愁找到再婚的对象。我本来还很担心，离婚之后她的前途未卜，但现在听来她已经开拓出了属于自己的道路，真是太好了。

「罗洁梅茵，基础如果注满魔力了，就来重新划定领地的边界吧。和奥伯重新划定基贝的土地边界一样。至于边界要怎么划，就参考我画的地图……对了，艾格兰缇娜大人，虽然十分冒昧，但麻烦您为罗洁梅茵打分数。」

「打分数吗？」

面对斐迪南的要求，艾格兰缇娜瞪大眼睛。

「您同时也是领主候补生课程的教师吧？我听说罗洁梅茵因为失踪了整个冬天，并未修完贵族院的课程。既然她接下来要重新划定领地边界，之后还要回到亚伦斯伯罕销毁登记证，请您以此为她的领主候补生课程打分。」

他顺便还拜托艾格兰缇娜，请她去找奉献舞课的老师商量，以我今天在仪式上跳的奉献舞来评分。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无理要求，眼看艾格兰缇娜一脸惊慌，我更是应该坚决反对吧。

「斐迪南大人，您太强人所难了。这就像临时抽考一样，完全让人措手不及。艾格兰缇娜大人也需要作点心理准备喔。」

我这么抗议后，斐迪南哼笑一声，以冷冽的目光瞪来。

「只要你还记得我教过的内容，肯定可以合格。当时我可是百忙中还抽空教你，你该不会已经忘了吧？」

「我、我当然还记得！」

应该啦在心里补上这一句。

「那就不用担心。况且你若要再安排时间，重新参加贵族院的考试，你想伤脑筋的会是谁？」

斐迪南冷冷地低头看来，我于是想了一下。倘若得另外安排时间补考，届时伤透脑筋的人会有谁？

「最头疼的应该就是斐迪南大人了吧。其次是我与斐迪南大人的近侍们。」

「没错。所以你所有的补考都由我来安排，我也会趁着领主会议期间找老师们协商。届时，你只要一次性通过所有考试即可……好了，快为领地重新划定边界吧。」

在斐迪南的催促下，我变出思达普。

于是我没有使用教材，而是对着真正的尤根施密特基础变更领地边界。得到大量神只祝福的女神化身，顺利地通过了补考。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I 魔力枯竭计画

「斐迪南大人，虽然我很高兴通过补考了，但我的魔力并没有达到枯竭喔。现在该怎么办？」

都已经将基础染色，还重新划定了领地边界，体内却仍然有魔力残留……正确说来是数种的诸神之力。离开图书馆前，我还为一路上看到的魔导具都供给了魔力，但仍然剩下四分之一左右。这种情况怎样想都非比寻常。居然在供给了这么大量的魔力以后还有剩余，那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把魔力消耗到几近枯竭？

「总之，先去今后在治理亚伦斯伯罕时，本就需要供给魔力的地方吧。」

于是乎，此刻我们正往亚伦斯伯罕的采集场所移动。艾格兰缇娜与亚纳索塔琼斯他们则是前往国境门逮捕杰瓦吉欧，所以我在目送一行人离开后，再从中央楼里的转移门移动到阿妲姬莎离宫，这时正与斐迪南共乘骑兽。

「真可惜，居然因为骑兽魔石上登记的魔力与我现在体内的诸神之力相差太多，结果无法使用小熊猫巴士。要是能使用骑兽，就可以消耗掉一些魔力了……」

在我表示想要使用自己的骑兽时，斐迪南却说：「在你恢复记忆前，我劝你最好先别使用。」他这么奉劝的理由，似乎存在于我消失的记忆当中。

「回想你今天的活动量与身体状况，虽然很想让你在睡前喝瓶回复药水，但恐怕在魔力枯竭前都不适合飮用吧。再不快点消耗掉魔力，你的体力会先消耗殆尽。虽说为了以防万一，我也准备好了消耗自身魔力，来让外伤与体力完全恢复的药水，但这种药水并不适合你。」

「不适合我是什么意思呢？」

……难道是味道比超级难喝回复药水还要可怕吗？

「因为使用那种药水的前提是必须受伤。倘若要以魔力枯竭为目的，就得让你受到重创才行。说白点，就是要在确保你不会断气的情况下砍断手脚，或是刺穿……」

「咿呜？！我绝对不要！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请不要使用这种药水！我最怕痛也最怕血了！」

我立刻疯狂摇头，大力拒绝。然而斐迪南的表情却是非常认真，就像疯狂科学家在打量着要做实验的动物一样。拜托请别再想「怎样的外伤不会让人断气」了！

「由于得用魔力让伤口一鼓作气复原，所以过程中伴随而来的痛苦也非常剧烈。因此我一开始就说了，这种药水不适合你吧？」

「……那斐迪南大人用过吗？」

「当然。我也给过别人这种药水，但并不晓得对方是否使用了。」

斐迪南大概只是做了实验，测试药水的效果，但我还是希望他别说得这么一脸若无其事，也别把这么恐怖的药水送人。收到的人也很为难吧。

「既然你怕痛又怕血，那就只能多方尝试，看哪一种方法适合你了。现在要来测试若只是供给魔力、不咏唱祷词，是否就没有问题，还是只要参加仪式就有危险。」

如果只要不咏唱祷词就没问题的话，那么解决起来就会轻松许多。所以为了测试，我们来到了亚伦斯伯罕的采集场所。而且还让离宫内的贵族们同行，负责采集原料。

「这还真是惨不忍睹，跟艾伦菲斯特的采集场所完全不一样呢。」

大概是因为无人管理、遭到弃置，亚伦斯伯罕采集场所内的原料少得可怜，让我目瞪口呆。照这样看来，学生们很难采到上课所需的原料，也几乎无法进行调合吧。

「明明之前在领主会议上就教过祷词，我还以为多数领地都懂得开始治愈土地了……」

「即便知道祷词，但实际上有能力治愈采集场所的，也只有上位领地吧。落败方的中小领地就算知道怎么治愈，也没有足够的人力与魔力，多半难以执行。至于亚伦斯伯罕，则是因为蒂缇琳朵对你与对王族的敌意，加上她生性怠惰，才导致这样的结果。」

斐迪南哼了一声，要求近侍以外的亚伦斯伯罕骑士与文官们在上空待命后，往采集场所降落。

眼前的采集场所荒芜到了几乎不见魔兽的踪影。那么治愈这里，想必会消耗掉不少魔力吧。想起头一次治愈艾伦菲斯特的采集场所时，我还喝了回复药水，便不由得对魔力的减少幅度产生期待。

「罗洁梅茵，开始吧。」

「是。」

谷丽媞亚与克拉丽莎帮忙摘下银布后，我再跪下来，将双手平贴在地面上，往埋藏在采集场所下的魔法阵灌注魔力。魔法阵随即带着绿光浮现。

「诸神的力量有变化吗？」

「没有。但现在这样的话，只是让魔法阵浮现而已，并无法治愈土地。好像还是需要咏唱祷词。」

「祷词我来咏唱，你接着灌注魔力吧。」

说完，斐迪南开始向芙琉朵蕾妮献上祈祷。魔法阵发动后，便绽放着绿光缓缓地往上升去。随着魔力不断地灌进魔法阵里，土地逐渐盈满魔力；草木开始向上伸展，冒出青翠绿叶，花苞也探出头来嫣然盛开。

这在艾伦菲斯特早已是司空见惯的光景，但由于此处的采集场所从未施展过治愈，所以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们似乎都觉得看到了奇迹。

「噢噢噢噢噢！太惊人了！这就是女神化身的力量！」

「采集场所竟然一眨眼就变得如此茂窦盛，我简直不敢相信。」

亲眼见识到女神化身的力量后，贵族们兴奋的呐喊声从高空远远传来。然而，我却感觉到体内的诸神之力有些膨胀起来。

「罗洁梅茵，怎么了吗？」

「……体内的力量有些许反应。不过，跟使用光之女神的神具时比起来，已经小得多了。这里因为荒芜贫瘠，消耗掉了大量魔力，所以并没有增加到比施展治愈前还多。」

「是嘛。那正好亚伦斯伯罕多的是荒芜贫瘠的土地，可以由你来灌注魔力。」

斐迪南稍稍放松了脸部表情。但真的只是稍微而已，其他人根本看不出来。大概是知道了还是有办法能让我的魔力枯竭，所以松了口气吧。

「那么我为亚伦斯伯罕的土地灌注魔力时，如果不咏唱祷词也不举行祈福仪式，而是使用思达普变成圣杯，再任由魔力往外释出，这么做行得通吗？」

「虽然值得一试，但你方才在仪式上，使用光之女神神具时的感觉如何？」

被斐迪南这么一说，我回想了使用光之女神神具时的感觉。当艾格兰缇娜说完誓言、神具发出光芒的那一瞬间，诸神的力量就增加了。好像是不太妙。

「看你的表情，想来是不用期待。」

「那如果是往神殿里的神具灌注魔力呢？既然是从前君腾所做的神具，应该没那么容易损坏吧。我可以往盖朵莉希的圣杯灌注魔力，一边骑着骑兽在亚伦斯伯罕的上空飞行，往下散布魔力……」

我随口说出想到的办法。斐迪南以手支着下巴，垂下目光为此沉吟起来。

「嗯。虽然脑海里的想像画面不太美丽，但若能采用这个办法，祈福仪式就能轻松完成。透过调合消耗魔力，或许也是个有用的办法。刚好也拿到了新原料。」

「可是，魔石与魔导具很可能会化作金粉喔。」

想起自己只是想要归还，却害得席格斯瓦德的许可证变作金粉，我轻轻耸肩回道。魔石倒还好，但我很害怕要触碰魔导具。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被我碰坏。

「反正魔石就算化作了金粉，也能用在你的图书之都计画上，所以完全不是问题。为了尽快施展因特维库仑，本来就餐你要把在这里采到的原料都变成金粉。」

他说必须尽快重建遭到兰翠奈维人破坏的城市，并且摧毁兰翠奈维之馆。因为兰翠奈维之馆与艾格兰缇娜他们今后要住的离宫相连。

「要不是因为施展因特维库仑时会咏唱到最高神只的名字，我现在就可以建造图书之都了……明明不能用在自己想用的地方上，但只要魔力不枯竭，我就会有生命危险，这也太不公平了。」

我嗽着嘴唇嘟嚷抱怨，斐迪南便安抚地轻拍我的头。

「现在抱怨也无济于事。既然还有解决的办法，就只能一一尝试了。」

「……说得也是。而且这次有斐迪南大人陪着我，真教人放心呢。」我嘿嘿笑道后，斐迪南却用力皱起眉，举目看向上方。

「别再嬉闹了，快点下来采集！」

他大声喝斥在半空中喧谦吵闹，说着这是神的奇迹的贵族们。

「你们采集到的原料将会制成金粉，用来施展因特维库仑，重建惨遭兰翠奈维人破坏的亚伦斯伯罕。采集时要想着这些原料会变成自己的居所，尽可能采些属性值高的原料。」

贵族们立刻一脸正色，开始采集。这时，身上仍穿着神官长服，把仪式的善后工作都丢给中央贵族、跟着跑来这里的哈特姆特，继续用刚才在祭坛上的语气开口说了。

「这次是因为采集场所太过荒芜，才会借用罗洁梅茵大人的力量，但采集完了因特维库仑所需的原料后，今后就要由学生与出席领主会议的贵族们，自行为采集场所供给魔力。不知各位是否知道，如今贵族院已预计要重新举行古老仪式，他领贵族为了取得诸神的加护，也都在领内开始向神祈祷了呢？」

虽然亚伦斯伯罕从未参加过在贵族院举行的仪式就是了，哈特姆特如此微笑道。闻言，披着戴肯弗尔格蓝色披风的克拉丽莎也连连点头，「现在戴肯弗尔格领内，已经很频繁地在举行仪式了喔。」

……但戴肯弗尔格在举行的，比起仪式，说是迪塔更正确吧？

记得汉娜萝蕾告诉过我，他们为了研究迪塔前后的仪式，比迪塔的次数和以前相比变多了，结果学生们得到的加护因此增加后，大人们也开始增加比迪塔的次数。虽然我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亚伦斯伯罕的贵族若不快点开始举行仪式，就会演变成明明是在罗洁梅茵大人的治理之下，却有最多的人都得不到加护。请别忘了，都怪已是罪人的蒂缇琳朵排斥至今的关系，使得亚伦斯伯罕现在才开始接触仪式与祈祷，已经落后了他领许多。」

「难得女神的化身愿意成为奥伯，净化这块遭到混沌女神卡欧赛珐毒害的土地，倘若领内的贵族厌恶举行仪式，说不定在不远的将来，女神也会厌弃而去呢。」

听到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用来洗脑亚伦斯伯罕贵族的话语，在场的贵族们全都脸色大变，开始认真采集。

「休特朗，这里交给你指挥。原料采集完后，就送到艾伦菲斯特舍。我会交给罗洁梅茵变作金粉。罗洁梅茵的近侍们都先回艾伦菲斯特舍吧。莉瑟蕾塔他们应该已经做好准备了。」

「是！」

一回到艾伦菲斯特舍，齐尔维斯特他们就大步迎上前来。似乎就连观称上的众人也看得出我身上的神力增加了，但仪式结束后，明明先走一步的我们却迟迟没有回来，让他们非常担心吧。

「如同通知过的，我已经准备好了谈话用的房间。斐迪南，仪式期间我看你一直鬼鬼祟祟的，罗洁梅茵她还好吗？」

「这件事我也会一并说明。」

斐迪南暗示了我是这场谈话的主题后，催促齐尔维斯特带路。除了齐尔维斯特、芙萝洛翠亚、斐迪南与我之外，其他人都被要求離开房间，接着指定范围的魔导具发动。

「……太过复杂的内情我一概省略，总之，就是罗洁梅茵不仅让梅斯缇欧若拉再次降临在她身上，还得到了其他神只所赐予的力量。而这些力量，都是为了要盈满尤根施密特的基础。」

「那为基础注满魔力了吗？」

「嗯。但是，罗洁梅茵体内还残留有诸神的力量。女神说了，由于那股力量人体难以负荷，所以她必须尽快让魔力枯竭，再以人类的魔力盖过去。」

毕竟不能告诉他们，其实是因为诸神一时激动下，不小心灌注得太多了，所以斐迪南说得相当含糊。多数人应该很难听出斐迪南这样的说法有什么蹊跷，但齐尔维斯特却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诸神的命令下，要让冬天提早到来吗？」

「齐尔维斯特，你别胡思乱想。罗洁梅茵因为身世特殊，即使不让冬天提早到来，也能够轻易染色，要完整染色更是不难。所以我不会做那种事情。基本上只会以药水进行，再和以前一样使用窥看记忆的魔导具。这也不是现在谈话的重点。」

斐迪南一脸不快地瞪着齐尔维斯特。发现两人的气氛剑拔弩张，我纳闷偏头。

「请问，让冬天提早到来是什么意思呢？我最近很常听到，但实在不太明白……啊，不过我知道，意思并不是指发动唤冬魔法阵喔。」

瞬间，会议室内的气氛降到冰点。齐尔维斯特与芙萝洛翠亚都面带着笑容，僵在原地不动。这种感觉就像是我往他们抛了一颗震撼弹一样。我全身所有细胞都感觉得到：我搞砸了。

「真是抱歉。难道这是不该问的事情吗？可是，这跟我有关系吧？不然请告诉我，我可以找谁问这个问题。」

「……现在宿舍里的人，去问黎希达是最妥当的吧。但如果罗洁梅茵真向黎希达问了这个问题，恐怕你之后会吃不完兜着走。」

齐尔维斯特往斐迪南瞥去一眼，后者则是大感厌烦地叹了口气。这件事也跟斐迪南有关系吗？那到底该不该问黎希达呢？我正苦恼不已时，芙萝洛翠亚以手轻托脸颊。

「由我来为罗洁梅茵说明吧。毕竟对男士来说，确实不太方便。若想知道不等秋天降临，便让冬天提早到来这句话的意思，首先要了解秋天有着怎样的含意。」

芙萝洛翠亚问我，秋天在与诸神有关的譬喻中代表了什么意思，我开口回答：「秋天代表了果实与收获吧？然后从舒翠莉娅的神具，还衍生出了防御与守护的意思；又因为许多眷属神都与艺术相关，所以也象征了各种技艺，有时还意指时间、速度与情报。除了这些以外……好像还有别离吧？」

想起恋爱故事里有很多跟秋天有关的譬喻，我接着又说：

「近年推出的恋爱故事当中，尤葛莱莎经常是指失恋与别离的意思，但就我在圣典中看到的记述，尤葛莱莎更常是在离家独立的时候出现，很少用来比喻失恋。比如成年的男性领主候补生要搬出城堡的时候、女性因为结婚要离开领地的时候，从前都是向尤葛莱莎祈求庇佑。」

但就是因为有这样的认知，我看起恋爱故事才会那么容易混乱吧。这么心想的我，只见斐迪南按住太阳穴，「明明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何还会联想不到？」

「罗洁梅茵，这次就是要从这方面去解读喔。秋天除了收获以外，还有成熟与成年的意思。至于冬天是怎样的季节，请以大神的行动为基准去思考。照着你在圣典上看到的记述去解读就好了。」

芙萝洛翠亚微笑说道。

「呃，照着圣典上的意思去解读的话，也就是不等成年……呜呀啊啊啊啊啊！」

联想起来的瞬间，我羞耻得整个人像着了火一样。怪不得身边的人都一脸尴尬。与此同时，我也想起自己说过了什么。自己竟然当着艾格兰缇娜的面说：「那消耗完魔力以后，再由斐迪南大人将我染色就好了。」这根本是露骨到不能再露骨的勾引。

……不要啊啊啊啊啊！拜托了，谁快帮我把时间倒转回去！

终于明白艾格兰缇娜当时为何神情复杂，我不仅想哭，还丢脸得想一头撞死算了。要是这里能挖洞，真想当场把自己埋起来。我立刻滑下椅子蹲到地面上，先试着敲敲地板再说。然而地板铺着厚厚的毛毯，显然是挖不出洞来。

「你终于联想到了吗……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养父大人，我完了。因、因为，不等秋天降临就让冬天到来，还有染上魔力这些话，意思不就是那个……我……」

我蹲在地上仰望齐尔维斯特，嘴巴只能茫然地一张一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斐迪南和齐尔维斯特一样低头看着我，一派了然于胸地说：「我不会做那种事情，所以你快冷静下来。」

明明以前就学到过，「请将我染上你的颜色」是相当直接的求爱语句，为什么在谈到要重新染上魔力的时候，我会联想不到闺房之事呢？因为我被斐迪南染色时，他是使用了药水与魔导具啊。

「结果这全是斐迪南大人害的嘛！」

「是因为你出身特殊的关系，并不是我的错。而且也怪你自己愚钝，理解不了委婉的贵族用语。」

「罗洁梅茵的出身很特殊吗？」

芙萝洛翠亚眨眨眼睛，环顾我们三人。她多半不知道我是平民出身的身蚀，也不知道我是埃维里贝印记之子吧。要在这种时候告诉她吗？我观察着现场情况，只见斐迪南与齐尔维斯特交换了个眼神后，摇了摇头。

「详情恕我无法告知。总之，罗洁梅茵的体质与一般的贵族截然不同。因此早在她成为齐尔维斯特的养女前，魔力似乎就受到了我的影响。即便我现在将她重新染色，已献名的人们也只会觉得她的魔力恢复如初吧。」

魔力量还有可能，但魔力的颜色并无法以肉眼辨识。就算魔力有了变化，也只有全身薄薄覆着主人魔力的献名者感知得到，除此之外的人根本不会晓得吧。

「之后会告诉众人，你的神力在将古得里斯海得授予艾格兰缇娜大人后就消失了，所以你不必在意其他人的想法。」

「怎么可能不在意嘛。艾格兰缇娜大人可是在我身上有了女神之力后才献名的，那么这样还是无法解开她的误会吧！像养父大人他们不是也误会了吗？明明之后只是要使用药水而已……那个，虽说是要染上魔力，但、但是，绝对不会有需要举行星结仪式的那种行为……呜呜，明明只是误会而已……」

明明自己要做的事情没有半点不知羞耻——我抱着头双眼噙泪，斐迪南却是冷静至极地提醒我。

「罗洁梅茵，你别太过激动。现在不只魔力，就连诸神之力阳始不稳定了。」

「我哪有办法保持冷静嘛，这种事情……」

至今我从来没有成为这种话题的主人翁过，甚至可以说是与恋爱扯不上边。就连前未婚夫也对我说过：「当兄妹还可以，但当你的未婚夫实在太痛苦了。」我哪想得到与男女情事有关的话题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嘛。简直丢脸死了。

「现在就算误会解开了，还是会感到很难为情吧。只不过，斐迪南可不懂女孩子的这种心情，我劝你最好赶快明白这一点。」

「这我早就知道了。」

我往齐尔维斯特瞪了一眼，斐迪南却是一脸不快。

「……既然如此，就别再不成体统地蹲着了。在你魔力枯竭之前，现在都不能让你飮用回复药水，所以要尽可能别消耗体力。」

斐迪南催促我回位置坐好。于是我慢吞吞起身，坐回椅子上。

「那么言归正传。为了消除诸神力量的影响，无论如何都得让罗洁梅茵的魔力达到枯竭不可。但是，这件事情很难达成。」

斐迪南说明，现在我体内的诸神力量不仅很难消减，而且魔力只要一恢复，诸神的力量就会互伟斥，让我有性命之忧。齐尔维斯特与芙萝洛翠亚听了，双双瞪大眼睛。

「由于必须尽快在亚伦斯伯罕施展因特维库仑，我打算利用罗洁梅茵现在的状态，让她制作金粉。正好先前罗洁梅茵在格拉罕之战中摧毁了基贝的宅邸，所以我想趁此机会也做好重建所需的金粉，还给你们。至于变作金粉所需的原料，请在今天之内送到罗洁梅茵的房间。」

斐迪南说光靠在亚伦斯伯罕采集场所取得的原料，消耗不了我多少魔力，所以想请艾伦菲斯特也提供协助。

「还有，施展因特维库仑时，也预计要建造古腾堡们搬来后的住处。所以，请借我阅览之前在葛雷修施展因特维库仑时的设计图复本。」

他说普朗坦商会与奇尔博塔商会的店面应该都是自己设计的，至于原先没有预计要搬迁的工坊，则会参考亚伦斯伯罕的建筑物。

「另外，能顺便请你向古腾堡成员下达搬迁的命令吗？我希望一部分的人能在领主会议后就搬过来，以罗洁梅茵的专属之身分开始行动。那些人原本就做好了要搬到中央的准备，所以应该是没问题。」

斐迪南强调，这个要求对平民来说绝非强人所难。他说那些平民若不在我搬迁的时候一起移动，往后就很难以专属的身分在新的土地上生活。既然是这样，那命令他们搬过来应该没问题吧。

「……要我下命令是无妨，但平民区的这些商人将与你一同搬迁，你不亲自与他们见一面吗？」

齐尔维斯特这么说着，往我看来。脑海中浮出了班诺等等几个古腾堡伙伴的脸孔。我当然感到怀念，有机会的话也想见一面，只不过现在的我完全没有了有关平民区的记忆，所以先是看向斐迪南。

「女神降临在我身上后，我因此失去了一部分的记忆……如果安排会面的话，发饰工艺师也会出席吗？」

「应该会吧。所以，现在最好还是别碰面。我已经可以预想到，一旦让你们见面，无论你的记忆是否连结了起来，你一定会陷入混乱。万一诸神的力量失控，届时不光是你，你身边的人也会有危险。因此至少要等到诸神的力量消失之后，而且会面时要能够屏除近侍。」

我偏了偏头，不太能理解斐迪南的担忧。因为我完全想像不出与不在自己记忆中的人见面，究竟会发生什么事。见我只是歪着头，斐迪南略微垂下目光。

「齐尔维斯特，今晚我会让罗洁梅茵留在这里制作金粉，但如果魔力还是没有减少，明天便会返回亚伦斯伯罕。好不容易魔力在这时候已有大幅的消减，若不趁势消耗掉诸神的力量，一旦魔力恢复、诸神的力量跟着增加，罗洁梅茵将会因为承受不住而登上遥远的高处吧。连带所有向她献名的人也是……」

听到成为新君腾的艾格兰缇娜也有可能登上遥远髙处，齐尔维斯特紧闭双眼。

「现在这种情况，等同罗洁梅茵正掌握着尤根施密特的命运。再加上她还失去了记忆？她身上的担子未免也太沉重了。」

「养父大人，您放心吧。只要不去在意，我根本不会意识到自己失忆了，所以生活上没有什么不便喔。」

这么说的我想让齐尔维斯特放宽心，斐迪南却缓缓摇头。

「就算没有任何不便，你仍会感到不安吧。一定要尽快让你的魔力枯竭。现在这样也无法取回你的记忆。」

说完斐迪南将我抱起来，朝着房间的出口走去。

「我会竭尽所能提供协助。斐迪南，罗洁梅茵就拜托你了。」

齐尔维斯特送出奥多南兹，告知谈话已经结束。紧接着门扉打开来，各自的近侍都准备进入屋内。

「斐迪南大人，只是要回房间而已，我可以自己走。请放我下来。」

我刚刚才了解了不等秋天就让冬天提早到来，以及所谓用魔力将自己染色有着怎样的含意，很想叫他别挑这种时候抱着我移动。

「如果让你自己走路，你的体力会比魔力先耗尽吧？要是今晚魔力没有减少，你就得在无法飮用回复药水的情况下，前往亚伦斯伯罕供给魔力。这样你还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吗？现在就安分点别乱动。」

……我就是为了要安安静静待着，才叫你放开我啊！斐迪南大人这个大笨蛋！太迟钝了吧！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I 金粉的制作与回领

「我们要离开了，后退。别挡路。」

斐迪南抱着我，斥退齐尔维斯特二人想要进屋的近侍们，离开房间。我和斐迪南的近侍们也都在房间外待命，所以一看到我被抱着走出来，全都双眼圆睁。

「斐迪南大人?！罗洁梅茵大人有哪里不舒服吗？！」

最先冲过来的人是哈特姆特。本来还以为他会指责我不知羞耻，或是出言调侃，结果完全没有，话声中反倒有着焦急又迫切的担忧。柯尼留斯的表情也看得出有话想问，但绝不是要对现在的情况加以指责。

……奇怪了？难道莫名在意现在这种情况的人只有我？

「你们必须时时注意，尽量别让罗洁梅茵消耗到体力，也别让她独自到处走动。视情况而定，接下来有可能都无法使用回复药水。」

「是完全无法使用吗？就连能大幅恢复体力的药水也是？」

哈特姆特这么发问后，所有近侍眨也不眨地注视斐迪南。

「那种药水在恢复体力上虽有强大的效果，但多少还是会恢复魔力。现在光是魔力有少许的恢复，似乎都会让诸神的力量大幅扩张，对罗洁梅茵的身体造成负担。我是希望最好别使用。」

斐迪南不快地说着：「现在也没有时间能研究完全不恢复魔力的回复药水。」一边将我交到安洁莉卡手中。

「罗洁梅茵大人现在似乎很不得了呢。」

安洁莉卡用似懂非懂的奇妙语气这么安慰我，但我微微别开目光。因为大家认为的「不得了」与我自己认为的「不得了」，好像有不小的落差。

……明明我正心想着「怎么办？！自己竟然对艾格兰缇娜大人说出了那么不知廉耻的话」，但现在好像不是烦恼这种事情的时候。

不单是斐迪南，包括周遭的近侍们也是，不管由谁抱着我，大家好像都不在意。由于大家的反应太镇定了，对于自己这么难为情，我反倒开始觉得尴尬。仔细回想起来，从丽乃那时候起，我就一直与男女情事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事到如今也不可能突然有人八卦起我的感情关系，而且为了没有发生的事情惊慌失措，反而很奇怪吧。

……反正我本来就只要与书谈恋爱就好，况且内在要是完全没变的话，我这个爱书妖怪也不可能谈场正常的恋爱。再说了，斐迪南大人这个人怎么可能谈恋爱嘛。像现在这样胡思乱想，根本是我自己想太多了。嗯、嗯。

我用从前世开始就常常听到的话来说服自己，慢慢地做了个深呼吸。虽然对艾格兰缇娜做出的失言是个惨痛的教训，但身边的人对于我与斐迪南的肢体接触，似乎并不如我所在意的那般抵触。

……嗯？可是明明不久之前，大家还要我与斐迪南大人保持距离，为什么现在却不在意了呢？是因为事态紧急吗？呃，但那时候也一样事态紧急吧？

纳闷的我抬起头来，正想要发问时，斐迪南刚好环顾起近侍们，开口说道：「稍后罗洁梅茵要制作金粉。若能在今晚把魔力消耗到枯竭为止，那样自然最好，但从她目前为止的魔力消耗率来看，情况恐怕不容乐观。此外睡了一个晩上，她体内的魔力多少也会恢复吧。虽然需要调査罗洁梅茵的魔力会恢复多少，但肯定不会是零。所以我打算预先做好准备，明天就能启程前往亚伦斯伯罕，散布魔力。」

明明临时变更行程，却没有半个近侍出声抗议。大家的表情反而变得着急，就好像在说：「时间已经这么紧迫了吗？」

「已获准陪同前往亚伦斯伯罕的近侍们，接下来要收拾好宿舍里的行囊，先一步返回亚伦斯伯罕，为出发举行祈福仪式做好准备。亚伦斯伯罕因为领内收成欠佳，所以在厨师与食材的安排上得格外留意。另外，为了能在紧急时刻使用大幅恢复体力的药水，罗洁梅茵的药水就由我来准备。哈特姆特，你直接穿着神官长服前往神殿，借来神具。只要告诉他们是贵族要举行祈福仪式，相信不会有意见吧。」

反正都要借了，那就把所有神具都借来，一并注满诸神之力——斐迪南这么说道。他说因为祈福仪式上会用掉圣杯里的魔力，所以之后还有圣杯能承接剩余青衣神官们的魔力就足够了。

「黎希达，不久后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会送来要变作金粉的原料，麻烦你找些艾伦菲斯特的侍从或文官，前往玄关待命。还有，由于今天举行了仪式，也许会有人直接寄送奥多南兹给罗洁梅茵。若有他领的奥伯或王族请求会面，一律予以回绝。」

他说现在没有比消耗完诸神力量更紧急的事情，所以等到领主会议上再商议就够了。听了斐迪南的吩咐，黎希达应道：「遵命。」

「罗洁梅茵，稍后我会尽可能准备好大小一致的虹色魔石，供你变作骑兽。你以魔力染色后，要将所有魔石融合成大魔石，变出一头以你现在的魔力能够使用的骑兽。」

「但之前不是不建议我制作骑兽吗？」

「……坦白说，为了你之后会恢复的记忆，我也不想让你对魔石进行加工。但考虑到你现在魔力恢复的速度与体力，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斐迪南一派艰难下定决心的模样。虽然对他很过意不去，但其实我完全不晓得自己缺失的记忆与骑兽的魔石有什么关系。有了自己的骑兽，行动起来就会更不受拘束，还能顺便消耗魔力，所以只要斐迪南允许，我当然乐于制作。

「……可是诸神的力量消失以后，这个骑兽用魔石就无法再使用了吧？要用掉那么多的虹色魔石，好像有点浪费。」

融合了复数的珍贵虹色魔石，做出骑兽以后，一旦魔力被重新染色，我就再也无法使用了。斐迪南或许有办法用在某些调合作业上，但骑兽用魔石都染上诸神的力量了，也没有再变作金粉，我一时间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用途。

「或许吧。但接下来的行程可以预期会持续好几天，你与不习惯外出旅行的近侍们也需要可以休息的场所吧。若要借住基贝的宅邸，只会无谓消耗体力，所以我并不打算去叨扰。再者骑士也就罢了，但侍从们恐怕从未住过农村的冬之馆，或是在外露宿野营。所以，最好能有个安全又舒适的休息空间。」

闻言，我拍了下掌心。要是借住基贝的宅邸，确实一抵达就要先说冗长的问候语，之后还得一起用餐。但斐迪南可是已经嘱咐过我，要尽可能避免使用回复药水，所以当然不可能还耗费体力，连着好几天在陌生的土地上与陌生的贵族社交。

而且一般不是骑士的贵族女性，应该从未有过在外野营的经验吧。为了同行的近侍们，能够变大的小熊猫巴士肯定可以派上用场。

……斐迪南大人终于也明白了小熊猫巴士的过人之处！

「你做好骑兽用魔石后，要接着把送到房里的原料一一变作金粉，尽可能消耗魔力。明早我会问你睡了一晩之后，魔力大约恢复了多少，所以你得时时留意体内还剩下多少魔力。还有，绝对不要做些会额外耗费体力的事情，或是让自己的情绪有太大的起伏，你只要安分地把送来的原料变作金粉即可。」

一旦我有生命危险，向我献名的人也全部都有危险——斐迪南面色严峻，千叮咛万嘱咐。吞咽口水的声美屐四周传来。生命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到自己肩上。

「目前在离宫里的贵族，我会让他们依序返回亚伦斯伯罕。你们准备就绪后，也往离宫移动吧。黎希达，罗洁梅茵就交给你了。」

「遵命。」

下达完了一连串的指示后，斐迪南便带着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快步离开。哈特姆特没有留在原地目送，紧接着转过身走上阶梯。

「那我们也快点去做准备吧。」

由于要先行返回亚伦斯伯罕的近侍还不少，大家都忙碌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就在这个时候，夏绿蒂与她的近侍们送来了骑士们在艾伦菲斯特采集场所采到的原料。

「母亲大人只对我做了简单的说明，说是因为诸神的力量会给姊姊大人的身体造成负担，所以需要尽快消除影响。那么有了这些原料，可以稍微减轻负担吗？现在为了姊姊大人，卡斯泰德已经率领骑士前往采集场所了喔。」

夏绿蒂一边吩咐自己的近侍将装有原料的袋子搬进来，一边注视着房内忙进忙出的近侍们。此刻近侍们大多优先在做出发准备，并没有前来迎接访客。我环顾房间后，接着看向黎希达。因为我以为来送原料的会是文官或侍从，完全没有做好要迎接夏绿蒂的准备。

「黎希达……」

「我也告诉过夏绿蒂大人，说大小姐房内现在一片忙乱，不便让她过来。但夏绿蒂大人态度坚决，说是有话想跟您说。」

听了黎希达这番话，我再看向夏绿蒂。明明黎希达婉拒过了，她却坚持要过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夏绿蒂一脸为难地垂下眉梢。

「虽然我不顾黎希达的阻止过来，但在我开口之前，姊姊大人就已经在为出发做准备了呢。这样我就稍微放心了。因为在听母亲大人说明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姊姊大人应该尽快离开贵族院，所以才想过来给您建言。」

嘴上虽然说放心了，但注视着我的那双蓝色眼眸却依然盈满担忧。我强烈感觉到，夏绿蒂似乎察觉到了某些我并未留意到的事情。

「夏绿蒂，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应该尽快离开呢？」

「姊姊大人不是用话语与行动证明过了吗？也就是只要举行仪式便会立起光柱的贵族院，是尤根施密特境内距离诸神最近的所在……所以在这里，诸神所带来的影响可能会格外巨大。如果想要减轻诸神带来的影响，尽早离开贵族院，对姊姊大人身体造成的负担会小一些吧？」

听完夏绿蒂的说明，我眨眨眼睛。经她这么一说，还确实是这样。虽然早就知道了这个事实，却没有意识到。我应该尽快离开贵族院。

「既然叔父大人已经在做准备，那我就放心了。因为姊姊大人明明很重视他人的性命，有时候却不怎么在意自己的生死呢。」

「……才没有这回事呢。我以后可是要打造图书之都，在书本的环绕下生活。」

回答时会有些迟疑，是因为我确实曾想过：「要是能够前往女神的图书馆，那死亡也不可怕。」但是，现在梅斯缇欧若拉已经禁止了我出入他的图书馆，所以在得到他的许可前，我绝对不能死。

然而，夏绿蒂注意到了我刹那间的沉默，因此皱起眉头。她本来朝我伸出手，却又重新按回胸前并交叉十指，欲言又止地闭上双唇。

「夏绿蒂？」

「我也很想去姊姊大人打造的图书之都游玩呢。所以，请您一定要消除身上的诸神之力……那我先失陪了。」

不然会妨碍到近侍们——夏绿蒂这么说着，很快就离开了。虽然想再多聊一会，但现在实在没有时间好好招待她，真是无可奈何。

接着，我把手伸进送来的袋子里，开始把袋里的原料一一变作金粉。实际上的步骤就是在袋子里划圆乱捞，捞不到任何固状物后，再把手伸进下一个袋子里。以前就算没有诸神之力，我变起金粉来也不觉得有多吃力，现在有了诸神的力量后，把再多的原料变作金粉，更是一点也不觉得魔力有消耗到。

……嗯〜为了艾伦菲斯特与自己的图书之都，我当然很乐于制作金粉，但变了这么多，魔力好像完全没有减少。

在我忙着将艾伦菲斯特的原料变作金粉时，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也送来了原料。文官与侍从把原料搬进房间后，我接着继续变作金粉。

晩餐时间，斐迪南则是送来了一个皮袋，皮袋里装了满满的虹色魔石。晩餐过后，我便让那些虹色魔石染上自己的魔力，再一边默念着「变圆吧、变圆吧」，一边制成骑兽用魔石。多半因为诸神之力的关系，变出来的小熊猫巴士不再是原本熟悉的淡黄色，而是彩虹色。

……噢噢，小熊猫巴士往我并不想要的方向进化了。彩虹色好奇妙。不过，融合了大量的虹色魔石以后，感觉魔力稍有减少。我不由得高兴起来，直到就寝之前都辛勤地制作金粉。

隔天用完早餐，我在近侍的协助下换上神殿长仪式服，再被带到多功能交谊厅。到了交谊厅后，我也努力制作金粉直到最后一刻，一边等着斐迪南到来。

「罗洁梅茵，经过一晚，你的魔力恢复多少了？」

「关于这个嘛……使用虹色魔石制作骑兽所消耗掉的量，与制作金粉所消耗掉的量全部都恢复了。」

昨晩制作骑兽的时候，我还觉得自己往魔力枯竭迈进了一步，结果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又退了两步。昨晚睡前的身体状况还比较好——我吓着嘴唇这么抱怨后，斐迪南看着制作好的金粉量，按住太阳穴。

「不过一晚而已，魔力竟恢复了这么多吗？那诸神之力所带来的痛苦与影响呢？」

「果然随着魔力恢复，情况就不太妙呢。但现在魔力仍是四分之一左右，所以目前还没什么问题。」

并没有痛苦到我会站立不住，或是除了呻吟什么也做不了。顶多就是有些发烧，脑袋昏沉沉的，以及身体有些沉重而已。听完我所说的，斐迪南脸色一沉。

「明明没喝回复药水，却还是恢复了这么多吗……看来时间真的所剩不多。」

说完，斐迪南看向我的护卫骑士。现在宿舍里的护卫骑士，就只剩下达穆尔与优蒂特。除了这两人，其他人都前往亚伦斯伯罕做准备了。

「罗洁梅茵我们会护送。为了让与罗洁梅茵有关的人员，能在领主会议过后尽快从艾伦菲斯特搬到新领地，你们要倾力相助。」

「是！」

接着斐迪南一派理所当然地抱起我，开始移动。一出宿舍，却发现不只是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他领的贵族也在。那些贵族一见到我，便跪下来挡住去路。

「女神的化身啊，恳请您别只关照亚伦斯伯罕，也向我们这些领地施予智慧与祝福吧。」

但现在的我就连只是做做样子、佯装给予祝福都有困难，面对他们这样的要求，我究竟该怎么回答才好呢？我不自觉揪住斐迪南的衣服。他随即神色严峻地摇头。

「他们希望你能撇下引发此次动荡的亚伦斯伯罕，先向政变的落败领地伸出援手。大概是心想着比起新任君腾，女神的化身更有力量，才想来奉承讨好吧。但你身上的诸神之力一旦消失，他们肯定马上翻脸不认人，所以无视即可。」

斐迪南小声地为我说明现在情况，再用眼神向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示意。

「与政变有关的纠纷，理应由王族设法解决，不该来烦扰女神的化身。我们正在赶时间，快让开。」

斐迪南说完，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便说着：「不要挡住去路，罗洁梅茵大人过不去了。」然后开始将他领贵族推到一旁，腾出走动的空间。但他们其实也是极力想要抓住救命的稻草吧。毕竟女神的化身是否愿意来到自己的领地，攸关领地今后的地位。

斐迪南快步走在有着成排转移门的走廊上，经过通往王族离宫的门扉，再往更后方的门扉伸出手。阿妲姬莎离宫有两栋建筑物，一栋是供女性与受洗前孩童居住的本馆，一栋是已受洗旁系王族所住的别馆。以转移阵与亚伦斯伯罕的兰翠奈维之馆相连的，是旁系王族所住的别馆，因此斐迪南往别馆走去。到了离宫以后，斐迪南同样只是从中大步穿过，完全没有停下脚步。

「原本在这里的骑士们大多都返回亚伦斯伯罕了吗？感觉离宫这里空荡荡的，毫无人影呢。」

「没错。可以使用转移阵后，只要移交了所有俘虏，并等到继承仪式结束，就无须再留在贵族院。最主要是领主会议过后，这座离宫就会成为新任君腾的居所，所以我们还是尽快撤离为好。」

「说得也是呢。那要让侍从过来打扫吗？」

「不必多费这番工夫。现在更重要的是关闭此处，让亚伦斯伯罕的人今后无法进出新任君腾的居所。」

走过长长的走廊，接着我听见骑士们匆忙的脚步声，然后是门打开的声音。由于披着银布，本就狭窄的视野忽然变得一片昏暗。看来是抵达了没有窗户的转移厅。

「我们先走一步。」

转移阵一次最多只能传送三人。我、斐迪南与艾克哈特三人一起转移后，张眼就看到近侍们已经在等候我的到来。斐迪南几近硬塞地把我交给安洁莉卡后，马上又转身发动转移阵，再次返回离宫。

「斐迪南大人说他会做最后检査，然后彻底关闭离宫与这栋使馆。因为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有敌人从离宫入侵这里就不好了。」

莱欧诺蕾这么向我说明。关于离宫与使馆的关闭，明明我听到的说法是「为了让亚伦斯伯罕的人再也无法进出」，但亚伦斯伯罕这边的人，听到的却是「为了防止他领人士入侵」。

「罗洁梅茵大人，出发的准备已经就绪。斐迪南大人已吩咐过要我们先回城堡，接下来要以骑兽移动。若您想尽可能消耗魔力的话，要不要也使用骑兽呢？我听说您以诸神的力量制作了新的骑兽。」

哈特姆特这么问道，毫不掩饰脸上兴奋期待的神情。闻言，我点了点头。请安洁莉卡放我下来后，再向近侍们展示虹色小熊猫巴士。

「虽然外观还是和以前一样，但颜色变成了彩虹色，没有以前那么可爱了。」

我垂头丧气地坐进单人座的虹色小熊猫巴士后，大家纷纷安慰道：「怎么会呢。」

……呜呜……大家真是太温柔了。

「虽然并不可爱，但非常神圣庄严喔。完全就是女神化身该有的坐骑。」

「是呀。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散发全属性光辉的骑兽！果然与众不同。」

本来还在想大家真是温柔，这么努力安慰我，但他们似乎是真心觉得彩虹色的骑兽看来非常神圣。明明个人觉得以前淡黄色的小熊猫巴士要可爱好几百倍，但曾经因为长得像窟伦而不敢苟同的众人，此刻看着绽放全属性光辉的骑兽，竟然都非常高兴。

……抱歉，我果然还是不懂这个世界的审美。

操纵着骑兽回到城堡后，一路上都被称赞说这个颜色很符合我女神化身的身分。看来觉得彩虹色很奇怪的人只有我而已。见到小熊猫巴士那全属性的光辉，城堡内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们也都瞠目结舌，出来迎接的莱蒂希雅与其近侍更是双眼发亮。

「罗洁梅茵大人，好美丽的骑兽喔。」

「我能在新奥伯的骑兽上感受到所有神只的力量，真是教人心生敬畏……」

……明明外形和以前一模一样！现在竟然改口说美丽！

我自己在心里头完全无法接受时，哈特姆特收起骑兽唤道：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收起骑兽，坐到这里来。」

亚伦斯伯罕的城堡附有能供骑兽起落的大阳台，从阳台进入建筑物内部后，就是能够眺望大海的大厅。听说如果有客人要求，有时也会在这里用午餐。但是现在，大厅有一半的空间都堆满了行李。这些大概都是近侍们的东西吧。角落则摆有一张供我休息的桌子。紧接着，神具一一被放到桌上。

「这是我从亚伦斯伯罕神殿借来的，要请您为这些神具灌注魔力。另外斐迪南大人也吩咐过，要您先测试这个圣杯能否用来消耗魔力。」

于是我开始往桌上的神具一一灌注魔力。通常神具都要由好几名青衣神官花上好几天的时间，才能盈满魔力，但我却一下子就注满了。虽说体内的魔力少了一些，但离枯竭依然远得很。发现减少的幅度不如预期，我大失所望，但在一旁看着的贵族们却喜形于色。

「哎呀，神具一般无法这么轻易就盈满魔力吧？」

「魔力量竟如此丰富。」

我接着倾倒盈满了魔力的圣杯，虹色的液体便往自己流淌溢来。看来只要不咏唱献给水之女神的祷词，倒出来的液体就仍然是自己魔力的颜色。由于以前在祈福仪式上看到的都是绿色，现在看到圣蚕出了虹色的液体，让人觉得十分奇怪。

「罗洁梅茵大人，您体内的魔力现在情况如何？」

哈特姆特仔细地观察我的一举一动，这么问道。我集中精神感受体内的魔力。

「大概是因为没有咏唱祷词的关系吧。诸神的力量并没有增加，也没有失控。」

「那么让您直接往神具灌注魔力，应该是没有问题。」

太好了——哈特姆特一脸如释重负。我则指向从圣杯里溢出来的虹色液体。

「只不过祈福仪式时会咏唱祷词，让液体变成芙琉朵蕾妮的贵色吧？虹色的液体也能为土地盈满魔力吗？」

「来试试看吧。」

哈特姆特拿起圣杯，随手将里头的魔力洒向城堡的庭院。我因为被吩咐过不能乱动，所以仍是坐在椅子上，但上前俯瞰庭院的贵族们都发出惊叹。

「快看，有花朵盛开了。」

「绿意是不是比原先更盎然了呢？」

看着从圣杯里溢出的虹色液体，周遭的贵族们无不发出惊呼与赞叹：「真不愧是女神的化身。」然而，这些赞美却没来由地令我感到有些刺耳。因为我只想赶快消除这份力量。诸神的力量只是被灌进了这副身躯里，但我自己一点也没有厉害或不平凡之处。究竟有多少人理解到，一旦诸神的力量消失，我就会变回原样呢？

……诸神的力量消失后，这些人还会认可我是这块土地的奥伯吗？这样的不安开始在胸口蔓延。明明想要早点消除，但我现在却又有些害怕失去诸神的力量。甚至产生了继续保有诸神力量，是不是会对大家比较好的想法。

「罗洁梅茵大人会用这份力量净化亚伦斯伯罕的所有土地，并且注满魔力吧。」

贵族们都露出了感动不已的欣喜表情。哈特姆特环顾众人以后，冷笑一声。

「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罗洁梅茵大人才不是为了你们，要净化罪孽深重的亚伦斯伯罕并注满魔力。她只是要整顿这块不适合打造成图书之都的土地。」

「因为现在这样，根本不是适合罗洁梅茵大人居住的土地嘛。请你们认清自己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主张自己仍是亚伦斯伯罕的贵族，然后成为罪犯；另一个则是崇拜罗洁梅茵大人，成为新领地的子民。看来是教育还不够彻底呢。」

克拉丽莎一派理所当然般地大力点头，赞同哈特姆特的主张。原先心里的不安虽然消失了，但万一我的图书之都变成了领民都是这种狂热信徒的领地，老实说我也不是很乐见。我只希望领民都是爱书人士，可以正常一点。

「哈特姆特、克拉丽莎……」

「罗洁梅茵大人，其实新任君腾捎了书信过来。她说为了在领主会议上宣布，若您已经想好新领地的名字、颜色与徽章，再请回覆告知。虽然斐迪南大人说了，这些事情等到祈福仪式结束后再决定即可，但为了让众人能够清楚意识到，从今往后亚伦斯伯罕将不存在，并且这里会变作图书之都，是不是该早些决定新领地的名字呢？关于适合图书之都的名字，不知您心里有无想法？」

听到哈特姆特这么问，我微微沉思起来。

新领地的名字。适合藏书量丰富的图书之都的名字。

只是思考而已，我的心情就有些雀跃起来。甚至有股渴望开始萌芽，那就是不管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们说什么，我都要在这里打造属于自己的图书之都。差点要向萌芽女神布璐安法献上祈祷时，我急尊消这念头。

……现在可不能祈祷。要忍耐、忍耐。

但光是思考新的名字、徽章要怎样的图案，我就觉得自己往图书之都又近了一步。从前在贵族院上课时提出过的都市计画，开始在脑海中铺展开来。

……现在可以想到的，有图书馆还附设了药草园的古代都市亚历山卓，以及印刷业蓬勃发展后，书店数量曾高达世界第一，成了书本皆在此汇集的贸易都市的威尼斯，该选哪一个好呢？还是要以世界知名的图书馆来取名？啊啊啊，好烦恼。

我陷入快乐的苦恼中时，斐迪南一行人骑着骑兽回来了。

「让你们久等了，马上出发去举行祈福仪式吧。」

「斐迪南大人，您觉得亚历山卓与威尼斯，哪一个更适合当新领地的名字呢？」

我兴冲冲地发问后，斐迪南却以冷冰冰的眼光朝我看来。

「如今事态紧急，这是现在非回答不可的问题吗？」

「事态紧急时更该想些开心的事情，才能让心情保持乐观嘛。但这确实不是现在非回答不可的问题，也不需要拿来烦斐迪南大人呢。不然我问问神只，自己决定吧。」

神·啊·请·告，诉·我·该·选·哪·一·个·好，呢我自己在脑海中假定右边是亚历山卓，左边是威尼斯，开始来回晃动手指，却被斐迪南一把抓住。

「慢着，现在绝不能向神祈祷。你到底在想什么？想要保持乐观是很好，但你取的名字都需要经过慎重考虑，因为发音大多很陌生。你应该要先说明这些名字的由来与推荐的理由，我们听完以后再作判断。」

斐迪南说完，我的近侍们都点头如捣蒜。

「是啊。领地的名字非常重要，最好别由罗洁梅茵大人独自决定，还是在听取过大家的意见以后，慢慢斟酌考虑吧。」

「因为领地的名字不只是罗洁梅茵大人，往后历任的奥伯都要使用。」

之前我曾想把图书馆的魔导具取名为「小寻」或「小录」，结果却被驳回，甚至还在不知不觉间就决定要叫「阿德雷」了。我发觉现在的气氛就和那时一样。

……嗯？难道这次又要被大家不经意地驳回了？

由于图书馆的魔导具只要再次制作，我就可以取自己想取的名字，所以上次并不计较，但为图书之都取名的机会只有这么一次而已，我绝不打算让出命名权。

「亚历山卓就是……」

「我说了，现在事态紧急。晚上会有时间讨论，所以晩上再说吧。正好关于你的图书之都计画，我也打算与你谈谈。因为必须画好设计图，才能施展因特维库仑。届时一并决定新领地的名字吧。但现在先别管这些，我想尽可能从荒芜的土地开始治愈，所以使用转移阵移动吧。」

斐迪南摆了摆手，两三句话就结束这个话题。既然可以晚上再讨论，那好吧。我咏唱「古得里斯海得」，变出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用复制贴上魔法变出了转移阵。转眼间大厅内就出现了一个转移阵。

正当众人发出「噢噢」的感叹声时，斐迪南凑到我身边来，小声问道：

「你可以使用神具吗？」

「……是我一时疏忽了，但既然转移时会消耗魔力，应该没问题吧。」

「你真是笨蛋。」

接着行李一一被搬到转移阵上，要一同前往祈福仪式的人也站了上来。除了我与斐迪南的近侍们，需要转移的还有专属厨师与食材等等，总量相当惊人。

虽然准备转移阵、为其灌注魔力的人是我，但负责发动转移阵的，则是被亚伦斯伯罕基础认定为奥伯的斐迪南。斐迪南拿着一颗稍大的魔石，变出思达普。这是为了让不知道我原本的魔力已被斐迪南染色的人们以为，他是使用魔石在代理奥伯的工作。

「涅卢瑟尔，宾德瓦德。」

转移时所耗掉的魔力超出了我的预期。只不过与剩余的魔力相比，还是微不足道。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I 散布魔力的祈福仪式

「到处都空荡荡的，好冷清喔。」

先前来宾德瓦德的时候，除了曾遇到「天呀！」合唱团，为了宴会与迪塔而亢奋不已的戴肯弗尔格骑士们也还在，但现在四下却是一片荒芜，土地的绿意也是稀稀疏疏。

「因为宅邸已经彻底封锁，下人也送去邻近的城镇了。在你任命的新基贝来此上任之前，这里都会是这幅模样。」

他说我必须等到在领主会议上正式成为奥伯，才能任命新的基贝，所以宾德瓦德的宅邸只能继续封锁。说得更准确些，是虽然有办法任命，但那么做等于不把新任君腾放在眼里，所以最好还是避免。

「再不快点任命新的基贝，在这里生活的平民也会过得很困苦吧。」

如果没有贵族举行祈福仪式与收获祭，然后征收税赋，平民就无法纳税。但在没有负责管理的贵族时，一旦没有缴税，要受罚的却是平民。

「我会在领主会议前列出几个候补人选，让你届时可以及早任命，所以现在就安心变出骑兽，让侍从与厨师开始工作吧。」

「是。」

于是我变出虹色小熊猫巴士，一边想像露营车会有的内部装潢，一边让骑兽变大。毕竟不光是我，也要让所有人都有地方可睡。

「怎么样啊？这样子大家都有安全的睡觉空间了。」

我展示了大小等同双层公车的小熊猫巴士后，斐迪南却敲着太阳穴，提出了更多的要求。比如男女就寝的楼层要分开、下人的休息空间也要隔开来、空间太狭小了、天花板太低了等等。他所要求的空间远远超过了一般露营车会有的大小，最终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两层楼的住家。

「斐迪南大人，小熊猫巴士看起来根本已经不是『车子』了呢……」这样还叫做骑兽吗？我正想提出这个疑问时，斐迪南却一脸心满意足地连连点头，「虽然你的骑兽还是老样子，非常人所能理解，但这样很好。」

……就只有斐迪南大人没资格这么说喔！哼！

「你们可以使用这里的水井，开始准备餐点与睡铺吧。我与罗洁梅茵会带着护卫骑士去治愈土地。」

我放好魔石免得骑兽消失后，再留下侍从与厨师们，抱着圣杯与斐迪南同乘骑兽。他说以宾德瓦德的夏之馆为中心，上午要治愈东北方的土地，下午再往南移动。

「那我们快点前往农村吧。」

坐在起飞升空的白色狮子上，我对斐迪南这么说道。但他却摇了摇头，直接从农村上空经过。

「不，要从人烟罕至的地方开始灌注魔力。」

「为什么？既然是祈福仪式，应该去农村吧？」

如果想要增加收成，自然该去农村。况且现在土地的魔力变得这么稀薄，更应该优先为农村灌注魔力。

「不行。如今整个领地的魔力都非常匮乏，若只往农村灌注魔力，很可能会把魔兽引到农村去。首先要往魔兽栖息的地带灌注魔力，接着再去农村，不然农民会遭受到魔兽的攻击。」

他说领地现在魔力贫瘠，魔兽也同样渴求着魔力，所以必须先为高山与森林施展治愈，魔兽才不会在农村有了丰富的魔力后前去袭击。

「那么，得赶快前往山林才行呢。圣杯里面的魔窗始往外溢出了。」

看到我怀中的圣杯开始有虹色液体满溢而出，斐迪南的骑兽倏地加快速度。

倾倒圣杯洒下虹色的液体后，可以清楚看见土壤旋即变作黑色，被绿意所覆盖的范围也急遽扩大，眼下的景色就好像恢复了本来的色彩般变得鲜艳缤纷。

以我本来的魔力，如果不念祷词，根本无法像这样治愈土地本身，顶多只能让渴求魔力的魔兽与魔树变大而已。

……诸神的力量真是太了不起了。

然而，我俯瞰着眼下山林，发出感叹的时间并未持续太久。因为两条手臂很快就开始发起抖来。

「斐迪南大人，不好了。我捧着圣杯的手开始没力了……」

「这要持续到第四钟为止，你再坚持一会。」

「我很努力在坚持了，可是圣杯就快要掉下去了。」

神具的圣杯相当庞大，高约八十公分，有着葡萄酒杯的造型。虽然将神具以自己的魔力染色后，就会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要一直抱着却不容易。

直到第四钟响为止，我都在斐迪南的协助下努力捧着圣杯，但老实说我好想大声呐喊：「我不行了！」可以感觉到两条手臂都在抖个不停。我的手本来就没有什么握力了，现在好像更是直接归零。虽然魔力慢慢消耗掉了不少，也治愈了土地，但看样子得重新思考散布魔力的方法才行。

我们回到小熊猫巴士停着的地方，准备要用午餐，只见早一步回来的哈特姆特正对着留守的侍从们滔滔不绝。

「罗洁梅茵大人散布魔力的景象真是太神秘、太美丽了，说是女神降临于世也没有人会怀疑吧。女神的化身不仅得到了诸神的力量，浑身绽放耀眼光芒，还以那优美的双手倾倒出圣杯里的全属性光辉。盖朵莉希因此得到了治愈与滋润，草木也随着布璐安法的到来接连冒出嫩芽，绿叶更在安瓦库斯的指引下益发青翠……」

「哈特姆特，这些话你现在非说不可吗？如果不急的话，等罗洁梅茵大人休息之后再告诉我们吧。」

「我当然也十分好奇主人的非凡表现，但现在必须优先服侍罗洁梅茵大人用餐，所以恕我先失陪了。」

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一副非常熟练的样子，对哈特姆特的赞美充耳不闻，再用几句话打发他之后，优先做起自己的工作。然而，斐迪南的侍从赛吉乌斯却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努力出声附和。

「斐迪南大人，您不过去对赛吉乌斯伸出援手吗？」

「尤修塔斯去了，不用担心。」

然而，尤修塔斯走向赛吉乌斯后，却是从他手中拿走了要用来服侍斐迪南用餐的各种餐具，再走回来这里。

「……那个不叫伸出援手，是把他推出去当活祭品喔。」

「侍从的首要之务本就是照顾主人，不成问题。」

……赛吉乌斯，加油！

我在心里为赛吉乌斯声援后，看向莉瑟蕾塔端来桌上的餐盘。注视着冒出腾腾热气的餐盘时，莉瑟蕾塔微微倾身端详我的脸色。

「罗洁梅茵大人，您的脸色看来有些疲倦呢。」

「因为抱着圣杯太吃力了。下午或许需要绳子之类的东西，把圣杯固定在肚子上，这样我只要扶着就好。」

「用绳子把圣杯绑在肚子上……吗？」

莉瑟蕾塔抬眼向上，稍微想像了那幅画面后，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看向斐迪南。我则对着若有所思的斐迪南大力主张。

「就算嫌我没有女神化身的样子，但我真的没有办法独自优雅地抱住圣杯喔。」

「这点我在上午就已经理解到了。那魔力减少的幅度如何？值得你做出把圣杯绑在肚子上如此不美观的行为吗？」

现在的事态可是紧急到连为图书之都命名一事也被往后推延，难道只有我觉得美不美观根本不是重点吗？

「减少的幅度相当大喔。照这样一整天都为土地散布魔力的话，就算睡醒后魔力会恢复……也应该五天的时间就可以达到枯竭状态吧。」

「五天吗……但你才一个上午就感到疲累，完全没把自己的体力考虑进去吧？」

「但这是斐迪南大人的工作吧？评估我还有没有体力。」

请不要那么烦躁地瞪我嘛。当初可是主治医师斐迪南判断，这个做法最有效率，我只是遵从他的判断而已。

「……也就是说，得再想些更有效率的办法吧。」

整个午餐时间斐迪南都在沉思，但是到了下午，还是决定先把圣杯固定在肚子上，再和上午一样往土地散露力。

「累死我了……」

下午为整个宾德瓦德与南边的堪那维齐注满魔力的我，回到小熊猫巴士上时，整个人已经是筋疲力竭地瘫坐在骑兽上。我根本无法自己挺直腰杆坐好，完全是靠着斐迪南在支撑。

「都怪你在堪那维齐太过兴奋，白白浪费了大量体力吧。」

「没办法嘛。因为堪那维齐有宾德瓦德没有的大海耶。」

「你来到亚伦斯伯罕以后，不是已经见过好几次大海了吗？」

「我在城堡确实是见过了好几次海景。可是，刚才堪那维齐的大海本来还漆黑混浊，在我洒下诸神的力量后，就逐渐变得蔚蓝澄澈，最后甚至有闪闪发亮的鱼跳出海面来，那幅画面跟之前见到的大海完全不一样嘛。」

出海捕鱼的渔夫们看到大海逐渐变干净后，全都发出了欢呼声，从船上向我挥手。我也忍不住挥手回应，还额外再多洒了点魔力，导致自己现在非常疲惫。听到斐迪南责怪我无谓浪费魔力，我自然是无法反驳，但亲眼看到海鲜天堂诞生的瞬间，会有些兴奋过度也是人之常情嘛。

这时回到虹色小熊猫巴士后，很快就要用晚餐了。我看到同行的近侍们把鱼交给了雨果与艾拉。因为当地的土产必不可少，所以他们去向渔夫买鱼了。接下来会放进保存食材用的暂停时间魔导具里，一路上再慢慢享用。

「罗洁梅茵大人，请坐。斐迪南大人，您这边请。」

身为领主一族的我与斐迪南要先用晩餐。而餐后负责护卫的部分骑士则会在另一个房间用餐，除此之外的近侍们则是在旁服侍用餐或负责护卫，等着被分下去的食物。因此我努力进食，好让近侍们能尽快吃到饭。

餐后则是悠闲喝茶，等着近侍们用完晩餐。这时担任护卫骑士的，是先用完了晩餐的艾克哈特与劳伦斯。侍从们为我们泡好茶后，便退下去用餐。

我坐在小熊猫巴士里的沙发上，喝了口茶。等到坐在旁边的斐迪南也喝过茶后，才开口向他攀谈。

「好了，斐迪南大人。我们来讨论图书之都的计画吧。」

「你方才不是说过自己很疲倦吗？今天最好别再讨论会让你情绪激动的话题。」

「多亏艾拉临时做了盐烧烤鱼，帮我加了这道菜，我现在已经恢复活力了。而且您不是说过，到了晚上要讨论这件事情吗？我一直很期待要讨论图书之都计画喔。」

斐迪南碰了碰我的额头与手腕，检査过身体状况后，一脸无奈地重新坐好，递来防止窃听魔导具。

「你提出来的选项有『亚历山卓』与『威尼斯』吧？从你过往取过的名字来看，这次的发音还算正常，但由来是什么？与你梦里的世界有关吧？」

「居然说这次的发音还算正常，这种说法也太失礼了吧。」

「你好意思这么说吗？当初你想帮自己取的名字可是一个个都诡异至极。」

斐迪南哼笑说道，我没好气地别过头去。想当初为了变成贵族，需要改掉梅茵这个名字，我心想着必须要有变强后重新登场的感觉，便举出了好几个名字，却被斐迪南说「别这么乱来」。但是，前后发生的事情与细节我却想不太起来。

……记得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话说回来，我为什么会变成贵族呢？

戴莉雅、戴尔克、宾德瓦德伯爵、前任神殿长的脸庞一一掠过脑海。明明记得有人保护了我，我却不晓得保护自己的人是谁，内心不禁十分懊恼。

……我又是为什么会进入神殿呢？对了对了，是为了看圣典和进入神殿图书室吧。

就算我试着回想进入神殿以前的事情，记忆却到处都坑坑洞洞，很难回想起来。只记得当时的生活和丽乃那时候不一样，没有半本书，所以我拼命在找书。

「罗洁梅茵？」

斐迪南的呼唤让我蓦然回神。有关消失的记忆，要之后再解决。现在我就已经被诸神的力量弄得心力交瘁了，最好别再想些会让自己不安的事情。

「啊，由来吗？亚历山卓是古代都市的名字，曾经建有巨大的图书馆，里头还附设有药草园。是个会从世界各地网罗书籍的图书之都。威尼斯则是在古腾堡发明了印刷术之后，书店数量曾一度世界最多的贸易都市。我想像威尼斯一样出版很多书籍，让城市在贸易下有源源不绝的书籍到来。」

听完我的说明，斐迪南思索了一会儿后，有些难以启齿似地开口。

「威尼斯这个选项最好删除。因为发音与兰翠奈维有些许相似。即便是从诸神的世界取来这个名字，还是会让他人产生不好的联想。」

「我明白要避免会让人联想到兰翠奈维的发音了。那么亚历山卓可以吗？」

「亚历山卓吗？其实个人认为，最好是取个能看出与艾伦菲斯特有渊源的名字……」

名字最好让别人能够看出，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夺得了这个领地的基础——听到斐迪南这么说，瞬间我脑海中蹦出了「艾伦山卓」这四个字。但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像是食物一样，吓得我赶紧挥开。

……绝对不能组合在一起！

「但我想取名为亚历山卓。因为我想打造的图书之都里，不仅有古腾堡伙伴经营的印刷工坊，还有斐迪南大人的硏究所与我的图书馆，取这个名字再适合不过了。从前亚历山卓的药草园还有大量的标本与研究资料，图书馆也非常巨大，旅人络绎不绝……」

在我的大力推荐下，斐迪南露出了有些傻眼的表情。

「明明在征求我的意见，但你根本无意退让吧？也罢，这是你自己得来的领地，只要名字别太过荒谬，就随你高兴吧。」

「谢谢斐迪南大人。那我们继续讨论亚历山卓的图书之都计画吧。」我喜孜孜地这么表示后，斐迪南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复杂。

「话说回来，你现在对梦中世界的留恋，似乎比以前要强烈许多……」

「嗯……大概是因为记忆被切断了吧。平民时期的事情我几乎想不起来，就连自己踏入商人世界的原委、在神殿生活的日子，也只能断断续续地回想起零星片段。只要试图回想以前的事情，记忆就会直接跳到我把看书摆在首位的丽乃那时候，所以反倒那时候的记忆变得比较深刻呢。」

现在的我遗失了许多梅茵时期的记忆。反而成为罗洁梅茵以后的记忆，我都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如果斐迪南说的是真的，我失去了比看书更重要的记忆，代表我在梅茵时期有过很多很多极其重要的回忆。斐迪南还说过，我多半没有了有关发饰工艺师与染布工匠的记忆，那她们对我来说又是怎样的存在呢？

「……虽然对日常生活没有任何影响就是了。」

「不，大概是因为奠基你这个人的重要记忆不见了，我有好几次都觉得你所做出的举动，与我原先认识的你不一样。这很可能会带来影响。」

是怎样的不一样呢？——我无法不假思索就问出这个问题。因为我不想从斐迪南口中听到否定自己的话，不管那是怎样的自己。于是我微微一笑，改变话题。

「如果想要取回记忆，首先得消除诸神的力量才行吧？那么现在想这些事情也无济于事。不说这个了，领地的代表色要定什么颜色呢？从前都是配合国境门的贵色吧？如果要这么做，亚历山卓或许该定个接近黑色的颜色。」

纯粹的黑色还是会让人强烈联想到王族，所以顾及其他贵族的反应，最好还是避免使用黑色吧。我这么表示后，斐迪南静静观察着我的表情，开口说道：

「如果要和过往一样配合国境门的贵色定下领地代表色，最好向君腾提出进言，说随着她迁移到贵族院，中央也该改为使用白色披风。因为君腾本来都是披白色披风。」

「但如果公开了原本的由来，我们也得披上白色披风喔。」

从前得到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君腾候补，为了不被误认为是梅斯缇欧若拉而遭到埃维里贝的袭击，都会披上白色披风。因此，从前君腾与奥伯的披风都是白色。这便是神殿长服的起源。

「若要完全配合最初的由来，能够披上白色披风的人只有你而已。因为艾格兰缇娜大人得到的并非是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表面上我也并未持有。」

「那让中央改成白色披风就够了呢。」

要是整个尤根施密特只有我一个人披白色披风，那简直就像遭到排挤一样，我才不要。我只想埋没在人群中，过着安心看书的生活。

「若你想要接近黑色的颜色，以你的发色为亚历山卓的代表色即可吧？这也是黑暗之神赐给梅斯缇欧若拉的发色，很适合当作是女神化身所治理的新领地的颜色。虽然这样就衬托不出你的发色……」

斐迪南一脸遗憾地说着，伸手触碰我的头发。看着他极其自然而然伸来的手指，我不由得在心里纳闷地「咦？」了声。

……斐迪南大人以前会像这样摸别人的头发吗？

「罗洁梅茵，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今后领内的所有贵族都要披上领地的代表色，所以总会有人的发色适合，也有人不适合吧？至于适不适合我的发色，这倒是无关紧要。」

老实说，领地要定怎样的代表色我根本不在意。我在眼角余光中留意着斐迪南触碰自己发丝的指尖，一边主张道：「然后徽章的图案我想采用小熊猫巴士。」

我话一说完，斐迪南倏地抽回手指。

「不行。往后历任的奥伯·亚历山卓都要使用这个徽章，不能因为你个人的喜好就采用窟伦。既然领名已经没有关联了，那你更得继承狮子的徽章，好昭告领地与艾伦菲斯特间的关系，再不然就是依你会在图书馆内大量设置的图书馆魔导具，采用苏弥鲁作为领徽，绝不能使用窟伦。」

明明我觉得这个领徽很有我个人的特色，却被斐迪南当即驳回，甚至接二连三地提出了替代方案。从这副态度可以看出，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小熊猫巴士成为领徽。

「但您不是说过苏弥鲁太弱了，没有领地会采纳为徽章的图案吗？」

「一般的苏弥鲁是很弱，但图书馆的魔导具很强。只要精心设计额头上的魔石，与一般的苏弥鲁作出区别即可。」

我怎么也没想到，曾经说过苏弥鲁绝不能当作领徽图案的人，现在竟然在考虑要采用苏弥鲁。

「您就这么讨厌小熊猫巴士吗？！」

「万一窟伦变成了领徽，得佩戴这种诡异徽章的人可不只有你。既然你这么坚持，不如也问问其他人的意见吧。肯定没有半个人会赞同。」

于是我放下防止窃听魔导具，看向站在一旁担任护卫的艾克哈特与劳伦斯。正好这时候，用完餐的莉瑟蕾塔等人也过来察看我们的情况。

「大家，你们认为我的骑兽与图书馆的魔导具，哪一个更适合用来当作新领地亚历山卓的领徽图案呢？」

众人面面相觑之后，异口同声答道：「图书馆的魔导具吧。」

「苏弥鲁的领徽一定非常可爱。」

「可是斐迪南大人以前说过，领徽的图案要能象征强大才行喔。」

我这么向莉瑟蕾塔抗议后，在旁听着的谷丽媞亚微笑道：

「根据优蒂特的描述，手持巨镰的魔导具可是非常强大喔。不如苏弥鲁旁边再加上镰刀的图案如何？」

……这我绝对不要！

「与其让它们拿镰刀，那还不如拿书！」

「不愧是罗洁梅茵大人，这真是好主意。如果以手拿书本的图书馆魔导具作为领徽图案，完全足以象征罗洁梅茵大人所打造的图书之都。」

劳伦斯露出爽朗笑容，拍向掌心说道。

「手拿书本的图书馆魔导具……既然要符合女神化身的身分，那手上要拿着古得里斯海得吗？」

谷丽媞亚这么提议后，艾克哈特与劳伦斯接连反驳。

「图案要是太过精致，往后在应用上会很麻烦吧？」

「罗洁梅茵大人毕竟不是君腾，如果在领徽的图案中使用古得里斯海得，恐怕不太妥当……」

「罗洁梅茵工坊的徽章是由书本、墨水与植物所构成，说不定可以与这个徽章作呼应呢。」

莉瑟蕾塔以手托着脸颊，接着提议道。闻言，斐迪南轻轻颔首。

「嗯，这主意不错。」

嗯？嗯？正当我满头问号时，近侍们与斐迪南就这么一步步地敲定了领徽的图案。过程中没有任何人提到过小熊猫巴士。就连我问了这么一句：「……小熊猫巴士就这么不在考虑范围内吗？」也惨遭无视。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I 不减的魔力

我从来没有想过，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体内的魔力恢复了，会是件这么教人感到绝望的事情。好不容易刚减少，结果又增加了。这种绝望的感觉，就和不管怎么堆石头，最后都会被恶鬼破坏掉的赛之河原地狱差不多。但魔力增加以后，痛苦也会增加，所以说不定比地狱的折磨还难熬。

……整个人好倦怠，头好晕。

大概是因为昨天在外奔波了一整天，还不停散布魔力，看到鱼和大海又太过兴奋的关系吧。一大早身体就很沉重。可是继续睡回笼觉的话，魔力又会跟着恢复，只能先起床，思考要怎么消耗魔力了。

我慢吞吞地前往餐室准备吃早餐，发现斐迪南已经在用餐了。再怎么尽量变宽敞，我与斐迪南的房间也只有床铺和更衣的空间而已，所以势必得来到餐室用餐。

我坐下后，小口小口地喝起端上桌的蔬果汁。如今不能飮用回复药水的我，若想要恢复体力，三餐便非常重要，所以非喝不可。大脑虽然明白，却还是一点食欲也没有。

用完餐的斐迪南站起身，走到我旁边来。我趁机停止进食。

「虽然一眼就能看出你身体状况不好，但你感觉如何？」

「……我正为鱼儿的罪孽深重而浑身直打哆嗦。」

「你就老实承认，自己因为在堪那维齐兴奋过度，结果今天就发烧了，还全身直打冷颤。」

真是个笨蛋——斐迪南一边斥道，一边伸出手检査我的额头与脖颈。我乖乖地任他检查。发烧的时候，冰凉的手感觉特别舒服。

「我本来还想在你的魔力与体力间找到平衡，用最有效率的方式为领地灌注魔力，没想到这个计画这么快就受挫了。让我想想今天该怎么办……」

「对不起。但如果只有上午的话……」

「你想在这种情况下外出吗？还是想使用回复药水？」

斐迪南用冷冽至极的目光瞪来，我立刻摇头。就连只是睡一觉而已，魔力的恢复量就让我深感绝望，要是在这种情况下飮用回复魔水、使得魔力恢复，那么要想让魔力枯竭更是痴人说梦。届时，我可能会想不顾他人眼光地嚎啕大哭吧。

「……我的意思不是要外出，而是如果只是移动小熊猫巴士的话，这点小事我还办得到。」

「移动之后你想做什么？现在只是移动而已，并不会让你身上的魔力减少吧？为了消耗魔力，你必须有所行动。」

闻言，我拼命地动脑思索。必须想个自己不必移动，也能消耗魔力的办法。当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时，该怎么办才好？答案很简单：找人代替自己就好了。

「不是有我灌注了诸神力量的神具吗？既然只要咏唱祷词，不管是谁都能使用神具，那让大家来使用这些神具如何？」

「使用神具吗？」

斐迪南挑起单眉，低头看我。我缓缓点头。

「虽然对大家很过意不去，但我想请他们以芙琉朵蕾妮之杖治愈周边的土地，再以莱登薛夫特之枪打倒魔兽，然后用舒翠莉娅之盾守在小熊猫巴士旁边，并使用盖朵莉希的圣杯为没有基贝的宾德瓦德举行祈福仪式。等神具里的力量用完了，再由我灌注诸神之力。还有没有什么地方像我说的这样，可以同时施展治愈并讨伐魔兽呢？」

如果采用这个办法，即使只是一直躺在床上，多少也能消耗诸神的力量吧。因为我现在就算想要恢复体力，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只是躺在床上睡觉。

「除此之外……斐迪南大人与哈特姆特都会画采集场所的治愈魔法阵吧？若由你们到处去绘制魔法阵，再由我灌注魔力呢？只要上午躺在床上休息，下午再去为魔法阵灌注魔力，这我应该还有办法负荷……」

「你对自己的体力似乎太有自信了些，但相比起同乘骑兽、一整天在外散布魔力，这么做所消耗的体力确实会少得多……不过，既然你会想出这么多办法来，代表你的情况真的很糟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斐迪南脸色凝重，伸手探向腰间上的药水袋。他抽起一个试管般的细长药水瓶，往早餐桌上的汤匙滴了一滴。

「这是你的老毛病了，但要是你想改掉或刻意隐瞒反而麻烦，所以你不必知道。别问这么多了，把这个喝下……」

明明说是我的老毛病，斐迪南却又不肯告诉我是什么，只是递来汤匙。汤匙上的药水带着淡淡的红色。我接过汤匙后，试着舔了舔药水。瞬间极苦的味道袭来，刺激性还强烈到了让舌尖阵阵发麻。才这么一小滴而已，刺激性与苦味竟如此强烈。就算要我当成药水喝下，我也根本吞不下去。

「好苦喔，这是什么？是恢复魔力的药水吗？这药水甚至会让舌头发麻，应该先提醒我一声吧。我完全没有作好心理准备。」

我仰起头，不满地大发牢骚。只见斐迪南眉头深锁，彷佛他才是喝下了超苦药水的那个人。

「这种程度的话，几乎没有影响。哈特姆特，圣杯以外的神具在哪里？送回神殿了吗？」

「不。既然罗洁梅茵大人要举行仪式，神具自是不可或缺，所以我当成自己的行李带着，正与圣杯保管在一起。」

哈特姆特一脸得意地挺起胸膛说。真不愧是哈特姆特正佩服地这么心想时，柯尼留斯却刻意地大力耸肩。

「但我怎么好像听你说过，你是因为如果要把神具送回神殿，就会被我们抛下，所以只好先带在手边？」

「哦？我怎么可能把灌有罗洁梅茵大人力量的神具托付给他人呢？」

哈特姆特朝柯尼留斯投以充满压迫性的笑容。「别吵了，真实原因为何并不重要。」斐迪南摆手制止两人。

「你觉得为神具灌注魔力更有效率吗？」

「至少神具损坏的机率很低，而且之前为所有神具灌注魔力时，我确实感受到了魔力有所减少。虽然理想中的情况，是由大家多次消耗所有神具里的魔力，但比起只是躺着不动，至少魔力不会再增加，可以让我安心。」

我说完后，斐迪南应着「这样啊」点点头，开始轻敲起太阳穴。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这是他在整理思绪时特有的习惯动作。

「好，早餐过后就按你的提议行动。近侍们用完早餐后，要分头使用神具去治愈土地、讨伐魔兽，以及举行祈福仪式。我要用转移阵回城堡一趟，去办几件事情。下午为了同时施展治愈并讨伐魔兽，会连同这个骑兽移动到札赞的西侧或是威康塔克，所以你在发动转移阵后，就一路休息到中午吧。」

留下这些话后，斐迪南便转身离开餐室。尤修塔斯将收拾到一半的餐盘叠到赛吉乌斯手里，旋即追了上去。我正想站起来跟着一起离开时，莉瑟蕾塔立刻轻轻按住我的肩膀。

「罗洁梅茵大人，您尚未用完早餐喔。」

于是我在莉瑟蕾塔的监督下用完早餐，接着从梅斯缇欧若拉之书里复制出转移阵，送斐迪南回城堡。回去时，斐迪南只带了艾克哈特、尤修塔斯与几名护卫骑士而已。至于得收拾餐盘并准备午餐的侍从赛吉乌斯，以及要守在小熊猫巴士四周、还有等一下要与我近侍们同行的骑士们，则被留了下来。

「罗洁梅茵大人，那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我首先向自己的近侍们下达指示。

「我房间的护卫就交给安洁莉卡，请你在门外待命。莱欧诺蕾请在外面展开舒翠莉娅之盾，保护小熊猫巴士。除此之外的护卫骑士们请分成两组，一组使用神具去讨伐魔兽，一组保护要去农村举行祈福仪式的哈特姆特。」

「那么就由柯尼留斯与马提亚斯去讨伐魔兽，劳伦斯与克拉丽莎则担任我的护卫，和我一起去举行仪式吧。」

哈特姆特这么建议后，我看向克拉丽莎。克拉丽莎在籍贯上仍属于戴肯弗尔格，带她去参加仪式好吗？

「与其带克拉丽莎去参加仪式，让她去讨伐魔兽比较好吧？」

「难得有这样的好机会，我想与哈特姆特一起去举行祈福仪式。看过了将古得里斯海得授予君腾的仪式后，冲击实在大到让我改变了对仪式的看法。既然今后还要继续改正贵族们的观念，我身为罗洁梅茵大人的下属，当然应该要参加仪式。我已经连祷词都完全背起来了！」

克拉丽莎这么主张的同时，很快地瞥了眼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她想参加仪式的心情不假，但在这些仍对神殿与仪式感到忌讳的骑士面前，这也是她的一种表演吧。

「从前都以不成体统为由，禁止贵族出入神殿。但是现在，戴肯弗尔格在领内也会举行贵族院瞿式。既然仪式地点是在户外，也不会进入神殿，应该没有问题吧？」

一旦公开圣典钥匙与基础的关系，确实领主会议过后，他领的领主一族也会开始进出神殿吧。如果是在户外参加仪式，应该没有问题。

……而且看她那么干劲十足，连祷词都完全背下来了……

尽管有些无厘头的言行容易让人感到迷惑，但克拉丽莎是非常优秀的文官。也正是因为优秀，才格外教人感到惋惜，不过倒是与哈特姆特十分匹配。

「柯尼留斯与马提亚斯要和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去讨伐魔兽吗……」

安洁莉卡喜欢活动身体，所以比起留守，肯定会觉得去讨伐魔兽更吸引人吧。她一脸羡慕地看着柯尼留斯两人。

「这次不单纯要讨伐魔兽，所以我才觉得不适合安洁莉卡喔。因为目的并不在于讨伐魔兽，而是使用神具，将里面的魔力消耗殆尽。」

如果是从空空如也的状态为神殿的神具注满魔力，并由注满魔力的人使用，那么就算不咏唱祷词也能直接使用。但一旦混了别人的魔力，使用时就非得咏唱祷词不可。一般之所以需要正确地记下祷词以举行仪式，就是因为神殿里的神具都是由复数的青衣神官及巫女在奉献魔力。如果是以思达普变出的神具，或是使用完全染上了自己魔力的魔石，倒是可以将祷词简化，但这次操控神具的人必须要能正确地咏唱出祷词。

「如果安洁莉卡能马上记住祷词的话，要去讨伐魔兽也没关系喔。」

「祷祠吗……确实是不适合我呢。不愧是罗洁梅茵大人，真是精准完美的分配。」

安洁莉卡火速放弃了背祷词，选择留在这里担任护卫。果然不出所料。她要是说「那么我会努力背祷词」，我反而会很惊讶。

我的护卫骑士们确认了使用神具要念的祷词后，反覆念诵练习。与此同时，我也拜托休特朗将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分成三组，分别是魔兽讨伐组、祈福仪式组与小熊猫巴士的守卫组。

「那我们出发了。罗洁梅茵大人请好好休息。」

大家各自抱着哈特姆特所管理的神具，起飞出发。

当我躺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昏睡时，不知不觉第四钟响了。虽然发烧的感觉稍有消退，但魔力一恢复，诸神的力量也跟着扩张，让我感觉很不舒服。尽管还不到无法忍受的地步，手脚也开始出现发腐痛感。

……呜呜，感觉我会变得讨厌睡觉。

我浑身无力地起床后，莉瑟蕾塔忧心忡忡地检视我的脸色，告诉我大家都回来用午餐了。

「听说神具里的魔力都已消耗殆尽……要先帮您拿过来吗？」

「麻烦你了。」

于是莉瑟蕾塔与克拉丽莎拿来神具，我一一地往神具灌注魔力。体内的魔力量随即恢复到了睡觉之前，不适的感觉减缓许多，我吐出一口大气。

「脸色看来好些了呢。谷丽媞亚正在做准备，您要用午餐了吗？稍后要请您在床铺上用餐。虽然我们也非常惶恐，但为了节省时间，说是要您直接在房间里用餐。」

「看来斐迪南大人也回来了呢。」

这么重视效率的指示，我立刻就猜到了下达的人是谁。因为我们如果到餐室去，近侍们就必须轮流用餐；但如果待在房里，大半近侍就可以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赶紧用午餐。但这种做法并不优雅，是只有紧要关头才能使用的秘密手段。

莉瑟蕾塔走出去后，便换餐盘上端着食物的谷丽媞亚走进来。她做好了准备让我能在床铺上用餐，接着在旁服侍。

「我听刚才在准备午餐的尤修塔斯说，斐迪南大人整个上午非常忙碌呢。他不仅向札赞与威康塔克的基贝捎去通知，还联系了艾伦菲斯特，而且也与君腾·艾格兰缇娜商量了事情。」

谷丽媞亚分享了她得到的情报，告诉我上午分头行动的斐迪南做了哪些事情。看来斐迪南到了城堡后又是马不停蹄地在工作，听说回来时还带了大量的工作用品。

「据威康塔克的基贝在回报时所说，现在正不断地有魔兽从旧孛克史德克那边移动到亚历山卓来。推测是因为我们这边开始盈满诸神的力量，所以那些魔兽都被魔力吸引过来了。」

像贵族院的采集场所也是，只要施展了治愈魔法，魔力含量丰富的原料就会吸引来强大的魔兽。都是一样的道理。

「那么到时候，渴求魔力的魔兽们肯定会盯上浑身都是诸神之力的我吧？」

看在魔兽眼里，全身上下满是诸神力量的人类，想必是无比丰盛的大餐。

「为了不让好不容易治愈的土地遭到破坏，听说等一下会在罗洁梅茵大人四周布下严密防守，并尽快赶往札赞与威康塔克。」

札赞位在与艾伦菲斯特有境界门相接的格利贝与嘉尔敦南边，威康塔克则在札赞的西侧，紧邻着格利贝西南方与伊库那南方的土地。我们在格拉罕战斗时，波尼法狄斯就是在这一带奋战。现在若是尽快赶到那里讨伐魔兽，也能保护到边界附近的艾伦菲斯特土地。

「那最好能把魔兽尽量引到亚历山卓这边来，一一将其讨伐呢。因为现在伊库那与格利贝的战斗力大概还没恢复。」

此刻脑海中浮现出了地处偏僻，人口稀少的伊库那。前阵子基贝的妹妹布丽姬娣也上了战场，还送来重要的情报，所以我想尽可能减轻布丽姬娣他们的负担。

……而且既然与伊库那相连，代表那一带也有很多类似的魔树吧。

从札赞西边到威康塔克那一带，与我为了搜集尤列汾药水的原料，曾去取得拉茨凡库之卵的罗岩贝克山所在的山岳地带相连。一言以蔽之，那里是火属性魔力非常丰富的山区。山多树也多，如果要在亚历山卓发展制纸业，那里可以说是最适合的场所。

……虽然那里的人听了乔琪娜的挑唆，曾经实际对艾伦菲斯特发动过攻击，对于我与斐迪南大人多半没有什么好印象……

「为了将来的制纸业，得尽量治愈土地、讨伐魔兽，顺便卖个人情给基贝呢。」

「斐迪南大人似乎还说了……尽管得拿捏好分寸，但这是多次使用莱登薛夫特之枪的好机会。既然使用了蓄有诸神之力的莱登薛夫特之枪后，还得使用芙琉朵蕾妮之杖治愈土地才行，一定能让罗洁梅茵大人体内的魔力大幅减少吧。」

……嗯，要是可以这么顺利就好了。

然而实际情况，却是我向神具奉献魔力时，也只消耗掉了睡觉时恢复的量。对于等一下的魔兽讨伐，似乎不能期待会有太显著的效果。但这种话我对着努力勉励自己的谷丽媞亚实在说不出口，只能不置可否地微笑以对。

「我已经通知过基贝，接下来要移动到札赞与威康塔克的边界附近。毕竟总不能不知会一声，就在他们的土地上散布魔力、讨伐魔兽。」

从大海在转眼间变得蔚蓝澄澈，便能看出诸神的力量有多么强大。对于一直以来都缺乏魔力的土地来说，影响太巨大了，所以他说一定要预先与基贝沟通过。

……居然不能只是治愈土地就好，这点还真麻烦呢。

听完斐迪南的说明后，我便驾驶着小熊猫巴士，跟在斐迪南与他的护卫骑士们身后移动。

「四周已经巡逻完毕。」

听见莱欧诺蕾的回报，我打开副驾驶座的出入口。她一坐进来，便拿起事先放在后座的神具风盾，等着稍后接到指令就要往外移动。

「莱欧诺蕾，现在周遭的情况怎么样？」

「魔兽果然增加了呢，我想很快就会轮到这面风盾出场。但比起这个……呵呵。」

说到一半，莱欧诺蕾笑了起来。

「在地面上工作的农民全都目瞪口呆，指着这头骑兽发出惊呼，那幅画面真是太有意思了。我还看到平民接二连三地跑出来，甚至有人追着骑兽在跑呢。」

毕竟虹色小熊猫巴士如今有着一点也不像是骑兽的外观，而且大得出奇。看起来简直就像有个二层楼的住家在空中飞一样，完全是超脱现实的存在，也难怪平民全部跑出来参观。

「果然是虹色很醒目吧？」

「我想问题并不在于颜色喔。」

就在这时，安洁莉卡忽然扬声喊道：「莱欧诺蕾，有魔兽！」我立刻打开副驾驶座的出入口，莱欧诺蕾则是咏唱着「司掌守护的风之女神舒翠莉娅，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然后拿着舒翠莉娅之盾跳了出去。安洁莉卡则是一边警戒四周，一边代替莱欧诺蕾坐了进来。

「这一带有许多强大的魔兽。我听到有人说，大概是因为土地没有魔力，魔兽都同类相食了吧。」

安洁莉卡一本正经地这么向我汇报。我点了点头，先让小熊猫巴士停在半空中。因为预先被叮嘱过，直到战斗结束之前，都不能随便乱动。

果然如午餐时收到的报告所料，移动时一边散发光芒，一边还在魔力贫瘠之地释放诸神力量的小熊猫巴士，很显然地成了绝佳的猎物，已经屡次遭受到强大魔兽的袭击。换作平常，遇上厉害的魔兽我都只会害怕得哇哇大叫，但今天却是再欢迎也不过地迎接魔兽的到来：「很好，放马过来吧！」

「看来又能使用莱登薛夫特之枪与芙琉朵蕾妮之杖了呢。」

为了阻止魔兽接近我，莱欧诺蕾会展开舒翠莉娅之盾保护小熊猫巴士，柯尼留斯与马提亚斯则是轮流使用莱登薛夫特之枪发动攻击。打倒魔兽以后，还得使用芙琉朵蕾妮之杖治愈陨石坑一般的大洞。灌注了我魔力的神具完全是大显神威。

……这还是我头一次觉得，只用一次就会消耗掉所有魔力的神具这么好用！莱登薛夫特，谢谢祢！

「罗洁梅茵大人，麻烦您补充魔力。」

一旦神具里的魔力用完了，护卫骑士们便会带着神具回到小熊猫巴士来。而且因为只要遭受魔兽攻击，直到治愈土地为止都得停在原地，所以移动速度十分缓慢。但随着体内的魔力减少，诸神力量所造成的痛苦也减轻了，这让我松了一大口气。魔力的减少幅度更是超出预期，令我非常高兴。

……看来今晩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

就这样一路讨伐魔兽，最终小熊猫巴士降落在札赞与威康塔克的边界附近。刚停好骑兽，我就听见斐迪南下达指示：「莱欧诺蕾，立刻展开舒翠莉娅之盾。」

「司掌守护的风之女神舒翠莉娅，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

等莱欧诺蕾展开舒翠莉娅之盾，在四周形成一道守护结界后，大家便暂时休息。现在快到用晚餐的时间了。我从驾驶座移动到后方的巨大住家。从外侧看去，这时的小熊猫巴士就像一头有着小熊猫头部的巨大象龟，偌大的房子看来就像龟壳。

……虽然住起来很舒服，但果然不太可爱呢。

我走到一楼餐室旁边类似客厅的空间后，就看见斐迪南在下达接下来的指示。

「罗洁梅茵，你身体感觉如何？」

「为神具奉献了好几次魔力以后，不舒服的感觉已经减轻许多，加上我上午都在睡觉，所以感觉还不错喔。肚子还有点饿了。」

「看来您恢复了点精神呢。由于您早餐与午餐都吃得不多，我还十分担心，那我去命人晩餐多准备一点。」

莉瑟蕾塔开心地咯咯笑着，转身走去吩咐厨师。

「罗洁梅茵大人，这边请。」

我往谷丽媞亚示意的沙发坐下后，斐迪南便走过来开始做健康检查。

「……虽然比上午好了不少，但你的身体状况绝对还称不上好。」

由于魔力减少后，痛苦也减轻了，我自以为身体状况好了不少。然而，斐迪南冰凉的手依然让我觉得很舒服，所以用不着他说，我也明白了自己并未完全退烧。「但也没有很糟，所以斐迪南大人的脸色不需要那么沉重喔。我现在甚至有食欲了，所以身体状况算是还不错吧。」

「……可不要因为有了点食欲就暴飮暴食。」

对于我的主张，斐迪南轻敲着太阳穴陷入沉思。他大概是心想着我又毫无淑女的样子了，又或者是不要根据食欲来判断身体状况吧。斐迪南面无表情，十足主治医师风范地淡淡叮嚓几句后，便离开了客厅。

「才不会呢，真失礼……」

但即便没有斐迪南提醒，我也无法暴飮暴食。因为明明肚子饿了，我的身体却不愿吸收，一直到用完晩餐为止都只吃进很少的量。

……明明肚子饿了，结果我居然吃不下！

趁着近侍们用餐时，我本想移动到客厅喝杯餐后的茶，却被斐迪南叫住。

「看样子你的身体状况果然不太好。与其餐后喝茶，还是先回房休息吧。明天我打算用圣杯散布魔力。」

「我现在非回房不可吗？我本来还想和昨晚一样，讨论图书之都的计画呢……而且我听说斐迪南大人从城堡带了设计图过来，心里一直非常期待。」

至少讨论一下下……我试着这么央求后，斐迪南却断然说道：

「不行，你现在就回房间。你的身体状况比你自以为的还要糟。既然无法飮用回复药水，至少要增加睡眠的时间。」

……但我讨厌睡觉。因为一醒过来，魔力就又增加了。

发现魔力并没有如预期地减少，心浮气躁的我只能按着仍是感到饥饿的肚子，回到房间往床铺躺下。

1注：日本民间传说中，比父母早亡的孩子要在赛之河原堆石塔，有赎罪与为父母祈福之意，但每当快要完成就会有恶鬼来破坏。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I 大规模魔法

「……等等我，不要走！」

夜半时分，我因为自己的叫声醒来。大概是作梦的时候哭了，枕头有一片濡湿，背上也是湿淋淋的冷汗。这次惊醒过来的感觉真是太糟了。而且明明作了梦，我却想不起来自己梦到了什么。

……我梦到什么了？还有我在追谁？

消失的记忆隐隐像要连结起来却又溜走，让我烦躁地皱起脸庞。这时，值夜的莱欧诺蕾想必是透过声音与动静察觉到我醒来，拉开布幔探进头来。

「罗洁梅茵大人，您的脸色很难看呢。要帮您拿神具过来吗？我听莉瑟蕾塔说过，您睡醒时只要往神具灌注魔力，不适的感觉似乎就会减轻，所以我们已经将神具里的魔力都先消耗掉了。」

她说晩餐过后护卫骑士们特意出去讨伐魔兽，清空了神具里的魔力。这份心意让我非常高兴，便请她去拿来神具。

……不仅肚子好饿，还睡到一半惊醒，浑身也有气无力，甚至魔力又增加了……

我用手撑着沉甸甸的脑袋，坐到床边，往莱欧诺蕾拿来的神具灌注魔力。正当这时，谷丽媞亚慌慌张张地进房来，头发也只是随意束起。大概是被莱欧诺蕾送去的奥多南兹吵醒的吧。如今只有献了名的近侍，才有办法在没披银布的情况下触碰我。所以在沐浴与更衣等必然会触碰到肌肤的侍从工作上，现在给谷丽媞亚造成了不小的负担。

「谷丽媞亚，抱歉吵醒你了。」

「我白天都有休息时间，所以您不必放在心上。不说这个了，您出了好多汗呢。要沐浴吗？」

「现在用洗净魔法就够了。请你使用那边的魔石。」

现在灌注了我魔力的魔石有一大堆。我允许谷丽媞亚使用后，请她为我施展洗净魔法，整个人便神清气爽多了。

接着，我重新往莱欧诺蕾递来的神具灌注魔力。这面舒翠莉娅之盾是最后一样神具了。为盾牌灌注魔力时，我忽然感受到某种气息，手继续贴在盾牌上，但是张望起四周。

「罗洁梅茵大人，怎么了吗？」

「下面……感觉是在餐室或客厅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存在的气息。就跟杰瓦吉欧从祭坛深处走出来时一样，好像有什么东西就在自己附近。啊，该不会是杰瓦吉欧闯进来了吧？这么说来，关于他后来怎么样了，我还没有收到过任何报告……」

我一边回道，一边往感知到气息的方向探寻，莱欧诺蕾像是明白了什么般点点头。她看着上方思索了一会儿后，轻笑一声。

「现在是在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当中，没有许可的人是闯不进来的。那么，多半是说过他要在客厅工作的斐迪南大人吧。若您十分在意，要过去亲眼确认吗？因为您为神具供给了魔力后，脸色依然不太好看，或许可以请他帮您检査看看。」

莱欧诺蕾说着，转头看向谷丽媞亚。

「谷丽媞亚，不好意思，麻烦你为罗洁梅茵大人更衣。换上直接可以就寝，比较宽松的室内便衣就可以了。回来以后，我会请罗洁梅茵大人躺下歇息，所以你可以先回房间没关系。」

「感激不尽。」

接着谷丽媞亚帮我换上室内便衣，再不那么正式地简单绑起头发。披上银色斗篷，与莱欧诺蕾一起走出房间时，安洁莉卡正奔跑而来。「抱歉我来晩了。」说完，她一把将我抱起来。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等我抵达房间。因为我已经被吩咐过了，要尽可能让你一步路也别走到。」

安洁莉卡一本正经地这么提醒道。我轻笑起来，乖乖地任她抱着移动。

有亮光从一楼的客厅流泻而出。刚一走近，艾克哈特便探出头来。

「斐迪南大人叫你进来。」

「他知道我来了吗？」

「有个浑身绽放强烈诸神之力的人在移动，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诸神之力就像猫咪身上的铃铛吗？

走进客厅一看，原本餐后喝茶用的空间，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办公桌。由于寝室的空间不大，顶多只放得下床铺与替换衣物等行李，所以斐迪南才会改在客厅处理从城堡带来的工作吧。

「怎么了？睡不着吗？」

「虽然内容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我好像是作了恶梦惊醒过来。然后在为神具灌注魔力的时候，感受到了某种气息……」

我说明就和杰瓦吉欧从祭坛深处走出来时一样，明明没有看见身影，我却感受到了某种事物存在的气息。

「我很纳闷究竟是什么，然后这次感受到的似乎是斐迪南大人。」

「哦……」

斐迪南指着沙发上的空位，要我坐在他旁边。安洁莉卡便往他指定的位置将我放下来。大概是因为从斐迪南身上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奇妙气息，我有些心神不宁。

「斐迪南大人，杰瓦吉欧后来怎么样了呢？」

「前往国境门的艾格兰缇娜大人一行人已经逮捕了他，也察看过记忆了。领主会议上会正式宣布对他的处罚吧。」

听到他已经被捕，我安心地松了口气。

「我本来还担心他逃跑了怎么办，听到顺利逮捕到他，总算可以放心了呢。」

「陪同艾格兰缇娜大人与亚纳索塔琼斯大人前往的护卫骑士有一半都丢了性命，似乎不能以顺利来形容……」

「咦？！您说一半是什么意思？」

我连连眨了几下眼睛反问道。然而，斐迪南却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从堆叠起来的资料中抽出几张纸。

「这是新任君腾与辅佐她的丈夫要去面对的问题，不必你操无谓的心。比起这件事情，我想与你讨论必须尽快定案的亚历山卓设计图。」

理解到桌上的纸张就是新亚历山卓的设计图后，有关杰瓦吉欧的事情立刻被我抛到九霄云外去。

「我虽想尽可能实现你所谓理想中的城市，但实在太过以图书馆为中心。」

「不然呢？不以图书馆为中心，要以什么为中心？」

我要打造的城市中心，怎么可以不是图书馆呢？我这么反驳后，斐迪南露出了厌烦的表青。

「贵族区要以城堡、图书馆与研究设施为中心，应该是没问题吧。毕竟你将会频繁进出图书馆，还打算在馆内设置私人的专属空间。倘若坐落地点距离城堡太远，有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危险。只不过，你似乎想要设置能够连结城堡与馆内私人空间的转移阵，这点我不能同意。」

我会想这么做，是为了大幅节省移动到图书馆的时间，但能够转移活人的转移阵，基本上只有奥伯能使用。他说万一发生护卫骑士没进到转移阵里的情况，护卫骑士将因跟丢护卫对象而受到责罚；就算急忙追去图书馆，但要是距离太远，也只会让我遇到危险的机率增加。

「你必须放弃在寝室内设置私人用的转移阵……但是相对地，我已经帮你想了许多对策，有助于更多的贵族都能使用图书馆。」

他说不同于艾伦菲斯特是以南北做出地位的差异，亚历山卓将是越往城市中心，居住者的地位就越高，尽可能拉近每户人家与图书馆的距离；另外还会在城堡内设置有别于图书馆的图书室，让见习生与还未受洗的孩童也能轻易进出。听起来确实费了不少心思。

「……但是只有贵族吗？」

「毕竟图书馆紧邻城堡，你又会频繁进出，还是得对访客的身分设下一定的限制。基于守备这层考量，很难容许不特定的多数人进出图书馆。」

「可是，我希望图书馆是所有人都能使用……因为这可是我要改造的领地喔。在亚历山卓，不是应该所有人都能看书吗？」

「这确实是领地未来的方针，但考虑到平民目前的识字率，我只能说为时尚早。再者也会引起贵族极大的反弹。」

可是，这样就不是我理想中的城市了。对于我的抗议，斐迪南摆了摆手。

「先听别人把话说完。由于亚历山卓是女神化身所治理的新领地，若要包括平民在内规划整个城市，我认为应该以神殿为中心。既然都要重新建造，可以大量采纳艾伦菲斯特神殿的优点。」

神殿内部会有工坊、孤儿院、青衣神官们的生活区域、向神献上祈祷并举行仪式的礼拜堂，他说要把这样的神殿建在平民区与贵族区之间。

「除此之外，也可以引进你曾经说过的神殿教室，对富裕的平民开放。那么就算一开始仅限去神殿教室上课的人，但就可以设置平民也能进出的图书室。等到平民普遍都能阅读、懂得如何正确对待书籍的人变多了，届时也不必再禁止平民出入城堡附近的图书馆。这些事情必须一步一步慢慢来。倒不如说，绝不能操之过急。开始的第一步要如何让众人能够接受，可谓至关重要。」

而且就和贵族院的图书馆一样，为了防止书本遭窃，还得引进保证金这类的制度。如此一来，付不起保证金的人就无法使用图书馆。斐迪南说将来好一段时间，图书馆将形同是会员制。

……不能操之过急啊。

回顾丽乃那时候的图书馆发展史，确实也发生过一样的事情。虽然我有些心急，想让时代进步的脚步再快一点，但是我也知道若不等到印刷业更加兴盛、书本的价格降下来，这是很难办到的事情，再者也不能忽视冒进下带来的后果。首先第一步，要设立平民也能进出的图书室。

「如果要开放以富裕平民为对象的神殿教室与神殿图书室，我想是很棒的主意喔。因为神殿教室开设以后，与贵族做生意的商人的孩子就有地方可以学习言行举止，他们一定会很高兴吧。我曾听说平民之中，能当教师的人并不多。」

「是普朗坦商会的人告诉你的吗？」

斐迪南看着我的眼神，就好像想在我的记忆中找到裂缝。我努力从始终都是朦胧不清的记忆当中，找出有关的片段。

「当时还是奇尔博塔商会吧。我的侍从们曾在孤儿院长室……哎呀？呃，我记得他们教育过义大利餐厅的侍者。」

脑海中浮出了当时还是学徒的莱昂。记得应该还有其他人，我却想不起了。对了，那时候莱昂经常对我露出厌烦的表情，那是为什么呢？

「……原来如此。想与贵族攀上关系的家户子弟，会因此进入神殿教室吗？」

斐迪南像要打断我的思绪般忽然说道，我也回过神来。

「是的。一旦与贵族有关系的商人们都习以为常地来神殿教室上课，想要往上发展的其他商人与想找到贵族当资助者的工匠，也会来就读吧。只要看看古腾堡伙伴们，就能发现这样的情况很明显。」

斐迪南「嗯」地颔首，往手边的纸张写上文字。

「另外，你所谓的都市重划这个想法着实有意思。但若由你来重划，城市的机能就会太过着重于图书馆与印刷业，所以必须根据实际情况稍作调整。首先，要建造平民视为城市中心的建筑物，比如遭到兰翠奈维破坏的港口，以及贵族区、神殿、商业公会与各个协会等，之后再倾听平民的意见进行重划，你看这样如何？」

正好这也是个好机会，可以训练至今只会下令的文官们——斐迪南微笑道。往后必须培养出工作时懂得与平民携手合作的文官，所以对此我没有意见。

「要是一下子就对整座城市施展大规模的因特维库仑，想必会给平民造成负担，所以若能与平民沟通，再逐一进行改造，我想这是很好的办法。至于负责指导文官的人，交给已经习惯与平民往来的尤修塔斯或是哈特姆特是最好的吧。只不过，建筑物的样式还是参考亚伦斯伯罕原有的建筑吧。毕竟这里光是气候就与艾伦菲斯特大不相同。」

每块土地的建筑物都融合了当地人生活的智慧，所以最好沿用原本的样式。艾伦菲斯特的建筑样式换到这里，很可能会在夏天耐不住热。

「但普朗坦商会与奇尔博塔商会的店面，我本打算采用他们在葛雷修改造时所提交的设计图。」

「那么请告知这边的样式与格局，再交给他们自己决定吧。」

虽然建筑物样式最好还是配合当地的气候，但每个人喜欢的格局不尽相同。还是由本人自己决定他们重视什么以后，作出选择吧。

「此外，由于得有住处与商店才能搬过来，因此我打算在商业公会等重要设施林立的平民区中心，也以因特维库仑为古腾堡们建造新的店家和工坊。」

「斐迪南大人设想得这么周到，一切想必没有问题吧。不过，工匠家人们要住的空间也包含进去了吗？」

「……嗯，当然。」

斐迪南稍微垂下眼帘，接着动作迅速地收起桌上的纸张。

「啊，好过分，我还想再看一下呢。请重新摊开设计图。」

「你要是太过兴奋，情况会一发不可收拾，所以今天先到此为止吧……第一钟就快响了，你最好回房再睡一下。现在应该多少心满意足了吧？感觉睡得着吗？」

被斐迪南这么一问，我摇了摇头。

「……一睡觉魔力就会增加，所以我现在不太想睡。真的想睡时我会去睡的。」

「空腹感呢？你明明喊过肚子饿，晩餐却吃得不多，现在是否还觉得饥饿？还是说饥饿的感觉又更明显了？」

对此我点了下头。晚餐过后，我始终都觉得肚子饿，现在又觉得更饿了。

「……就和斐迪南大人说的一样。难道您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是有点眉目。」

说完斐迪南环顾起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接着便施展洗净魔法清洗自己的手。随后，他往自己的指尖滴了一滴淡红色药水。

「斐迪南大人？」

不知道他想做什么的我眨了眨眼睛，注视他的行动。然后，滴有淡红色药水的指尖往自己靠近，再按在我的唇上。我看着斐迪南很快抽回指尖，并以手帕擦拭。「苦吗？」他问。想起之前又苦又带有刺激性的味道，我舔了舔嘴唇。与预期相比几乎没有苦味，但还是让舌头有些发麻。

「不……还好。」

「那就好。你感受到的空腹感，应该是源自于魔力减少过多。因为魔力减少过多，是身体在告诉你这样会有生命危险。如此看来，你确实正往魔力枯竭迈进。」

他说一般人在魔力减少时就会使用回复药水，既不会像现在这样长时间减少魔力，也不会在睡一觉魔力恢复后，又立刻将其消耗掉不使恢复。所以，我才会没有意识到空腹感其实是种警讯，在提醒我身体正濒临魔力枯竭。

「我在亚伦斯伯罕的供给室里就曾感受到饥饿。这种空腹感多半不会在一口气消耗掉魔力时发生，而是在魔力一点一点被消耗掉时才会感受到……只不过，从现在开始若再花时间慢慢消耗，会变得非常痛苦。所以我接下来想尽可能一鼓作气。」

「之后还会更痛苦吗？」

我再也受不了了。这么心想的我，下意识地想与斐迪南稍微拉开距离。

「我希望能一口气到达枯竭状态。因为之前也已经确认过，只要诸神的力量减少，将你魔力重新染色时的痛苦也会减少。」

「……是啊。」

斐迪南显得相当兴致高昂，但一想到现在的痛苦状态还会持续下去，我就不自觉变得有些畏缩。

「你不是还曾叫我画些治愈魔法阵吗？你有办法利用那个复制魔法进行复制后，同时发动复数的治愈魔法阵吗？」

复制时不需要咏唱诸神的名字吧，斐迪南说道。我想了想偏过头。

「施展时确实是不用咏唱神只的名字，而且只是复制治愈魔法阵的话，也和洗净魔法不一样，不用担心会因为拿捏不好力道，而引发海啸这种天灾等级的灾难。可是，我们没有这么大的魔纸喔。复制贴上魔法只能用在有魔力的地方。」

「既然能复制到有魔力的地方，那么土地虽然贫瘠了些，也依然含有魔力，不能当作魔纸使用吗？」

正如斐迪南所说，地面确实含有魔力。贵族院的采集场所也是地面上嵌有魔法阵，所以这个方法或许行得通吧。

「虽然没有在户外做过实验，但或许行得通吧。可是，就算可以复制到地面上，我也不晓得魔法阵可以放大到什么程度。因为一直都没有时间，所以我还没有硏究过放大与缩小的功能。」

告诉我现在没有时间，放大与缩小的实验之后再说的人，正是斐迪南。大概是想起了这件事情，斐迪南微微蹙眉。

「是吗……我本来还希望能像覆盖整个贵族院的魔法阵那样，用巨大的治愈魔法阵覆盖整个亚历山卓，但看来就算是你那不合常理的复制魔法也不可能。」

……咦？斐迪南大人才没有资格这么说喔？

「在说我不合常理之前，请您先意识到自己提出来的想法才不合常理。那可是在古代、与诸神的关系也远比现在要亲近的时候，由艾尔维洛米大人与诸神在携手协力下所创造出来的大规模魔法喔。」

居然想在亚历山卓重现，简直异想天开。那可是古代君腾透过艾尔维洛米取得了诸神的协助后，以艾尔维洛米的魔石为基点，融合了复数的魔法阵后才使贵族院能够存在的巨大魔法阵。

「那么大规模的魔法，哪有办法在现今这个时代……」

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因为有什么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好像……还真的有。」

「慢着！我绝不允许要去寻求艾尔维洛米大人与诸神的协助。再想想其他办法吧。大不了你将这个骑兽魔石尽可能平展到最大，然后复制上治愈魔法阵，再利用克拉丽莎的广域辅助魔法，尽量扩大覆盖范围，这个做法应该更实际有效吧？」

明明是自己提出的办法，斐迪南却立刻驳回。我「嗯……」地思索了一会儿后，咏唱「古得里斯海得」变出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进行搜寻。

「……不。并不需要向艾尔维洛米大人与诸神请求协助喔。因为斐迪南大人已经拥有艾尔维洛类人的部分身体了。」

多半理解了我指的是什么，斐迪南挑起单眉，「那个吗？」

「而且这里也有多得用不完的诸神之力吧？」

我展示般地摊开自己的双手。

「害得我这么痛苦，那就算利用诸神的力量任性一次，应该也没关系吧？再说了，斐迪南大人也对重现古代的大规模魔法这件事很感兴趣吧？」

我呵呵笑道，只见斐迪南沉下了脸。「现在可没有时间慢慢研究。」说归说，他还是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抽来新的纸张，显然是非常感兴趣。

「如果不用像贵族院的魔法阵那样，将好几种属性又具有各种效果的魔法阵叠加在一起，只是要展开治愈魔法阵的话，我想应该不难。斐迪南大人，您也看看吧。」

我将自己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推向斐迪南，上头有着关于古代大规模魔法的内容。现在因为有近侍在场，斐迪南不便变出自己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他将脸庞稍微凑过来，目不转睛地检视起复杂的魔法阵，开始进行分析。

「嗯。如果是以此决定范围的话，就要以基础为起点，再以所有境界门为终点设置魔法阵，这样似乎就能覆盖整个亚历山卓。至于要设于基点的艾尔维洛米的魔石，用那个来代替没问题吗？」

「虽然可能会没有那么坚韧或稳固，但只要用诸神的力量将其变作魔石，应该可以有一样的效果吧。」

「不，如果只会用这么一次，与其灌注其他神只的力量，还是直接使用更符合资料上所记录的做法。既然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原料能重复进行实验，最好尽量照着原本的做法来重现魔法阵。我们绝不能失败。」

斐迪南用极快的速度开始在手边的纸张上书写。由于他列出了一大串单字，看起来更像是在做笔记。斐迪南没有停下动笔的手，接着动口。

「罗洁梅茵，用完早餐后你就要收起骑兽，返回城堡。之后到了城堡的秘密房间，要麻烦你将魔法阵复制到作为基点的艾尔维洛米碎片上。除此之外的时间，你都得保存体力。再麻烦你指示我的文官，向所有基贝下达通知，并让哈特姆特将神具送回神殿。也要指示克拉丽莎与罗德里希，向贵族区的贵族们宣布此事。」

「知道了。」

「莱欧诺蕾、艾克哈特，之后我会指派护卫骑士去看守各个境界门。你们自己挑出人选，想好工作分配。还有，通知近侍们早餐过后就要返回城堡，并且做好准备。」

「是！」

斐迪南接连下达指示时，有那么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的声音变得好遥远。发现热意扩散开来后，我急忙合上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似乎是使用时间太久了。

斐迪南担心地察看我的脸色，触碰我的额头与手腕后皱起脸庞。

「我虽然会负责前往境界门、设置魔法阵，但要不是你拥有诸神之力、还能用复制魔法缩短时间，否则光是魔法阵的准备就会非常耗时。再怎么加快速度，也要到晚上才能发动魔法阵吧……你能再支撑一天的时间吗？」 「刚才我还不晓得这种状态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所以现在心情可是轻松多了喔。」我对着斐迪南嘿嘿一笑后，他却深深皱起眉头，「这种时候不要无谓逞强。」但如果只要再忍耐一天的时间，我想自己应该撑得住。 「为了早餐之后的移动与调合，你还是回房歇息吧。我也想休息一下。」斐迪南动作迅速地开始收拾资料，艾克哈特也在旁边帮忙。我因为从晩餐过后就睡到刚刚，没有什么睡意，所以直到这时才意识到，斐迪南已经熬了快一整夜。明明没什么睡，早餐过后他还打算继续忙碌奔波吗？ ……由于斐迪南说了「再怎么加快速度也要到晩上」，多半根本没有打算休息吧。真是教人担心。

后来虽然躺回床上迷迷糊糊昏睡，但我几乎没有睡着，早晨便到来了。体内的魔力果不其然又恢复了些，难以形容的不适与痛苦跟着加剧，让我回想起了从前受到身蚀热意折磨的日子。记得魔力不停增加时，我一个人躺在被窝里痛苦打滚，但明明身边应该会有其他人才对，我却想不起来。

……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记忆呢？

斐迪南本来是说，要等到新任君腾的继承仪式过后，结果我却在继承仪式上得到了诸神之力。这股力量害我不敢睡觉又痛苦不已，还可能要了我的命，所以我也知道消除诸神的力量更重要。然而，现在既无法消除诸神之力，魔力也迟迟不见减少，在痛苦与饥饿的双重折磨下，兰始觉得既然要死，真想在死之前想起有关重要人们的回忆。

……不行不行。今天一定要在施展大规模魔法的时候用掉所有诸神之力！为免不安吞没自己，我刻意转换心情。说不定贵族会被教育成要懂得克制情感，就是在过往与诸神往来密切时所领悟出的应对之道，然后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用完早餐，我们旋即返回城堡。近侍们各自照着自己收到的指示开始行动。我则来到斐迪南的秘密房间，先由他用兰翠奈维的小刀将艾尔维洛米的白色树枝削得平整，我再用复制魔法贴上治愈魔法阵。

「嗯……但如果不把魔法阵缩得很小，根本无法贴到树枝上，看来得先研究魔法阵要如何缩小呢。」

由于不想画那么小的魔法阵，我准备要在魔纸上研究放大与缩小的功能时，斐迪南立刻冷眼瞪来。

「你是笨蛋吗？现在没有那种闲工夫。快点死了心，自己把魔法阵画小。」

……就是因为我不擅长画那么精细小巧的魔法阵，才想要缩小嘛！不然擅长这种事情的斐迪南大人来帮忙啊！

这些话涌到嘴边，但一看到斐迪南正对着调合锅投入大量的魔石、金粉与各种看来就很珍贵的原料，不知道在制作什么，这气氛让我很难开口说出「你帮我画」。看来只能自己加油了正这么作好觉悟时，一张魔纸飞了过来。

「你试试能不能复制这个魔法阵。」

「耶〜！不愧是斐迪南大人！」

兴高采烈的我立刻开始复制他递来的魔法阵。诸如治愈魔法阵与要让艾尔维洛米的树枝成为基点的魔法阵等等，都照着他说的做好准备。以我目前的状态，这几乎消耗不了多少魔力，所以魔法阵的复制贴上一下子就结束了。

「斐迪南大人，我完成了。」

「那你接着准备灌有诸神力量的魔石。这些魔石会成为承受诸神之力的器皿。施展魔法时，艾尔维洛米大人的碎片必须与魔石靠在一起。」

……嗯、嗯。既然如此，不如直接把树枝与魔石组合在一起吧？这样搬运起来也方便许多。

于是我搜刮来全属性的魔石，一边灌注诸神的力量一边揉圆，再捏成圆柱体，最后插上艾尔维洛米的树枝，就完成了境界门要用的底座。虽说目的是为了让树枝可以固定住，但没想到成果意外稳固，树枝与魔石也牢牢结合在一起，可以说是非常成功。

而作为魔法的起点，基础之间里会放置一个大底座，作为终点的各个境界门则会放置小底座。此时曾用来变出虹色小熊猫巴士的骑兽魔石也遭到摧毁，被捏成了偌大的圆盆状，要用来放在基础之间，然后我再插上艾尔维洛米的树枝。最后只要底部刻上魔法阵就完成了。

「做好了。我试着把树枝插在以诸神之力糅合而成的魔石上，你看怎么样啊？」

「你这态度轻松得难以想像我们正要重现古代的大规模魔法，而那不合常理的方式也很符合你一贯的作风。毕竟我可是完全想不到。」

「你的称讃真是令我惶恐。」

就当作是在称赞我吧。这样有益于身心健康。

「若你准备工作都做完了，先去那边的长椅稍事休息吧。不知道你自己是否有所察觉，但你的脸色并不好看。虽然我也想让你回房、躺到床上歇息，但现在近侍的人手不够吧？」

因为要进到斐迪南的秘密房间里做准备工作的关系，我便让近侍们都去休息一下。而既然我们两人都在秘密房间，那么只要留下基本的护卫骑士人数守在门前，其他近侍都可以去休息。

「但我觉得斐迪南大人更需要休息喔。」

「我还得为你魔力枯竭后的事情做准备，现在无法休息。倘若接下来的准备工作一切顺利，在发动魔法阵之前，我就有一钟的时间可以休息，你不用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嘛……

斐迪南神情认真，不间断地进行调合。我定睛注视着他，发现他脸上有着浓厚的疲惫，明显睡眠不足。尽管如此，明明其他近侍都在轮流休息了，他却还是独自一人忙个不停。既然有能力将王族操控在自己的掌心之间，其实他大可丢下我，回到艾伦菲斯特去。然而，斐迪南却选择了让自己吃苦受累的道路。

「斐迪南大人，你为什么愿意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斐迪南一脸不解地反问后，只是脱口说出心底疑问的我，慌忙思索该怎么说明。

「因为斐迪南大人与哈特姆特他们不一样，并不是崇拜仰慕我这个主人，也不像马提亚斯他们是为了避免被处刑，才选择了向我献名吧？现在又是这样的情况。明明只要叫我归还名字，我马上就会还给你，你却一次也没有这么要求过。老实说，我不明白斐迪南大人为我做了这么多有什么意义。」

「意义吗……」斐迪南有些沉思起来。

「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但因为我等同你的家人，所以这么做也是应该的吧。难道还需要更多理由吗？」

听到他说这么做也是应该的，我大吃一惊。对等同家人的人，会做到这种地步吗？

「即使是真正的家人，也不会做到这种地步喔。像父亲大人做为骑士团长为了养父大人，还有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为了斐迪南大人，感觉什么都愿意做，但不会为了我那么全心全意地付出吧。柯尼留斯哥哥大人与母亲大人虽然也待我如同真正的家人，但站在贵族的立场，很多事情都不能去做吧？」

贵族家人就是这样。即便是家人，但比起个人，更在乎家族与领地。所以，一般才不会为了在有诸神之力的情况下仍能触碰我而献名，或是与诸神大吵一架。

「斐迪南大人是我的监护人，就算等同家人，也远远称不上是真正的家人吧？」

我歪过头这么表示后，斐迪南的表情变得非常苦涩。

「罗洁梅茵，你的家人……」

「怎么了吗？」

「……不，现在先不说了。」

斐迪南把说到一半的话又吞回去，摇了摇头。他的侧脸看起来非常受伤。

「那个，斐迪南大人？」

「这两三天来，我一直在观察你的魔力消耗量与恢复量，只要能够发动规模足以覆盖整个亚历山卓的魔法阵，一定能让魔力达到枯竭。所以你现在不用太过害怕睡眠，回房去休息吧。」

斐迪南用魔导具联系了守在门外的护卫骑士，请人叫来安洁莉卡。接着他带我离开秘密房间，命我回房休息。

……我被赶出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得斐迪南不高兴。他的表情看似平静如常，却又透出了明确的拒绝。比起我惹他生气了，更像是我伤害了他。可是，为什么斐迪南会感到受伤呢？我哪里做错了吗？明明我并未失去有关斐迪南的记忆，却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有连结起来，内心忐忑难安。看着走回秘密房间的斐迪南，想要伸手但不晓得自己是哪里做错了的我，最终没能伸出手去，只是任由安洁莉卡抱着自己，闭上眼睛。

一醒来，席卷而来的痛苦就让我感到非常厌烦。我边对着在体内膨胀的诸神之力生闷气，边交由谷丽媞亚帮自己更衣。用过晩餐之后，就要施展大规模的治愈魔法。而此刻，我人正在亚历山卓的基础之间里。从奥伯的寝室，经由奥伯得用钥匙打开的小房间进来。一路上还都由斐迪南抱着我。

「基础之间原本只有奥伯能够进来吧？」

「……嗯，是啊。但现在既然知道你将会魔力枯竭，当然不可能让你一个人进来，况且从蒂缇琳朵手中夺来这把钥匙的人也是我。再者我也说过，现在基础已经借着魔力认定我是奥伯了吧。」

由于这个缘故，已被诸神之力染色的我无法履行奥伯的职责。接下来预计要施展以基础之间为起点的大规模魔法，让我的魔力达到枯竭，并将魔力重新染色。

「斐迪南大人没有自己成为奥伯·亚历山卓的想法吗？你可以尽情建造自己想要的硏究设施喔？」

我一边问，一边跪在已经设置好的白色树枝前方。斐迪南在我旁边坐下来，准备着药水哼笑道：

「我就算不自己建造，你也会帮忙吧？我没有成为奥伯的必要。」

「但如果成为奥伯，斐迪南大人就可以打造研究之都，而不是图书之都了，你还真是无欲无求耶。只论贪心的话，我觉得自己还比较像魔王。」

「是吗？我倒觉得自己近来变得十分贪心。」

斐迪南露出很有魔王气息的笑容说道，但我一点也不这么觉得。

「像我可是心想着建造图书之都以后，就要把印好的所有书籍都收藏进自己的图书馆，总有一天也要抄写所有领地图书馆内的藏书，印好后再全部纳为自己的收藏。呵呵呵呵……但斐迪南大人就没有这样的野心吧？」

「会有这种野心的人也只有你。」

……咦咦？看遍所有图书馆的书是人类的梦想吧？

我完全没有放弃自己野心的打算，所以首先一开始，就是要趁着君腾搬到贵族院，王宫图书馆里的所有藏书也都要移到贵族院图书馆的时候，拜托艾格兰缇娜让我抄写那些书籍。

「你若想实现自己的野心，就得消除诸神之力才行。那么开始吧。」

在我诉说自己野心的时候，斐迪南似乎也做好了准备。听到他说开始，我便把手放在散发虹色光芒的盆状魔石上。开始灌注魔力以后，盆状魔石内部旋即积起了水，变得宛如一面水镜。水在快要溢出之前便停下来，然后是原本纯白色的艾尔维洛米树枝开始变作虹色。当树枝彻底染作虹色时，全属性的光芒笔直地向着天花板升去。

……理论上，这道光芒会变成覆盖整个领地的魔法阵……

但很遗憾，人在基础之间里的我看不见外头的模样。才刚这么心想，我就发现似乎是因为全属性的光芒穿透了建筑物，水镜开始浮现出外面的景象。

「斐迪南大人，这是……」

「继续灌注魔力，魔法阵尚未完成。」

「是。」

映在水镜里的光景，从无数贵族正挥舞着发光思达普的城堡，再经过灯火通明的贵族区、平民所居住的平民区，然后变作漆黑的海面。但虽说一片漆黑，其实还是能够看到海面在虹色光芒的照耀下波光荡漾。正好奇着景象会延伸到哪里去时，紧接着出现了国境门前的境界门。画面中还有守在此处的休特朗与其他骑士，所有人都一脸惊愕地仰头看着上方。

「是看到了夜空中交织展开的魔法阵吧。真是愚蠢的表情。」

「我要是在现场，表情会更蠢更呆喔。」

「我想也是。」

……这种时候应该否定才对吧。

接着画面从一脸惊愕的骑士们，转到境界门里的艾尔维洛米树枝，然后又往高空升去。随着魔法阵不断扩张变大，魔力也被持续吸出，我感觉热意开始慢慢消退。

「这次要去哪里呢？」

「想必是与戴肯弗尔格相连的境界门吧。陆地很近。」

带着树枝前往这处境界门的，是艾克哈特与几名骑士。说不定可以看到艾克哈特一脸呆愕地仰望天空喔？我心生些许期待，却忘了境界门是两领骑士驻守着的地方。只见身披蓝色披风的戴肯弗尔格骑士们，竟然正把披着亚伦斯伯罕披风的骑士们推开，兴奋不已地看着上空大吼大叫。艾克哈特则是拼命地保护着艾尔维洛米的树枝，避免他们触碰到。

……啊，搞不好这里的看守工作最吃力呢。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加油。我呵呵轻笑时，画面又转往下一个境界门。与此同时，魔力被不停往外吸出，空腹感好像开始变作强烈的饥饿，脑袋跟着有些晕眩。

「接下来是与旧孛克史德克相连的境界门吗？」

为了分散注意力，不去在意那股强烈的饥饿感，我这么问向斐迪南。

「应该吧。但那里只有守着树枝的劳伦斯等人，多半没什么有趣的光景可看。」

「那里没有旧孛克史德克的骑士在守着吗？」

「我去放置艾尔维洛米大人的树枝时，暂时先关闭了境界门。等到领主会议过后，特罗克瓦尔大人上任为奥伯，届时再以两领的奥伯之力打开。」

他说旧孛克史德克出身的贵族中，有人曾攻打过艾伦菲斯特，也有不少人因为加入了乔琪娜与蒂缇琳朵的阵营，妨碍过斐迪南处理公务，或是兴高采烈地散布过令人不快的谣言。

……啊，是劳伦斯。

这里的境界门一片昏暗，几乎没有任何照明，只看到劳伦斯与几名骑士正围着艾尔维洛米的树枝仰望上空。但他们脸上并不是惊愕的茫然神情，全都带着感叹。

「他们没有露出呆呆的表情呢。」

「大概是清楚看见了在夜空中扩展开来的魔法阵吧。这处境界门所在的土地没什么遮蔽物，视野非常辽阔。」

「啊！有个骑士正仰望上空，在向神献上祈祷喔。哈特姆特对贵族们的教育会不会有些太彻底了呢？」

「很遗憾，目前还不够彻底。」

……不不不，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足够了。

我在心里这么吐槽时，水镜里映照出了艾尔维洛米的树枝，紧接着画面再度变成天空。同时魔力也被大量吸出，我突然觉得好冷。说不定并不是热意消退了，而是魔力逼近枯竭以后，再也无法在体内制造热意，所以身体开始变冷了。

……不过，我绝不能在这时候停下来。

这么心想之际，画面来到了与法雷培尔塔克相连的境界门。在这里的是马提亚斯与几名骑士。虽然也有法雷培尔塔克的骑士，但他们并没有像戴肯弗尔格的骑士那样大声嚷嚷，只是像被震慑住了般茫然望着天空。

「我难得看到马提亚斯这样的表情。」

经历了父亲那件事情后，近来马提亚斯时常带着苦恼或是凝重的表情，很少看到他露出如此自豪的笑容。

「若你希望他永远带着这样的笑容，就要当个让他能引以为傲的主人。」

「嗯……我当然也没想过要当个让他感到痛苦的主人，但要让他引以为傲就有点困难了呢。因为除了基本义务外，我只打算对图书馆与书本竭尽全力。」

「真是受不了你。」

斐迪南露出苦笑，但看向我后轻吸口气。看来就算是耍嘴皮子、转移注意力，我的脸色也已经糟到了无法掩饰的地步。

「就剩一点点了。」

听到我这么说，斐迪南停下本要伸来的手。没错，就剩一点点了。法雷培尔塔克那边的境界门，与艾伦菲斯特那边的境界门相隔极近。一转眼水镜里就出现了与艾伦菲斯特相连的境界门。记得来这里的人是柯尼留斯。

「……祖父大人？」

然而不知为何，波尼法狄斯竟然出现在了境界门，甚至扛着柯尼留斯跑来跑去。柯尼留斯可是已经成年的男性骑士，一般人根本无法轻易扛起来。

「白天我联系了齐尔维斯特之后，便听说波尼法狄斯大人因为没能去参观贵族院的继承仪式，就坚决表示自己这次一定要赶到境界门，然后冲了出去。我本以为他会赶不上，还真是幸好派了柯尼留斯去守这处境界门。换作是其他人，面对波尼法狄斯大人根本应付不来。他未免也太兴奋了。」

听着斐迪南傻眼的话声，我本来想发出轻笑，却没想到声音非常沙哑，完全没有发出来。我感到有些头晕目眩，呼吸也粗浅得必须刻意放慢。手脚前荐始发麻。

「罗洁梅茵，就快结束了。」

明明就在身边，斐迪南的声音听起来却有些遥远。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但是，必须支撑到画面经过漆黑的海面，回到这座城堡来才行。我感觉自己回答了好几次「我还可以」，但声音却气若游丝，按着盆状魔石的手也开始使不上力。

「罗洁梅茵，你可以放松身体靠在我身上，但绝对不要松手。」

坐在旁边的斐迪南从上按住我的手，再抱住我逐渐虚软无力的身体。平常都觉得斐迪南的手很冰，现在却觉得很热。尽管还有意识，但我已经没有力气抬起眼皮。

「带来治愈与变化的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请聆听吾的祈求，赐予吾圣洁之力……」

听到斐迪南语速极快地念起祷词，我明白魔法阵已经顺利完成了。即便听见祷词，原先还在体内的诸神之力也毫无动静。魔力已经几近枯竭了吧。明明身体变得冰冷、无法动弹，我的胸口却盈满着「终于结束了」的安心感。

……斐迪南大人，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我听着祷祠，任由意识完全远去。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I 终章

飞入城堡里的领主寝室后，奥多南兹如此通报道：「奥伯与斐迪南大人的晩餐将以升降机送到。」闻言，谷丽媞亚、莉瑟蕾塔与尤修塔斯三人立即移动到旁边的近侍室。

一直等到升降机的运作声停止后，谷丽媞亚才打开门，稍一用力地将里头的推车拉出来。

「那么开始试毒。」

目光凌厉的尤修塔斯这么宣布后，谷丽媞亚与莉瑟蕾塔便开始为主人的餐点试毒。两人都用沾了检测药水的布料擦拭餐具与餐盘，或将餐点盛出一口的份量，滴上药品作检测，只要照着在侍从课程的课堂上学到的就没问题。但是，尤修塔斯所教的试毒并非如此千篇一律，而是更加仔细。

「要小心加了阿斯皮姆的汤。只有阿斯皮姆的时候虽然无害，但要是盘子上涂了陀尔荷，就会与阿斯皮姆产生反应变成毒。请用汤匙舀起些许汤汁滴在布上，再把布抹于盘子的边缘做确认。」

尤修塔斯教给她们的，是各式各样在贵族院不会学到的毒物。尤其是亚伦斯伯罕的特有动植物与源自兰翠奈维的各种物品，由于今后罗洁梅茵将成为奥伯，谷丽媞亚与莉瑟蕾塔做为她的侍从，也必须要学习相关知识。

……斐迪南大人的近侍对于各种毒物简直瞭若指掌。

谷丽媞亚的脑海中浮现出了留在艾伦菲斯特的拉塞法姆。拉塞法姆是名谈吐温文儒雅，总是面带和煦笑容，还能够接受平民进入图书馆的贵族。然而，一到准备三餐的时候，他就连罗洁梅茵的专属厨师也不会完全信任。包括先前避难期间，平民女性主动帮忙制作的餐点，他也会理所当然地进行检査，甚至会非常彻底地检査使用过后的厨房与餐具，确认是否残留有毒物质。

每当检査的时候，拉塞法姆都会告诉谷丽媞亚与莉瑟蕾塔，关于艾伦菲斯特的食材有哪些事情需要注意，并提醒她们往后到了新的地方更要当心。还说不能因为是城堡厨师制作的、在场所有人都吃一样的东西，就在试毒时掉以轻心，并且要尽快了解其他领地的特殊食材。

……那时候因为仍预计前往中央，我还觉得他的反应有些过度……

然而此时此刻，谷丽媞亚却深深体认到了这个忠告的重要性。因为现在的所在地是亚伦斯伯罕。这里有支持过蒂缇琳朵的贵族，也有不甘心自领基础魔法被艾伦菲斯特出身的罗洁梅茵夺走了的贵族。

莱蒂希雅本人与她身边的人姑且不论，但听说也有贵族不顾她的意愿，为了拥戴她为下任奥伯，想要排除罗洁梅茵。尽管这些贵族的目的不尽相同，却都有着相当一致的结论，那就是必须赶在罗洁梅茵在领主会议上得到君腾的认可、正式就任成为奥伯前，将她排除。

……但就连这些消息，也是斐迪南大人的近侍提供给我们的。

斐迪南与尤修塔斯先来到这里已有一年半的时间，还调査过了当地特有的动植物与毒物。由于未成年的女性奥伯肯定容易遭到看轻，因此能有这两人在，对罗洁梅茵与她的近侍来说是很值得庆幸的事。对此，谷丽媞亚心里非常感激。

「这道餐点要稍微含在嘴里，然后吐在布上。如果盘子被人涂了阿兹勒苏果汁，有时就会与唾液产生反应，在进入人体内后变成毒。」

结束了慎重仔细的试毒后，餐点才终于能够端到主人面前。平常罗洁梅茵都会前往餐厅连同莱蒂希雅一起用晚餐，但今天却是在领主的寝室内，只与斐迪南一起用餐。这是因为晩餐过后就要施展大规模魔法，两人的护卫骑士都被派出去做准备了，所以他们只能待在可以限制他人进出的领主居住区域。

目前能够进出这里的，就只有艾伦菲斯特的贵族。即便是斐迪南的近侍，只要是亚伦斯伯罕出身的人也被屏除在外。尽管有贵族想要劝阻，认为还没举行订婚仪式、连正式未婚夫也不算的斐迪南不该进入领主居住区域，但彻底遭到无视。毕竟现在还无法辨别哪些亚伦斯伯罕的贵族值得信任，再者为了接下来要施展的大规模魔法，斐迪南的存在可说是不可或缺。

「献名者以外的人都退下。」

用完晩餐之后，斐迪南便要求已献名近侍以外的人退出房间。莉瑟蕾塔推着摆有盘具的推车离开，莱欧诺蕾与安洁莉卡也从房内移动到门外。

「谷丽媞亚，等罗洁梅茵大人从基础之间回来，请用奥多南兹通知我。」

原本奥伯进入基础之间时，能够待在领主房内的只有领主一族旁系的上级近侍。然而此刻留在房里的谷丽媞亚，远远称不上是领主一族旁系。这是因为其他已献名的近侍都被派出去准备大规模魔法了。

「其实斐迪南大人原本也不能进入基础之间吧？」

罗洁梅茵看着近侍们退出房间，脸色变得不安。她说领主一族旁系的上级近侍虽然能进到房内，但在打开通往基础之间的门扉时，奥伯以外的人不是得到近侍室回避，就是得以一面屏风隔开，然后奥伯再独自进入基础之间。但是，这次却是斐迪南也要一起进去。有太多的情况都是特例。

「反正今后要更名为亚历山卓，并连同城堡重建整座城市。只要是你能下令封口的对象，现在不必担心这些。只不过，城堡重建以后就不行了。不管是对我，还是对已献名的近侍，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允许这样的破例。」

明明一旦判断有必要，斐迪南就会毫不犹豫地打破惯例，此时却一派若无其事地这么宣称，然后拿起自己持有的一颗献名石。

「尤修塔斯，禁止你泄露有关亚伦斯伯罕基础之间的任何情报……罗洁梅茵，你也向我还有谷丽媞亚下令吧。」

被要求使用献名石下令后，罗洁梅茵先是极不情愿地皱起脸庞，接着才触碰腰间笼子里的献名石。尽管接受了好几名近侍的献名，但罗洁梅茵基本上十分厌恶使用献名石下令。对比之下，谷丽媞亚觉得斐迪南则是经常使用。

「斐迪南大人、谷丽媞亚，禁止你们泄露有关亚伦斯伯罕基础之间的任何情报。」

「遵命。」

随后斐迪南便拿着魔石与钥匙，打开通往基础之间的门扉。代行奥伯的职务时，他总会拿着盈满罗洁梅茵魔力的魔石。他对谷丽媞亚等人的说明是，这就和贵族院教师会保管蓄有王族魔力的魔石一样。但谷丽媞亚等人从来不曾修习领主候补生课程，所以也无从得知他所言是否为真。

「罗洁梅茵，手。」

罗洁梅茵将手叠在斐迪南伸来的手上，缓缓迈出步伐。

「罗洁梅茵大人，一路小心。我会等着您回来，并做好准备让您能安心歇息。」

罗洁梅茵听了稍稍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回应。这两三天来在诸神力量的折磨下，她的笑容急遽变得消瘦，有着遮掩不住的疲态。近在身边服侍着她的谷丽媞亚，每每看到总是心疼不已。

……为什么罗洁梅茵大人要遭受这种折磨？！

谷丽媞亚对诸神的蛮不讲理感到愤怒。但此时她把这些情绪隐藏起来，为了让主人看见一如往常的自己，努力堆起笑容。

两人踏进了基础之间后，入口便自行关起。等到完全看不见主人的身影，谷丽媞亚的视野随即扭曲变形。她轻轻抹开眼角的泪水，缓缓闭上自己的蓝绿色眼眸，做了个深呼吸后，平复紊乱的心情。

「尤修塔斯大人，我的笑容是否和平常一样呢？」

「我想你可以放心。」

听说这次的计画，是要借由大规模魔法让罗洁梅茵的魔力达到枯竭，然后趁她体内的诸神之力趋近于无时，重新染回以前的魔力。而且除了濒死之外，没有其他的方法能够减弱诸神的力量。尤其罗洁梅茵体内现在又被灌注了复数神只的力量，每当各个神只的力量膨胀扩张、互相排斥，就会带来难以忍受的痛苦，而这股超出人体所能负荷的力量还会置人于死地。

……诸神真是太过分了。

为了活下去，居然得先自己迈向死亡，一想到这种事情该有多么痛苦，谷丽媞亚便心生无可宣泄的怒火。与此同时，看到斐迪南想方设法要让罗洁梅茵活下去，而且还付诸实行，他的存在也令她感到无比安心。

「虽然斐迪南大人说过，他会利用染有罗洁梅茵大人魔力的魔石与金粉，准备好液状魔力，但这种事情居然真的办得到呢。」

一般在制作液状魔力时，首先得去除掉清水当中的杂余魔力，然后慢慢溶入自己的魔力。由于制作过程当中，势必会混入制作者的魔力，所以谷丽媞亚一直以来都认为必须是本人才做得出来。然而，斐迪南竟成功做出了罗洁梅茵的液状魔力。

「难道上级贵族都做得出来吗？」

「我也做不到喔。是斐迪南大人才办得到吧。」

其他文官也都惊诧于斐迪南是如何办到，但他所制作的液状魔力，确实与罗洁梅茵以前染好的魔石有着一样的魔力。当然还是有非常细微的差异，只不过罗洁梅茵的魔力本来就会因日常的言行举止而稍有变动。由于误差不大，尤修塔斯与哈特姆特都判定这可以当作是罗洁梅茵的魔力，用来将她重新染色。

「对于自己能为罗洁梅茵大人做的事情竟然这么少，我真是太生气了。」

「呵……与斐迪南大人相比，这点谁都一样吧。莉瑟蕾塔与哈特姆特也叹气说过，尽管他们两人现在加起来勉强能当一个医师来用，却也只有斐迪南大人教过他们的部分可以处理得很好。」

这点谷丽媞亚也知道。既防止不了新的状况发生，面对急遽的变化又应付不来，只会给主人造成负担，一点也比不上斐迪南，为此感到懊悔的近侍并不只有她一人。

「罗洁梅茵大人最信赖的人就是斐迪南大人了吧。明明他长达一年半的时间都不在她身边……」

谷丽媞亚是在斐迪南前往亚伦斯伯罕后才成为罗洁梅茵的近侍。或许是因为这样，看到斐迪南现在总是待在罗洁梅茵身边、观察她的身体状况，这让谷丽媞亚十分不习惯。再加上明明哈特姆特已经那般设想周到、应对万全了，竟然还是代替不了斐迪南，这也令她感到不可置信。

然而，尤修塔斯却笑道：「才一年半的时间而已吧。」他说这比罗洁梅茵当初泡在尤列汾药水里的时间还要短。

「大小姐的地位与健康从在神殿的时候起就非常脆弱，是斐迪南大人一直保护着她，还给予教导和指引，让她能以领主养女的身分活下去。所以，没有任何人能够轻易取代他吧。倘若是伴侣的话，或许还有可能超越，但如今将由斐迪南大人成为未婚夫。从今往后，更是没有人能够取代斐迪南大人吧。」

尽管明白，但谷丽媞亚心里仍然不是滋味。多半是这样的不满显露在了脸上，尤修塔斯轻轻挑起单眉。

「谷丽媞亚，我看你一脸不满的样子，是斐迪南大人哪里让你看不惯吗？」

「我对斐迪南大人绝没有看不惯的地方。」

谷丽媞亚当即否定。毕竟尤修塔斯可是凡事以斐迪南为先的已献名近侍，她没有愚蠢到会在这样的人面前大发牢骚，再说她对斐迪南也没有任何的不满。她甚至觉得，斐迪南不仅能够照顾好常被卷入突发状况的主人，也没有人能比他应对得更好。

「我的人生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才得到拯救，所以我献上了自己的名字。然而我却无法回报主人的恩情，我是在不满自己这么没用。」

谷丽媞亚静静垂下眼帘。现在的自己，完全帮助不了备受诸神力量折磨的主人。

「你的人生是你自己拯救的。明明遭受到那样的待遇，却还能够下定决心逃离，并且付诸实行。你该为自己的选择与行动力感到骄傲。」

尤修塔斯这番话语让谷丽媞亚倒吸口气。

「……尤修塔斯大人知道我的事情吗？您是从谁那里听来……？」

无论是对罗洁梅茵还是对近侍同伴，谷丽媞亚都没有说出全部详情。那么尤修塔斯究竟知道多少？面对满脸警戒的谷丽媞亚，尤修塔斯轻轻耸肩。

「你以为斐迪南大人不会调査领内的贵族吗？尤其大人根本留意不到儿童室里的情况。在大小姐开始出入儿童室之前，我们就详细调查过了所有人的家世背景，对于打算献名的贵族又调査得更仔细。所以，我知道喔。包括你的魔力感知是在何时开窍，以及你曾受雇于哪户人家……」

谷丽媞亚是中级贵族出身的青衣巫女与青衣神官所生的孩子，受洗之前都是在母亲老家的别馆里生活。母亲从神殿被带回老家以后，受到的待遇就与捧花的灰衣巫女没有两样，谷丽媞亚因此漠然地心想，身为「神殿来的孩子」的自己，长大后多半也是一样的命运吧。

然而，她却搬出了别馆，受洗时还是由生母的兄长与其第一夫人担任她名义上的父母亲。而会变成这样有几个理由：一是因为肃清与中央抢夺人才的关系，使得领内的贵族人数不足，二是她在预计要成为下人的孩子们当中魔力量最多，三是为了要有女儿能当作联姻的筹码。

但尽管谷丽媞亚变成了贵族，她的生活却变得比受洗前还要糟。原本她在别馆生活时都是被置之不顾，但本馆的兄弟们却会嘲弄她是「神殿来的孩子」，因为一点小事就找她麻烦，还调侃她开始发育后便过于早熟的身体，不停地遭到奚落与欺负。

即便如此，从小便被视为联姻筹码养大的谷丽媞亚，心中仍怀抱着有朝一日可以离开这个家的希望。到了外面，旁人只当她是寻常贵族人家的女儿。就算丈夫的年纪大到能当自己的父亲也无所谓——谷丽媞亚亲是这么心想的。

然而，她的希望终究破灭了。因为在谷丽媞亚的魔力感知开窍后，聚集来到她面前的却是一群渴求爱妾的男人。她会受雇去担任他们妻子或女儿的侍从，再成为他们的爱妾，这就是谷丽媞亚从今往后的身分。「这工作对神殿来的孩子来说再适合不过了。」父亲这么说着，将她卖给出了高价的基贝·威图尔。

虽然基贝·威图尔与他的长子在肃清后遭到了处刑，但惨遭两人欺侮过的谷丽媞亚不可能再有光明美好的未来。她判断继续待在老家，只会沦落到更悲惨的境地，便决定向罗洁梅茵献名、寻求她的庇护。

「如今基贝·威图尔等人已经遭到处刑，完整知道你过去的就只有斐迪南大人，与向他献名的我们三名近侍，还有曾是你家人的那些人了吧。」

这人数远比谷丽媞亚预期的还要少。

「柯尼留斯与哈特姆特似乎也调査过已献名近侍的家世背景，但他们得到的只是非常表面的情报。大概是因为当时他们搜集情报的能力，还不足以跨越派系的隔闻吧。现在的话，应该就有办法挖掘得更深入。」

听到罗洁梅茵与其他近侍，因为哈特姆特搜集到的情报与谷丽媞亚自身所描述的相差无几，所以没有再深入追查，谷丽媞亚卸下心头重石。

「我就算已经献了名在服侍罗洁梅茵大人，也总是觉得自己帮不上忙。甚至觉得只要有斐迪南大人在，好像根本不需要其他人。这点真的让我很不甘心，也很羡慕能被罗洁梅茵大人依赖的斐迪南大人，同时又希望自己有个可以胜出的长处。」

尊敬的同时，却也很不甘心——听到谷丽媞亚这样的牢骚，尤修塔斯点头道：「这种心情我稍微能明白。」由于尤修塔斯无论做为侍从还是文官都非常优秀，能力也出色到了能获准与骑士们共同行动，因此他的赞同令谷丽媞亚感到十分意外。她有些愣住地仰头看他。

「我也献了名在服侍斐迪南大人，但在拯救主人一事上，却老是输给大小姐。虽然很高兴看到主人的生活恢复安稳，身体也恢复健康，但心里同样有点不甘心。」

听到尤修塔斯打趣的口吻，谷丽媞亚忍不住「呵……」地失笑出声。原来看似精明干练又完美的尤修塔斯在服侍主人时，也会和自己有一样的想法，这让她的心情顿时轻快许多。

「啊，开始了。」

尤修塔斯这道话声让谷丽媞亚跟着看向窗外。乍然亮起的绿色光芒，让窗外明亮得难以想像现在是晩上。与此同时，兴奋的欢呼声也自外头传来。但由于窗户位置的关系，谷丽媞亚看不见窗外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她正与尤修塔斯一起这么纳闷时，有奥多南兹飞进屋内停在她的手臂上，张开鸟喙说道：

「我是哈特姆特。现在正有道绿色光芒从城堡升起，朝着高空不断延伸而去。虽然这是个让贵族们理解到罗洁梅茵大人有多么无与伦比的好机会，但由于一眼就能看出这有多么惊为天人，看来是不太需要我出马了。只可惜尤修塔斯大人与谷丽媞亚无法完整看到罗洁梅茵大人所施展的奇迹，所以我会代替你们看到最后。啊啊，光芒朝着国境门的方向开始延伸过去了！祈祷献予罗洁梅茵大人！」

哈特姆特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同时还夹带了周遭人们嘈杂的赞叹与欢呼声。外面现在似乎就和庆典一样热闹。

「这家伙居然能观看到完整的大规模魔法，真是教人火大。现在魔法阵应该开始在半空中扩张了，为什么从这个房间还看不到？」

尤修塔斯边说边整个人贴在玻璃窗上，想要观看到大规模魔法的踪影。这副模样与方才截然不同，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出色能干的近侍，让谷丽媞亚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出声唤他才好。

「那个，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说过，会用录影魔导具录下外面的景象喔。」

「这次的大规模魔法可说是神话时代的重现，当然是亲眼目睹最好啊！」

尤修塔斯情绪激动地这么主张，但谷丽媞亚更担忧人在基础之间里的主人。她确实多少有着想一睹大规模魔法的好奇心，但并没有强烈到想整个人贴在窗户上。

谷丽媞亚正为尤修塔斯像变了个人似的举止感到惊讶时，又有奥多南兹飞了进来。这次谷丽媞亚奉命要在领主的房间内待命，并负责接收所有奥多南兹。尤修塔斯虽然也在房内待命，但有状况发生时会需要离开房间，所以不负责奥多南兹的接收。

「我是休特朗。光芒飞来到境界门以后，开始在半空中形成巨大的魔法阵。从方向来看，接下来会往戴肯弗尔格那边的境界门延伸吧。」

内容虽然简洁，话声却充满了惊奇。休特朗接下插有白色树枝的虹色魔石圆柱后，奉命要带去境界门设置，但对于此次的大规模魔法能否成功，始终非常怀疑。看来此刻外面的光景，足以让他发出如此惊讶的声音。谷丽媞亚生起了想看看外面的冲动，但一看到还紧贴在玻璃窗上的尤修塔斯，这个念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是奥多南兹。」

没有间隔多少时间，前往了戴肯弗尔格境界门的艾克哈特送来奥多南兹。

「我是艾克哈特。绿色光芒已经抵达这里，在上空不断开展成巨大的魔法阵。话说回来戴肯弗尔格的骑士……我说了不要靠近！你们后退一点！」

除了艾克哈特的话景，还能听见骑士们大吼大叫的吵闹声。谷丽媞亚彷佛可以看见艾克哈特正一脚踢开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同时也在此刻明白，为什么会派艾克哈特前往与戴肯弗尔格相连的境界门。

……难怪斐迪南大人会反对，说这里马提亚斯与柯尼留斯应付不来。

「噢噢噢噢！」

尤修塔斯冷不防大叫起来，吓了谷丽媞亚一跳。

「谷丽媞亚，现在从这里也能看到魔法阵了！正从北边往东边延伸。你要过来看看吗？」

尽管尤修塔斯热情相邀，但看到他大口大口地吐气，还喜不自胜地紧贴在窗户上，谷丽媞亚一点也不想站到他旁边，便婉拒推辞了。老实说，她觉得很恐怖。

「我还是待在这里，等着接收奥多南兹吧。」

接着不消多久，前往了旧孛克史德克境界门的劳伦斯捎来奥多南兹。

「我是劳伦斯。光芒已经与这里的树枝连结起来，不断扩展延伸。接下来可能会往艾伦菲斯特那边的境界门吧？这幅景象真是太震撼了。我还听到有人说，居然没机会领受到大规模魔法的恩惠，旧孛克史德克的贵族们实在教人同情。」

谷丽媞亚听了不由得皱起脸庞。她可以理解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会对旧孛克史德克的贵族感到同情，然而旧孛克史德克的贵族们曾经攻打过艾伦菲斯特，她不认为罗洁梅茵有必要对他们施以援手。

……况且就算伸出了援手，他们将来还有可能恩将仇报。

谷丽媞亚回想起了在与王族谈话之前，近侍们曾一起交流过意见。因为关于亚伦斯伯罕管理至今的那半边旧孛克史德克，究竟是否要纳为亚历山卓的领土，斐迪南征询了他们的意见。

斐迪南的近侍中，亚伦斯伯罕出身的人有些是认为「领地可以扩张的时候就该尽量扩张」、「因为这十几年来也多了不少亲族……」，但艾伦菲斯特出身的近侍们全都认为没有必要。

……这种可能会害罗洁梅茵大人丧命的大规模魔法，才没有必要施舍给敌人。谷丽媞亚看着高空中，如今不必贴到窗边也能清楚看见的魔法阵，蹙起了眉头。魔法阵的规模之大，难以想像是仅靠罗洁梅茵一个人在展开。这种能够一鼓作气治愈整个领地的大规模魔法固然美丽无比，但一想到也有可能伤及性命，就让谷丽媞亚心生畏惧。看着不断扩张的魔法阵，谷丽媞亚害怕起来，收回目光看向通往基础之间的门扉。

正当她注视着门扉时，有奥多南兹飞来。

「我是马提亚斯。光芒已经顺利延伸到此处。眼前的景象实在惊人，我突然好想像哈特姆特那样，向罗洁梅茵大人献上祈祷。」

……想做就做，何必忍耐呢？

谷丽媞亚偏过了头。自从罗洁梅茵染上诸神的力量后，已献名近侍们对她的忠诚之心更是有增无减，不时还会产生想要向她下跪的冲动。尽管柯尼留斯形容为「已献名的近侍都变成哈特姆特了」，但谷丽媞亚身上确实也出现了同样的现象。对于自己能够献上名字，并奉上所有的一切服侍罗洁梅茵，她感到非常自豪，也感觉得出自己比以往更崇拜敬仰主人。

……大概就是因为处在这种状态，即使听到最坏的结果就是一起丧命，我才一点都不害怕吧？

谷丽媞亚陷入沉思时，又有奥多南兹飞进屋来。

「我是柯尼留斯。光芒已经延伸到艾伦菲斯特这边的境界门了。」

柯尼留斯的回报非常简洁，但声音却不自然地断断续续，还夹带了波尼法狄斯喊着「呜噢噢噢噢噢！罗洁梅茵！」的大吼，话声听起来非常近。

……罗洁梅茵大人还记得波尼法狄斯大人吗？

谷丽妮亚知道罗洁梅茵失去了一些记忆。她听说这是让女神降临在身上的代价，并且从斐迪南的态度看得出来，想要取回记忆并不容易。

……虽然罗洁梅茵大人想要取回被切断的记忆……

记忆有所缺失确实教人遗憾，但目前看来并未对罗洁梅茵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况且有些事情就算遗忘了，但新的回忆也可以重新累积。与其为了恢复记忆而费尽千辛万苦，甚至是身陷险境，谷丽妮亚觉得大可不必非要找回记忆。主人还是主人，这点永远也不会改变。

「啊啊，看不到了！再过去就看不到了！方才的奥多南兹来自艾伦菲斯特那边的境界门吧？既然如此，魔法阵应该快完成了才对。真想亲眼看看完成的魔法阵。要是能从遥远的高空往下俯瞰，不知道会是什么模样？」

尤修塔斯这些话让谷丽媞亚回过神来，看向窗外在半空中延展开来的魔法阵。尽管从这里已经看不到更远处的变化，但大规模魔法应该尚未完成。谷丽媞亚抱着近乎祈祷的心情，等着克拉丽莎送来的奥多南兹。

罗洁梅茵的身体让她非常担心。比起窗外的景象，基础之间内的情况更令她在意。罗洁梅茵的魔力足够吗？会不会在中途耗尽，又或者是还有剩余，没能成功地让魔力达到枯竭？大概因为满脑子都是不好的想像，斐迪南说过的话倏地浮上脑海。

「我会让罗洁梅茵的魔力几近达到枯竭，所以会有丧命的危险。届时已献名的近侍也会一起登上通往遥远高处的阶梯吧。你们要作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在施展大规模魔法前，只有主人一死，自己也会跟着死去的已献名近侍被告知了这件事情。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多半也隐约察觉到了，但被当面如此告知的只有已献名的近侍们。

「如今我们是生死相连。不论是我、已献名的你们，还是新任君腾与尤根施密特，全都会跟着陪葬。」

谷丽媞亚心里有一部分在痛批斐迪南，觉得他怎么能把整个尤根施密特也拉进来，简直是疯了；但有一部分却也赞同斐迪南的疯狂之举。

……如果诸神真心不希望尤根施密特灭亡的话，那他们设法让罗洁梅茵大人活下来就好了啊。

就算是因为罗洁梅茵奉献了大量的祈祷与魔力，所以特别偏爱她，诸神的干涉还是过了头。他们不应该让小孩子的身体急速成长，也不应该毫不考虑承受极限，就向她灌注自己的力量。

……现在尤根施密特会陷入危机，犯了错的诸神也该稍微反省才对。然后，他们就该想尽办法让罗洁梅茵大人活着。

当主人的性命与尤根施密特被放在天秤上衡量时，谷丽媞亚会毫不迟疑地选择前者。因为比起从不曾解救自己的众神，她更加感谢对自己伸出了援手的罗洁梅茵。

……除了担任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以外，我肯定没有其他条路可以过得像正常人一样吧。

未成年的谷丽媞亚若在罗洁梅茵死后被遗留下来，就会被送回老家。与之相比，能与主人一同死去要好多了。正当她这么心想时，盼望已久的奥多南兹飞来了。

「谷丽媞亚，我是克拉丽莎。魔法阵完成了！非常成功喔！完整地覆盖在了整个领地上空！绿色光芒也开始洒落下来了。这幅画面真是既神圣又梦幻！不愧是罗洁梅茵大人，我们女神的化身！」

透过克拉丽莎的奥多南兹，也可以感受到周遭众人对于大规模魔法的成功有多么兴奋激动。听到成功的消息，谷丽媞亚松了一大口气。

「尤修塔斯大人，传来消息说成功了。」

「嗯，真好奇会是什么模样。我稍微出去看看……不不，既然魔法成功了，代表他们很快就会出来了吧。我们可不能移动。」

尤修塔斯一脸遗憾地这么说完后，看向通往基础之间的门扉。谷丽媞亚也跟着转头望去。

然而，门扉一动也不动。

内心的欢喜并没有持续太久的时间。眼看两人还没出来，不安逐渐盖过了成功的喜悦。谷丽媞亚心急如焚地注视门扉。

「……罗洁梅茵大人她不会有事吧？」

「不会有事的。因为有我的主人跟着啊。」

说话时，尤修塔斯的侧脸却已经毫无方才的兴奋之情。惊觉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谷丽媞亚吞了吞口水。

……有没有什么是我现在能做的事情……

谷丽妮亚无法忍受只是盯着门扉干等，不停地东张西望。只要动动身体，应该可以稍微转移注意力。然而，准备早就万全妥当，只等着罗洁梅茵出来。桌上有着种类齐全的回复药水，睡衣与床铺的准备也已经就绪。她没有任何事情可做。

「谷丽媞亚，门这里由我守着，能麻烦你去泡茶吗？」

「好的，我马上去。」

谷丽媞亚立刻冲进近侍室。这是看出她无法静候不动的尤修塔斯，特意指派给她的工作。谷丽媞亚先是温热茶壶与杯子，再取出茶叶，倒进茶壶里，最后注入热水。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工作，今天做起来却莫名困难。因为她的手一直颤抖着，不听使唤。当她拿起温热过的杯子时，有奥多南兹飞来。

「我是莉瑟蕾塔。大规模魔法已经成功了，罗洁梅茵大人还没有从基础之间里回来吗？」

谷丽媞亚吓得一震。无论是在其他房间等候的莉瑟蕾塔，还是正在门外待命的莱欧诺蕾她们，肯定都为还没有任何消息而感到不安与焦虑吧。但是，谷丽媞亚不知道自己该回什么才好。她虽然想将心里的不安一吐为快，却也想对她们说声不必担心。

……罗洁梅茵大人，请快点回来吧。大家都在等您。

蓦然间，罗洁梅茵说过的话掠过脑海。

「祈祷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人而做喔。这是祈祷的基本。」

从前，谷丽媞亚曾经祈求神来救救自己。然而无论她如何祈求，愿望始终没有实现。难道就因为她是为了自己而祈求的吗？尽管不知节制的诸神令人十分头疼，但发生在罗洁梅茵身上的遭遇，也让谷丽媞亚理解到了他们是真实存在。

……如果是为了他人、为了罗洁梅茵大人而祈祷，也许我的祈求就能传进诸神耳中。不管什么都好，只是想将希望寄托出去的谷丽媞亚捧着杯子，向神祈求。

不是为了课业，不是为了取得加护，也不是有人要求她这么做。单纯是为了另一个人，源自内心、自动自发地，遵循本来的用意，谷丽媞亚许下她生平头一次的祈祷。

「神啊，请保佑罗洁梅茵大人能平安归来。」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I 闲话集 继承仪式

这天，新任君腾将要被授予古得里斯海得。原本君腾与奥伯的就任仪式都会在领主会议上举行，所以未成年者无法参加。但这次要举行的，是女神的化身将古得里斯海得授予新任君腾的继承仪式，过去也从未有过先例。再加上人们现在都开始重新检视仪式的重要性，所以为了改变世人对神殿与仪式的负面观感，只有这次的仪式是允许已经受洗的孩童也前来参观。

「看起来，还未就读贵族院的孩童人数没有我想像中多呢。」

我从戴肯弗尔格领主一族所在的座位区，尽可能慢慢地环顾整个大礼堂。

今天是成为女神化身的罗洁梅茵大人亲口指定，邀请我前来。听说她是在与王族谈话的过程中提出请求。我本来已经死心，觉得自己总是掌握不好时机，肯定没有办法来参观吧。所以，这一定是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指引。

……自己掌握不好时机的毛病好像渐书改善了。向德蕾梵库亚献上祈祷吧。

我紧握住侍从柯朵拉为自己做的护身符，献上祈祷。正当这时，哥哥大人俯视着同样坐在戴肯弗尔格领主一族座位区的第二夫人的女儿，用鼻子哼了一声。

「孩童不多也是当然的吧，因为这就相当于让小孩子出席领主会议。没有多少奥伯会有这种胆量，敢带着才刚受洗、还未就读贵族院的孩童，来出席这种王族齐聚一堂的场合。光是要不要带她来，我们领内也讨论了老半天。」

父亲大人的第二夫人有两个已经受洗的孩子。当中的妹妹琳格塔琴，可以说是十分顺利就确定要让她参加，但她的哥哥劳佛列格并未获准，免得来了以后对其他人做出失礼之举。

顺带说明，哥哥大人则是极力主张：「既然我是下任奥伯，往后会与新任君腾以及女神的化身往来，当然该出席要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的继承仪式。」然后请求伯父大人与叔父大人在领内留守，自己便跑来参加。

但是，哥哥大人是在听到父母亲说了，艾格兰缇娜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会跳奉献舞以后，才眼神骤变地开始主张，所以任谁都看得出他真正的目的。母亲大人还要求他答应绝不带任何纸笔文具进大礼堂，今天早上也检查了他的随身物品好几遍。

……连已成年的下任奥伯都是这副模样了，能够带来出席这种场合的小孩子更是不多吧。

「不过，提议这么做的艾伦菲斯特倒还真的带来了。居然敢在这种场合上身穿神殿长服，真是引人侧目。」

我看见年幼的领主候补生麦西欧尔大人，正穿着神殿长的仪式服坐在位置上。因为先前受邀参加过艾伦菲斯特的庆功宴，所以我认得他。

「听说麦西欧尔大人已经接下罗洁梅茵大人的位子，就任成为新的神殿长了喔。」

当时，麦西欧尔大人曾露出自豪的笑容说：「我想成为像罗洁梅茵姊姊大人那样的神殿长。」从那副神情，就能知道罗洁梅茵大人并非因为是养女，才遭到了冷落、被送进神殿，而是如今在艾伦菲斯特，已理所当然都由领主一族的成员担任神殿长。

「哼。明明往后会越来越强调仪式与神殿的重要性，却是由他担任神殿长吗？这也就是说，将来是那孩子会成为艾伦菲斯特的下任奥伯吧？不仅未婚妻被抢走，眼看着下任奥伯的位置也要被弟弟抢走，韦菲利特竟然还能傻呵呵地笑得那么高兴。」

哥哥大人看着艾伦菲斯特领主一族的座位区，讲话毫不留情。

「哥哥大人，虽然您说是未婚妻被抢走，但我听说艾伦菲斯特领内的贵族们，早就都知道罗洁梅茵大人本会在领主会议过后成为国王的养女，嫁给下任君腾喔。所以台面下，早就确定两人会解除婚约了。」

我转述了自己在艾伦菲斯特庆功宴上听到的消息。况且婚约的取消与否，是由国王还有奥伯来决定，韦菲利特大人根本无能为力。

「而且在艾伦菲斯特就算当上了神殿长，也不一定会成为下任奥伯呀。像罗洁梅茵大人也曾经是神殿长，但奥伯却指定了韦菲利特大人成为下任奥伯。」

当初哥哥大人提出要比抢婚迪塔的时候，韦菲利特大人说了要以「下任奥伯的身分」应战。既然他赢了那场迪塔、守住了罗洁梅茵大人，而这次明明是站在领地的立场不得不解除婚约，总不会因此就从下任奥伯的位置上被拉下来吧。

「所以我才说他没用。明明说过要保护罗洁梅茵，结果到头来还是和我在抢婚迪塔上说的一样嘛。」

在这件事情上，哥哥大人说得倒是没错。即便订下了与韦菲利特大人的婚约，艾伦菲斯特还是无力守住罗洁梅茵大人；事到如今，就算王族表示当初对抢婚迪塔的干扰之举就是为了得到罗洁梅茵大人，那也莫可奈何。

「虽然哥哥大人说得并没有错，但以罗洁梅茵大人的才器，只当戴肯弗尔格的第一夫人太可惜了。而且她并不适合待在某人身后顾全大局，反倒是她自己更需要有人能拉住她。遗憾的是，我不认为哥哥大人能够妥善地引导罗洁梅茵大人。」

该怎么说呢，罗洁梅茵大人的想法从根本上就与我们不同。想起定做发饰时，罗洁梅茵大人说得兴高采烈的那些话语，我轻轻摇了摇头。像哥哥大人这样，从小就被教育为要成为上位者的人是不行的，必须要是擅长辅佐他人的人，才有办法站在罗洁梅茵大人身边吧。

「那适合的人是斐迪南吗？」

「是啊。我在艾伦菲斯特深刻地明白到了这一点，所以听到斐迪南大人将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未婚夫时，松了一大口气呢。」

前些天父母亲告知此事的时候，我可是非常吃惊。结果我们什么也不必做，斐迪南大人就要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未婚夫了。

听说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当初特罗克瓦尔大人对斐迪南大人下达的命令是：「你要入赘至亚伦斯伯罕，全面辅佐毫无公务经验的下任奥伯。并且在举行星结仪式的同时，将莱蒂希雅大人纳为养女，教导她成为下任奥伯。」之后斐迪南大人便奉命前往了亚伦斯伯罕，并在订婚期间就开始处理大领地的公务。

然而，本被指定为下任奥伯的蒂缇琳朵却没有自己将基础染色，反倒是让她成婚后降为上级贵族的姊姊亚丝娣德去做这件事。而亚丝娣德已经成婚，丈夫布拉修斯虽然因为受政变波及而被降为上级贵族，但由于原是领主候补生，在处理公务上不会有任何问题。倘若亚丝娣德身为将基础魔法染色的下任奥伯，在领主会议上得到了认可，那么对斐迪南大人下达的王命就会自动取消吧。

但是，在亚丝娣德正式就任为奥伯前，罗洁梅茵大人便先夺得了亚伦斯伯罕的基础魔法。而罗洁梅茵大人也是没有公务经验的未婚女性奥伯，这使得王命再度生效。原本我还斗志昂扬地下定决心，就算是政治联姻也好，一定要让斐迪南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成婚，所以现在有种白白操了心的空虚感。

「当时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的婚约几乎算是解除了，这桩婚事又是在国王的认可之下，所以当然是以王命为先嘛。难怪斐迪南大人会以未婚夫的姿态与罗洁梅茵大人接触，还率领着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

「但若要如实遵照特罗克瓦尔国王所下的命令，那罗洁梅茵在举行星结仪式的同时就得收个养女，还要将那名养女栽培成下任奥伯。要是只接受一半的王命，另一半却不接受，旁人可不会容许他们这么肆意妄为。」

说话的同时，哥哥大人指向淡紫色披风上以蓝黄两色划了X记号的那群人。在亚伦斯伯罕领主一族的座位区，只坐着莱蒂希雅大人一人。既然尚未进入贵族院就读的莱蒂希雅大人出席了，代表她仍然被视作领主一族的一员吧。

「对于莱蒂希雅大人，斐迪南大人也打算继续遵照王命吗？」

「是啊，不知他作何打算……若不解除旧王命，将来养女就会成为新领地的乱源；但一旦解除了旧王命，斐迪南就无法成为未婚夫。现在表面上先装作遵从王命的样子，才是最妥当的吧……」

哥哥大人接连列出了需要担心的事情：比如现在罗洁梅茵大人做为女神的化身，对新任君腾有极大的影响力，有许多人都想成为她的丈夫；想必不少亚伦斯伯罕的贵族正在担忧，一旦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举行了星结仪式，今后艾伦菲斯特将对新领地带来强大的影响；要是出现了一个大领地凡事会先问过艾伦菲斯特的意见，对此并不乐见的他领肯定会想方设法阻挠吧。

「我虽然也担心，但哥哥大人想得到的事情，斐迪南大人不可能想不到喔。那位大人真的会预先假定好所有情况，并且想好万全的对策。我在近距离下见识到了他的能力以后，还忍不住打了哆嗦呢。」

我正想叙述自己在参加亚伦斯伯罕与艾伦菲斯特所展开的真正迪塔时，亲眼看到了哪些事情，却被哥哥大人打断：「这我已经听很多人说过很多遍了。」

「蓝斯特劳德，汉娜萝蕾说得没错唷。」

母亲大人这样开口后，刻意压低音量，让声音融入周遭的嘈杂人声中。

「我想这一切都在斐迪南大人的计画之中吧。为了得到古得里斯海得，艾格兰缇娜大人还必须向罗洁梅茵大人献名。他想向艾格兰缇娜大人讨到新的王命可谓轻而易举，想必罗洁梅茵大人也完全不需要操心。」

听到母亲大人这番话，哥哥大人厌恶地皱起脸庞。

「居然用古得里斯海得当借口，强迫新的君腾献名吗……不愧是在戴肯弗尔格被称作魔王的男人，行事还是这么恶毒又狡诈。」

……对于哥哥大人的感想，我打从心底无比同意。

当啷，当啷……

第三钟的钟声清亮响起，宣告了仪式的开始。随着大礼堂的门扉敞开，观蓄上的人们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天的大礼堂和贵族院在举行成年礼与毕业仪式的时候一样，架设了祭坛与舞台，拿着乐器的乐师们正安静肃穆地进场。毕业仪式时是由毕业生奉献音乐与歌声，看来今天会是由乐师们负责演奏。定睛一瞧，罗洁梅茵大人那名曾在书时同行的专属乐师也身在其中。

然后大门暂时关起。接下来入场的，是青衣神官们。他们是从教师上课时所用的出入口走进来。走在最前方的人，率领着同样身穿蓝色仪式服的神官们，有着我非常熟悉的脸孔。

「带头的人是哈特姆特呢。」

「嗯，是克拉丽莎的未婚夫吧。他明明是艾伦菲斯特的神官长，却成了贵族院仪式上的熟面孔，说来还真诡异。」

大概是因为在领主会议与贵族院的奉献仪式上，比起中央神殿的人，与哈特姆特接触的次数要多得多吧。我在脑海中回想贵族院举行的仪式时，也都只能浮现出哈特姆特站在台上主持的模样。

穿着蓝色神官服的哈特姆特越过奉献舞舞台，在祭坛前方站定。青衣神官们也各自就定位。确认所有人都站到定位后，哈特姆特不疾不徐地环顾观众席上的贵族，拿起扩大音量的魔导具。

「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所选定的君腾候补，艾格兰缇娜大人入场。」

听到这一句话，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门扉。紧闭的大门再度开启，艾格兰缇娜大人面带优雅的微笑，在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护送下踏步进来。进场瞬间，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祝福光芒从天而降。

「哇啊！是祝福！」

「跟毕业仪式时一样，是诸神给予的祝福吧！」

多半也因为两人的服装与毕业仪式时一样吧。当耀眼的祝福光芒洒落在艾格兰缇娜大人身上时，看起来就好像回到了毕业仪式那时候。耳畔响起当时中央神殿长说过的话：「这是来自诸神的祝福。」这幕景象让人自然而然便心想，诸神从那个时候起，就选定了艾格兰缇娜大人为新任君腾的候补吧。

艾格兰缇娜大人将一头金发柔美盘起，沐浴在祝福的光芒下优雅前进。或许是因为今后就要坐上君腾这个位置，身上温婉的气质比以前少了几分，侧脸则是多了几分凛然英气。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严肃的表情，也能看出君腾的责任有多么重大。哥哥大人的指尖在桌面上不停抖动。一定是因为这景象美丽得让他很想画下来吧。

「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罗洁梅茵大人入场。」

艾格兰缇娜大人在奉献舞舞台前停下脚步后，哈特姆特再度示意门扉的方向。我一骨碌转头，再次看向大门，目不转睛地凝视。关于得到女神力量的罗洁梅茵大人，我已经听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描述过了。

……但虽然他们说罗洁梅茵大人全身散发着神圣又难以接近的威严，我还是完全想像不出那是怎样的状态。

而且听说女神的力量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所以我非常期待能够亲眼目睹。

「哦……那就是女神的化身吗……」

「真是太美丽了。」

罗洁梅茵大人在斐迪南大人的护送下走了进来。方才艾格兰缇娜大人是沐浴在祝福的光芒中，但罗洁梅茵大人却是自身便徐缓地散发着女神之力，也自始至终都笼罩在淡淡的微光当中。她身上的力量就连坐在观众席上也感受得到，而且不同于人类的魔力，有种会令人心生敬畏的波动。

……斐迪南大人竟然有办法护送罗洁梅茵大人。

虽说外表仍然是罗洁梅茵大人，但倘若靠得太近，我大概会忍不住想要跪下来吧。听说父母亲也是这样。果然斐迪南大人也不是普通人。

「与我记忆中相比，罗洁梅茵大人的模样真是变了许多……」

「就算是因为在成长发育阶段，这样也还是说不过去吧？」

听着周遭众人的议论纷纷，我在心里不住点头。

……第一次看到长大后的罗洁梅茵大人时，我也是非常错愕。还以为在身高上绝对不会输的人，竟一下子就追过了自己，当时我内心的冲击简直难以形容！虽然哥哥大人完全无法明白，甚至还说：「你身高会输人有什么好稀奇的。」但好希望有人懂我！

「今天的罗洁梅茵大人除了自身之外，魔石是不是也在发光呢？」

听母亲大人这么一说，我回过神来更是定睛细看，发现罗洁梅茵大人会全身自带光芒，并不只是女神之力的关系。她身上的所有魔石饰品也在发光。

随着她每一次踏出步伐，夜空色的发丝便跟着摇摆，复数的虹色魔石也发出轻柔的叮当声响，像星星一般熠熠闪耀。白色服装内侧虽不晓得戴了多少饰品，但长长的袖子底下透出了五颜六色的光芒，隐隐可以看出手臂的形状。单从身上的饰品，也一眼就能看出即将成为新任君腾的艾格兰缇娜大人，与身为女神的化身、要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的罗洁梅茵大人，谁的地位更高。

无论是得到了黑暗之神祝福的夜空色头发，还是得到了光之女神祝福、宛如月亮一般的金色眼眸，都与神话中所描述的梅斯缇欧若拉一模一样。在培育之神安瓦库斯的力量下，如今罗洁梅茵大人成长到了符合她的年纪，外表看来完全足以被称作是女神的化身。

……在艾伦菲斯特的战斗结束之后，我与罗洁梅茵大人分别后到现在，才过了十天左右而已。

短短十天而已，难以想像一个人竟有如此剧烈的变化。明明是同性的友人，接触时间最长、也在近距离下见到过她长大模样的我，都不由自主看得入迷。平常很少见到罗洁梅茵大人的人，更是会哑然失声吧。

我往一言不发的哥哥大人瞄了一眼。只见哥哥大人双眼圆睁，微微张着嘴巴，整个人完全僵住不动。看来是冲击太过巨大，连手指也没有像在描绘一般不停抖动。他彷佛要将眼前的景象重刻在脑海里似的，眨也不眨地凝视着罗洁梅茵大人。

「前些日子，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降临在了罗洁梅茵大人身上。相信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得到女神的力量吧。」

艾格兰缇娜大人接过扩音魔导具后，对着大礼堂内的贵族们开始诉说。除了传达诸神的旨意，也稍微提及了此次与兰翠奈维人的战斗。

「详细情况领主会议上再说明。今日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将要重新授予我们早已遗失的古得里斯海得。」

随后，斐迪南大人从艾格兰缇娜大人手中接过扩音魔导具，护送着罗洁梅茵大人走上奉献舞舞台。罗洁梅茵大人只是站上舞台，舞台上便清晰地浮现出了魔法阵。与蒂缇琳朵大人曾隐约发动的那个魔法阵完全一样。

「这是现今已遭世人遗忘的古老魔法阵，作用在于筛选君腾候补。借由跳奉献舞，必须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打开通往诸神所在的通道，才有成为君腾候补的资格。希望今后有望得到梅斯缇欧若拉智慧的孩子们，能够张大眼睛仔细观看，亲身地感受仪式的重要性，以及何谓真正的向神献上祈祷。」

说完，斐迪南大人放开罗洁梅茵大人的手，走下奉献舞的舞台。接着他加入台下的乐师们，拿起飞苏平琴。

「哎呀，斐迪南大人要演奏吗？」

「既然走到那里去了，想必是要演奏吧。」

斐迪南大人「铠、当」地弹了几个音做检查，乐师们跟着一起调音。调完音后，所有人重新拿好飞苏平琴。

留在舞台上的罗洁梅茵大人，也听出乐师们已经调好音了吧。她在圆形的舞台上跪下来，念出祈祷文。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乐声悠扬响起，将扩音魔导具摆在近处的斐迪南大人的歌声传遍大礼堂。与此同时，静静垂首的罗洁梅茵大人抬起头来，再以轻柔得彷佛自身不具一点重量的动作起身。娉婷袅袅地跳起舞后，纤长优美的双手朝着浩浩青空高高举起。她的手背到手腕不知是戴了什么饰品，小巧的虹色魔石璀璨生辉，随着她的动作划出美丽的轨迹。

「祈祷献予诸神。」

这便是谁也不曾见过的，女神之舞的开头。

在静默无声的大礼堂内，回荡着的只有乐师们所演奏的乐音与斐迪南大人的歌声。大家的双眼都笔直地注视着罗洁梅茵大人。

……是光柱……

罗洁梅茵大人跳起奉献舞后，舞台上的魔法阵便开始绽放光芒，各个大神符号所在的位置缓缓升起贵色光柱。罗洁梅茵大人每一次优雅地举起手臂，每一次转身扬起衣服下䙓，七色的光柱便一点一点往上叠高。

「祭坛上的神像动起来了。」

听见父亲大人的低语，我凝神注视祭坛上的神像。真的如父亲大人所说，神像自行动了起来，形成一条通往顶端的路径。

……这就是前往诸神所在的通道吗？

在贵族院只要举行仪式就会立起光柱，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祭坛上的神像如现在这样动起来。

「之前在贵族院举行仪式，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现象。」

「据罗洁梅茵大人所说，她在贵族院上课、举行加护仪式时，也曾打开过通道。恐怕以君腾候补一人的魔力盈满魔法阵是必要条件吧。」

小声与父亲大人交谈时，光柱已不再往上增高。大概是因为舞台已经盈满了女神的力量吧。不再变高以后，接着变成有淡淡的光芒缓慢地往下流动。那些光芒变作闪闪发亮的光流，像奉献仪式时一样开始涌上铺有红布的祭坛。在红布上流动的光芒就好似一道道的波浪，紧接着祭坛上神像所持有的神具相继发光。

所有神具都发亮后，罗洁梅茵大人便跪下来，一动也不动。整个过程我恍如置身在梦境当中，甚至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这代表奉献舞结束了。

「感谢献予诸神。」

罗洁梅茵大人一说完这句话，所有神具忽然同时绽放强光，然后本来还在舞台上的她就消失了。

「罗洁梅茵大人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

观众席上的人们纷纷发出讶叫。与此同时，神像们再度动起来，关闭通道。不仅舞台上的光柱消失了，魔法阵也消失了。宛如在宣告一切已经结束一般，所有事物都变回了原样。除了罗洁梅茵大人消失了之外，眼前的景象就和跳奉献舞前一模一样，彷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和大礼堂之战时一样。」

父亲大人的这句低语让我想起先前听到的报告，据说就在大礼堂内战斗时，神像突然发光，然后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就消失了。没想到我能目睹到同样的光景。

……哎呀？可是，斐迪南大人这次并没有一起消失喔。

斐迪南大人仍在台下与乐师们待在一起。这时他放下飞苏平琴，起身注视祭坛。

「看来罗洁梅茵已经收到诸神的邀请，前往创始之庭了。艾格兰缇娜大人，请。诸神正在那里等您。」

斐迪南大人这么说完，艾格兰缇娜大人便点点头，脸色苍白地走上奉献舞的舞台。居然要在罗洁梅茵大人之后跳奉献舞，真是太可怕了。

「虽说这是君腾候补的义务，但等一下跳起奉献舞，肯定会被大家拿来与罗洁梅茵大人比较，艾格兰缇娜大人还真是不容易呢。」

我忍不住脱口这么低喃后，哥哥大人却哼了一声。

「汉娜萝蕾，别说得事不关己。到时候你毕业仪式上，也要和罗洁梅茵一起上台跳舞吧？」

「啊……」

……看来我的运气不好这件事，根本一点也没有改善嘛。

艾格兰缇娜大人走上舞台时，并没有像罗洁梅茵大人那时一样浮起魔法阵。但是，当她跪下来，将手放在地板上，咏唱「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以后，魔法阵便渐渐地开始浮现。

周遭人们「噢……」地发出感叹。看到除了全身散发女神之力的罗洁梅茵大人外，也有人能够举行仪式，以及看到女神化身所选择的君腾候补成功地让筛选用魔法阵亮起光芒，大家想必都松了一口气吧。

……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刚才的那种气氛，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呢。接着，奉献舞的音乐响起。发觉音量与歌声都和刚才有很大的不同，我转头看向乐师们。只见有个座位是空着的，而且飞苏平套放在原位。

……哎呀？斐迪南大人好像不在这里呢……？

罗洁梅茵大人跳着奉献舞时，明明他还发出了悦耳动人的歌声，但现在却不在乐师的行列里，也不在舞台周边。感到纳闷的我开口想呼唤哥哥大人，却发现他已经看着艾格兰缇娜大人的奉献舞看得入迷。

……现在就算叫哥哥大人，他也听不见吧。

我决定不去理会斐迪南大人的行踪，而是专心看起艾格兰缇娜大人的奉献舞。虽然不像罗洁梅茵大人那样充满神秘感，但也一样是曼妙优美的舞姿。单纯只看舞艺的话，还是艾格兰缇娜大人更胜一筹吧。

随着艾格兰缇娜大人开始跳起奉献舞，浮起的魔法阵逐渐变得清晰，光柱也慢慢往上叠高。只不过，祭坛上的神像却是在快要跳完的时候才动起来，因此对于艾格兰缇娜大人是否真能取得君腾候补的资格，我内心真是忐忑不已。因为跳完奉献舞后，即便向诸神献上了感谢，艾格兰缇娜大人也没有收到诸神的邀请，依然站在舞台上。

「她好像没有收到诸神的邀请……是失败了吗？」

「不、但是，祭坛上的诸神看起来像是在邀请她啊……」

看到跳完后的情况与罗洁梅茵大人那时不同，周遭的贵族们不安地窃窃私语。正当这时，站在祭坛前的哈特姆特示意祭坛顶端，说道：

「前往诸神所在的通道已经开启。艾格兰缇娜大人，诸神正在上面等着您。」

虽然没有凭空消失，但由于祭坛上的通道打开了，艾格兰缇娜大人似乎还是能够前往诸神的所在。听到哈特姆特这番话而感到如释重负的人，想必不只我一个吧。

艾格兰缇娜大人好整以暇地抬起脸庞站起身，用比往常要更柔美优雅的动作转向祭坛。走上舞台的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牵起了她的手。靠着一己之力打开了通往诸神所在的通道，也展示了自己具备君腾候补该有的力量后，艾格兰缇娜大人的侧脸看起来非常美丽及耀眼。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本要一路护送艾格兰缇娜大人到祭坛顶端，但彷佛被一道透明的墙壁挡下般，到了中途便上不去，只有艾格兰缇娜大人一人走上祭坛。

「看来只有举行了仪式的人，才能走上祭坛呢。」

「我听说……只有资质足以成为君腾候补的人才上得去。」

父亲大人有些意味深长地如此低语。尽管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艾格兰缇娜大人拥有足以成为君腾候补的资质吧。

穿过相对的最高神只之间，艾格兰缇娜大人走进了祭坛顶端的入口。她的身影消失在其中后，神像便回到原来的位置。

「噢噢……」

这样的继承仪式大人们也是平生首见吧。艾格兰缇娜大人的身影一消失，感叹声便此起彼落。

「真是精采的奉献舞。没想到贵族院毕业仪式时要跳的奉献舞，竟然还有这一层用意，实在教我大吃一惊。之前贵族院要开始举行奉献仪式的时候，我还不能理解这么做有什么意义……想来是诸神的旨意吧。」

「原来古老的继承仪式是这样举行的呀。今天能够亲眼见到女神的化身、感受到女神的力量，我不禁想感谢这样的机缘呢。」

「听到有女神的化身出现时，谁也不可能马上相信吧。但实际亲眼见到以后，便根本想不到还能怎么称呼呢。」

大家在讨论的基本上都是罗洁梅茵大人，至于提及艾格兰缇娜大人的内容，意思也大多是说「既然是被女神化身选中的人，想必没有问题吧」。

「这场仪式的目的大概是想让众人知道，女神的化身与新任君腾谁的地位更高吧。但我还是觉得，至少该把跳奉献舞的顺序调换过来。」

我非常同意哥哥大人这番话。艾格兰缇娜大人的奉献舞跳得很好，而且也让魔法阵浮现、光柱升起，神像同样动了起来。倘若这些事情都是头一次见到，我们想必会为新君腾的诞生，打从心底感动不已吧。但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先举行了看来更充满神秘色彩的仪式，必然显得黯淡许多。

「斐迪南大人说过，罗洁梅茵大人做的事情，常常都无法按照原定计画进行。先前我们出席谈话时，也确实发生了斐迪南大人所担心的情况。」

「咦？那个，难不成，其实仪式并没有按照原定计画在进行吗？」

母亲大人脸上带着苦笑。忽然间我想起了斐迪南大人此刻不见踪影，顿时感到非常担心。我张望起四周，却还是到处都找不到斐迪南大人。原本与亚伦斯伯罕一行人坐在一起的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们，人数也变少了。

而罗洁梅茵大人忠心的下属哈特姆特，虽然正在祭坛上向神献上祈祷，但对于仪式未按原定流程进行，脸上丝毫没有惊慌之色，也没有半点担心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的样子。

接着我凝视祭坛，但回到原位的神像仍是一动也不动。前往诸神所在的罗洁梅茵大人与艾格兰缇娜大人真的会回来吗？当大礼堂内的众人都欣喜于新君腾的诞生时，我内心却陷入了极度的不安。

「肃静！新任君腾与女神的化身罗洁梅茵大人回来了！」

哈特姆特的话声忽然在大礼堂内响起。我眨了眨眼睛，发现神像再次移动起来，形成通道让前往诸神所在之处的人能够回来。紧接着，祭坛顶端出现了一道出口。

现场静寂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祭坛顶端。最先走出来的是艾格兰缇娜大人，然后是罗洁梅茵大人。

由于罗洁梅茵大人是在奉献舞的舞台上凭空消失，对于她是否真的前往了和艾格兰缇娜大人一样的地方，我本来还对斐迪南大人说的话有些半信半疑。但是现在看来，她真的前往了诸神的所在。

艾格兰缇娜大人像在护送一般，牵着罗洁梅茵大人的手走下祭坛。罗洁梅茵大人身上散发出的女神力量好像又变得更强了。

「可恶……为何我手边现在没有纸笔。」

「不就是因为您会在神圣的仪式途中突然开始画画吗？」

哥哥大人想要作画的渴望似乎已经快到达极限。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会在公开场合上做出有损领主一族身分的举动。

「但不把今天仪式上的每一幕场景画下来，是对女神化身的亵渎吧？我现在就回房间……」

「蓝斯特劳德，你如果要安静回去我是不反对，但继承仪式尚未结束唷。现在才刚跳完奉献舞，两位正从诸神所在的地方回来吧？」

哥哥大人正要起身时，母亲大人对他微微一笑。

「女神的化身即将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给新任君腾，这可是今天这场仪式中最值得纪念的场面，万一错过了难道就不算亵渎吗？当然，你身为戴肯弗尔格的领主一族若是做出了有失身分的举动，我就会要你马上離开……」

想看到最后的话，就安静闭上嘴巴——母亲大人的眼神如此严正警告。微微起身的哥哥大人重新坐好，做了个深呼吸。

「看来只能把每一幕都刻进脑海里了。没办法，就尽我所能吧。」

哥哥大人赫然张大双眼，紧盯着艾格兰缇娜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就算只有一点也好，我真想与哥哥大人拉开距离。

……母亲大人，我觉得现在就让哥哥大人退场比辞喔！

祭坛上的两人踩着从容优雅的步伐拾级而下。明明女神的力量好像变得比刚才还要强大，艾格兰缇娜大人却毫不畏缩，面带微笑牵着罗洁梅茵大人的手。

「在女神的力量面前，居然不会想伏身跪拜，还能牵着手一起行走，不愧是被选作下任君腾的人呢。」

「……为了成为下任君腾，艾格兰缇娜大人可是作好了相当大的觉悟。」

父亲大人的话声肃穆而沉重，由此可知其中有着我们并不晓得的隐情。并非因为她是下任君腾才办得到，而是为此付出了相当大的牺牲吧。

两位下来以后，走到祭坛前方，与哈特姆特还有其他青衣神官并排而立。哈特姆特随后站到罗洁梅茵大人身旁，将扩音魔导具递到她嘴边。

「得到众神祝福的新任君腾啊，在此向司掌契约的光之女神与其眷属宣誓吧……布勒希克罗涅。」

罗洁梅茵大人手中旋即出现了光之女神的头冠神具。接着艾格兰缇娜大人在她面前跪下来，昭告着身为女神化身的罗洁梅茵大人，地位比新任君腾还要崇高。

罗洁梅茵大人轻轻地为艾格兰缇娜大人戴上头冠后，便往后退了一步，哈特姆特再把扩音魔导具交给艾格兰缇娜大人。艾格兰缇娜大人接过后，开始向诸神宣誓。

「我，艾格兰缇娜，谨在此向光之女神与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宣誓，会让在漫长的历史中逐渐走上岔路的尤根施密特与君腾重回正轨，并以中央神殿长的身分恢复过往的古老仪式，更会遵守对女神化身罗洁梅茵大人的承诺，引奥根施密特迈向崭新的未来。」

随着艾格兰缇娜大人说完誓言，光之头冠亮起一阵格外耀眼的光芒。与诸神定下的契约牢不可破，就此约束住了艾格兰縄娜大人。一眼便能看出与光之女神们定下的契约成立了。

罗洁梅茵大人消除了神具后，哈特姆特再从艾格兰缇娜大人手中接过魔导具，递到罗洁梅茵大人嘴边。

「既然艾格兰缇娜大人可以自己拿着扩音魔导具，那也能让罗洁梅茵自己拿着吧。真是碍事。」

看着祭坛上有些冗赘的流程，哥哥大人微微皱起脸庞。因为他正想将两人神圣的模样烙印在脑海当中，哈特姆特却一直出现在视野里，令他十分不满吧。

「他是为了让罗洁梅茵大人不触碰到魔导具。女神的力量似乎无法如自己的魔力那般任意操控，所以要是随便触碰魔导具，魔石的部分就会化作金粉。」

听到父亲大人这么说，我们不由得愣愣地张开嘴巴。我完全没想到罗洁梅茵大人现在是这种情况。

「这样也会对日常生活造成困扰吧？」

「别看旁边，接下来要授予古得里斯海得了。」

父亲大人挥挥手指，要我们把注意力放在祭坛上。我与哥哥大人都急忙重新看向祭坛上的两人。为了让哈特姆特手上的魔导具能收到自己的声音，罗洁梅茵大人稍微调整了下位置后，开口说了。

「方才在创始之庭，艾格兰缇娜大人已经得到诸神的认可，成为新一任的君腾。如今君腾也向光之女神宣誓完毕，接下来便授予古得里斯海得。」

罗洁梅茵大人说完，哈特姆特便往后退开。接着罗洁梅茵大人高举右手，变出思达普咏唱「司提洛」。她动作优美地挥起笔来，以魔力在半空中画起魔法阵。

「那是什么魔法阵？我从来没有见过呢……」

「那是全属性的魔法阵吧？能够轻易施展的人可不多。」

大礼堂内嘈杂起来，这时罗洁梅茵大人开始咏唱祷词：「司掌浩浩青空的……」由于她并未对着魔导具，只能听见微小的话声。大概是祷词没有必要让众人听见吧，哈特姆特只是一脸骄傲地仰望着罗洁梅茵大人所画的魔法阵，拿着魔导具待在原地不动。

「最高神只，暗与光的夫妇神。」

魔法阵随着念出的祷词猛然迸放耀眼金光，边缘则涌动着黑夜一般的墨色。在场所有人像是回过神来般，重新注视起开始发亮的魔法阵。自然地嘈杂声响慢慢消失，大家都认真倾听罗洁梅茵大人所咏唱的祷词。

「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特、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啊。」

罗洁梅茵大人每念出一位神只，便有魔力从思达普往外流出，每位神只的代表符号也带着各自的贵色亮起光芒。

「请聆听吾的祈求，赐予祢的祝福。吾的力量奉献予祢，谨献上祈祷与感谢，恳请赐予祢神圣的守护。予以净化除秽的水之力，予以谁也无法斩断的火之力，予以灾厄不近的风之力，予以包容一切的土之力，予以绝不言弃的命之力，赐予新一任的君腾。」

全属性的光芒接二连三地洒落在艾格兰缇娜大人身上。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全属性的祝福。看着这过于神圣庄严的光景，可以听到倒吸口气的声音。

祝福的光芒停下后，罗洁梅茵大人稍微转头看向哈特姆特。哈特姆特立即拿着扩音魔导具凑到罗洁梅茵大人嘴边。

「艾格兰缇娜大人，请向众人出示君腾的证明。」

方才的祝福就是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的光芒吗？我试着凝神细看，但艾格兰缇娜大人手中看起来什么也没有。

然而，艾格兰缇娜大人以看不出有半点不安的笑容站起来，然后按着胸口，咏唱：「古得里斯海得！」

下个瞬间，艾格兰缇娜大人手中便出现了一本似乎是古得里斯海得的厚重书籍。她将其高高举起，再稍微转过身子，让观众席上的所有人都能看见。

「噢噢噢噢噢！」

「是真正的古得里斯海得！」

「是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所赐予的！」

全尤根施密特贵族翘首以盼的，持有真正古得里斯海得的君腾终于诞生了。而且还是我的好朋友为尤根施宓辖带来了新的君腾。我的胸口发热，视野也模糊晕开。

「好棒喔。」

艾格兰缇娜大人稍微站在前方，面带着笑容高举古得里斯海得。但是与之相比，我觉得低调地稍微站在后方、静静面带微笑的罗洁梅茵大人看起来更加美丽。

「那么各位。」

哈特姆特感动不已的话声在大礼堂内响起。

「为了为尤根施密特带来古得里斯海得的女神化身罗洁梅茵大人，也为了庆祝新君腾的诞生，让我们向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只，以及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特、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献上祈祷与感谢吧。」

哈特姆特的话才说到一半，我便听到有人「哐当」从位置上站起的声音。转头一看，是身穿神殿长服的麦西欧尔大人站起来了。以此为开端，亚伦斯伯罕与艾伦菲斯特的部分贵族也相继起身。

「怎、怎么回事？我们也应该站起来吗？」

「不知道。」

尽管我们一头雾水，但他们都是一副理所当然该起立的表情。

「祈祷献予诸神！」

祭坛上的罗洁梅茵大人、哈特姆特、其余青衣神官以及观众席上站起来的贵族们，动作非常一致地向神献上祈祷。于是不只祭坛上的罗洁梅茵大人，就连从观众席也轻柔地飘起祝福光芒。

……如果只有艾伦菲斯特我还能理解，但就算是只有一部分，为什么连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也跟着献上祈祷呢？！

过于整齐划一的动作让我大吃一惊。

「罗洁梅茵大人与艾格兰缇娜大人即将离场，请高举思达普恭送两位离开！」

我们都照着哈特姆特的指示，高举思达普使其亮起光芒。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斐迪南大人走到祭坛前，分别护送着艾格兰缇娜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步出大礼堂。

在无数人们举着亮光的大礼堂内，女神的化身与新任君腾踩着优雅的步伐离开了。两位退场后，门前的青衣神官们便关上大门。从此大幅改变了世人对神殿与仪式认知的，历史性的继承仪式结束了。

「难怪罗洁梅茵大人以前一直主张要重新检视仪式的重要性，事到如今只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嘛。」

察觉仪式已经结束，我正想站起来时，哈特姆特的话声再次响起。

「请各位再稍坐片刻。如今新的君腾就任，领主会议上将有各式各样的议题需要讨论。那么，就由特罗克瓦尔大人来为各位说明吧。」

哈特姆特如此宣布后，只见特罗克瓦尔大人眨了几下眼睛。接着他缓缓起身，走向祭坛。或许是因为失去了君腾之位的关系，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但是，当特罗克瓦尔大人站上祭坛，从哈特姆特手中接过扩音魔导具后，便对着各领奥伯开始讲述有关此次兰翠奈维与亚伦斯伯罕的叛乱。

「今天，尤根施密特终于迎来了翘盼已久的古得里斯海得，并且有新的君腾诞生。只不过在这背后，其实也发生了不少事情……」

特罗克瓦尔大人先对兰翠奈维的叛乱一事发表正式声明，接着再把话题转到领主会议上。大概是因为至今没能搜集到多少情报，各领奥伯的表情都非常认真，聆听特罗克瓦尔大人所说的话语。

……王族的行为还真是被掩盖了不少呢。

虽然已经提前听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说明过了，但对于曾在亚伦斯伯罕与兰翠奈维士兵交手过的我来说，还是觉得此刻听到的内容被修改得对王族太过有利，几乎抹掉了罗洁梅茵大人他们的贡献。

……虽然我听说这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期望……

特罗克瓦尔大人接着告知，对于兰翠奈维以及与其勾结的亚伦斯伯罕贵族会下达什么处分，还有领主会议之前，新任君腾将会重新划定领地边界，并且领地的排名也将因此产生诸多变动。

「这些事情等领主会议上再说就好了吧。我还要多久才能回房间？」

「……哥哥大人，既然您是下任奥伯，就该认真倾听特罗克瓦尔大人说的话才对喔。」

最后，特罗克瓦尔大人又宣布自己与席格斯瓦德王子将就任为奥伯，而遭到混沌女神卡欧赛珐蛊惑的亚伦斯伯罕，将由女神的化身进行净化，变成新的领地后，获得新的名字与代表色。说完这些事情，我们终于获准离开大礼堂。

一发现可以离场了，哥哥大人立即带着自己的近侍快步离开大礼堂。母亲大人一脸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离开，也催促我们开始移动。

「齐格琳德大人，蓝斯特劳德大人他……」

这时爱茵丽芙走来，转头看着快步离去的哥哥大人。爱茵丽芙已经确定领主会议上将与哥哥大人成婚，但由于现在身分还是未婚妻，并无法坐在领主一族的座位区，刚刚是在上级贵族的座位区。

「看这样子，他会关在房里待上好一阵子吧。真是伤脑筋。」

「今天这般庄严美丽的仪式确实前所未见，所以我也能够理解蓝斯特劳德大人肯定大受刺激，只是这次不知道又要增加多少了呢。」

爱茵丽芙的话声中已然带着死心，我真想向她道歉。未婚夫居然沉迷于画自己以外的女性，一般人都会无法接受吧。

「那个，爱茵丽芙……」

「汉娜萝蕾大人，您不必担心。关于要何时让蓝斯特劳德大人从房间里出来，我会再与齐格琳德大人商量的。倘若只是一两张的话，那我也不会说什么……偏偏他一看到想要作画的题材，甚至会忘了自己下任奥伯的身分，这点实在伤脑筋。」

如此坚强可靠的未婚妻，配给哥哥大人真是委屈她了。哥哥大人应该要好好感谢爱茵丽芙，以及指定她为未婚妻的母亲大人才对。

回到宿舍以后，哥哥大人似乎已将自己关进房间里，完全不见踪影。于是我在多功能交谊厅里请侍从泡了茶，与父母亲一同讲述今天的仪式。这是为了让在宿舍里留守的人们知道，继承仪式有多么庄严、罗洁梅茵大人又有多么神圣，之后也分享了领主会议上可能会讨论到的议题。

「不过，本来说好要到领主会议上再讨论的事情，居然在刚刚就先宣布，用来争取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天晓得。反正不会成为君腾的我，没有必要知道。」

混在喧闹的人声中，父母亲这样的低语不经意地传入我的耳中。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I 创始之庭与誓言

「艾格兰缇娜，你当真要成为君腾吗？……这件事他领贵族都还不知道，若你想要改变主意，就只有现在这个机会了。」

结束了在艾伦菲斯特舍的午餐会，一回到我们所住的离宫，亚纳索塔琼斯大人便执起我的右手这么说道。虽然嗓音低沉得像在威胁似的，但眼里却满是对我的担忧。我要是在这时回答说「我后悔了」，亚纳索塔琼斯大人肯定会竭尽所能地保护我吧。

「你不是不想成为君腾吗？不管是订婚的时候，还是之前命令罗洁梅茵去巡行祠堂的时候，你明明很抗拒由自己来当。」

或许是觉得我的主张和以前不一样吧。又或许是看到我的言行忽然说变就变，觉得我一直以来都是在欺骗他。

我伸出左手，触碰亚纳索塔琼斯大人握着自己右手的手。

「因为以前都是我不与君腾之位扯上关系，才能避免纷争呀。」

倘若能够进入祠堂的我，先前真照罗洁梅茵大人他们所说的努力成为君腾，那样就会违反我们在婚事得到认可时所答应过的，「将王座让予席格斯瓦德王子」这个约定。届时将招来席格斯瓦德王子的怨恨，也很可能让支持我成为君腾的库拉森博克与多雷凡赫形成对立关系。因为他们就是为了与下任国王联姻，才将阿道芬妮大人嫁来。

「而且，之前就算不由我坐上君腾之位，还是有方法能避免纷争吧？既然有更好的方法，当然该选择更好的方法。」

如果单纯只看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资格，当时还有罗洁梅茵大人在我之前。若能由她成为国王的养女，再请她去取得古得里斯海得，这样的做法更确实又能不引起风波。然后等她成为国王的养女，再嫁给已被指定为下任国王的席格斯瓦德王子，一切就能够圆满收场。

「就是因为你有这种想法，罗洁梅茵才会以为王族的做法，就是要以交涉对象重视的人来当人质，逼得对方作出选择。」

「哎呀，不光是王族，贵族间的交涉向来都是如此，基本上大同小异吧。交涉时提出对方在意或者重视的事物，逼得对方没有退路，这不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吗？罗洁梅茵大人也只是这么与王族进行交涉而已，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艾格兰缇娜，你……」

看到亚纳索塔琼斯大人不高兴地沉下脸来，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因为我就连结婚的对象，也要看奥伯与外祖父大人的意思，后来又因为席格斯瓦德王子与亚纳索塔琼斯大人的求婚，使得我根本没有机会考虑其他男士。当时的我同样毫无退路可言。

……然而，罗洁梅茵大人竟然靠着自己创造了退路，真是了不起。

罗洁梅茵大人在成为国王的养女前，便靠自己得到了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还为了营救斐迪南大人成为他领的奥伯，因而舍弃了成为君腾的资格。非但如此，她现在还成了女神的化身，要将古得里斯海得授予王族。

……只不过遗憾的是，能够作好觉悟、接受授予的王族实在是太少了……

特罗克瓦尔大人因为战斗期间的举止而自认没有资格，席格斯瓦德王子则是拒绝向罗洁梅茵大人宣誓效忠，亚纳索塔琼斯大人则是因属性不足，无法接受授予。

「明明大可排除王族，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却都不囿于私人情感，反而选择了留王族一命，还想出了让尤根施密特能平稳存续下去的办法。虽然是因为考量到女儿将来的处境，不得不作出选择，但只要这个做法不会引起纷争，我便没有任何不满。」

亚纳索塔琼斯大人微微瞠大双眼。我说的话有这么教人吃惊吗？我纳闷地略微侧过脸庞。

「我认为并不是我，只是周遭的情况改变了而已。无论是我的心情、愿望还是想法，都和以前一模一样。我也不认为自己变了。我只是判断现在由我成为君腾，可以最和平地解决所有问题。」

亚纳索塔琼斯大人似乎是接受了我的说法，低声喃喃地道：「这样啊。」与此同时，大概是领悟到已阻止不了我，脸上也浮现死心看开的笑容。

「虽然这一切都照着那两人的计画在发展，但要成为君腾是我自己的意愿……只不过心里当然还是很不安。」

我从亚纳索塔琼斯大人的手上移开自己的左手。无论他如何反对，为了保护女儿，为了不让尤根施密特境内再度发生纷争，我已下定决心要成为君腾。因为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亚纳索塔琼斯大人，那你打算怎么做呢？那个，在你眼里看来，我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吧？」

如果想要离婚的话，只有现在这个机会了唷——但我话还没有说出口，亚纳索塔琼斯大人更是用力握紧我的右手。

「我也从来不曾改变。为了成为你的丈夫，为了继续当你的丈夫，无论怎样的努力与牺牲我都愿意付出。我也作好了觉悟，要和你一起任凭那二人摆布……但当然心里还是很不满就是了。」

亚纳索塔琼斯大人刻意滑稽地挑了挑单眉。见他这样，我不禁感到想笑。因为我忽然想起，方才明明是面对王族，斐迪南大人却令人不可置信地接连提出要我们帮忙的事情，亚纳索塔琼斯大人因此大表抗议。

「由于我将成为君腾，亚纳索塔琼斯大人有好长一段时间会很辛苦呢。」我与亚纳索塔琼斯大人相视而笑。能够一起并肩向前，老实说我松了口气。

「亚纳索塔琼斯大人，我希望自己当上君腾以后，能够尽量阻止纷争，不再让许多的人民丧命，也不再有人会身陷不幸。」

……明明我才如此下定决心，举行了继承仪式，现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当前的情况实在教我始料未及。罗洁梅茵大人竟然在跳完奉献舞的同时就消失了。真的就如一缕轻烟般，转眼从舞台上消失。

随后，我在隐藏了身影的斐迪南大人指示下，接着继续献上奉献舞。本来还担心通往祭坛的通道是否会开启，但幸好神像动了起来，形成了前往创始之庭的路径。我装作一切尽在预料之中的模样走上祭坛，进入了创始之庭。

那是一处铺着雪白石板的不可思议空间，我在采集思达普时也曾来过这里。然而一走进来，我却看到罗洁梅茵大人不知为何正在拼命抵抗，而斐迪南大人则是使劲力气压制着她。眼看罗洁梅茵大人不停地扭动身躯、蹬着双脚想要挣脱，裙子竟往上掀起到了膝盖以上的部位。

「好痛……唔咕……」

「你可能会疼痛难忍，但先别乱动。」

斐迪南大人现在的行为怎么看都像在非礼一样。看到跳完奉献舞后就消失了的罗洁梅茵大人出现在创始之庭，我还来不及感到安心，便先为这预想不到的事态感到头部一阵晕眩。

……一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那个，斐迪南大人、罗洁梅茵大人，现在还在举行继承仪式，请问两位在做什么呢？」

我战战兢兢地张口呼唤后，斐迪南大人便面色急迫地要我帮忙摘除护身符。他说如果不让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再度降临在罗洁梅茵大人身上，她便会登上通往遥远高处的阶梯。

……请等一下，这种紧急事态也太超出预期了！

正要为斐迪南大人并不是失去理智而松了口气时，却接着得知罗洁梅茵大人很可能会在创始之庭内丧命，这种事情谁也料想不到吧。由于才刚向罗洁梅茵大人献名，届时我也将一同前往髙处。

「好痛喔—呜啊！」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的手别乱动……」

然而，由于罗洁梅茵大人一边扭动一边痛苦呻吟，很难从她的手臂取下做工精巧的饰品。即便掀起袖子了，在碰到扣环之前，袖子又会因罗洁梅茵大人挣扎扭动的动作而盖下来。

「斐迪南大人，请您抱起罗洁梅茵大人按住她，否则我找不到扣环。要像这样抓住她这边的手腕……」

「这样吗？」

向斐迪南大人下达指示，请他按住正痛苦得不停扭动的罗洁梅茵大人的手臂后，我再次掀起她的袖子，解开饰品的扣环。那是遍布着细小虹色魔石的绝美饰品。

「喀」的一声解开扣环后，饰品便从手臂上脱落。下个瞬间，有光芒从天而降，形成了光茧包覆住罗洁梅茵大人的身体。那道光芒带给人的感受，与罗洁梅茵大人身上散发出的女神之力一模一样。原来所谓女神的降临当真不是夸饰，完全是字面上的意思，这令我掩饰不了脸上的惊讶。

包覆住了罗洁梅茵大人的光茧缓缓浮上半空中，形成一幅美丽又神秘的光景。我发出感叹，看得入迷之时，斐迪南大人站了起来。

「艾格兰缇娜大人，请您稍微后退并跪在原地。否则女神会认为您太过无礼，将您弹开。」

……这是基于自身经验吗？

如今杰瓦吉欧不在了，只剩斐迪南大人是唯一目睹过女神降临的人。我听从他的忠告，退到他的身旁，跟着跪在原地。

「原本君腾是神只与人类之间的桥梁。请您谨记，千万不能只是唯唯诺诺地遵从神的规范，也不能轻易向神许诺，言行举止则要符合人类的规范。」

听完斐迪南大人所说，我不由得轻吸口气。因为这与我至今认为的，王族该有的模样相当不同。一直以来旁人都说，君腾就是统治尤根施密特的存在，必须协调领地间的利益与主张，为整个国家奉献魔力。

……这也是我们遗失的知识之一吧。

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君腾，便无法达成自己原本应尽的职责。而我身为新时代的君腾，将由女神的化身授予古得里斯海得，并且从下一任开始要让君腾能够自行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这也是我必须知晓的事情吧。

……神的规范与人类的规范。

这些事情我完全不了解。尽管学习了古文，但对于神只我还是了解得不够多吧。有些景象再怎么听他人转述，就是很难轻易相信。因此，以我即将成为君腾的身分，能够在场亲眼目睹到女神的降临，或许称得上是一种幸运。

「库因特，你对艾尔维洛米做了什么？」

降临在罗洁梅茵大人身上后，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一开口便是这句问话。

……艾尔维洛米？我记得这位原本是生命之神的眷属神，因为保护了盖朵莉希的眷属与梅斯缇欧若拉，所以触怒了埃维里贝，后来成了尤根施密特的基础吧？那么库因特又是……？

我努力回想脑海中的知识，但听到对话中竟理所当然般地出现课堂上或书籍上才会见到的名字，不禁难掩惊讶。斐迪南大人对那位艾尔维洛米大人做了什么吗？睿智女神的话声透着怒气。跪在地上的我只是继续紧盯地面的白色石板，屏住呼息，等着斐迪南大人开口回答。

「那么请问诸神又对罗洁梅茵做了什么？竟然不让女神降临在她身上就会丧命，这种情况未免非比寻常……」

……斐迪南大人，你这根本不是在回答女神大人的问题！

我稍微侧过脸庞往旁窥看，只见斐迪南大人正仰着头，与睿智女神互相瞪视。

「哎呀，你说话还是这么无礼。泰尔札没有回来，实在是太遗憾了。与你还有梅茵相比，明明是他更适合成为君腾呢……」

女神用无比遗憾的口吻说出了听来十分陌生的名字，我不由自主皱眉。从对话内容来看，这似乎分别是斐迪南大人、罗洁梅茵大人与杰瓦吉欧的名字。

……竟然每个人都有另一种不同的称呼，难道获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时，诸神会再赐予一个新名字吗？

由于我对当前的情况一无所知，便决定先保持沉默，与睿智女神的对话就交给斐迪南大人，自己则在旁安静待命。

「我一进入创始之庭，便得知诸神的力量将夺走罗洁梅茵的性命，还费了一番工夫才摘除她身上的魔导具。不过问问原因而已，真没想到这样也称得上是无礼之举。」

斐迪南大人依然跪在原地，用字遣词也很恭敬，但却非常直接地对着睿智女神进行反驳。一想到这很可能是大不敬的行为，我的脑袋不禁有些晕眩。

「明知我想杀了你可谓轻而易举，还摆出这种态度好吗？」

「当真轻而易举吗？罗洁梅茵是为了救我，才将身体借给祢，还以记忆遭到切断作为代价。降临在罗洁梅茵身上的祢若是杀了我，会违反神与人所定下的约定吧？」

神话里的一些故事都曾写到，违反了神与人所定下的契约会有什么下场。一旦违反了契约或约定，无论是人类也好，神只也罢，都要接受处罚。

对于斐迪南大人这样的提醒，睿智女神究竟会作何反应呢？我稍稍抬起头观察。眼前的人虽然有着罗洁梅茵大人的容貌，但一眼便能看出她不是罗洁梅茵大人。不仅身体轻若无物地飘浮在半空中，全身还由内而外地绽放光芒；那双眼眸的色彩也比罗洁梅茵大人的更加浓烈，睥睨似地朝下俯瞰。只是看了一眼，难以挥除的敬畏与惶恐便盈满心口。我产生了绝不能与之对视的念头，立即垂下眼帘。

「真是教人生气。但倘若放在天秤上衡量的不是你的性命，而是梅茵的呢？她是你珍而重之的人吧？」

「如今诸神同样不能失去罗洁梅茵。因为在目前这个时候，所有有资格能到达尤根施密特基础的人，罗洁梅茵皆已透过献名掌握了他们的性命。」

斐迪南大人面带微笑，如此威胁女神。万万没有想到我与斐迪南大人的献名，竟会被用来牵制众神。

「此外，诸神似乎认为杰瓦吉欧是君腾的适任人选。但是在我看来，对尤根施密特与对艾尔维洛米大人来说，没有比他更危险的存在了。」

「哎呀，没有人比你还要危险吧。」

听了亚纳索塔琼斯大人所转述的战场上的情况，再根据斐迪南大人与王族谈话时的表现，我同意睿智女神的看法。但就算被当成危险人物，斐迪南大人也不为所动。

「不论是让艾尔维洛米大人无法动弹的毒药，还是这把银色武器，都是杰瓦吉欧从尤根施密特境外带来的东西。就是这些东西夺走了数十人以上的性命。若不将他排除，难以想像尤根施宓禅现在是何局面……」

「我已禁止夺取他人性命的行为。」

「但这些工具本身并没有自己的意志。只要设计成他人一触碰到就会启动，便能伪装成是意外或他杀，用以伤人或杀人。」

如果是要求亚纳索塔琼斯大人销毁登记证，还从杰瓦吉欧手中夺走了思达普与未来的斐迪南大人，想要做到肯定易如反掌吧。

「再说了，祢也并未禁止伤害艾尔维洛米大人。」

「人类不可能伤到艾尔维洛米分毫……」

「有杰瓦吉欧带来的武器就可以。」

说话时，斐迪南大人忽然迅速扬手一挥，银色短剑咻地划破空气飞出。我不由得倒吸口气，抬头注视短剑飞去的方向。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那里站着一个身形巨大且全身雪白的人。大概是因为方才没有多余的心思环顾四周，我完全没有发现到视野当中，有个从白色巨木化作人形的存在。

「艾尔维洛米！」

睿智女神似乎施展了某种力量，只见深黄色的光芒从他指尖飞出。然而，那道光芒既没能将短剑弹开，也无法将其挡下。连女神之力也阻止不了的银色短剑削下了艾尔维洛米大人的一缮头发，随即没入地面。

一瞬之后，那缮雪白的发丝往下飘落，在半空中变作树枝，「咔啦咔啦」地掉落在地板上。

……还真的是大树变作的人形呢。

我内心不合时宜地涌起了这个想法，注视地板上的树枝。毕竟对象可是睿智女神与斐迪南大人，我根本无法居中调停。除了屏气敛息、尽可能消除自己的存在感、彻底当个旁观者，我还能够做什么呢。

「库因特！」

「请告诉我诸神对罗洁梅茵做了什么，又要怎么做才能完全消除神力带来的影响，以及除了灌注魔力外，是否还有其他办法能取回她被切断的记忆。作为回报，我会给予艾尔维洛米大人解药。」

斐迪南大人显然是铁了心要追问到底。睿智女神一脸无奈地颔首。

「但我不想让你再靠近艾尔维洛米，所以把解药给我吧。」

「请先说明有关罗洁梅茵的所有问题。」

两位互瞪了一会儿后，睿智女神忽然指定要我帮忙，「那么在我回答问题时，让艾格兰缇娜去解毒吧。」很遗憾，显然我并没有成功地隐匿起自己的气息。但意外的是我明明从未自报姓名，女神就知道了我的名字。

「艾格兰缇娜大人，这是解药。由于您可能会接触到艾尔维洛米大人身上的即死剧毒，所以过去前请先含着这颗解药。」

……怎么能对艾尔维洛米大人使用这么危险的东西呢？！

此时此刻，我前所未有地赞同睿智女神所说的「没有人比你还要危险」这句话。艾尔维洛米大人可以说是尤根施密特的基础，我没想到他竟然会对这样尊贵的存在使用即死剧毒。然而，斐迪南大人毫不理会哑然失声的我，给了我糖果状的解药后，再说明液状的与糖果状的解药要如何使用。

「倘若直接接触到神的力量，难保不会留下影响。所以您要先滴这瓶液状药水，等到艾尔维洛米大人的手可以动弹，再由他自己吞下解药。」

我紧张地接过解药后，站起身来。接着一边竖耳倾听斐迪南大人与睿智女神的对话，一边走向艾尔维洛米大人。

女神回答了种种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问题。原来斐迪南大人所做的魔导具能够阻止睿智女神降临，所以几位神只便在以为会有阻碍的前提下，给予了罗洁梅茵大人大量的祝福。然而，魔导具的用途并不包含阻挡祝福，结果这些祝福就变成了一股人体无法负荷的强大力量。而前阵子的降临，已使得罗洁梅茵大人的身体染上了睿智女神的力量，诸神的力量于是在她体内互相排斥。另外若想消除神力带来的影响，就得将魔力消耗到几近枯竭的地步，再以人类的魔力重新染色。

……居然要让魔力达到枯竭状态后，再由斐迪南大人以魔力染色，意思不就是不等秋天，便要让冬天提早到来吗？

虽说性命无可取代，但对未婚且未成年的女性来说，这种方法实在极不恰当。只不过，任谁都能看出斐迪南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并非是政治联姻，而是热恋中的恋人。只要相关人士三缄其口，即使让冬天稍微提早到来，或许也不会给任何人造成困扰吧。

……不过，没想到女神的降临，竟会带来如此严重的影响……

罗洁梅茵大人有着端庄得令人心生敬畏的容貌，在尤根施密特境内，也没有人比她拥有更多来自神只的宠爱。贵族们都很羡慕她，但我现在才知道，背后竟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艾尔维洛米大人，恕我失礼了。」

我先是仰头看向艾尔维洛米大人。从前我曾为了采集思达普来过这里，当时矗着白色巨木的地方，如今伫立着一位颀长又全身雪白的男性。他的相貌与我的祖父，也就是前任君腾有些相似，让我不由自主产生了亲切感。

「那么我把药水滴在您这边的手上了。」

我照着斐迪南大人所说的，将液状药水滴在艾尔维洛米大人的手上。随着可以动弹的范围增加，他慢慢地能够抬起手臂。

「接下来请将这个解药含在口中。」

我将糖果状的解药放在艾尔维洛米大人能够动弹的手上，他便将解药放入口中。

「嗯，全身总算能够动弹了。库因特，你竟把这般危险的东西带进来。」

「……带来这种毒药的人是杰瓦吉欧，而且在亚伦斯伯罕与王宫当中，都有不少贵族因此丧命。艾尔维洛米大人不过是无法动弹而已，但据我听到的报告，那些贵族可是当场变成了魔石。」

就连在王宫与贵族院的大礼堂内，敌人也使用了即死剧毒。即便预先作好防范，仍然有人不幸丧生。在贵族院与敌人战斗时，斐迪南大人虽也取得了兰翠奈维的道具，却从来没有想要使用过。看到兰翠奈维的人用得毫不迟疑，尤根施密特的贵族当然会觉得这一群人极度危险。

「竟然对艾尔维洛米大人使用即死剧毒，我也同意斐迪南大人这么做十分危险。但是，他的判断并没有错，确实不能让杰瓦吉欧成为君腾。倘若杰瓦吉欧当上君腾，肯定会为尤根施密特带来前所未有的混乱与纷争吧。」

「从人类的规范来看，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吗？」

艾尔维洛米大人缓缓吐了口气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般，平静地开口问道：「艾格兰缇娜，你是为何来此？」

「很抱歉现在才向您问好。我预计接受罗洁梅茵大人所授予的古得里斯海得，就任成为新的君腾。往后还望您不吝鞭笞指正。」

「你并未持有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以为能自称是君腾吗？你没有成为君腾的资格。不管是魔力还是祈祷都不足够。」

……我不能自称是君腾吗？而且没有资格？

明明我听说的是，由女神化身罗洁梅茵大人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的人，就会成为新一任的君腾，然而诸神的认知似乎与我不同。我看向斐迪南大人，寻求说明。

多半是与睿智女神的谈话结束了，斐迪南大人走来说道：「从人类的规范来看，中间的缓冲期仍需要有君腾在位。」睿智女神也轻盈地飞了过来，坐在艾尔维洛米大人的肩头上。

「正如我前些天所说，从她的下一任开始，每任君腾都会自行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我会请艾格兰缇娜大人使用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治理尤根施密特。」

「哎呀，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吗？意思是又要使用阿尔芙桑缇所做的东西了？」

听见女神带着责怪的话声，我不由得缩起身子。如今我们已经知晓了过往代代传承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的历史，因此身为王族，我实在感到无地自容。

「与君腾·阿尔芙桑缇所做的魔导具不同，我所做的并无法转让给他人。下一任君腾，必然会靠着自己的力量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但我们需要时间，才能栽培出这样的下任君腾。」

「人类的规范还真是麻烦。」

随后，斐迪南大人拿来一个放置于创始之庭里的包裹，解开绳索与封印用魔石，取出了有着偌大魔石的手环。

「艾格兰缇娜大人，请您戴上这个手环，登记魔力。」

他说在我登记魔力后，只要咏唱「古得里斯海得」，古得里斯海得便会出现在我的手中。除了最一开始构思出这种魔导具的阿尔芙桑缇，能够重新做出一本的斐迪南大人也很教人不敢置信。这实在太超出常人所能想像。

「……真是不可思议。明明连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也做得出来，为何斐迪南大人不自己成为君腾呢？」

「艾格兰缇娜大人，您曾是王族之中唯一能够进入祠堂的人，却也不愿成为君腾，我想就和您当时的理由一样吧。」

……因为不希望自己成为纷争的源头。

「我明白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呢。我也理解有时就算能力出色，有些事情光靠个人的力量也无可奈何。」

「哎呀，艾格兰缇娜能够理解库因特口中所谓人类的规范吗？」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同意斐迪南大人说的话吧，睿智女神的话声十分意外。于是我挺直了背。因为斐迪南大人说过，神的规范与人类的规范并不相同。或许睿智女神与艾尔维洛米大人就是因为不懂人类的规范，才会与斐迪南大人对立吧。

「我因为个人过去的经验，一直是倾向于即便多少有些牺牲，也要维持和平稳定的生活。每当我思索着如何能让未来少点纷争的时候，常常都会觉得斐迪南大人的提议是最好的办法。他的行为与达到目的的过程，虽然总让人觉得激进狡诈，但我认为他所追求的也是平稳安定的未来。」

「所以从人类的规范来看，库因特的提议比梅茵更实际吗？」

面对睿智女神的问题，我回想了下罗洁梅茵大人的为人。尽管接触时间不长，但也有过几件印象深刻的事情，能够看出罗洁梅茵大人的思考方式。

「罗洁梅茵大人虽然不喜纷争，却也有着非常强烈的个人欲望。我与斐迪南大人都会选择以最少的牺牲，来换取多数人的和平安稳，但罗洁梅茵大人却是即便要牺牲其他多数人，也要守住自己重视的人事物。」

换作一般的领主一族，绝不会为了营救斐迪南大人，就去攻打亚伦斯伯罕、夺取基础魔法吧。毕竟考虑到领地间的势力关系，还有与自己并肩作战的骑士的性命、事后社会大众的批判等等，那还是牺牲斐迪南大人，然后向亚伦斯伯罕索取赔偿，并让王族欠自己一个人情，这么做损害会小得多，利益也大得多。

「先前贵族院的课堂上，罗洁梅茵大人还曾讲述过自己想要实行的图书之都计画，但在她规划的都市中，并没有为那些不想要书籍的居民思考过容身之处。由于比起人类或是诸神的规范，她更以自己的愿望为先，所以我认为她比斐迪南大人更不适合成为君腾。倘若罗洁梅茵大人要成为执政者，就必须要有人负责协调，一边适度地满足她的个人私欲，一边扶持会反对她的人，否则很快就会垮台吧。」

我转头看向斐迪南大人。因为他可是将特罗克瓦尔大人的命令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解读后，才成了罗洁梅茵大人的未婚夫。而罗洁梅茵大人总是朝着自己的想望奋勇直前，希望他能努力担任好协调的角色。

……虽然到时候，向罗洁梅茵大人献名的我也会受到不少折腾吧。

「艾格兰缇娜，你认为自己当上君腾后，能够在神与人之间担任桥梁吗？」

艾尔维洛米大人这么询问后，我轻轻摇了摇头。在诸神的面前，我不敢保证「自己做得到」。

「我的学习还不够充分，至今更是从未思考过何谓神的规范……但是，如果君腾的职责就是成为桥梁，不使神与人之间发生纷争，那么我会尽己所能。」

「艾格兰缇娜大人，您忘了我的忠告吗？」

被斐迪南大人瞪了一眼后，我淡淡回以微笑。我当然记得他说过的「别轻易向神许诺」，也知道他现在是在担心自己。

「斐迪南大人，我很感谢您的忠告，但是身居高位，理当有相应的作为。如今我已不再是将下任国王之位让给兄长的第二王子的妻子。我不想为了避免纷争，就只是无可奈何地接下王位，还必须依靠魔导具，我想成为也得到诸神认可的真正君腾。」

「这份志气不错，但人类之言并不可信。你们总是一下子就撒谎。艾格兰缇娜，你胆敢向神起誓吗？」

艾尔维洛米大人以指尖示意上空，晶煌灿亮的金色光芒随即洒落下来。是光之女神与其眷属在催促我立下誓言，与他们定下契约吧。

斐迪南大人因为诸神的干涉而垮下脸来。我对这样的他投以苦笑后，主动走进金光当中。接着我缓缓转过身体，对着以凌厉目光俯视我的艾尔维洛米大人，以及飘浮在他肩膀上的睿智女神跪了下来。

「恳请天地诸神在此作个见证。」

然后我慢慢仰起头，注视着自己要立下誓言的方向，也就是诸神所在的世界。感觉灿然的金光似乎变得更加耀眼。

「现在的我还只能接受他人所授予的魔导具，魔力与祈祷都不足够，但我一定会倾尽所能，成为名正言顺的君腾。我谨在此宣誓，一定会亲自前往祠堂、献上祈祷，得到属于我自己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

金色的光芒将我笼罩，随即渗进体内一般隐没消失了。

「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确实在此见证了你献给诸神的誓言。」

女神的话声乍然温柔响起，与方才截然不同。我从天空收回目光，看向睿智女神，发现他脸上带着温暖和煦的笑容。艾尔维洛米大人的表情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契约就此成立。你要努力不懈。」

听见这句鼓励，跪在地上的我更是深深低下头去。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I 新奥伯的厉害魔法

「吉飞，你也回来啦。辛苦了。」

「辛苦啦。今天真是太惨了。鱼的数量是不是又减少了啊？」

渔夫们结束一天的工作后，都会聚集来到港边喝酒说笑，把卖不掉的鲜鱼或煮或烤来吃，已经是一种例行公事了。我抓了一把堆在附近的树枝，丢进自己搬来的木箱里，上前加入大家。

接着我把木箱倒过来，树枝放到旁边，大力坐到木箱上。坐好后我拿起树枝，用腰间上的小刀稍微把尾端削尖，方便等一下串鱼。

「喂，鱼拿给我。」

「拿去，盐巴在这里。等你串好三支，可以先吃这边的。差不多快烤好了。」

「哦，谢啦。」

我把盐巴抹在鱼身上，串进削尖的树枝里，架在火焰旁边。准备好了下酒菜后，终于可以来喝期待已久的酒。我解开系在腰带上的杯子，递给托勒姆。

「也帮我倒一杯吧。」

在这里喝的酒都是大家一起出钱的，所以没有人会客气。但托勒姆看了看他手中的酒瓶再看看我，一张脸皱了起来。

「吉飞，你在这里喝酒没关系吗？我听说你昨天才和老婆大吵了一架。」

「有什么关系。就算她会生气，但在这里交流资讯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吧。不出海的女人哪晓得我们工作有多辛苦。」

「你又在嘴硬说这些。」

在这里喝酒会被老婆或女儿骂的人不只有我而已，每个渔夫回到家后的情况都差不多。所以在场所有人只是哈哈大笑，根本没把托勒姆的提醒放在心上。托勒姆自己也说着「我提醒过你了喔」，但还是往我的杯子里倒了酒。

大灌了一口酒后，我畅快地吐出大气。现在大海的情况很糟，不喝点酒的话，日子实在撑不下去。我伸手拿起了刚才说过可以吃的鱼。外皮烤得焦香四溢，鱼身上的油脂还沿着树枝往下滴，发出了让人口水直流的滋滋声响。

「今天是谁负责把鱼带去城堡？」

「是杰格特跟安肯吧？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消息？」

近来大家喝酒闲聊时的话题，都是关于城堡。说得再精准点，是关于新奥伯。因为是新奥伯赶走了在港口横行霸道的外国人，还关上了海上的大门，让他们再也没办法过来。虽然是个头发都还没盘起的少女，却是我们的英雄。为了得到更多她的新消息，大家每次去了城堡，都会去找厨师或下人打听。

而之所以变成这样，其实是因为新奥伯赶跑了在港口乱来的外国人后，隔天我们就收到贵族大人的要求，说是因为城堡里的粮食快被他领的骑士大人们吃光了，所以想要购买大量的鲜鱼。我们渔夫尽可能带了很多的鱼过去，也当作是之前被救的谢礼。后来在听说新奥伯似乎喜欢吃鱼后，我们每天都会把上午捕到的最好的鱼，拿去献给奥伯。

「有啊，有新消息喔。是城堡的厨师告诉我们的，听说新奥伯喜欢把鱼做成『盐烧烤鱼』。」

「『盐烧烤鱼』？听都没听过。那是怎样的料理？」

「是原来领地的调理方式吗？光听名字，根本不知道奥伯喜欢哪一种鱼嘛。你们怎么不问清楚一点。」

听说新奥伯来自北边的其他领地，所以似乎都是用一些我们不太晓得的调理方式在吃鱼。就算打听到了新消息，但根本一点用处也没有嘛。看到我们都皱起脸庞抱怨，杰格特和安肯互相看了一眼，嘻嘻笑起来。

「听说就只是往鱼抹盐，再拿去烤而已。也就是简单的烤鱼。」

「厨师还说了，最好能送去美味的白肉鱼。」

两人说完，现场瞬间一片安静。

「……啊？烤鱼？烤鱼是指这个烤鱼吗？」

我拿起就在眼前烤着的鱼，顺便转了一圈换边烤。用在海里捕来的鱼，加上从海水制成的盐，就可以做出非常美味的大餐，我们渔夫也常吃，但烤鱼照理来说不是贵族大人会喜欢的食物。

「就是这个烤鱼。我们也向厨师确认了好几遍喔。对吧，杰格特？」

「是啊。听到贵族大人说为了奥伯，简单撒盐烧烤就好的时候，那个厨师说他也向贵族大人确认了好几遍。」

完全可以想像宫廷厨师在面对安肯反问的时候，表情该有多么茫然。因为本来想要为了新奥伯大展身手，却听到那种要求，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吧。连我们也大吃一惊。

「真的假的？那跟我们的吃法一样嘛。贵族大人不是都喜欢加一堆有怪味的草，或是辣得会让舌头发麻的料理吗？」

「可能因为新奥伯来自其他地方，好像不太喜欢外国的口味。吉飞，那边的鱼是我的，帮我拿过来。」

「听说她对其他餐点看都不看一眼，就只吃烤鱼……听了真教人高兴。」

把鱼拿给安肯后，我脑海里不停重复着杰格特说的最后一句话，连同灌下肚的酒一起细细品味。是啊，真教人高兴。

「不仅收到我们的鱼会高兴，比起那种讨人厌的外国口味，还更喜欢烤鱼……我对奥伯比之前更有亲切感了。」

「毕竟之前的奥伯是那副德行，我本来还在想不管由谁成为新奥伯，大家都会高举双手欢迎吧。现在倒是觉得，幸好这么快就换人了。」

我们说起这些话来会这么感慨，都是有原因的。因为前任奥伯也是个成年前后的年轻女子，但她的治理简直糟糕透顶。

「那个上了年纪的老爷爷奥伯过世后，一换那个年轻女人上任，就完全不管以前订下的规定了。」

「而且还特别偏袒从海上大门来的外国人，又不遵守贸易时间。大海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越来越混浊，鱼的数量也越来越少吧？」

「嗯……虽然我不晓得跟不遵守贸易时间有没有关系，但确实是在奥伯换人之后，鱼的数量就大幅减少。」

自从奥伯换人，会变成黑银两色的奇怪船只从国外来了以后，大海就变得混浊，鱼的数量也减少了。这对我们渔夫来说，可是生死攸关的大问题。而贸易时间拉长以后，也有的商人因此大赚一票。说不定这些人对前任奥伯的评价都很高，但我们渔夫只有满肚子的苦水。

「不光港口停了好几艘碍事的大船，还对那些嚣张跋扈的外国人放任不管，但我们只要一抗议，挨骂的反倒是我们。做事根本不讲道理嘛。」

「而且那帮外国人不只是讨人厌，还是一群会掳人的坏蛋。」

那一天明明已经是傍晩了，却有很多的马车和运货马车来来去去。但因为天色还亮的时候，那帮人搬上船的都是些巨大的箱子，我们还以为是贸易活动结束了，他们开始准备要回国。所以那时候我们只是和现在一样，一边看着他们忙进忙出，一边喝着酒胡乱叫嚣：「快点回去吧。」

到了凌晨，我们才发现他们掳了人。当时天还没亮，我们摸黑准备出海捕鱼，惊觉运货马车上载着被绑起来的女人。有好几个女人都被扛上了船。她们身上的衣服明显用了上好的布料，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有钱人家就是贵族大人。

「他们扛着的女人是贵族大人吧？这下大事不妙吧？」

「喂喂，事后贵族大人只会冲着我们发火，说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人被带走喔！」

这消息一下子就传到了所有渔夫耳中，大家怒吼着：「别太过分了！」心中的怒火马上就被点燃。在各方面都累积了很久的愤怒与不满终于一鼓作气爆发。

「我再也受不了那帮家伙在我们的港口为所欲为了！」

「我们现在正要出海捕鱼，那些大船有够碍事！」

「把女人救出来！冲上船去！搞不好还有其他人！」

原本要出海捕鱼的我们纷纷拿起自己小船上的鱼叉和渔网，冲上去和外国人大打出手。由于那个时候太阳还没升起，四周一片昏暗，到处都有人受伤，但既然动手了，我们也不可能就这样停下来。

后来新奥伯出现，两三下就摆平了作乱的外国人。而且不只熟悉的淡紫色披风，还有外地的骑士大人披着平常很少看到的蓝色和明亮土黄色披风，开始攻击外国船只。

「我一开始还担心我们会不会被抓呢。」

「对啊、对啊。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出我们是想救那些小姐，还是要来骂我们竟敢攻击对贵族大人来说非常重要的贸易对象，看到骑士大人来的时候，我吓得魂都飞了。」

看到骑士大人过来平定骚动的时候，我们都在心中大喊不妙，但紧接着换他们开始攻击外国人，还救出了被掳走的千金小姐们。

「居然轻易就摧毁了那么巨大的船只，贵族大人果然和我们不一样。」

「而且新奥伯连我们这样的平民也施展了治愈，还变出光柱冻结海面、关闭了海上的大门……虽然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真是太厉害了。」

新奥伯接连施展了很多我们从来没见过的魔法，和我们至今见过的贵族大人完全不一样。

「我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有奥伯会治愈平民，这真的很了不起。」

当时忽然有绿色的光芒从天而降，然后手臂上的刀伤和被打造成的瘀青都在一瞬间就消失了，包括疼痛的感觉也是。紧接着又有黄色的光芒洒下来，骑士大人告诉我们，黄光的作用在于保护自领的领民。所以后来外国人再怎么攻击反抗，也一点都伤不到我们。那种体验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次吧。贵族大人居然将我们平民渔夫也视作是应该保护的领民，我从没想过这种事情会让人这么高兴又自豪。

「厉害是厉害，但我现在快要烦死了。老头子好不容易退休了，结果奥伯的治愈却让他的腰和腿都不疼了，又吵着要出海，怎么也劝不听。」

「看来这次跟外国人打架，你家老头精力还没发泄完吧。」

看到杰格特垮着肩膀在吃烤鱼，大伙哈哈大笑。当时杰格特的父亲也冲出来一起对付外国人，用着像在教训小鬼头的气势大吼：「不准在海上做坏事！」他本来已经退休了把船让给儿子，竟然现在又说要出海，以后父子俩肯定会经常吵着谁要掌舵。

「哎〜原来奥伯也是每个人都不一样。这次的跟那个金发女人就完全不同。」有次贸易的期限到了，那个年轻的金发女奥伯曾来港口目送外国的船只出航，当时她以「出现在视野里很不美观」为由，禁止平民在她来到港口的时候出外走动，还要我们把船系远一点，让她的视野里可以只有外国的船只。像她这样的人，怎么想都不可能治愈平民，或为我们施展守护魔法。

「光是渔夫就有人捕得好，有人捕得不好。奥伯当然也是有人当得好，有人当得不好吧，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只是上一任是个当不好的。」

「这关系到我们的生活跟性命，来个当不好的怎么行！」

「所以我们之前的日子才那么苦嘛。」

聊到这里，突然有话声插了进来。「你们又在聊新奥伯了吗？」回头一看，是手上搬着木箱的伏尔特。伏尔特不是渔夫，而是载运各种物资的商船上的船员。记得商船这次是往领地北边运送了物资，看来是工作结束回来了。

「我带来了有趣的消息喔。新奥伯可是又做了不得了的事情！」

「是什么？你快说。」

只要是关于新奥伯的消息，我们都非常欢迎。大伙稍微往旁挪了挪，腾出位置让伏尔特坐进来。伏尔特从木箱里拿出了从当地买回来的酒和水果，递给大家以后，再把空了的木箱倒过来坐上去，拿出杯子让人倒满酒。

「这次我去了堪那维齐。」

堪那维齐在搭船可以抵达的领地北端。伏尔特搭的商船从这里的港口出发后，会一路北上，并在沿岸的几处城镇停靠，然后在堪那维齐买完北边土地的物产再回来。

「离开堪那维齐，我们往南航行要回到这里的时候，看到了坐在骑兽上面的罗洁梅茵大人他们。」

「……罗洁梅茵大人？那是新奥伯的名字吗？你怎么知道？」

贵族大人的名字很少会告诉平民。如果是可以出入宅邸或城堡的商人，或许还有机会知道，但像我们渔夫这一类的平民不可能会晓得。伏尔特露出得意笑容。

「先听我说完嘛。跟上次战斗时一样，只有奥伯是跟别人同乘骑兽，怀里还抱着一个像是大杯子的东西，从半空中倒下虹色光芒。那些光芒一洒下来，原本漆黑乌浊的大海就忽然变成了非常干净又明亮的颜色。」

伏尔特很兴奋地说着，但大概是太兴奋了，完全听不懂他想表达的意思。

「伏尔特，你太激动了，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像我们知道绿色的光芒能治好伤口，黄色的光芒能让人不会受伤，那虹色的光芒有没有什么更简单明瞭的效果？」

「虹色的光芒很厉害喔。海草突然茂密到大海的颜色都变了，原本瘦小到连网子都捞不起来的鱼也眼看着越变越大。在附近捕鱼的渔夫们也都非常兴奋。」

「啊?！那怎么可能不兴奋嘛？真的假的？！」

那种光芒我们目前为止还没见过。鱼竟然会眼看着越变越大，到底是怎样的魔法？

「是真的。我们还跟四周船上的人一起欢呼挥手，结果罗洁梅茵大人也挥手回应了。大家忍不住乱吼乱叫的时候，附近突然有男人叫我们献上祈祷。」

「献上祈祷？」

「对。他说『向这个领地的新奥伯，女神的化身罗洁梅茵大人献上祈祷吧！祈祷献予诸神！』」

这么一说，印象中洗礼仪式与成年礼的时候曾在神殿被要求祈祷过，是指那个吗？伏尔特说他们因为看到大海的变化非常兴奋，就一边欢呼一边照着男人说的献上祈祷。献上祈祷后，又有虹色光芒洒落下来。

「好厉害，太厉害了。可是……明明送鱼去城堡的是我们，在堪那维齐之前，应该先来拯救城堡附近的这片海域吧！」

我握拳拙向大腿。对此，伏尔特「嗯……」地盘起手臂。

「吉飞，你因为只在这一带的海域捕鱼，大概不晓得吧。但实话告诉你，北方那边不管是土地还是大海都非常贫瘠，情况已经严重到都有人饿死了。像宾德瓦德现在甚至没有基贝，情况更是凄惨。从领地整体来看，优先去处理北边也是当然的吧。」

我确实不晓得其他土地是怎样的情况，但大概不管哪块土地上的人，都希望奥伯能够优先来自己这里吧。

「我想只是从最严重的地方开始，但最终一定会把这边的大海也变回原样。罗洁梅茵大人绝对不会不管人民的死活，所以我们只要等着轮到这里就好。因为不管她去了领地的哪个地方，最后一定会回到城堡来啊。」

「……是啊。」

明明没有任何的保证，但如果是连在战斗中也愿意保护平民的罗洁梅茵大人，我就觉得可以相信她。

「真期待罗洁梅茵大人回到城堡来。她操纵着一个彩虹色的怪东西，飞往西边去了喔。」

「彩虹色的怪东西？」

「可以做到那么了不起的事情，当然会很好奇罗洁梅茵大人接下来又要做什么吧？所以我们把船停在附近的城镇，也向农民打听了消息，偷偷跑去观察……」

伏尔特告诉我们，罗洁梅茵大人他们以一个彩虹色的房子当据点，大小甚至比我们旁边的仓库还要大。我吃着烤得刚刚好的鱼，抬头看向伏尔特指着的仓库。

「虽然看起来是栋虹色的房子，还比这间仓库要大得多，但前后又有像是魔兽的奇怪头部和尾巴……颜色虽然很神圣，但外表又很奇怪。」

……虹色的仓库加上魔兽的头部？听到这样的说明，我也完全想像不出来。

「而且，那个据点居然会飞。」

「……伏尔特，你脑子没问题吧？我知道你想说得夸张一点，但跟这间仓库一样大的房子怎么可能飞得起来？」

完全无法想像的我们这么回应后，伏尔特激动起来：「我没有夸张！等那个东西飞到这里来，你们就知道了。」

「是、是，那希望罗洁梅茵大人快点回来。」

我们安抚着情绪激动的伏尔特时，忽然「哐！哐！」的敲打声响起。每当有士兵或不知哪个公会的人来到街上发出敲打声，都是因为有重要的消息要通知。多数时候都是贵族大人又提出了什么无理要求。上一次是明明还没到贸易时期，就有外国的船只要进来，然后要求所有渔夫离开港口。

「怎么回事？罗洁梅茵大人不是还在北方吗？」

是贵族大人想趁着新奥伯不在的时候做什么吗？我们都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往广场集合。居民也各自从家里出来，竖耳聆听士兵的通知。

「城堡送来紧急通知，说是今晚从第六钟到第七钟，新奥伯将施展大规模的魔法，一鼓作气为整个领地灌注魔力，所以天空要是突然发亮也不用担心。再重复一次……」

好像只是要施展魔法而已，并不需要我们做什么事情。意思是就算出现了罕见的现象，也不需要大惊小怪吧。听完通知我们放松下来，纳闷地回到原来聚集的地方。

「天空会发亮是什么意思？不是有虹色的光芒会从空中洒下来吗？」

「看吧，我在北方看到的虹色房子就是一边飞一边发光。就是那个有着奇怪头部，体积非常巨大……」

「伏尔特，你还在讲这件事喔。」

「可恶！等你们看到了也会大吃一惊！绝对会目瞪口呆！那真的很奇怪。」

这天为了交流资讯而聚在一起喝酒的我们早早就解散，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夜晩，观看罗洁梅茵大人所施展的大规模魔法。

由于每天都是天还没亮就出海，平常这个时间我早就上床睡觉了，现在却是和妻子菲娜一起外出。

「要是能让你少喝点酒，真希望新奥伯每天都施展魔法呢。」

「……别去井边的广场，去港口好吗？我想亲眼看看，大海是不是真的会像伏尔特说的那样变色。」

「现在天都黑了，就算大海的颜色有点变了，大概也完全看不出来喔。」

我穿过左邻右舍聚集的井边广场，来到大道上。大道上同样有人一脸好奇地仰望天空，想要知道等一下会发生什么事情，也有人跑向贵族区所在的山丘。贵族区那边好像也传来了吵吵闹闹的人声，感觉得出所有人都很期待。这种像是祭典一样的热闹气氛让我的心情浮躁起来，带着妻子走向昏暗的海边。

「噢，吉飞你们也来啦。」

我们走到港口时，平常一起喝酒的伙伴也差不多都到齐了。可以看到大家又围着火堆在喝酒。一看到这一幕，菲娜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们还真是从早喝到晩哪。」

「好了好了，别这么生气嘛。今晚情况特殊，因为新奥伯又要施展魔法了。菲娜，你也喝一点吧。喂，吉飞，你去拿木箱让菲娜坐下来。」

安肯晃了晃酒瓶，这样开导心情不好的菲娜。我对他点点头，去仓库和小船拿来木箱。然后我们一边喝酒，一边吃着大家从家里带来的食物，等着不寻常的现象发生。

「啊，好像开始了。那边好亮喔。」

大家一致看往菲娜指着的方向，只见高地上的城堡开始微微发亮。虽然已经听过伏尔特的描述，但这规模好像比我想像中大得多。我正这么心想时，忽然有绿色的光芒从城堡升起，笔直地伸向天空。

「绿色的光芒?！不是虹色吗？」

怎么跟听说的不一样。我们不约而同看向伏尔特。伏尔特尴尬地皱起脸，仰头看着天空。

「跟我看到的不一样。而且也没看到罗洁梅茵大人与她身边的骑士大人……」

高高升起的绿光彷佛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开始动了起来。从城堡上空越过贵族区、平民区与我们所在的港口上方，接着飞向大海，在半空中形成一条长长的光线。

「那边是大门所在的方向吧？」

「会不会是空中的这一条线，等一下会降下虹色光芒……？」

过没多久，绿色的光线接着往西边延伸。与此同时，还开始在半空中交错形成复杂的图案。

「好像用发光的绿色蕾丝在半空中编织一样喔。」

「就像是贵族书在用的那种做工精致的扇子呢。」

女人们纷纷感动地说「好漂亮」、「好壮观喔」。但明明在场看了一样的东西，我们心里的感想却和她们不太一样。因为这跟伏尔特刚才的描述差太多了。

「好厉害，太厉害了。可是……这根本不是虹色嘛。」

「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头部，体积还非常巨大……虽然这规模也很大啦。」

「当时我看到的就是一个仓库般的虹色大房子，才没有这么漂亮。那房子不仅会动还会飞，前面还有一颗奇怪的头！」

「伏尔特，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啊？」

「这我才想知道！我到底在堪那维齐看到了什么？！」

但是先不管脑袋陷入一团混乱的伏尔特，眼前的魔法真的很惊人。原本往西边延伸的光芒，接着开始往北边移动。与此同时，半空中的图案也不断延伸扩张。虽然士兵已经说过是大规模的魔法，但这样的规模还是远远超出我们的预期，只能抬头望着天空说不出话来。

「各位亚伦斯伯罕——不对，今后要改称为亚历山卓了。各位亚历山卓的居民，听得见我说话吗？」

「怎么回事？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也不知道是谁在说话，年轻男人的话声突然响起。我们循着声音找到源头后，发现有个从来没见过的道具。

「我是即将成为新奥伯的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此刻正在空中展开的美丽魔法阵，便是新奥伯罗洁梅茵大人为了治愈这块魔力贫瘠的领地所创造出来的！这是除了贵为女神化身的罗洁梅茵大人外，没有任何人能够重现的神话时代的魔法阵。而为了得到诸神的祝福，需要做的就是祈祷。为了这块领地，大家必须一起向罗洁梅茵大人献上祈祷才行。祈祷献予诸神！」

「啥？咦？」

「相信无论平民还是贵族，都曾在洗礼仪式与成年礼上学到过吧。而此刻我们祈祷的多寡，势必也会影响到诸神所赐予的、用来盈满领地的祝福。为了让自己过上更好的生活，也为了让魔力减少后变得贫瘠的土地能够恢复丰饶，必须献上祈祷才行。我们再来一次。准备好了吗？」

明明只有声音而已，却给人一种强大的压力。我们正一头雾水时，男人再度要求众人献上祈祷。大家都像是被声音催促着站起来。

「如果鱼的数量可以因此重新增加，那就祈祷吧。」

「我之前在船上也被要求祈祷过。这个声音绝对是当时的贵族大人。」

大家一边回想神殿里神官所教的祈祷动作，一边互相检査。

「在他大喊的时候，举起手跟脚就好了吧？」

「祈祷的时候还得要喊：『祈祷献予诸神！』」

伏尔特说着「要像这样，这样！」一边示范给我们看。像这样祈祷之后，结果真的会不一样吗？尽管半信半疑，但如果祈祷是为了让土地可以更加丰饶，那当然是做了再说。毕竟要是真的会影响到魔法的效果，到时候头痛的可是我们。

「向女神的化身罗洁梅茵大人献上祈祷吧！祈祷献予诸神！」

「祈祷献予诸神。」

我们姑且跟着这么念道。而道具的另一头，同样传来了许多人发出的、听起来没什么干劲的声音。下个瞬间，道具里就传来喝斥声。

「完全不够！再认真一点！祈祷不分贵族与平民。你们身为贵族，应该知道这次的魔法需要消耗多少魔力，罗洁梅茵大人又是冒着多大的生命危险吧。大家必须要团结一心！为罗洁梅茵大人的魔法献上应有的祈祷！」

看来在道具的另一头，贵族大人也被迫要献上祈祷。虽然不晓得是谁在带头，但想像了贵族大人不得不配合的样子后，我们忍不住互相对看，笑了起来。

「一想到贵族大人也被逼着做一样的事情，就觉得很好笑呢。」

「原来罗洁梅茵大人正冒着生命危险，在做连贵族大人也觉得很困难的事情啊。」

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名连头发都还没盘起的少女。明明才刚从其他领地来到这里，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却正冒着生命危险，为了领地在施展大规模魔法。那我们身为领民，更应该要倾力相助。

「贵族大人说了，我们不够认真。再喊大声一点。」

第三次祈祷的时候，已经可以听见港口外其他人的大喊声。到了第四次，由于所有人都用不输给其他人的音量发出大喊，声音大到彷佛是整座城市都在祈祷。

「很好，越来越异口同声了。这次是最后一次！向女神的化身罗洁梅茵大人献上祈祷吧！祈祷献予诸神！」

「祈祷献予诸神！」

当足以撼动整个城市的祈祷声响起时，去领地绕了一圈的绿色光芒回来了。复杂的图案从东边不断扩散过来，只见头顶上的夜空越来越密密麻麻、没有空隙。

「就差一点，要连起来了！」

飞回来的光芒与最一开始的那条光线连在了一起。瞬间，覆盖住整个夜空的魔法阵就完成了。紧接着，魔法阵绽放一阵强光，然后剥落似的化作绿色光点，往整个领地洒落下来。

「噢噢噢噢噢！祈祷献予诸神！」

大概是刚才的祈祷让大家有融为一体的感觉，整个城市爆出欢呼。夹杂在感动的欢呼声中，道具里又传来男人的话声，兴奋地很快说道：

「这就是使用了诸神力量的古代魔法！太壮观了！不愧是罗洁梅茵大人！我们女神的化身！一同献上祈祷的领民啊，经过诸神力量的治愈，你们可以亲眼去看看彷佛重获新生的领地，然后向罗洁梅茵大人献上感谢吧。」

人在港口的我们立刻靠向大海，低头认真观察，但现在乌漆抹黑的，有变化也完全看不出来。但听伏尔特描述过堪那维齐的情况后，我们还是非常期待大海的变化。

「真期待明天出海捕鱼。那我们快点回去睡觉吧。天亮集合，这样才可以清楚看到大海变成了什么样子！」

城里所有人都激动无比的时候，我们渔夫则是赶紧回家睡觉。一路上妻子们还调侃说：「难道不会兴奋到睡不着觉吗？」

隔天早上。兴奋得根本睡不着觉的我，比平常要早醒来。虽然太阳还没升起，外头仍有些昏暗，但天也快亮了。我兴冲冲地离开家。下了楼梯，正要和往常一样穿过井边广场时，脚一踏出去就踩到了草地，鞋底传来沙沙声响。

「呜喔？！」

明明昨晚还没有这些草，吓得我叫出了声。我当场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草。草的高度大约到小腿左右。隔着凉鞋也能够感受到，原本又干又硬的贫瘠土壤，居然才过了一个晩上就变得柔软而湿润。

「我不是在作梦吧……如果井边的广场都这样了，那大海会是什么情况？」

心脏因为自己的低语而狂跳起来。在逐渐高涨的期待驱使下，我拔腿开始狂奔。每跨出一步，天空就亮了一点。那么在我抵达港口的时候，应该就可以清楚看见大海了。我气喘吁吁地在住家间的巷弄穿梭，弯过转角。一来到笔直通往港口的大道上，双脚停了下来。

洁白的城市，洁白的大道，尽头是明亮碧蓝的大海。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还是可以看出海水有多么透明澄净。

「好厉害……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大海。」

一眼就能比较出昨天以前的大海有多么漆黑混浊，我感动得全身直打哆嗦。自从那些会变成黑银两色的外国船只来了以后，鱼的数量就突然减少，海水也开始变得混浊。想起那段日子，就算乘船出海，渔获的数量也总是不如预期。

「从前一直都是这样喔。」

熟悉的声音让我回过头去，看到杰格特与他的父亲就站在那里。两个人似乎也要去港口，所以我与他们一起移动。

「结果你们决定一起搭船了吗？」

由于本来已经退休的父亲又想乘船出海，父子俩曾吵着谁要掌舵，那么现在是有结论了吗？

「他当然得把船还给我。多亏了奥伯，我现在全身上下哪里都不痛了。为了表达感谢，就由我抓到鱼送给新奥伯！」

「啊？要送鱼给奥伯的人是我才对！老头你都已经退休了，就别再出来菁头！」

结果根本没有得出结论嘛。反正他们谁要掌舵都跟我没关系，不过，两人的争吵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我转了转手臂，撇下吵个不停的两人开始狂奔。

「抱歉啦。你们两个，要送鱼给奥伯的人是我！」

「什么？！吉飞，你给我站住！」

「自家人先别吵了。杰格特，可不能输给吉飞！」

为了不被后头的父子俩追上，我飞快冲进港口，却看到已经有不少渔夫在准备出海了。原来我们早就晚了一步。

「你们动作还真慢，我们先走啦。来比送鱼给罗洁梅茵大人的人会是谁！」

「比就比！解绳！拔锚！」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祈祷献予诸神！」

看到海里的鱼都反射着光芒闪闪发亮，我们渔夫争先恐后地划船出海。在近距离下一看，更是肉眼可见肥美的鱼在大海里游着。

我也跳上木舟，划开海浪，冲向光辉灿烂的大海。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I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五部】女神的化身XI》。

序章是斐迪南视角。接续上集的正篇，内容写到了近侍们眼中罗洁梅茵的异样，并以回忆的方式，加入斐迪南视角中睿智女神降临在罗洁梅茵身上时的情况。趁着这个机会还写到了被叫过来的拉塞法姆，所以我是心满意足。

正篇当中，从罗洁梅茵的视角来看，并未参与贵族院之战的王族被判定成了未曾出面守护基础，但席格斯瓦德自认为是在中央保护着最重要的王宫与离宫，所以双方的认知完全没有交集。

本集重点就是新任君腾人选的决定，以及一行人是如何努力消耗诸神之力，然而罗洁梅茵最在意的，却是被女神切断的记忆。失去了与平民家人有关的记忆后，罗洁梅茵现在的思考方式，就和从一开始便被当作贵族养大的人差不多。在她对家人的认知与对他人的态度上，能够察觉出不同的仅有极少一部分人。至于他们对此会有怎样的感受，请务必试着想像一下。

另外这集当中特别着重描写的，就是女性的选择。亲眼看到罗洁梅茵那般率性而为后，深受影响的艾格兰缇娜与阿道芬妮也作出了惊人的决定。虽然在现在的尤根施密特，她们所选择的道路并不好走，但也希望她们能够贯彻自己所选择的未来。

终章是谷丽媞亚视角。内容写到了在同伴并不多的亚伦斯伯罕内，侍从们在背后是如何努力维持罗洁梅茵的日常生活，也描写到了自愿献名的谷丽媞亚的过去与忠心，以及大规模魔法期间近侍们的对话等等。

汉娜萝蕾视角则是网路上原本就有的短篇。究竟在齐聚于大礼堂的贵族们眼中，继承仪式有多么浓厚的神秘色彩呢？希望大家看得开心。与罗洁梅茵视角里手忙脚乱的正篇相比，相信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这一集的全新短篇，则由成为新任君腾的艾格兰缇娜，以及亚伦斯伯罕的渔夫吉飞担任主角。

艾格兰缇娜视角的短篇中，写到了她与亚纳索塔琼斯的对话，以及继承仪式期间在创始之庭里发生的事情。可以看到罗洁梅茵视角中看不到的，女神降临时的情况。

吉飞视角的短篇中，则写到了从兰翠奈维讨伐战到大规模魔法为止，由于奥伯·亚伦斯伯罕换了人，渔夫们对于这一连串的变化有什么想法。

然后出版社官网有消息要通知大家。

·【五月十日】同时发售的周边商品

1广播剧9……主要收录内容为中央之战，特典短篇是齐尔维斯特视角〈令人头痛的要求与报告〉。

2领徽徽章……增加了戴肯弗尔格与亚历山卓的徽章。新领地亚历山卓的领徽是这集中所决定的图案。

3领巾……艾伦菲斯特学生在贵族院戴的领巾变成周边商品了喔。参考第四部VI的封面，由椎名优老师进行设计。戴肯弗尔格与亚历山卓的领巾也在努力筹备当中。

·【五月十五日截止】罗洁梅茵模型

根据第五部VII封面所制作的模型。由于采预购制，订购截止日期就快到了。

·【五月十五日】漫画版第四部第六集

这集内容非常丰富，有在图书馆的茶会、与音乐老师们的茶会、休华兹与怀斯的量身等等。特别短篇是罗吉娜视角。

·【六月一日】漫画版第二部第九集

收录内容有陀龙布讨伐的善后工作与奉献仪式等等，都是在神殿过冬期间发生的事情。达穆尔的出场次数突然暴增。

·【预计夏天发行】Junior文库第二部第八集

内容收录了原著小说第二部IV的后半部分，还有椎名优老师绘制的五张全新黑白插图与四格漫画。全书标注读音，小学生也能轻松阅读。

·【预计冬天发行】第五部XII&广播剧10

最终集也会有附广播剧的版本，内容预计从与王族的谈话开始，一路收录到结局。为了让接下来补充加写的部分也能收录到剧本里，首先要完成小说正文。

这集封面是继承仪式的想像图。有手上拿着光之女神头冠、身穿仪式服的罗洁梅茵，以及抱着古得里斯海得的艾格兰缇娜，和拿着爷爷大人树枝与魔石的斐迪南。

拉页海报是大规模魔法的想像图。以终章主角的谷丽媞亚为中心，护卫骑士们一字排开。谷丽媞亚与劳伦斯还是第一次在彩页登场呢。

由衷感谢椎名优老师。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第五部XII预计冬天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0二三年二月 香月美夜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XI 插图